《覆面系男友》 第1章 [仙侠魔幻] 《覆面系男友》作者:翠沼【完结+番外】 文案: 【玩偶兔头套】 自成年后,每个礼拜三你都能收到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 从惊慌失措到习以为常,你用了五年来习惯怒放在窗沿上的花。 直到最近,你发现这位疯狂的追求者越发冲动,甚至会跟着你偷偷回家。 路灯将他的耳朵拉得很长,像是两轮尖尖的月亮。 他终于鼓起勇气,趁着夜色还未逃走,亲手将花束递给你。 带着兔头套的青年羞涩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蛇面具】 你的家族世世代代在螣山驻守,山间的生活乏善可陈,你不甘将自己的青春葬送在荒山之中,趁着山祭逃走了。 远亲去世,你被召唤奔丧,在葬礼结束后意外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垂满红线的礼堂,戴着蛇面具的少年身上纹满彩绘,复杂繁琐的衣衫缀满铃铛,然而四肢均被红线束缚,宛若被困住的精致人偶。 他高坐在上,支着手臂,神色有几分漫不经心:“阿姐,山下好玩吗?” 【盔甲】 你的丈夫是赫赫有名的骑士,见惯了他身着盔甲威风凛凛的样子,你突然好奇他盔甲下的真正容貌。 月色下,你的丈夫摘下盔甲,露出一点如霜般皎洁的银发。 在你望眼欲穿的视线中,他顿了一下,飞快地将头盔扣了回去。 他无奈地将你不安分的双手控制住:“亲爱的,好奇心不一定是件好事。” 【止咬器】 你从基地带回来了一只狗。他足够乖巧听话,哪怕你早就知道他的生命如樱花般短暂,仍然不免为他感到悲伤。 你的底线一步步退让,直到止咬器下的森森犬牙抵住你的食指,你才惊觉,他是一头名副其实的病犬。 他望向你的眼神满是痴迷:“不要丢下我哦,姐姐。” 【幽灵床单】 你的老板是个奇怪的人。哪怕你在他的鬼屋中就职,也理解不了他为什么每天披着一条白花花的床单到处跑。 爱喝糖水,性格龟毛,但因为出手大方,你都忍了下来。 终于有一天,你忍无可忍:“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 他委屈地开口:“跟着你……不行吗?” 你把他当做老板,他却只想做你的背后灵。 【覆面系xp大放送】 【每个篇章相互独立】 【后续有时间还会修文!】 内容标签: 惊悚西方罗曼 甜文 忠犬 单元文 一句话简介:纯爱战神不会摘下他的面具 立意:追求幸福生活,掌握精彩人生 第1章 bunny man 每周三,伊涵都能收到一枝来自匿名人士的鲜花。 从惶恐不安到习以为常,她用了五年时间。 今天是周三,果不其然,她刚打开包,一朵玫瑰就掉了出来。 实习生抢先一步拾起,将花递给她,好奇问道:“还不知道是谁送的吗?” 伊涵:“要是知道的话,我早就把那人揪出来骂了。” 她的表情带着执拗的认真,察觉到语气有几分严肃后,快速做了个张牙舞爪的鬼脸:“然后像这样——啊呜——把他吃掉!” 实习生:“毫无威胁力啊伊涵姐。” 伊涵笑眯眯地看着她:“没准我真的是吃人的恶鬼呢?” 她的眼型圆润,眼眸澄澈,盯人的时候自带百分百的认真,还真有几分女鬼的感觉。 实习生:“哇。” 后背凉飕飕的。她吐了吐舌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飞快地逃掉了。 花枝被精心修剪过,尖锐的刺全部磨平,只留下美得傲慢的红和与之相称的叶片。 伊涵漫不经心地捏着玫瑰,莹润的手指被衬得如玉一般细腻温润。 她生得漂亮,就算内向也有一批狂热的追求者争先恐后地讨好她。但伊涵拒人于千里之外,追求者只好含恨放弃,只有这位从来没有透露过名字的人一直将自己的心意延续到了现在。 自她成年后,不管她到哪里,玫瑰总是如约而至。 伊涵报过警,也曾经试图揪出这个人,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可最近,她感觉有点不对劲。经常无缘无故寒恶,如坐针毡,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她看。然而一回头,背后空无一人。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异常与匿名玫瑰有关。 ……也许,她的狂热追求者,已经失去耐心了。 工作还有很多,她将花扔进了垃圾桶。 “五点了,下班了!” “离五点还有四分钟呢,你急什么!” 被拦住的人笑着说:“经理今天就放过我吧,我男朋友在楼下等了。” 陆经理无奈:“算了,你去吧,好好玩,明天别迟到了。” “好嘞。”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陆经理看了直摇头。 她还不知道?早退的那丫头昨天刚分手,连发三条开香槟的朋友圈,甚至还忘记屏蔽他了。 转头,看到老老实实盯着屏幕的伊涵,她欣慰地微笑。 伊涵是去年才进的公司,业绩不错,人也长得漂亮,带出去给她长了不少脸面。 后来也是偶然才发现,伊涵是她赞助过的孤儿,当时没有记住名字,直到人站在她眼前,满眼孺慕地道谢,她才反应过来当初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还这么出色。多方面作用之下,陆经理难免对伊涵多有关照,把她当成了亲妹妹看待。 她和蔼说道:“小涵啊,工作累了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知道伊涵的身体算不上好,虽然重逢以来伊涵并没有很病弱,她还是担心她会撑不住。 伊涵抬头,笑着说:“谢谢经理,我把这行数据填完就回家。” 她的笑容元气十足:“没事的,下午喝了杯咖啡,我现在还精神着呢!而且只剩下一点点了。” “那好,别勉强自己。” 她笑眯眯地目送陆经理离去。就快到年底了,据说这次她晋升的机会很大,要好好表现才行。她和陆经理关系比较好,上司向她透过底,不出意外,这次的名额会轮到她头上。 等到她下班,早就超过五点了。 伊涵起身准备回家。 她的家在老城区,离公司很远,坐公交要花一个半小时。等到了小区门口,太阳早已落山。这是个老小区了,路灯装了有些年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蛾子扑棱着翅膀撞上昏黄的灯光,阴影中似乎蠕动着黑得更加纯粹的影子。 她小声吸了口气,紧紧攥着包带,抬脚进入楼道。 路灯最近出了点问题,就算在这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走这段路也感觉毛毛的。 她家在六楼,没有电梯。家家户户都紧闭着房门,黑色的栏杆像是连着的链锁,她在链锁之上行走,宛若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吱呀的风吹过手臂,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楼道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伊涵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那股恼人又惊悚的视线又停留在了她的脊背上,黏腻地舔舐着露出的那节莹白的小腿肚。伊涵今天穿了条水红色的长裙,外面搭了一条白色的针织衫,明媚得像沾着露水的花。就算在黑暗中,她也是好看的,灯光暗淡处,她的美是无声无息杀人的月光,只一眼就能让人沦陷,甚至—— 第2章 让人升起玷污的念头。 风有点冷,她搓了搓手臂,快步走到房门口。 点亮家门口的灯,她如释重负地掏出了钥匙,钥匙入孔,转动一周,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时候,她忽然发现门口的地毯上有不属于自己的脚印。 脚印大得出奇,也异常脏乱,比起焦急地在房门前转悠,倒像是被拖行着、不停地挣扎乱蹬,直到—— 伊涵的目光一顿,在不明显的角落处,发现了一滩已经发黑的血。 她的神色从错愕转向平静,最后举起了手机,拨通了警局的电话。 “你要举报这是跟踪狂的话,证据还不够充分。”警察无奈地说。同为女性,她很同情伊涵的遭遇,但是办事是要讲求证据的,现在缺少人证物证,就算他们有心帮忙也无能为力。何况这只是一脚赃污的血,送去鉴定也需要时间出报告。 伊涵问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的发丝乱蓬蓬地挂在耳后,神色疲惫至极,想到这个女孩子是工作了一天,下班还遭遇了变态的威胁,警察的心软了大半。 她温声说道:“我们会持续推进的,别担心。” 她居住的小区实在是太破旧了,监控坏了大半,就算想要调查也需要花不少力气,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抓到犯人,也许十天,也许半年。但伊涵不能一直不回家。 监控至少能在机器在运作的时候能给她一点安全保证。 伊涵并无过多失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说辞,于是点头:“好的。”t 自从第一次收到玫瑰以后,她遭遇的奇怪事情实在太多了,甚至开始认命接受现实。她也不是没有找过警察求助,玫瑰上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血色的污渍时常留在她的门口,像是一处标记。 伊涵拢着身上的外套,叹了口气。看来这处地方也不安全了。她没什么朋友,除了租住的房子以外无处可去。这几天只能住在酒店。只能躲避的现实让她升起了淡淡的恨,思绪一转,她走近了一家电器专卖店。 已经过了九点,街上的店铺灯火熄了大半,行人也逐渐减少,路边闲逛的只有寥寥几个。 正在清洁店铺的收银员诧异地迎接她:“您好……” 见了伊涵的脸,他又片刻的晃神,很快打起精神,殷勤地询问:“您要买什么吗?” “有监控摄像头吗?” “当然!”店员表现得异常热情,“这款是最新的,分辨率特别高,就算没有开灯也能清楚地东西拍下来。” 他的眼珠一转:“我们有上门安装服务的,明天给您上门安装?” 伊涵有些意动,在答应下来的前一秒,迅速改口:“我只是问问。” 她筋疲力尽,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是她连东西都没收拾就去了警察局,只能打起精神打车回去。总之先把东西收拾好再说。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走后不久,电器店店员立马将店铺关门,跟了出来。 - 凌晨一点半。 身着运动服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藏在街角。 汗湿的手心攥着一张送货单。 他紧张地吞咽着,神色却兴奋无比。 今天接待的客人着实美丽,让他忍不住升起了想要亵渎的欲望。他违背了员工守则,偷偷撕下了送货单,按照伊涵留下的地址一路导航到这个偏僻的小区。 已是深夜,保安已经睡着了,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安稳的鼾声如同海浪般传来。 他猫着腰从传达室下经过。 “亮着灯的就是……”他嘀咕着,很快找到了目标的单元楼。 想到马上动人的小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恐神情,店员的呼吸声越发粗重。 单元楼的防盗门早已损坏,他大摇大摆入内,心中庆幸还好是这种老小区,要是换做是高档小区,保安那边他一定会被拦下来的。 大约因为年久失修,水管出了故障,不时传来滴水声。 他没有开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感受不到疲倦一般,他越走越快,直到到达五楼之时,他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有一股非常浓重的味道。 是腥味,带了下雨过后被打湿的草味。 他曾经闻过这种味道。 去世的邻居是心脏病突发死掉的,直到死去一个月后子女才发现不对劲,那时尸体已经烂掉了,被钉入棺材也带了一股腐烂的臭气。送葬那天下了雨,葬礼散发出一股逼人的臭气。 店员停住了脚步。 飞蛾扑闪着翅膀从他头上穿过,施施然停在一个长条的东西上。 啪。 电灯开了。 按下才会触发机关的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606室门口停了一道恐怖的人影。 粉色的兔子头套带着可爱又可笑的表情,黑漆漆的眼珠倒映着他惊恐的脸颊。 来人正经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矫健的身躯被包裹在修身的衬衫中,隆起的肌肉块块分明,野蛮而不失美感,因为整齐的着装反而带出了一股混天然的矜贵。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 毛茸茸的头套上有着已经发黑的血痕,修长白净的手指中攥着一把滴着血的柴刀,手指轻轻一动,停在刀尖的蛾子扇动翅膀,在原地留下一块堆起的粘稠鳞粉,黑漆漆的黏液掺和蛾子灰白色的鳞片,变成一种奇怪的颜色。 皮鞋之下,不明的肉块已经停止跳动了,血色盈满了门框,还有沿着台阶向下渗透的趋势。 莫大的恐惧击溃了他,店员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然而他刚刚打算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身后破空声传来,一把生锈的柴刀被甩了过来,直直钉入了面前的墙壁上! 他哆嗦着双腿缓慢地坐了下来。 高大的人影停在他的身前,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沉闷地让人喘不过气,像是在评估什么,半刻钟后,他举起了手中锈迹斑斑的柴刀。这把刀已经有些年头了,切东西的时候却依旧锐利无比,想必也能轻松刺入皮肤,将脖子上的东西轻易割下来。 店员的头脑一片空白。 跑—— 不知何时,他已经跑出了小区,独自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侥幸逃生的喜悦如同烟火般在心头轰然炸裂,他大笑着,无视不断按响喇叭的卡车,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悲鸣:“啊——” 三秒过后,他变成了一滩红色。 被留在原地的兔子并不关心遭遇意外的访客。目光触及墙角已经发黑的,像是霉斑一样的血迹时,他头疼地拉了一下耳朵。 长长的兔耳丧气垂下,又在一瞬间竖起。 脚下的尸块不安分地跳动起来,尖头皮鞋毫不留情地将其碾压成肉末,四处扭动的肉块不再动弹,化作黑色的烟雾,在月光的照耀下腾空。 留下的深色痕迹随着怪物本体的消失渐渐淡去。 他的手不自然地垂在一边,滴下的鲜血落在地上,在凹陷的石板处积蓄起来,若伊涵在场,一定能辨认出来这是污染墙壁的罪魁祸首。 兔子的眼睛是廉价的塑料,有时却好像被填充了人性,闪过残虐的目光。 第3章 今天她又把花扔掉了。 是因为不喜欢了吗? 第2章 bunny man 伊涵向陆经理请了半个星期的假。 她决定出门走走。这间房子应该又被“他”盯上了,留下的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据,要是放着不管,很快她的住所就会被入侵。 她入职以后一直没有休年假,刚好能请几天缓一缓。 潜入者悄无声息地和她共享同一个空间。“他”大概有点强迫症,总是将掉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整齐叠好,掉出来的水果洗干净塞进果盘,就连冰箱里的鲜奶也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整齐。 有时候她干脆将房间全部弄得乱七八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又出现在它该待的地方。 听起来有点像田螺姑娘。 但伊涵知道,“他”并不是贤惠又无私的仙女,而是催人性命的恶魔。不小心在角落里留下的血污,偶尔掉落的不属于人类的碎片,都让她在害怕之余产生一种荒谬的震怒。 祂试探性地将自己的容纳进她的空间,笨拙地留下专属于他的信号。玫瑰按约来访,她隐隐从含蓄的暗号上察觉出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次“他”又弄脏了她的墙面,得稍微给点警醒,不然下次只会更加过分。 她麻利收拾完行李,准备出门。 除了洗护用品和衣物之外,她只带了一只玩偶。 粉色兔子的绒毛已经被洗得发灰,看上去旧旧的,缝线歪歪扭扭,跑出来的棉让整只玩偶蔫扁下去,手脚处还有黄色的痕迹。黑色的豆豆眼是水贴,塑料的质感很浓,常年累月清洁,像是尸体上突出的眼球一般掉下来半截。 伊涵非常喜欢它,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把它带上,晚上也要搂着睡觉。所以,哪怕它有半个伊涵那么大,她也要把它带走。 玩偶兔的年纪有些大了,用的也不是高档材质,就算再注意清洁,也有股浓浓的腐烂棉絮的味道,不算好闻。为了避免这股味道,伊涵还往上面喷了很多香水,味道越发奇怪了,像是被催熟的即将腐烂的果实,在香浓的甜味中渗出一点不适时宜的酸味。 她把兔子塞进了超大号行李箱中。 收拾完毕,她毫无留恋地关上了门。 一股脑将东西全都丢在酒店,伊涵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自己要做什么。她很少请假,也很少休息,就算有空也不会出门玩,突如其来的假期让她伤透了脑筋。 陆经理关心休假的伊涵,特地给她发了一堆攻略,安慰她不用着急上班,先把事情处理好了再说。伊涵认真地翻看,目光停留在中心广场的演出上。 她决定去看看。 今天不是周末,广场上也人来人往。前方已经被粉丝和媒体占据了,伊涵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圈凑凑热闹。 可不管是外圈还是内圈都是一样的拥挤,小花一登台,姗姗来迟的狂热粉丝挥动着手幅和灯牌,嘶吼着冲过去。人群扭来扭去,身后的正在发传单的人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笔直地向伊涵撞来。 伊涵差点摔倒。 好在,她被人及时扶住。 视角中出现了一双干净修长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青筋隆起,充满了力量感。金属袖口有着昂贵的质感,西装的面料看上去也不便宜。伊涵站稳身体,不着痕迹抽回自己的手。 “多谢。” 她抬起头,目光中出现了一颗硕大的毛绒兔t头。 穿着西装的兔子? 伊涵的目光从清醒到颓靡只用了一秒钟。 玩偶装就该好好穿全套啊!她在内心不甘心地喊着。 西装笔挺,肩宽腰窄,气质比她认识的好多明星还要出众。可除了兔子头套之外,他手中还攥着一把传单。 兔子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很沮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伊涵甩了下手,忍了忍:“你能先放开我吗?” 她的笑脸逐渐带上了怒气。 “对不起。”兔头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伊涵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无奈地说:“知道了,所以能先放开我吗?” 兔头闪电般撒开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伊涵无语地看着他讨嫌的动作,“我又不会吃人。刚才多谢你扶住我。” 站直后她也有些害怕,在这里倒下,不是摔破脸就是被人踩扁。 “不客气。”兔头默不作声递给她一张传单。 传单上是一家刚开业的花店。 “如果对,上面的内容感兴趣的话。”青年身材高大修长,加上那颗兔头,整整比伊涵高出两个脑袋,像是一堵厚实的墙一样,充满了压迫感。声音闷闷地从头套中传来,在灼热的夏日中有些失真,“可以扫二维码关注一下。” 他的话术极其不流利,一句话卡了三遍才完整说完。 他盯着伊涵兴致缺缺的表情,声音是强装出的古井无波:“你不喜欢花吗?” 伊涵愣住了:“也没有……” 她身高恰好在兔子的肩膀附近,目光向前直视,恰好看到他的西装上要掉不掉的纽扣,光秃秃的线头僵硬地竖直,无声地模仿着他此刻紧绷的姿态。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轻快地提了一下嘴角。 但下一秒,她立马坚定:“但我很讨厌玫瑰,抱歉啊,我是看到玫瑰就会干呕那种体质。” 她象征性地捂住了嘴。 传单上用来宣传的花恰好是玫瑰。 兔子:“……” 喜欢的保质期,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短暂。 “那好吧。”兔子说道,“记得小心一点,这里人很多,不要被踩到了。” “好的好的,谢谢你。”伊涵笑意盈盈,脚步却越走越快,差点走出残影,兔子一眨眼,刚才还在身前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就算兔子再迟钝,他也知道,用人类的话说,伊涵是“敷衍”他。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对劲,她甚至都不愿意多跟他说一句话。 兔子耷拉着肩膀,捏着传单的手松开,花花绿绿的传单纸一张一张从掌心逃走。 完蛋了,这下是真的被讨厌了。 直到跑出去好久,伊涵才松了口气。 幸好她机灵,不然要被奇怪的人缠上了。 回到酒店,她无所事事地玩了会手机,很早就上床睡觉了。 和昨天相比,现在的她物资充裕,还没忘记带上一直陪着自己睡觉的兔子。 伊涵抱着玩偶兔,将它长长的耳朵垫在自己的脸下。黑色的房间充斥着陌生的气息,此刻她却无比安心。玩偶身上散发着一股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将脸埋在它的脑袋上,眼皮越来越沉,昏昏睡了过去。 凌晨,屋内的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停在她的床头。 兔子将自己灰扑扑的同类扔到一边,手指轻轻地蹭了一下伊涵的脸颊。 要是能面对面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就好了。 想到白天的冷遇,兔子委屈地蹲在地上,用力拉扯玩偶兔的耳朵。 可恶!凭什么他被嫌弃,这个冒牌货却在伊涵怀里睡得这么舒服!不公平! 第4章 玩偶兔的耳朵抖了抖,粗劣的玩偶一瞬间被赋予了活力,察觉到本体强烈的杀气,它短短的手脚在半空中晃荡挣扎。 兔子松手,它一下子摔趴在地上,扭着身子屁颠屁颠钻进他的影子。 兔子的影子像是一汪漆黑的潭水,玩偶兔如同灌了石头一样跌入其中,再也没有上浮。 不长眼的东西消失了。 兔子安静地靠在床头。 手指放在与伊涵无限接近的地方,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勾住她的手指,依恋地纠缠在一起。 少女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如同安静盛放的玫瑰。可就算是最名贵的玫瑰也抵不上伊涵半分美丽。 该工作了。 他如来时悄无声息退出房门。 监控对准他的脸,他却毫无顾忌,人类的影像留存不住他的身体,很快监控上出现了一片雪花。 他的声音冰冷,“不长眼睛的东西。” 酒店的走廊上停了不少黑色的影子,朦胧的暗影有着细而长的四肢,它们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了粘稠的黑色足迹。 兔子转了转手中的柴刀,一脚踹在快速朝他冲来的暗影之上,柴刀一挥,半月形的光线划过,漆黑的肉球咕噜噜滚到一边。他嫌弃地挑起肉球,柴刀的顶端重重一捣,像是切西瓜似的将它弄成一滩肉泥。 他还嫌不够,挑起一团喂给了生活在他的影子里的生物。随着几声凄厉的尖啸,肉泥被分食完毕,一点渣都没剩下。 蠢蠢欲动暗影被彻底激怒,一拥而上! 半晌之后,站着的身影只余兔子。他将柴刀上黑色的血迹在西装上蹭干净。 上次的伤已经痊愈了。毕竟他不是人类,疗养的方式也不太一样,只要不是致命伤,只要几个瞬息就能解决。 但每次添的新伤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伊涵的占有欲出乎意料强得惊人。哪怕只是看到门外一点不起眼的血污,都要闹脾气出走。 这时候,兔子就知道自己应该更加小心。比如不要做让伊涵不高兴的事情。 他认命清理起来。 他的影子能吞噬祂们的残骸,每次的清理都宛如在享用大餐,漆黑的影子时不时扭曲膨胀,冒出几声宛如野兽嘶吼的回声,直到所有四散的碎肉被吞没,房间恢复了原本整洁的样子。 兔子轻微勾了勾手,柴刀划开他的手指,从伤口渗出的血被他抹在了窗户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他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赠给了伊涵。 那是一把钥匙,用于打开一个无法评估价值的东西,在得到它的那一瞬间,伊涵在被迫承受兔子所要承担的压力,也得到了她无法想象的力量。 午夜时分,是祂们活动的时间,名为“因赛特”的怪物会四处寻找食物。祂们没有人性,杀害人类的方式残忍可怕,人类不仅是祂们的食物,更是祂们的玩具。 因赛特同样对钥匙垂涎欲滴,只要得到钥匙,压制祂们的禁锢就会被打开,彻底将世界变成因赛特的乐园。 原本这样的灾祸要有兔子承担,现在这份责任却转交到伊涵手中,哪怕她并不知情。 到底是他一念之私,被讨厌才是正常的。 但不管抗拒也好,嫌恶也罢,伊涵现在无法离开他,彻底被这份可能会丢了性命的责任捆绑在一起。他小心翼翼试探着伊涵的底线,扭曲而甜蜜地独占了她的世界。 但这样近距离还是头一次。 兔子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强行按住某些蠢蠢欲动的念头。 兔子沉默地半跪在床头。 手指飞快碰了一下她露在外面的手指,没有被头套遮住的脖子迅速红了个彻底。 因为情绪的激动,藏进影子里的玩偶兔抱着柴刀的尾巴飘了出来,它被一把从柴刀上撕下,塞进伊涵怀里。 兔子阴气森森:“不能看的不要看,小心我把你眼睛挖掉。” 玩偶兔:“……” 尽管它并没有眼睛和性、欲,看在马上就要喷火和吐泡泡的主人,它还是点了点头。 短手费力地将被子拉上。 玩偶兔放在伊涵怀中,忽然感觉一阵疲惫。 恋爱脑真可怕。 第3章 bunny man 伊涵并不喜欢打游戏,对电视的兴趣也寥寥。在第一百五十次翻入通讯界面查看是否有新消息时,她长长叹了口气。 休假跟坐牢似的。 她人缘很好,虽然交心的不多,基本都是泛泛之交,但听到她休假的消息,不管是同事还是同学,都发消息过来慰问,光是通报自己的情况就花了不少时间。她不免有些焦躁,因为除去人际交往,她根本没有收到工作上的任何重要信息。 在这个关头休假好像挺影响自己的前途,但最近神经绷太紧了,看到那滩血污时,真的再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直到现在才开始后悔。 好在她只修了三天,连同周末一共休四天,而且之前的大项目刚刚完成,老板不会在这个关头追究她。 昨天做了一晚上噩梦,吃完午饭已经哈欠连篇,她坚持完成了线上能处理的工作才放纵睡意蔓延。一觉醒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伊涵轻巧下床,拉开窗帘,第一眼就看到了某人留下的杰作。 血迹已经凝固,褐色的爱心变形,边缘翘起,变成即将往下坠落的痂。 伊涵不适地皱眉,浅褐色的眼里满是冷郁。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全无在他人面前明媚娇艳的样子,冷淡地t让人陌生。她抽出一张纸巾,用力将那块地方刮去,废弃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喜欢这样的惊喜。 被刮去的地方留下空白,灰尘覆盖在透明的爱心上,很快要将肉眼看不见的浅色盖去。伊涵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将手贴在了窗户上。 空调的制冷极佳,窗户也是冷冰冰的,她的手掌温暖,很快在玻璃上化开了雾气,留下一个浅白色的手印,像是要将小小的爱心抓在手里。 她订的房间在顶楼,望出去能看见对面闪亮的招牌。斑斓的灯光折射出奇异的色彩,像极了梦中光怪陆离的画面,扭曲的光线像是穿梭在思绪中细细长长的针线,将眼前的世界和梦境碎片一一缝补。 “真漂亮。”她喟叹着,琥珀色的眸光流转着斑斓的倒影,最深处却冷得可怕。 突然,她一阵寒恶,被窥探的感觉再度袭来。 恶念像是无数从暗处探出的触手,尖锐地扎在她的脊背,缓缓黏着在她的身躯上,似乎要将她拉入混沌,吞噬殆尽。 她的身后,好像站了什么东西。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恶臭无比。像是腐烂的果实,甜而腥的汁液从裂口中流出,红白交杂的脓液滴在了地板上。 “啪嗒。” 真的有液体坠落了。 它的主人高瘦得不似人形,浑身漆黑,只有恶臭的口腔中带出一点狰狞的血迹,眼珠漆黑无比,疯狂而兴奋地转动着。又或者是又软又扁的泥淖,长着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眼睛。它们在缓缓向伊涵逼近。 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从窗户的倒影上,伊涵只看到了一点浅浅的猩红。模糊的黑影在慢慢挪动着,臭味从若有若无慢慢加剧,浓郁的臭味让她想吐。 第5章 近了。 近了! 耳根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住,传来钝钝的撕裂感。她的指尖在轻轻颤抖。恐惧到极致,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要做了。 要做什么?现在,逃跑……吗? 死亡是尖锐的镰刀,只要轻轻一瞬,就能割开她的血管,鲜红的血液为逐渐升起的月献上赞礼。对于祂来说,她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猎物而已。 逃跑会有用吗? 寒冷逐渐逼近。 她忽然冒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径直对上了如同鬼火般浮空的猩红,她保持着最后几秒的清醒,冷冷比了个中指。 ——疯狂的、邪恶的细语钻入她的脑海,伊涵如同沉入猩红的海底,破碎的□□气泡般上浮。她失去了意识。 迷茫只有一瞬,眼中的红月如玻璃般碎裂。伊涵恢复了神志。 她小声喘着气,疲惫感破冰上浮。后背已经汗湿了。 她缓慢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物。 空调安静地运行着,不断往房间内输送冷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愤怒的喇叭。棉质睡裙的下摆蹭着她的小腿肚,有点痒。 她恍若梦醒,用力将窗帘拉上,挡住了玻璃窗。 也许她是累出了幻觉才看到了那些奇怪的东西。 伊涵隐隐知晓了某些被掩盖在另一个世界的真相,也许刚才并不是她的幻觉,而是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东西。她的心情变得糟糕无比。开始有些讨厌今晚没有出现的“祂”。 这种感觉出现得莫名其妙,她没有细想。 冲澡时,胸前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白玉般的肌肤上有一道堪称狰狞的伤疤,她的手指擦过伤疤的边缘,泛白的皮肤与周围的一圈格格不入,看上去像是被硬生生劈砍刺破了胸膛。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居然还活了下来。 伊涵用力呼出一口气。 当年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快速套上了衣服,抱着玩偶躲进了被子里。 单薄的窗帘遮不住对面广告牌的灯光。红色的大字印在窗户上,连伊涵的眼皮上也隐隐约约出现了红色的影子。 她唰的一下将被子拉过头顶。 狭窄的空间内,呼吸变得灼烫无比。她搂着玩偶兔,用力将脸埋向它的肚子。伊涵闭上双眼,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柔软的绒毛之中,仿佛这样能带给她无穷的勇气一般。 她一直和“他”错开时间行动,从来没有真正地碰上面,感触没有那么深。刚才却好像真的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一瞬间头皮爆炸,差点昏死过去。 她其实还挺怕鬼的。 都说被窝是最好的驱鬼方式,她的心跳真的渐渐平缓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访客今夜也如约造访。 兔子踩在血洼之间,对房间内尸体的碎渣无动于衷,手上的柴刀流淌着粘稠的血。 黑色的泡碎裂,迸出肉末的同时还喷出一股腥臭味。可床上的少女无知无觉地熟睡着,对房间内的惨案丝毫不知情。 光滑柔顺的黑发贴在她的脊背上,她单手抱着玩偶,被角从肩膀处滑下,嘴角轻轻敲起,像一只无辜又蛊惑人心的恶魔。 玫瑰的肥料更换了好几茬,庭院中浓郁芬芳的花海之下,埋藏的全是不可见天日的腐坏肉块。拜它们所赐,就算是玫瑰的香味也阻挡不了腐败的臭气,他能够保持清洁都是靠影子的能力。 深藏在夜色中的清洁工,和光鲜亮丽的白领,一点也不般配。伊涵如果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也许这几年就会和别人走入人生殿堂。他知道,像是伊涵这样漂亮又健康的姑娘,优秀的追求者从来都不会少。 然后她会结婚生子,和爱人慢慢老去。直到她的尸骨都被时光淹没,兔子依然会保持这副模样,甚至连陪她一起去死都做不到。 兔子不甘愿蛰伏在黑暗之中。病态的占有欲作祟,他甚至想就在这一刻把她吃掉,像是他低等的同类那样,一寸寸啃食她的血肉,吻去她胸口的伤疤,在痛苦的欢愉中和她融为一体。 兔子花了不少时间才克制了对伊涵变态一样的渴望。 今夜的因赛特已经被消灭了。 兔子稍微打开了一点窗户,晚风将窗幔吹出柔软的形状,干净的空气吹进室内,将浑浊的气体替换。 今天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慈悲的明月将澄澈的光辉洒在兔子的眼睛中。 黑黢黢的塑料眼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熟练地放空思维,放出影子打扫房间。 血迹从墙壁上滴落,光是看到遍布整个房间的血痕,就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有多么狰狞激烈。 柴刀从最上方劈下,又顺着裂开的口子继续挥砍,溅出的血水如同挥动的鞭子,将窗帘打得摇晃,呼吸间都是浓厚的血腥味。这场凌虐直到肉块不再跳动为止方才停歇。 一开始他也不全是这样熟练,总是把身体弄得乱七八糟,有一次甚至险险被撕成好几块,血溅得到处都是。那次把伊涵吓坏了,半夜出来喝水的少女尖叫着,一边哆嗦一边把客厅清理干净,她哭得很厉害,吸着鼻子,狠狠地擦眼睛,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淌,咬牙切齿地咒骂他。 她哭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让藏在黑暗中的他不停吞咽,克制自己不发出像是发·情一样的呻·吟。 他无声地哼着歌,耳朵跟着旋律一点一点,尖尖的影子印在窗帘上,像是月亮偷偷放跑的精灵,只是耳朵上不小心沾染的血迹,将洁白如天使的兔子拉入地狱,他是比恶魔还要邪恶的存在。而在他的身后,蠕动的影子宛如密密麻麻的爬虫。 做完一切,兔子走到床前,他小心翼翼抽出伊涵怀里抱着的玩偶,果断扔到了一边。 玩偶兔委屈地扒拉着柴刀,尖锐的刀剑刺入它的身体,它吓了一跳,连忙操控着自己的短脚走开一点。从身体内扯出的棉絮黏着刀尖,给刺眼的弯月裹上一层糖霜。 伊涵的唇角甜蜜地上扬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兔子坐在床边,柔软的床铺微微凹陷,他克制地将手掌放在伊涵的手边,装作去牵她,光影摇晃间,他牵到了她的影子。 兔子满意的晃了晃耳朵,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一点粉色在光下变成洁白的淡粉色。苍白的手指放在头套上,拎着耳朵提起来了半点,露出一点锋利的下颔,又迅速盖了下去。 夜晚寂静无比,混合着玫瑰的晚风热烈,熏然吹过他的衬衫,一颗金色的纽扣顺势垂下,掉进了白色的湖泊之中。 熟睡着的人一个翻身,它落入了床底。 玫瑰的香气氤氲,可怖的倒影投射在她的脸颊之上,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他弯腰,勾掉伊涵眼角下一滴朱砂般的血。 强烈的扭曲爱意将他包裹,手指兴奋地颤抖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舌根吮着手指,有些发麻,他几乎战栗。 什么时候才能亲口尝到她的滋味? 第4章 bunny man 休假很快结束,伊涵如往常一样去上了班。 她休假时只说身体不适,陆经理免不了要关心几句。 第6章 她只说自己没事,只是在结束话题之前,语焉不详地提起一句:“有t点想换房子了。” 陆经理疑惑:“你不是才换了没多久?” “嗯,但是那边地段不太行。” 确实,从伊涵的现住地到公司,起码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 陆经理似乎想起了什么,点点头:“我帮你留意一下吧,这几天加班别太累了。” 伊涵点头:“好的,谢谢经理。”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伊涵早已学会了用各种借口解释各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情况。还好“他”并不在人前出现,不然伊涵连生活都成问题。 实习生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姐……那个,你来看一下?” 伊涵好笑地看着她,随手将手里的文件卷成一卷,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出问题了?上次不是才教过你要怎么做吗?” 实习生摸摸脑袋:“忘了嘛。” 她殷勤地拉着伊涵在工位上坐下,时不时揉揉肩捶捶背,一顿操作下来,伊涵也顾不上生气,把上次的东西再讲了一遍。 实习生一脸凝重地看着屏幕:“……好像懂了,好像又没懂。” 伊涵:“唉,能怎么办,再学不会你要不去跟着杨总监吧。在他的鞭策下,你一定能学会的。” 实习生头皮发麻:“不了不了,我学会了,真的。” 杨总监后台有点关系,每天划水,在他的组内学习,讲求的就是一个自力更生,什么都要自己摸索,有时候还要帮上司完成工作。正因为如此,杨总监在公司内人缘极差,甚至连部下都被拖累。 说曹操曹操到。 梳着油腻右偏分的杨总监看到了伊涵,他眼前一亮,大步走来,将实习生挤到一边,强挤出一个笑脸:“小涵啊,上次完成的那笔单子太漂亮了,老板都夸你呢。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帮你庆祝一下?” 伊涵深吸气,竭尽全力保持优雅得体的笑容:“我今天晚上没有空。要不您先预约一下?咱们全部门一起去,起码得要个大一点的包厢吧?我的要求也不高,杨福楼怎么样?” 杨福楼是全市最贵的餐厅,一桌就要五千起步,一个部门就有二三十人,两个部门加起来起码得五六桌。杨总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定要这样吗?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伊涵故作不知:“什么意思?不是请大家吃饭的意思吗?” 杨总监:“……” 杨总监:“哼。” 他拉下脸,一走了之。 实习生大喘气,再度凑上来:“这杨总监也怪不要脸的,都四十多了还来纠缠伊涵姐。我上次在厕所听到隔壁有人吐槽他脚臭,还喷了很浓的古龙水,熏得不得了。照他这样的,还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呢。” 伊涵淡淡:“别理他,反正也管不到我们头上来。” 实习生在她手下,伊涵则归陆经理管,她们和杨总监打不着杆子。 至于为什么伊涵会被杨总监不断骚扰,还得追溯到年会时,有人问伊涵她的理想型是什么,伊涵没有想那么多,只回了一句:“会照顾人的就行。” 家里那个就挺不错的。就是胆子小了点,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人。 几个礼拜过后,再次传到她耳朵里已经变成了“年纪大,会疼人”。全公司最自信的男人——杨总监,从那时起,坚定认为伊涵是在暗示自己,她解释了好几次也没听进去。 伊涵无话可说,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是苍蝇转世,根本就没有长耳朵。 好死不死,下班想随便逛逛,一转头就看到了杨总监带着他女儿出门。小姑娘刚上初中,神色有几分阴郁。杨总监的妻子前几年和他离婚了,女儿由他抚养,也不知道他私底下跟小孩说了什么,上次来公司,女孩盯着伊涵,活像只即将冲上来撕咬的小兽。 拎着包的伊涵再次发出疲惫的叹气声,取消了预定的火锅,她随意找了家安静的店,避开了差点迎面撞上的杨总监。 这是一家花店,老板不见踪影,摆在瓶中的花朵沾着水露,鲜艳无比。 她摸了摸鼻子,想到之前在广场和好心兔说的话,有几分心虚。 玫瑰就在她的左手边。 很多种类的玫瑰。红玫瑰紧紧挨在一起,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又如一颗颗长在枝上的心脏,如此热烈而烂漫。过分浓郁的花香吸入腹中,鼻子痒痒的,头也开始抽痛起来。 最近被气狠了,她现在是真的有点不太舒服。 她被呛了一下,咳嗽几声,面前递过来一张面纸。 “没事吧?”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伊涵这几天接触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来,果然,她抬起头,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兔子脑袋。 上次给她发传单的青年依旧戴着那颗玩偶头套,身上的西装半分未乱,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无,除去头套之外,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去重要的大会上发表演讲。 可他远比上次要狼狈许多。 兔头手里的花皱巴巴的。 心虚从一成瞬间变成了五成。 兔子发的传单上,好像就是这家花店。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伊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主动开口:“又是你。你在这里工作吗?” 兔子有些受宠若惊:“我吗?是的。” 他将手里蔫掉的花藏在身后,努力挽回:“这个是昨天的,不太新鲜了……我正准备拿出去扔掉。” 实际上,这是客人退回来的花束。在去外送的路上,他被一群小孩子缠住了,压住脾气应付了半晌才脱身,等到他走出人群,花已经蔫掉了。 客人相当不满意,不仅要求赔钱,还把他臭骂了一顿。 打工真的好难啊。兔子叹气,丝毫不反省自己随后就派出影子把人吓了个半死。老实说,要不是人太多,他觉得人类社会还挺有趣的,因为喜爱伊涵,他对吵闹的蝼蚁也带了几分宽容。 此刻见到伊涵,他又振奋起来,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半步,问道:“你要买花吗?” 兔子傻呆呆地立在原地,表情憨得有几分可爱。青年那一把嗓音着实好听,刻意压低的语气轻轻的,像是一阵风,吹得耳边痒痒的。在喧嚣的人群中并不出众,而在僻静的花店,他优越的嗓音一下子凸显出来。 “你有推荐的吗?” 伊涵想了想,没有走开,反而摆出了要挑选的架势。 兔子立马抬起头,目光逡巡着。 在所有的花之中,他偏爱玫瑰。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娇贵而矜持,层层叠叠的花瓣柔弱无比,一场雨就能将它们变成光秃秃的荆棘。不同于别的花束,只有玫瑰,无论品种颜色,每一枝都能用来言爱。炽热纯洁的红色,他最喜欢的怒放的红色玫瑰。 可伊涵不喜欢。 他悄悄将蔓延的苦涩咽入心底,嗓音不显半分失落:“绣球怎么样?” 蓝紫色的绣球,和她的裙子很配。 伊涵反应平平,买花也只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她拿出手机扫码:“多少钱?” 兔子摇了摇头:“不用了。” 第7章 他将花束包好,随手抽了几枝玫瑰和茉莉,“只要不把我搞砸的事情说出去就行了。” “但是……” 兔子摇摇头:“真的没事。” 他又放轻尾音:“就当帮帮我。” 他的舌根微卷,念出的词带了缱绻的味道。可兔头套的眼睛并不含半分感情色彩,空洞的目光也不知看向了何处,而藏在头套之下的人却像是非常期盼得到她的答复,让伊涵生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伊涵还是感觉有一束目光,紧紧地钉在她的脸上,贪婪地舔舐。 她实在做不到忽视他上扬的尾音中带着的偏执,他似乎很希望她接下这束花。握住花束的手已经绷出了青筋,苍白的手指用力地掐进了包装纸中。 伊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还是接过花束,妥协般答应下来:“那好吧。” 她忘记自己是带着什么表情出去的了,只是能够大口呼吸后,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兔子默默地看着绣球一颤一颤的花枝越行越远。 一瓣青蓝色的花瓣打着卷飘落,拂过她乌黑的鬓发,再亲吻她的裙角,兔子竟有些嫉妒它。 他无声站在灯光下。 团团锦簇的花静谧吐露芬芳,他手指用力,那束蔫掉的玫瑰未修建刺,尖锐的棱角刺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根淌下,粉色的指尖从叶脉上轻轻滑过,抓住了含羞的花苞,从指腹到掌心,他一点点收紧,花瓣来不及发出破碎的□□,残破的鲜红就从缝隙之中落下,轻飘飘地被踩在脚下。 他心不在焉地清理手心的血迹,将花扔进了垃圾桶。 不被需要的东西,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但要是把所有人杀光,她就只能看自己了。 第5章 bunny man 本来是为了避开杨总监才走进的花店,没想到出门还是撞上了。 男人眼前一亮,甩开女儿的手,“小涵,我就说刚刚看到你了,结果还t真是。” 他的目光探究般盯着她怀里的花束:“你一个人出来的?刚刚去花店了?” 伊涵皮笑肉不笑:“别人送的。您慢慢玩,我先回去了。” 杨总监不依不饶,跟过来追问:“别人?谁啊。” “你不认识的。”伊涵微笑着回答,转头看着慢半拍跑过来的女孩,“跟你爸爸出来玩啊,晚饭吃了吗?” 女孩的神色防备,疏离抓住父亲的衣角,摇了摇头。 杨总监笑:“怎么教你的,叫人呢。” 伊涵笑眯眯地说:“也不用叫了,你们还没吃饭吧?看把孩子饿得,脸色都发白了。” 杨总监转头一看,女儿的脸色果然不太好,他的面色隐隐拉下,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只是说:“没事,只是聊两句,碍不了事。” 伊涵:“饿坏了怎么办!身体是学习的本钱,快去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没给杨总监跟上来的机会。直到走出好远,她才松了口气。 最近真是流年不利,什么倒霉事都碰上了。 好在陆经理非常靠谱,前几天刚刚说过想要换房子的事情,很快就联系她,说有一套合适的房源,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她的亲戚准备出国,房子空了下来,想找一个合适的租户出租。这是个安保很好的小区,价钱也不便宜,好在伊涵的存款足够丰厚,很快就敲定搬家的事宜。 伊涵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在这个城市无亲无友,全靠自己联系搬家公司,花了半个周末把东西收拾干净,迅速地转移了阵地。 临走前,她瞥了一眼玄关的位置。惊吓到她的那块血渍已经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他”处理过了。 无所谓,这里已经不需要了。 伊涵目不斜视,将房门关上,上锁。不再使用的钥匙被塞在了鞋柜里面,她刚刚打开柜子,一团不知道什么塞进去的沾着血的棉絮滚了出来。 伊涵:“……” 说他细心吧,每次家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每次都要故意留下一点尾巴让她发现,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柜子。 她的东西不是很多,所有都堆在新家的玄关处,看起来乱糟糟的。伊涵先将放好,再动手收拾自己的行李。她的物欲不高,多数都是日用品和衣服,加起来也只有没几个箱子。 要是没有那件事发生,伊涵也想换个房子了。新家比起之前的大了不止一倍,客厅敞亮宽阔,还有个大浴缸,她很喜欢这里的布局,陆经理带她来转了一圈,伊涵马上就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陆经理的亲戚着急出国,因此给她的价格也划算,哪怕比伊涵之前的房租贵了不少,她掏钱也心甘情愿。 安顿好之后,伊涵将兔子郑重其事放在床头。 被洗得发白,在来之前又被扔进洗衣机滚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涵总觉得它又变丑了一点。她捏着玩偶的耳朵,散漫地打了个哈欠。 她的睡觉时间一直都挺固定的,在这个人均作息混乱的现代,她是难得的清流。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了不请自来的变态趁虚而入的机会。 下巴抵住玩偶的脑袋,伊涵的眼缓缓合上,纤长的睫毛颤抖着,不一会儿,陷入了沉睡。 床单是新买的,香氛用了最喜欢的味道,睡得太舒服,以至于第二天她差点睡过了头。 慌乱掀开被子,□□的足踩到地毯上,猝不及防被硌了一下,她差点摔倒。挪开脚,一颗金色的纽扣出现在眼前。 她好像没有这样的扣子。 伊涵没有放在心上,匆匆洗漱出门。她对升职加薪的欲望打败了一切,飞一般地在短短的十分钟内上了门锁,冲进公交站,恰好卡点上了车。 不幸的是,一路红灯,等到公司已经快要到点了,她顾不上别人诧异的眼光,踩着高跟鞋迅速刷卡上班,实习生跟在她身后,一边念叨完了完了,在伊涵收手的后一秒迅速续上。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写满了如释重负。 实习生按下电梯按钮,小声问道:“涵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伊涵压低声音回应:“那你呢?” 实习生毫不设防,“昨天出门看电影了,差点睡过头。” 伊涵意味深长:“哦,是去看电影了啊,怪不得昨天没到点就下班了。” 她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对陆经理保密的。” 实习生:“……你是我姐,你说得对。” 一天忙碌,伊涵深感疲惫,下班后也不顾上想要来询问的眼光,难得拎起包准时离开工位。 新家离公司的位置也近了不少。好像早上的运气延续到了现在,她刚到站台,公交恰好到站,甚至车上的座位有不少是空着的。伊涵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靠在窗台处发呆。 车外闪过的景色倒映在玻璃上,像是各种花色的梦境,她托着下巴,束起的蓬松马尾随着车辆的颠簸一晃一晃。 不知怎的,这班车的人很少,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一眼就看到了前方显眼的兔子耳朵。车上放着音乐,那对耳朵甚至跟着旋律惬意摇晃着,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玩偶的耳朵。 第8章 伊涵:“……” 最近见到他的频率是不是有些高了?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兔子转头,看到伊涵后,耳朵为之一颤,笔挺地伸直了。如果用表情包形容,大概是“虎躯一震”这种程度。 可上次那一幕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过大,以至于那之后好几天她都不敢将玩偶兔搂进怀里,怕一睁眼就幻视向她递来花束的兔子。 绣球她没有扔,而是被插进了花瓶里,等到干枯之后才换了其他的花。 总感觉如果马上扔掉的话会出事…… 尽管伊涵再三祈祷,兔子还是向这里靠近了。 兔子捧着头套,迟疑了半晌,他抓住栏杆往后走,坐在了伊涵身边。 “真巧。”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藏着伊涵都能听出来的紧绷。他局促地将衣服的下摆拍了拍,抚平上面的褶皱。 “是很巧。”伊涵说道。 “嗯……”兔子犹豫了一瞬,主动解释,“我刚刚下班。” “哦。”浅浅回应一声后,伊涵结束了话题。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膝盖小幅度往窗户靠去。 她的避之不及有些伤人。兔子也不再说话了。 车内冷气十足,明明快要秋季,气温却始终降不下来。司机在停车时都多加小心,害怕过烫的柏油马路将轮胎烫爆胎。他们恰好坐在空调底下,空调的风吹得伊涵忍不住发抖。 她今天又是一身裙子,棉麻的料子,很舒服,但也很单薄,膝盖已经冷冰冰的了。她动作隐蔽地搓了搓膝盖,试图用掌心将那块皮肤捂热。 空调不只是冷,风还挺大。她想关上风口,又忽然想起身边坐了个人,如果她要站起来,势必要往他的方向靠才能碰到空调。 思绪过了个弯,伊涵还是放弃了原来的计划。 她缩了缩小腿,将膝盖紧紧地并在一起,不动声色地将手抱了起来,期间不小心戳到了兔子的胳膊,她小声说了抱歉。 等待的时间不长。忽然,一条温暖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腿上。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体贴人的事情,有些羞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伊涵似乎有些错愕地看着腿上的西装。 西装的面料算不上好,覆盖在她的膝盖上也不温暖,让人怀疑兔子是冰块做的,才能有这样冰冷的温度。西装最上方的那颗扣子不见了,只剩下突兀僵直向前伸的线头。 碎片般的线索迅速在脑海中拼凑完整。 而兔子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他张了张唇,头套底下的脸带着纠结的神色,最后只是低声说:“我的衣服是干净的。没有汗。” 她知道。 上次就闻到了,甚至还是玫瑰味的。 伊涵微微眯起眼睛,不安迅速散去了。她弯起的眼眸狡猾得像是狐狸,碎发从耳后滑下,她迅速摆出通常形态的亲和笑容:“嗯,谢谢你。” 兔子西装下也是配套的洁白衬衫,身躯笔挺,肩宽腰窄,看上去身材极好。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领带压住领子,尾端被他的手指捏住,翻来翻去把玩。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但放在兔子身上并不突兀。 手指修长白皙,青色的筋脉在手背上隆起,指尖一点不明显的小痣,红得有些惑人。伊涵意识不察,目光被他的手指吸引过去。 因为伊涵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逐渐发烫升温,最后也说不出什么让她别看的话,只是头越来越低,差点和自己的胸贴在一起。 心脏在砰砰跳着。他的心里也像是住了一只兔子。 空调依旧凉嗖嗖的,伊涵的膝盖却很暖和。西装焐热了她的膝盖,身体也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空气中流动的,是一尺之内、邻座“男人”身上携t带的淡香。 想通了什么,伊涵的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到家还要一会儿,她将头靠在椅背上,随着公交车的颠颠晃晃,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是被兔子推醒的。 她枕在兔子的肩膀上,头发甚至滑进了他的领子里。 伊涵立马坐正,将头发束起,她嘟囔着:“我怎么睡着了,没压到你吧?” 兔子摇手:“没事的。” 他妄想留住这一刻的温度,想要车子一直行驶下去。 伊涵的睡颜近在咫尺,却和夜晚是不一样的距离,他终于堂堂正正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因此,明知道伊涵家的站点已经到了,他却没有提醒她,反而任由公交车驶过站台。在站台离去之后,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 他又偷到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要是能一直这样待在她身边就好了。但是很可惜,她醒过来了。兔子无不遗憾地为她让出了位置,看着她匆匆离去,去赶返程的公交。 他往里坐了一个位置,换到了伊涵的座位上。掌心贴在了小小的人影上。 女人纷乱的发丝从发绳中溜出,她急忙用手拢住,手腕圈住发绳,黑色的长发遮住她的肩膀,小半张脸在黑色的映衬下白净得出奇,她在台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 兔子手心的温度将玻璃窗烫出了白雾,在伊涵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车轮渐渐滚动,兔子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远远的身后,伊涵伸手比出了手木仓的形状, “bang!”她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吹灭了不存在的硝烟,瞳孔因兴奋而收缩。 终于抓到你了。 第6章 bunny man 兵荒马乱搬完家之后,伊涵无论如何也要请帮了大忙的陆经理到家里来坐坐。 陆经理爽快应邀,伊涵提前买好了菜,她的厨艺不错,用心做的一桌菜肴得到了陆经理的夸奖。 两人碰杯。 陆经理好奇问道:“听说你和杨总监在逛街的时候见到了?” 伊涵点头。 陆经理了然:“还真是不巧。” 伊涵深以为然:“是啊,挺不凑巧的,那天火锅我都没敢吃。还好之后他没找我麻烦。” 陆经理唏嘘:“他那人,没准憋着坏呢,小心点。” 杨总监的后台是某位股东,就算她也帮不上伊涵多少忙,只能在平时多护着她点。同在一个公司,伊涵诚心想要避开,也总是在不期然间和他撞见。 “要我说,你也该谈恋爱了,找个男朋友,就可以理直气壮给他难看了。”陆经理开玩笑,“要是他不认,就让你男朋友给他套个麻袋。” 伊涵果断拒绝:“没有想法。” 陆经理叹气:“你啊。” 伊涵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和同龄人比起来,她的生活少了点乐趣,陆经理倒是期望她能谈一场恋爱,多出去走走。 这孩子表面看着八面玲珑,其实是个外热内冷的,脱出工作之后,好像游离在世界上的一个幽灵。 她也没有继续劝伊涵,而是再度举杯:“不说这些了,下周我要出差,你帮我看牢一点。杨总监因为上次的事情在我面前说了你好几次了,我不在的时候他肯定要来找麻烦。你在职位上稍微吃亏一点,不用怕,我和老板说过了,不行直接去找她。” 自家孩子还是要照应点的。伊涵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第9章 伊涵:“我会注意的,陆姐。” 她举杯,酒色倒映在盈盈眼眸之中,熏染三分醉意,真诚道:“祝你一路顺风。” 送走陆经理后,伊涵收拾了碗筷,洗漱后早早上了床。 她的酒量说不上差,但喝了之后很容易困,加上前十几年养成的生物钟,现在才十点,伊涵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检查完闹钟后,她将脸埋进了被子里,丝毫不知道自家门口来了些不速之客。 黑影慢吞吞地在楼梯上挪动,带着一股浓厚的土腥味。没有骨骼支撑的肢体软踏踏的,被缝合的腐肉在拖动中留下恶心的黄色残渣。 它停留在门口,感应灯没有感应到任何声音,还是尽职尽力地亮起,将那一刻属于人类的昏黄眼珠照得透亮。飞虫停留在祂的脚下——如果那还能被称作是脚的话。 从生理结构上看,祂拥有一副人类的样子,但因赛特的审美实在不可恭维,人皮被歪歪扭扭地像是衣服那样缝上,脚在头上,脸在肚脐的位置,两颗眼珠子一上一下,神经质地眨动着,皮肤上的疤痕像是蜈蚣一样,随着下面的脂肪肉块一起蠕动着。 隐约透明的人皮沉淀血色的絮状,血管一吸一鼓,黑黄的皮肤极薄,几乎兜不住四处滚动的碎肉。人皮随着祂的滚动抖出波浪般的形状,眼珠也跟着颤巍巍地晃荡。 祂轻轻一动,停在脚上的飞虫爆裂,溅出的不属于自己的酸液腐蚀了门框。 祂嗅到了香甜的气息。只要吞下藏在这里的花园钥匙,不仅能够冲破禁锢,还能让力量疯狂上涨。祂要抢在所有的怪物之前,将她吞掉!那样祂地实力就能跟上一筹,能有余力再去吃掉别的点心…… 人皮缓缓移动,祂慢慢仰起位于肚脐上的脸。 兔子漫不经心地转着柴刀,刀尖勾着一点黑色的血,凌乱的黑发被他踩在皮鞋下,狠狠碾了碾。 一颗像人又不像人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人皮手边,掉出来的两颗眼睛被祂贪婪地勾住,强行压进“脸”上。 四只眼睛的人皮声音嘶哑,在发出不成词句的语句之后,渐渐适应了人类的语言,干涩地威胁到:“走、走开……” 兔子发出一声礼貌的嘲笑。 这年头,“走开”是最为无力的威胁。 他嫌弃地挥挥手,不耐烦地吐出短促两个词:“去去。” 烦得很,每次都是这种货色,没点实力还想来送死。 他知道人皮的意思。 无非是觉得他没了钥匙,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因此没有威胁了,要真是这样的话,他的玫瑰不会那样娇艳烂漫,祂的同党们的尸体成就了如火一般热烈的花瓣。 兔子只爱玫瑰,他最疼惜的那株却不被种在花园,而是一个普通人类。 因赛特是没有心的。祂们的身体一年四季都冰得像死人的尸体,嗜血的欲望充斥本能,甚至利用同类的的血肉来完成进化。因为惧怕阳光,只能苟且在阴影之中。 但是兔子不一样,他的好学程度高得令人发指,没有因赛特能理解他为何要进入人类社会,和那些在祂们看来容蝼蚁般别无二致的弱者一起生活。这也给了祂们奇怪的错觉,失去了钥匙的加成,他会马上被四分五裂。 前五年的花园几乎每天都充斥着惨叫,不成形的嘶吼像是密密扎进骨头里的钢针,花园的泥土翻了一遍又一遍,试图袭击那个人类的因赛特全部被剁成了泥,也有侥幸能逃脱的,无一不是被那双漂亮地像是艺术品的手活生生撕碎。 在学习人类的过程中,兔子也难免的,学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像赶狗一样的“去去”。 怪物:“……” 尽管祂不懂,但奇异地理解了这简短的两个字中包含的万千种嫌弃之情,祂尖啸一声,往前挪了一步。 柴刀的刀锋在眨眼间降临,结实的手臂一瞬间暴起,肌肉鼓实了原先还有空隙的衬衫,有种野蛮的性感。刀锋挥出凌厉饱满的弧度,血色飞溅,祂刚刚安装的两颗眼珠又蹦跶到了地上,和散架的人皮一起被绞成了肉泥。 “噔。” 刀被驻在地上,立着沉入影子。 兔子从口袋中掏出了手帕,将手背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迹拭擦干净。 他对观赏因赛特凄惨的死相毫无兴趣,嫌弃地把身上不小心沾到的皮屑弄干净后,影子嗷呜一口吞掉了所有的东西。 蹭亮的尖头皮鞋重新停在门口,手指勾住把手轻轻转动。门锁听话地弹开了,挂在把手上的玩偶兔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它摇摇晃晃站起来,跟在兔子的屁股后面跑,一头扎进影子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朵结了苞的玫瑰。 破旧的玩偶脑袋上顶着一只花苞,看起来有点可笑,不过它并不在意自己丑陋的外表是否和花般配,惬意地顶着花坐在窗台上晒月亮。 少女的脸庞莹白如玉,睫毛密密地垂着。蜜色的唇微微张合,呼吸间带着一股香甜的酒味,似乎在邀人品尝。 今夜也是弯月。 兔子无声无息站起,将窗台吹风的玩偶一把塞回原位,熟练地像是做过千百遍,玩偶兔头上顶着的玫瑰花苞摇摇欲坠,它努力伸长手,想要将花苞扶正,但它的手太短了,够不到头。 兔子抢先一步,把花放在了它够不到的床头柜上,冷眼看着玩偶失落地趴回伊涵怀里。 物似主人型,跟着伊涵待久了,它也学会做一些在他边缘不断试探的小动作,柔软的耳朵卷了卷,将柜子上的花苞送t进怀里,满意地抱着,它甚至还蹭了蹭伊涵的脸。 兔子:“!” 他和玩偶兔僵持了好一会儿。 男人的颇为健硕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最后平静地举起柴刀,在自己的喉咙口比了比。 你完了。 玩偶兔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伊涵的颈窝处,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兔子:“……” 路过客厅时,他无意间瞥到一个沾着唇印的酒杯。 头套下的耳朵烫得厉害,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偷偷在唇印的位置,抿了一口。 第7章 bunny man 一睁眼,一个冰凉且柔软的东西滚在了她的脸上,伊涵被吓得有点懵,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玫瑰花苞。 她把花扔在了一边,彻底没了脾气。 瘦巴巴的花苞,看着不太丰满,似乎没有占据多少养料,最边缘的花瓣卷起,有些泛黄。 以前送的都是玫瑰,现在突然改成了一看就还没有长成的花苞,这是几个意思? 伊涵搞不明白她的想法,抱起了被她掀飞在一边的玩偶兔,她将玩偶抱至与她目光平齐,“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进来?” 说完,她也觉得好笑,玩偶又怎么可能会说话。 她找了个好看的花瓶,把花苞插了进去。 陆经理昨天就出差了。没有了上司的镇压,杨经理果然要过来犯贱。 明明不是一个部门的工作,非要他们部来完成负责,搬出上级也没用,杨总监点头哈腰送走上峰,扭头就换了张脸,态度轻浮道:“还得我来帮忙,你这小姑娘,真让人不省心。” 第10章 油得让人倒胃口,伊涵在心里翻了两个白眼,笑意盈盈地说:“杨经理,这可不对吧?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弄出来的,不让我们做这些,什么事情都没有。” 杨总监叹气:“小涵啊,我也知道。能者多劳,陆经理不在,我们更加应该好好表现才对,拒绝别人,这不是让老板心寒吗?” 伊涵为他的厚脸皮震惊。接下的活推给别人,还要给自己装上圣父人设,不愧是他。 杨总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要脸,“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帮帮你?晚上跟我一起去吃个饭吧,这次你总不能拒绝了。” 伊涵:“……” 伊涵:“抱歉,我有约了。” 杨总监耐下性子:“上次你说的,杨福楼,我提前预约好了,赏个脸?” 上次见过伊涵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女儿的态度好转了很多,看到她愿意接纳伊涵,杨总监备受鼓舞,甚至坐起了伊涵马上辞职嫁给他的美梦。 但伊涵非但不想给人做后妈,还想扇他一巴掌。 她克制着手心的痒意,给自己念了十遍大悲咒,才开口:“我真的有约。你要是想约,我知道的,小刘就有空,你找他吧。” 伊涵喊了一声,小刘立马冒出了头:“涵姐,咋了?” “你杨总监想约你去吃饭。” 小刘嫌弃地看了杨总监两秒,火速摇头:“我不要。” 他也是暑假招的实习生,与伊涵手下的不同的是,他的亲舅舅是老板,后台硬得像铁板,杨总监也不能得罪。 杨总监的面色僵硬了。 两人对峙半刻,终究是杨经理按捺不住,甩脸色走人。 伊涵松了口气,回到座位悄悄捏腿。 实习生趴在隔板上,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伊涵只是摇着头,脸色有些不好。 不出意外,今天又没能准时下班。都怪杨总监胡乱答应下来的工作,害得整个部门全都要陪他加班,杂乱的敲键盘声混杂着几句脏话,所有人都含着满满的怨气,暗地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况且陆经理不在,伊涵得帮她盯着项目的进度,由于甲方那边交文件的时间有些晚了,她还得额外再花时间跟进。 等她疲惫地揉着鼻梁关掉电脑,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只有零星几个人。 杨总监端着滚烫的咖啡慢悠悠走过来,装腔作势地靠在隔板上,语气是故作温和的油腻:“小涵啊,这么晚还加班,辛不辛苦啊。” 伊涵被他恶心得想吐,强忍着作呕感微笑着回应:“不辛苦的。” 还不都怪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杨经理叹气:“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工作强度这么大,一定有怨言的吧。” 他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没关系,要是你……”眼睛却不老实地在伊涵脸上转来转去,手指蠢蠢欲动,从纸杯上移开,试探性搭在伊涵的手背上。 他的笑容暧昧:“做我女朋友,我一定让你舒舒服服的,名牌包包要几个有几个,也不用总是加班……” 伊涵动作很大地打开了他的手,反应激烈无比。 她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杨总监收敛笑容,拧着眉,“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伊涵冷静回望,杨总监油腻的脸让胃部翻起一阵阵作呕的欲望,她弯起眼:“我需要知道吗?” 她将界限分割得明明白白,后退的步伐更是显示出对于杨总监的嫌弃。 杨总监身居高位多年,自尊心被陆经理和伊涵这一对上下属狠狠挫败。他的面皮抽动两下,强硬地想要抓住伊涵,将她拖到身边来。 伊涵还在工位上,窄小的通道根本来不及躲闪,杨经理的手掌像是铁钳似的,不顾力道大笑,硬生生将伊涵往自己方向拉了两步,小腿撞上了桌子,伊涵吃痛地发出嘶气声。 杨经理已经想要撕破脸了。 他本来就对伊涵有特殊的想法。小姑娘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过年都不回家。他都打听过了,直到上个礼拜,她住的还是城郊的老破小。想到这里,杨经理故意装出和气的样子,试图劝服她:“给我个台阶下,以后保你荣华富贵,怎么样?” 他们说话的动静很小,但肢体相接触的幅度很大,加班的人意识到不妙,纷纷离开,经过的时候也是绕道,摆明了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上。 杨总监不是好惹的,伊涵也有陆经理庇佑,闹起来还是他们这些来劝的人左右为难。现在陆经理出差,落在杨经理手里没有好果子吃。 伊涵的手腕被拉得生痛,“放开我!” 杨总监没有松手。 电压不稳地跳动了一下,在黑暗交接的一刹那,伊涵抓起放在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杨总监。 大概是没有料到伊涵会做出这么激烈的反抗,杨总监的脑门猝不及防被开了瓢,额头上乌青一片,刮破的表皮露出几道血痕。 他捂着额头阴晴不定,盯着伊涵的目光宛如毒蛇。 伊涵放开手里的碎片,杯子砸在地上,碎片弹到杨总监的鞋面,她冷淡地将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带着强烈的厌恶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要做梦别在我面前发疯,懂?” 杨总监的手紧紧地握拳。 “那个……” 外卖员困扰的敲了敲门,“谁点的披萨?” 见有人打扰,杨总监哼了一声,拂去衣服上的陶瓷碎片,骂骂咧咧走了出去。 外卖员将披萨放在桌子上,歪着头问:“你还好吗?” 伊涵在听到他声音那一刻知道来人是谁。她顾不上其他,揉着手腕疲惫道:“还好,就那样吧。披萨是我的,你拿过来。就放这张桌子上吧。” 好在整层楼只剩下了她一个,但要是兔子不出现,也许杨总监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 兔子拖来了扫把,把地上的瓷片清扫干净。 伊涵没有制止他,算上加班,她连着上了快十个小时班,灵魂都要出窍了,要不是肚子饿得厉害,下一秒她就能睡着。 她托着腮,看着兔子忙前忙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他离开之前叫住了他。 “我吃不完这么多,你也吃点吧。”她打开披萨盒子,“应该没有人不喜欢芝士披萨吧?” 她紧紧跟上下一句:“陪我会儿?你应该不忙吧。” 最后一句,她用的是肯定句。 兔子没有察觉到她言语中的陷阱,一把跳进了她织好的陷阱中,相当乖顺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上学的小学生。 伊涵分了他一双手套,之后再也没有看过他。她饿得神志不清,胡乱抓起一块饼塞进嘴里,动作粗鲁,充满着进食了迫切感。不知不觉,她连啃了四块披萨,兔子手里的还没有吃完。 相比于伊涵,他的吃相很斯文,塞进头套里小口小口吞食。 伊涵将油汪汪的脸擦干净,将垃圾塞进外卖袋子里。等到兔子吃完,她问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吧。我去把灯关了。” 她行动间露出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狰狞的淤青,兔子按住她:“我去吧。” 第11章 灯一盏盏灭掉,两人并肩走入电梯。 伊涵并不是没有受伤过,相反,她经常受伤。工作翻阅文件时会被纸片划开手,骑自行车莫名其妙会撞到膝盖,走路被绊一跤扭到脚。兔子都知道,但是看着伊涵被另外一个t人伤害,感触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看一朵花被风雨吹落叶片,但绝对不容许她被轻易折断。 兔子非常生气,以至于本来应该说些什么来逗她开心,又硬生生错过这个机会,以至于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伊涵已经靠在电梯壁上昏昏欲睡。 她很瘦,身材并不是因为刻意节食才保持的苗条,而是因为太过拼命,一直胖不起来。肩胛骨透过薄外套突起,凹陷奇异地糅合了阴影,像是有狰狞的翅膀即将突破那层软绵的皮肉,挣扎着有力扇动。 灯光下,他的影子扭曲膨胀,从地上站了起来,露出野兽般庞大的本貌,无声地嘶吼着。他放纵着残忍的杀意,恨不得马上将那个该死的人类碎尸万段。 “你在看我。”她的语气疲惫,睫毛用力颤抖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舍得睁开,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语气轻得像呓语。 兔子被抓了个正着。 影子缩了回去。 兔子:“……”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电梯到了一层,伊涵依旧闭着眼睛,她直愣愣地往前走,差点撞到门框。 兔子及时垫了一下,手心护住她的额头,手背和尖锐的边缘撞击,很快起了红印。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涵身后,像一条忠诚的影子。 伊涵困得倒头就睡,完全没想起来她还没有回家。过去的两年里,她通勤一直靠的是最近的公交站点,屁股刚挨上板凳,她找回了熟悉感,迅速安详入眠。 兔子:“……” 他放轻脚步,坐在了伊涵的身边。 身侧少女的呼吸均匀,头微微仰着,头发压在身后的玻璃板上,沾上了灰尘。 椅子和身后她用来倚靠的玻璃之间隔了一块不小的空隙。伊涵靠着靠着,身体渐渐下滑,差点被溜到地上去。 她被动静弄醒,勉强睁开眼睛,微弱地询问:“现在几点了?” 兔子报时:“九点半。” 末班公交是九点四十分的。伊涵打了个哈欠,萎靡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熬夜加班都对社畜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她的脑子本来就快不够用了,还总是有人过来找麻烦。 伊涵又把杨总监拖出来骂了一顿。 她知道,她甩完杨总监耳光,这件事肯定不能善了了。运气好这笔被揭过,他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后死也不来往,运气差点,她被股东动用私权开除,升职加薪的美梦彻底泡汤。 伊涵还是挺舍不得离开这里的,除了杨总监以外,她找不出任何能挑刺的地方。 她勉强打起精神,稍微挺直一点背,惊讶地看着兔子:“你还没有走啊?” 兔子言简意赅:“等车。” 伊涵:“哦。” 她顿了一下:“我们……顺路?” “嗯。”兔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我去丰收路。” 伊涵的表情微妙:“那可真是巧。” 丰收路恰好在她下车点的下一站。 她懒得戳穿兔子的小心思:“我是伊涵,既然都碰到这么多次了,不如加个微信?对了,你叫什么?” 兔子的头脑空白了一秒。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要给一个从黑暗中出生的怪物一个名字,这么多年来,他唯一执着接触的人类也只有伊涵一人。尽管已经拼命学习人类的生存法则了,工作上也非常努力,只要给他传单,兔子就会一声不响发完,不管工资给多少,传单总是会发完的。 久而久之,在那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有个戴着头套的冤大头,就算给五十块也能干一整天。没人想起来要先问一下他叫什么,更别说加微信了,生怕兔子反应过来之后,追着他们讨要缺少的工资。 花园的主人·夜晚杀虫专家·捍卫世界和平的拯救者·未知生物·兔子,在不清不楚的时候被人当成了廉价劳动力。 兔子:“……” 兔子:“…………” 糟糕!他到底要叫什么!? 第8章 bunny man 兔子坐立不安的神态给伊涵随口问出口的问题增添了几分趣味。 她的睡意消减了一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拖长的语调耐人寻味:“该不会是——不方便告诉我吧?” 在书上有迹可循的怪物?又或者是告诉人类名字就会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每个点都尖锐迫切地探寻兔子的要害,似乎只要知晓兔子的真实姓名,就能将他变为砧板上的鱼肉,肆意揉捏。 不知为何,兔子觉得周围的气温变得冷了点。他规矩地合拢膝盖,绞尽脑汁想要蒙混过关。 他是真的没有名字! 只要他微微挪动屁股,伊涵就会挨上来,直至他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再无可退之地,伊涵慢悠悠地说道:“看来,你很苦恼。” 她的语气中带了危险的意味。 她想更加了解他。 过去的几千个日夜,他知晓伊涵的所有信息,像是流动的空气,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亦步亦趋递来一束花香。空荡荡的房子,明面上只有一个人居住,实际上还有另一位居民,将自己的面容藏在最深的夜晚。 她向来讨厌在竞争中占据劣势,无论怎样她都要比兔子得到的消息更多。尤其是在这段暧昧的关系中,要是兔子不想干了,随时能撤手走人,又或者是将她毁掉,随意埋葬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这样对她不公平,不是吗? 兔子一时语塞。 他将腿放得更加规矩:“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我没有——”他艰难开口,“我没有名字。” 对于人类来说,没有名字就像是没有用来交际的眼睛和嘴。兔子没有把握伊涵会相信这个荒唐离谱的事实。 可偏偏,少女微微一愣,而后弯起眼睛笑:“原来是这样啊。那好吧,我能叫你兔子吗?听起来像代号。” 兔子想不到合适的名字来应付她,伊涵困得要死,随便想了个名字,再把兔头和“兔子”对应上。 直到现在,她依旧怀疑头套之下的到底是不是人类。 他身上的割裂感太强,哪怕在人群之中,也自带一股奇异的破碎感。他不太像是人,更像是一株会说话会走路的植物,她好奇揭开头套,会立马冒出一朵长着眼珠的巨大玫瑰。 她沉默了一会儿。 诶,等等——都叫兔子了,不会真的是个兔头吧!? 伊涵从小就喜欢毛乎乎的玩偶,想到兔子真的是兔子,她竟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欣慰感。 ……就是说,也不是不行。真的是兔头的话,她能接受兔子入侵她家客厅。 “好。”兔子小声说道,“但是我没有手机。” 伊涵不勉强他,要让一个未知生物学会玩手机,染上一身现代社会的坏习惯的难度无异于让玩具卡车推倒一栋大楼。要是兔子真的拿出手机和她交换联系方式,她才会感到诧异。 第12章 眼见着第一个目标达成,伊涵再接再厉,看似不在意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应该已经下班了吧?头套戴这么久,你不重吗?可以摘下来休息一会儿哦。” 她总得搞清楚头套下面是不是毛茸茸的兔子! 好奇像是兔子一抖一抖的尾巴,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玩偶头套上。 粉白色的头套,眼珠做得极为逼真,但因为长期使用,连接处已经崩线了,廉价感十足。在白天看到的和蔼可亲的兔头,到晚上,画风陡然一变,像是从某个鬼畜灵异片场跑出来的凶杀案主角。 衬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被挡在领带后面,露出的肤色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察觉到伊涵近乎冒犯的视线,被藏起来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已经习惯带着头套了。” “你很好奇吗?” 好奇头套下的真面目,又或者是好奇他这个“人”? 伊涵当然好奇。要是不好奇,她就不会开口了,甚至不会这样刻意地和兔子拉进关系。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单纯,还要……没有底线。 浅褐色的眸光盈盈,灯光怜爱地照耀在她的侧脸上,就连眼皮上浅浅的小痣都能看清。骤然间,兔子失去言语的能力,铅灰的墙面倒映出他扭曲的身影,褪去可笑的玩偶头套,无数血红的眼紧盯着他的背脊,似乎在嘲笑他拙劣的伪装,思考和心绪一起在失重中坠落。 ……他从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他终究是和伊涵不一样的怪物。 贪婪的目光被隔绝在头套之内,他才能得到这段短暂而可贵的时光。“花园”内配有学习用的书籍,讲述人类的很少,大多数都在教导他如何干脆利落解决虫子。 书上所说的人类贪婪无知,爱慕金钱名利,寿命短暂无比,远比玫瑰更容易衰败。人类易受到挑拨和引诱,会被一时的好处冲昏头脑。 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一定对人类抱有很深的偏见。 兔子所认识的伊涵是这些词的相反面。他会毫不吝啬t地使用自己已知的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她。 相反的,他才是那个恬不知耻地硬凑到她身边的卑劣者。 越是靠近她,越觉得不满足,像是有从地狱来的烈火灼烧,脑海中响着痛苦的嘶吼:杀了她,永远把她留在身边吧! 他果然很卑鄙无耻。 兔子明白的。就算再不满别人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他也无法将除掉所有人,贪婪地恳求她多看他一会儿。 她是他无法触碰的月亮。 但,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竟然说出了不允许说出的话:“那就……摸摸看?” “嗯?” 伊涵开玩笑般将手覆盖在毛茸茸的兔脸上,rua了rua,“是这样吗?” 手感还挺不错。毛质细腻柔软,和放在家里的班尼差不了多少,甚至更胜一筹。她捏的时间有点长,还顺势摘下了一根藏在毛里的线头。 兔子沉默,在伊涵撤下手的一瞬间,松松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这样。”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伊涵还是注意到了。 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抗拒,只是一昧地纵容着他的冒犯。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兔子。 他的肩膀很宽,行动间鼓胀的肌肉洋溢着旺盛的荷尔蒙,有些东西是头套无法遮掩的,比如他完美的□□。 头套之下的空隙不大,恰好能容纳一只手的空间。 兔子牵引着她的手,从手腕,逐渐攀升到了手背,将那只伶仃可爱的手握在了掌心。他又开始抖了。 伊涵刚把指甲养长了一点,冰凉尖细的指甲刮过他的喉结,兔子猛然间僵硬了。 他唐突地松开了她,忘记自己已经坐在长椅最边缘的位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公交站台一天要接待不少的路人,地上满是灰尘,他狼狈地曲着腿,裤子上满是灰。 而伊涵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坐过来了一些,弯着腰递给他一张纸巾,“怎么这么不小心。” 兔子只得干涩地挤出一句谢谢来。 忽然,下巴被勾了起来。 伊涵将手贴在他的下颔处,充满求知欲地问道:“是这样子吗?” “摸你?” 她的语言暧昧,神情却坦荡荡的。 “那……我不客气咯。” 入手是冰凉的,但好在是人的皮肤。就是不是兔头,她真的有点失望。 指尖的触感显示,这的确是一张人脸,活生生的人类,不是长相奇怪的虫子。脸颊弧度流畅,鼻梁挺拔,眼窝微微凹陷,在触碰眼睛的那一瞬,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羽一般张合。呼吸炽热,难以自禁地呼在她的手心。 当她的手指蹭到他的唇瓣上时,兔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对兔子有种天然的直觉,就算他竭力隐瞒自己的异样,伊涵也能轻易感受到他的情绪起伏。 温软的指腹缓缓碾压他的下唇,呼吸是热的,从缝隙中呼出的气喷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用尽全力克制脑海中过分的念头。 想要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虔诚地亲吻着,咬下细小的牙印,舌尖将会从她的掌心滑过,留下濡湿的痕迹。 仅仅这样还不够。 停留在他脸上的温暖光速撤离。 伊涵抽出一张纸擦手,将废弃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她帮兔子正了正歪掉的头套,提醒道:“车要来了哦,我们该走了。” 她只字不提刚才发生的插曲,只是微笑着看他,依旧如月光般温和的,悲悯的笑脸。 兔子嗓音喑哑,咽下喉咙间尚未发出的叹息:“……好。” 第9章 bunny man 公交很快将伊涵送到站点,在下车前,她弯起眼,轻声道:“下次见。” 虽然她对兔子坐到下站,然后再想办法回到这里的做法有些不解,但还是没有拆穿。 他以为自己的马甲套的严严实实的就随他吧。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小花招。 兔子:“晚安。” 伊涵对着车窗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走去。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在检修,小区的灯光只开了东半面,从她的位置到所住的单元,全都是黑着的。 伊涵打开手电筒。 她回来的有点晚,但也不是午夜,小区寂静得可怕,连说话声都没有。偶尔亮起的窗户,灯光苍白,像是马上会冒出鬼影。 伊涵加快脚步。她不喜欢走夜路,总感觉会有脏东西沾上来,令人不快至极。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她的身后,粗壮的虫影紧紧跟随,带着浓厚的血腥味。边上的绿化带中,人头睁着眼睛,血泪染红了叶片。宛如屠宰场一般的场景,伊涵却没有察觉,只是觉得今晚安静得过分。 风恰好将腥味吹散,她手腕上喷的香水将剩下的一点警告也吞没殆尽。 千百只细密的虫足悠然从伊涵纤细瘦弱的影子上爬过,已然将她当成了囊中之物。 少女身上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只有暗影中生活的怪物才能嗅到。千足虫已经蹲守许久,它实在太饿了,可为了能够将猎物彻底占有,甚至违背了直到午夜才能行动的准则,自断节肢,只为了趁机在路上将伊涵吞入腹中。 第13章 祂可是知道的,这几年,无数的因赛特都在伊涵的家门口折戟。一定是有更加强大的怪物在庇佑她。 黄绿色的复眼紧紧盯住伊涵的身影,流露几分贪婪,虫类的狡猾和残忍在千百只眼睛中煽动着。祂默不作声地滑入地上,足踩着伊涵走过的地方,直至勾住了她的鞋底。 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伊涵下意识回头,可只是转头的瞬间,脑后忽然暴起了巨大的虫首,狰狞的口器淌下纯黑色的涎水,眼珠神经质地乱转着。下一秒,祂已经到了伊涵面前。 腥臭的气体令人作呕。 直到尖锐的口器即将刺穿伊涵的脑壳之前,她仍然迟钝地想着。 ——她,又在做梦吗? 世界骤然间跌入昏暗的狭间。意识沉沉浮浮,她闭上了眼睛。 虫子的口器被一把柴刀削去。向里卷起的豁口证明这把柴刀有些年头了,看上去已经钝的不成样子,可在劈砍怪物之时却锋利无比。祂吃痛嗡鸣,发出尖锐的痛呼声。 伊涵失焦的眼茫然地直视前方,暗沉沉的红色在眼底汇聚。黑色的血溅到她的脸上,衬得那张洁白无瑕的笑脸有几分诡异的疯狂。 兔子站在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睛。 “嘘——” 压在舌尖的话语轻慢而危险。 意识骤然陷入昏迷。 怪物庞大的身躯像是烂泥一样瘫软下来,很快化为了黑色的灰尘,沉入地下。 柴刀掉落在地,豁口处流淌的血迹蜿蜒到远处。 伊涵的衣服已经脏了,血透过她单薄的衣物贴在肌肤上。兔子从兜里掏出了手帕,将她的脸擦干净,又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头。 手掌牢牢地撑起一方坚固的黑暗,伊涵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他松开手,少女的安静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幽深,似乎在很专注地看着他。他一怔,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受不了高温,也不耐寒,过分刺眼的阳光会灼伤肌肤,无边的黑夜会让精神萎靡,兔子觉得人类很奇妙。 怪物的审美并不能很好地认同人类所谓的美丽,但是伊涵在他的世界尤其特别。 他看了很多书,所有能够用来形容见到她的刹那所产生的奇异情感,他们都称之为爱情。 爱一个人会像是珍惜自己那样珍惜她,应该轻盈地像是阳光下起舞的泡沫,不掺半点虚假和谎言。 兔子只想把她一起拉入黑暗。他曾有无数次想要杀掉她的念头,可每当冒出这种想法,空荡荡的胸腔里就有细密的、宛如针扎般的触感。 那里好像也长出了一株玫瑰。 他最终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知何时,坏掉的路灯重新亮起。兔子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走入灯光下。 朦胧的睡颜安静甜蜜,他迷恋地注视着,触碰到她的脸颊时,又飞快地缩回。 他不甘心像是小偷一样狼狈逃窜。那颗只为了爱人才跳动的心伸出细密的枝叶,扫得胸腔麻麻的痛。 伊涵将他变得像一个人,也该让他品味到快乐的滋味。 他受够了。 贪念促使他鼓起勇气捧住她的手。这还不够,他想要更多。 青年敛下的双眼之中是一片狂热的血红,晃动的水光如同寿命短暂的晨露,从睫毛上滚落。 他本该狂热索取回报,却终究只是颤抖着,在她指尖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伊涵这一晚睡得很沉。苏醒后,她一点也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事情了。 洗漱完毕,走出卧室,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餐。鸡丝粥鲜美无比,旁边还放了小菜,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挑了挑眉,没有拒绝,坐下慢条斯理地把早餐吃完。 上班路上又遇到了兔子。 对方看起来心情很好,哪怕今天的西装皱巴巴的,手指却规规矩矩放在兜里,没有神经质地想拉平t衣角。 早高峰,车上人很多,已经没有空位了。他被一群大爷大妈挤得颠三倒四,头套都被撞歪了,一路走来不知被翻了多少个白眼,他还是顽强地走到了伊涵的身边。 “早上好。” “早。”伊涵笑眯眯地回应。她假装没有看到兔子的局促。 伊涵侧过脸,悄悄看他整理头套。厚重的玩偶头套之下,青年白皙的脖颈一闪而过,喉结隆起暧昧的阴影,然后……一把被带着诙谐笑容的兔头盖住。 公交一个急停,伊涵没抓稳栏杆,往后倒在了兔子的怀里。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她几乎是立即起了鸡皮疙瘩。 兔子的衣服上沾着淡淡的玫瑰味。 浅淡却又热烈的花香,和他很合适。 伊涵舔舔嘴角,忽然有些干渴。她并没有着急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反而等到车辆恢复平稳后才慢条斯理站好。 “多谢。” 一如往常的礼貌。 “不客气。” 两人再度无话。 兔子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悲苦的气息从头套之中散发出来,就连塑料眼睛都透着一股迷茫的无助。他的话比平时少了不少,以往这个时候,再怎么腼腆,也要绞尽脑汁和伊涵聊上几句。 伊涵若有所思,主动伸手,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她踮起脚,脸颊微微贴近他的肩膀:“下班后,一起去吃饭?答应的话来接我下班,四点半,我不会等你太久。” 她的声音很快被播报声淹没。兔子只觉得半边身子又酥又麻,脖子一片潮红,在她错身的那一刹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主动拉住了她的手,郑重承诺道:“我会来的。” 伊涵的眼里很快浮现了笑意,她下车,用力向兔子挥了挥手。 兔子蜷起手指。已经过去几分钟了,他的手还在痉挛似的颤抖,兴奋到想用牙齿咬住她触碰的位置,留下深深的齿印。唯有疼痛能记住这一秒的喜悦。 他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 伊涵自然不知道兔子的反应。只不过在步行前往公司的路上,她翻来翻去将手腕看了好几遍。 兔子的手掌很宽阔,能轻松将她的手腕圈起来。男女之间的体型差异让她浮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直到进入电梯,她重新拾起营业笑容,亲和地和每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陆经理还没有回来。杨总监因昨天丢了面子,找到机会就来伊涵面前阴阳怪气,时不时就来催进度,要么就是拿之前拿笔奖金说事。恰好实习生的工作出了点问题,他装模作样地拿着那份数据,啪一下丢在伊涵面前,斥责道:“你们怎么做事的!这样的东西交上来,你好意思吗?” 伊涵略略翻了几页,心头一惊。单据一大半都出了错,顾客要求的合同号甚至没有标注。 “等我改完就给你们送过来。” 杨经理冷笑:“等你改完,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哟,小涵啊,你这架子摆的够大啊,还要我们一个部门的人等你啊。” 他手里的单子不止这一个,这样说,摆明了就是想要为难伊涵。 不知道实习生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事到如今,只能先把难缠的杨总监应付过去。 第14章 伊涵不过十几分钟就将文件修改完,吩咐快要哭出来的实习生将它打印下来,送到杨经理手上。 杨总监阴晴不定地看着修改完的文件,用鼻子用力哼了一声,转头低喝道::“事情都办完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快滚!” 实习生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回到办公室,愁眉苦脸地站在伊涵面前:“伊涵姐,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这份我特意留下来,想着等你们给我检查一下再上交的。” “没事。”伊涵摇头,平静说道:“他是在刻意找麻烦。” 杨总监没吃到好处,剩下的半天总算平安无事度过。伊涵和人有约,一直盯着时间,一到下班时间,立马放下手上的工作,恰好和往外走的实习生撞上。 后者有些意外地按下电梯按钮:“姐,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嗯。”伊涵点头。 “约了人?”实习生眼珠子一转,暧昧低声问道:“是男朋友吗?” “……”伊涵弯起眼睛:“你觉得呢?” 犹豫了一瞬,她居然没有反驳。 第10章 bunny man 她匆匆走出大楼,直到走近约定地点才放慢脚步。 兔子握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头套端端正正扣在脑袋上,身板笔挺,在灰扑扑的人流中,精神得不像是同样被上班折磨的社畜。 他如有所感转过头。 伊涵向他走来:“等了很久吗?” 兔子:“没有,刚刚下班。” 他把红色的气球递给她:“送给你。” 伊涵接下:“谢谢。” 她不见得有多喜欢气球,抓在手上很碍事,也很显眼。但这是兔子给的……勉强忍耐一下吧。 伊涵将兔子带去了一家僻静的门店。价格不算贵,菜一等一的好吃,伊涵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惊为天人。可惜她没有分享的对象,以她的食量,没吃几口就饱了,今天好不容易能带着朋友一起来,总算能把想吃的菜一餐点完。 两人坐下,伊涵点完单,有些费解地看着兔子。 呃……都要吃饭了,他还是要戴着头套吗? 事实证明,兔子不仅能戴着头套吃饭,还能一点都不洒出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伊涵给他夹的菜就没了大半。 伊涵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离奇的画面。 兔子非但没有摘下头套,而是像卡卡西那样,用着堪比飞雷神的奇妙手速干饭。这个头套是一点也不影响他吃饭的,伊涵甚至觉得,要是兔子骑电瓶车送外卖,头套外面扣个比起头套小五倍的帽子,交警也不会把他拦下。 头套是焊死在他的脑袋上了吗? 伊涵怨念结账。 她开始有些后悔那天没有趁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让兔子摘下头套。头套下的面孔像是卡西莫多,还是潜伏在地下宫殿的魅影?又或是隐藏起真正面容的丘比特,等待蜡油滴落的那一刻,宛如白鸽般消失踪影。 她承认自己被兔子的小花招勾到了。他身上的谜团太多,危险至极,这个似乎比正人君子还要刻板端庄的“人”,实际上是潜伏在黑夜的危险怪物。 她曾经畏惧过他,也试图表现自己的乖顺。她还年轻,还不想死。可当她发现,一昧退让的是更加强大的那个之后,开始不自觉地得寸进尺。兔子已经将她的胃口养大了。 怪物又如何? 伊涵的手腕上系着兔子送的红色气球,走出店门的那一瞬间,气球不经意松开,飞上了遥远的夜空。 “飞走了。”伊涵可惜地说。 兔子笑了笑,他的手背在身后,轻轻勾了勾,气球突然炸开,从里面飘落无数的玫瑰花瓣,洋洋洒洒落下。 伊涵屏住呼吸,不由得伸出了手,握住了一瓣红色。 “什么时候放的?” “一开始。”兔子回答道,“花店剩下了不少。” 伊涵笑起来::“我很喜欢。” 在飘散的红色雨水中,她的笑容明亮热烈,兔子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喜欢就好。”他放缓了语气。 在听到伊涵说喜欢的这一刻,他甚至想要把心挖出来给她。 时间还早,他们沿着江边散步。 伊涵的心情惊人的平静。要是在一个月前,有人告诉她会和一个发传单的玩偶在一起吃饭散步,她绝对会认为这个人是骗子。她意想不到的画面近乎荒谬地发生了。 她和兔子挨得不算近,但也说不上远,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两拳的距离,手臂摇晃的幅度大一些,就能撞上。 兔子的手很好看,称得上是美貌。指骨修长,骨肉匀称,手背上淡色的青筋隆起,这样一双手应该放在昂贵的乐器上,又或者是捏着泛黄的书页,而不是拎着油腻的外卖袋子,送出无数张纸质廉价的传单。 兔子好像总是很缺钱。 伊涵也不是很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赚钱。明明看上去也不需要钱才能生活吧……这么一想,居然有些嫉妒。 “这次能要到你的微信了吗?” 兔子:“哎?!” 不复平时的温和淡定,他大惊失色,万年不变的兔子脸冒出头套也挡不住的尴尬和猝不及防。 “哎——”他拉长声音,不确定地指着自己,“……是我的微信吗?” 伊涵:“嗯……难道这里有第二个人?” 她几乎绷不住笑,兔子难得一见的活泼有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搞笑情节。 兔子:“啊。” 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个人。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人! 他不是人! 而且他根本没有手机!更别说微信了。找的零工全靠贴在角落的小广告。这个城市,唯一值得在意的只有伊涵,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手机还是个必备物品。 现在的人每天都盯着那寸小小的屏幕,他的头套笨重,要是把眼睛贴在屏幕上t,根本就走不了路吧。况且手机都是越小的和越大的越贵,兔子本来想买个老年机,打听价格,工作一礼拜才能买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扭头就走。 但现在……伊涵需要他的微信,可是他没有。 他原本可以拥有她的联系方式的,也许还能和她轻柔地道声晚安。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伊涵诡异地从兔头上get了不可置信、兴奋、懊恼、灰败等等情绪。看来兔子还是有点戏剧天赋的,就算看不见脸,肢体动作完美地将他的心情起伏展现出来。 她迟疑地拍了拍疑似心如死灰的兔子的肩膀:“你没带手机吗?” 这也不碍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兔子手里,“我的电话在上面,不喜欢用微信的话这个号码也可以找我。”顺便帮你介绍点工作。伊涵默默补充。 总是去发传单也太不像话了啊。 “哦。”兔子乖乖应下。他不再说话,像是影子一样跟在伊涵身后。 她怀疑地看着重叠在一起的影子:“你是不是同手同脚了?” 兔子立马调整了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正常了许多。只是伊涵刚刚转身,他立马撞上了路灯,发出“嘭”的一声。 伊涵惊呼:“你还好吗?” 第15章 兔子摸着头套:“没事,没事。” 唉。他默默叹气,总算冷静下来了。 依旧是兔子送她回家。他将人送到了楼下。鉴于上次的情景,他觉得很有必要加强对附近的监察。要是还有不长眼睛的虫子钻过来,他一定要把它们全部做成花肥。 兔子硕大的头套惹了保安看了好几眼,伊涵再三保证才把兔子放进来。 她偷瞄了头套好几眼:“晚上看得清楚吗?” 兔子:“当然。” 他停顿了一下:“你想试试吗?” “诶?”伊涵错愕,“什么?也不是不行……” 下一秒,头套自上方落下,压在了她的脑袋上。脖子上骤然多出不属于自己的重量,伊涵头重脚轻,差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兔子搀住她,把她的重心掰向自己。 “现在呢?” “好多了。”伊涵慢慢习惯头套内的环境,“原来是能摘下来的啊。” 她感叹道:“我还以为它长在你的脖子上呢。” 兔子:“……应该不可能吧。” 伊涵:“唔,也许?” 兔子笃定:“不可能。”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狭窄无比,光线变得微弱黯淡,伊涵只能从头套隐蔽处留出的两个小孔往外看。难为兔子每天都要在这么有限的视野中灵活躲避行人,伊涵试探性往前走一步,都要觉得自己马上会被绊倒。 “小心。”兔子揪住她的袖子,在前面引导她。 “慢慢来。”青年的嗓音轻缓。 脚下的路变得崎岖无比,伊涵一会儿向右晃,一会儿倒到左边,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她压住喉咙口的尖叫,紧紧地握住了兔子的手指。 对方瞬间紧绷了起来,郑重地注视着被勾住的手指,然而轻柔收紧,像是握着一件珍贵的古董那样,他甚至不敢用力。 他很敏感,察觉到了伊涵对他的信任。 数年间痛苦的守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他眨了眨眼眸,沁出了一点水光,又好好将所有的占有和贪念收敛起来,重新回到那副皮囊下。 伊涵看不见他的动作。 头套内的视线有限,她努力抬头,也只能看到兔子一小截尖尖的下巴。黑色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似乎起了静电,乖顺得不像话,略长的发尾被扎成短短的一束,从正面看,只能看到一点点马尾的影子。他的唇色很淡,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飞快地向上扬了一下。 ……尽管只看到了下巴,模样还挺招人的。 伊涵放空脑子思考了一下,重新在兔子和田螺姑娘中间画了个等号。 “差不多了。”伊涵捏了一下兔子的手指,示意他把头套摘下来。 头套对她来说有点重,带久了脖子很酸,社畜脆弱的颈椎禁不起折腾,只能点到为止。 兔子把头套从伊涵头上摘下,重新戴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怕人偷看。 “这么担心我看到你的脸啊。”伊涵开玩笑说道。 “下次吧。”他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伊涵的头发被蹭乱,闻言看了他一眼。 “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她半真半假地抱怨。 兔子:“下次再说。” 伊涵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在敷衍我。” 兔子轻笑了一声,如提琴般优雅华丽的声音郑重承诺:“我没有。” “好吧。”伊涵不满地撇撇嘴,“我回去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晚安。” 少女的眼神清亮,笑容宛如夜晚一瞬即逝的夜昙。 他目送着伊涵走入楼道,直至人影消失不见,才摘下头套,急切地用唇角碰了碰手指。 她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舌尖卷着指腹,他一丝不苟地将她的气味全都吃了下去。 第11章 bunny man 托兔子的福,伊涵这几天过得很不错,再次收到莫名其妙出现在家里的花,她也没着急丢掉,全都养了起来。 伊涵的心情明朗没持续多久,孜孜不倦故意找茬的杨总监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都要,重做?”伊涵不可置信地强调,“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而且这个项目我们一直都有跟甲方沟通,不可能到现在才说要修改。” 杨总监:“我是领导还是你是啊?” 他拍了一下桌子:“知道时间来不及还愣在这里干嘛?” 伊涵磨牙:“好。” 不是甲方的问题,是这个傻逼在搞事。 她怨气冲冲回到办公室,将第一页的话术变了个顺序,保存,关闭。 不就是摆烂吗,谁不会啊。甲方都没指手画脚,他来凑什么热闹。只要最后没出乱子,管他姓杨的有什么意见。 伊涵越想越生气,饶是她性格温和也忍不住对着陆经理大吐苦水。 陆经理:“他真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手够长的。” 就算是一个部门,伊涵也不是他的直属下级,管得够宽。 陆经理安慰道:“没事,我快回来了。” 伊涵心情稍定,寒暄两句挂掉了电话。 她怕留下加班又出现上次被堵在座位上的场景,这几天都跟着实习生踩点下班。反正工作都做完了,没人能挑剔她。 在等电梯的期间,实习生对她挤眉弄眼:“又去见那个人?” 伊涵:““……” 她用力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别随便打听姐姐的事情。” 电梯门开了,伊涵抬步迈入。 实习生扁嘴,跟在她的身后:“我上次看到……” 她的话音减弱,牢牢闭上了嘴巴,安静当一块面壁思过的石头。电梯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伊涵抬起头,看到杨经理走了进来。 怪不得。她心中了然。杨总监一向不受欢迎。 她往旁边靠靠,恨不得黏在墙上,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没想到察觉到她的抗拒,杨总监非但没有避嫌,而是恬不知耻地往她身边挪,甚至紧紧贴着她,差点就要挤在她身上。 “小涵啊,让你改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佯装亲切,还要来捉伊涵的手。 她被恶心的不清,一下子打掉了。 杨总监:“瞧你,我这是为你好,你不会还记恨上了吧?” 伊涵:“……” 她干笑两声,敷衍道:“哪里哪里。” 电梯从8楼往下,很快停到了一楼,电梯里的人往外涌,她装作不小心趁乱踩了他一脚,然后很快挤出电梯,将人甩在了身后。 杨总监看着皮鞋上的脚印,恨得牙痒痒。 他找到车位,大力关上车门。 小丫头片子气性倒不小。本以为她该服软了,姓陆的又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护着她。杨总监恼怒地锤了一下方向盘,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家里小孩被送去了寄宿学校,妻子早在三年前就跟他离婚了。现在回家也吃不到一口热饭。他调转车头,打算找个地方吃饭。 刚把车停好,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伊涵正靠着一个……套着人皮的兔头? 视线猝不及防被粉红色的兔头占据,他满脸都是茫然的。 第16章 这什么?兔头? 两人表现得很亲密,像是认识很久了。 兔头手里拿了一朵皱巴巴的玫瑰,花枝蔫哒哒的,品相不好,廉价无比。 拿这种东西送人,绝对会被嫌弃的。杨总监嘲笑着不知好歹的兔子,心里的恶意像是毒蛇喷出的毒液,他阴暗地守在车内,透过车窗密切关注伊涵的一举一动,等着她愤怒地将花扔掉。 可伊涵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毫不犹豫接下,露出灿烂的笑,像是对这份礼物喜爱至极。 杨总监:“……” 她真的看上这个穷酸兔头了? 杨总监以为的情人低语,实际上是—— 兔子:“刚刚去帮花店送货,回来才发现花掉出来了一枝。” 伊涵:“会被顾客投诉吗?” 兔子:“不会吧。现在的人根本不会数数。” 他随手将花t递出去,“给。” 被蹂躏过的蓝玫瑰也别有一番美感,伊涵心无芥蒂接下:“多谢。” 说起来也是凑巧,伊涵去了趟超市,出门就看到了被小孩子围着要抱抱举高高的小孩。家长的手机虎视眈眈地守在兔子面前,他真的就没有拒绝,认命一个个举过去,耐心极了。 将孩子举起来的一瞬间,西装都遮不住他坚实流畅的手臂线条,宛如被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像,胸部的衬衫紧绷,将腰腹的肌肉完美展现。好几位女士的目光都停在他的胸前挪不动了。 人越来越多,眼看着兔子即将变成某知名景点,她看够了热闹,拦住跃跃欲试往上扑的小孩,拉着他冲出了包围圈。 领前别着的玫瑰被摘下来,送到了伊涵手中。 她转着花枝:“接下来还有事情吗?” 兔子头脑空白了片刻,谨慎回复:“没有。” 伊涵笑容明媚无比,她指了指堆在脚下的塑料袋,“那……帮个忙?” 附近超市有做活动,伊涵上个季度充值的储蓄卡还没用完。在公司被杨总监恶心得够呛,下班后,她将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转移到了购物上。 看得顺眼的东西就扔进购物车,一时上头,她在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购物车里的东西,就算她有四只手都拿不过来。艰难卡住购物袋挪出超市,一抬头就看到了兔子。 也不是该说走运还是倒霉。 起码对于伊涵来说,看见兔子那一刹那,她无疑撞上了救星。 这点重量对于兔子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他无言提起最重的两个购物袋,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涵身后。 观望情况的杨总监彻底懵逼。 就这么……走了?! 伊涵真就那么喜欢一个穷酸发传单的?甚至为了他拒绝自己的好意? 仔细想想,那颗兔头长得还有点眼熟,前不久好像还刚刚见过。记忆一瞬间回笼,杨总监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打断自己好事的就是那个兔头! 他的手锤在方向盘正中心的四个圈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的脸色阴沉,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而驱车跟上了公交。 街上车很多,公交车后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轿车,一点也不起眼。 直到停在小区前的公交站,他看到两人下车,也连忙将车停好。抓起公文包,装作下班回家的小区原住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保安看了他好几眼,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有叫住人。 杨总监松了口气,担心被人察觉,刻意隔了段距离,模样鬼鬼祟祟,看着有几分猥琐。他眼巴巴地望着,直到两人上楼,他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跟来干啥,难不成还要蹲守那对狗男女?想到伊涵姣好的面容,心里腾的冒出几缕邪火,伊涵对他的抗拒和在兔头面前温柔如水的模样不断换闪,到底硬着头皮守在了原地。他转了一圈,发现这个角落恰好没有监控,便耐心等待兔子下楼。 到时候他得要好好烧上一把火。杨总监冷笑,伊涵长了一张不本分的脸,谁知道吊着几个备胎呢,像是那样的穷小子,一定受不了的。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杨总监一拍,脸上顿时起了红肿。蚊子在掌心炸成了一团血。 他的面色狰狞。这么长时间,鬼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兔子只是被留饭了。 将东西提上来,伊涵才发现此举不妥。她犹豫地看着放下东西,立马往电梯走的兔子,试探性开口:“要不要在我家凑合一下?” 好歹兔子帮过这么多次忙,把他当做工具人用完就扔,是有些不礼貌。 兔子慌张收回迈开去的腿:“我吗?可以吗?” 这两句诚惶诚恐的发问差点让伊涵笑出来,她干脆将门一推,“进来吧。” 家里没有合适的拖鞋,只能委屈兔子直接踩在地砖上。 伊涵将东西放好,看着坐在沙发上,浑身紧绷僵硬的兔子,取笑道:“你在紧张呀。” 兔子竟然不否认:“嗯。” 伊涵哑然:“……我又不吃人。” 你吃人才差不多。 她系上围裙,黑发被撩开,露出颈后雪白,粉色的蝴蝶结端正系好。兔子看着这一幕,脚尖动了动,更加局促地并拢在一起。 今天买了不少菜,伊涵自己吃的不多,考虑到兔子,她特地多烧了几个。 还是上次的惊人的吃法,兔子面前的筷子一直在动,头套上呆愣的表情不变,筷尖戳进头套里,嗖一下一口饭就没了。伊涵把碗里的吃完,放下筷子,一直盯着兔子的动作。 见他不自在地搁下筷子,她也跟着放下手里的被子:“怎么不吃了,不喜欢吗?” “……很喜欢。”他低声说道。 第一次在伊涵面前吐露见不得人的阴暗爱意,心里又酥又软,好像含了一块带着针的糖,毫无防备就能让他生不如死,头套下的耳朵已经泛红,扩散的红色径直往脖颈蔓延。 “你很热吗?”伊涵故意问道,她伸出手,很快地碰了一下兔子的手背。 男人的手背隐约能看到其下的交错的经络,摸上去甚至觉得会有些恐怖。他的手背是冰凉的,伊涵的指腹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已经到了秋季,前几日降水颇多,气温降得飞快。她已经将空调罩上了。 “没有。”兔子不声不响地站起身,熟练地将碗筷收拾好,“稍微有点闷。我帮你洗碗。” 伊涵还没回过神,就看着青年顶着一颗硕大的兔头,转身撞在了厨房的透明移门上。 “噗。”她没忍住笑,开玩笑般拍了拍委屈垂下的兔头:“好了好了,不痛不痛。” 她将搁在一边的围裙递给兔子:“我不跟你客气。但你是客人,要不……我和你一起洗?” 兔子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还有这样的好事? 第12章 bunny man 伊涵和兔子两人分工明确。 一个刷碗,一个冲干净。 洁白的泡沫从兔子手中溜走,欲盖弥彰般留下一点没有散去的痕迹,粉色的指甲盖修剪得整整齐齐。伊涵看着他的手,有点走神。 “你有茧子吗?” 第17章 她伸出自己的手,让兔子看。 因为常年敲键盘,加上还要整理别的东西,手上经常带着擦伤,指腹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兔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展开手指。 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没有哎。”伊涵惊奇道。她以为兔子这么辛苦,每天都需要干体力活,手上一定会有一层厚茧。她不信邪地捏着他的手指翻了个面,“真的一点都没?” 泡沫润湿手指,剩下的一点透明泡泡也变成服帖在手指上的滑液。手下是一双温热的手,完美地像件艺术品,但也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起,带着与女性不同的力量感,蹭到手指上的洗洁精粘稠的丝线断裂。 真好啊,伊涵默默地想。从来不涂护手霜,骑车不带手套,大夏天不用防晒,皮肤也这么好,夸他天生丽质好像也是在辱骂人。 她将自己的手冲洗干净。和那张漂亮的脸不同,她的手并不算整齐,因为有轻微的强迫症,她每天都要洗很多次手,加上工作性质,冬天还会长出又厚又痒的茧子。 她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在孤儿院寄宿的冬天。 兔子默默地将碗一口气洗干净,脖子红得惊人。 帮忙将剩下的残局处理干净,他也该离开了。 伊涵并未阻拦。 “今天多谢你了。”这句话好像说了很多次,她笑了一下,干脆也换上鞋子,送他出门,“我送送你吧。” 这句话说得蛮有趣的。不管送到哪里,兔子总会回来的。 夜幕已经降临,今夜无星无月,苍蓝的夜空看着有些惨淡。路灯晃悠悠地亮起,伊涵停在了离小区大门不远处的地方,“就送你到这里——” 一只红色的断手飞袭而来,擦着伊涵的脸颊落在了身后,掉落在地发出噗嗤一声响。 兔子将她拉到身后,如有预感一般抬起头。 空荡荡的人型内钻出一点虫子抖动的触须,光影摇晃间,伊涵看到一点红色的东西,随着藏在人体中的东西的动作,长长的一根掉出来半截。 是肠子。 想要呕吐的欲望强烈,伊涵苍白着脸,抓紧了兔子的衣服。 视线往上,陡然一黑,兔子将她往前扯了一点,轻叹一声,盖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他的嗓音依旧带着一股别样的轻柔,在这个血色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伊涵干涩问道:“那是什么?” 兔子拎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柴刀,掂量一下,抡了出去。 柴刀如割草一般,将只剩脖子一下的人形连同腹中的蜈蚣一起碎尸。 千足蜈蚣,死而不僵。上次他来得匆忙,只顾着将人哄回家,忘记了检查虫子是否假死。也许碰巧寄居于某人的尸块之中,吸干了充满生机的血肉,才大着胆子对伊涵二次下手。 不过这都不重t要。兔子忧愁叹气。 他该怎么向伊涵解释? 惊恐的少女宛如一只哆嗦着羽毛的雏鸟,连娇艳的面容都褪了色。手掌盖住的双眼不安地眨动着,滚烫的泪水落入掌心,又顺着掌纹滚下,几乎要灼伤他。 可他现在是伊涵唯一能够依靠的人。虫子不是好东西,他当然也不是。看伊涵依偎在他的怀抱,兔子升起了奇异的快感,残忍的欢愉又很快落下。 伊涵扒着他的手,忍着反胃往外看。不远处的地上只有一把柴刀,空荡荡的衣物摊开,钻表在地面上闪着光。 她记得,杨总监就有一块钻表。据说价值不菲,他炫耀过好多次,每天上班都要佩戴。 双膝忽然一软。 兔子及时搂抱住她,没让她滑到地上。 伊涵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那是什么东西?” 兔子无言:“我先带你回去。” 讨厌的上司突然变成了一坨行走的尸体,虫子喰食他的内脏的那一幕给她的冲击力实在太强烈了,一个好端端的活人突然变得血肉模糊,还遭遇了那样的……伊涵止不住地发抖,忽然用力甩开了兔子,狼狈地跌落在地。 原来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在夜里潜伏的东西比她想象得凶险得多。 刚才的场面刺激得她想吐。可晚上她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无论怎样干呕,也只能吐出一点清水。 红色的,那是尸体。 前一天还在她面前说话的人此时已经被残忍杀害。杨总监不算个好人,伊涵甚至很讨厌他,但他死掉的那一刻,伊涵还是产生了物伤其类的悲痛。 恐惧是会传染的。 杨总监放大的瞳孔,抽动吐出白沫的嘴角,无一不在诉说着临死前的绝望。 虫子已经散做泥沙,死人无法复生,兔子收敛了被称作遗物的东西,转而扔进了垃圾桶,这个举动让伊涵更加恐惧,她撑着站起来,站得离他有段距离。兔子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直至撞上路灯。 他大步走上前,停在三步之外,伸出一只手。 伊涵从胸膛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咳嗽,忽然踉跄着上前两步,跌进了他的怀里。光是害怕就已经花了她所有的力气。 “他被吃掉了。”伊涵哽咽道。 那只手,在半刻钟前还被她攥在手里,不依不饶地想找出哪怕一寸粗糙的皮肤。在惨白的路灯下,它带着某种从黑暗处伸出的微妙试探,带着不容她拒绝的强硬威胁,仿佛那些暧昧的流动也如泡沫一般碎掉了。 “嗯。”兔子的声音温柔无比。 他升不起一丝一毫的同情。人类不合时宜的狡猾总是让他们错过很多东西。要是杨总监没有鬼迷心窍来伊涵楼下蹲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许现在还在家里陪着放学的女儿。 他的衬衫被抓皱了,伊涵出奇地用力,手指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她哽咽着问道,声音几乎从牙关里挤出来,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你——也会吃掉我吗?”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以回答。 吞吃这件事发生在捕猎者和被捕猎者身上,也会发生在某些成为配偶的动物之中,螳螂、蜘蛛、水蟒。也许也会发生在他和伊涵之间。 但是他回答道:““我不会吃你。” “它们也不是我的同类。” 他疼惜地抚摸着伊涵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幼童一般,“不用害怕。” 是啊,人类明明是这样弱小的生物,所以在那日看到因为发病而倒下的少女时,他才会感到困惑。 对于长生种来说,短短的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而在这几十年中,沧海桑田,房屋拔起万丈高楼,稚童已经成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很快变成埋入土中的泥沙。 一次简单的出行也可能要人性命。 他为了追寻出逃的因赛特匆匆赶路,却在那时看到了还年少的伊涵。因为发病而倒在地上的少女吃力转动脸庞,即将溃散的眼神与他对视。不知为何,他产生了奇怪的悸动。少女的唇色已经变成骇人的青紫,呼吸微弱,那双漂亮到好像被神明赠与了万倾星空的眼睛已经开始失去光彩。 她像是一株花。 一株应该被娇养在他的花园里的花,就算枯萎也凄美无比。 第18章 出于好奇,他上前触碰了她。 “你要死了。” 回应他的只有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你有什么愿望要满足吗?” 当然,他不一定会帮忙实现。 然而少女只是吃力地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垂下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她费力地笑了起来。 “我想要一只兔子。” 她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帮助园长妈妈管好下面的弟弟妹妹,不争不抢,只可惜被赐予这副容貌的同时,也不幸的缺失了对人来说最为重要的健康。无数人可惜地感叹,这么乖巧的孩子居然有一颗不健康的心脏,然后带着其他的孩子离去。 她是弃婴,父母都知道她活不了了。 好在园长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她得以苟延残喘到今日。 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她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刚好能用来当丧服。只可惜,她对人间似乎还有留恋,在最后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赠与妹妹的兔子。 妹妹刚来不久,父母已经去世了,她想要一只能够陪伴她睡觉的玩偶。 眼泪从逐渐消失光彩的眼眸中掉了出来。 在即将到来的十八岁,她想要一只兔子。 兔子的手指上残留着温热的泪水。 他只是长得像人,但并不具备人类该有的器官。他更像是一株会走动的植物,只要沐浴夜风和露水,他就能满足所有的需求。 他好像被人类需要了。 一个刚才死掉的人类。 刚刚接触世界的花园主单纯无比。 他掏出了自己的心脏,赠与了逐渐冰凉的尸体。 那是一颗注定没有感情的,只充斥着挣扎与血腥的心脏,居然与少女无比相配。 祈求怪物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留下了自己的心脏和最能干的影子,带走了她的自由与爱情。 奇怪的是,那天起,他的胸膛里长出了另一样东西。 第13章 bunny man 兔子叹气,将久久不言的少女抱了起来。 他的肩膀宽厚,伊涵宛如孩子那样坐在他的小臂上,在男人健硕的身材对比下,她纤细得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折断。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他安抚道,“我先送你回去,慢慢跟你解释。” 最近冒出来因赛特越来越多了,兔子隐隐有些不安。 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出门匆忙,伊涵原本没打算送兔子多远,灯光没有熄灭,依旧保持着出门前的状态。 加湿器无声吐出烟雾,空气中散发着令人愉悦的食物对香气。 伊涵肩膀上搭了一块毯子,手脚冰凉。兔子推过来一杯热水,她没喝。 一旦看到流动的液体,她就不自觉回想杨总监的惨状。 她从来不知道人体原来能被扭曲成那样。 胃部抽痛灼烧,伊涵急促呼吸着,忽然冲进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体力被消耗殆尽,她趴在盥洗台上,快要栽倒下去。 兔子抓住她的手臂,耐心给她擦脸,又不顾她的挣扎给她灌了半杯淡盐水,将剩下的秽物处理干净。 “那是潜伏在另一个世界的物种,因为形态和虫类相似,被称为因赛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童话,“每到午夜,月光最亮的时候,祂们就会从另一个世界钻出寻找食物。” 伊涵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那为什么它们要找我?” 兔子哑然。 伊涵的感觉很准确,敏锐到超出了他的预想。 在这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偷偷捡漏的家伙。他予以了最严厉的惩罚,除了逃走的几只,剩下的全部沉睡在花园里。 “那么你呢?”伊涵质问道。 她暖棕色的眼眸浮现如薄冰一样的寒光。 兔子:“……” 兔子:“我是负责看守他们的人。” 也许他不能称之为人,但总比说自己也是怪物好多了。 伊涵的面色却白了几分,她半阖着眼,不知想了些什么,伸出手。 兔子很快将手覆上来。 男人的手掌宽大,缩在她纤细的掌心显得有点局促。 伊涵捧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经过刚才令人窒息的画面,她似乎又很快平静下来,好像纯天然相信兔子所说的每一句话,把他彻底纳入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的脸颊滚烫得不可思议,因恐惧而泛红的双颊有种令人不能直视的瑰丽,呼吸也是热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沉默半晌,她又问:“你真的不会吃掉我吗?” 兔子:“……” 兔子:“真的不会。” 他难耐地滚动喉结,让他的话失去了可信度。 “哦。”伊涵慢吞吞地说:“那真是太可惜了。” 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是怪物,就算他不吃人,食欲也是正常的生t理欲望……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 少女轻快的笑起来,她将整张脸埋进了兔子的手心。 他的身上有股好闻的玫瑰味,浓得让人发烫。她轻嗅着手指,柔软略有厚度的嘴唇磨在他的手腕上,像极了一个吻。似乎玫瑰的味道让她发醉,伊涵的眼神有几分迷茫,琥珀色的眼眸外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你知道我之前身体不好吧?” 没等兔子回复,她自顾自说下去:“所有人都觉得我活不下去了。学校觉得我是不定时炸弹,同学不敢靠近我,认为我是个扫把星,他们在等我死,最好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伊涵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拿不出高昂的医疗费,园长还有一家子的小孩要照顾,伊涵已经给她添了很多麻烦,不敢再奢望什么。一个人藏在黑暗中,越是压抑,越是痛苦,所有的疼痛都藏在旧衣服之下,皮囊是完整的,心却千疮百孔。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她想要被一户好人家收养,她想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也只能无力地看着新进来的孩子被一个个领走。 他们都觉得她会枯萎在十八岁。这两年的检查报告显示,她所剩的时间寥寥无几。也许她比放在冰柜最外面的即期食品还要可怜,人们的目光总是竭力控制惊慌,好像她不是人,而是随时会被虫蝇叮食的废料。 伊涵从来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偏爱。 在小学的时候就有一堆小男生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献殷勤。长大一点,病弱苍白的脸色也无法掩饰惊心动魄的美貌,也因此引来了许多狂蜂浪蝶。 可是她知道,对于皮囊的喜爱只是短暂的迷恋,令人窒息的欢喜褪去,爱意就会如泡过三盏的茶叶般乏味。在认识到她不可医治的病情之后,那些喜欢就像是露水一样蒸发了。 她用力地将兔子的手按在她的咽喉处。 兔子一惊,想要收手,伊涵却不肯。 她嗤嗤地笑着:“我讨厌它们,太丑了。” 她说的是那些虫子。 “你喜欢我吧?” 兔子自以为的隐蔽在伊涵眼中拙劣无比。喜欢一个人,世界都是绕着她转的,兔子巴不得把她最需要的东西双手为她献上。 第19章 就算是怪物又怎样? 伊涵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内侧的软肉挤压着西装裤,褶皱堆出波浪般的痕迹,她勾住他的领口,脸颊几乎贴在头套的鼻尖。微凉的手指沿着锁骨向上攀升,轻轻划过他的喉结。 她的眼中带着病态的痴迷:“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我只是想活下来。” 和“祂”相处的时间中,她逐渐领会到“祂”的强大,从一个虚无缥缈的符号变成眼前的兔子,盛放畏惧的容器一变再变,最终酿成一味深沉的酒,灌入她的喉间。 大概没有人能理解她在见到兔子的那一刹那是多么欣喜若狂。原来世界上是有为了她而存在的东西的,祂是一株任人蹂躏的花,哪怕生着尖锐狰狞的刺,也会乖顺把花朵垂进她的手心。 手指勾住他的下颔,迫使他抬起头看着骑在他身上的人。 又是那种酥麻的痒意。他有点想咳嗽。 纤细的手指卡进他的嘴唇,抚摸他钝钝的牙齿,头套是兔子,他的牙齿也像是草食动物一样平滑,就连用来撕咬食物的犬牙也是平的。他克制不住地舔舐她的手指,柔软的舌头滑过她的指缝,像是在用力确认这一幕是否是真实,他握住伊涵腰肢的手不断收缩,迫使她的小腹贴近他的躯体,黏答答地又亲又咬。 不想放过她。 他近乎恶毒地想。 要让伊涵完整地为他盛放。 哪怕他站在因赛特的对立面,这也并不等于他和人类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在本质上,他和因赛特才无限接近,一样的贪婪狡猾。 因为担心被认出是怪物,每次他都尽力将自己打扮得与常人别无二致,西装和衬衫从来都是整整齐齐扣好,只露出脖颈那一部分,不知何时,衬衫被拉到了胸前,被隐藏住的皮肤和人类一样光滑柔软。 他的呼吸炽热急促,脖颈也泛起了一层漂亮的粉红色。他的□□很完美,每一寸肌理都像是雕刻家精心创作的杰作,可上面布满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伤疤损坏了这具躯体的圣洁感,让人忍不住想留下更多凌·虐的痕迹。 伊涵描摹着疤痕的外廓。兔子显然很怕痒,试图躲避她的触碰,腹部的肌肉线条越发清晰,口腔紧紧绞住她的手指,吞咽不下的口水落在了外面。 伊涵抽出了被吮得湿漉漉的手指,随意在他身上蹭干净。衣衫凌乱,领口露出的一角闪过灰褐色的伤疤。为她操刀的是业界有名的医生,缝合很精细,然而创伤太过狰狞,就算她昧着良心也不能说伤疤好看。 “医生说错了,18岁那一年,我没有死掉。那之后,我突然变得很健康。但时间像是偷来的,我还是担心自己突然一睡不醒。” 她凑上前,勾住兔子的脖子,手指插入衬衣松松垮垮的缝隙,“……在我死去之前,吃掉我吧。” 更加依赖这段关系的其实是她。在迫切需要一点荒诞的、能够给她精神寄托的存在之时,兔子出现了。这么多年来,她清醒自己需要保持正常人的理智,明白不能跨过那条界限,直视不可名状之物必将毁灭自身。 最先打破规则的是他,在意识到兔子到来的那一瞬间,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坏掉了。 “吃掉我。” 她现在是死人,还是活人?又或者这只是一场梦?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近乎呢喃的微弱声音中,玫瑰颤巍巍地在他手中绽放,被他揉碎在伊涵的发间。 虎牙的尖端卡住他的喉咙,森寒的齿印留下像是标记一样的红肿。 兔子手背青筋暴起。 她靠在兔子的肩膀上,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14章 bunny man 伊涵醒来时,兔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被弄脏的地毯和沙发已经清理干净,仿佛做完没有发生任何荒唐事。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加快速度洗漱完就去了公司。昨晚胡闹了一整夜,伊涵几乎要被做死在床上,刚刚阖眼,闹钟就响了,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她揉着额角,眼下一片黛青,实习生看到了,免不了要关心一句:“姐,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伊涵有些心虚:“嗯,不是很舒服。” “啊,这样啊,赶紧请个假回去休息吧。” “不用,不是很严重。你去忙吧。” “嗯,好吧。好在今天杨总监不在,不然又让你做那么多工作,身体要累垮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伊涵僵住,身上一阵阵发冷。没过多久,她发白的脸色好转,甚至平静地回复:“确实挺幸运的。” 实习生注意到她的不自然,连忙跟上,她没有想太多:“你的脸色不是很好,需要我去买点药吗?别硬撑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话还没说完,她的脑袋被敲了一下。伊涵如往常一样笑着:“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又给我惹什么乱子了。” 实习生闭上了嘴巴。 不知道为什么,杨总监破天荒地没有来上班,甚至都没有请假。莫名其妙联系不上他,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他主持,秘书着急得要死,险些爆了粗口。好在陆经理的工作只剩下一个收尾,交给陪同她一起出差的下属做也出不了乱子,干脆买了今天的飞机,直接回了公司。 顺利结束杨总监留下的烂摊子,陆经理送走客户,将目光放在伊涵身上。 少女含笑,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陆经理忍不住问道:“你交男朋友了?” 倒也不算。 伊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还在观察期。” 陆经理欲言又止,最后拍拍她的肩膀:“小心身体。”后来下班前,她又带了点补品塞给伊涵,让她拿回家吃。 伊涵看着桌子上出现的大包小包,转头问:“什么意思?” 实习生瞄到阿胶红枣的包装,笑嘻嘻开口:“我猜,是让你不要纵欲过度吧。毕竟伊涵姐你看上去就像被妖精榨干了。” 伊涵:“……” 男妖精确实蛮磨人的,她一想要推开他,他就含着她的手指,手臂贴在她的腰上慢慢磨蹭,发出忍耐的喘息声,看上去要放手了。可要是她流露一点动摇,就会被重新拉入情潮中去。 一开始兔子动作生疏,后来也不知怎的突飞猛进,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别的花样,一连来了好几次,伊涵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嗓子哑得不像话。 不过体验还挺不错的。被榨干说的有点过分,充其量是他们互相采补。 她把补品全部塞进抽屉里,打算带回家拿给兔子做点别的吃,抽屉合上,伊涵笑眯眯地看着实习生:“还不走?” 吃瓜群众遗憾退场。 直到下班t,杨总监都没能出现。他女儿找到了公司,眼眶红通通的,全无上次伊涵见到的盛气凌人的模样。她抓着认识的人的袖子,不甘心地说了什么,脑袋后面绑着的高马尾都低了下来。 伊涵张了张嘴,最后紧紧抿起,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许对小姑娘来说,彻底隐瞒事实的真相才是件好事。她还是个要被庇佑在羽翼之下的孩子,看到的世界也只有窄小的一方,被告知自己的父亲其实是办公室的性骚扰惯犯,在尾随女同事回家的路上被奇怪的生物吞掉,大概也会崩溃的吧。 第20章 更何况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扯。要不是伊涵亲眼见过,大概也以为是在说笑。 她打卡下班,想悄无声息地离去。可突然,小姑娘如有所感地转头,眼睛一亮,飞快地向伊涵跑来,死死拽住她的衣服不让她离开:“我知道你!你昨天见过我爸吧!?” “大家都看到他来上班了。” “不是!我说的是下班!他一定是去见你了!”女孩暴躁地说,神情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他总是在家里说你,在我面前说好话……他喜欢你。” 伊涵蹲下,很平静地看着她:“那不是喜欢,也许他只是喜欢我的外表。” 这话已经算是含蓄的了。杨总监纯粹就是见色起意,之前也找过别的女同事,不少人都恶心他的做派,但碍于他的职位不敢多言。 对小孩子不能这么说。有些事情她来做就是逾距了。 “可是——”女孩不甘心,却在看到伊涵影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看错了吗?她刚刚看到,女人的影子扭动了一下—— “影子……”她喃喃道。 伊涵:“嗯?你说什么?” 女孩沉默不语。 陆经理知道她家里状况,也糟心杨总监就这样抛下女儿消失得一干二净,给他的前妻去了电话,这时候应该也快到公司来接人了。 杨总监的前妻是个穿着朴素的女人,但从她手里的包可以看出,她的生活并不拮据,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颤抖着声音说:“囡囡,妈妈来了。” 伊涵有些羡慕,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去吧。” 见着一脸犹豫的女孩被妈妈抱住,她也站起身,走出了公司。 陆经理把事情交代完,快步追上伊涵:“我送你回去吧。” 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面漂,还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情。要不是看在杨总监的女儿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孩,她都要不顾情面骂回去了,伊涵那样标志的姑娘要什么男人没有,哪里看得上杨总监那样的老男人? 自家小孩只有自己心疼。 伊涵没有拒绝陆经理的好意,上了她的车。 “被她妈妈接走后应该能消停点了。”陆经理开了导航,跟伊涵讲刚才听到的事情,“要我说何必呢,杨狗要了小孩,逼得他前妻只能一个月见一次孩子,又不好好养。” “是啊。”伊涵感慨道,想到女孩强撑着不安,色令内荏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可惜。” 她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车停在小区门口,陆经理叮嘱道:“回去记得吃补品啊,瞧你虚的。” 伊涵:“……我会的,陆姐。” 怎么还是没翻篇啊! 陆经理好奇伊涵的对象的到底是谁,可她不说,陆经理也不好意思问。但她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见到了传闻中“榨干”伊涵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有些皱巴巴的西装,身材高大修长——但这可能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优点,脑袋上扣着兔子头套,不知道干什么来的,甚至同手同脚了也不自知。 陆经理看着这颗怎么看都不像个体面人的兔头,头脑一懵。 伊涵打了声招呼下车。 陆经理无法形容自己欣赏的女孩子带着羞涩雀跃的表情,小鸟依人地挂在男人的肩头。她的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 就这? 她的“男朋友”整个人都不对劲吧!她并非歧视兔子的职业。伊涵从青涩的毕业生蜕变为独当一面的职场人,前程万里—— 个人情感问题她也无法过多干涉,只能纳闷地想:伊涵什么时候眼光这么独特了? 她一脸恍惚地离开了。 然而伊涵也并没有娇柔造作在所谓的男朋友怀里撒娇,她狠狠扯住兔子的领结,“早上去哪里了?” “去买花了。”兔子乖巧道。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现在的伊涵很危险,后背有点毛毛的。 “哦。是给我的吗?”伊涵笑道。 “嗯。” “你也知道赔罪啊,我还以为你昨天在我身上任性妄为,已经彻底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呢。”伊涵两指分开,像是筷子一样去夹他的喉结,兔子的沉默让她有些不快,她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膝盖,“说话。” “对、对不起。”兔子弱弱地为自己辩解,“可是后来是你……” “我的错咯?” “……我的错。” 伊涵心情转好,她干脆就这样坐在兔子的手臂上,让他抱回去。 保安大叔的表情奇怪,似是不忍心看到这副黏糊糊的场景。 兔子熟练地从她的包里勾出钥匙,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也不知道在脑海中经过了几次预演才能这么熟练。 她被放置在沙发上。兔子翻出放在小篮子里的毛毯,体贴地盖在她的膝盖上。他温柔的动作让伊涵又爱又恨,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耳朵。 头套的设计巧妙,耳朵之中装了能自由弯曲的软钢丝,在扯动下,兔子的耳朵打了个卷,缠绕在了伊涵的手指上。 察觉到她对耳朵的异样热情,兔子往前倾,蹲在了地上,将两只耳朵都送到了她的面前。 伊涵想到昨天在这张沙发上发生的事情,冷笑一声,将两只耳朵打了个蝴蝶结。 兔子:“?” 他削了个苹果塞进伊涵手里,转身去厨房忙活。他娴熟地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自己需要的东西。给伊涵做饭让他感到幸福。 伊涵的口味比较清淡,他做了两菜一汤,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招呼伊涵过来吃晚饭。 吃完晚饭就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了。 兔子没动筷子,全程紧紧盯着伊涵秀气的吃相,等她放下筷子,兔子会意撤走餐具,把盘子洗完塞进橱柜。 他脱下围裙,腼腆地蹲在伊涵身边,黑黢黢的眼珠充满无言的期盼。 伊涵拉着他站起来,微笑着把人推出了家门。 “晚安,早点回家。” 兔子如同被雷劈了一样。 昨天他们还……怎么会…… 他是被抛弃了吗!? 伊涵慢悠悠地说:“我们还什么都不是呢,你连追求者都算不上,想留宿还有点早哦?” “充其量只算跟踪狂?”她的话语带着十足的揶揄,“好大胆啊,不怕我把你抓起来吗?” 兔子受不了这样的挑衅,锁扣自动跳起来,他拉门进去,将人抵在了门框上。 “我不是跟踪狂。”他闷闷地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兔子。” 什么都不需要她做,就听话地从橱窗里逃出来,跑进她怀里的兔子。 第15章 bunny man 兔子很会照顾人,他能轻松满足伊涵除了物质上的一切需求。他发传单赚的几十块还不够伊涵一杯咖啡的钱,于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给她做家务。 每当他卖力擦地板的时候,伊涵总是微妙地生出奇怪的即视感。 辛德瑞拉和她讨人厌的继姐大概也是这种相处模式。 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目光掠过衬衫卷起露出的一截矫劲腰身,可疑地迟钝几秒,又专注地停在电脑屏幕上。杨总监的工作不得不分摊到了她的身上,陆经理比她更焦头烂额,桌子上的文件垒得都比人高了。周末也不得空闲,抓紧办公。 第21章 伊涵一进入工作状态就顾不上其他,一连三个小时过去,她嘴唇干燥得起了皮,伸手去够水杯,摸了个空。 她抬起眼,兔子不知何时坐在坐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地把水杯推过来。 伊涵收回眼,捏住水杯一口气喝光。 眼睛干涩得不行,她忍不住揉了下眼皮,视线中出现了眼皮上单薄的红色脉络,额头的神经突突直跳,她睁开眼,过分亮堂的光线让她陷入了眩晕。 兔子站起来,轻柔地帮她按摩。手指插入头发,光滑的乌发从手心溜走,挂在他的指缝之中。 伊涵闭上了眼睛,眼瞳之前是令人安心的阴影。兔子的头套硕大无比,将刺眼的亮光遮在了身后。尽管伊涵此刻看不见,她也察觉到了他存在感强烈的目光。 很快,他按摩的手走到了她的颧骨处,小心去剐蹭她的睫毛。 伊涵的眼睫密长,感受到他的触碰,不适应地轻眨。他伸手,遮住伊涵的视线。手指滑过她的鼻梁,落在她的嘴唇上。少女的嘴唇柔软,微微张合,带出一点晶亮的水光。她的下唇有点肉感,按上去的手感像是在触碰一团棉花。 □□t的触碰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妙。伊涵是他心上的月亮,连一丝污秽的念头都不忍向她表露。他想过做更多过分的事情,想要亲手触碰抚慰她的每一寸,确认她真实地留在身边。兔子的占有欲是无声生长的菟丝子,轻悄蔓上她的影子,就再难以根除了。 也不是没有怨气的。淋漓为她泼洒的鲜血她看不到,漫漫长夜,唯有可怖的怪物和无知的明月,他多希望伊涵能醒过来,看看沾满鲜血的他,无论他抗拒与否,他都要握上那双手,亲自将其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听啊,他的心,是不是在为她跳动? 克制对于他们这种物种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品质。也许是因为长期接触人类,他无可避免地染上了她的颜色,像一潭越发污浊的水,浑浊得分不清你我。 走她走过的路,努力学习一切能讨好她的技能,嗜血的本性被逼迫压入灵魂深处,他已经无法回头,成为人类和怪物都不接受的异类了。被逼着承认自己的心意已经是最后一步差棋,要是伊涵再拒绝…… 他也没有办法了。 也许发疯着毁灭他所爱的一切,在极致的绝望中自尽而亡。 如果他主动走向死亡,无尽的黑夜不会拒绝。 她昨天亲吻了他的身体,这证明这具身体对她来说并不是没有吸引力的。 那……再努力一点,努力让她再喜欢一点。 直到黑夜凋零,玫瑰化为灰烬,斩断的昆虫在腐烂的泥土中讴歌他们的故事。 兔子放轻呼吸,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逐渐往下触碰,拙劣的勾引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伊涵眨着眼睛,想把他的手拉下去。 “我还要工作。”没有波澜的语气透着一股社畜的疲惫。 电灯不稳地跳了两下,兔子无辜地说:“看起来,今天不适合工作。” 他的话音刚落,灯泡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你弄的?” “当然不是。”兔子不满地抗议,“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伊涵费力地扒拉开兔子的手,按亮手机。 小区群果然有通知,因为供电出现了问题,会暂时停电,恢复电力的时间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等。下面一片唉声叹气,这个点,家里孩子还要写作业,老人电视也没看尽兴,什么都需要用电,在这段时间如何打发时间? 伊涵不舍地看着电脑屏幕,保存了资料后,让电脑进入了休眠模式。 唯一的一点亮光也被吞没。 伊涵眯起眼,努力适应着暗下来的世界,兔子站在她身后,仰视的视角有点可怕。毛茸茸的脑袋轮廓分明,顺滑的短毛纤毫分明,塑料眼睛闪着诡异的光,然而和这副恐怖的面目不相符合的是他的毫不掩饰的对她的欲望。 伊涵不免有些好笑。毛绒玩具原来也是有性·欲的吗? 不过照昨天的情况来说,他应该还挺喜欢的。 兔子的手悄无声息地卡入她的指缝,牢牢地并拢在一起,另一根手指挑开领口垂下的毛穗,从锁骨往下,无声发出邀请。 不心动,真的。 伊涵试图抽出手,将兔子黏糊糊凑过来的身体推到一边。 他委屈得要死,又不敢吭声,只能尴尬地拉着她的手,觉得难过了就轻轻捏一下。仿佛伊涵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她心里涌起了愧疚感。 ……难道真的很过分吗? 电灯闪了一下,不稳定地亮了起来。小区群又开始热闹起来,断电只持续了几分钟,远比他们想象得快得多。物业先被骂成了猪头,现在又不断有人发一些恭维的表情包,试图挽回刚才的过失。 伊涵推了推他的胳膊:“我真的要工作了。” 杨总监是没了,但工作不会消失。她不是个冷血的人,但在收拾他的烂摊子的时候也忍不住骂一句好死。他接手的东西基本全是零碎的小事,还一拖再拖,伊涵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被客户拉黑名单。潇洒的是杨狗,像孙子一样道歉的是她。 不加班的话,接下来的半个月杨总监大概都会成为她的噩梦。 也不知道人有没有灵魂这件事,要是有的话,她真想把他的鬼魂拖过来像头驴一样工作。 兔子的纠缠显得很不识大体。他甚至比伊涵曾经喂过的猫都黏人,一刻不停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她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挠了挠他的掌心,“好啦,真的不行,你去看会儿电视吧。” 兔子一声不吭,握着伊涵的手,放在了电脑键盘上。 鼠标被他的胳膊一碰,屏幕亮起了荧光。 忽然又开始电压不稳,他苍白的手指用力抚住伊涵的侧脸,逼迫她抬起头。 刻入视网膜的是忽然变得灵动的塑料眼睛,兔子头套仿佛活了过来,真真实实地作为一个能“独立思考”的个体与她对视。 伊涵头皮发麻,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自己的镇定。 不断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视线慢吞吞地吞噬所有,频闪的频率加快,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只剩下电脑轻微的呼吸声。 “这……”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点冰凉落在了她的鼻梁上。 略长的发丝悬在她的眼前,遮挡了所有。她只来得及看清眼前是他的喉结,上面还残留着她昨天胡闹留下的牙印。隆起的弧度正上下吊动着,像是在吞咽着什么。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的四感变得格外清晰。唇齿的触碰激起麻麻的战栗,他的舌尖也是冰凉的,他不需要维持人体的恒温,夏天触碰起来尤为舒适,但在夜风微凉的夜晚,这种冰片一样的触感带来别样的刺激。 他的牙齿很平整,也和上次触摸过的那样一样的钝,只知道含住她的唇瓣吮舔,着急了就用不尖的犬牙咬一下,卷着她的舌头,像是要吸光所有的汁液。 他在吞咽什么显而易见。 伊涵的脸可耻地红了。她能抵抗住兔子直白的肉·体诱惑,但抵抗不了这么温柔的亲吻。脸颊红了一片,所有抵抗都显得无力,她的手欲盖弥彰收紧,握成拳放在电脑边缘。 第22章 他的身上有股好闻的玫瑰味,干净,并不浓郁。略显冷淡的唇舌之间仿佛也勾连着这股味道,尝起来有股莫名的甜味。 她看不清他的脸,黑暗似乎给朦胧的视觉又添了一层雾蒙蒙的纱。伊涵凭着感觉伸出手,手背碰到他的脸上,有轻柔的细丝顺着她的触摸下滑,伊涵顺势握在了手里。 兔子的头发很柔滑,没有经过烫染,柔顺地像是昂贵的丝绸,也像是他的性格,没有一点棱角,若是出现在女生头上,也许会被称赞是一头乌黑的秀发,但放在男性身上,总感觉显得有些阴柔。 他呢?会有一张跟充满爆发力的身躯相匹配的脸吗?像是猎豹又或者是出笼的猛兽,只一眼就能用眼中的凶厉逼退他人。 不对,他这么温吞,大概也和头套一样是十足的草食动物,看上去人畜无害的。 伊涵头一次这么好奇兔子头套之下的真实长相。 哪怕他现在以原本的面貌在跟她接吻,但可惜的是她什么也看不到。 兔子揩掉伊涵唇上的水光,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几秒之后,灯光亮起。他的手掌搭在伊涵的眼睛上,直到她适应现在的光亮。兔子给她准备了水果,倒了新的茶水放在她的手边,乖巧地像是古代的太子伴读。 伊涵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工作环境,陷入了沉默。 兔子甚至贴心地打开了她没有做完的文件,调到了断电前的进度。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她果断抽出身后的靠枕,猛得一下砸在兔子的脑袋上:“兔子!!!” 这个称呼好像在撒娇,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被亲得七荤八素,眼神都泛着欲语还休的水光,结果这个混蛋先跑路了。 兔子刚听话地打开电视机,天降正义抱枕,狠狠地将他掼倒在沙发上。 “唔……”他的头套滑稽地掉了个面,翻到了后面去,只剩下一个没有五官的粉色圆圈。 伊涵冷笑着看着他,不客气地再度用枕头暴揍他的脑袋。 哪有她要工作,他却能舒舒服服看电视睡觉这种好事? “不是你让我看电视的吗?”兔子无辜发问,他委屈地抱怨,“你要工作,我听你话了。” 电视节目很无聊,他只会看着屏幕上闪过的画片发呆。为了不打扰伊涵工作,甚至静音了。 伊涵扯着他打成蝴蝶结的兔耳,又打了个死结。 “嗯,你听话。”伊涵捏着他的耳朵,微笑着靠过去,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但我现在需要不听话的。” 她的眼眸水润,盯着一颗兔头也显得含情脉脉。 兔子没反应过来。 她歪头:“嗯?” 这个动作看起来乖巧无比,兔子没忍住,把她往腿上按。 伊涵笑着扶住他的肩膀,舒服地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 她用气音说t:“今天去我房间怎么样?” 总算是尽心了。 房间里昏暗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恍惚间,伊涵觉得他们变成了一团没有实体的云,交缠融为一体。 凶恶的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回应了他的吻。 红瞳中充斥着残暴混沌,他的动作却无比温顺。 皮囊下像是蛰伏着一只恶鬼。 第16章 bunny man 伊涵这几天每天都带着笑上班, 不是营业假笑,而是那种灿烂到能扼杀一切阴暗生物的阳光笑容。 她的状态甚至好得有点诡异。 实习生盯着她:“伊涵姐,你撞鬼了吗?” 伊涵弯眼:“你呢?需要用我的拳头撞一下你的脑袋吗?” “好吧。”实习生说, “我觉得你在外面有狗了, 但是他们都不信。” 部门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她都把他们当成弟弟妹妹看待。她很擅长照顾人,哪怕不是出于真心。对她有好感的男生也不在少数,甚至半个部门都曾经红着脸结结巴巴约她出门。 伊涵当然都是一口回绝。 她的理想型绝对不是还没成熟的小鬼。 是更加强大的……也许拥有不是人类能达到的状态的, 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伊涵笑着说:“有时候也可以相信一下。” “好吧我也觉得可能是错觉……”实习生反应过来, 发出一声短促的“诶”。 伊涵耸耸肩, 带着咖啡走出茶水间。 身后的实习生跌跌撞撞跟上来:“等等我!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嘛!” 伊涵当然不会告诉别人兔子的事。说得越多, 越可能遇到危险。但有男友这件事是完全瞒不住的。遮遮掩掩也许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杨总监就是前车之鉴。 况且,她不可能把兔子隐瞒一辈子。她出门的频率不高, 但要是有紧急情况, 和兔子出门也避免不了不被别人看到, 上次陆经理就已经见过他了。 兔子存在的真相是她最大的秘密。但至少,这个秘密的形状由她来确认。 于是,她只是微笑着给实习生分发了一堆工作, 强行将这件事敷衍过去,再温柔地送恍恍惚惚的实习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离开之前还不忘用鸡汤激励:“加油,你一定行。” 实习生苦笑:“什么行不行的, 油费都涨到九块钱了,我加不起油了!” 说话间, 一缕灰色的如烟般的阴影没入了伊涵的影子之中,在进入的一刹那, 影子忽然胀大,剧烈地翻滚起来,形状硕大恐怖,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翻出,实习生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哑然地看着伊涵身后的地面。 伊涵的影子没有任何异常,长发投下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伊涵歪头,奇怪地问道:“那里有东西吗?” 她回头看去,脚边是光洁的地板,没有任何物品。 “没有。”实习生揉揉眼睛,“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昨天熬夜修改论文,喝了杯咖啡,肝到了三点多,只睡了四个多小时。也许是用眼过度了,看到的东西是只是幻觉。人的影子怎么可能扭曲成那样子嘛…… 她再次揉揉眼睛,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实习生因为眼花已经出过不少次洋相了。伊涵没有多想,转身去了陆经理的办公室。 陆经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含笑看着伊涵,目光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个礼拜你就该请客了。” 伊涵意外地睁大眼睛:“是……” 陆经理笑着点头:“恭喜你。” 伊涵从未想过惊喜会降临得如此之快,她本以为升职的正式通知要等到年后才会下来。 杨总监虽然没用,又喜欢偷懒,但好歹是名校毕业,手里也有不少人脉,缺了他一个,公司不至于陷入瘫痪,但也带来了不少麻烦。老板为解释杨总监的突然失踪而感到头痛,于是便宜了伊涵。 成为总监有不少好处,比如说上涨一大截的薪水,这笔钱能够她付房租,还能养某只赚不到钱的兔子—— 伊涵笑眯眯地说道:“也多谢陆姐,下礼拜我请客,到时候一定要赏脸啊。” 第23章 陆经理自然乐意:“也不用请客,仓库坏掉的门锁报销了就够了。我开玩笑了,到时候一定带着酒来。”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她一身轻松,到了下班的时间,又忍住想立马走人的冲动,留下多加了半个小时的班,在老板路过时还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回家比平时要晚一点。她打开家门,只看到了坐在灯光下守着一桌已经冷掉了的菜的兔子。 粉色的毛绒在灯光下变成灰扑扑的颜色,如褪色的玩具一般,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又默不作声地转了回去,端起菜送去厨房加热。 伊涵换下鞋,将钥匙扣在桌子上,“我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可乐鸡翅。”兔子郁闷地回答,“但是冷掉了。” 他的语气幽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他打开燃气灶,将食物倒进去。已经凝固的酱汁散发出鲜甜的味道,深褐色的气泡滚动,像是刚倒进杯中的可乐。 伊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手指不老实地伸进他的衬衫之中。 “生气了?” “没有。” 单薄的衬衫遮挡不住伤疤的轮廓,她的手指顺着起伏或凹陷的线条游走,肌肉上的青筋绷紧,他强撑住没有发出声音。 “你饿了吗?” “没……没有。” 伊涵:“哦,忘了你不需要吃饭来着,不过下次可以不用等我。” 她后退了一步。 兔子转过身,“你不喜欢吗?” 他身上还穿着围裙。这是伊涵选的,上面有个可爱的兔头,尽管她已经选择了最大的码子,穿在兔子身上也依旧紧绷,胸肌的轮廓分明,一点也没有遮挡住。 他放下锅铲,反而上前一步,把伊涵圈在料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什么?”伊涵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胸膛上。 “我等你回家。”他的语气堪称卑微,“你真的不喜欢吗?” “嗯,喜欢。你呢?”伊涵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缓慢抚摸。兔子的心口位置比别的地方温暖一些,像是在里面塞了个暖宝宝,他的其他位置都是冰凉的,心口的温度特别突出。 “我喜欢等你回家。”兔子闷闷地回答,将她作乱的手捉住,“也……喜欢你。” 伊涵把脸贴在他的怀里,温声夸奖:“乖孩子。”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兔子想。 在伊涵眼中,他或许只是一个陪伴她睡觉的玩偶,老老实实呆在某个她能随时找到的角落,无条件地包容她的一切要求。这样也好,兔子咬住她再一次伸进来的手指,用唇角磨蹭着她的指腹,毫不顾忌地发出一串湿润的水声。 乖孩子总会得到奖励,不是吗? 胡闹了一通后,可乐鸡翅被重新放在盘子之中。 伊涵和他分享好消息:“我升职了,工资应该能涨不少,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没有想要的。”兔子回答,“不过要是你能多在家里待会儿,我会很开心。” 除了在伊涵家睡觉做饭打扫卫生,他也只会去花园转一圈,检查有没有因赛特逃出花园,其余时间随时就位,等待伊涵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在处理完死在伊涵家门口的因赛特之后,兔子难得大发脾气,把花园地下埋藏的尸骨挖出来,重新剁碎。腐肉在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气味,被他逮到的因赛特和同伴的尸体绑在一起,兔子将祂们剖开,在将养料和玫瑰种进体内。 花园弥漫了难以言喻的腥味,在这一批玫瑰成长起来之前,大概不会出现大胆到惦记伊涵的家伙了。 因赛特被他残暴冷酷的行为所镇压,老老实实潜伏在入口之下,不再趁着机会从间隙中溜出来,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逃走的因赛特毫无疑问会集中在伊涵身边,兔子杀掉祂们也只是顺手的事。 可兔子并不想他们独处的时光被打扰。 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伊涵还需要上班,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个小时,其中的八个小时是睡觉时间,真正留给兔子的只有这短短的两个小时。 而这两个小时,还有不长眼睛的东西过来,兔子是真的很暴躁。 伊涵将嘴角的酱汁擦掉,轻快地说:“周末我很空闲哦。” 公司是双休制,能够腾出完整的两天陪他。然而兔子并不觉得满足,伊涵也很无奈,每次看到生闷气坐在阴影中的兔子,t她都忍不住笑。 她伸手,将兔子叫到跟前。 “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兔子单膝跪在地板上,紧紧挨着她的座位。 他的身高太高了,要是站着,伊涵只能看到圆润的毛绒兔子下巴。就算是跪在地上,也只是恰好将耳朵的中段送到伊涵眼前。向下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他的“眼睛”。 这个头套做得天衣无缝,伊涵无数次抚摸,都找不到眼睛的开孔。它被隐藏得很好,要是兔子不主动开口说出具体位置,也许她一辈子都找不到。 可就算被告知了,她也无法看到这之下的眼睛到底是带着怎样的目光在注视她。 伊涵勾住他的领带,缠绕在手指上,“我觉得你身上少了件什么。” 兔子:“?” 她勾起嘴角,笑容无比灿烂。伊涵靠近他的脸,端详着他鼻子逼真的线条,“我觉得你少了根链条。” “是那种很长的,能够把你只限制在这个房间里的链条哦。” “那样的事情……”兔子结结巴巴地说,“是犯法的。” “哦,你居然还知道法律的事情呢。”伊涵有些意外地说,“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法盲呢,毕竟之前你没有告诉我一声就进了我的家门,法律对你没有任何束缚不是吗?” “不过我倒是想问,亲爱的兔子先生,我睡觉的样子好看吗?你偷看了很多次对吗?” “……” 她的脚尖抵住他的膝盖:“怎么不说话了。” 拖鞋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黑色的丝袜透出一点肉色,踩在他的膝盖上,有种难言的让人热血贲张的诱惑感。她的脚顺着西装裤的走向往上,碰到了他的大腿。 兔子:“……我是说,不被别人发现,当然可以的。” 无论是将他困在身边,还是让他成为永远的囚犯,只要她想,都是可以的。他渴求伊涵的一切气息,这样的惩罚根本不痛不痒,甚至对他来说是件礼物。 伊涵笑着说:“嗯,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只是困住你太没意思了。” 她伸手捧住兔子的面颊,上半身压在他的胸膛上:“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难道是那种事情吗?兔子忍不住脸红。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 在他胡思乱想的期间,伊涵已经打开手机,翻出做好的攻略:“看,周末的时候,超市这里恰好搞活动,买东西很便宜哦,不如一起去逛超市吧。” 兔子愣住:“诶?” 去超市??怎么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嗯。”伊涵坐直身子,将脚收回来,“上次去超市买的东西都用光了。” 算上兔子就是两人份的生活用品,上次计算的能凑合过一个月的东西,大概只用了两个多礼拜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毛巾浴衣拖鞋什么的都要再买一份。 第24章 伊涵每次摸着他的肌肉,都感觉兔子只有西装衬衫之类的衣服真的太可惜了,心里估摸着要给他再买几身。要是兔子愿意的话,她甚至还想给他买几个能换着戴的头套。 但是每次在床上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头套,听上去有点——呃,异常的刺激感? 不过某人显然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伊涵笑意盈盈地问:“所以,你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兔子摘下围裙,慢吞吞地手重新洗干净,用动作回答了伊涵。 湿漉漉的手指在腰窝处游动,戳得她痒痒的,一张口就是气息不稳的笑声。 “想要你。”他用气音答道。 - 周末,伊涵终于不用加班了。她拉着兔子去市区。 要采购的大头主要是生鲜,伊涵没空每天买菜,一般都专门的app送货上门,但种类并不算多,质量也只能说一般,兔子的能力在挑选食物的时候极为好用。他能马上反应过来那些是不新鲜的,哪些是刚送到货架上。 上次她出了超市才看到的兔子,不然多少也得让他帮忙掌掌眼。 伊涵买了很多东西。公司给了好几张代金券,打完折只花了两百多。 只是大包小包的终究是不方便。在等车的时候,她又开始思考要不要干脆买辆车。 人一多,兔子就会变成众人的焦点。 他的头套实在太特别的,显眼到一进门就有小孩子主动凑上来要气球。在逛超市的时候,就有好几个矮墩墩的豆丁摇摇晃晃过来扒拉兔子的裤腿,让伊涵笑得差点断气。 周末是家长带着小孩出行的高峰期,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推着婴儿车和牵着年纪不同的小朋友到处走的夫妻,像他们这样的组合才是异类。 尤其是在公交车上,像个大头玩偶一样被挤来挤去的兔子简直成为了众人的沙包,司机一踩刹车,站着的人就往他身上倒。 伊涵很讨厌他身上沾到别的味道。 在外面行走,他的衣服不可避免地会沾上别人身上的气息,女人的香水味、烟味,等等。而且毛绒头套非常吸味道,就算兔子身上的玫瑰香气能盖过一切,头套上的味道却像是洗不掉一样,很久才能散开。 像是属于她的东西沾上了别人的标记,总之就是很讨厌。 因为伊涵的在意,兔子不得不动用自己的能力,把头套扔进影子里,像是放入了滚筒洗衣机一样,让影子中的东西把头套清理干净。 还是得买车。 伊涵讨厌别人看兔子的眼神。他们的目光隐匿地在暗处打量,停留在他的宽阔的肩膀上,或是窄腰,有或者是胸膛处,都让她很不爽。 也许带他出门是个坏主意。她真的思考了一下把兔子锁在家里的可行性。 这样想着,她突然离开了兔子几分钟,回来看到乖乖等待的兔子,满意地伸手勾住他的小指,“回家。” 所有的购物袋都挂在兔子的手上,只留给她一袋不算重的苹果。 鲜红的苹果经过一个秋季的沉淀,已经变得甜脆可口。伊涵试吃了一块,觉得不错,于是多买了几个,午休的时候问问实习生和陆经理要不要。 “喂。”她拉着兔子的衣服,“最近,祂们没有来吗?” 好像最近确实没有见过因赛特了。自从得知祂们是为了杀掉自己,在她家附近徘徊之后,伊涵提起了心。 一瞬间,所有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都得到了答案。 血脚印、出现在客厅的奇怪黑色黏液。包括前几年,一觉醒来发现像是遭遇洗劫的孤儿院大厅。想到那天狼狈的模样,她拧了一下兔子的手臂。 但在目睹杨总监的惨状之后,奇怪的是,本应该无休无止纠缠她的怪物,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她习惯性晚上早睡,最近有兔子陪伴,睡眠时间往后推了几个小时,也没有察觉到一点祂们来过的踪迹,像是蒸发了一样。 “不用担心。”兔子只是这样说。 伊涵处于他的视线之下,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 况且,就算在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他也有应对的措施。 伊涵若有所思:“好吧。看来你有办法。” 她打开购物袋,把苹果拿出来洗干净。 她并不喜欢苹果硬邦邦的口感,但偶尔吃一次感觉也还可以。 家里的削皮器不知放在了哪里,身边只有一把水果刀,伊涵不那么讲究地拿起来,卡在了苹果上。 她用刀的手法简直不堪入目,苹果上出现坑坑洼洼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另一个缩小版的月球,一块深一块浅。苹果并不是平面,因此在它的表皮上找到着力点变得艰难无比。 刀尖一滑,戳进了她的手指。幸好创口不大,薄薄的半层皮外翻,粉色的肉下只渗出了一点点血。兔子松了口气,拿出创口贴帮伊涵贴上,顺便抢过她手里的刀,三下五除二把苹果料理好,切成了兔子的样子。 伊涵看看手,又看看兔子,最后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一下子咬断了可怜的兔子脑袋。 挺甜的。 她吃苹果,目光却放在了兔子身上,脑袋里有什么坏点子出现了。 伊涵假装出虚弱无力的样子,“可以帮我拿杯水吗?” 兔子支棱起耳朵,马上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走进厨房,拿出了一杯温水。 水放在了她的手边,兔子再度拿起了鸡毛掸子。 伊涵咳嗽:“咳咳。” 兔子转身:“?” 伊涵无辜地示意:“我需要一根吸管。” 几秒后,一根粉色的吸管插在了她的杯子里。 兔子第三次拿起鸡毛掸子。他犹豫地回头看伊涵,却发现少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他僵了一下,又乖顺回到伊涵面前。 “怎么了?”伊涵小口嘬着水,反问道。 兔子:“……没什么。” 他小心地t握住伊涵的手腕,小心地触碰了一下她的伤口。 “嘶。”伊涵轻皱眉头。 “痛吗?”他果然慌了手脚。 伊涵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兔子沉默了半晌,无奈叹了口气,伸手将伊涵歪倒的身体扶正,往她怀里塞了个抱枕。 伊涵顺势勾住他的衣服:“你怎么这么好欺负啊。” 她的头发有点散乱了,蓬松的长发挂在毛衣之中,那张白皙的笑脸依旧精致明艳,望向兔子的眼神仿佛带了光。 兔子如同被蛊惑一般伸出了手,抚上了她的眼角。 “真的不痛了吗?”他有点不放心。 被弄破的地方已经没有感觉了。 痛感只有一瞬,在冲洗过后,很快变成了痒意。伤口凝结长出新肉之前,她要控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不去抓挠伤痂。伊涵并不把这个伤口当一回事。 正如她之前所说,前二十多年的生活,她已经不知道受了多少次伤了。 但是她很乐意看到兔子担忧的姿态。明明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此刻的模样却堪称软弱。弓起的脊背将脆弱的咽喉送到她的眼前,微松的领口将其下的肌肤暴露出来,上面咬下的齿印深深浅浅。 第25章 第一个痕迹消失后,伊涵又沿着上次的位置留下新的。她喜欢这个地方。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似乎能证明什么,将他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人的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 她已经走过四分之一的人生了。这点时间对于兔子来说微不足道,他永远保持青春的□□,在她垂垂老矣之时,他依旧是青年的样貌。 每分每秒都有花凋谢枯萎,伊涵也将成为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死亡不过是必经的一环,她不愿意虚度光阴,但无法抗拒先天的诅咒,她会老去,然后死亡。 到了那时,他还会寻找新的还未盛放的玫瑰吗? 伊涵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凶恶。 她的表情有点冷,虽然还是在笑,露出的尖尖虎牙却表现出袭击的欲望。 “有事,非常痛,痛得我要死掉了。” 兔子:“……” 他不是很喜欢伊涵说“死”这个词。明明是天生的刽子手,在对待爱人之时却非常慎重。 “再检查一遍?”兔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涵伸出手指,任由他解开胶布。手指周围的皮肤被勒得有点泛白,唯有伤口依旧吐出点点红色的液体。 血没止住。 伊涵有些意外。伤口不是很痛,她以为早就该愈合了。 抵在指尖的棉签轻轻蹭掉流出来的血。伊涵嘶了口气,手指一缩,又被兔子按住。 “很痛吗?”兔子问道,他已经用了自己最小的力气了。伊涵脸上疼痛的表情不似作假,他慌乱地把棉签放在一边,拿起水果刀抵在自己的掌心。 伊涵:“你在干什么?” 这个动作非常不妙,她不禁想到了某些糟糕的画面,脑中的神经忽然抽痛了一下,她疼痛得嘶气,“放下,你的血对我的伤口没用。” 兔子默默地把刀放了回去,辩解道:“会有用的。” 他的血对于人类来说是致命的东西,但是对于接受了他的心脏的伊涵来说则是上好的补药。 伊涵渴望在她变虚弱之前被他吃掉。 可实际是相反的。 他在给出心脏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她吃掉的准备。 他的血,他的皮肉,无所谓能接纳多少,像是合二为一那样,他真正地活在了伊涵的灵魂之中。 但是现在显然用不到这么血腥的治疗方式。只不过比起平常的伤口,现在的场景有点不对劲。 在棉签戳破的一瞬间,伊涵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创面,即将刺破那一层薄薄的膜,蛮横地窄小的伤口中挤出来。 但她不信邪地又去触碰,却好像刚才的只是她的错觉,她什么都没能感受到。 可能是前段时间加班过度……伊涵皱着眉,吸了口兔子递过来的水。 接下来的包扎程序她没有让兔子插手,而是自己换了个新的创口贴,牢牢地贴了上去。创口贴的松紧程度绝对不适合长期这么包扎,紧绷得手指两侧的肉都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这么短暂的时间,血液就开始不流通了,整根手指都发麻。 兔子担忧无比,但碍于伊涵的脸色,他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收拾了残局,但在看着她毫无顾忌地用那根手指敲键盘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这样不会康复的。” 伊涵无所谓地玩着他的手指:“没关系。很快就能止血了。” 她抬起头,稍微用了点力气敲了一下他的头套:“康复不了又怎么样。在我这个年纪死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现在还年轻美貌,就能永远被你记住了。” “我不需要!”兔子难得生气了,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手背的青筋绷出狰狞的脉络,“我不想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伊涵就是濒死状态,那一幕成为了兔子永远的心魔。在接受了他的心脏之后,伊涵的身体也经历了很长一段康复时间,才成为了一个“健康”的普通人。 他在维系她的生命这件事上已经倾尽一切了,要是她轻易说死去这种字眼,并且付诸行动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所以呢,在我死了之后,你会找别的人吗?” 伊涵的表情很平静,“别的,像我一样的女孩,然后施舍你微不足道的怜悯,像是现在一样给她们做饭,打扫家务,成为她们的兔子?” 兔子似乎明白了伊涵的焦虑。 “不会的。”他说,“相信我。” 对于怪物来说,一生漫长得无法爱上第二个人。 伊涵终于笑了。 “嗯,我相信你。” “所以,我死的时候,你和我一起走吧。” 这样,就真的完完全全独占她了。 伊涵其实很怕黑,也害怕怪物之类的东西。而与她而言,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 病人永远恐惧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她战胜了病魔一次,却没有把战胜它第二次。 伊涵从来不做毫无准备的事。她明白自己的个性其实并不如外表表现的那样阳光明媚,甚至是自私冰冷的,兔子该发自内心地憎恶将他送到伊涵面前的命运。 兔子伸手接住她扑过来的身体。伊涵坐在他的手臂上,甜笑着问他:“好不好?” 作为怪物,一起死去吧。 她白发苍苍的时候,也一定牢牢地将这个约定记在心里。伊涵的心里住着一头贪婪无厌的怪物,她既想要作为普通人死去,有想要兔子的目光牢牢跟随。 她懦弱又胆小,谋求怪物的偏爱时,也需要他做出必定践行的诺言,恨不得将他用牢笼束缚。 “好。” 兔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一秒都没有迟钝。 他的心口变得滚烫无比,这股热流温暖了他冰冷的身体,让他像个人,而不是尸体。 隐藏在伊涵看不到的阴影之中时,他明白了人类和怪物的鸿沟有多么巨大。他永远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和她牵手漫步在阳光下,因为那些充满着诧异的目光将会永远集中在他的头套上,毁掉整一天的约会,正如今天的出行一样。 从前他可以不在意。只要给他一沓传单,他可以很好地融入城市的每个角落。 但现在不一样了。得到之后就会越发索求无度,与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挫败感。人类伴侣的身份不是一个只会做家务的玩偶能做到的。他没有合法的身份,只能藏在她的房子里,如同一只被她圈养的老鼠。 伊涵很优秀,并且很受欢迎。要是什么时候她玩腻了……会转过头吗? 或许如她所说,用锁链把他困在这里。她会更喜欢他一点吗? 兔子无法想象伊涵不喜欢他的场景,光是闪过这个念头都让他无法忍受。 到时候一定会把她杀掉的吧。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心脏是驱动身体的能源部分,现在能够勉强行动都是靠剩余的残渣,能够陪她一起离开是最好的结局,靠着这个念头,他能够撑到那个时候。但,他决不允许伊涵背叛。 伊涵发出的共赴死亡的邀约让他欣喜若狂,到了这个时候,他却觉得像是真正地被眼前的人当做了身体的一部分,随着她一起衰老腐坏,等到要溃散的时候一起变成无足轻重的沙尘。 第26章 只要他们就好。 伊涵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夸张,捂着发痛的肚子靠在兔子的肩膀上直不起腰:“这是在干什么啊。” 只是手指破了个小口子而已,搞得好像要t马上去死了一样。说出去,都会被别人笑话矫情吧。 她拍拍兔子的手臂,掌下的肌肉已经僵硬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一紧张或者兴奋就会这样,碰到她的时候,明明很想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却克制着自己的力气,动作轻柔无比,像在捧一团棉花。 世界上不会有人像兔子这样的了。 伊涵将脸埋进他的怀抱,又偷偷往上看的头套,缝隙中露出一点点苍白的皮肤,她好奇地伸手去碰,兔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奈地说:“我先帮你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 伊涵:“不用,这样就好。” 两人默不作声地挨在一起,电视机的声音调到最低,画面花花绿绿,却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房间内安静无比,只有伊涵浅浅的呼吸声。 她看上去快睡着了,困倦地歪在一边。 兔子沉默地盯着她靠在沙发椅的靠手上的头,伸手把她揽过来,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 伊涵很顺从,手也跟着靠了过来,好似不经意地搭在了他的胸口处。 兔子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她的眼中没有任何睡意,清醒无比,眼睛亮亮的。 “明天是周日,也就是说我还有一天假。” “不用再额外办公了吗?” 上个周末,伊涵就把工作带回来了。虽然最后还是让兔子瓜分了一部分时间。 “差不多都处理完了。在你眼里,我都快成加班狂魔了吧?” 兔子控诉:“可你昨天就加班了。” 他的身材绝对不能说娇小委屈,壮实得像一堵墙,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倒真有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 伊涵忍笑:“嗯,是我不对。” 她在兔子的肩膀胡乱得蹭了一把,蹭得头发乱糟糟的,又像一只突然发嗲的坏脾气的猫:“以后加班的话一定会跟你说的,原谅我吧。” 兔子本来就没生气。他对伊涵的下限低得让人发指,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怎么硬下心肠,只能用力把她往怀里扣,一遍遍解释,自己没有因为她加班而不满。 这真是个宁静的夜晚,外面的夜空也很晴朗,风不是很大,气温虽然有些冷了,但屋子里很暖和,他不用担心冻到她。 但很快,他亲爱的玫瑰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伊涵从抱枕下掏出链条,表情单纯无害:“那,试试这个?” 兔子:“……” 什么时候买的! 伊涵心虚地撕掉上面的门锁标识,把它试探性挂在兔子的手腕上,金属冰冷的色泽和他的肤色相呼应,有种致命的危险感。 苍白的手指勾住链锁,轻轻拉动,伊涵猝不及防被往前拽,跌进了他的怀里。 兔子被捆住的双手举过头顶,再把她圈进怀里。多出来的链条挂在他的手臂上,在伊涵的裙子旁边轻轻晃动。 “你想要这样?” 伊涵捏着链条,扣住他的喉咙,一圈圈缩紧,然后把末端捏在自己的手心,“是这样。” 喉咙处锁死的链条带来轻微的压迫感,喉结贴在金属上,吞咽都变得有些困难。 西装和它和合适,世界上找不出比它们更加相配的组合了。 过了眼瘾之后,她取下了链子。 兔子蹲在伊涵身边,“不是给我的?” 伊涵把它塞进塑料袋:“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张开塑料袋,让兔子看清里面装了什么。除了锁链之外,还有配套的锁和钥匙。 “陆姐说仓库的锁坏掉了。我顺手买了,反正财务会报销。” 伊涵将袋子放在一边,转头看他:“怎么?不是买给你的很失望吗?” “没有。”兔子否认,“……稍微有点吧。” “这点醋都要吃啊。”伊涵一推,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倾身靠近,“没有链条了,拿别的凑合一下?” 她咬住兔子的领带扯了下来。 修长的双手被布料包裹,不同于刚才还有能够活动的空间,如果不用蛮力,兔子无法挣脱。 伊涵点在他的喉结上,指甲在齿印上勾出痕迹,她笑着在上面问道:“喜欢吗?” “喜欢。” 兔子的呼吸开始紊乱,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喘息。黑暗中,她的眼神像是狩猎中的野兽,闪闪发光。 “喜欢谁?” “喜欢你。” 第17章 bunny man 伊涵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没有早班巴士, 没有成堆的工作。难得的休息日,她还没有想好要做点什么。但最好是什么都不干,放空大脑, 完美浪费这一天。 她进了浴室洗漱。 镜子明亮, 清楚地照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伊涵撕开已经被血浸染的创口贴。 在接触空气的那一刻,模糊的伤口又吐出好几滴血。 不知为何,被刀子削开的伤口并没有愈合,而是血流不止。流淌的速度很缓慢, 血小板好像失去了工作能力, 丝毫没有办法阻止往外窜逃的鲜血。 就算兔子不了解人类的身体机能, 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伊涵淡定地把创口贴盖了上去, 指挥兔子去拿了新的。洁白的胶布在沾上伤口的那一刻迅速吸满鲜血。 出血有些厉害。 兔子有些手足无措:“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注意到。” “不怪你。”伊涵说道, “不过有点奇怪。” 她的凝血功能一向很好,身体健康无比, 就算是流血也会马上愈合, 更何况是这种算不上伤口的针眼大小的伤口。 要么是她忽然得了某种怪病, 要么是某些东西在作怪。伊涵比较倾向后一种。 “兔子,你有感觉到因赛特的气息吗?”她突然问道。 兔子倒是想。但是很可惜,他摇摇头:“没有。” 空气很安静, 他感受不到任何的不属于他的气息。他挤进伊涵的住所的时候,几乎是宣告主权地将自己的气息洒满了整个空间。影子无处不在,他也是如此。 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帮不了伊涵的忙,耳朵沮丧地耷拉了下来。但他很快振作起来。 伊涵的情况有点严重, 经不起一点拖延。 “还是去医院吧。”兔子说,他心急如焚地查找去医院的路线, 打算立马打车去医院。 伊涵的备用机送给他了,最近他在学习怎么使用智能设备, 目前成效显著。 也许这不是医院能解决的。她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小小的孔里。 伊涵盯着手指看了几秒,忽然撕开了胶布。 昨晚只有针眼大小的伤口在经过一夜的发酵之后长到了起码有半厘米大小,她能感觉指尖钝钝的,有东西抵在伤口处,像是一块硬掉的老茧。 血肉模糊的伤痂在挤压下流出汩汩的污血,黑红色的血迹在她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无比惊心。 兔子失语:“怎么会这样?” 第27章 他刮掉伊涵手心的血。黑色的鲜血没有污臭味,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 他的心脏已经超出伊涵的负荷范围了。人类和怪物的身体有着根本的差别,尤其在他一次次不由自已地靠近后,钥匙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迫切地想要离开她的胸膛,回到这里。 但本不应该这样才对。就算伊涵的身体崩溃,也该是在几十年之后,在那之前他也会想尽办法延续她的生命。 忽然脚边的影子扭动了一下,化作一根长着狰狞倒刺的藤蔓,缠上兔子的双腿,尖锐的刺扎进他的小腿中,桎梏了他的行动。 伊涵不停流淌鲜血的手指在一瞬间冒出了更加尖锐的荆棘,它把她的伤口撑大,伸出了枝蔓往外延伸。狰狞的尖刺倒挂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圈可怖的枷锁,有黑色的气体随之冒出,湿哒哒地凝成立起来的人形。 红色的眼睛霎时间睁开! 伊涵浑身发冷。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猩红凶恶的眼睛熟悉无比,是她在酒店的玻璃窗上看到的那双眼睛!原来那并不是错觉。 在兔子赶来处理下一批因赛特之前,祂已经狡猾地做好了记号。碍于在午夜之前不能袭击人类的“规则”,祂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伊涵的举动,而是藏进了伊涵的影子之中。 果然没有找错。兔子圈养食物,并且在这个人类上花了很多心思。 祂并不只是想要吃掉伊涵夺走心脏,还想趁这个机会把兔子一起干掉。 因赛特被花园压制太久了,久到身边只剩下同胞撕心裂t肺的哭嚎。祂不甘死在兔子手中, 红色的眼睛抖动着,开始旋转,雾气逐渐变得凝实,伊涵的影子痛苦地扭动着,被胀大的影子里钻出了更多的雾气,从她的脚边,黏滑的液体一直流淌到祂所在的位置。在祂的庇护下,卵鞘安安稳稳地躺在身体的深处。 只要能占据那个人类的身体,祂的孩子就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温床。 想到这里,祂的眼神更加热切,期盼地看向伊涵。 无数疯狂的呓语钻入她的脑海,如虫鸣般嗡响。 杀掉他……吃掉他……为我们献上钥匙吧…… 杀掉他……吃掉他……成为我们的同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放弃你的身体……什么都不重要了……睡吧…… 她克制不住地发出□□,用力掐住手臂,竭力保持清醒。 像是脑袋里住了千万的人,不同的嗓音说着一样的话,轻柔无比,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她将脑袋抵住兔子的脊背,嗅着他的味道,才勉强保持几分清醒。 许久没有出现过问题的心脏又在钝痛了。 现在的场面糟糕透顶。昨天温存的沙发全部蒙上了一层看不出颜色的湿乎乎的水,地板也脏得要死,更可怕的是,还有个长得出奇丑陋的东西站在面前,用祂成百上千的眼睛盯着她。 她把自己挡在兔子身后。从伤口蔓延出的荆棘已经缠上了她的身体,伸出的尖端甚至已经抵在她的疤上,跃跃欲试想要将她开放剖腹。 兔子的手指硬生生卡住枝蔓,将它用力扯下,可不管怎样扯断,还是会有新的枝叶从她的伤口长出,蛇一样蜿蜒到心口的位置。 他的双手被刺划得不成样子,血淋淋的肉条挂在那些荆棘上,反倒喂饱了得寸进尺的藤蔓。 “先别管我。”伊涵面色苍白地靠在餐桌上,“把那个东西解决掉。” 柴刀已经被兔子握在手里,尖锐的刀尖划破缠绕小腿的荆棘和雾气,下一秒,它们又聚集在一起。 祂没有实体,光凭柴刀无法将它杀死。 玩偶兔哒哒地抱住他的脚踝,不知道该躲在那里。自从兔子和伊涵一起住以后,它被早就看它不顺眼的兔子扔进了影子里,现在才有机会出来溜达。它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主人杀气乱飙,伊涵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看上去马上要死了。 它伸出手,拽了一下兔子的裤腿,见他不答应,便顺着衣服的褶皱攀爬,直至他的肩头。 它是影子做成的生物,理论上没有实体,但硬生生被兔子塞进了棉花里,当做一只无害可爱的玩偶,陪在伊涵身边。 它从破开的口子里掏出一团破棉花,试探性地朝黑雾扔去,泛黄的棉花落在了身后的地板上。它抖了抖耳朵,又不舍地扔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果冻一样弹弹的,捏在手里还会晃动。 玩偶兔用鼻子抵住黑色果冻,做了个简短的告别仪式,然后瞄准目标,用力一掷—— 扔出去的果冻没有穿过雾气,而是在接触的瞬间,和雾气融为了一体,它是影子,在穿越雾的一刹那,长大了血腥的嘴,将怪物整个吞噬了下去。 包裹的两团漆黑宛如在困室中缠斗的凶兽,不舍你我地吞食着。 兔子冷眼旁观,等里面的动静停歇,柴刀勾破薄膜一般的影子,果冻一样的黑影泄了出来,滑到了兔子的鞋边,弹了好几下。 玩偶兔呲溜一下抓着兔子的衣服滑下来,努力将果冻怼进开线的破洞里,顾不上再用棉花堵掩饰,它啪嗒啪嗒跑到伊涵腿边,由于洞还露着风,被塞进去的黑影又漏了出来,被它拖着跑。 伊涵将伤口里的荆棘扯了出来。十指连心,痛得她脑子都空白了一瞬。但还没有松气,她就发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心脏处痛得不行,她用力捂住心口,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她伸手去掏口袋,却摸了个空。 那里没有放药片。她已经不用吃药了。 黑影自上而下包围祂,兔子的柴刀卡入之中,明明是没有实体的怪物,在柴刀的刺激下却发出了非人的尖叫。 “说,你做了什么?”兔子语气中的阴毒是即将喷出的毒汁,“不想变成花肥就老实点。” 祂呼呼地笑了起来,未展开的虫翅振动,卵鞘跟着起伏。 ——你不是很强大吗?用你自己去换她啊。 ——我和我的孩子并不害怕死亡,相反,你要是失去她的话,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无数细小的红色眼睛顺着黑影爬出,一次次被碾碎,又有无数的眼睛涌过来,虫鞘微微颤抖,伸出了细弱的触须。 兔子的影子将祂们吃掉了。 除非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祂们的实力弱得可怕。 祂所言不假,只要用兔子剩余的力量,就能安抚在伊涵躁动的心脏。 只是——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说的是他啊。 柴刀扔在了地上,他膝行向前,跪坐在伊涵身边。 她的状态很糟糕,和初见那次病发时好不到哪里去。兔子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生命再一次从她的身体中流逝。 他听到了“钥匙”呼唤他的声音。 兔子从他的上一代手里继承了花园,钥匙选择了他,所以他是兔子,而不是因赛特。强行将钥匙给予伊涵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已经失去了永恒的生命,也变得容易受伤,但他并不后悔。 爱促使他像是盲目扑火的蛾子一样奔向她所在的地方,这份感情曾经让他痛苦不堪。心里破了个大洞,风从里面灌进去,会听到某些类似恸哭发出的声音。那时候他还不太了解伊涵,发自内心地懊悔将钥匙赠出的举措。 第28章 她是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只会一声不吭地忍受,不知道该怎么挥动拳头,争取养料。 然后,她长大了,用再多浮夸动人的词藻也形容不出兔子眼中的她。 见证一株玫瑰从病恹恹至完全绽放的模样是一件很让他触动的事情。起码他从未这么仔细地观察过种在花园里的吃人植物。 她喜欢穿三厘米跟的鞋,穿裙子的时候会搭一条披肩,有时候睡得晚了会来不及吃早餐——这不是个好习惯。 他知道她喜欢笑,也知道那双明媚的眼中投出的并非是专注的目光,也许她在温柔地回答,但心里绝对在想该怎么摆脱眼前的麻烦人物。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帮她收拾杂乱的房屋,或者给加班的她提供一顿热乎乎的晚餐。 日积月累,兔子的胸膛里长出了一株玫瑰,浓烈的香气让他想到那日见到的她眼中的世界。比起只有和因赛特共度的无边黑夜,他更加渴望陪伴在她身边。 人类的身体是温暖的,他想知道拥抱她时,盛放着曾经待过他的胸膛的那颗心脏,到底是什么温度。 也许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个结局,他还未实现曾经无数次幻想的未来,他们之间就要迎来终结。 花园会选择出新的代行者,但伊涵只有他一只兔子。 要是心脏没用了,那就再创造一个新的。 柴刀对准他的胸膛,尖锐的刀尖没入□□,像是撕开一团布料那么简单。 伊涵费力睁开眼睛,看到了满腔如血般鲜红的颜色。 花枝横斜,零落的花瓣洒出,遮盖了她衣服上的血迹。 馥郁的芳香盈满房间。 她伸手,触碰到了玫瑰。 “这……是什么?” “是我的心脏。” 也是你埋在我心口的种子。经过不知多少个春秋的蛰伏,在他的剩余力量的催熟下,它终于开花了。 “我想听真话。”伊涵咳嗽几声,“你想做的事,会有什么后果?” 不会有任何后果。兔子想:只不过他要提前离场了而已。 “你看。”兔子的声音依旧温柔,“它是红色的。” 这颗心脏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因为兔子对一个人类的爱情而长出了花朵。怪物的身体并不能养出有生命的植物,可它慢吞吞地长出来了。 看,他也是有心脏的,并不比她的同类差。 “我看到了,”伊涵的手无力垂下,因失血过多,她的眼皮已经要睁不开了,“快点……把它塞回去。” “不需要了。” 兔子将玫瑰摘下,胸膛中空洞一片,他能感到力量在逐渐流逝,影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玩偶兔软绵绵地趴下来,从洞口中流出的黑影一动不t动地趴在原地。 “等等……你要做什么?!” 兔子双手握住她的手,“不要难过,我是你的兔子。” 我的玫瑰是你的。 我的心脏也是你的。 他已经得到了她的回应,再次为她献出心脏也是理所当然。 黑影从兔子脚下慢慢迁移,伊涵的影子和他的交叠在了一起。 浑身上下都在痛。她新买的睡衣已经报废了,来不及惋惜打水漂的钱,她惊怒抓住兔子的手,“不要!”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横跨在他身上,硬生生踩住他的手腕。 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因为先天性的心脏病,她很注意自己的情绪起伏,哪怕后来康复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这么快过。 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谈恋爱。因为对的那个人没有出现,所以她从来都吝啬施舍自己的目光。 这么多年,她真的一点都不孤独吗?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能够自己做的事情绝对不麻烦别人,但是啊,在看到莫名其妙被收拾好的房间时,她忽然释然了。 就这样放弃挣扎吧。 黑暗给她熟悉的安全感。在医院的病床上,在孤儿院窄小的床位上,在回家下班的夜路上,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果然,他和想象的一样完美。 “现在不是——”兔子挣扎。 “你想逃走吗?”伊涵反问,“家里乱七八糟的你都还没有打扫,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是……” 伊涵制止他即将出口的话,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为什么,被你叫做“钥匙”的那个东西好像认可我了。我现在好多了。” 她单手朝外张开,霎时间柴刀飞至,她熟练地将刀柄抡了一圈,抵住兔子的喉咙,“现在我们来解决你的问题。” 刀尖在他的喉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她用力将他的领带锁紧,直到兔子的呼吸变得急促,窒息感伴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降临。 她撒过很多谎,也并不是兔子看到的那样不懂得争取,但只有面对他时,她从来说的是真话。包括吃掉她的那番言论。 她怕死,但更加害怕没有人给她收尸。尸体会变成在屋内发出可怕臭气的肉块,她会带着所有对于死亡的可怕幻想陷入黑暗。她发自内心地憎恨死亡,直到现在都无法坦然接受。 ……她不想看到兔子死在她的面前,正因为知道这是多么让人绝望的事情。 伊涵的侧脸沾着斑驳的血迹,笑容灿烂:“亲爱的,你刚才想做什么呢?” “不会是耍赖不想做家务吧?” 兔子投降地举起了手,就在他以为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之时,忽然锁骨处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伊涵将刚才留下的伤痕一点点吻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不小心弄疼他。 血染上她的唇,有种妖异的艳色。 她疲惫地倒在他的身上,兔子伸手将她包裹住。 “别再离开我了。” 死也别想。 第18章 bunny man 兔子收拾了满地的狼藉。清理碎掉的花瓶花了他不少时间。 做完一切后, 他看向伊涵,终于下定决心:“有时间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伊涵扔掉擦手的毛巾,干脆地站起身:“先等我换身衣服。” 要是就穿着破烂睡衣出门, 绝对会有人报警的。 报废的布料被扔到了一边, 她抚摸着□□的胸口,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面色也重新恢复红润,洁白的胴体几乎完美无缺, 除了胸膛上这一处。 要不是垃圾桶里还没处理的碎片, 她还真的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按照兔子所说, 她已经得到了他一半的力量。钥匙承认了她, 也就是说伊涵现在也能使用他的能力了。 最好别。伊涵对拥有超人的力量并不感兴趣, 她讨厌那些丑陋的东西。 她想着,套上了毛衣。 兔子要带她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打了个的。 付钱的时候, 司机师傅叮嘱:“别离那边太近, 那地方邪门得很!” 伊涵:“什么地方?” “你们难道不是想去那座玫瑰园吗?那些小年轻都是去哪里拍照的,结果一个个生病受伤的,都上了报纸呢。” 第29章 闻言, 伊涵瞥了一眼兔子,后者心虚地转过了头,假装无事发生。 “谢谢您,不过我们不是去那里的。” 转身, 伊涵抱着手臂神情微妙地盯着兔子:“本事还挺大啊。” 兔子无法忽视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讨好地去勾她的手, 在触碰到指尖的那一刹,将她的整个手包裹进去。 “是他们自己闯进去的。”没碰到奇怪的东西才是应该庆幸的事情。 铁栅栏将里面与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他们站着的地方还是灰扑扑的石砖街道, 而里面被鲜红的玫瑰铺满,几乎克制不住不把视线放在盛放的玫瑰之上。 兔子微微鞠躬:“欢迎来到花园。” 伊涵将手放进他伸出的手掌中,跟着他的脚步探索这个神秘的地方。 鹅卵石被压成一条窄小的路,仅能供一人通过。玫瑰的枝叶野蛮地生长着,不加修剪,盘错的根节交缠在一起,稍不留心就会划伤路过的人。可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感应到有人通过时,收缩了伸出的枝条,避开了他们的前进路线。 一望无际的红色,红到甚至有些发黑。 越到深处,玫瑰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因赛特身上的腐臭味。 这里是花园,是处刑场。 尸骸裸露在地面上,硕大的虫足还在蠕动着。 “你会害怕吗?”兔子问道,“我不是人类,也完全学不会人类的规则,还看守着这样的怪物。” 伊涵反问:“这又是你想要逃跑的前摇吗?” 兔子无力:“我没有——” “那就够了。”伊涵笑着说,“我不是怪物,就算接受了你的心脏,本质也是个庸俗的人类,喜欢钱和摆烂,而且还经常没空,加班调休是常有的事,你怕了吗?” 兔子:“……” 兔子:“没有。” 但会稍稍有点吃醋。她加班的时候,他无时不刻不想冲进公司把她扛回家。 这就够了。 兔子的小窝搭建在刑场附近。是一间破得几乎要散架的木屋,他对生活品质没有追求,只要能挡雨就行了,因为雨水会弄湿他的毛绒头套。 伊涵几乎一进去就想捏着鼻子跑路。 兔子很久没有回过这里,木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味。 不过她觉得在这里造一栋新的房子不错。周围是玫瑰,空气也还算清新,主要是面积足够大,她想修个游泳池都够。 兔子听着她絮絮叨叨,等她有些干渴,递上水杯:“那按照你说的那样建个房子怎么样?” 伊涵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了,笑眯眯地回答:“好呀。” 兔子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总感觉又跳进了伊涵的圈套。 于是他当真开始动手修建一座“人类能够居住”的房子。伊涵要求要有电线和wifi,他依旧搞不懂为什么现代社会的人会把这些管子当做生活的必需品,但还是照做了。 好在有些事情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影子就能帮他完成。黑色的影子下沉,将木块一排排摆好,砖块条理分明地堆砌起来,不出半个月,房屋已经有了雏形。 原来除了杀虫之外,影子还能这么用。 兔子不禁陷入了沉思。 总感觉之前的几年全都白干了呢。 作为一名合格的家养兔子,在伊涵下班时,他已经做好了晚饭。透明的玻璃杯擦得反光,里面装了橙色的橘子汁。 晚上没事,两人坐在藤椅里晒月亮。 什么都不说是常有的事情。 伊涵却完全不会觉得乏味。 她玩着兔子的手。他的十指很修长,关节处是人偶般的瓷粉色,完美得不像是人类的产物,色气得有种想让人打破的冲动。她按住兔子的手腕根部,拇指顺着弧线压下,朦胧的血管在肌理下若隐若现。 他曲起手指,试图抓住她。 伊涵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别闹。” 兔子乖顺地放下所有的反抗,任由她折腾。 她的拇指滑到他的指根处,像是按下琴键那样轻敲着,指关节宛如真正的人偶一样维持着她摆出的动作。起初,她对这项游戏还有些兴趣,但很快,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头套上。 “你从一开始t就带着头套吗?” “唔,大概吧。太久远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伊涵跃跃欲试拎住他的两只兔耳,“可以摘下来吗?” 兔子立马伸手,将头套固定在脑袋上,语气带着激烈的挣扎:“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身上你哪里没看过,公平一点。”伊涵直起身,手靠在他的肩膀上,夹着他的领带。 “那是因为……” 兔子说不出个所以然。 让他摘个头套好像要扒光他的衣服去游行一样,看他这副誓死捍卫贞洁的样子还怪有趣的。 之前兔子也不是没摘过,不过可惜的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她什么都看不到。好奇像是不停挠爪子的猫,她没有放弃这个念头,随着兔子的反抗愈演愈烈。 “看了你的脸我会死吗?”她问。 “……不会,”兔子吞吞吐吐地说,“但我……” 他话还没说完,伊涵唰得一下把头套摘下,他受惊地遮挡住面部,阻挡伊涵紧盯的视线。 “别看,不好看!” 伊涵勾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兔子只露出一个过分白皙的下巴,眼部的位置被牢牢挡住。然而他并不能将全部完全遮住,浓密湿润的睫毛在指缝后扇动,淡粉色的下唇有很明显的唇纹,看上去更加像人偶了。 伊涵拖着下巴,没有强迫他把手拿下。 他的唇形很好看,很适合接吻的样子。这么想着,她已经行动起来,将他的手按在脸上,干脆利落地吻了上去。 犬牙咬住他的舌尖,吮吸轻轻慢慢的,等到他开始放下心享受这个吻之时,又故意缠紧,逼迫他张嘴换气。 衣衫已经凌乱了。伊涵身上的温度点燃了他,直至黑暗重新将他们包裹,柔软的床铺向下凹陷,他开始主动回应这个吻。 还真是畏光呢……伊涵漫不经心地想。 身上的人不满于她的分心,故意发出明显的吞咽声。 “好看的。”她忽然说道,凭着感觉捧住他的脸,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窝,“你很漂亮。” 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是她钟意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满足于陷入这样一种关系,她不是某人的装饰品,而是他的主宰,能够掌握一切他的情感起伏。 品尝他迷乱的样子是会上瘾的。有时候又不禁埋怨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害得她心里的怪物被喂得饱饱的,渐渐长出了可怕的獠牙和利爪,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他们的生命已经被完全捆绑在了一起,直到被当做心脏的钥匙脱落之时,他们会一起迎来终结。 她的手腕上圈着兔子的领带,绳结的末端在兔子的脖子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她一伸手,兔子就不得不挺起背向前。 真听话。 她满足地笑了起来。 事实证明,那天听到的并不是错觉。 第30章 真的有心软的怪物降临在了她的面前,掏出了自己的心脏和一切,用生命为养料,将即将咽气的她救了回来。 她真的很过分。不仅想要他献上自己的一切,还要他的本身完完全全属于她。好在,她的目的达到了。 也许她是比怪物更加可怕的存在。 伊涵轻声问道:“你不会走了吧?” “不会。”兔子追逐她的唇舌。 接吻的次数很少,有时候带着头套做也会觉得有点怪异,但伊涵没有异议,他也就闭口不言。他还挺喜欢接吻的。 她的舌头很软,汁液有股甜蜜的味道。她的一切都让他着迷。 伊涵按住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那就好。” 她像是中世纪迷惑人心的恶魔,用着足够娴熟的勾引人的手段,捏着他的后颈说:“约好了哦。”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先离开。” 这份纠缠,死也不会罢休。 直到他彻底被她吞吃殆尽。 - 花园的房子在第二年来临之前装修完毕,他们在新家过了新年。大年三十那天,他们窝在温暖的木屋里厮混一整天,糜烂的香气被玫瑰遮掩,伊涵肩膀上挂着兔子的衬衫,她踮脚亲吻兔子的头套。 “喜欢你。” 兔子扶住她的腰部,低低回应:“我也是。” 他做了个决定。 新年过后,伊涵恢复了忙碌的状态。 陆经理帮忙介绍的房子没有退掉。木屋离公司着实有段距离。到手的薪水涨了一大截,她终于有底气考虑买房的事情了。 新房子要有足够的空间把兔子藏起来。 这算不算金屋藏娇?伊涵戳了戳水笔,开始发呆。 实习生路过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姐,别惦记你家那位了,现在还工作呢。” 新年过后,伊涵手上突然出现了戒指,明显是对戒的款式,连陆经理也被吓了一跳。好在大家都很有分寸地没去八卦,只在私下谈论伊涵那位从来没有见过身影的丈夫。 实习生却觉得是上次撞见的和伊涵一起出门的带着兔子头套的男人。 “要担心的是你。”伊涵微笑着将文件递给她,“虽然不是实习生了,还是要谨慎一点。” “这不是学新的东西嘛。”实习生叹气,“我先去忙了。” 伊涵将人打发走,摩挲着硬邦邦的戒指。 款式是荆棘的模样,兔子那枚是玫瑰。 她还记得那天把戒指套他手指上,对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嗯,哭得很性感,声音也很好听。 她有些可惜没有录下来。 今天她加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小区周围安静无比,空气中只剩有气无力的蝉鸣。 她裹紧外套,匆匆地在光下行走。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害怕走夜路。 扑棱的蛾子在灯罩下发出滋滋的声音,在灯柱之下已经堆了一批死掉的尸体。 忽然电流窜动了一瞬,她如有所感地转头。 原本空无一人的身后,突兀地生出了一片阴影。 路灯将他的耳朵拉得很长,像是两轮尖尖的月亮。 他终于鼓起勇气,趁着夜色还未逃走,亲手将花束递给你。 带着兔头套的青年羞涩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伊涵站定,等着他上前,欣然将手递给他。 “当然。” 和怪物结婚什么的……听上去也不错? 第19章 蛇面 最近心神不宁, 恐有大事发生。凌迩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三日后,她果然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老家托关系传话, 远房伯父去世了。 这本来跟凌迩没什么关系, 她和这位伯父只有几面之缘,不算相熟。可这位伯父亲手创立了学校,硬生生在封闭陈旧的山村中给予了凌迩往外伸展的桥梁,对她有再造之恩。就算再不情愿, 她也是要回去奔丧的。 老家的人也吃准了凌迩的性格, 这才想办法让人带话给她。 坐上回程的巴士, 凌迩还有些晃神。直到碧色宛如连天的枝叶, 将整个世界全部拉入含蓄而绵延的山峦之中, 她才有了几分实际感。 她回来了。 回到了逃离了七年的地方。 从山里逃出去后,前18年所经历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站在霓虹灯和光鲜亮丽的招牌中, 她拥有了在无限的勇气和热情, 也因此连回头都不肯。 大巴跌跌撞撞在山路上行驶, 这段路很不好开,因此每周只有一趟车,还只到达山脚。凌迩下车后还需走上三个小时山路才能抵达螣村。 螣村封闭落后, 不欢迎外来者。除了上学的孩子外,男女老少皆在本村落内生活,从不外出,就连每日的采购都有专人负责, 就好像要将所有人圈养起来埋在螣村这个坟墓里似的,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 螣村至今还未通电。 小时候,凌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听挑着扁担采买的奶奶讲山下的人和事。据说螣村以外的世界里,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流行一种叫做电视机的盒子,三寸的小人被关在盒子里面唱戏,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山下的世界从午后的阳光中跑进了她的梦里。 高中毕业后,她和家里大吵了一家。凌迩不愿意当农民或者是做女工,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她偷偷逃走了。她不想一辈子被困在乡下,也幸亏她天性坚韧,靠着打工赚足了学费,随后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到底是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说一点也不想念是不可能的。 还有那个人…… 想起那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眸,她的呼吸一滞,逼迫自己忘记脑海里的画面。 凌迩站在村口那块古朴的石碑旁,从外往里打量着。t 正在游戏的孩童不说话了,捏着手里的木质玩具悄悄看着她。许久,才鼓起勇气喊住她:“喂!你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是陌生面孔,眼睛很黑,也很幽深,像是见不着底的深渊,她白得不像话,唇角往上翘着,有着鬼魅的美丽。就算她带着亲切的微笑,小孩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 “我是凌家的。”凌迩笑着说,她把弄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住,宽松的袖子落下,露出一截光滑细腻的手腕。 她的气定神闲让小孩有几分愣神,然后迅速跳下栏杆往后大喊:“凌迩回来啦!” 做完一切后,他继续爬上围墙,“你就是凌迩?” “你知道?” 小孩撇撇嘴:“当然知道呀,他们说你吃人呢,让我们不要学。” 凌迩忍不住笑了起来。 出来迎接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停在凌迩面前,“姐,快走吧。” 他的领口别了一朵白色的布花,头上带了麻布帽,面容清秀,眼圈还红着。凌迩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出来接人的是你?” 凌越华咧嘴:“就我最闲。我爸最喜欢的学生是你,怎么着也得出来接一下。” 他帮凌迩拎起了包:“本来以为你不回来了。孙老师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的消息。” “伯伯病逝,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回来的。” 第31章 凌越华抿了抿唇角,望着凌迩的侧脸:“你……” 凌迩这些年越发好看了,跟十八岁的时候相比差别太大了,第一眼见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畏惧认人。昨天在门外听到的消息让他有些不安,挣扎再三,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也许是骗人的。 不管怎么说,凌迩姐是二表舅家唯一的孩子,怎么可能…… 凌迩:“嗯?” “没什么。”凌越华笑笑,不再言语。 家中空无一人,应该都去送葬了。她换上留下来的旧衣服,也随着人流去了葬礼。 尽管从侧门入内,凌迩的到来还是让宾客哑然,而后是止不住的窃窃私语。 “她怎么来了?” “老三不是办了学校吗。死了总得来看看。” “我看这学校还是不办的好,娃娃们一个个都想往外跑。都怪她带的坏头。” “没关系,反正……” 反正如何? 凌迩没有听到下文,就被叫到了父亲凌明翰身边。 许久不见,他黑了不少,衣衫卷着边,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看着她。母亲孙金凤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来了。”他淡淡道。 凌迩应了一声。 屏风将堂前摆着的尸体遮掩住,花绿锦被盖过死者的额头,只留出一截干瘦布满暗疮的手指。天气炎热,蒲扇下流动的风带了一股腐坏的臭味。曾经多么意气风发,带着他们一遍遍读书的三伯,现在也是一具尸体了。 “跪下,给你三伯磕头。” 凌迩依言照做。 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三伯。要不是三伯力排众议建立了学校,她只能随波逐流,被既定的命运推着走。干活、结婚、生子,被困在这个牢笼之中,当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她嗑了三个头。 凌明翰冷淡地看着她:“磕完了就起,去后边,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凌迩没有想跟他吵架的心思,左右已经送了三伯一程,应该要即刻离开了。她的沉默让父母再度投去目光,凌迩背对着他们,没有感受到目光中不同寻常的情感。 孙金凤想要拉住女儿,却被凌明翰拉住了。男人用力将即将哽咽的妻子拉回身后。 凌明翰的眼神是和凌迩如出一辙的黑:“不走这趟,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想起昨天村长所说的话,凌明翰发出一声叹息。 他这个女儿,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凌迩丝毫不知阴谋逼近。 她挑了条小路走。这是儿时惯走的小路,她担心自己回村带来的风言风语会影响到学校的继续开办,特意避开了人群。 田埂吹过的风散了身上的烟味,她心神一空,不由开始想念在城里搭筑的小家。 身后传来草动声,她敏锐转头。那人先一步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 她睁大双眼,手指紧抠住粗糙的手腕,余光中,上面有狰狞的伤疤。 是谁……! 这时她才明白凌越明的欲言又止,堂前父亲不同寻常的眼神……她的出走已经超出太多人的底线了…… 意识模糊下去。 “叮。” “叮。” “叮。” 三声铃响。 异香从四面八方涌入。熏软的香气钻入她的骨头,轻飘飘的,好像登顶了极乐。她在莫大的欢喜中无所适从,仿佛有神明鼓乐前来迎接,赤、裸的神女抛下彩缎,催促她向天路前行。 “叮。” 第四声铃响。 一切都湮灭成灰。漆黑的梦逐渐有了亮光。 凌迩挣扎着醒来。 地砖冰凉,唯有面前通往最高处座椅的台阶铺设了地毯。殿内墙壁铺设着彩绘,正是凌迩在梦中所见的景象。 烛火氤氲。 戴着蛇面具的少年在座上慢条斯理地玩弄着一方手绢,复杂繁琐的衣衫缀满铃铛,他的四肢均被红线束缚,将他装束成被困住的精致人偶,矫健的身材却像是一只蛰伏着等待时机的凶兽。 一张脸被面具盖了全,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乌发松散垂下,宛如上好的缎面。他宽阔的臂膀已经有了雏形,一束窄窄的腰封将劲瘦的腰肢勾勒出来。衣衫无法覆盖的部分,画着扭曲的咒文,一直蔓延至下颔处。 过分年轻的外表和他与生俱来的桀骜矜贵形成鲜明对比。他高坐在上,支着手臂,目光却牢牢地锁住她,与常人不同的翠绿眼瞳藏着冰冷的眼神。 凌迩心头一跳。 蛇面诡谲,面颊上覆盖的鳞片用珠玉镶嵌,在灯火间起伏,散发泠泠的光彩,宛如一条真正的蛇,嘶嘶抖着鳞片,威吓猎物。凹陷的眼窝挖空,狭长的眼洞让那双清亮的眼显得阴鸷无比。 少年的视线慢条斯理地从她惊恐的面颊上滑过。 他走下台阶。衣衫下摆坠着的铃铛作响,红线越收越紧,在他的手腕上留下恐怖的勒痕,他却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步伐的意思。 直到走到凌迩面前,红线已经卡入他的血肉,吸饱了他的血水,看上去有几分狰狞恐怖。 少年伸出手指,将她的面颊抬起来,唇角弯起,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侧脸:“阿姐,山下好玩吗?” 他恶劣地在她脸上留下类似眼泪一般的血色痕迹。 凌迩慢了半拍,触碰自己的面颊,却被他捏住了指骨。他极为用力,像是要将那根手指捏断一样。 她吃痛地想要抽回,少年这才放轻动作,像是对待珍爱的宝贝一样放在唇边吻着,舔干净,上面不小心沾上的自己的血迹。 分叉的舌头像是蛇类的蛇信,蜷绕在她的手指上,又软又凉,还有几分即将要被咬破喉咙的恐怖感,舌尖淌下两滴涎液,渗入她的掌心。 等他玩够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张绣了歪歪扭扭合欢花的手帕,给她擦干净了手。 “是我不好,弄疼阿姐了。” 少年言笑晏晏,她却宛如陷入了最深的梦靥之中。 面具眼部的朱红将他的眼珠衬得黑而幽深,一如当年。 眼中是她,囚于这方寸之中的她。 第20章 蛇面 如果给凌迩一次机会, 她绝对不会在那个睡不着的夏夜偷偷跑入禁地,在推开那扇快要破碎的门之前切断好奇心,立马回家。 可说不定, 正值叛逆期的少女会把警告当成行动指南, 义无反顾地朝深渊行驶。 那个夏夜,空气是冰凉的。凌迩大着胆子站在门口,门后是辉煌灿烂的壁画,烛火盈盈, 墙壁上的金饰耀眼逼人。可坐在上首的人更加夺目, 凌迩在那一瞬晃了神, 竟出口搭话:“你睡不着吗?” 他抬起了脸, 玄色的面具涂着野蛮狂放的彩绘, 将上半张脸完全罩住,只留出漆黑如墨的双眼。烛火暖不了他的眼底, 冰冷的视线让凌迩瑟缩了一下。 他白玉一般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宽大的袖子牢牢遮住了手腕, 浅色的唇忽然扬起了一抹笑。 宛如冰雪融化,刚才的寒冷一扫而空。 少年的声音低柔沙哑,宛如缠绵在一起的音节, 每个都极尽暧昧,他温柔回应:“对呀,你呢?” 他是安滕,居住在禁地的安滕。 第32章 没有朋友的安滕。 可怜的安滕。 他说自己从不被允许踏出这个地方一步。 凌迩听了很是同情, 此后经常偷偷跑来看望他。后来凌迩才知道,那也不过只是安滕为了骗取她的感情, 故意透露出来的消息。 温柔的模样只不过是他的t伪装。 可凌迩并不在乎。 那个暑假要结束了。 她计划了一场逃亡。在八月末的一个午后,她温声安慰少年, 许下终身约定,后脚义无反顾地乘上了通往城里的巴士。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凌迩竟然升不起一丝感触。也许是她已经长大了,而安滕依旧停留在久远的过去之中。 他仍然是少年模样。 在相处的过程中,她模模糊糊知道,安螣可能不是人类。他会找来一些对于现在来说匪夷所思的东西,依然用竹简写字,冬天会特别怕冷…… 但远不如现在来得直观。 少年的背影在烛光中拉的很长,墙壁上庞大的黑影像是怪物般影影绰绰。 血滴从他的手腕和脖颈处滑下,滴在地砖上,很快在凹槽中积蓄起来。悬在房梁上的线将他变成了桎梏在此地的木偶。 血色染红了凌迩的衣角。 安螣低笑:“你在怕我吗?” 凌迩沉默不语。 从苏醒的那一刻,她就挣扎着将手腕上的锁链弄掉。她比较瘦,手铐宽松,也许可以强行挣脱出来。 “阿姐,”他的嗓音低哑温和,亲昵无比地将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手指贴在她手腕留下的血痕上,“看,你都受伤了。” 凌迩抬眼。 “你要我怎样?”她说。 凌人的桃花眼中不见往日的柔情蜜意。 少女时的凌迩乖得不像话,每次见他都眼睛都亮得像星星。外面的世界打磨了这块宝石,她变成了他看不清的模样,依旧温柔随和,他的任何动作都像是往高得不见底的悬崖投下一块碎石,得不到任何回响。 安滕将她抱了起来,放进自己的怀里。 明明是神庙,却非要砌起石阶,台阶是九的倍数,整整十八层,放在上面的椅子也雕刻金龙,倒像是人间帝王的王座。 安螣不喜欢这个地方。 系在身上的红线放松,勒入皮肉的伤口仍然淌着鲜血。 他俯下身,捧着凌迩的手,放在了唇边,“我记得,你之前破了点皮都会哭。” 凌迩顿了一下,说:“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时间对于安螣来说毫无用处。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也许早已经历过无数个凌迩。 可对于凌迩来说,八年又太过漫长,她熬过一个个月圆之夜,终于走出了阴影,返回了原来应有的人生。 她露出与以往别无二致的微笑,“让我离开这里,好吗?安螣,人要向前看。” 不知是谁将她绑到了神庙,但螣村总共也才几百人,去除没有能力作案的老人小孩,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他一定有求于安螣。 凌迩知道,自己背叛了安螣,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来说,肯定免不了吃些苦头。 “嘘。”安螣将手指竖在她的唇间:“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他的双唇是冰凉的,贴在凌迩的伤口上,濡湿的舌尖沾满鲜血,一寸寸从磨破的软肉上滑过,被血液沾染的地方,恶毒地用舌尖碾压,迫使她发出破碎的痛呼声。 这是诅咒,阿姐。一定也要让你尝到被摧折心肝的滋味。 他的吻一寸寸往上,睫羽颤抖着,亲吻她的指尖。 古朴的面具贴合着他的轮廓,眼睑附近的金粉仿佛也掉入了他的眼中,一双幽深的眼闪动着盈盈的水光。 血是艳丽的红色,将他没有血色的唇角也染上绮丽的色泽。 他喟叹般用手指蹭着凌迩的面颊,被她打掉后,不在意地笑了笑:“既然回来了,这次就待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哪里都不要去。”他语气轻柔,带着一股执拗的疯狂。 凌迩的长发凌乱,与他的交织在一起,远观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她将手指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安螣随肩膀滑落的发丝掉进了她的手中,丝丝缕缕如蛛网般缠绕。 女人幽深的眼神像是含了一汪春水,纵容地任由他在身上捣乱,哪怕扯痛了她的头发,凌迩也只是发出类似猫叫一样的轻呼。 “我能去哪里?”她抬手将安螣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 感受到手下的起伏,少年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 凌迩微微勾起嘴角:“我不就在这里吗?” 女人的神态从容无比,像是在包容一个吵闹的孩子:“我就在这里,我已经回来了。” 安螣抿住唇角,厌烦说道,“你心里没有想跑的意思?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凌迩是他颇为喜欢的一件玩具。爱情是他最嗤之以鼻的东西,而那个天真的少女居然还眼巴巴地期望能够得到他的回应。 安螣生来尊贵,从锦绣窝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多年的囚禁之中也有无数人争先恐后为他献上想要的东西。也许是傲慢惯了,当初发现凌迩居然还有胆子逃跑,让他恼火无比。 “对。”凌迩放缓了声音:“我已经对你毫无用处了。所以,放我走,好不好?” 安螣:“……” 他恨恨地看着凌迩:“你就是这样想的吗?” “装可怜是没有用的,我不会放你走。阿姐,你打得真是好算盘。”他又放轻语调,“外面有什么好的,你以为那些人都是真心对你的吗?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吧。” 他将挣扎的凌迩按在自己怀里,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之中,他的下巴抵在凌迩的肩上,笑声诡谲,宛如蛇在耳边沙哑低语。 “你还走得掉吗?” 腥甜味从他的衣袖染上凌迩,仿佛吸入一口浓郁的血雾,潮湿的空气搅得她想咳嗽。 凌迩忽然发狠,攥住他的头发,听到安螣吃痛的嘶气声,才放轻了语气:“原来你也会痛呀。” “阿弟,当初想把我生剖了做陪葬的人也是你,现在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软话?” 八月中,她听到族内有名望的人山祭事宜。山祭是螣村数一数二的大事,甚至比过年还要隆重。 以往的山祭都会选出装扮成神女的适龄少女,由四个脚夫抬轿送去神庙,效仿神女舍身镇压恶堕蛇神的壮举,这一年她刚满十八岁,不出所料,神女一职会由她担任。而那天,她却听到了有人说——蛇神想要活祭。 ——是吗?那么得好好和凌二商量了,他们家就一个闺女。 ——蛇神想要,他们还能反抗?死就死吧,那个丫头成天想往外跑…… “阿弟,我才是那个应该难过的人,应该现在就恨不得一刀捅死你的人。” 凌迩好声好气地和他讲道理:“……你现在还没出息地对我有反应,真的是还留恋我的身体呢。万一我想对你做点什么,那就糟糕了呀。” 安螣的眼中翻出几丝怒意。 他们凑得很近,凌迩甚至能一根根去数安螣的下睫毛。下手有些太狠,少年眼中的眸光破碎,浮上一层雾气,被衣衫挡住的蛇鳞如潮水般起伏着。 第33章 他没忍住,咬上了凌迩的唇。 明明凌迩才是被强迫留下的,却比他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凌迩的唇瓣擦过安螣的下巴,温柔地回应他莽撞而青涩的吻,女人乌黑的眼眸停留在他喉咙处的伤口上,终于泄出一点残忍的笑意,将他推开。 “安螣,放我走吧。” 安螣紧紧地抿着唇,“你走不掉的。” “从你回来的那一刻,已经太晚了。” 安螣的手指从面具上划过,指甲几乎扣入凹槽之中。 “阿姐,他们已经将你送给我了。又怎么会放你走呢。”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为所动的冷漠,一挥衣袖,重新将凌迩捆住。 轻薄的布料被他的手指撩起,腹部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他看着蜷缩在脚边的凌迩,视线意义不明地从她曼妙的曲线上划过,深绿的瞳孔兴奋地放大,声音浅浅地带着笑:“你还不知道呢,真好。”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躯投下可怕的阴影,石板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鳞片刮过粗糙的地面,无数密密麻麻的声音将他们包围。 英姿勃发的少年人穿着满身珠玉,仿佛整装待发准备春猎的贵族穿越了前年的时光站在她面前,怜爱地把玩着她娇小的手。 “阿姐,你还是成为我的祭品了呢。” 第21章 蛇面 凌迩错过了某些重要的讯息。 但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被她忽视了个彻底。 葬礼上的人全都带着悲伤的表情, 穿着相同的黑色衣服,在回忆中重重叠叠的人影,逐渐变成模糊的面孔。 头疼。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雪白的双颊染上点点粉色。 春寒秋冻, 她贪凉,天气刚转暖就换上了轻t薄的春装。石砖比初春的冰面还冻人,她的身体有点吃不消,很快手脚就变得冰凉。 “在外面看起来也过得不怎么样啊。”安螣意义不明道。 “没办法的。”凌迩回答。 他嗤了一声, 解下自己的外袍, 扔到了她的身上。 他的身上是温凉的, 衣服内侧也被烘得没有半分温度, 凌迩不扭捏, 接过衣服,费力地用着被困在一起的双手, 把自己包进了衣服里。 安螣的神色有几分怔忪, 很快又笑了起来。少年清朗的声线好像在宏大的神庙之中响起了回声。 他声嘶力竭地宣泄着自己的快意, 又安静下来,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阿姐。” “阿姐、阿姐。” “凌迩。” “阿姐。” 他把人抵在了坐椅上,膝盖欺入她的双腿之内, 双臂的肌肉贲张,又控制着力道,恰好让她感受到疼痛。 细长的舌尖已经缠上了她的舌头,分叉的蛇信舔着她的上颚, 逼迫她专注于沉沦这个吻。他在她的口腔内肆意妄为,尖锐的牙齿咬得她的下唇又开始流血了。 他想要什么, 凌迩就给什么。 她被堵得几乎窒息,只能央求般扯着他的衣袖, 求他慢一点。 安螣身上有股淡漠缥缈的松香。常年待在庙内,香火的味道几乎浸透到了他的骨子里,传染力十足,凌迩只是披着他的衣服,身上已经染上了他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安螣兴奋无比,手握住她的腰,想要她更加向前贴近他。 基于男女之间的体型差和悬殊的力量差距,凌迩敏感地感觉不妙。 安螣的吻更加迫切,躁动的因子随着逐渐沸腾的血液在体内流窜,衣衫下的鳞片密密麻麻,锁骨处敞露的咒文逐渐消退,衣衫下的鳞片很快覆盖了上去。 凌迩几乎快要忘记了敷衍安螣,手指碰到了他的鳞片之上。 “这是……” 安螣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明明刚才还亲得很动情,现在却翻脸不认人。 两人的嘴角还有银丝粘连,安螣一碰,啪嗒掉在了凌迩的大腿上,泅出一滴深色的水迹。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安螣的紧紧抿着唇,并不想解释什么。 而恰好,凌迩也没有想要追问的意思。 她笃定自己会马上离开这里。 安螣的态度说不上友善,但也不是马上就要了她的性命。 她知道八年前可能只是他的一番气话,那时候他经常莫名其妙发脾气,凌迩纵容着,也觉得没什么。安螣和她的前程相比,根本无关紧要,所以她离开了。 说到底,安螣的脾气既天真又任性,尤其他还惦记着她,找个机会逃走,并不困难。 既然他并不想要她死,那么一定会有人给她送来食物和清水,甚至是别的生活用品。那时候,这座像是囚牢的神庙就一定会被外界打开。 到时候,她就能离开了,然后再也不回来。 可到底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安螣更加暴躁易怒。 他躺在椅上,衣衫不知何时有几分凌乱了,呼吸深深的,像是即将喘不上气来一样,皮肤染上了一层漂亮的红色,连玉般洁白的下巴也沾了一点粉,他咬着牙,似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嘴唇被咬成了烂熟的红色。 凌迩送上虚假的关切问候:“你还好吗?要擦擦汗吗?” 她的视线在触及他手里紧攥着的那方手帕时,视线有几分惊疑不定:“你怎么还留着?” 这是她小时候的女红作品。她在刺绣上的天分只能算得上是马马虎虎,勉强绣出了一丛合欢,还没来得及拿出去卖,就不见了。没想到是丢在了这里。 安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失焦了,牙关紧紧地咬着。 他现在分心,没准会答应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 凌迩温柔地劝说:“你先把我放开,我帮你擦擦汗。” 安螣转过头,眼中映出她的身影,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自己集中注意力:“你有这么好心啊。”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你要是不好心,怎么会愿意总是往我这里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呢。” 他爱她,又恨她。 蛇的情绪总是阴冷的,就算他不想,现在也只想把她整个吞掉享用,从前的爱意化作污浊的欲望,只想把她缠绕绞死,做一对野鸳鸯才好。 安螣的语气恢复了轻快:“那我松开,你过来,帮我擦汗。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 束缚手脚的绳子松了。红色的线一圈圈掉在了地上,又很快飞至他的掌心。 安螣把玩着手里的线,冷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红线被她的体温温暖,这点暖意落在他的身上,又像是催命的沸水,烫得他□□出声。 甜到几乎能拉出蜜丝的□□让两人同时一僵。 凌迩握住手帕的手顿住了,不动声色地想要抽离。 安螣观察她的举动,握住她的手开始吻啄,唇角溢出些透明晶亮的液体,碧绿的瞳孔中满是恶意。他不再压抑自己上头般的热欲,放纵地发出那些让人脸热的喘息。 “阿姐,我记得你是爱干净的。” “我……先帮你擦汗吧。”凌迩又收紧了手指,假意地抬起,想要蹭掉他额角的冷汗。 安螣:“不了,我嫌脏。” 他轻飘飘抽掉那张手帕,扔在了脚边。獠牙在猩红的唇瓣下闪过,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第34章 “我现在很难受。”他又想要亲吻她了,“怎么办呢,阿姐。” 凌迩乖顺地用着自己的衣袖,一点点帮他擦汗。 她说不清安螣到底是什么物种,但肯定不是人类。他从来没有和她讲过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不过,他居然会生病? 这点倒是让她真的感到惊讶了。 凌迩还在揣测着,忽然,一条碧色的蛇尾从他的袍脚下伸出,从她的脚踝处开始缠绕,勒进了大腿的软肉之中。 她失去重心,跌进他的怀里。 “投怀送抱啊。” 安螣的嗓音更哑了。 他的手指在凌迩的后颈处游移。凌迩整个人都被他粘得死死的,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双腿被蛇尾固定住,碧色的鳞片起伏,蛇尾兴奋地甩动着,像一条狗尾巴。 安螣的双腿已经消失不见了,那条硕壮的蛇尾取代它们的位置,盘在了凌迩身上。 凌迩不禁颤抖了一下。 大概人类面对未知的生物总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她也不例外。 可她还是张开了手臂,抚摸着安螣顺滑的长发,哄着他:“那你舒服吗?” 当然舒服。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不是软的,真想叫他一点点亲自确认过去才好。 他们之前很少接吻,多是安螣一时兴起,勾着她咬。等亲够了,就兴致缺缺地去玩别的。算不上是情人,凌迩更像是他的陪玩,玩腻了就把她当成放在一边的装饰。 可安螣明白,他想要她,不是出于冲动。心里藏着的卑劣心思让他不齿。 他的脾气是很坏不错,但好歹接受过十几年的教育,还没这么快退化成野兽。 安螣眼中的神色闪过挣扎,猛然将她推开,拉过自己的衣服。 凌迩:“……” 她不在意地从地上站起来。长发有些凌乱,她抓着手腕上捆着的发圈,将长发束了起来。 她上前,没有贸然出手,只是问道:“……你还好吗?” 她言语中的关切不似作假。 安螣:“好得不能再好。” 他厌烦地挥手,将她又推远了一点。 凌迩慢吞吞地说:“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八年前,安螣的獠牙还只是稍微长了一点的犬牙,舌头也没有分叉,更别说从衣服里钻出的蛇尾巴,以前好歹还能看出个人的模样,现在是一点都不剩下了。 像是故事中的蛇妖。粗壮的蛇尾上闪着粼粼怪异的光,碧色是蝶羽上挥洒的鳞粉,闪着绮丽的色泽。它正在不安地扭动着。 “出了什么事吗?”她又表现得像个好姐姐,听话地站得远了一点,但目光还是忧虑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没你的事。” 安螣一反常态,暴躁地说。 他再次重重强调:“离我远点。” 每个潮湿拔干的春季,总是很艰难,今年尤其。 被关在这里的上百个春天,他的模样也逐渐变成了这个样子。而在凌迩走后,退化竟然发生得这样快,很快,他是否会变成一条没有神志的t野兽?缠着她求欢,逼迫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在无尽的情热中,他会沦丧理智的,然后成为一条真正的,被人操控着发情的蛇。 人和贱畜是有区别的。他憎恶那些剥去他的一切,将他当成垫脚石的畜生,也不会去做脸畜生都不如的事情。当了十几年的君子,那些本应该被抛弃的东西,他还在悲哀地坚持着。 但正人君子又怎么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将她困住? 安螣的指甲抠破掌心,眼神几乎要撕碎凌迩的身体,他佝偻着背脊,清瘦的身体蜷缩在椅子中,看着有几分可怜。 没用的东西……他发自内心地厌恶自己的身体。 尽管他极力抵抗,可很快,他的理智被蒸干,身上缠绵着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漫长而灼热的发情期,终于还是来了。 第22章 蛇面 神庙的规模看起来挺大。 凌迩以前只在主殿观赏过。安螣那些没地方放的供奉全都堆在主殿的周围, 金玉珠宝,闪得人眼睛疼。他似乎有和龙一样喜欢把宝藏堆起来,然后躺在这些硌人的东西上睡觉的习惯。 与之相对的, 用来休息的侧殿就显得空荡无比。锦被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屏风被敷衍地摆在了刚好挡住床的位置。按照安螣的说法,侧殿至少几百年没有用过了。 他几乎放弃了正常人的作息,自暴自弃地接受了现在的身份。 螣村的“螣”,来自于安螣的“螣”。 蛇尾在地上蜿蜒, 最后一角卷起的尾尖消失在了门后。凌迩止步, 看着屏风之后的人影躺在了床上。 他好像真的很痛。 她一直以为安螣无坚不摧。他像个没有心肝的小怪物, 长着一张漂亮的脸, 说着最残忍的话, 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太心软了。 如果是她, 绝对不会给当初的自己任何逃跑的机会。哪怕威逼利诱, 用动听却经不起推敲的情话, 也要将人留下。 凌迩的脚步一转,打算找找有没有能从这里出去的口子。 就算是禁地,也一定是有出风口的。安螣自顾不暇, 放松警惕的时候,她恰好可以出门转转。 可当她刚走出一步,脚踝上就绕上了冰凉的物体。 安螣强撑着站起来,赤足踩在地砖上, 声音森寒无比:“你要去哪儿?” 凌迩觉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时时刻刻都要跟在她身后。 她也实话实说了:“我去给你找点止痛的草药。” 凌家是村内的巫医,她从小跟着父母学习, 也认得不少东西。 “不对……不对!你又想骗我!”安螣笑着,却放开了她。 “没关系。”他像是在用力说服自己。 “去吧。做你喜欢的事情。但要是被我发现你离开我十米远,你死定了。” 他的语气轻轻柔柔的,低哑中带着蛊惑,带着几分不安定的疯意:“阿姐,你喜欢什么死法呢?” 凌迩叹气,蹲下身抚摸着勾上脚踝的尾巴,尖端灵活地甩动着,她一触碰,就自然地圈着她的手指,用尾尖的鳞片去碰她。 “你乖乖待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 蛇尾听话地松开了她,她当真马上就往外走。 凌迩从小的时候开始一直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除了高三读完书立马跑路之外,她没有做过一点叛道离经的事情。 她生性温柔,经常照顾别人。所有人都相信她,以后一定会接手凌明翰的事业,成为一名巫医。凌迩却有自己的主意。温柔更像是一层保护色,有人需要,她就站出来施舍自己廉价的关心,有时候,那些对别人来说“温暖无比”的帮助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村里很闭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出门采集草药的时候翻翻学校那基本已经泛黄的故事书。 她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 庙宇的正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她用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将它推开,只好想了个办法,从侧面的小窗翻了出去。 她失踪了几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无法根据昏沉到看不清云层的天色来判断时间。 第35章 一到了夜晚,山里就冷得可怕,她搂住了安螣的外袍,尽量将自己遮盖起来。 螣村的禁地在山的背阴面。老人常说,这是块上好的墓地,有人想用钱买下这块地做祖坟,被村长大骂了一顿。 尽管比较阴冷,还时常晒不到太阳,但这里有地势优势,从高处往下俯瞰,能清楚地看清整个螣村。黝黑的街道寂静无声。花白的纸钱洒在地上,有种别样的悚然感。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安心寻找安螣需要的草药。 五钱草是最有效的止痛药,她耐心搜寻了片刻,终于找到了几株,攥在手里。 不知道能不能止住安腾身上的疼痛。不过,他既然还保持着人的神志,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 她又从来时的窗户里翻了进去。 她偏纤瘦,落地也轻飘飘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身体撞上地上零碎的宝石,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凌迩顾不上检查身上的淤青,抓着草叶去了侧殿。 她越过了屏风,坐在了床前。 安螣靠在床头,在她到来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的耳目几乎遍布整个螣村,凌迩做的一切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视线。他自然也清楚她翻下窗户为他寻找草药的经过。 女人的模样狼狈不已。 送给她的衣服袍脚已经沾上了点点泥泞,指甲变得黑黢黢的,手指被草叶拉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她真的去帮他找止痛药了。 “试试吧,也许会有用呢。”凌迩劝说道。 她的手指一点点抚去叶子上的灰尘,“这里没有药炉,不然可以煎成药汤,效果会更好。” 五钱草的叶片硕大,肥美的断茎滴下黑紫色的汁液。 递到嘴边的叶片被他叼在嘴里,黏滑的舌从唇间吐出一点猩红。 “我不是让你离我远一点吗,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安螣的手指滑过她的侧脸,蹭掉沾着的灰尘。 凌迩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困扰的微笑:“可是你生病了。” 是啊,她怎么会抛下需要照顾的病人呢?那不是凌迩该做的事情,而且,她现在也出不去不是吗? 草药被嚼碎吞入腹中。安螣一点也没感觉身上的疼痛被遏制,反而觉得身体里跃动的那团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凌迩耐心地擦去他额角的细汗,“要是能洗个热水澡会舒服很多,睡一会儿吧,你现在太虚弱了。” 虚弱?几百年里,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出这个词。安螣奇妙地没有生出一点怒意。 碧绿的光泽在眼瞳之中闪烁。面具冰凉,衬得那张白到发光的面孔更像是天上的仙人。 凌迩从前就觉得,如果安螣不是人的话,一定是传说故事中守护螣村的神仙吧,所以他才能居住在庙里享受着村民的供奉。 可逃出去后,她开始觉得,安螣像是圈养着村庄的邪神。 现在她又开始觉得他可怜。 被束缚住的四肢,和脸上的面具,他的枷锁从一开始就想一块供人羞辱的烙印,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凌迩的动作更加小心。 只不过,在收手的时候,她的小指不小心刮到了安螣的面具。 懒散阖眼的安螣立马睁开了眼睛,刚才明明已经带上了几分困意,此刻的目光亮如剑刃,他抓住凌迩手腕的力道大得过分,凌迩甚至隐隐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阿姐,你也像看我面具下的脸吗?”安螣将她扣入怀中,少年的拥抱寒冷无比,“我丑陋的面目会吓坏你的。” “乖乖的,不要做惹我生气的事情。”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粘稠缠绵的毒液悬挂在她的耳畔,呼吸冰凉地扑在她的脖颈处,刺激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凌迩拍着他的脊背,努力去安抚他的情绪。 “我是不小心碰到的,只是帮你擦汗而已,”凌迩说,“快松开我的手腕吧,不小心断了,我就没办法照顾你了。” “那不是刚刚好吗,”安螣把玩着她的长发,“换我照顾你。” 温凉如水的长发,没有染烫过,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和他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古代婚仪中,男女双方需要剪下一缕长发,合而为一,象征着忠贞不渝,从此结为夫妻。 这八年里,他无时不刻都在幻想她回来时的景象。推开那扇门的女孩会胆怯地问候:“你睡不着吗?” 没有凌迩的梦境,他无法入眠。 村民的祈祷日夜不消停地在他的脑海中t盘旋,他听得到那些看上去淳朴无害的人,内心中最黑暗的想法。人类都是肮脏的,凌迩也一样。 身为出生在螣村的女儿,她当然也享受着他的庇护。 他知道她的伪善,也知道她温柔下的薄凉。 可他还是无可救药地,发疯似的想要她。 也许是他太过心急,在听到凌迩想要逃走后,他忍无可忍地想要提前完成婚礼。可她还是跑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守在这座荒凉的墓地。 她不知道,在看到她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安螣到底有多欣喜若狂。 身上的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经退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八年的折磨让他完全疯掉了。所谓的道德伦理也逐渐从那具即将溃散的身体中脱落,化为在欲海中翻滚的蛇尾。 可笑的是,那些愚蠢的老头还以为能通过凌迩来拯救他,把他重新变回没有欲望,乖乖待在神庙里的吉祥物。 安螣的眼神中是深深的欲念,他蹭着凌迩的脸,冰凉的面具抵在她的鼻尖上,逼迫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不要走了好不好,”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着了魔一般呢喃:“就留在这里,永永远远留在这里……” 像一对正常的夫妻一样生活。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能插入他们之中。凌迩的眼里有他,也只能有他。 凌迩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姿势,方便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膀上,温声回应:“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 她本以为安螣发泄过情绪之后就会睡去。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呼吸声反而越发粗重。他闭上眼睛,发出痛苦的喘息。 凌迩摸到了那块手帕,想给他再擦擦汗。 安螣打掉她的手,蛇信舔舐着她因为收紧而流下的生理性眼泪。 “别哭。”他慢吞吞地说,“很快就会好的。” 第23章 蛇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而腥的味道。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安螣的喘息声。粘稠的液体从他的鳞片上淌下, 被胡乱地用同样沾湿的衣衫擦去,粗暴地扔在地上。打湿的毛穗胡乱地往四周翘着,衣服上挂着的饰品更是没有幸免于难。 他慢条斯理地盯着凌迩的神情:“阿姐, 我好了。” 然后他伸出手, 堂而皇之地要求凌迩为他收拾。 凌迩的脸有些发烫,但神色依旧清明。明明被盯着做了那样的事情,她却好像只把安螣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病患,而不是不怀好意对她另有企图的男人, 耐心地为他清洁双手。 她避开衣服湿透的部分, 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 第36章 “安螣, 这里有水吗?” 她还不清楚安螣的衣服到底是有替换的, 还是从之前到现在就只有这一件。要是后者是真的, 那也太可怕了。不过他身上并没有奇怪的味道,身体仿佛天生就是清洁的, 散发着檀香味, 宛如一尘不染的神明。 安螣撑着脸靠在榻上看她。 凌迩身上的衣服眼熟得过分, 他的神色暗了暗,笑意盈盈地开口:“有啊,需要我带你去吗?” 短暂纾解过后, 骨子里无法压抑的疼痛似乎好转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亢奋过了头得到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感,还是凌迩摘下的草药起了效果。 他拖着长长的红线,带头走在了前面。 撩起悬挂的帘子, 他开口:“过来。” 蛇尾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披在她肩头的衣袍下摆,尾端悬挂的小小金铃晃动着, 发出“叮”的清脆响声。 神庙不止只有上面的一层,下面的空间更加宽敞。只走过了短短几步路, 便来到一处宽阔的圆形水池,四壁用金玉镶嵌,华贵的地毯铺在地砖上。 水池的四周被打通,排列整齐的兵佣立在其中,手持已经生锈的武器和盾牌,有些还跨着战马,像是随时准备出阵。 池中续满了清水,腾着丝丝热气。凌迩蹲下撩起一捧,果然是温热的。 “想游水吗?”安螣问道。 他的衣衫不知何时只褪得只剩下一条寝衣,半掉不掉地挂着,胸膛处黑色的咒文极为惹眼。 再往下,就是那条蛇尾。 凌迩拒绝:“不了,我没有带衣服。” 这的确是个好借口,但安螣非要达成目的才肯罢休。 “我有很多衣服呢,大概十四岁左右的你能穿得上,”他真的拖来了一箱衣服,从里面拿出来一套,放在了凌迩的手边,“洗个热水澡吧,阿姐。你瞧,你现在的样子灰扑扑的。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他的模样单纯无害,好像真的在为凌迩考虑。但他逐渐变调的声线,和闪烁着的眼睛却暴露了一切。 蛇尾甩动着,卷上她的衣服,撩起,似乎跃跃欲试着要帮她脱掉。 凌迩叹气:“那好,你先离开这里。” “嗯,我不要,”安螣拒绝,“这里是我的地方,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又开始耍赖了。 “或者说,你想和我一起洗吗?”安螣游动上前,轻柔地将她往怀里带,“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害怕什么。” 凌迩:“我没有害怕。” 她脱下外套,铃铛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她脱下开衫。汗和泥土已经将这件旧衣服弄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里面是一件打底的紧身短袖,流畅的腹部线条被包裹得分明,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踏入水中,白色的短袖很快吸附上她的身体。 安螣掐着自己的手忍耐。 简直是酷刑。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懊恼地发现,这个决定害了他自己。 清水沾湿了她的长发,那双修长柔韧的双腿浅浅地踩着水,双手攀在石壁上,柔若无骨的样子,让他幻视了她攀着他的肩膀的场面。 恨不得撕下他身上披着的人类壳子,马上把她黏在身上才好。 凌迩恍若未知。 安螣让她洗漱,她洗就对了。 她甚至还提出了需要沐浴用品的请求。 “没有这种东西。”安螣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把毛巾扔在了她的头上。 凌迩擦着头发,带着一身水坐在了安螣身边。 他的尾巴放进了水池里,一搭没一搭地鞠水玩。 他没有侧过脸看她,尾尖却诚实地在地毯上蹭干了,拎着干净的衣服放在了她的身边。 总是藏着坏脾气的眼睛盯着水面,好像里面有金子似的。淡粉色的唇瓣紧紧抿着,面具折射着水光,恍若天上的云霞一般璀璨。 凌迩碰了碰他的手指,见他没有反抗,动作慢慢地将他的手牵住。 “还困吗?” “不。” 他反握住凌迩,像以前做的那样。 凌迩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八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从青涩的少女成为了一个女人。他却好像还留在原地。 那种熟悉的,被抛下的感觉又袭来了。 被关在这里时,当时的螣村村长还是一个中年人,过了不久,接班的人变成了他的儿子。他熟悉的亲人啊,也变成了一捧黄土。 他所书写过的王朝好像一片锦绣中微不足道的灰尘,吹一吹,就散了。只留下他这个不该存活的异类,还在狼狈地嚼咽着被背弃的痛苦。 凌迩也会走的。 往日为他配花,许诺永远会陪在他的身边的小姑娘,也会离开他,到很远的地方去。她已经没有任何信誉了,她从前做过,以后也一定会想着一走了之。 安螣的动作耐心无比,蛇尾已经绕上了她的身体。像是蟒蛇要绞杀猎物之前温和而不动声色的收紧着。 “和你分开的日子,我一直在想,万一你推开门,没有看到我,然后走了,我会有多难过,”安螣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所以,我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等你,就像第一次你遇见我时那样。” “好在你终于来了。” “阿姐,就这样好不好,不要想着走了,”他委屈地说,“你脑袋里那些想法,吵得我有点头疼。” “安螣,我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听我的心声。” “但你就在我的身边啊,”安螣说,“只要你向我发誓,我就当从来都没有听到过。阿姐,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从来没有离开,好不好?” “不行哦。”凌迩抚摸着他的面具。 面具遮挡住了他上半张脸,挖空的眼洞却将那双好看t的眼睛全部表现出来,睫毛现场,森绿的眼睛像是扭曲着巨大疯狂的漩涡。感受她的触碰,他不安地眨着眼睛。 这个动作让他很不舒服,甚至能说是冒犯。 但他硬生生忍下了。 “我是一定要走的。” 要是在别的地方遇见安螣,她一定会有不同的选择吧。他们不会在荒凉的禁地相见,各怀鬼胎地谋划着彼此的前程,不会在多年之后相遇,还是以这样不平等的方式。 她逃出了这里一次,也能走第二次。 安螣被她的心声刺伤,发怒着想要将她甩下水。 凌迩却抢先一步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平静:“安螣,我饿了。算上被绑来的时间,我已经快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在这十个小时钟,她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喝过一口水,还要应付安螣无休无止的纠缠。 她素净的脸上已经挂下了两圈明显的黑色,神色疲惫。 安螣怔了一下,抿着唇说了声好。 ……他已经快要忘记,一个正常的人是需要进食的了。凌迩并不是和他一样不需要进食的怪物。 他取来了几块酥饼和一碟葡萄。是把凌迩绑到这里的人提供的。 想到和那人的约定,安螣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一群披着狼皮的畜生! 第37章 目光转移到凌迩的身上,有变为了稍微有些复杂的柔和。 她狼吞虎咽地吞吃着酥饼,干巴巴的饼子把她噎得不轻,一直在咳嗽。 安螣适时地递上装满水的杯子,凌迩没有怀疑,匆匆喝下。辛辣的酒味顺着食道一路冲到了鼻腔。 她咳嗽得更加厉害了。 “十几年前的酒,还不错吧?”安螣抱着手臂问。 醉意朦胧地覆盖了她的眼睛,整个世界闪耀着曲折变换的水光,她满了半拍回答道:“你知道我不会喝酒。” “我知道,”安螣笑着回答,声音充满了和年纪相符合的朝气,“你一喝酒就会变笨。” 他喜欢笨一点的凌迩。 要是没有那么多事情就好了。 要是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 够了,不要想那么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放纵自己的欲望沉溺于当下。 他含住一颗葡萄,喂到凌迩的嘴里:“你还没有吃完这个。阿姐,浪费粮食是不好的。” 葡萄被碾碎成了汁,从两人相接的唇角中溢出。他的舌头很灵活,蛇舌轻而易举地将葡萄碧色的皮扒下,按住她的脑袋卷入,将葡萄皮的涩味尽数抹在她的舌尖。 空旷的地宫只剩下交织的人影,还有一条在水中翻滚的尾巴,像狗似的摇来晃去。 凌迩抗拒的力气越来越小,努力地用着动作也变得迟缓的舌去争夺已经开裂的葡萄。青涩的汁水从果皮中爆裂,流入她的口腔,然后再被蛇卷走。 也许是太困,又或者是他的怀抱有熟悉的味道,她越发困倦了,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 安螣将人往上扶了扶,稳稳地抱着,空出的手捻住一颗葡萄,撕开皮,放进了嘴里。指尖染上了一点莹润的水光。 他看着那张无知无觉的睡脸,又笑了起来,唇角拉开蜜一样粘稠的弧度,眼中只有更加晦暗的光亮。 第24章 蛇面 凌迩醒来后, 发现自己躺在安螣的床上。头发已经被擦干,身上换上了干燥的衣服。她摸着衣领,往上拽了一点。 安螣本人却不见踪影。 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鞋子, 往外走, 在主殿发现了安螣。 他正在翻找放在正殿的珠宝,时不时往外甩出几枚,挂在自己的尾巴上。烛火静静地跳跃,分不清到底是他的鳞片还是那些首饰更加闪耀。 看到凌迩, 他献宝似的把它们捧到凌迩面前:“你看, 有没有喜欢的。我可以给你梳头。” 她的头发很柔顺, 缎子一样, 只可惜少了点装饰。安螣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堆上。 这里是他的私库, 珍藏了数十个王朝的珍宝。世界上大概很少会有比他更加富有的人了,哪怕这些东西他可能永远都无法换成白花花的钞票。 凌迩没有接受, 她的眼里含了诚恳的歉意:“我不需要。” 安螣握着发簪的手紧了紧, 红线牵动着, 被他狠狠砸在了地上。碎裂的声音传来,玉制的蝴蝶成了无数颗粒。 “你非要惹我生气吗?” 躁动之下,翻滚的疼痛又开始一节节往外蹿。 凌迩蹲下身, 试图收敛那些碎片,她的手捧着蝴蝶的尸体,长睫敛下,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眼眸。 半晌, 她答道:“我只是不喜欢这里。” 安螣沉默不语。 他也不喜欢。 可他没有办法离开。 凌迩摩挲着刻在玉上小小的刻字。那是一个小小的安字,字体更加古朴厚重, 笔画繁琐。 安螣沉默不语。凌迩上前,抚摸他的长发, 耐心地将面具上挂在头发上的坠子理顺,“跟我走吧,我们想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不会抛下你的。对不对?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也比以前更加强大,或许有别的办法——” 她从来都不欠安螣的。 “正常人?”安螣嗤嗤地笑了起来,蛇尾卷住凌迩的腰肢,把她举高至和自己的视线平齐,五指掐住她的脸颊往上抬,“是说我这样的吗?” 蛇尾盘在一处,在光下绚烂狰狞得像一头巨大的怪物,他还维持着人形的半身耸立着,怪异无比。 “对着我这样的怪物,还能说出这种话。阿姐的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啊。” 要是能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凌迩,将在她身上受到的屈辱狠狠报复回去。尽管知道根本不是她的错,但谁让她先来招惹他的,被一条小心眼的蛇盯上也是自讨苦吃吧。 她说的对于美好未来的幻想,他根本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骗子堂而皇之地站在他的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在想着在逃出去之后怎么把他抛下。 凌迩从来没有计划过他们共同的未来,也许她想的是把他带出这里就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到这里,蛇尾猛得将人扔到了椅子上,他上前欺着她质问:“不是说从来不骗我的吗?你现在又在想什么,敢不敢告诉我?” 面具上的玉石贴着她的鼻尖。安螣捉住了她的唇,温柔地含着,“你不说,我就把你的舌头咬断。阿姐,我是说到做到的。” “我想回家,阿弟。我没有做错什么,我的父母已经五十多了,他们身体不好,常年在野外采药,落下了一身病根。我在城里工作的钱全部都交给了他们,只想他们过得好一点。”凌迩艰难地说。 “骗子。”他的牙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嘴唇,凌迩呜咽着,含下腥甜的液体。 下唇留下了两个明显无比的血洞。 他咬破自己的舌头,血淋淋的蛇信去舔她的伤口。 他放轻声音,在她的耳边诱惑道:“别想那些难过的事情了。你的父母会好的,只要我们好好的,他们也会开心。现在想想快乐的事情吧,阿姐,你想到了什么?” 勾引不是蛇最擅长做的事情吗? 真诚的挽留无法让她改变主意,恶念又开始躁动着,诚实地响应身体的呼唤,撕碎她身上的衣服,对她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 凌迩的手软踏踏地垂下来被他放在唇边亲吻,暧昧的水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在耳边。她的眼睛是望不到边的深渊,冷而清,在这种时候还挣扎着想要找回自己。 她按在他的舌上,在分叉的缺口处触碰,然后摸到了他的牙齿,獠牙中续满了毒液,顺着唾液一起滴在她的手指。他的下唇被按出一道明显的缝隙,那双浓绿的眼就这样看着她。 “这样是不对的。”她说话慢吞吞的,“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对……” “我是谁?” “阿弟。” “那就对了,我是你的阿弟,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出了一身密密的汗,安螣的血在她的肚子里翻腾,分裂出了无数条顺着血液流淌的毒蛇,在她的身体里用冰凉的腹部贴着血管滑行,强势地勾起她的欲望。 她抬起手,拨动面具上垂下的挂饰,垂挂的小蛇有幽深的碧色瞳孔,“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真话。” 手心攥住的碎片的落在了安螣的手心,上t面刻着的小字刺痛了他。 第38章 “你想听?” “嗯。”她贴在他的面具上,小心地去吻他的眼睛,嗓音不带一丝攻击性,甚至没有说出那些让他不愉快的话。 “父母更喜欢我的弟弟,他们觉得不把我弄死就是恩赐,于是把我丢在了这里。”安螣笑着说,去拱凌迩的颈窝,他泄愤般玩弄着凌迩的耳垂,用牙齿将小小的耳洞拉出明显的黑孔,又用舌头绕着她的耳廓逡巡。 被驱逐到这里的时候,他也只有十八岁。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父母赐予的宠爱全都是假的。他只不过是个被推到明面上的挡箭牌。太子安随着一场大火消失,取而代之继位的,是他并不出众的兄弟。 他曾经手把手教导功课的兄弟啊,竟然生出了那么阴暗的野心,想要他永远当一条伏地而行的蛇,命令道士将他封印在此。剁掉五爪和龙角的蛇,永远也无法威胁他的江山了。 憎恶像是毒液蔓延,很快污染了那颗生而纯净的心脏。 真可怜。 凌迩的双颊泛红,摸着他的头顶,“会好的。” 脖颈被吮得发红,留下鲜艳的痕迹,她低声喘息,无奈地提醒他:“轻一点。” 安螣抱着她的腰,几乎陷进了凌迩的身体里。 “我很丑吗?” “没有,你很漂亮。” “在你眼里是如此的。”安螣去咬她衣服上的结,“要是我真的变成了蛇怪,你还会喜欢我吗?” 像是喜欢一件漂亮的玩具那样喜欢他。 他渴求凌迩温暖的身体,她似乎带着迷恋的眼神,无论她的心是否在这里,他所满足的只是能够拥有她。 凌迩不会爱上别人。 所以,留在他身边也不是个很过分的请求对不对? 安螣低笑了一声,手掌抚上她的腹部:“为我生孩子吧,阿姐。” 发情是源自孕育后代的本能,他果然和野兽毫无二致,一想到凌迩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的目光变得幽暗,瞳孔兴奋地收成细细的一根。 哪怕他并不需要一群非人非蛇的怪胎孩子。 只是想弄她,想看她哭。 蛇的呓语逐渐变得疯狂。嘶嘶的动静从地面传来,那些黑色的蛇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跟着安螣的频率一起起伏。 凌迩没有说话。哪怕现在身上很不好受,她也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而已,这个闭塞的山村无法满足她的需求,所以安螣永远也无法把她留下。 可她也舍不得安螣。 她喜欢他的眼睛,更爱他接吻时的样子。 数百年里,她可能是唯一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甚至胆大包天,把阴晴不定的“神明”拉下了神坛。 可他太不听话了。动不动就咬人,说话还夹刺,撕破脸之后完全就是个疯子,声嘶力竭质问她为什么要走。 他好像忘记了是他先想要杀了她的。 大概疯病都是会传染的吧。她也觉得自己变得不对劲了。 她可能没那么需要安螣,但缺一条听话的狗。 一条施舍一点甜头,就能把逆鳞送上来的狗。 这算是渎神吗? 凌迩第一次坚定地拒绝了他继续往下的举动。 安螣一滞,被强行打断的感觉让他的理智濒临崩溃。自己无法得到安慰,他只能寻求凌迩的爱抚。 “阿姐、阿姐……帮帮我……”他近乎哀求道,狼狈地将手指卡入她的指缝之中,“不是说喜欢我吗?” 凌迩的肌肤和许久没有晒过太阳的他相比起来更加白皙,女人的皮肤宛如牛奶般光滑细腻,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带着一种鬼魅的艳色。 “要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凌迩的手往下,尾指卡入鳞片之中,“我想回家,只回去两个小时,和我父母报过平安就回来。放心,你的朋友也会监视我的。” 安螣用力忍耐怒火:“你还是想走。” 凌迩的手一握,他又失去了生气的理由,头脑被低俗的情欲充斥,蛇尾完全将她的缠绕起来,冰凉的鳞片刮着她的大腿肉,溢出一点醒目的乳白。 安螣重重地呼吸,狼狈地答应下来:“……只能一个小时,除了回家,哪里也不许去。” 要他做出这种让步,不把剩下的利息讨回来是不可能的。 他蹭着凌迩,磨得人也发出同样快乐的叫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凌迩身上全部是他留下的印记,但这些还不够。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25章 蛇面 凌迩是在傍晚时分回的家。 从禁地到家的路, 她熟得不能再熟。 父亲凌明翰看到她时,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父女俩的话都不多,可凌明翰一句也没有过问凌迩在失踪的一天中究竟去了哪里, 就显得有些诡异。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家里一片狼藉, 放在橱柜里的东西东倒西歪,掉在了地上。有些罐子已经摔碎了,踩上去松软无比,发出酥脆的声音。他示意凌迩过来搭把手。 凌迩有满肚子的疑惑, 帮他把歪掉的木架抬起来, 重新放回原位。 等到把家里打扫得差不多了, 他才解释。 “地震了, ”凌明翰言简意赅道, “你妈妈去帮别人了。” 他们家住的地方不是受震最强烈的,地震像是有意避开了这块地方, 比起其他连房顶都塌掉的家庭要好得多。 “没事就好。”凌明翰说。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凌迩沉默半晌, 接过他递过来擦手的毛巾, “我等下就回去。” “他很喜欢你。”凌明翰这样说,他深深地看着凌迩,“过几天再走吧。” 他如何不知道女儿的志向, 要不是因为那些约定俗成的阴私,他和妻子都舍不得困她这么久。 “是村里的人?”凌迩想到了八年前不小心听到的事情。一些苍老的声音说着要去将她献给安螣,全然不顾她还是个活生生的、和他们一样的人,更像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她努力回想:“是村长吧, 可能还有二叔、大伯、陈叔……” 她提到的每个人都曾看着她长大,再次说起这些话题时, 惦记的却是她这条命。凌迩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这几年村里的收成很不好,大家都觉得是那年山祭出了问题, ”凌明翰说,“我们没有手机,去山下卖东西也被人盯着。” 凌迩是那次山祭唯一的败笔,她逃走之后,无奈的村长只能拉来另外一个女孩子,可她年纪还小,根本不符合神女的选拔标准。凌迩的失踪掀起了轩然大波,长辈痛斥她叛道离经,蠢蠢欲动想跟着她一起走的孩子被无情镇压下来,甚至连学校都没有再继续开下去了。 书本是个好东西,可愚昧的山人怕教坏了小孩。 再之后,稻谷颗粒无收。凌迩知道,因为温室效应,气温忽高忽低,收成持续走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在村民眼里,就是因为凌迩破坏了山祭,神明降下了惩罚。 针对凌家的报复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第三年恢复了历年的产量才有所好转。 说到这里,凌明翰叹气:“非得把人关在这里……那位并不想这么做。” 第39章 安螣自己也是囚徒而已。可村民却利用信奉他的幌子,割断了通往山外的绳子。 凌迩:“我要把安螣接出来。” 凌明翰:“你想做就去做吧。” 开门的动静传来,他压低声音,嘱咐凌迩:“这里是他的陵墓,我们是守墓人的后代,他们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地震也许是一个预兆,万事小心,我和你妈妈都陪着你。” 说完这些,他不再言语,坐在板凳上捣药。 目睹女儿被人掳走,送到非人非蛇的怪物,他的心里并不好受,但只有那样凌迩才是安全的。身为神明宠爱的“祭品”和普通“祭品”之间的差别巨大,要是安螣没有收留凌迩,等待她的只有被扔下山崖摔死以平息上天怒火这一条路可走。 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人性了。 凌明翰放下石磨,转头去看在门后相拥的母女,眼神充满忧虑。 孙金凤见到女儿,又惊又喜,抱着她,张嘴还没说什么,一串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来半个字。 和安螣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她只能和妈妈说了一会儿话。 “你陈叔给我们送来了一些葡萄,”她把手上那个包裹使劲往凌迩手里塞,“拿去吃,那里肯定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葡萄有着碧绿的皮,粒粒饱满,晶莹剔透。 “他这些年也不好过,女儿和老婆都生病了,”孙金凤叹气,“造孽啊。” 被推上去当凌迩的替代品的,是陈t叔的女儿。凌迩还记得她扎了两个麻花辫到处跑的样子。她跑得很快,谁也追不上她,笑声在田里洒下一串如同气泡般的脆响。 凌迩收拾了一些能穿的衣服,从家门后的小道悄悄回到了禁地。正门已经被锁上了,不知是谁挂了两把铜锁,鲜绿的铜锈如同青苔焊死在上面。 她先把包裹扔了进去,再撑着往上,坐在了窗台上,往下一跳,跃进了一个檀香味的怀抱。 安螣的手指有种古朴的韵味,应该抚琴弄墨的手,却勾着她的衣服,不客气地翻来翻去。安螣没有从凌迩身上找到除了药味之外的第二种味道,总算消停了,问:“阿姐有没有想我?” “我才离开了两个小时。” “可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凌迩挂在他的腰上,勾住他的脖子才能保持平衡,艰难地应付他热情的索吻。 “等等、唔!” 发出一点水渍的声音。 相比于前两天安螣隐忍克制的状态,现在他只想胡作非为,闹够了,滚烫的脸颊贴在她的胸前,懒散地甩着蛇尾。 蛇尾立着,像是一根天线一样,不时又扭转一下,色气地勾着她的脚踝手腕,收缩间翻出雪白的腹鳞。 “我好难受。”他呼吸着凌迩身上清苦的药香,只想就这样睡过去。身体又在痛了,蛇疯狂的呓语不知从哪里钻出,绕着他的耳爬行,春天是疯狂的季节,他就也要和动物一般去交合,去放纵自己的情欲,才不算违背本能。 凌迩给他喂了一颗葡萄。 青色的果皮薄薄的一层,在獠牙刺入的瞬间皮开肉绽,果肉颤巍巍地流出来。在她的指尖留下一串甜腻的汁液。 安螣玩着她的头发,手指去碰她别的地方。 昨天在她身上的标记还没褪下,他又沿着它的边缘重新烙印一串碎碎的红色。 她的身体和他的不一样,充满着鲜活的气息。哪怕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凌迩也绝对是被少年追捧的美人。 是不是他生错了年代?要是当一个普通的山民,也许已经和她组建家庭了。长命百岁,谁爱要谁拿走。 他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纤长的眼睫下,碧色的瞳孔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血色。 他身上烫得过分。 凌迩有些担忧他的身体。想让他发泄出来。 可安螣完全没有那个心思。尽管身体跃跃欲试想要把她弄脏,从里到外留下他的气息,但她越是靠近,安螣越是恐慌。 害怕一切都是幻觉,此刻的温存只不过是她匀出的一点闲散心思。 她还会走的。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懂她。这样一副温柔可人的皮囊下,生出的却是鹰的翅膀。 凌迩任凭他拥着。 陈叔会是掳走她的人吗?她还记得,陈叔在上山捕猎的时候就瘸了一条腿,还要照顾病弱的妻女,恐怕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将她捆到安螣面前。 她所有的唯一线索只有那人手腕处的疤痕。 尚且还不确定他和安螣做了什么交易。但恐怕,有人从她决定奔丧的时候起,就已经想用她来换取其他利益。 她将捆在安螣手腕间的红线一圈圈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安螣。 凌明翰说过,地震可能是某种征兆。凌迩将可能性放大,联想到了安螣身上,要是说,如果成功渡过发情期,安螣的诅咒会被削弱呢……? 科学无法解释所有发生在螣村发生的奇怪现象。村民对待安螣的态度既狂热又恐慌,像是神明一样供奉他,又如同惧怕瘟疫一样将他锁在神庙。人类妄图掌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就会陷入疯狂之中。 一切都因安螣而起,但他同样只是棋局之中的一枚棋子。 那时候,她开始明白,螣村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大概外人无法想象不能上学读书会是什么光景。出生在螣村这个地方的孩子已经注定了未来。凌迩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幸运儿。 在看到安螣的一刹那,她仿佛抓住了那一束不属于凡尘的光。他漂亮得堕落而妖异,他们会拉手接吻,做一些大人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她高中毕业,也许马上就要被逼着嫁人了。十八岁成年,在那些人眼中就是可以生小孩的年纪,就算父母阻拦,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上门劝说。 他在的地方从来不会被别人打扰。 和她接触的黄土朝天充满麻木的少年不同,他眼里的恨意燃烧了眼睛,让她看到了同样的火焰。 作为他的神女,也许是命中注定。 燥热的空气和他依旧年轻的身体,把所有的叛逆因子都激发了出来。 流连在身上的唇舌从来没有改变,湿润的双唇溢出破碎的□□。 长明的烛火跳动,映在女人幽深的眼瞳之中。 她温柔地回应着安螣的吻,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没关系,我不害怕痛。” 第26章 蛇面 不痛是骗人的。 她的肌肤很柔软, 稍微用力就会在上面留下红印,稍不注意就会变成青紫,安螣时常想, 为什么会有人会嫩得像一块豆腐, 让他不忍心撞碎。 蛇尾勾缠着她的腰肢,绵绵的吞咽声传来。安螣小腹两侧的线条收缩,勒出明显的青筋,零碎的鳞片从肚脐之下连成一片, 蛇尾反射着碧色的水光。 “你确定?”安螣的第一反应是凌迩又在哄他。 他们没名没分厮混, 凌迩耍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凌迩的动作不像是在拒绝, 而是在无声地引诱。 她喜欢安螣, 和喜欢的人贴贴做快乐的事再正常不过。比起安螣, 她没有那么多的道德包袱。 第40章 他的身体着实不像个被囚禁多年的犯人,尤其在凌迩点头之后, 他热情得让凌迩有些受不了。 蛇尾上端的沟孔扩大, 鼓胀着。 凌迩身体一僵, 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迫不及待想逃的情绪,还没等她踉跄着走远,人已经被拖过来压在身下。 安滕的手指在她漂亮的蝴蝶骨上轻点, 少年的吐息冰凉,咬着她的后颈,蛇信滴下唾液,没入她的衣缝。 “阿姐, 晚了哦。” 在枷锁之下的清修让他习惯了把欲望压抑在骨子里,没有人踏足的禁地之中, 他不是没有需求。发情期让他难受得快要受不了。 凌迩尽量保持平静,“我会死的。” “不会哦, ”安螣说,“我舍不得。” 他想起许久以前生辰时,采珠人献上了一枚粉色的小蚌,表面晕染鲜润如桃花的颜色,大约只有他半个手掌般的大小,里面却卡了一枚远在它容纳范围内的珍珠,在锦缎中艰难地吐着水,他用手指将那枚对它来说过于硕大的珍珠弄了出来,手指上滚了一圈糜亮的水光。 “够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 少年眼中藏满生机勃勃的笑意,“还不够呢。” 最后弄得整块地方全是水,湿漉漉的蛇尾翻滚,将滑下的液体蹭到地砖上,床上,甚至是水池里。烛火映出蛇人的身影,高大而怪异,兴奋地耸动着,间伴一两声微弱的啜泣声。 安螣满足地抱着她躺在床上,凌迩背对着他,他戳了她半天也没有得到理睬。 她有点生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最后还是无奈转过身,将他捣乱的手抓住:“我要睡觉了。” “哦。”安螣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无聊地玩着她的头发。 凌迩睡意一点点升起,安螣忽然叫她:“阿姐。” 她打起精神,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事。”他含住她的唇珠,烙下一个不带半分欲念的吻,含糊道:“睡吧。” 凌迩累得没力气,很快就睡过去了。 夜半,从来无人踏足的禁地忽然被人敲响。 凌迩惊醒,抓紧了安螣的衣襟。 安螣不快地拉着脸,将人塞进被子里,自己起身去了主殿。 神庙之外一片嘈杂。 村长眼神宛如鹰隼,他的身边站着两个高举火把的年轻人。凌二伯和陈叔拿着两把大钳子,咔嚓一下剪断了锁住大门的铜锁。 铁制的链锁应声断裂,落在了地上。 凌二伯下意识去看村长,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情:“我们这么做,会触怒他的。” 村长啪嗒啪嗒抽着旱烟:“哼,笑话。神明失职,所以上天降下惩罚,把我们的田地变成这样!” 傍晚时分,山下又发生了震动,二次地震给村里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几个年高望重的长辈聚在一起商量,决定去祈求居住在禁地的蛇神,提前每年八月才进行的山祭,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既然凌迩已经回到了螣村,八年前那场失败的祭典也能够得到t补救,他们的村庄一定能恢复原本的样子。 古朴的门被缓缓推动。 在打开的一瞬间,黑暗的主殿被烛火点燃,漫天的红丝系在悬梁上,织出一方炽热的云彩,金玉珠宝如同石头一般堆在两边,墙壁上神女的彩绘千百年也没有褪色。 高坐在上首的是这座神庙的主人,他不耐烦地敲动指节,白衣上的装饰随之发出摇晃的叮当声,衣袖滑下,露出的一截手腕被红线捆绑着。 安螣没有开口。 村长一行人只得先入内,像是朝圣一样下跪,干巴巴地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安螣总算来了点兴趣:“提前山祭?” 当初凌迩就是逃掉了山祭才有机会出去的。补上也许是个好主意,不过他的报复欲没有那么强烈了。凌迩不喜欢的事情,不做就不做了。 村长点头:“正是。山祭是把一切摆正的必要步骤,我们会准备好一切的。凌家的丫头侍奉您是她的荣幸。” 安螣想起脊背上的抓痕,不免有些好笑,他把玩着垂下的流苏,“要是她不愿意呢?” “这……”村长迟疑了一秒,“凌家不止一个女儿。” 安螣瞬间撕破脸皮,手指抓住垂下的红线狠狠一甩,直冲着村长的面门而去,在他的鼻梁上留下一道深入见骨的血痕:“滚。” 村长吃痛发出惨叫,“请您息怒!” 他抽着气,断断续续地将下面的话补完:“螣村这几年的收成都算不上好,妇孺已经吃不上新米了,光靠着存粮根本我们根本撑不过今年了!我们势必要举行山祭,让上天收回惩罚!” 安螣被气笑。 当初凌迩失踪,他大发脾气,连续好几年都不让人踏足这里。以往的山祭他都躲在侧殿图个清净,现在干脆连门都不让开了。 还有几次他想诱导路过的樵夫给他呈上鲜血淋漓的鹿心和鹿角。蛇想拥有鹿角,那是有了成龙的野心,是违背伦理的。村长发现后果断将门锁了起来,山祭改为了在门口举行。 “既然吃不饱,为什么不去外面呢?” “我们是您忠诚的信徒!怎么能抛下您呢?” “我不在意,”安螣一点也不在意把他当成神明的凡人,他只在意凌迩会不会抛下他,“想去就去吧……” 村长错愕,顾不上捂住还在淌血的伤口,“怎么可能!我们不会出去的!祖宗都没走,怎么到了我们这辈就要去外面了!” “原来是这样,”安螣有些厌烦地说,“你身上的衣服面料好得有些出奇呢,绣娘花了多少工夫在这条衣服上?你再看看你旁边的人,穿的是半个时辰都不用就能赶制出来的麻布衫,可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好村长啊,就这么担心统治被推翻,接受自己只是一个可悲的老头的事实吗?” 村长:“你!” “你接过上一任担子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安螣无视他慌乱的神情,继续说下去,蛇面映着冷冷的寒光,“你们这一家啊……似乎没有想过把这螣村让给除了子孙之外的人。” 这一串话说得他有些疲惫,挥挥衣袖,不客气地将一群人扇出了门。厚重的大门随之关上,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等到烦人的家伙消失,他回到了侧殿,轻手轻脚上榻。 凌迩已经被吵醒了,乌发有些乱糟糟的,她伸手拉起被子,挡住身上的痕迹。 安螣把被子抢了过来,将自己塞进了凌迩的怀里,他无聊地绕着她的长发:“他们吵到你了。” “稍微有点。” 凌迩手里是两根红线,“你的腿回来了。” 安螣忽然一顿,慢吞吞地说:“还会不见的。” 他讨好地亲亲凌迩的手。 “阿姐……” “不行,”凌迩果断拒绝,把人推得远了点,“绝对不可以。” 安螣又追上来压住她,双臂撑在她的脸侧,厮磨她的颈窝。 凌迩费了点力气让他坐好。 “伸手。” 安螣乖乖地伸出手,凌迩把红线放进了他的掌心。 “这应该是原本捆住你的脚踝的,也许过不了多久,身上的红线都会松掉。”她的手指勾住安螣脖颈上的红色。 第41章 这是个好的征兆。无论如何,这几天她必须行动起来了。 红线是限制他外出的罪魁祸首。只要他跨出门口一步,蕴含着诅咒的红线就会把他拖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尝试无数次后,他只能接受了现实。 安螣散发坐在床上,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感触,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个与他无关的传闻,他对凌迩的兴趣远比手上的红线要大。 安螣跪在凌迩身侧,散开的衣襟露出紧实充满力量感的小腹,他遗憾道:“我还以为是阿姐想玩点别的花样呢。” 冰凉的蛇面贴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竖在凌迩的唇间:“嘘。只是做点别的。” 第27章 蛇面 凌迩十分关注山下发生的异常, 这让安滕很不满。 “我的父母还在山下,”凌迩说着,眉头紧紧皱起, 神色中充斥着忧虑, “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安滕静心听了半晌:“他们没事。” 现在还离不开凌明翰,他是医生,对村长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父亲的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可村长的威望之大, 一个村庄都听他使唤, 防不住有人听他的教唆, 偷偷给他使绊子。 老人年纪已经高了, 她何尝不想把人接走。可这次回来她发现, 滕村的周围甚至修建了一人高的栅栏…… 凌迩叹气。 不知最好的机会是否已经来临,让她能折断这根腐朽的枯木, 迎来新的生机。 “房子都塌了, 灾民被安置在祠堂, ”安滕继续说下去,有些幸灾乐祸,“有人发现了老头子藏在祠堂下面的金条。” “啧, 不知是哪家的小鬼。总算做了件好事。” 被安滕热闹的当事者在焦头烂额。 祠堂摆放祖辈的牌位,最顶端是安滕的神龛,往下有当年第一批迁往这里的修墓人,等到稳定以后, 几乎全是历代村长和他亲眷的名字。 几百年过去,祠堂装不下死者的牌位了, 于是村里集资,重修了祠堂。 村长乘机将敛财集来的钱换成金子, 埋在了地板之下。 听到有人撞开了祠堂大门,他瞬间心肺骤停,抛下拐杖,快速冲到了祠堂,气急败坏就要把人赶出去。 木板被粗暴翻开,黄金的光芒闪瞎人的眼球。围观的人面上都有些惊疑不定。他们过惯了贫穷清苦的生活,突然发了横财,总让人有些迟疑。 村长暴怒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出去!老祖宗的祠堂只能过年开,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凌二伯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拖长音调:“老哥,不要激动。外面都被震塌了,只不过进来避难,祖宗肯定会原谅我们的。只是这些金子……” 他作势要把它捡起来,被村长狠狠打了一下。 “这也是你能碰的?” 凌大伯:“哈,这话我不爱听。这肯定是神仙赐下来,供我们修房子的,见者有份,你还想独吞?照我说,不如给每家分一块,放在家里镇小鬼也是极好的。” 村长环顾一周。 期盼看着他的人都是些面黄肌瘦的灾民,村里吃不饱,首先遭殃的就是穷人。滕村的房屋使用泥土砂石堆砌,买不起砂石料,分家就只能睡在草屋。两场地动下来,家散了个遍。 他心软了片刻,但坚决地选择了黄金,“不管怎么样,这些金子先由我看管,之后再决定怎么分配。” 他的话让村民失望无比,但很快,他们又像忘记了这件事,反抗像是滴入湖心的水滴,掀起微微的波澜,很快消失不见。 金子在这种地方根本花不出去,他们只知道黄金贵重,但不清楚它具体价值几何。 陈叔冷眼看着对着村长点头哈腰恭送他离去的村民,冷哼一声,端着药喂给自己的女儿。 陈小小比凌迩只小了两岁,身材干瘦,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小口小口吞咽着药水,喝得只剩下药渣,才把碗放进陈叔的手心。 “我困了。” “刚喝完药,起来走两圈。” 凌越华身上还穿着麻衣,神色平静地在陈小小手心放下一枚山杏干。 陈叔起身和他寒暄:“身体如何了……你妈也还好吧?” “您放心,一切都好。” 凌越华顺手把碗拿走洗干净,重新放在了凌明翰手边。 “二伯,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凌明翰:“去休息吧,你差不多一t夜没合眼了。” 凌越华笑笑,那张清秀的脸上有着和凌迩相似的神情,“您不也是。” 父亲刚走,家又没了,压在他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变沉了。 凌明翰对于晚辈一向是温和的。 “没事,去玩吧。” 凌越华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门槛上发呆。 连绵的山起伏着,似乎一座翠色的牢笼,将他们堵在了兽口处,等待被麻木不变的生活吞入腹中。 有人煮了点粥,一碗碗端过来。叫到他名字,他回头去接,忽然发现放在牌位最上方的神龛,碎了一条缝,缝隙像一条疤痕,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心里一惊,没有声张,悄悄带上两个馒头往山上走去。 山间的小路泥泞,还有枯枝挡道,他被绊了好几跤,好不容易才到达禁地。 他本想着和往常一样将东西放在窗口处,安滕看到了,自然会取走。 但没想到的是,他一靠近,就看到了站在窗边无所事事的凌迩。 她的目光从他手腕上的伤疤划过,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来送饭了。” “……对。”凌越华咬牙承认,急忙收回手,将伤疤藏好,他有些头皮发麻。 “那就放下吧。” 对比来时单薄的春装,凌迩穿得厚了不少。 凌越华照做,他放下东西,刚想走,又被叫住:“等等。” 凌迩靠在窗台上:“山下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凌越华说不准这位许久未见又被他打昏塞给安滕的堂姐怀了什么心思,只是看到凌迩平静的表情,似乎并不记恨,他歉疚无比,将祠堂内的黄金和神龛都一并说了。 凌迩的表情没有半分波澜,“我知道了。” 安滕的事情她没有头绪,但关于人心,再好拿捏不过。 村里的油水一半都进了村长的荷包,现在让他吐出来怕是比要了他半条命还煎熬。 不过她还有事情需要凌越华去做。 “如果不按我说的办,陈小小会听到一个在她眼里截然不同的你。谋害堂姐,这样的罪名压下,你还能不能娶到她呢?” 凌越华目瞪口呆:“什么时候……” “第一次送来的葡萄是陈叔家的,我又不是尝不出味道。” 凌迩的声音温柔无比:“只是一点小事。” 散播谣言手机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煽动灾民情绪,把黄金的事情说成是村长贪污祭祀大典的费用,惹得神明降下罪责,这才屡次地震。既能混淆视听,又能给村长泼点脏水。 换个村长总比换下安滕简单。神和人之间的沟壑可不止一点。 凌越华神色艰难:“我尽量。” 他恍恍惚惚地走了,路上又被绊了好几跤。 第42章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蛇尾蹭着凌迩的裙角,缓慢地将她的衣角往上撩起,钻入她的裙下。 凌迩关上窗,气息一些不稳,眼角已经发红湿润:“安滕。” 蛇面闪着冷光,安滕嘴角噙着笑意:“嗯?” “现在还是白天。”她的呼吸越发急促 “我知道。” 在和凌迩亲密后,蛇尾的出现变得不稳定起来,只要一叫停,他的双腿马上化作硕大的尾巴,深入灵魂的疼痛几乎快烧穿他。 但同样的,愉悦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和别人说话了,你还碰了他的手。阿姐,你不乖。” 凌迩:“……那是我弟!” 安滕才不管。 外衫掉在了地上,被蛇尾卷着,有些发潮。 少年贪欢,尝到甜头后更是食髓知味,不休地反反复复吻上她的双唇。 麝香的气息久久不散,蛇尾盘上神女像,汹涌地道尽自己的贪念。 和安滕在一起的时光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温柔小意和她温存的少年,一半是在她身上驰骋的凶恶蛇怪。 象征着神明庇佑的白衣罩住她的身躯,不分昼夜,衣角的铃声响个不停。 安滕拾起一枚金铃,雪白的布料跟着被提起,牵动她手腕上系着的红线,蛇信沿着金属边滚动,留下一圈湿润的水渍。 这枚铃铛跟了他许久,已经从里到外染上了清净的檀香。小小的铃舌沾上唾液,艰难地晃动着,在他恶趣味的触碰下,撞上铃壁,发出汁水四溅的闷响。 他面孔上的表情天真而残忍。 蛇信合二为一,一起推着铃舌,涎液从小小的铃铛里满溢出来。玩够了,他才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去拭擦。 凌迩的呼吸已经均匀。 他将被角往上拉了一点,脸颊贴在她的肚子上,像是一只取暖的猫,把自己盘在一处。 阿姐在计划着什么。他不敢去听。 在她和凌越华说话的时候,他只敢在角落看他们,生怕听到和自己有关的事。胡思乱想了半天,只敢胆怯地从她身上寻找答案。 凌迩是不一样的。他迷恋她冷静克制的眼神。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也许这才是他回应她的关键,这种特质同样棘手无比。 安滕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控制欲。只是他太渴望凌迩能留下了。人性的恶和蛇魔的残酷双双作用在他身上,驱使他着了魔一样想要凌迩,想要折断她的羽翼。 万一又被抛下了该怎么办? 安滕想听到凌迩亲自告诉他。明明他已经给了她那么多自由了。 无论天涯海角,背叛过他的人总会付出代价。 阿姐绝对不希望看到那种场面。安滕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毕竟现在就已经快要受不了了呢。 第28章 蛇面 没人能想到凌越华会和凌迩达成交易。 就像没人相信他真的在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张小小一样。 谣言的传播比想象的还要迅速。凌越华往常的表现和那张足以欺骗人的无辜脸起了大作用。 很少有人会强硬到把额头上绑着孝布的年轻人赶出去, 至少会耐心把他的话听完。而凌越华只是义愤填膺地抱怨了刚埋下去的棺材在地震之下翘了个边,他想用在祠堂发现的金子重新将父亲的坟重新填一填,但是被村长拒绝而已。 螣村人对死这件事很忌讳, 不由得担忧报应会遭在凌越华身上, 于是纷纷上门去劝说村长交出那些金子。 “够了!外面都在说钱的事!但这些钱也是我辛苦赚的,里面也有你的一份,你就打算袖手旁观吗?” 凌大伯抽了口旱烟:“我只是交出了一个侄女,至于你, 这钱, 你必须要给的。照我说, 应该在她回来的那一刻, 就把她扔下螣山, 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山祭还有另外一种更加粗暴的方式。神女祭山,舍生取义。只要螣山尝饱她的鲜血, 自然会平静下来。 年满十八岁的少女, 村中只剩下村长一家有了。他的孙女刚过完生日, 他打算送她出去求学。如今,外面和里面不一样了,自然不用在这个小村庄消磨时光。 螣村不是不能出去, 只不过下山的那条路被他们一家垄断了而已。靠着变卖绣品和手工制品,他们发了一笔横财,赚到的钱全部换成了保值的黄金,藏了起来。此外, 安螣的陪葬品也是他们的收入来源。 被凌大伯发现后,无奈只能答应分他两成今年的收入。 村长厌烦地挥手:“你真是个畜生。” 凌大伯笑地前仰后合, 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怎么比得上你。老张,你怎么说?” 张叔沉默不语。他比所有人都希望得到那笔钱。要是没有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他一定双手高举支持凌大伯,可他们的决定之下,最终牺牲的却是他的女儿。 “随你们。” “那,还是让凌迩去山上?” “弄不出来,禁地那里不好应付。” “换个新的,我记得你的孙女……” 村长一张脸憋得通红:“你敢!世界上根本没有神魔!”、 “小声点,真的被神听到了,我们都要遭天谴的。” “得了吧,你对山祭的上心程度要比你那孙女高得多!要是我家有合适的丫头,我也愿意交出来,可惜,现在只有你家符合条件了。”凌大伯毫不介意。他的孙辈很多,全是男孩。 凌大伯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转动,贪婪地打量着村长家里的装潢。很平凡的一间屋子,但用来养花的花盆是上好的瓷器,果盘上蒙了一层灰色的氧化物,只要用擦银纸小心擦洗,下面会是一层亮堂的白银。 这个房间充斥着一股冰冷的贵气。 凌大伯嘎嘎地笑了起来:“你已经在遭天谴了!” 张叔听到这里,怒得站起来:“够了!说完没有,我要回去了!” 村长忙不迭地站起来,“你要回去祠堂对不对,我和你一起去。那可是我家祖祠!让那些人快点走开!” 一路走到祠堂,裤脚上已经都是泥水,村长抹了把脸上的汗:“避难t的草屋已经搭好了,快点走吧!祖宗要发怒的。” 分开坐在祠堂各处的人冷眼看着他,并不搭理。 有人嘘道:“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地方了,让我们走就走?这上面也有我家祖宗呢。” 村长白胖的脸上浮现怒意:“够了没有!瞧瞧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祠堂只能一年开一次!都听不懂人话是吗,快点给我起来!” 凌越华适时出现,踟躇问道:“四大爷,我爸的坟……” “小华,这件事等会儿再说,你先帮我评评理。” 凌越华苦笑:“……乡亲们,村长都这么说了。”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舀着药汤径直走向角落,给他娘喂了下去。 这一举动使得村民的怒火更加旺盛。 “我们已经受够你了!说不定神明就是因为你的无能才降下惩罚的!” “就是,还有金子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分?凌二都说了,我家婆娘的腿只有山下那个什么叫医院的地方才治得好,但得有钱,这几年我和我儿子累死累活种地,攒下的钱全都捐给了狗屁的祠堂,节衣缩食地供,现在脸看病的钱都没有了!” 第43章 村长连连后退好几步,直到他的肩膀被一根手指抵住。 在旁边看热闹的凌二伯的表情瞬间跟见了鬼一样,他瞪圆了双眼,伸出的手指颤抖:“你……怎么会……” 凌迩身上穿着失踪前穿的休闲服,幽幽叹气:“看到我没事,很震惊吗?” 她最终还是打算下来看一眼。 安螣这几天好说话了许多。因为他知道凌迩打算处理螣村这堆理不清的乱麻,在清理干净之前,她绝对不会跑路。对此,他乐见其成。凌迩满足过他之后,他很大方地将人送到了门口,虽然又说了些狠话,但凌迩全部当做耳旁风过了。 类似“要是你想逃跑我有千百种方法把你抓回来按在(消音)”、“这里全是我的眼线,为了取乐我他们应该会愿意再次把你献上——” 后面那句话被凌迩打断了。 安螣陷入了沉默。 凌迩和他都是被献祭的受害者。他赌气地亲了一下凌迩的嘴巴,压着脾气叮嘱:“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他会帮我盯着你,不准过夜。” 凌迩揉着他低下的脑袋,安抚了依依不舍贴在她手腕上的蛇尾,失笑:“我会记住的。” 安螣放在她腰上的手挪开,眼里还有几分没睡醒的低气压,他面无表情道:“我认真的。” “我知道。”凌迩穿上了外套,重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记,“马上就回来。” 尽管看上去柔弱得不堪一击,但实际上,她在健身房和拳击馆办的卡可不是白花的钱,在山林穿梭宛若一只优雅的猎豹。听了凌越华的转述,她还是想亲自来看一眼。 她到的时候刚好,恰好赶上这一幕。 凌迩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自然地接过了小扇子,开始给药炉扇风。 村长一时失语,忘了要说什么。 “难道您是来看我有没有被吃掉吗?我现在很好,毕竟是您亲自送上去的呢,他不会对我怎样的。请您放心,”凌迩挑眉,“难道……不是为了这件事?” 村长:“当然不是!” 他有几分犹豫,挣扎了几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扭头走人。 村长还在顾忌安螣的身份,毕竟是真正活了几百年都保持年轻不死的怪物,一方面他满足于安螣的怠惰,能让他趁机敛财,另一方面,他担心安螣会为了凌迩做出其他过分的事情。 念头转瞬即逝,他背过身,给了凌二伯一个眼神。 电光火石间,后者明白了他的意图。 两人离开。 凌迩将扇子塞进了凌越华手里:“辛苦了。” 被强行安排了任务的凌越华:“……好。” 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凌迩。所有的传闻都造谣是她触怒了神明,这才降下惩罚。要是一定要选择一个替罪羊,他们毫无疑问会选择凌迩。 凌迩并不关心别人如何看待她。 她抬头往上看,安螣的神龛上有两道明显的裂缝,木牌看上去摇摇欲坠。 是不是碎掉的话,就能把安螣放出来? 她试图找到一个东西,把神龛戳下来。但她的举动很快被人阻止。 愤怒的村民将她推搡至地,围着她叫喊:“你这个害人精,现在有想要做什么!” 凌迩没有反驳,任由他们发泄怒气,甚至在他们说累的时候,挨个给人递上了水。 “您歇歇气,”她的嗓音柔和,“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她心里很平静。 村民愤怒地打翻了水,滚水将她的手背烫红了。 凌越华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递上毛巾,“需要我把二叔喊过来吗?” “不用。” 凌迩细密的睫毛低垂着,随着她的动作颤抖,像是振翅的蝶,给惹人怜爱的脸蛋笼上暧昧的阴影。她抬起头,温柔地笑着:“我没事。” 她的眼神确实足够坚定,真的是毫不在意。 凌越华一怔,松开了手,“好。” 她确实一点也没把别人的嘲讽和为难放在心上,她的眼神极为怜悯,甚至明显到能足够引起人的怒气,光是看着这样的眼神就能够认识到在她眼中,自己是何等的悲哀。 在凌迩看来,这些对她疯叫,还在神神叨叨认为她惹怒神明的人,才是真正不讲道理的疯子。因为眼界不同,所以她包容地原谅了一切冒犯。 凌迩有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傲慢。 凌越华默默将毛巾捡了起来,不再说话。 周围发泄的人散去,她才有空继续观察神龛。 刚才的想法还是太过冒进,她得想个办法彻底把神龛拿下来检查。万一安螣真碎了就麻烦了。 她暂时还没有想换伴侣的打算。 “你在看什么?”她的父亲问。 顺着凌迩的视角看去,他看到了一排排乌压压的排位,上面的小字让人眼花缭乱,让人喘不过气。 凌迩说:“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想家里的灶是不是冷了。” 凌明翰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有人离去的声音。村长的那些话还是让村民升起了抵触的心情,谁也不想得罪死人,哪怕他们已经变成了没有行动能力的白骨。 凌明翰松了口气:“想好了?” 凌迩:“嗯。” 父女俩同时露出了默契的微笑。 第29章 蛇面 祠堂内留下的只剩下一些无家可归的村民。张叔一家也在其中。 凌迩主动在递过去几枚杏干。 张小小缓慢抬头, 看到了那张让她记恨了八年的脸。 从小时候起,凌迩就作为阴影一直压在她的头上。哪怕她知道,凌迩什么都没有做错, 唯一值得诟病的只是她的反抗。作为她的替补者, 张小小被抬上了山祭,然而神庙大门紧紧关闭,所有人都吃了闭门羹。 这是神明的错。 这是村长的错。 这是凌迩的错! 但被责备的却只有被剩下的她。 每当有人谈论凌迩,总要提起她, 仿佛她的不够完美是原罪。哪怕之后那些声音消失, 她也无法从痛苦和压抑中走出。自我厌弃像是烂疮长在身上, 怎么都刮不干净。 她生病了, 生了很严重的病。 然而凌迩却依旧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打碎了一切关于她孤独死去的妄想。张小小的指甲扣入掌心,舌尖尝出一点腥味, 眼神攻击性十足:“是你。” 她抬手打掉了她的手。 杏干掉在了地上, 沾上了灰尘。 凌迩毫不在意张小小仇视的眼神, 捡起了杏干,在她身边坐下,“好久不见。”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哼。 凌迩叹气:“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但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张小小提高了声音,“没想到我会软弱到任由他们摆布,变成这个鬼样子吗!”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大得出奇, 显得格外狰狞。正因为这副病恹恹的身体,她才一直没被嫁出去。 不是每户人家都有像是凌明翰和孙金凤一样无条件包容小孩的父母的。父亲一直叹气, 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就好像只是因为嫁不出去,她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44章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凌迩为她拭去了眼泪, 在张小小脱力倒下的一瞬间,将人往自己身上靠。 “对不起。”她再度道歉。 张小小哭了一会儿,困得闭上了眼睛,凌迩将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走到凌明翰身边,把采摘的t草药交给他。 天色渐渐暗下,再晚一点,山路就该不好走了。 凌迩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只身离去。 孙金凤的目光跟随女儿的身影,凌明翰则看着掌心的五钱草,目光深沉。 半晌,他叹气:“她长大了。” 凌迩回来的时候,安螣正趴在坐椅上玩绳子。 红线在中间打了个结,修长白皙的手指翻飞,结出形状不同的绳结。 她伸手,食指勾起斜挑的线,将红线结了过来。 安螣明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像是故意装作现在才看见她的样子,“回来了?” 他的目光警惕地在凌迩的长袖上逡巡,声音一下子变调:“你的外套呢?” “可能是落下了,”凌迩的手腕一松,红线也垂了下来,“明天我还要出去一趟。” “又要出去?”安螣气笑,架住凌迩的手指重新摆好,手指翻飞,在她的手上玩着花绳,“我是不是给了你太多和我谈条件的权力?” “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忍不住关注了一下,”凌迩放下手,缠绕在她手指上的线已经松散到再也无法组成一幅图案了,她勾着红线去贴合他的脸颊,“我不会逃跑的。” 安螣定定地看着她几秒,放弃了思考,躺在了她的怀里。 “我总感觉,留下你的不是我,而是山下的人,”他喃喃道,“看啊,你现在就能走。说着陪我,你的心却完全不在这里,为什么就不能多想着我一点呢。” “我在你的眼前,”凌迩怜爱地遮住安螣的视线,“也在想着你。” 她想的东西很多,多到嘈杂,安螣只能听到很小一部分她在思考的事情。 他挫败地躺在她的腿上。 算了,等待是他最擅长做的事情。 总有一天,凌迩会对他全心全意的。 心思一动,尾间缠上了她的大腿,摩挲那块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的肌肤。 他好像掌握了控制尾巴的技巧,能够随心所欲地转化人腿和尾巴。相比起人腿,他现在更喜欢用蛇尾,尤其在这种方面。 凌迩:“……” 她的语气无奈:“我很累了。” 安螣不满地坐起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是真的。” 安螣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挣扎着打败了欲念,将人扛在肩头放进了地宫的浴池。 “洗漱完就睡觉。” 蛇尾撬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一件里衣扔进他怀里。 安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我等你。” 性格恶劣的蛇总能想出折腾人的坏点子。 凌迩只能按照他的期许脱掉了身上的衣服。紧身的背心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她心无杂念,擦洗完之后自然地向他讨要衣服。 安螣给了。但在凌迩将衣服穿上那一刻,蛇信挤入她的口腔,讨要一个欲求不满的吻。 “阿姐,我已经足够忍耐了。” 凌迩气喘吁吁地趴在他的肩上,凌乱的发上还夹着潮热的水汽,粉色的唇被压出了殷红的色泽。 “我真的很困。”她努力让自己的话有可信度。 她成功了。 安螣把人像是卷饼一样卷进了被子,再压在怀里,恶狠狠地说:“睡觉。” 但凌迩觉得这个安全措施并没有任何用处,哪怕她被包得严严实实,安螣的蛇尾也紧紧地贴在她的肚子上。 忙了一天,她实在太困了,小小打了个哈欠就睡了过去。 安螣看着她的睡脸,不知不觉也涌上了困意。 真是奇怪,像是他这样的怪物,不应该怎么轻易困倦才对。睡眠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睡着了也像是没有睡一样,清楚周遭发生的一切。 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忽然下坠。 视线从黑色逐渐过渡到血红的一片。火光滔天,从里到外开始燃烧,床铺却空荡荡的,凌迩不在这里。 他咳嗽着,眼睛被烟熏得发疼,生理性流出的泪水顺着面具向下渗入与面部紧贴的间隙。 “阿姐?阿姐!” 该死,她到底去了哪里! 无法阻挡的火焰烧穿了帷帐,上方支撑的悬梁倒下,掉在了床上。 安螣拖着蛇尾,无路可退。蛇不畏寒,只是害怕过于灼烫的气温,如此时般裹挟全身,火星子擦着鳞片落在皮肉上,湮灭的砂砾依旧滚烫无比,很快传来一阵被烧熟的味道,痛得他想翻滚。 不老不死的身躯失去了作用,他受的伤并没有马上好转,蛇尾已经变得伤痕累累,不自然地卷着避开那些让他感到不适的燃烧物。 “凌迩!?” 他绕路去了主殿。沿途走过的珍宝被火光照成亮堂堂的金色,璀璨得仿佛是不属于人间的繁星。视线上方,红线如团团怒放的火红牡丹,烧焦后坠落,脖颈上的束缚骤然一松,捆住安螣四肢、常年如尾巴般拖在身后的红线被烧成了灰散开。 身上的枷锁解开了。 大门敞开着,一个鲜红的身影站在门口。三千青丝被挽成华美的发髻,金灿灿的凤冠压在她的发上,耳边垂下一粒碧色的珠子。 红色的喜服下沿绣满花样,不是寻常的龙凤呈祥,而是合欢,满藤开在裙摆上,顺着裙沿爬上她的腰肢。 安螣的双腿不知何时恢复了,快步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 “阿姐,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回头,眼珠冷冷的,唇角却带着温柔的微笑,她不说话,只是伸手直直指向他的身后。 鲜红的蔻丹衬着她过分苍白的肌肤,有种说不清的诡异感。 安螣往后看去。 九十九层台阶,金椅之上,是一具可怖的骷髅。蛇骨狰狞,搭在台阶之上,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它的面上扣着一具金玉制成的面具,蛇样的小坠子垂挂,黑漆漆的眼洞看向他们所站的位置。 安螣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战栗,急忙去看凌迩。 凌迩身上的喜服不见了,转而是踏入螣村那身装扮,深灰色的风衣披在她的肩膀上,笑容中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她伸手去触摸安螣的面具,轻易地将其从安螣脸上拉起一指的缝隙。 安螣强行将面具扣了回去:“不行。” 她似乎没有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唇瓣贴在他的掌心,疑惑歪头。 很快,溢出的亲吻声破碎,她在安螣的视线中化为了一具同样的枯骨。 安螣呼吸一滞。 “阿姐?” 他的掌心颤抖,捧起了她的头骨,“阿姐——” 灰色的风衣被靠近的人捡了起来。 又一个凌迩出现,站在他身边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她表情自然,掏出一个打火机,往前一扔,爆炸发出隆隆的回声。 她的唇角翘起,撩着发丝回头看山下蔓延的大火,感叹道:“我要离开这里了,安螣。” 第45章 安螣骤然清醒。 他坐了起来,汗黏在了身上,身上克制不住地发抖。 凌迩揉着眼睛起来,“怎么了?” 她被安螣带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死,声音都是破碎的,但他竭力保持着冷静:“没事。” 凌迩摸摸他的脑袋,无声安慰他。 “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安螣深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凌迩的怀抱,紧紧地贴着她。 凌迩哼出柔软的鼻音,双手环住他,放松地接纳了安螣。他因为做噩梦紧张到连尾巴都变成直愣愣的一根,模样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只是个噩梦而已。 安螣呼吸着淡淡的檀香,仿佛忘却了大火中呛人的烟熏味。 可他忘记了,神明是不会做梦的。 第30章 蛇面 安螣从梦中醒来之后就一直出于惊恐状态。 就算凌迩耐心解释也毫无用处。 安螣相信, 只要他一放手,凌迩就会像是梦中的人影一样碎掉。 时至如今,他已经承担不了任何的风险。面具下的神情惊怒不定, 眼中浓绿宛如破碎的汁液晃荡, 不稳地溢出半杯。 凌迩有些好奇,他到底梦到了什么,才会是这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她只能一遍遍地安抚,“我保证, 我会好好回来的。” 承诺对她来说像是喝水那样简单, 只要她愿意, 她随时能装出让安螣信服的样子。哪怕知晓安螣拥有听取心声的异能, 只要她垂下眼角, 不经意地露出一丝脆弱,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不出预料, 凌迩这次也成功了。 好不容易回t到螣村时, 已经接近黄昏, 她能够活动的时间很短,真正到了晚上,所有的事情就会变得不太方便。 祠堂已经被清空, 乌压压的牌位立在上面。凌明翰搬来了梯子,凌迩得以取下了位居于最高处的神龛。 木牌已经被撕裂,狰狞的裂痕将“安”和“螣”分开,她小心翼翼捏住底部, 端在了怀里。 晚上还是有些冷的,山上风很大, 灰色的风衣挂在肩上,凌迩往下一探, 果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有些意外地挑眉,往四周望了一圈,果然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 村长站在祠堂面前絮絮叨叨:“我给大家伙准备了棉被和粮食,保管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村民的识相让他满意无比,眼角眉梢都跳着喜悦二字,声音也越发大了起来:“祠堂怎么能随便开呢!今年的孝敬,咱可不能少了!” 他把“孝敬”看得比祖宗重要多了。 听他讲话的村民睁着麻木的眼睛点头应和,像是被屠宰前温驯的羊羔。 还是和以前一样呢。凌迩安心地微笑起来。 她捧着安螣的神位,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白天里,天气是晴朗的,祠堂里还晒着没有入药的草药,锅碗瓢盆像是垃圾一样堆在角落,地上铺着晒干的稻草,这是他们的床铺。 村长为了迫使他们迁地,咬牙拿出了白花花的棉被。相比之下,这里的条件简陋了许多,加上他的游说,村民竟然全部退了出去。 凌迩也不知道该称赞还是该为他们悲哀。 但至少,村长还是做了件好事的。 也许风向的角度有些偏转,未熄灭的火炉倒下,引燃了稻草,使得边上放着的棉布条也一并燃烧起来。 祠堂内的东西几乎全部木头做的,火苗一下子窜上桌子,舔舐着牌位。一瞬间,阴森压抑的祠堂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光线,火焰一寸寸地将上面刻着的名字吞入腹中。 村长被骇得说不出话来,猛得怒推一把身边的人:“看什么,还不救火啊!” 凌迩站在边上一点的位置,凌越华迟迟赶来,手上还残留着灼烫的热度。 “照你说的做了,真的能……” 他还是有几分迟疑。 “也许吧。” 凌迩的神情有些散漫,“反正也不重要了。” 她还记得,她是在这里听到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的,他们说要剖去她的心脏,献给蛇神,要不然就是把她推下悬崖,以身殉山,祈求来年的丰收。没人能想到她在看到闪着光的弯刀时究竟是多么惊慌失措,然而那些大人物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中,还在旁若无人地说着如何杀掉她。 那时候她才真正明白,这一切都是多么荒唐可笑,困住她的不仅是这座山,还有这些人和他们骨子里的祖训。 那时候的收成已经在下降了,村长“只能”出此下策,无奈地站在穿着神女装的她的面前告诉她:“凌迩,从了吧,大家的幸福全都指望你了。” “凌迩,这是去享福。” “祂喜欢你,只是一刀的事情,马上就能永登极乐了。” 红白相间的裙角边缘绣着热烈的合欢,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脚踢开他手里的刀,踩着夜色出逃。 凌迩明白她必须出去看看才能获得真正想要的东西。可一无所有地来到外界,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世界太过发达,她无法融入其中。没有文凭,没有任何证明,甚至还是个黑户,她屡屡碰壁,甚至绝望到觉得当初应该就那样结束才好。 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年,才终于有所好转。 恐惧是使人上进的好东西,她在心里磨着一把刀,一把能够取人性命的尖刀。 凌迩开始思考当年的事情。 为什么都觉得她应该听话将自己交给安螣呢?的确,安螣的地位超凡,甚至还拥有特别的能力,说不定她也能跟着沾光。一旦作为神女献祭给安螣,完成婚仪,她将长眠在安螣的陵墓之中,她的父母将会受到神明的恩泽。 可为什么,不能是安螣在依附“凌迩”? 她喜欢安螣,像是爱着一条缠住手腕的毒蛇,在他咬向她之前,只要她先一步将他摔下就好。 她的喜爱远没有那么浓烈。 黝黑的眼中映照着火光,她弯起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无不可惜地说:“村长一定忙得焦头烂额吧。” 也许小时候的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但是被迫在外艰难求生多年后,凌迩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混乱主义者。 世界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东西,有的只是给予和索求。 捏紧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像是卡住鸡的喉咙,让其变成案板上等待死亡的白肉。 见证着村长倒下痛哭流涕诉说自己不孝大罪的丑态,凌迩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 刻着安螣名字的木牌已经完全碎掉了。 她把它们塞进了口袋里。碎片撞着打火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安螣在听到动静时的一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无数人的哭喊一起挤入他的脑海中,吵得他心烦意乱,拉着脸靠在窗边,想看那群吵闹的人类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光。他意外地直起了身。 ……怎么回事? 夜色被映照得通红,他烦躁地咬着手指,不断地在室内转来转去。意外的火情和昨晚梦到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对了,凌迩呢? 第46章 安螣定定地站在窗前,似乎期望能看见凌迩归来的身影。 忽然,束缚手腕的红线脱落了,像是两条虫在地上扭曲爬行。 凌迩的承诺在耳边回响,他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试探性推开了门,刚踏出门一步,喉间的线骤然间缩紧,一股从天而降的力气将他死死地往回拖,把他摔在了墙壁上。 安螣咳嗽着站起来,眼中的神情烦躁而厌弃。手指扣着地砖,直至十指布满血腥的伤口。 果然只是妄想……他不能走出这里半步。 自身的无能让他痛恨无比,安螣站起来,一脚踢翻脚边的宝石,碎裂的声音传来,他不稳地喘着粗气。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们全都该死!短短的一分钟内,他将他祖上三代骂了个遍,如同匍匐在阴影处的毒蛇一般嚼咽着苦痛,应激性抖着鳞片。 外面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枯败的树叶来到了这里。 安螣站起身,迫不及待前去迎接。 果然是凌迩,只不过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过分眼熟的外套。 安螣顿了一下,抿着嘴角,上前用力把她埋进自己怀里。 “现在才记得回来,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忘了我。” 他的语气有些丧:“我不喜欢等你这么久。”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握住凌迩的手腕,想要把人往里带。 凌迩站住没有动,反而勾住绑在喉咙上的红线,弹了一下。 安螣想要遮住上面的伤痕,但是已经晚了。 雪白漂亮的脖颈上残留着一条深深的红印,甚至勒出了血。 凌迩叹气:“痛不痛?” 安螣:“怎么会。” 他的语气是全然的不在意:“再严重的伤我都受过。要是阿姐心疼,不如多疼疼我。” 凌迩将口袋里的木头碎片塞给了他,“我拿到了这个。” 掌心的木头拼在一起,写着他的名字。安螣在回忆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究竟是什么。当年他被压在地上放血,血潭之中正是这块木牌。 “想做什么都随便你,别让我看到这块东西。”安螣立马撒手,将木头还给了她。和过去相关的东西他一件也不想碰,看见了就会生理性反胃。 “那你低一下头。” 在安螣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凌迩已经捏着打火机上前,烧掉了他脖颈上的红线。 碎裂的红线末端燃烧着火星,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抽痛着缩回上方的悬梁,火势一瞬间壮大,在上方燃烧起来,事态变得无法控制。 安螣的手指用力收紧,惊慌地去牵凌迩,然而她后退了好几步,拒绝了安螣的保护。 门槛将里面和外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迷乱的大火落下,烧焦的红线在半空中化为了灰烬,洋t洋洒洒落下,像一场荒芜的大雪。安螣不可置信地抽动了一下手指:“阿姐?” 他又要被抛下了吗? 安螣跌跌撞撞地扑在门槛上,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角,又下意识缩回:“凌迩,你又要走了吗?” 像是八年之前一样。他喜悦地准备山祭需要的东西,打算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出现,宣布凌迩成为她的妻子,与他共享永生。他确实想要她的心脏,想要她永远地陪伴在自己身边,放弃那些念头,一辈子留在这里。 可他失败了。他没能挽留住她。 仅仅八年的孤独几乎快把他逼疯。不可思议,前几个百年他也从未体会到这种感觉。 “凌迩,回来。” 凌迩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她伸手,将烟头凑在燃烧的红线之上,面孔与他贴得很近,他想伸手去抓,只听见她轻轻一笑,呼了他满面烟气。 接着,她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出来。” “我只等你十秒钟,过了我就要走了哦。” 她的眼神温柔无比,好像月色也臣服在她的目光之下,心甘情愿地送上作为陪衬的繁星。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安螣嘶吼着,半晌又哑着声音哀求道:“……阿姐,我错了,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之前我只不过是在生气,原谅我好不好?” “试试看。”凌迩放缓声音,“阿弟,我不喜欢待在笼子里的宠物。” 他才不是宠物! 安螣心里腾的升起了怒气,踉跄着走出一步。在成功迈出神殿的那一刻,瞳孔不可置信地收缩。 他成功了?!他居然走出了这个关押了他几百年的地方! 脑海忽然一空,他跌坐在了凌迩的脚边。不同于一尘不染的宫殿,外面的气息如此真实,赤脚行走,脚底板已经满是泥泞和擦伤。 安螣双手撑在地上喘息。 “我……” 凌迩微微俯下身,勾住他脖子上残留的红线末端,迫使他的脸朝向自己。 “我来接你了,安螣。” 她确实没有说谎。 安螣在前几天还将这句话当成一句空口承诺,在这时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凌迩。 她嘴角的猩红在夜色里明灭,呼出苹果味的白烟,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不习惯吗?” “……有点。” “没关系,以后会习惯的。” 凌迩微笑着贴上他的唇瓣,渡过去一口烟。苹果的气息从两人相贴的唇角弥散。 “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 她伸出手,把人拉了起来。 打火机翻开,一朵小小的火苗跳跃着出现,带着罪恶的香甜气息,在风中如此弱小,又是如此的坚韧。凌迩将碎掉的神龛递给了他,“想自己动手吗?” 安螣伸出手,又摇头:“你来吧。” 此刻他异常得安静。 凌迩笑了笑,没有拒绝:“好。” 她踢翻油桶,抛出打火机,旺盛的火苗瞬间蹿了起来,珍宝在火光中扭曲融化,化成一滩亮晶晶的水。 安螣主动勾住她的手指:“带我走吧。” “阿姐。” 他的眼中是完全空白的茫然。像是一条被拔掉牙齿的毒蛇,乖顺地将自己扭成一条手环,盘在她的腕处。 这是他的牢笼,也是他唯一能够倚靠的栖身之所。凌迩打破了他的囚牢,同时也撕毁了他的所有。几百年弹指一挥间,在神庙之中装腔作势的日子散去,走出门外,是一个让他倍感惶恐的世界。 安螣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凌迩爱怜地伸出指尖,从他的面具上滑过:“如你所愿。” 她要安螣完全地属于她,从心脏到灵魂,一点也不剩地为她燃烧殆尽。 第31章 蛇面 火光蹿上木质的房梁, 发出噼啪的脆响,烟灰被青砖盖住,从四通的窗户逸散。从外往里, 九十九级长生路, 那把仿制龙椅打造的坐椅上仿佛端正放着蛇骨,帝王旒冕从光秃秃的头骨上垂下,遮住了漆黑的眼洞。、 从安螣出生开始,所有人都在期望他成为一名贤君, 带领破碎的国土重现往日的辉煌。境遇情转直下, 他被拔去五爪和龙角, 成为了一条阴暗的蛇。 在过去无聊把玩珍宝之时, 他也曾想过要是能顺利登基, “太子安”将书写下怎样的史诗。窄小封闭的王座让他的野心萎缩,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梦。 第47章 妄想和不甘被这场大火烧尽, 安螣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唯一能够倚靠的只有身侧的温度。 凌迩见他看着自己, 把烟夹在了手里:先去山下吧。” 她环住安螣的腰身, 轻叹一声:“你已经自由了。” 凌迩怜爱地顺着他的长发,将烧成灰的线头从长发间捡拾出来。 安螣的白色长袍被烧掉了边,吊坠也少了好几块, 看着有些狼狈。 面孔被火焰熏得发烫,凌迩的长发被拨在一边,满不在乎地露出脖颈上的红印,她的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漠不关心的散漫。虽然安螣比她高了一个头, 看着气势比她弱了不少。 女士烟的香气袅袅,安螣的喉咙有些痒, 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凌迩的手掌很薄,掌根抵住他的下唇, 在张开的五指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幽深的黑色瞳孔被敛在薄薄的眼皮之下,连火光都暖不了她的眼底。 “……”他几乎立刻咳嗽出来。 “不要着急,”凌迩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地吸。” 烟雾卷着唇舌,安螣的殷红的唇瓣抿着烟嘴,半晌,他猛得吸了一口。 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情平淡得可怕,又或许是多年的期待被一次次磨灭,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兔死狐悲的落寞。 她带着安螣下了山,把人安置在了家里。 不知是走运还是格外偏袒,凌迩家居然安然无损,起码从外面看,房子还好端端地立着,只缺了几片瓦。 一路走来,安螣的脚心已经血肉模糊,碎石扎进肉里,他一声也没吭,疼痛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让他更加在意的是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所有在成为怪物之后被赐予的力量都在一点点流逝,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听不见任何私密的心声了。脆弱的皮肤被剐蹭出一道道血痕,下颔处也被尖锐的树枝划伤,看着有几分可怖。 唯一能够证明他过去的几百年的只剩下那条蛇尾,它更像是一种残疾的证明,似人非人,只能把他归类于怪物一类。 凌迩将他的脚放在膝盖上,用小刀挖出碎石,等到伤口被清理干净,她用干净的纱布包扎了伤口。尽管在外面做着和在螣村截然不同的工作,但她没有白费凌明翰的教导,动作干净利落。 她将手清洗干净,摸摸安螣的脸:“睡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回来。” 安螣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凌迩回头看,他挣扎片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颓败地叹气:“……早点回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挽留到底有多么可笑。一次次地请求她不要走,但凌迩是关不住的,他的预感成真,忽然有一种石头落地的安稳感。 原来能够被为所欲为的,从来都是他。他所能掌控的不过是神庙之中那一方土地。在凌迩眼中,他是否只是一只可悲金丝雀?肤浅怠慢,妄图将不属于他的天空搬入窄小的牢笼。 面具垂下的吊坠晃动,碧色的小蛇如整齐排列的泪珠。 安螣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倒在她的床上。 凌迩的房间和她本人一样,干净整洁,许久不用的桌柜上铺着漂亮的绣品。房间很小,但供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使用绰绰有余,清苦的药香从她的枕上传来,仿佛许久之前月下相会的余韵。 他忽然很想见她。 凌迩很忙。 她转头去了凌大伯家里。 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几年他们之间也不相互走动了。凌明翰夫妻因为凌迩的事情记恨起了兄长,而凌大伯绑上了村长这跟金大腿,丝毫不把他们的仇视放在眼里。 但得罪一个医生的下场是很可怕的。尤其在他还是村里唯一深入钻研草药的医生的情况下。 村长躺在地上,浑身僵硬,激动地吐出几口白沫。手边倒了个杯子,茶水在地上蔓延,漏出来的却并不是茶叶,而是切碎的五钱草。 五钱草能阵痛,但过量使用五钱草能够使人陷入麻痹状态。凌迩交给凌t明翰的草药派上了用场。 凌大伯被凌越华和张叔一左一右按在座位上,怒目而视。 刚才村长找他商量一些事,说得口干,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人都躺在地上动不了了。看着像中风。他还没来得及喊人,就被冲进来的人控制住了。 凌迩姗姗来迟。夜色给她镀了一层冰冷的光。 她低头凝视着村长的丑态,不顾风衣可能会沾上地面的灰尘,蹲在了他的面前,“我一直都很尊敬您的,只是这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弄到现在这种地步也是不得已。” 村长:“唔唔唔!” 这个贱人!他什么都还没有做!当初就应该果断把她杀了,螣村就会永葆稳定安宁,不会连祠堂都保不住! 凌大伯说出了村长的心里话,他叹了口气:“凌迩啊,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一家人说不出两家话,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我知道你只是心里不平,对我们有怨气,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祠堂你已经烧了,要是想要钱,也可以问你村长伯伯要。不如各退一步,先把我们放了?” “您觉得,”凌迩笑着问,“用钱就能打发走我?” 她的笑容温柔无比,从弯起的眼睛到微微上抬的唇角都找不出一丝攻击性。 “我不是这样想的哦。” 她抬起手,角落里的凌越华走出,将刀放在了她的掌心。 冰凉的刀身贴在村长的脖颈处,她开玩笑般用手里的锐器拍了拍他的手背。 “伯母的孩子都是怎么没的?”说完这句,她轻笑了一下,“啊,这个我知道,全都被大伯父丢掉了呢。” 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开始默默流泪。 祖上的规矩啊,性别即是原罪,从被献上的是“神女”而不是“神子”就能看出。螣村一共有五百多人,然而女孩的数量却寥寥无几,后来竟然让年纪不够十八的张小小顶替凌迩的位子。 凌迩继续说:“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 “为什么关掉三舅的学校? “明明吃不饱饭,每年要交那么多的粮食用来供奉祖宗。” “要是我没有认识安螣的话,现在会被你嫁给谁?” 凌迩的笑容一点点被掰平。 总是带着温和表情的人忽然不笑了,模样看着有些恐怖。 “您该不会以为我都没放在心上吧?” “我啊,想让你们偿命呢。”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杀鱼。围上防水的塑料围裙,沉默寡言地站在摊位上等待顾客挑选。木棒利落一击将鱼拍晕,鱼头刀将它开膛破肚,挖出内脏,鱼鳞簌簌地从刀尖剥落。 死掉的鱼眼中蓄了一汪水,眼神渐渐僵硬,失去生机。那时候她就在想,原来掌控生死的感觉是如此奇妙。 螣村像是某人的玩具屋,村民是吊着丝线任人玩弄的木偶,在扭曲的规定下一日日循环空洞的日常。没人提出抗议,不代表不合理的“正确”不存在。 现在握住的刀与那时候没有任何不同。 从她身上索取的东西,经过数年的累积,现在到了她收取回报的时刻了。 第48章 刀被插在村长的指尖。她从口袋中拿出进村后一直关机的手机。过了数天,电量还是满格。 “那么,你承认贩卖儿童,非法囚禁,侵占他人财产和公共财物,私自开发陵墓吗?” “不——!” 刀子被拔出,猛然钉在他的两腿之间。 凌迩微笑着:“嗯?您想说什么?” 凌大伯抽着冷气,一句话都不敢说,害怕面前的女魔头盯上自己。 “唔认……” “你说,”凌迩放轻声音,像是蛇在耳边沙哑低语,“你的子孙知道有你这么一位丢人显眼的长辈,他们会怎么想?” “毕竟有了案底,他们都是犯人的后代,连正常生活都会被影响,会恨你吧。” “以后清明没人给你上坟,您要变成孤魂野鬼了呢。 “真可怜。” 村长的眼睛瞪的像铜铃,发出威胁的“嗬嗬”声。 一股尿骚味传来,凌迩站起身,将刀还给了凌越华。 她是个守法的好公民,是绝对不可能做出杀人这种违法行为的。但公司的理念已经成功把她洗脑,动作就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粗暴。 凌迩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录音。确认所有的细节都录进去了之后,她转身走到凌大伯面前。 “事实上,您还是做了件正确的事情的。” 她拨通了某个电话。 “孙老师?” “嗯,已经结束了。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挂掉电话,凌迩说:“我不会做出和你们一样丧失人性的事情。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也太糟糕了。” “会有别的东西来惩罚你们。” 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默不作声的村民。 凌迩走出,他们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路。之后就不是她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她回到家,安螣已经睡熟了, 她摸摸枕头。 嗯,还好是干的。 她检查他脚上的纱布,看到雪白的布条上没有被猩红沾染,才满意地放下被角。 月色将她那张美如鬼魅的脸映得更加虚幻。 她虽然安慰安螣,说神庙的倒下证明了他的自由,但心里却在冷冰冰地感叹: ——太好了,安螣,你终于成为流浪狗了呢。 安螣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少年的呼吸匀称,唇角却紧紧地闭着。 凌迩无声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她会给他一个家的。 第32章 蛇面 这个夜晚对于螣村的大部分人来说都很漫长, 直到初升的太阳带来第一缕光线,封闭的螣村被一阵急促的警笛声打破。渐渐的,人声也随着阳光亮了起来。 凌迩起身, 单薄的睡衣勾勒出纤细的脊背, 肩胛骨瘦削,锋利得像一把刀。她穿上了外套,遮住了裸露的肌肤。 安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没系紧的腰带露出平坦的腹部, 腰侧还点缀着几枚翠色的蛇鳞, 他下意识拉起了衣服, 厌烦地不去看那些鳞片。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 脚底雪白的纱布踩在地上, 伤口裂开一条细小的缝,痒得让人发慌。 凌迩将自己打理好, 翻出一条衣服抵在他的胸口。 安螣:“……这是什么?” “凌越华的旧衣服。”她之前找他借的。 安螣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我要穿这个?” 捏在手里的衣物散发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要他穿上其他男人的衣服, 在安螣眼里简直比让他不洗澡在泥里泡三天三夜还要恐怖。 凌迩把玩着打火机的动作一顿,火光在她的眼底稍纵即逝,她露出了一丝笑意:“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需要我帮你吗?” 衣服被胡乱地扯开,安螣没有将旧衣穿上,贴在凌迩面前握住她的头发 凌迩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自己的指尖,她正在费力解开被安螣打上的死结。呼吸温热, 闻到她的气味时仿佛骨头都酥麻了。 “阿姐……”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出来。无论是从未在山村之中出现过的鸣笛声,还是凌迩不合常理的举动。安螣好像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忐忑。他已经许久没有和正常人说话了,除了恐惧之外, 还有说不清的胆怯。 国……已经被战马踩破了,他是不属于现在的游魂,被久拘在无人问津的禁地内,以至于连现今几年都不清楚。他的仇人都已经死了,无处安放的仇恨一丝丝从骨子里漏下,撑不起的蛇皮失去威慑人心的凶厉气势,软踏踏地成为凌迩身上的装饰物。 他很累。事到如今已经不想思考了。 手心的长发光滑柔顺,丝丝缕缕从指缝中流出,如水般蜿蜒着。他单纯地盯着凌迩的头发发呆,尝试着将它们编成发髻。 凌迩将死结解开,松了口气。安螣的衣服摸上去还挺贵的,无法复刻的话,给他留个做念想也好。 她侧过头,看到自己被玩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笑着迎上,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处,“想帮我梳头?今天没什么时间了,我们回家后可以给你慢慢玩。” 清晨的空气尚且冰冷,呼出的热气也会迅速散做白烟。 里衣被完全褪下,年轻健壮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之中,安螣有一瞬间的瑟缩。 她的指尖被冻出了一点惹人怜惜的粉,抖着领子将衬衫给他穿上,再一颗颗认真地扣上纽扣。她做得无比认真。等到领子被翻下,她亲了亲安螣的下巴以示奖励。 “好了,现在清醒了吗?” “醒了。”安螣小口哈气,慢慢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只挂在凌t迩身上的大号人形玩具。他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困倦地打着哈欠。 他清醒地察觉着自己正在迈入深渊。 失去了一切后,凌迩成为了他的全部。她的温柔是磨人的刀子,一寸寸地从他身上刮下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忽然明白凌迩为何从不计较他任性的请求,无论他讨要什么,她都依他。也许在神庙之中,他是唯一的主人,拥有非人的能力,可踏出门槛那一步,他已经自动走入了她框定的牢笼之中。 她将从他身上剥夺一切曾经他吝啬给予的东西,无论是自由还是意愿。 一种比恐惧更加浓烈的情绪让他战栗,连灵魂都不自主发出□□。他的渴盼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回应,他妄图被凌迩征服,成为她手中的恶犬。 他的眼中透露着病态的痴迷,浓绿是阴湿林下肆意播撒的青苔。张合的鳞片刮着衬衫,碰撞间起了几颗球。 ……真好呢,阿姐,你还需要我。 “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凌迩将梳子放下。 “嗯。”安螣直起身,牢牢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和警察联系的并非是凌迩,而是她在电话中说的孙老师。 孙老师原来不姓孙,她姓凌,幼时被父亲丢掉后侥幸被山下的一户人家收养,目前在一家小学教书。阴差阳错下,她和凌迩一直保持着联系。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女孩对螣村怀着同样的仇恨。 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 在孙老师的故意安排下,凌大伯在集市上认出了这个女儿。他一向将利益看得比脸皮重要,马上和她认亲,想办法从她手里要钱。托他的福,孙老师有机会重新回到螣村,了解情况。 第49章 螣村的守卫相当森严。家家户户都认为在这里扎根,信仰蛇神才是最为重要的事,而且出了凌迩的事件之后,一旦有小孩靠近大门就会被厉声阻拦。并且他们相当排外,在外生活的孙老师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得到承认。 她陆陆续续收集了一些情报,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祠堂底下埋着的黄金。 前几天地震时,她在山下,微微摇晃的吊灯映射着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一天终于来了。 安螣的神力失效,也意味着螣村将不再拥有信仰。凌迩想要做一些事情也会简单许多。八年里也足够她沉淀学一些新技能,这才彻底将罪证拿到了手。 她和孙老师只有一面之缘,接下来的八年中只有电话联系。可在她到达乱糟糟的现场时,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干瘦的女人。 她们望向彼此的眼神中有新奇,也有欣慰。最后孙老师笑,释然地拥抱了她:“都结束了。” 安螣的存在自然是不能和警方提起的,所以变成了凌迩赤手空拳解救被非法囚禁的少年。安螣对这个身份很不满,笑意盈盈地站在凌迩身侧,气压却低得可怕,似乎有什么浓黑色的气体从他的身后钻出,即将要化作张着血盆大口的蛇,将面前的人的脖子统统咬断。 他不喜欢被人用可怜的眼神看。 “但是他的眼睛……”警察迟疑问道。 凌迩的笑容不变,一口咬定:“这是青光眼。” 安螣:“……” 他不知道青光眼是什么东西,但是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凌迩拍了拍他的手臂,安螣不满地抿着唇角,安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对,就是青光眼。看什么看,很稀奇?” 警察:“……” 确实蛮稀奇的。受害者穿得像个coser。眼睛的颜色就不说了,面罩看着也有些奇怪。 凌迩不动声色:“那是为了治疗他的青光眼戴上的。被关太久了,没办法见光。这是我们村传统的治疗方式,你可以问一下我的父亲,他是这里的医生。” 被点名的凌明翰:“……对,是的。” ……从业几十年,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治疗青光眼。 结束问询,年轻的警官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下一位村民。村里乱糟糟的。外面来了很多的人,不仅有警察,还有一些考古学家。乱世中消失的太子安一直是史学上的谜团,而现在他们终于能够一探究竟,亲自发掘太子安的陵墓。 在媒体一窝蜂冲着这里涌来之前,凌迩带着安螣离开了螣村。 公司派了车来接凌迩。 开车的是个叼着烟的年轻女孩儿,烟味是甜腻的草莓味,她按着喇叭提示凌迩往这边看。 安螣还不是很适应外面的场景,像是陷入应激状态的猫,听到奇怪的动静就会炸毛,凌迩牵着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安螣,把他塞进了车里。 越野的车内空间极大。而凌迩和安螣紧紧挨在一起,只占据了一点点地方。 “麻烦您了。”凌迩致谢,“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 女孩嘻嘻地笑着:“你跑了这么多天也该回来工作了。我这个老板亲自来接,是不是特别有牌面?这穷乡僻壤的,一点乐子都没有,抽烟吗?烟和打火机在前面。” “暂时不用了。” “好吧,”她耸耸肩,她吹了声口哨,猛得踩了脚油门,“回去咯。” 凌迩叫她王董,但是她一点也没有老板的架子,听着让人耳朵疼的摇滚,烟一支一支抽,把人送到小区门口又呼啸着离开。 这几年凌迩攒下了不少钱,在老板的资助下从她手里买了一栋别墅。地方很空旷,连家具都没有多少,她常年跟在老板身后到处跑,根本不着家,一个月住在这里的时间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但现在有了安螣,情况就不一样了。 要是把人放在这里不管,他肯定要闹的。安螣的安全感很低。 她打开灯,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安螣面前。 “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阿姐,我不是很舒服,头好晕。” “可能是晕车了。” 安螣:“我不喜欢现在的车。” 从螣村到这里,他们足足开了一天一夜。 “等到手续办好就简单了,除了坐车之外还能坐地铁、飞机。”凌迩将头发扎起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晚上的时间在安螣晕车的状态之下度过。 临近睡觉前,凌迩带着一身水汽走出,压得床上微微下陷。 安螣已经洗漱完了,在看她放在书架上的旅行杂志,但从她出来的一瞬,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在文字上。 “你在看这本。”凌迩从上方看,书页是倒着的,她熟练地往后翻一页,“我去了这里,下次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那边挺好玩的。” 她捏住书脊,将杂志抛了出去,坐在安螣身上,轻柔地将他颈肩的头发往后拨。 “现在只想看书吗?” “不想。”安螣含住她的手指,发出模糊的水声,“想要你。” 黑暗放大了一切的感官。 她抚摸着他的面具,拨动下面垂着的小蛇,忽然重重地咬在安螣的唇上,直到舌头浸在了血腥之中,她才慢条斯理地将唇上的血迹抹去,擦在了他的唇上,像是晕染唇膏一般将他的嘴唇染得鲜红。 她曾经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论述:人类和长生种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是啊,她所存在于世的时间只是安螣手中洒下的沙粒。 凌迩既不相信转世,也不相信灵魂一说。与其相信他们会再次相见,不如祈祷怎么才能给安螣留下不可磨灭的痛苦烙印。 无法做到,那就只能把他拉下来,让他重新变成一个人,会痛会死的普通人。 她在安螣吃痛声中,重重碾磨他唇上的伤口,重新咬住他的唇。 “往后的一辈子,都只能想我。” 第33章 盔甲 “小姐, 该起床了。”奶妈放缓了声音,她轻声走到床边,掀起了被子的一角。 时安赌气地蜷缩起来, 捂紧耳朵, 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不安地轻眨着。 奶妈叹气:“小姐,今天是你出嫁的日子,不能再赖床了。公爵的骑士已经来迎亲了。快点起床吧。” 少女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色的卷发狂乱地支棱在脑边, 碧色的眼眸中满是怒意, 她气冲冲地说道:“为什么是我出嫁!?莉娜姐姐已经二十一岁了, 安娜姐姐也有二十岁, 我才十八!” 就算时安再迟钝,也该感受到这门婚约的与众不同。贵族之间的婚约, 一般都是由年长者先确立, 越过两个年纪正好的姐姐, 偏偏选中时安,简直前所未有! 奶妈欲言又止。 在侯爵府中,只有生母早逝的时安最不受宠。她的母亲是侯爵的某个情人, 当年带着时安上门要求侯爵抚t养这个女儿的时候,差点被侯爵夫人赶出去,但侯爵看到了时安的黑发,立马留下了她。 黑发象征纯正的贵族血统。 被当做联姻工具培养的时安却没有半分进入了上流社会的自觉, 遭受白眼也半分察觉不出来,还在纳闷为什么兄弟姐妹们不和她亲近。好在她丝毫没有上进心, 对于珠宝首饰也不热衷,每天只知道看些故事书, 侯爵的子女都不把她当成竞争对手。 第50章 也因为此,她没有丝毫利用价值,这门几乎要命的亲事,侯爵毫不犹豫地将面上还算看得过去的她推了出去。 奶妈将她推到梳妆台前,认真为她梳头,“不管有多难受,最重要的是不能耽误您的人生大事。以后我就不在您的身边了,一定要听公爵大人的话。” 她无比期望时安能得到丈夫的庇佑。她了解时安,除了看书之外,什么事都不上心。要是没人看着,一定会受到很多委屈。 时安几乎跳了起来,“什么!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是的,小姐。” 公爵大人并不允许自己的新娘携带陪嫁,哪怕只是一个仆人。 时安的眼中啜满了泪珠:“可是,没有你的话,我该跟谁说话呢?谁给我念故事,谁给我缝衣服?” 奶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脊背:“您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仆人的。您是公爵夫人,什么事都不用您操心。” 在她眼里,时安还是个小孩子,公爵夫人的重任实在是……可尽管担忧,她也无能为力。 华美的礼服将少女包成了一束艳丽的花。 所有人都在城门前等待,看到新娘的那一刻,接亲的人显然很满意。侯爵松了口气,带着笑嘱咐时安:“要听公爵大人的话。” 一直排挤时安的姐姐们也带着怜悯凑过来,趁机叮嘱几句:“公爵大人战功赫赫,别试图忤逆他。” 赛琳娜说的比较隐晦,安娜就毫无顾忌了。 她摇着扇子,笑容微妙,凑过来悄声说:“我听说,公爵从不脱下他的盔甲,也许,那副盔甲下面,装着的是会邪术的老巫师。你可得小心,别让他给你也下变成丑八怪的巫术!” 时安心中不安极了。 她可怜巴巴地攥着裙角,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姐姐你能替我嫁过去吗?以你的容貌,肯定不会变成丑八怪了。” 安娜:“……”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她不会变丑,这不是在内涵她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吗! 她勃然大怒,举起扇子就要朝时安身上挥去。 可时安早就一脚蹬上了马车,在窗内悄悄对着她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安娜姐姐总是喜欢说讨人嫌的话,她才不想听呢!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才加急赶到公爵大人的领地。 副官叫醒睡得正香的时安,“夫人,我们到了。” 前几天还是被唤作“小姐”的时安:“……哦。” 她提起裙角,脚步轻快地下了马车。 公爵的领地位于王国最边缘的土地,梅赛德堡是他居住的地方。 这里一年四季都被霜雪掩盖,哪怕处于夏季,气温也不冷不热,时安身上层层叠叠的婚纱倒是刚刚好。 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城堡前思考。 绿色的植被冒出萌芽,风远比父亲领地的要凉爽。侯爵的领地一年四季都闷热潮湿,她的书都要发霉了。 时安高深莫测地抬起下巴,吩咐士兵提上自己的箱子。 决定了!她要在这个新家建一个超级大的书房! 她的丈夫好像很有钱,买一本书才不到一个银币,总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不愿意给她吧? 哪怕时安对她的丈夫再怎么好奇,神秘的公爵大人也没有出现。 女仆长赛琳娜为她介绍领地内的情况。 “除了公爵大人的办公室和马厩,其他的地方您都可以随意进出。” 马厩? 时安:“为什么不能去马厩呢?难道公爵大人把他的情人藏在了马厩里面吗?” 口味好独特哦!怪不得父亲只是个侯爵! 赛琳娜:“……不是的,公爵大人没有情人,只是那里有一匹脾气不太好的马,贸然靠近您可能会受伤。” 不知为何,时安有些失望。 花心的侯爵后院塞满了莺莺燕燕,尤其在生育子嗣后,上门讨要抚养费的女人一下子将家里塞得满满当当。时安习惯了那样热闹的生活,要是公爵有一群争风吃醋的情人,才显得她的生活没有迎来转变,她还能和以前一样,快乐地当个透明人。 但现在显然不同了。 她的丈夫是北部地位最高的领主,拥有一整条的矿产,光靠矿物的开采就富得流油,养两千万个时安都不在话下,更何况他还是一名骑士,一位真正拥有可贵品质的骑士。在他的带领下,王国击退了进犯的敌人,守住了西北部的城池。 他无疑是金龟婿!但姐姐们都不愿意出嫁……情况非常可疑。时安在心里记小本本。 管家赛巴斯以最高的规格迎接了她,为难又委婉地告诉时安,公爵大人目前不在城堡中。 时安:“他去了哪里呢?” 她不免感到有些委屈。从南部到这里,马车坐得她的腰都要断了,可她的丈夫丝毫没有体恤她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派车队来迎接。 “这个……”管家嗫嚅,“他去打猎了。” 好吧。 和想象中的情况不同,但也没有太大的失望。总之,依靠男人的宠爱变成一个完全丧失自我的女人是绝对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的,那些朦胧的期待破碎以后,她反而更加坦然了。 不在家不是更好吗!她可以自由地看书了! “我能把我的书本放进图书室吗?” “当然可以,”管家鞠躬,“很乐意为您效劳。” 相比起哭闹着质问公爵的怠慢,女主人的冷静让他松了口气。 身上的婚纱是以安娜的身材定制,时安比她矮上一截,穿着也不太合身,等到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地将婚纱脱了下来,赛琳娜摘去她头上的发饰。 妆容之后的那张脸远比她想象得要年轻。时安一伸手,宽松的睡衣就垂下一截过长的袖子,赛琳娜帮她卷了起来,带着歉意说道:“我们以为您会再高挑一点的,不然公爵大人……” 她的话说得有些微妙,时安立马撅起了嘴:“我很满意我的身高!而且我还是会长高的!奶妈说要是每天喝牛奶,一定会有成果。” 不是这个问题…… 赛琳娜道歉,承诺会在婚礼前将婚纱换成符合时安身材的,明天会先将常服更新。但今天她只能勉强凑合一下了。 婚纱被挂在了衣架上。时安喜欢上面的宝石,那是在家里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被碰一下的名贵石头。正式的婚礼被安排在一个月之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见证公爵结婚的瞬间。 时安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薄纱,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房间空旷无比,墙上挂着冷硬的武器和盾牌,婚纱是整个房间唯一一点柔和的点缀。 她要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了。 而且他还不许她把奶妈带过来! 这个事实让她无比难过,以至于眼泪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她用手去抹,它却像决堤了一样,完全堵不住。 她坐在被子堆里哭,哭得很大声,连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时安泄愤地抓过手帕,很响地擤鼻子,在将手帕随意丢出去的那一刻,忽然收回手,面无表情下床,把它扔进了废纸篓。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有想哭的心情了。 第51章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午夜时分,忽然狂风大作,时安睡得不是很安稳,卷着被子往床的中央滚动。 她的脸挨到了一块冰冷的铁,金属的寒腥味直冲鼻腔。 时安被冻得睡意全无,微弱的烛火照亮了身侧高大的阴影,她尖叫一声,想都没有想,一脚踢了过去,但没能踢动。该死的入室者好端端坐在她的床头,反倒是时安自己抱着脚嗷嗷痛呼,连眼泪都冒了出来。 莱安:“……” 虽然说床上躺了具硬邦邦的盔甲很可怕,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他无奈地把差点摔下床的时安抱上床,握住她的脚踝,查看红肿的部位。手甲泛着冷光,十指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银色的波澜,触碰到时安脚背的一刹那,冻得她哆嗦了一下。 冰冷的盔甲和温暖的人体皮肤之间的差距是如此巨t大,以至于莱安恍惚了一瞬。 时安不安地捏着被子,死死扣着手指:“你是鬼吗?” 莱安想要解释,却被脚下的触感分去了心。 时安的脚,断了。 莱安:“……” 新婚第一夜,他把妻子的脚弄断了。 第34章 盔甲 时安的脚趾软绵绵地垂着。 在听到噩耗的那一刹, 她终于忍不住哭得惊天动地。 以往从来不曾被人踏足的公爵卧室顿时挤满了人。 时安被簇拥在人群之中,赛琳娜为她擦着眼泪,将她已经哭花的脸重新梳理。女仆端来冰毛巾和用来安神的甜牛奶。她们极为怜悯夫人的遭遇, 小声惊叹着:“天呐, 到底是谁敢对您做出这样的暴行!” 管家带着医生拨开人群走来,检查半晌之后,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时安又开始流泪了。 被人忽略的莱安站在角落之中。 光看外表,他更像是一具理应放在贵族宅邸中用来观赏的古董。秘银制成的盔甲上刻着繁复的浮雕, 线条流畅利落, 胸甲正中刻着不死鸟的家徽。黑色的乌鸦向下俯瞰, 用力拍击着翅膀, 呈现出一种让人不安的威迫感。头盔之下是让人看不清的黑暗, 仅凭横条的镂空,无法判断他到底在以怎样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盔甲必须贴合骑士的身躯打造, 各个方面都能显示出它的拥有者是一位经历过严酷锻炼, 经历过鲜血和战火考验的真正的战士。 他身上的气息冰冷, 毫无活人的存在感。像是一件锋利的艺术品。 莱安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走出了房间。 对于这桩婚事,他有些束手无策。 国王屡屡催促他成婚。领地内有一些风言风语, 说他是“被诅咒的魔鬼”,凡是和死亡沾上关系的话题,都被视作不详,已经引起了恐慌。 他需要一位体面的小姐担起代行者的身份, 协助他治理梅赛德堡。 可就连主动上门说亲的侯爵也畏惧不已,没有将传说中仰慕他已久的, 并且样样精通的二女儿嫁过来,而是换了个看上去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 他不禁有些发愁, 他和孩子们打过交道,也曾经在交谊舞会上和淑女交谈,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聊起过,该怎么抚养一个孩子。 等到卧室安静下来,仆人鱼贯而出,他重新进入了卧室。 莱安心里有些忐忑。 坐在他的床上的少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翘着,也同样打量着他。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从被子里伸出的脚包着纱布,高高地在脚背上隆起。 “那个……你就是公爵?” 时安努力地想着侯爵的话,在脑海中搜刮关于他的情报,可惜一无所获。她什么都来不及知道,就被人塞了过来。 “你可以叫我莱安。” 他的声音和想象中的不同。也许是盔甲的问题,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位优雅绅士的骑士。 时安抓着自己的头发,局促地将碎发拢了拢,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致力于让自己看上去成熟稳重一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莱安轻手轻脚靠近,拘谨地坐在床边,递给她一杯热牛奶:“抱歉,让你久等了。” 这段话似乎不应该发生在今夜。话音落下,两人都有些尴尬。 时安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她看过不少书,据说新婚之夜都要发生一些恐怖的事情,她猜得到那是什么。花心的侯爵大人从来不介意时间地点,好几次她半夜偷偷溜去厨房,都能在路上撞见正在和女人亲热的父亲。 侯爵看起来已经不太像是个人了。 时安吨吨吨地喝光了牛奶,嘴边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奶渍。莱安还没来得及将手帕递给她,时安粗鲁地抹掉了奶渍。 莱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手。 时安将被子拉起一点,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剩下一双圆眼在外面不安地轻闪。 “我想睡觉了。” 莱安听出这是一句隐秘的催促。 于是他端起杯子,起身往外走。沉重的盔甲带起冰冷的风,让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祝您晚安,”他顿了一下,“时安小姐。” 时安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滑进了被子里。 等到门被完全关上,她立马爬起来翻找手帕,试图将手背上黏糊糊的奶渍蹭掉。 她的“丈夫”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看出了她的介意,甚至没有用“夫人”来称呼她。一切都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莱安的体贴或多或少给了她一点慰藉。 但要是奶妈在就更好了…… 时安扁扁嘴,重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床上有两个枕头,她把另一个抱在了怀里,光明正大地睡在了中间。 大床万岁! 另一边,莱安走进卧室时沉默了。 为时安准备的房间充斥着女生会喜欢的东西。桌上摆满了化妆品,衣柜满满当当,床品点缀着华丽的蕾丝。当他躺下时,整张床都震动起来,无声地抗拒着他的重量。 莱安将扑腾到他身上的玩偶拿开,静静地盯着床帏中透过的朦胧烛光。 得好好跟侯爵商量一下关于时安的事了。 在确认结婚前,他回了一封很厚的信件,里面详细地说明了他的情况。外界的传闻有真有假,有人说他被恶魔占据了身体,也有人说他在战场上被诅咒,才总是以盔甲的面目现身。 无论如何,这些猜想都有些道理,以这样的身躯去和一个正常的人类女性结合是欺瞒的行为,他不屑于做出这样的事情。 莱安这辈子都不会有后代,他嫁过来的女儿会成为梅赛德堡的管理者,和他共同治理领地。出于身份和立场考虑,他也不会给侯爵提供任何助力。除了明面上的姻亲关系,侯爵永远都别想染指他领地内的矿产。 大概是这一举动引起了侯爵的不满,认为是将他的女儿当成仆人使唤,因此没有将原本说好的人选派到这里。不过他暂时还不清楚,侯爵到底有没有尽数地将情况和时安说明,并且为何不退婚,而是硬要加塞人选。 莱安于第二天去了信,由他最为忠诚的副官快马加鞭赶去,在夜色降临之前收到了侯爵的亲笔信。 第52章 恰好到晚餐时间,时安小心瞄着他,被抓包以后快速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地用刀扒拉着牛排。 她那点力气根本切不开牛肉。莱安将她的盘子端过来,帮她一块块切好,再重新放到她的面前。 他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连光着的盘子都没放一个。 侍女站在十步以外的地方等候,在餐厅进食的只有时安一人,她小口地咬着东西以免进食的声音过大,吸引莱安的注意。她总觉得现在的场景诡异至极。 她需要收回昨天的话。结论还是下早了。 就算公爵大人没有一后院的莺莺燕燕,他还可能有别的特殊癖好!比如说穿着沉重的盔甲到处跑什么的—— 而且她的脚就是不小心踢到了他才断的! 恐怖故事里经常有出现的画面,古堡盔甲的出现频率要排第一名。 她不仅幻想了一下公爵大人半夜三更举着刀站在她床头的场景,小小地打了个哆嗦。虽然她不太愿意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但是从外表看,他就是有可能! 时安的脸越来越低,到最后都不敢抬起来,几乎贴着盘子吃饭。 “时安。” 她忽然被叫了名字。 时安颤巍巍地抬起了头,露出看着就在害怕的勉强笑容,“怎么了?” 莱安深呼吸:“你的父亲……” ——真是个无耻的混账。 当着人家面骂她的父亲非常失礼,于是他修改了即将出口的话,委婉道:“是不是很爱喝酒?” 大白天的,只有喝多了的人才能写出这种胡话。 侯爵用了极大的篇幅赞美他的领地,和他不凡的战绩。然后,他轻飘飘地略过了“时安”的部分,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和您的名字里都有个安,这样说来,你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看到这里,莱安已经无法描述心中的怒火。 “……她的姐姐生了很严重的病,恐怕无法满足您的需求,时安是个好孩子,只要您一声令下,她一定会拼了命达成您的期盼。”t 总的来说,侯爵丝毫没有告诉时安梅赛德堡的情况。 到底是什么人在当父母。 时安丝毫不知莱安的意图,乖得不像话:“他有一个很大的酒窖。” 莱安轻叹一声:“真是荒唐。” 接着,他问道:“是餐点不符胃口吗?” 食物已经冰冷变硬,错过了最佳赏味期。 时安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肉:“……我吃不下了。” 光是这一盘肉,足够她吃两天了。 莱安:“有什么需要可以和赛琳娜说,她负责主理城堡的内务。” 他伸出手:“想和我出去走走吗?” 时安撇了撇嘴。想起自己的伤脚,她连害怕都忘记了,皱着眉不满道:“我的脚趾断了。” “你可以坐在我的手臂上。” 莱安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展示手甲的构成,“这一部分打磨得很光滑,不会硌到的。” 他指的是从掌根到小臂中的部分,往后是一截断层,相比于手甲宽阔夸张的造型来说,臂弯的处理更加贴合他本身的□□。 看出来时安满脸的抗拒,他放轻声音哄:“农庄里的孩子都很喜欢坐上来玩……” 时安涨红了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提起裙角,用没断的那只脚踩在他的膝盖上,怒气冲冲地坐了上来。一做完这个动作,她就开始后悔了。莱安坚实的小臂托住她的臀部,手甲扣合在她的大腿上,金属被弯曲成贴合的弧度,尽管她察觉不出一丝暧昧的因素,时安还是有些慌乱。 莱安站起身,时安紧紧地扒住他的上臂。犹豫的拒绝即将出口,但很快,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梅赛德堡被打理得很漂亮。月色像是给庭院的草木披上了一层雪白的霜。 从高处往下看的感觉果然很好,空气似乎都新鲜了不少。甚至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指挥莱安往哪个方向走,像是拥有了一台崭新的玩具。 “往东走一点,我想看月亮。” “能再往上托一点吗?我想要那朵花。” 理直气壮的命令像是幼鸟的啾啾声,在耳边回响。 莱安忽然发现,时安和那些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黑发蜷曲,猫一般的双瞳如新生的嫩芽一样翠绿,脸上带着天真的神情,笑起来时全然不顾所谓的社交礼仪,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他从未这么接近过一个女孩。 她还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他许久没有动作,时安手上的花掉在了地上,“嗯?” 盔甲的缝隙已经被她塞满了采摘的鲜花。然而在前半个小时,她还在害怕面前的怪人会把她杀掉。时安不由得有些心虚。 莱安沉默地跪下,将她放在了膝盖上,时安的小腿在半空中晃悠,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腿。 他将掉在地上的花捡了起来,替换了堵在关节处的百合,递到她的面前。 “送给你,时安小姐。” 庭院被打理得很好,藤蔓从罗马柱上垂下,刻意营造出野蛮生长的原始气息,静谧的月光洒在盔甲之上,仿佛也一同将冰冷的人形揉碎融入其中,并赐予他圣洁的光辉。 “比起我来说,您这样高贵美丽的淑女更值得它去衬托。” 时安讶异地说:“难不成,你是在讨好我吗?” 这情话说得也太僵硬了! 莱安羞愧地咳嗽了两声。 “什么嘛……那还是我摘的。”虽然这么说,时安悄悄地勾起了嘴角,从他手中接过了百合。 她的眼睛像是被吹皱的湖水,鲜活地泛起一点不属于梅赛德的春色。 第35章 盔甲 月色柔和, 时安轻嗅着百合的香气,终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你不脱掉盔甲呢?” 莱安:“……这正是我要向你解释的。” 居然真的有难言之隐!时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喜欢听各种各样的故事, 并且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能从莱安这里听到最刺激的睡前故事。 “或许你之前有听到过我的传闻……” 时安诚实地摇头:“没有。” 她并不关心除了吃饭和看书以外的世界,各种各样带着一长串前缀的先生小姐只会让她头痛。况且侯爵夫人并不喜欢将她们这些情人带来的拖油瓶推向社交舞台,时安对外界称得上一无所知。 莱安反而松了口气:“没关系,这样是最好的。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但请您相信我, 我绝非是在玩笑。” 时安抓住从他关节处掉落的花, 重新怼进了头盔上的开孔, 眨巴着一双眼睛看他:“我也没把你的话当成玩笑呀。快点往下说吧。” 莱安顿时升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好像, 并不算乖巧的类型。 “……我成为公爵是在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梅赛德堡被邻国进犯, 老公爵的死亡让情况雪上加霜。无奈之下, 尚且稚嫩的继承人穿上了战甲。 时安安静下来, 小声问道:“但是你胜利了?” 第53章 “可以这样说,但是……” 他确实有些天赋,但在真实的战火席卷家园之时, 莱安还是无法力挽狂澜。他成功抵御了两次突袭,但在最后一次中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尖锐的箭矢穿透了盔甲,他的喉头涌现出一股血腥的气味,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下。眼球布满血丝, 视野中一片鲜红,视线所到之处, 同伴的尸体堆积如山。 父亲……母亲……他的家…… 他不甘地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时安:“……” “等等!没有了吗?!” 她几乎快要抓住莱安的胸甲摇动,尝试能否从他身上抖出更多的话。 莱安:“是的。这就是我生前全部的故事。” “生前?”时安陷入了沉默, “你不会是想说,你其实不是活人,而是居住在盔甲里的幽灵吧?” 莱安叹气:“这样说也没错。” 再次醒来,他的意识已经存在这副盔甲之中了。被捅穿的位置完好无损,甲片新得发亮,凝结着霜雪和寒冰的气息。整件事像是一个离奇的传说,他偏偏成为了其中的主角。 “这件事被下了封口令,但最近领地里的谣言有些离谱,我不太方便露面,不得不寻找一个能为我打理领地的帮手。” 常年和书打交道,时安的接受能力非同寻常,甚至觉得盔甲幽灵这样的主角太过老套。 现在时下最流行的主角,可是长着八个头颅,同时拥有十一种异世界血脉的奇幻生物! 时安果断抓住了后半句的重点。 “所以……你想说的是,你需要一个帮手,而不是一个妻子?”时安歪着头,头发的一角翘起,像极了在观察情况的猫。 “是的,”莱安轻叹,“我无法原谅侯爵大人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在您了解情况并且做出决定之前,我会保持分寸。如果您执意要走,我会安排车马送您回家。” …… 时安诡异地陷入了沉默。她忽然觉得自己出嫁前心酸的心路历程非常白痴。 “要是我将这件事说出去呢?” “您会后悔这个决定的,”莱安的声音柔和,风将金属的腥味吹散,压在他头盔上的花又一次掉了下来,花香掺了冰冷的寒气,“您的头颅将成为散播谣言的最佳警告。”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斜,金属的寒气和腥味一起涌来,仿佛刨开血水捞出一城池的尸体,直接堆到了她的面前。 威压起了作用。 时安意识到,莱安是一个公爵,并不是她能够随意糊弄过去的人。 时安打了个哆嗦,小声说道:“好的,我不会的。” 可怕。怪不得安娜姐姐要悔婚。 像安娜那样的贵族小姐绝对会在这里疯掉的!没有温柔体贴的丈夫,没有奢靡铺张的晚宴,人生在撞上这副冷冰冰的盔甲之时已经看见了尽头…… 不过对于时安来说刚刚好。 下一秒,她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但……泄密会有惩罚,那么保守秘密会有奖励吧!” 莱安无奈:“您想要什么?” “图书馆!我要一座超级——超级大的图书馆!”时安兴奋地用手比划,“还要有好多好多书!” 她的伤脚又不小心踢到莱安,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嗷。 “总、总之,”时安带着泪坚强微笑,“没有图书馆就不干。” 莱安不可置信:“只要一座图书馆?您这是答应下来了吗?” “干嘛,你还想耍赖吗?”时安生气地将花捏扁,“听清楚了哦,是要放满书的私人图书馆!”t 莱安:“我只是有点意外。当然可以,时安小姐。” 这样的话老师陪读都要安排上,还要一匹温驯的小马驹。他还不清楚时安之前上过什么课,还需要副官再去一趟,找侯爵讨要时安的上课记录…… 时安完全想不到,莱安已经替她规划好了未来。每天都需要早起,课程从天文地理到她最讨厌的数学,还要被逼着学习马术和剑术。一切都是获得图书馆所要付出的代价。 现在她还不清楚未来水深火热的日子,只顾着一昧傻乐。 太好了!她终于有一座图书馆了! 家里的姐妹众多,为了一条裙子打破头的情况时常发生。时安从小就不挑,穿的都是其他姐妹穿剩下的衣服。她喜欢看书,在其他女孩子眼中毫无用处的书籍是她最大的宝藏。 不过时安的快乐只持续到了上床前。 赛琳娜替她换上合身的睡衣,帮助她坐到了床上。 空荡的房屋没有一丝人气,时安小得就像罐子里的一粒豆子,随时能被颠得东倒西歪。窗户外是横斜的松木,针一样的叶子像是女巫手中的道具,随时能扎碎玻璃,将时安的皮剥下挂在树梢。 赛琳娜没有注意到时安不安苍白的脸色,点燃了蜡烛。 树杈织成的鬼影更加阴森恐怖。 这时候,她无比怀念在侯爵宅邸那个破败的小房间。她怕黑的时候,奶妈就会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讲故事哄她入睡。 时安的性格被娇惯成这样,奶妈要付很大的责任。 时安犹豫着要不要叫住赛琳娜。女仆长看着还很年轻,只比她大一两岁的样子,告诉她自己怕黑的烦恼好像很丢脸……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赛琳娜带着她看不懂的微笑对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金属在走动中发出清脆的摩擦声,莱安高大的身躯停留在两尺之外。 “晚上好,时安——” 时安的发上还残留着水汽,她咬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不想要图书馆了,我想要奶妈,”她又开始用那种眼泪汪汪的眼神看着莱安,“我只想要奶妈。” 如果可以的话,越少的人知道秘密越好。莱安并不希望“妻子”的女仆将这件事传播得到处都是,他的亲卫一个个找出来砍头也很麻烦。 但是时安的模样可怜至极,他无奈地做出了让步:“我会派人去接她的。如果她愿意来这里的话……” 时安发出欢呼声:“太好了!” 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伤员,差点在床上蹦来蹦去。 时安殷勤地说:“晚安公爵大人,祝您有一个好梦。上天保佑,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心肠最好的人,我一定会将您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要是您能愿意帮我付清书费我会更加感激……” “我想,您可以同时实现两个愿望。” 时安猝不及防被幸福击晕,美得迷迷糊糊,梦里都是莱安在帮她搭图书馆。全身被盔甲包裹的骑士挖土搬砖砌墙,她和奶妈快乐地在花园中喝茶。 “奶妈,我们永远都会这么幸福!”时安身上是崭新的衣服,闪瞎人眼球的宝石戒指堆了满手,连牙齿上也镶了钻。 “小姐——!” “时安小姐?” 荒唐的美梦被赛琳娜打碎。时安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顶着乱七八糟往外翘的发型,双眼无神地向上看去:“啊?” “时安小姐,老师已经在书房等待了。” 哦原来是老师啊,那没事了,继续睡吧…… 第54章 时安刚刚躺下,又马上弹起来:“老什么?” “老师。您还有半个小时的梳洗和早餐时间。” “老师?” “公爵大人为您请的老师。今天的课表有写作和数学。” 时安:“……” 她被赛琳娜拉起来,换上衣服。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要上课啊! 噩耗突然降临。 时安失去了思考的力气。 忽然,她抓住机会,带着瘸掉的脚往外跑,又被赛琳娜抓回来按在梳妆台前捣搓。因为屡屡想要往外跑,最后赛琳娜不得不将人像是犯人一样押进书房。 时安炸着毛被推了进去。 直到傍晚,进去前还活蹦乱跳试图逃跑的时安成为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见到莱安,她的眼睛里才出现了光亮。 时安被赛琳娜搀扶上前,还没等莱安开口,她怒气冲冲地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 “上数学课的秃子讲了整整两个小时你的丰功伟绩,还要用那种微妙的语气问我‘殿下,您到底有没有准备好成为公爵夫人呢’,我只是上个数学课好吗?真的烦死了!我看他也不怎么会教书,做你身边的弄臣挺合适的。我非常抗议你的决定,如果还要我继续上课的话,请容许我拒绝。总之——” “我要回家!” 莱安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恐怕不行。时安小姐,现在已经不能毁约了。” 时安的写作成绩非常不错,但数学成绩是让人非常心惊肉跳的13,甚至还没及格。 莱安委婉说道:“也许,您身上有还尚未被发掘的潜力。” 时安面无表情,冷笑了一声:“那可能,你一辈子也看不到这些潜力在我身上大放光彩的时刻了。” 莱安头痛地把气鼓鼓的时安带到了已经清空的书房,“您似乎对我的做法有些不满。” 何止是不满。 时安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平常人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只是撑门面的花瓶是否接受过教育。 那双被盔甲覆盖的手轻轻合上了书本,他单膝跪在了时安面前,将她的手掌放在了手心:“除了这件事,其他我都可以让步。这是为了您的将来着想。” 如果抛去这身硬邦邦的装束,他完全是温文尔雅的贵族少爷典范。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用敬称,这样让我很不舒服,”时安勉强道:“对不起,我还是不喜欢学数学。” 照顾一个女孩子比想象的困难很多。 莱安尝试着降低自己的标准,慢慢等她成长,“我会调整你的课表。” 他的身体不太稳定。在那之后过了快十年,有时候他能听到甲片嘎吱嘎吱响的声音,迟来的死神似乎在一点点逼近。 出于一点点多余的好意,他将无父无母的时安笼罩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希望她纯洁的本性能在这座被寒冬笼罩的城池下永存。 在他仍旧能站立的时候,梅塞德无坚不摧。 副官敲门:“大人,有战报。” 莱安身上泄出一丝冰冷的杀意,像是能刮去人皮的风雪,让时安颤抖了一下。 他很快回过神,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没有任何痕迹的亲吻,“请见谅。” 莱安站起身,亲卫凑在他身边不知说了什么,时安忽然听到了一声阴戾的嗤笑:“不知好歹。”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莱安依旧温柔地向她告别。 书房的门被关上了。 时安竖起耳朵,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连忙拖着脚靠在窗边,小心从窗帘后往下看。 马蹄声响起,一匹乌黑的燃着蓝色烈焰的马冲了出来,它嘶鸣着抬起前腿,发出能够震动天地的啸声! 莱安翻身上马,重甲在光下镀了一层不详的煞气,华丽的浮雕闪烁着,胸前的乌鸦几乎要狰狞地拍打着翅膀飞出。郁蓝的斗篷垂在肩上,遮住了肩头的圆盾,猩红的里衬滚落,垂在小腿边。 此时的莱安与白天时截然不同,如血水冲洗稀释的夕阳落下红色,他的杀气浓得有些可怕,残忍得像是真正从死亡中游出的恶魔。 他单手抓住马缰,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骑士的目光从虚无中挣出,落在绿色的湖水中。 他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夹住马腹疾驰而去。 时安唰得放下了窗帘,双颊通红地蹲下。 ……糟糕,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帅气。 第36章 盔甲 “赛琳娜, ”时安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莱安去哪里了呢?” 想了一会儿,赛琳娜才反应过来, 时安说的人是公爵。领地之内, 很少有人会直呼他的名字。但时安是不一样的。 “打猎,”她回答道,“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时安皱着眉头将手里的课本一摊, “真的吗?” 莱安说会在晚上回来, 但他还是失约了。城堡中的骑士消失了一大半, 全部追随他去“打猎”了。事情肯定不会像是他们说的那样简单。 时安的好奇心旺盛, 然而赛琳娜却没有想为她解答的意思。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 看着身t板笔直的女仆走出了书房。 梅赛德堡的仆人都对公爵十分敬畏,甚至称得上是畏惧。也许是因为他过分夸张的外观……就这几次的相处来看, 莱安简直比侯爵还像她的爸爸, 好脾气到不可思议, 甚至被她顶嘴也没有发火。 除了折断她的脚趾以外,她挑不出莱安半点毛病。 要是她的父母能像是莱安一样该有多好啊…… 时安第一次踏入图书馆时这么想。 拱形的穹顶之下,厚重的书籍在书架上整齐排列, 古朴的书香味让她一瞬间陷入了迷醉。 一星期之后,莱安依旧没有回来。 她尝试给莱安寄信,在信纸内写下了她对莱安的感激之情。 “……小马已经熟悉我了,然而我还不能上马术课, 痛痛快快带着她在草原上游荡,真是可惜。” 不知信是否有被顺利寄出, 在亲卫将信件收下后,时安没能收到回信。 她毫不在意。 莱安不在的时候, 她才最轻松。 咬牙切齿苦读数学之后,她终于有了回击数学老师的底气。 从13到63完全是个质的飞跃。连教授都说不出什么坏话,只能干巴巴地再次重复:“公爵大人在您这个年纪……” 啊,说到这个,她好像还不清楚莱安今年到底几岁了。 梅赛德堡的食物简直非比寻常,她吃了很多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美食。营养得到了补充,整个人如同抽条的小树一般舒展了,个头往上蹿了一段,只是干瘦的身材也逐渐丰满。 赛琳娜给她量身高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时安得意地说:“我就说我还会长高的吧!” 她转了个圈,马术服整齐地穿在身上,修长柔韧的长腿被马靴包裹。 在赛琳娜的照顾下,她的脚在一个月之内康复完毕。很快迎来了第一次的马术课。 按照原定的计划,今天要举行结婚仪式。修改好的礼服被送到了时安面前,然而她却兴致缺缺,她的脸色被数学折磨得有些憔悴,然而眼神亮得惊人,明显地表现了自己的不满:“要讨好公爵的话,应该去问他喜不喜欢才对。” 第55章 她把和莱安之间的婚约看得很明白。这场并不含任何男女感情的婚礼主要是为了莱安举行的,时安在这场交易中获得了利益,同样的,她也无法对穿在自己身上的“装饰物”产生任何发表意见的欲望。 比起婚纱,她忽然发现和数学互相折磨还怪有趣的。 梅赛德是个很大的地方,南部和北部有明显的风格差异。时安的探索欲和好奇心一样惊人,尤其在管家和赛琳娜的纵容下,没有课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往外跑,一点也不像个贵族小姐。也许对于她来说,被当做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才是侮辱人的事。 公爵缺席,结婚典礼当然无法举行。但梅赛德的居民或多或少都见过这位年轻的夫人。她时常会穿着朴素的裙装出门,天真的眼神充满着热情,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她身上有一股引人注意的生命力。前段时间她上街的时候,脚上还挂着可笑的夹板,走路时一跛一跛的,有股让人发笑的憨态。最近夹板被摘了下来,能正常行走了。 ……并且,她还热衷于给人送钱。当商铺老板送走买了一大堆破烂的时安时,发自内心地觉得她是派来拯救他的天使。 时安上门都没有做,笼罩梅赛德的阴影忽然就消失了。 说实话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好好在街上走着,就有人扑上来给她塞各种东西…… 也许是她太过可爱??? 时安满头雾水地得出结论。 她扣好头盔,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驯服马术的第一天! 时安整装待发,按照指示上马。被命名为玛利亚的小马欢快地喷出一口气,兴奋地刨了刨前蹄。时安俯下身,摸了摸它的脊背。 第一次实战,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等到小马起步,她忽然静下了心,出色地带着它跨越了障碍。 等到下马之后,她才惊觉背后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时安大大地松了口气,扶了一把额头,勾起嘴角故作镇定,叉着腰炫耀:“果然,什么都难不倒我。” 赛琳娜微笑鼓掌:“您真厉害。” “那当然!现在数学和马术都已经难不倒我了,也许马上我就能骑马回家看望奶妈了!”说起自己唯一惦记的家人,时安眉飞色舞,“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了!” 笑过之后,她又不开心了,塞了根萝卜给小马,发着脾气说:“莱安这个大骗子。” 他答应派人去接奶妈,现在又什么消息都不透露给她。时安怀疑他就是为了敷衍她,才在那时候答应下来,实际上他并没有履行诺言。 小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还好有你,”时安摸了摸它的脸,悄悄说,“我离开的话一定会把你也带走的。” 赛琳娜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侍卫靠近,传递了讯息。赛琳娜的面上浮现了欣喜,告诉时安:“公爵大人回来了!” 时安还在气头上,不情不愿地说:“哦。我需要去迎接他吗?” 她又泄气地说:“算了,那就去吧。” 看看打猎了整整一个月的公爵究竟能不能拖来一头熊。 莱安刚骑马进城。骑兵行色匆匆,盔甲折射着冷光,紊乱的马蹄声穿过街道,径直踏入了梅赛德堡。 他们的战利品全部装在一个箱子之中。封口的木质边缘渗出一点红黑色的血,动物的毛发被夹在缝隙之间,看上去像是一头棕熊。 莱安下马。十字剑的尖端已经沾染了不详的血色,他用剑尖劈开了木箱的锁。 骑兵为他打开箱子。 站在不远处的时安愣住。 头颅。 一箱子的被从脖颈切断的头颅,整整齐齐地排列其中。眼珠丧失了生机,死者的嘴角的涎水黏在唇角,已经干透。他们瞳孔溃散,面目狰狞,所有能在书中找到了残酷死状都能在这里找到原型。 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被押到莱安面前,他的双膝已经跪得磨碎,地面上出现两个红色的圆形,依稀可见白色的骨头碎片。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求您放了我!” 莱安正在擦拭着他那把十字剑。纤长的剑身一尘不染,手柄处缠有雕着藤蔓纹饰的护手。 盔甲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色,如同生锈一般镀上冷酷晦暗的花纹。他硕大的身躯立在光下,遮挡了所有的光线,像是一头金属制作的巨兽,从每条流动的线条上咆哮着厮杀的渴望。 刺骨的杀气传来,无时不刻想要将面前的人扒皮抽骨,他的声音却耐心十足,带着惊人的温和优雅,像是将所有的恶念都扼制在这身矜贵克制的盔甲之下,对外只剩下一个体面的伪装,“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同伴们此刻在哪里。我保证……” “求求你——” “我真的不知道——啊!” 男人发出非人的惨叫。十字剑的尖端笔直地捅入他的胸口,几秒钟不到,他就断了气。 显然已经问不出什么了。 莱安抽出剑。 粘稠的血液从尖端淌下,在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小点。 侵略过梅赛德堡的邻国并不死心,频繁骚扰领地。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等到间谍被全部连根挖起,他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莱安冷眼看着手下将这人枭首,尸身被拖了出去,头颅则是被盛放到了另一个木箱之中,扔下去是发出“咚”的声音。 莱安吩咐道:“给他们送去。” 他转头,意外地发现了时安的身影。接着,他没有管剩下的人头,而是朝着时安的方向走来。 好不容易摆脱局促的时安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又出现了不安。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是闪动的眼神和颤抖的手指无一不说明了她对莱安的抗拒。 鼻尖的血腥味冲得她想吐。近距离看,莱安的斗篷下摆已经是黑色的了,湖蓝色的布料被一层又一层粘稠的鲜血浸染,红得发黑。 他的足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在地砖上留下一块棕褐色的印记。 时安呜咽了一声,小腿微微打颤。她只是个刚刚成人的女孩,没有接触过战场,甚至连死掉的人都没有见过,莱安的处决画面太过粗暴,她已经崩溃了。 好像搞砸了。 莱安尽全力挽救自己的形象:“听说你已经开始学习马术了。” “是的。” “它叫什么名字?” “玛利亚。” “真是t个美丽的名字。” “……多谢您的称赞。我、我有些不舒服,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莱安还没回答,她已经飞速冲了出去。 莱安:“……” 他不存在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现在要怎么办呢?”他叹气问道。 亲卫回答道:“赔礼道歉?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她想要的我已经给她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莱安苦笑,“抚养一个孩子比想象中的要艰难很多。” 亲卫:“……那是您的夫人!” 总之先要赔礼道歉才行。 他先护理完盔甲,去庭院剪了一些时安可能会喜欢的花。走到卧室时,他听见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第56章 “……我不要……可怕!……回家!”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时安在说什么了。 他推门进去,赛琳娜给了他一个谴责的眼神。 莱安的身影一出现,时安就停止了哭泣,紧紧地抓着赛琳娜的手,像是要从中汲取安全感一样。 “抱歉,”莱安将花束放在床头,“我并不知道你在那里。” 时安:“……” 时安:“我想要回家。” 莱安:“先冷静一下,好吗?” 如果实在不行,也只能送她回去了了…… 时安不依不饶:“奶妈呢?” 莱安:“这件事有些复杂。你的乳母在你走后就从侯爵那里辞职了,他也不清楚她到底去了哪里,我的手下去乡下寻找,也没能找到她。” 时安:“你骗人!” 她的脸色变得通红:“她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的!出了侯爵府,她能去哪里呢!” 工作不是那么好找,况且侯爵开出的工资并不算吝啬。 莱安:“我……” 赛琳娜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中已经退了出去。骑士的盔甲洁白无比,厚重和轻盈矛盾地在他身上找到了和谐共处之道。 莱安坐在她身边,小心道歉:“如果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但现在就算你去质问侯爵也只能得到一样的回复……也许,有什么我能弥补你的吗?” 时安像一只即将爆炸的刺猬,将最柔软的部分团团裹住,“有本事你当我的奶妈啊。” 要是没有出嫁,她现在还在家里呢。奶妈会给她端上小甜饼和黄油面包,他们一起晒太阳看书。不知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在她的身边,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她想嫁个近一点的男人,也许是个商人,到时候就能把奶妈接出来住。 时安已经忘记了那个生下她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了,所有人都告诉她,是她把她丢在了这里,十多年不管她的死活。她也曾渴望得到夫人的爱抚,但傲慢的贵族夫人怎么可能去怜悯一个庶女,她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太关心。 时安没有妈妈。但如果有,一定是奶妈的模样,温柔的手会轻轻地将她拥在怀中,告诉她:“不用害怕,一切都有我。” 妈妈啊……她真想立刻告诉她,她到底有多么想她。 时安安静啜泣的样子更让人心疼。 莱安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 他将时安轻轻地带进怀里,迟疑地用手甲拍了拍她的脑袋:“……好。” “我会代替她,直至她亲自前来梅赛德堡。” 时安:“……” 她睁圆了眼睛,第一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没睡醒吗?” 怎么还真的给她当妈啊! 第37章 盔甲 “妈妈”对于时安来说, 是一个比较禁忌的话题。她会回避一切关于妈妈的事情。印象中只剩下她乌黑的发丝和碧绿的双眼。所有人都说她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以至于侯爵在度假的一个月中陷入了疯狂的热恋,忘记了自己早已成婚的事实, 放下身段追求一个农女, 甚至像模像样地和她举行了婚礼。 时安宁可从未被她生下。 侯爵夫人的讥讽让她非常难堪,任谁被指责“你的诞生毁了你的母亲还毁了这个家庭”,心里都不会很好受。于是她转向奶妈,寻求她的安抚, 而在她想要偷偷称呼她为妈妈时, 她总是惊慌失措, 严厉制止。 她说:“小姐, 我只是个奶妈。” 奶妈是个很好的照顾对象, 时安尊敬她,依赖她, 甚至想成为她的小孩。可地位划分了一切。时安再怎么不讨人喜欢也是贵族的女儿。 无论哪个妈妈, 应该都不会像莱安一样古怪。 他甚至都不是女性, 浑身还硬邦邦的。 侯爵夫人给予她身份,训斥她要像淑女一样举止优雅,要求时安认清自己的地位, 不要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奶妈给予她温暖的怀抱,在她难过时耐心安慰,同时让她听话,做一个乖孩子, 那样才讨人喜欢。 而莱安,竟然给时安安排了一堆课程, 用教育约束她的同时,赠给她能够任性的权力。温柔和威严好像并不冲突, 起码在莱安身上,她感受到了让人忍不住示弱的气场。 她在莱安的头盔上看来看去,最后放弃了从他脸上寻找答案,抱着手臂摆出防备的架势:“你是在逗我玩吗?” 莱安:“我是认真的。你的奶妈在现在会这么做?” 他诚恳地说:“起码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也想……多了解你一点。”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优雅,柔和得像是细雪落在松树上的沙沙声。凶猛的盔甲既是他的寄生地,也是完美的保护壳,时安无法知晓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使她放松了些许。 时安不说话了,眼前闪过了傍晚时看见的画面。 “……我很害怕,如果我真的不小心泄露了你的秘密,你也会像是那样杀掉我吗?”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万一呢?” 莱安不想说谎,他尽可能地对时安坦诚。作为梅赛德的领主,隐瞒他冷酷残暴的一面,要求他每时每刻都保持高贵优雅是不可能的。治理领土不光要有决策力和亲和度,还要有砍下敌人头颅的果决,“但我会尽量减少你的痛苦。” 是留全尸的意思吧。 时安丧气道:“那还是看好我,让我别乱说话吧。” 莱安沉默地坐在她身旁,叹了口气:“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会陪你的。” 忌惮他的不止一人。这些年为了王国出征,不止有多少人想要将他这个眼中钉除掉。莱安不死不伤,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和国家信仰的教派相悖,他有可能会被处以极刑,而他的领土会陷入战争。 知晓真相的只有他的亲卫和侯爵。 侯爵看着是个不着调的花花肠子,实际上口风比谁都要紧。在他不死心上前为女儿求婚之时,已经注定了要将这个秘密代入坟墓。 时安说的情况他不是没有考虑,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做错事也是他管教不利。 莱安的嗓音轻柔:“已经晚了,睡吧。” 他看起来很忧郁。让人窒息的孤独感从那具比月光还要洁净纯洁的盔甲里流出来,爬上时安的指尖。 时安今年十八岁,还满脸孩子气,而莱安陨落的年纪同样是十八岁。 成年之时收到的盔甲保持着当初穿在身上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依旧是那个满怀期待,等待和父亲一起并肩作战的少年。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他所说,他已经成为了被这副身体困住的幽灵。 时安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握住了莱安的手。 皮质的手套厚重,手心部分是粗糙的皮革,背面是闪着寒光的铁甲。 少女的手小得不可思议。 她握住了莱安的手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在害怕,也许是两种的混合。 “……奶妈通常都会给我读睡前故事再走的。” 莱安惊讶地看着她,很快回复:“我去给你拿书。” 第57章 他的童年结束得很快,五岁时告别一切玩具和童话,举起了剑,学着成为一个骑士。而对于时安来说,童年又太过缓慢,直到现在还是活在梦幻的故事之中。 莱安垂着手,取下了书架上的故事书。 时安的脸有些红,她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莱安坐在床边,翻开书的第一页:“从前有个国王……” “这本我看过了,讲点别的吧。” 莱安换了一本:“很久很久以前……” “我三年前就看过这本了。再换一个。” 将拿来的书翻了一遍,没有一本是符合时安胃t口的。 时安开始打哈欠:“不如说说你的童年什么的……一定发生了好玩的事情吧。” 莱安回想了一下枯燥的训练,最终在回忆中找到了所剩无几的彩色:“那是一个冬天,家里忽然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普通的客人,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士,怀中抱了一个很小的孩子,为此他的母亲大发脾气,差点削了父亲的手臂。她是来拜托老公爵寻人的。她的丈夫是一位年轻的贵族,在她生下女儿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误会解除。公爵夫人非常同情她的遭遇,留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并且约定等她寻回丈夫,一定帮她教训负心汉。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但还记得,她的孩子很可爱,见到他时总会眨巴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喊哥哥。 要是她顺利长大,应该也和时安一样大了。 想到这里,莱安一顿。应该不会发生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温柔地将时安贴在他手心的侧脸放在枕头上,动作很轻地起身。他把散落在床边的书籍理好,放在了空荡荡的书架上。 她的呼吸匀称,散乱的黑色卷发间,那张比天使还要可爱的脸颊被压得微微嘟起,卷翘的睫毛安静垂下,盖住了眼窝。 大概年少时期望的妹妹就是时安这样的。 莱安熄灭了烛火。 “好梦,时安小姐。” 今天应该算一个不错的开始。莱安坐在书桌前这样想。 他的手边摊开了一本厚重的育儿书籍,由他的亲卫慷慨赠送。买了十几年,这本书依旧崭新如初,可见根本没有派上任何用场。莱安看了一半就放弃了阅读。 要求时安听话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已经放弃了。强行要求她做不乐意做的事情,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他自己。时安一哭,他就控制不住地想去哄她,心一软,就很难再硬起来了。 ……或许,他还挺有当奶妈的潜力的? 时安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有无数个莱安追着她喂饭,她在梦里跑了一晚上,早晨起床头重脚轻的,呼吸都变得费力无比,像是刚刚赛跑完的马,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坏掉的老风箱。 她挣扎着起床,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脚,被绊倒在地上。 赛琳娜连忙将人扶到了床上,“您还好吗?” 她摸摸时安的额头,烫得不可思议。卧室又挤挤攘攘地塞了一堆人。 时安昨天受到了惊吓,晚上还踢了被子,马上就开始发烧,被塞进去一堆药后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莱安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中走出,硬着头皮许诺会好好照顾时安。 房间被再度清空,莱安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时安费力地睁开眼睛,“现在是早上了吗?” 窗户被拉得严严实实,黑暗笼罩了屋中的一切,只能抓到在盔甲上闪过的一缕光。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我还有课。”时安挣扎着坐起来。 莱安把人按回原位:“已经请假过了,好好休息吧。” 时安这才安心躺下。脑袋里混沌一片,想不起来要做什么事,又清醒得睡不着。呼吸灼烫一片,她握住莱安的手才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她很少生病。唯二两次都是自己挨过去的。有时候她都会担心自己默不作声地死在卧室里,等到佣人发现,她的尸体都发臭了。 时安吝啬地分出一点位置,“你可以坐在这里。” 莱安往里面坐了坐,她靠了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背甲上。 “昨天说的还算数,你要陪我。”她不依不饶地说,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全然不顾连接处的铆钉会划开她的胳膊。生病的虚弱让她对莱安萌生了依赖,色令内荏的命令之下,眼睛却在湿漉漉地挽留他。 她天生就没有安全感。 再多的安抚也无法将骨子里的怯弱消除。时安不是用爱浇灌出的玫瑰,她只是一株生长在角落之中的杂草。莱安的选择让她困惑,也让她不自觉地扎根在他身侧,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我不会走,”坚硬的盔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时安纤弱的腰肢被他的掌心牢牢包住,他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怀抱,他抱孩子似的托住时安,“现在舒服一点了吗?” “嗯。”时安的回答很简短。 她搞不明白莱安。 只是需要一个花瓶,他完全可以稍微花点钱让她闭嘴。难不成有钱人的思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像她这样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她还是最廉价不出挑的那一个。终有一天,莱安会发现他在白费功夫,把她踢到一边。 时安这时才绝望地发现,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绝路。她已经连家都回不去了。 呼吸声一下子变得很轻,莱安低头,发现少女正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他尝试拂去她的眼泪,但不知为何,从她眼中滚落的泪珠越来越多。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弄哭时安了。 “很难受吗?我马上去叫医生?” 时安摇头,将头抵在了他的盔甲上,眼泪顺着缝隙流了进去。 “时安,我要生锈了。” 他的灵魂好像都被眼泪泡得柔软。时安的怀抱让他失神。 莱安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餐桌前没有他的餐具,衣柜里放置的永远是十八岁那年购置的礼服。他甚至感受不到时安身上滚烫的温度。 盔甲中藏着的是冰冷的死亡。 他和所有少年一样藏着对未来伴侣的幻想,还没等到实现,就已经失去了拥有爱人的资格。要是两个人拥抱,是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的。也许会惊讶于胸膛里蹦跳的小东西竟然那么大声地叫出了自己的秘密,皮肤接触是一样滚烫的温度。会害羞地红了耳尖吧,然后再笑出来,在某个午后安静地交换吻。 他把时安看做自己的孩子,看做自己的妹妹,唯独不是妻子。 莱安很想给她一个同样带着感情的拥抱,只是作为朋友。 可是他做不到。 “只要你不难过,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时安的哭声断了一会儿,“……什么都可以?” “是的。” 濡湿的睫毛如被雨水打湿的鸟羽,重重地垂下,她紧紧地抿唇,“……陪我。” “什么?” 她不耐烦地大声说:“一整天都要陪我!直到我好起来为止!” 她看起来又要哭了,眼里透出一点惴惴不安:“不行吗?” 某个瞬间,莱安恍惚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挣脱了自己安排的轨迹,野草疯长着缠上身体,渗透每一块盔甲,它们寄生在这具空壳之中,贪婪地汲取营养。 第58章 “好。” 他的手放在她的背部,给了一个轻柔的拥抱。 “我不会走。” 第38章 盔甲 纵容只会使得本就贪心的孩子变本加厉。 莱安还没有学会这个道理, 就已经在时安面前一败涂地。 她身上属于人类的生机能给他带来别样的感触,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松自己的底线。的确,她漫长的生命只走过了五分之一的路程, 时间格外偏心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让美丽的花束绽放在她的眼睛,点缀光彩照人的容貌。 莱安完全有理由喜欢她。 与之相匹配的,是她完全被莱安纵容出来的顽劣本性。 时安喜欢上了数学课。每次上课都会兴致勃勃地和看不上她的数学老师辩论三百回合,直至把小老头气得够呛, 咳嗽着走出教室为止。 莱安不止一次委婉地提醒她:“他年纪大了, 不如换一个老师教你?” “不要啊。我和他相处还挺愉快的。”时安翻开首饰盒, 在里面挑挑拣拣, 捏出一枚绿色的戒指, “快点啦,马上要上课了, 我才不要迟到。” 莱安看上去粗苯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的发间, 很快帮她梳好了头发。 当一名奶妈需要的技能有梳头、化妆、讲故事等等, 甚至还包括给写作业的时安喂饭。每当他怀疑这是时安整蛊他的手段时,少女总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无辜问道:“可是我的奶妈就会这么做啊。” 莱安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毕竟是他自己亲口答应的事情。 手甲捏着用宝石镶嵌的梳子,从她的侧脸勾上一缕逃逸的发丝。时安给了他一个包含赞许的甜蜜微笑。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捧着镜子, “但要是再有气势一点……” “你还小,”莱安回想了一下时安比划的发型,“而且那个发型很像斗鸡。” “就t因为太小了,他们才不把我放在眼里, ”时安鼓着脸抱怨,“我已经过了吃小甜饼和蛋糕的年纪了嘛。” 十八岁再怎么说都已经足以被当成大人对待, 而别人看她的眼神完全就像在看傻子。 她气愤着,拿起了边上摆着的曲奇塞进嘴里, 泄愤似的用力咀嚼。 莱安蹲在她身侧,拿出手帕给她擦脸啊。 这样是不对的。他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但怎么个不对法,那个声音并没有告诉他。只是当时安示意他帮忙将她的裙摆整理好时,他迟钝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等到他将最后一枚发卡别进她的头发中,时安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吸踏着拖鞋往外走,准备今天也将讨厌的数学老师训得落花流水。 她低头,忽然醒悟:“我还没穿袜子!” 她的手指因为捏着饼干,一时进退两难。于是她为难地踢了踢莱安的小腿,“帮我穿一下袜子好吗?” 莱安深深地看着她:“你应该自己会做。” “我会,但是我不想。”时安举起手示意,“而且我还在吃点心,黄油会把袜子弄脏,而且要是穿了袜子,我就不能吃饼干了。” 她开始反问:“为什么不能帮我?” 时安的思维天真得不可思议。 “我想你应该先要明确我的身份。” 让一个男人为她做这样私密的事情简直不可理喻,莱安开始深深忧虑她的未来。 她这个样子,好像很容易被男人骗。 他们的婚约不会结束,但时安也许会有一两个情人。他们的甜言蜜语足够冲垮时安的理智。 “我要明确什么……?”时安眨眨眼睛,“你是我的奶妈。” 莱安:“……另外一个!” 他简直愁得盔甲要掉了。 许久没有得到时安的回答。 她将嘴里的饼干吃掉,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吞下烤得焦香的饼干才轻快地回答:“你是我的丈夫。” “为我做这些不可以吗?” 至少在名义上,他的确理应为时安做这些。不只是这些小事,甚至能占据她身体的每一寸,侵略她的感官,为她的愉悦献上最为忠诚的诺言。 莱安的盔甲冰冷。 他沉默地拿起了放在床上的袜子。 少女的贴身衣物总是藏着很多让人惊叹的巧妙心思。袜子的边缘向镶嵌了一圈蕾丝,湖蓝色的蝴蝶结垂落,在手指间摇晃,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时安抬起脚,任他握住她的小腿一寸寸将袜子穿上。她的裙摆严严实实盖着,他的手却在其下穿梭,做着最为亵渎的事情。莱安尽量避免和她的接触,然而皮手套还是会在不留神间擦过她的肌肤。 ……结婚典礼上,新娘会在最后会卷起裙摆,露出大腿上绑着的袜圈。男人们会争相涌来,抢到袜圈象征着会得到爱神的祝福,早日迎娶心仪的淑女。 这项仪式在领地范围内依旧非常流行。 莱安此前并不太关注自己的婚礼,现在却在想,要是谁看到了时安的大腿,他一定会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喂鸟。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过又很快释然——这一定是出于对她的保护。 锻炼让她瘦弱的身体逐渐变得健康,脸颊红润丰盈,猫眼水亮。每当她骑着小马经过锻炼场地,他的骑士总会分心,悄悄地去看她。 爱慕是自由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也许过几年时安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和他这样的异端绑定在一起。他能够为她做的好像只剩下了守护。 像是父亲和兄长一样站在她的身后。 然后为她尽可能地奉上一切,包括挑选好的乖巧情人。 世界上能够匹配时安的人寥寥无几,莱安并不觉得他能选出让他们都满意的男人。 思绪溃散,手下忘记了控制力气,皮筋从指间溜走,啪的一下弹在时安的大腿上,留下一圈粉色的印记。他尝试补救,手指卡入袜圈和大腿之间的缝隙,她胖了一点,脂肪被勒出软软的弧度。 在她警告莱安之前,他将皮筋重新捏在了手指里。 短短的几秒,他度日如年,莱安甚至痛苦地想到了切断自己的触觉。 时安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感受到莱安有些粗鲁的举动,她才勉强分散注意力,咕哝了一声,像是在不满超标的体重。 坚果和焦糖的味道轻盈地在空气中逸散,她抓紧时间将亮晶晶的首饰套上。她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翻转着手指观察戒指上的宝石在光线下变幻的光泽。 等到终于将袜子拉到最上端,莱安如释重负,好像刚打完一场最艰难的战役。 时安不高,脚也很小。丝袜中透出淡淡的肉色,她的脚翘起,放在莱安的手上:“还有鞋子。” 莱安:“……” 他沉默地将棕色的小皮鞋给她套上。 时安站起,尖尖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像是起舞的琴键,她拎起书本:“我去上课了,再见。” 用完马上被甩,莱安并不在意。他站起身,副官悄无声息地停留在门口,“大人。” 副官谨慎地站在原地,等到莱安走出才递给他一份敲着金色火漆的信件。 莱安刚想接过,又不自然地收回。 第59章 “我等下看。”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少女身上的馨香浸润了每一寸手上的纹理,他叹了口气。 似乎已经出问题了。 …… 时安结束了数学课,神清气爽地走出了书房。 在所有的科目之中,她依旧最讨厌数学,但并不妨碍她爱上数学课。每当看到老师吃瘪想反抗又无法反抗的表情,她就会产生一种欺负老实人的快乐。 和学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学术人员,怎么可能说得过从小围观父亲的女人争斗的她。要怪就怪莱安吧,谁让数学老师对他念念不忘,上课一直拿时安和他做对比,成功地激发了时安的逆反心理。 不过,莱安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赛琳娜:“公爵大人?那时候我还小,但是他的确是让梅赛德堡骄傲的人物。” 时安捧着脸:“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呢。” 在所有人的形容之中,莱安都不太像个人,更像是天神派下来的使者,会突然长出三对大翅膀扑棱飞走的那种。莱安包得严严实实,和穿着清凉的天使恰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时安偷偷地笑了起来。 “并不是谣言,”赛琳娜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认真地说:“要是那件事没有发生,公爵大人一定……” 她忽然失语,沉默地摇了摇头:“世事无常。” 时安耸耸肩。 要是莱安没有出事,她也不会站在这里了。不管他死去的未来会发生怎样的转机,时安只关心自己的书和奶妈。 “我出去走走。” 她抛下了赛琳娜,端着烛台走出了房间。 梅赛德堡的夜幕降落得尤其早。还没有到晚餐时间,天色已经变成了压抑的深蓝。她来的时间是盛夏,最为暖和的时候,其他的季节都是凛冽的冬天。 城堡很大,空荡的屋子一间间排列。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时安推开了一扇看上去有些古老的木门,小心地抬步进入。烛台映出朦胧的光线,灰尘在看得到的地方舞蹈,周围到处是被白布笼罩的巨大画作,华贵的地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多时,时安的小皮鞋已经变成了黑色。 金器蒙了一层灰褐色的氧化物,衣架上放了插着羽毛的高脚帽和大衣。 她走进其中一幅,用力扯动白布。 这是一幅肖像画。 如雪的银发露出一角,澄澈得仿佛有月华流转。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肖像画的全貌 莱安制止了她的动作,将遮盖的布料抢了过来。 “这是谁?” 莱安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画盖住。 他回答:“一个不重要的人。” 第39章 盔甲 莱安的缄默让时安有些不习惯。 他手中的烛火跳跃出点点晕染开的暖光, 给银色的盔甲涂抹了一层如同油画般有质感的橘色。影子在他脚跟后拖出长长的一条,高大的身影宛如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 她跟在骑士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玩。莱安的身躯足以将她严严实实遮挡, 无论她走到哪里, 总有一角会被阴影盖住,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写作课的老师是位非常有涵养的女性,除了教授她如何写出更加优美的语句,还会和她说一些有趣的见闻。 梅赛德还未建立的时候, 当时的公爵大人受到了一只乌鸦的指示, 在这里建立t了城池, 后来乌鸦成为了梅赛德的标志。也有人说, 公爵大人是女巫的后裔, 和恶魔进行交易,用乌鸦的筑巢权换取了梅赛德的和平安定。 时安很好奇故事的真相。 在视线可以触及到的范围, 莱安的背甲下沿刻着羽毛的纹饰, 轻盈的银色在这些羽毛的烘托下更加神秘华丽。 她之前也曾见过骑兵。侯爵的士兵的盔甲粗犷, 浑身散发出狂野不好惹的气息。莱安却是另外一个极端,他的盔甲明显比他们的高大厚重,却只是像一块冬夜的寒冰, 轻薄而锐利,折射出冷厉的光。 她觉得莱安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 晚餐依旧是时安一个人干巴巴用餐,莱安则将公务搬到餐桌上处理。 “你不会突然想吃东西吗?”时安咬着叉子问。 莱安答:“我已经失去了进食的能力了。” “那还需要睡觉吗?” 时安通常的话题只会围绕看的书和想要的东西展开,她很少会对“莱安”本人升起探索的欲望。也许曾经是有的, 但一想到“名义上的丈夫”和“奶妈”这两重身份,再怎么有激情也被磨灭了。 莱安像是一块被淹没在厚厚的书中的背景板。 “我不会疲惫, 但睡眠会舒缓我的心情。” “哦,”时安眨眨眼, 忽然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婚礼还会举行吗?也许再过几个月,我的婚纱又要改了。” 实际上,婚礼已经推迟了快一个多月。时安的脚康复之后,莱安又出门了大半个月,半个季度过去了,梅赛德从温暖的夏季正式步入寒冬。这几天已经有了下雪的征兆。 莱安终于抬起头:“也许会推迟到明年举行。现在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梅赛德的冬天漫长,一年之中三分之二的日子都在霜雪之中度过。婚纱单薄,在瑟瑟的冷风中交换戒指,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时安也会受不了。 “那是什么?”时安往窗外看去。厚重的窗帘之外是挺立的松木,一点雪白的东西从树枝间落下,她惊喜地问道:“是雪?” 莱安放下笔,“是的。今年的冬天来得很快。” 时安感兴趣地凑到窗前,厚重的斗篷落在了她的肩上:“那你会冷吗?盔甲看上去不能防寒。” “也不会。盔甲的内侧通常都有一层填充物,羊毛或者是棉花,虽然我已经不需要了。” 也就是说,莱安身上的盔甲只有外面一层壳。 她委婉地夸赞:“那洗澡一定很方便吧。” 等等,盔甲需要洗澡吗? 时安伸手敲了敲他的胸甲,“如果摘掉这块,你还能说话吗?你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莱安也不清楚状况。 他垂下头,看上去比时安更加茫然。 可靠稳重的骑士这一刻迷茫至极,声音也轻了好几分:“我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能叫或者,只是勉强保持了自己的意识。也许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第二次人生,用来维护梅赛德和和平。 时安歪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还有,盔甲下面到底是——”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胸甲上,描摹乌鸦的形状。 莱安斟酌着自己的语句,想要拒绝回答时安的问题,但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神,最终他叹了口气,“你会被吓到的。” 第一次脱掉盔甲的时候,他崩溃了很久。 头盔成为了他的脑袋,盔甲成为了他的身体,当他摘下头盔之时,视线也跟着颠倒,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当初的毛骨悚然感。他成为了一个怪物。 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是致命的打击,甚至一度绝望地想过不如去死。好在只是短暂崩溃之后,他尝到了现在的身体带来的好处。不会疲惫,也不再受伤,他从敌人手中夺回了领地,真正地守护了梅赛德。 第60章 他的子民接受良好,没有对变为异端的他流露一丝不满。虽然领地内的流言愈演愈烈,但多数人还是很尊敬他的,每逢丰收的季节,他总能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 时安几乎把“我想看”三个字写在了脸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她只有在有求于人的时候会表现得乖巧一点。这样也好,他喜欢活泼一点的孩子,太过懂事总会让人心疼,像是时安这样勇于表达自己的愿望的类型就很好。 女仆退下。空荡的餐桌前只坐了他们两个人。 莱安脱下了自己的手甲。 原本手部的位置空荡一片,甚至能顺着小臂的曲线往里看到白银色的内部。灰黑色的锈迹沿着边缘攀升到内侧。摘下的手甲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和身体脱离之后,它还能保持灵活,转动了两下,比出一个小小的爱心。 时安握住他的小臂,手指不听话地往里钻。 “会痒吗?” “稍微有点。” 时安顿时变得惊奇:“可你是盔甲哎!为什么会痒呢?”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莱安的存在就是最好地证明。时安无法从他口中得出答案。 她的指甲刮着内侧的锈迹,尝试把那层讨厌的锈迹刮下来。 “等……唔。”时安的动作弄得他很痒,像是一棵涂了蜡的树被强行连树皮一起被啄木鸟啄空。他不自然地抽回手,将手甲套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该洗漱睡觉了。” “遵命——奶妈。”时安拖着长长的调子,在莱安反过来敲她脑袋的时候抱住他的胳膊,“莱安大人,我能申请晚点回房间吗?” “?” “昨天的书还没看完。” “我可以读给你听,太晚睡觉不利于你的生长。” 时安失望地抱怨:“你是村里爱多管闲事的奶奶吗?” 不过她还是跟着莱安乖乖往卧室走,躺好等他读剩下的部分。 莱安大概搞错了一件事。时安只会在怕黑和难受时才会需要有人讲故事哄她睡觉,可莱安明显将这件事当成了日常任务,每天都会准时过来拿出一本新书开始讲述。 诗歌是最常见的睡前读物。他的音色和盔甲一样优美,时安仿佛也觉得自己沉入了带有美得惊心动魄的月色的梦境之中。 时安新读的书是哲学相关的书籍,内容晦涩无比,她自己都读得不太明白。这本书明显上了年头,纸张泛黄发皱,上面还有另外一人的笔记。 时隔多年,莱安看到自己当年的字迹时恍惚了一瞬,继续平稳地读下去。 他已经记不清当初为什么会看这本书,还在上面写了这么多字。 时安似乎快睡着了,在莱安准备结束今天的阅读之前,她呢喃着问:“那副画……到底是谁?” 莱安将勾住他的手重新塞进被子。 “晚安。” 他依旧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 等到房门被紧紧关闭。时安唰一下睁开了眼睛,绿眸中毫无睡意。 她轻手轻脚下床,重新点亮了油灯。 莱安不愿意告诉她,她就自己去找答案。 风雪寂静,树枝摇晃发出吱呀的动静。时安的脸笼罩在微亮的光下。 她已经开始习惯梅赛德的安静了。不同于吵闹如繁花的侯爵府,这里如同被遗忘在了世界的边缘,每天都是柔亮的冬天,黑暗也是其中必要的组成部分。夜晚降临时,风声和远处旷野上的灯光融为一体,被窝温暖,她会一口气喝完牛奶,然后带着对明日的期许坠入黑暗。 她系好了斗篷,浓密的黑发从兜帽中滑下,露出一对幽幽的绿眼。她举着油灯的身影纤细,像是徘徊在古堡的幽灵。 她还记得白天使经过的路,很快再次找到了那扇门。 推门进入,她走到那副画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下了白布。 银发如雪般澄澈,青年的美貌恍若是天上的月神真正地降临人世,湛蓝的眼瞳中藏着纯澈的月华,只要望向他的眼睛,就仿佛被冰凉如水的月色笼罩其中。美丽是一把刺痛眼球的利剑,时安的双眼干涩无比,如同被蛊惑般伸出手,直到她被一股力气阻止。 莱安将她扛了起来,斥责般打了一下她的臀部。 “时安,你应该在睡觉。” 时安脸上火辣辣的,眼中含着怒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十八岁。” “十八岁就嫁人的小孩?” “……不是真正的结婚。” 时安终于忍不住了:“那你想怎么样呢?干脆别结婚了,收我为养女吧,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对外就说我是你走丢好多年的女儿。这样一来,你能培养我为助手,还能顺利解决t那些谣言,证明你还是人类,还有一个健康长大的子嗣,不是没有人心的怪物。” “但我们的婚礼已经上报皇室了,这样是违法的,”莱安说,“而且,我不可能在九岁的时候生下你。” “那就私下偷偷养啊。妻子和养女应该不冲突吧?”时安被他放在了地上,去踩他的脚,就算没有任何杀伤力,她还是忍不住对莱安撒气,“现在不就是这种情况吗?难道说我们还有一层主仆的关系?” 莱安不禁开始思考侯爵到底给她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观念,这些花里胡哨的身份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他很想向时安解释清楚,但说出来的话已经乱了逻辑:“虽然我们结婚了,但是你还是能和喜欢的少年在一起的,这并不影响……” “我能和谁在一起呢?”时安忽然笑了起来,“你给了我很多钱,还有书,我每天都很快乐。为什么我一定要有一个伴侣?” “现在的话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在照顾我——” “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莱安忍无可忍,他伸手将时安的斗篷整理好,“好了,去睡觉。” 时安撇撇嘴:“你到底想要的是妻子还是助手啊?我已经搞不明白了。还是说你是把我当成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未来将要成为助手的女儿?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这么晚了还尾随我!我需要隐私呜呜呜呜呜!” 莱安捂住她的嘴,把她抱了起来。 “明天再说。” 时安沉默:“我只是想知道那副画上的人是谁。” 莱安:“那是画师虚构的人物。” 按照他过往的肖像,虚构的青年时期的莱安。伤感被时安的碎碎念驱散,再度看到这幅画时,他竟然升不起一丝波澜了。 他把人放在了卧室,“我会看着你的。” “但是被盯着我会睡不着,”时安往里面挪了一点,“喏,你坐上来吧。我允许你今天陪我一起睡。” 莱安自暴自弃地照做了。 深夜无声,少女的声音却依旧鲜亮活泼,“所以,现在是按照主仆关系在说话吗?” 他侧头,时安的猫眼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头盔。 莱安疲惫地伸手,遮住她的视线。 “睡吧。” “我的主人。” 第40章 盔甲 不出所料, 第二天果然积起了厚厚的雪。 第61章 时安迫不及待地套上衣服,挣扎着要往外跑。 “那可是雪!”她激动地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莱安将斗篷系好, “……好了, 你可以去玩了,但不要在外面待太长时间,衣服湿掉很容易着凉。” “知道了。”时安迫不及待地挣脱他的手,拉着赛琳娜一起向着门外奔去。 松软的积雪已经被踩得严严实实, 通向城堡的路上的已经被铲平, 方便马车行驶。而无人涉足的地方仍旧保持着干净的白色。 时安握起一捧抓在手里, 兽皮做的手套笨拙地弯曲, 松散的球体落在了地上。她干脆摘下了手套, 直接去抓掉落的雪球。 赛琳娜:“您的手会被冻伤的。” “没关系,”时安信誓旦旦, “只是玩一小会儿, 不会出问题的。” 刚入手是刺骨的冰冷, 时安习惯了它的温度,竟然也逐渐麻木了。血管膨胀使得手掌变红,她手心的温度使得雪不断地融化, 沾湿了袖口的毛边。 被压结实的雪和平铺的雪也不太一样。手心的晶莹无比,似乎马上就能变成像是水晶球一样的质地;而没有被她糟蹋过的雪面则像是一条银色的绸缎,在没有温度的日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泽。 时安看得入了迷。 不知梅赛德的雪和月是否出自同一位神明之手,同样纯洁无瑕, 不沾一丝风尘的气息,生来就应该被捧在高悬的山尖, 成为被吟游诗人咏唱的奇迹之一。 莱安的盔甲却更胜一筹。 不知他是怎么处理那身看起来很容易弄脏的盔甲,每天都亮到反光, 时安有时候会偷偷用他来照镜子,被发现了也只不过是一句不轻不重的抱怨。 轻浮的白银在他身上和谐无比,像是踏碎了一切残忍的恶念,只带着冻结感官的霜雪来到她的面前。 厚重的盔甲在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雪面的光让他看起来更加闪耀。 他似乎又要出门,副官替他牵着那匹能燃起鬼火的战马。 莱安很早就看到了时安,但没有过去打扰,直到他眼睁睁看着时安摘下了她的手套。 “请等一下,”尽管他仍然分神去听副官说了什么,然而视线却集中在了时安身上,再也无法听进去一个字,“我需要离开一会儿。” “请便。”副官拍了拍马的脖子,微笑着说。 莱安大步朝着时安走来。 少女的眼神有一瞬间飘忽,马上将手背在了身后,依旧紧紧攥着那块冰坨子不放。 “我看到了。”莱安伸出手,弯了下手指讨要罪证,“给我。” 时安依旧嘴硬,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我手上是空的哦,什么都没有!” 莱安依旧步步紧逼:“你该回去了。” “才不要!”时安猛得将雪球掷出,砸在了他的头盔上,笑着往后跑:“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再玩一会就回去。” 她的笑声恣意张扬,顺着风飘出去好远。莱安僵硬了一瞬,被她挑衅的举动激起一点冲动的怒意,上前捉住她,从背后将她禁锢在了怀里,胸甲硌着她的背部,时安的双手被他单手握住反压在胸前。 “小姐,惹怒我的下场是很糟糕的。” “糟糕在什么地方?” 莱安没有回答,将人放在地上,很快地将手甲在她脖子边上贴了一下。 时安被冻得面目扭曲,“你真讨厌!” “是吗。”莱安不可置否,他轻笑了两声,掰开她的手,熟练地从她的兜里掏出手帕擦干,再拍掉她身上的细雪,“看来我还是有一点被你喜欢的,不然早就没有还能讨厌的余地了。” 时安:“……” 她小声说:“这样也没错。” 莱安的嗓音温和:“也许我要当个坏人了,我需要出门几天,可以请时安小姐不要让我担心,让自己不要生病吗?” “这次是去哪里?”时安飞快地补上一句,“要是不方便就不用说了。” “猎户在森林的边沿发现了不属于野兽的脚印。我怀疑是隔壁那群家伙又开始作祟了。别担心,无论如何,我会争取拥有和你共进早餐的权利。” 时安:“好吧,其实不用陪我吃早餐也是可以的。因为你不用吃东西,每次看你批文件我都会有点吃不下。” 莱安:“……你应该早点说的。抱歉。” 时安扬起大大的笑脸:“没关系,我很大方的,早就原谅你了。” 莱安直起身,手甲在她的斗篷上压了一下,“那,我先离开了。” “等一下,”时安抓住他的斗篷,张开双臂问道,“你不想要一个代表胜利的拥抱吗?” 莱安的心里不知是何感受,这一刻竟然像是泡进了温水之中,感动得快要让人落泪,他的语气更加温柔:“当然可以。” 他再度俯下身,给了她至今为止最为小心翼翼的一个拥抱。 时安却更加用力地拥住他。莱安的盔甲抱起来并不舒服,连接的铆钉和各种能够成为武器的小装饰坚硬无比,她却说:“要让对方察觉到疼痛,才算是一个真正的拥抱。” 不是乳母温柔到怕她跌落的怀抱,而是一个真正的,让她感觉到疼痛和活着的拥抱。 她已经不怕黑了,受伤时也不再会哭泣。来到这里之后,她仿佛一瞬间明白了很多道理。尽管还在跌跌撞撞地长大,她却奇妙地理解了莱安盔甲之下藏着的即将溃散的灵魂。 因为失去了人形,所以他开始溺爱拥有他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未来的另一半?作为搭档来说,他们确实很合拍,不管是年龄还是性格。 莱安比她大了很多,阅历也比她丰富,像长辈一样包容她,忍让她的错误。 可并不是只有纵容才能让她得到幸福,建立在虚幻童话之上的不过是玻璃屋,只有真实才能让她从野兽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莱安是由盔甲和含着血腥味的风雪制成,她则要成为品尝疼痛的勇者,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击碎他搭建的脆弱温床。 她不可能永远是蒙昧的小兽。莱t安给予了她能够成长的底气和时间,不多时,她也许会亲自将他想要给予和没来得及给予的东西一一夺取。 她的碧色眼眸望向头盔的缝隙,像是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你会给我带纪念品吗?” “你想要什么?” 莱安扶着她的腰,思考着森林里能寻找到的东西。 橡实,松果,一只活的灰兔? 没想到时安语气轻快地说:“我想要一头灰熊!那种比人还高的灰熊!能不能在城堡里给它搭一个窝?” 莱安:“……” 莱安:“……亲爱的,你应该知道这个季节的熊都在冬眠——” “亲爱的?既然你都这么叫我了,亲爱的,麻烦你帮我带回来一只活着的灰熊吧。”时安提起裙摆,优雅欠身,“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莱安很想知道她的小脑瓜里究竟装的是什么。灰熊的攻击性很强,在缺失食物的时候还会袭击人类,森林周边的一个小村庄就是这么没的,他们赶到时只剩下了遍地的白骨。 但他的抗议并没有被时安听进去。 第62章 在一口气堆完两个超大雪人之后,她和赛琳娜愉快地回到了城堡,听她的语气,是打算换身衣服去图书室待一天。 莱安将手帕攥在手心。 “女孩子的心,好难懂。” 副官应和:“是啊,想当年我追我的妻子的时候……” “不,我说你的女儿。” 副官:“大人,她是您的妻子。而且我的女儿没有叛逆期。” “果然是叛逆期吗……” 副官:“……” 算了,他已经失去和莱安争辩的欲望了。 战马嘶鸣着,在莱安跨上的那一瞬燃起火焰,带领着他的亲卫冲出了城池。 时安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马也出事了吗?” 莱安的战马很特别,它的面部和吻部同样镶嵌着金属的部位,眼洞漆黑,幽幽地冒出两束湛蓝的光线。时安每次经过马厩都忍不住去摸摸它。 虽然长相凶狠,它的性格却很温和,一根胡萝卜就能讨好它。 比起莱安来说,他的马比他幸运太多,起码还能吃到心爱的胡萝卜。 赛琳娜为她端来热茶,“是的。” “那么莱安是怎么死的呢?” “您应该听说过,大人被弓箭射中才发生了不幸。” “不,”时安努力回想莱安的举动,“他被雪球砸中的时候……好像在害怕。” 按照莱安的反应能力,他原本是能躲过去的。 赛琳娜没有说话,只是沉稳地说:“我不知道,小姐。” 氤氲的热气从红茶之上升起。时安小口地抿下。 “我开始有点不喜欢冬天了。” “这本就不是值得喜欢的季节。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 时间将近傍晚,时安终于放下了书,伸了个懒腰。 “晚餐能不吃吗?” “当然不可以,小姐。” 两人正说着,管家急匆匆的脚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们又来了!” 赛琳娜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公爵大人刚走,现在派人出去送信还不晚。” “他们买通了马夫,提前给马喂了药!快走吧,他们马上就要攻过来了!” “骑士呢?”这个时候,最冷静的反而是时安,“莱安不会毫无准备地出发。” “这个……” 在管家说完之前,时安先一步将赛琳娜拉到自己身后,炸毛压着嗓子叫:“赛巴斯,你这个叛徒!” 尖锐的剑险而又险地擦着她的头发划过,割断了一缕蜷曲的黑发。 时安和赛琳娜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 手边还有刚倒的热茶,她抓起价值不菲的茶壶往他身上扔。 “莱安不会放过你的!” “当然,那也是我解决你之后的事情了。” 时安出了一身冷汗,眼睛干涩无比,疼痛得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她紧紧握住赛琳娜的手,带着人悄悄走进窗边。 管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两个黄毛丫头,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时安一把拉开窗户,冰冷的气息打湿了正在燃烧的壁炉,她面无表情,似乎有鬼火在绿色的眼眸中燃烧,她放下狠话:“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正在爬窗的赛琳娜差点一个趔趄掉下。 趁管家分神,时安抓住了赛琳娜递过来的手臂,一跳,抓住了松树的枝丫。马术课的成效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手臂已经不再瘦弱到抓不住东西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时安也没有办法回避无可避免的疼痛,咬牙松手,滚落在了地上。 赛琳娜:“现在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焦急,已经完全把时安当做了主心骨。 “我去找莱安,玛利亚是单独喂养的,”时安将斗篷扔掉,从赛琳娜的腰侧抓过餐刀,割断了自己的裙子,“我的骑术还是很不错的,莱安都夸赞过呢!” 她洋洋得意的笑容差点赛琳娜落泪。 “时间不多了,你得帮我穿好衣服,”时安小声说,“嘘,别哭了,我可不想让你也生锈。” 骑装单薄,时安只是套上马靴就觉得冰冷,剩下的零碎单件统统被她舍弃,浓密的黑发只用一根发绳绑住。她抓着玛利亚的缰绳,带着赛琳娜给的地图,朝着莱安的方向奔去。 这时候,她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懊悔。 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去找莱安? 而不是她变得足够强,足够有能力,轻松解决这一切? 这样的话,她也不用在这么冷的天气出门,去找不知上哪去的莱安了。 时安伏在马背上,小声地咒骂了一句:“该死。” 第41章 盔甲 玛利亚是战马的后代, 她拥有非常强大的潜力,不知疲倦地踩着冰雪翻越山林,在雪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蹄印。 长时间在马背上并不好受, 时安已经吃够了苦头, 呼吸声呼哧呼哧,到最后吸入腹中的满是血腥味,她舔了舔干裂的唇,从嘴角的破口上尝到一点温热的血。 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刺激的一次冒险。她试图将自己当成一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勇士, 要寻找她的盟友来守护她的家人。可光是呛人的雪就让她咳嗽个不停, 走到一半, 时安已经快成为一具马背上的尸体。 她艰难地单手翻阅地图, 试图找出莱安现在的位置。她对雪原一无所知, 好在玛利亚嗅到了同伴的气息,坚定地往一个方向奔去。 手指已经僵硬了, 握住的缰绳冻在她的手心中, 她不得不搓暖了手掌才顺利地松开缰绳。 玛利亚在雪原上停下, 时安重心不稳,往外砸在了雪上。雪沿着她的衣服缝隙往里钻。 时安仰头看着天空,小马垂下头舔她的侧脸。 “玛利亚别闹, 我马上就起来。”时安用力一撑,坐在了马上,“该赶路了。” 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 她夹着马腹,往前驶去。不远处的灌木丛传出动静, 沙沙的树叶声在冰天雪地之中格外刺耳,时安降下速度, 小心靠近。 “莱安?” 几分钟后,一只圆滚滚的小熊跑了出来。灰褐色的绒毛覆盖全身, 抖了抖耳朵,待在原地看着时安。它并不怕人,还甚至往时安这里走了两步,像是试图从她手中讨到食物。 现在好像不是游玩的时候。时安依依不舍地看了它一眼。 在侯爵府中,她有一只的玩具熊,已经被她玩得脏兮兮的,奶妈觉得出嫁的小姐不能再玩玩具了,显得很不成熟,哪怕她强烈抗议,也拒绝了她把玩具熊塞进陪嫁中的请求。 她向莱安讨要了一只灰熊。 书中的熊都是憨态可掬的形象出现,时安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熊,自然也不知道它的恐怖之处。 就在她即将狠心扭头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空荡的低吼。 一阵刺鼻的腥气传来,她缓缓调转马头,往后看去。一只起码有两人高的灰熊如同人一样站起来,嘴里叼着一只冻裂的人腿。身后蜿蜒的血迹没入树林之中,看来已经拖着它的食物前行了很久。 第63章 小熊欢快地朝着家长跑去。 时安想,怪不得这只小熊这么胖,和侯爵夫人养的那只肥猫都有的一拼了。莱安说的不对,到了冬天,它们吃人吃饱了,是不会进入冬眠状态的。 玛利亚不安地拨弄着前蹄,频频扭头,在灰熊的压迫下,她躁动着想要逃跑。 时安当机立断,“驾!” 身下的小马如箭般射出。 但时安不清楚的是,一头成年的灰熊奔跑的速度并不比马慢,甚t至在雪地上,它更胜一筹。 带着腥风的熊爪拍下,激起高高的雪浪,每次都擦着时安的斗篷,险而又险地划过。玛利亚颤抖着,似乎已经无法前进,马蹄被枯枝绊倒。棕色的小马湿漉漉地看着她,发出哀切的悲鸣声。 时安咬着牙,愤恨地转头,她解开了肩膀上的斗篷,兜里一大捧雪,用着所剩无几的力气朝着灰熊扔去。 “来啊!你不是很能吗?来追我啊!” 她摘下了身上一切的装饰,甚至脱掉了自己的靴子和束腰,一股脑地丢向灰熊。 灰熊被她刺激地发怒,嘴边叼着的人腿重重砸在地上,断肢的边缘部分已经不再出血了。兽瞳中的光芒全无人性,弥漫着杀意,兽牙上滴下的涎水腥臭无比,在雪上化作一汪黄色的小潭。 再也无法将熊和搂抱着睡觉的玩偶联系在一起了。时安咬着牙,她甚至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下一秒灰熊就会扑上来撕咬她和她的爱马。 她很害怕,害怕到身体都在打颤。身体受不了冰冷的气温,她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嘎吱响,皮肤是冷的,血管却是烫的,她的手肿胀着,快要抓不住树枝。 灰熊步步紧逼,细小的眼中闪着精光,它的眼中满是对时安的志在必得。手掌已经抓到了时安的衬衣,下一步就是要咬断她的脖颈,将她分为能入口的小块—— 时安还未被举起,面前的猛兽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灰熊胸前的毛发被一点闪着光的亮银击穿,十字剑优雅的纹路吸满了它的血,变得瑰丽无比,像是缓缓流淌的咒文,从剑尖缓慢滴落。 战马上燃着鬼火,青蓝色的火焰腾起,蒸干了周围的霜雪,莱安下马,一把将时安拉了起来。 顾不上风度和优雅,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快要捏碎时安脆弱的肩膀:“你到这里干什么!” 他摘下自己的披风,将时安包成一个粽子,夹在了肩膀下,“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城堡吗!?” 时安莫名委屈:“可是有叛徒已经攻下了城堡啊……就是你的管家赛巴斯,他和马夫联手,把马都放倒了,能够通风报信的只有我和玛利亚——” 她再次被打断。 莱安气笑:“梅赛德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被渗透,我早就被国王抓起来超度了。你说马全部被药倒,是赛巴斯好心告诉你的吗?” 时安一怔:“……不是,是赛琳娜。”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糊里糊涂的,困扰地看着莱安。时安从未露出过这样的一面,仿佛那些孩子气如同肥皂水般破裂,绿色的眼中充满了忧郁。 莱安的手指贴住她的脸,是安抚,也是警告,手甲抵住时安即将张开的双唇:“小姐,世界永远都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和平。” 少女的五官光洁无暇。这是一张极为惹人怜爱的面孔,如动物般狡黠纯洁,同时也具备孩童的不谙世事,也许是上帝不小心开了扇门,让他身前为他唱诗的天使不小心坠入了凡尘。从此刻开始,她真正地从进入了成人的世界。 往下,他捏住了时安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面。 视线所能触及的地方,是灰熊的尸体。它的孩子真抱着它的双腿玩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故去。 盔甲中的嗓音变得冷酷至极。 “原谅我,我必须逼你做这个选择。” “那头熊,杀掉了很多人。看,它的孩子是用人肉一口口喂出来的,每一块脂肪里都充斥着无辜丧命的人的碎片。它失去了母亲,无数人也失去了母亲。” 莱安将自己的佩剑拔出,将它放进了时安手里。 “选择在你,时安。” 时安被迫抓住了十字剑的剑柄。她从未和剑打过交道,除了抗拒之外还有恐惧,她拼命挣扎着:“我不要!” 莱安没有逼迫她。他微微摇了摇头,将剑随手一掷,便将时安单臂抱在怀里,一把上了马。 时安忍不住回头。副官正把莱安的佩剑从小熊胸膛中拔出。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莱安的心情很糟糕,“我不希望今天这样的情形再度发生了。” “明明不是我的错。” “是的,不是你的错,但你让自己受伤了,我不喜欢这样。” 时安靠在他的盔甲上默默流泪,“我也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我有权支配我的身体。” “但你并不爱惜你的身体,”莱安的态度一反常态,“我能行使丈夫的职责教育你。” “但我在试图保护你啊!” 时安的声音破了音,“难道我喜欢在雪天被熊追着跑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已经开始喜欢莱安了。 喜欢梅赛德,喜欢冬天。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能奋不顾身地守护。 小女孩的感情简单而纯粹,信任也廉价无比。莱安觉得就算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厨娘忽然找到时安问她要大一笔钱去救自己的儿子,她也会立马将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给她。 莱安放慢了脚步,将人扶起来了一点,抵住她的额头说道:“抱歉,是我没有做好。” 时安挥着拳头,到底没有真的砸在他身上,哭着说道:“就是你不好,你还骂我。” 莱安无力地说:“我没有骂你。” 他捧住时安的脸颊:“我只是……也想要保护你。” 他想要像个出色的家长一样教导她。可莱安发现,自己也并不够成熟,起码在时安的事情上,他太容易失去理智。他无法将她当成自己的手下对待,也无法像教导手下的骑士进行严厉的训练。直到莱安已经习惯了退让,真的被逼入悬崖边,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明明只是抵住了额头,时安却察觉到了一个充满着珍惜的轻柔的吻。 她止住了眼泪,“像是骑士一样保护我吗?” “时安,我本来就是骑士。” “那不一样,”时安小声说,“你是骑士,但不是我的骑士。” 身后的部队早已在副官的命令下往城堡赶去,给莱安留下了谈心的时间。 此处风雪寂静,莱安将时安放在马背上,跪在她的身前,双手呈着佩剑举高,“或许,你愿意为我册封?” 十字剑轻盈,时安握住它,假意抱怨,“可是,我不是公主……”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主人,还不够吗?” “你果然把我当成小孩看!”时安愤怒得连手都在晃,“好啊,这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花言巧语的真面目了!奶妈说的对,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请您相信,我只会对您如此,”莱安将手覆在胸口的位置,“骑士会永远忠诚他的诺言。” 第64章 时安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她将十字剑在他的左肩拍了一下,“好了,赶快回去吧,外面冻死了。” 莱安接下剑,重新挂回腰间,马不停蹄地往梅赛德赶去。 这是他见过的最为简陋的授勋仪式。在成为骑士之时,是他的父亲亲自为他授勋的,国王受邀前来观礼,满厅的宾客身着华贵的衣袍,屏息见证这一刻。 英姿勃发的少年骑士,多么让人羡慕啊。等待他的确实这样的结局。 时安缩在他的怀里问道:“你说话算话,现在你是我的骑士了。” 莱安:“当然。” 时安圈住他的腰,费力地搂住一半:“那就好。” 她的脸上满是被冰划出的擦伤,神情却很满足,像是得到了比玩偶熊更加值得惊叹的宝物,呢喃着出声:“我的莱安。” 莱安的思绪紊乱。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半天都没有组织好语言,就那样将高悬着的问题轻轻放下,纵容回应:“我在。” 第42章 盔甲 时安的手被冻裂了。 赛琳娜沉默不语地支起火炉, 帮她焐热双手。碎冰溶解,从冻裂的皮肤上坠落进火中。 时安的手又痛又痒,她想伸手去扣一把伤口, 被莱安敲了一下手背。 莱安:“不可以, 会留疤。” 他不允许时安用来握笔翻书的手指上留下任何的伤疤。疤痕是永远不会消退的,留在皮肤上,像一道道需要铭记的痛苦时光,每当看到扭曲的纹路, 就会心生不快。 时安不需要做那个用伤疤证明自己的勇者。 时安缩回了手, 将手背盖在衣袖之下。 痒意就像蚂蚁从伤口之中钻入, 扭动着在血管中爬行。时安忍不住用手指去蹭, 又被莱安打了一下。 “请您抬手, 小姐。”赛琳娜取来t了羊油,示意时安将手放在她的手心。 和娇生惯养的时安不同, 她的掌心干燥粗糙。赛琳娜的家境不算好, 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外出工作, 养活家庭,过往的辛勤劳作在她掌心磨出一层厚厚的茧。 她本人和这些茧子一样沉默稳重。 时安失神地盯着她垂下的头颅。 质地柔滑的羊油被推到冻伤的地方,伤口开始发烫。赛琳娜起身行礼。 莱安站在她的身后, 轻握了一下时安的肩膀。 时安:“咳咳咳。” 她听懂了莱安动作中的潜在含义,不情不愿地放下茶杯:“我知道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脸,正眼看着赛琳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赛琳娜:“并没有,小姐。” 她谦卑地弓下腰:“请您处置我吧。” 时安看着被精心包扎的手沉默不语。 “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认识的人。” 时安从来没有朋友, 长相清秀性格温和的赛琳娜很快成为了她最亲近的人。早晨起床,是赛琳娜帮她整理的头发, 给她挑选合适的着装。她陪着时安在图书馆度过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不忘给她温热睡前的牛奶。 赛琳娜完全可以直白地指出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时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除了有些小孩子脾气。她喜欢赛琳娜,就像信任自己的亲生姐姐一样,甚至觉得她比安娜做得更好。 温柔的、亲切的,所有人都信任无比的赛琳娜,却对她痛下杀手。在时安克制着恐惧主动带她脱出困境之后,毫不犹豫地送她上了另一条绝路。 马夫并没有下药。他们到达城堡的时候,他正在打扫马厩,吆喝着学徒将马蹄修好。骑士正在不远处的校场上训练,热气蒸腾了寒冬,涌来一股滚滚的热气。 攻下城堡的敌人根本不存在,叛乱者的人数只有两个。管家和赛琳娜想要将时安放逐到雪原上。梅赛德的雪是恩赐,也是诅咒,没有携带食物和防寒衣物的时安很快会迷失在一望无际的大雪之中。 莱安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金属和木头交接,发出很轻的敲击声。 时安僵硬了。她明白,莱安想要她做出选择,这次她不可能再逃避过去。 时安一向将背叛当做调剂情节的一味良药,主角经过背叛的痛苦再度站起的情节往往能让人热泪盈眶。书中的故事往往带有浓烈的讽刺意味,可现实远远不如故事中的那样精彩。 背叛是苦涩的。时安不是主角,也不是英雄,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时安垂下睫毛:“我不明白,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书房的门被踢开,管家被压在了身前,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相比于对待女士,骑士的动作明显粗暴很多。 “……没有为什么。” 赛琳娜似乎接受了现实:“只是因为您的身份和莱安大人并不匹配而已。” “身份?”时安笑了一下,“从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身份已经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了。” 莱安想要从她身上获得的和他给予时安的,根本不成正比。像是他说的那样,他的确在溺爱时安。这让时安有时候也会想到别的地方去,害怕他会像对待自己一样,给予别人同样的优待。 “是的。”赛琳娜并不多做解释。 梅赛德需要一位能够守住秘密的女主人。 时安的好奇心永无止境,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们隐瞒的真正秘密。为了不让他们敬爱的公爵再度陷入痛苦,无奈之下,她和赛巴斯只能出此下策。 但显然,仿佛是上天在和他们作对,时安命不该绝。就算他们给出了一张错误的地图,时安还是和追着杀人熊踪迹的莱安相遇了。 时安:“我读过梅赛德的法律,你是要被判处死刑的。” 手上的伤口又在痒了。她用力抓了一下,指甲刺进肉里,将伤口撕得狰狞。莱安将她的手卡住:“不要再动了。” 时安抽回自己的手,双手紧紧握住:“我在和赛琳娜说话。”咬紧的牙关传来一股血腥味,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赛琳娜。 “我在问你,赛琳娜。” “难道你就真的讨厌我到恨不得让我死吗?” 她很清楚,要是莱安没有赶到的话,她可能真的就要死在那里了。 和灰熊对峙时的场景犹然在目,她的眼眶湿润,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顽强地将泪水含住,不露出半分弱势。 赛琳娜的目光焦距在地砖中央的花纹上:“没有为什么,请您下令吧。” 时安一把拔出莱安的佩剑,用剑尖比着她的喉间,刀锋擦过赛琳娜的侧脸,险险地挑起她的下巴:“你当真不怕死吗?” “是的。请您下令吧。” 时安仿佛失去了力气,愤恨地将剑插入她的左肩,浅浅的伤口染红了她的衣衫,时安拔出了剑塞给了莱安,背过身,面无表情说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赛琳娜被带走了。 管家赛巴斯从莱安的爷爷辈开始为他们家族服务,就算暗杀时安未遂,他也得到了慷慨的赦免,两人将一起被流放到梅赛德边缘的村庄,作为看守者驻扎雪原,一辈子都无法踏入城市中心。 莱安触碰时安的脸颊,蹭掉她的眼泪。 第65章 少女安静地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人影,“莱安,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莱安小心地说:“你不需要责怪自己。是他们心术不正。” 时安看着他:“不,那是因为你。” 她触碰莱安盔甲心口的位置:“因为他们爱你。” 人的眼神往往能反应他的心灵。赛巴斯和赛琳娜是莱安忠诚的信徒,莱安需要她,所以他们对时安友善和谐,但一旦涉及到了莱安的利益,马上就会像现在这样,毫不犹疑动手,除掉她。 爱是一种多么微妙的体验。时安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脸被隐藏在黑发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莱安,我讨厌背叛。” 她的眼泪苦巴巴地黏在脸颊上:“你会不会也这样把我杀掉?” “如果我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万一你改主意了呢?” “骑士是永远无法背叛主人的,时安。” “……那抱抱我,”时安沮丧地说,“我很久没有这么难过了。难过得好像心脏马上就要爆掉一样。” 莱安像是抱小孩一样将她放在了手臂上:“这样好一点了吗?” 并没有。时安心里好像破了个洞。明明她很清楚赛琳娜的选择是为了什么,越是钻牛角尖,越是朝着空洞大步奔去,直到一头钻入苦水中,她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 时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地抱住莱安的头盔:“莱安,永远都不要背叛我,好吗?” 莱安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耐心安慰:“我不会的。” 时安缩在盔甲上,带着哭腔问道:“你要发誓。” “我发誓。” “还有,”时安得寸进尺,“你必须要发誓,我永远是你唯一的主人,永远都不会有人代替我的位置,你要陪着我一辈子。” 她仿佛在央求着什么,带着眼泪,一副弱者的模样,伸出的双手却理直气壮地索取着最为珍贵的承诺。时安并不觉得自己过分。 是莱安让她的焦虑得到了短暂的满足,也是莱安将她的骄纵放大,他没有道理就此终止对于时安的养成。她依恋着莱安给予的安全感,但光是他主动给的还不够,她想得到莱安的一切。 莱安没有办法拒绝她。 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他越是对她放纵,越是守不住自己的感情,甚至没有道理地让出了底线。一辈子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而她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女孩,这样的要求无疑是在他的喉咙上套了枷锁。 她要求他作为她的骑士守护她,又要求他如同奴仆般为她服务,还要求她成为他心中永远的唯一,哪怕她并不爱他。 时安所求的东西他不可能给她。 等待她变成成熟理智的大人的代价太大了。莱安心想。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很快就会把这些话忘个精光。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说,“我发誓。” 猫眼如同水洗过的宝石,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张开手臂,t将自己的柔软的皮肤挤进那些凸起的纹路之中,小小声说:“给我一个拥抱吧,莱安。” 盔甲沉默地将她拥在了怀里。 冻裂的手指在银白色上留下暗红的血痕,在能感受到痛苦的拥抱中,头脑轻飘飘飞起,仿佛一切思考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在莱安的头盔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莱安。” 她像是小动物一样亲昵地蹭着他,哪怕他身上的盔甲冰冷,也乐此不疲地去贴他。 “莱安……” 她得不到莱安的回应,委屈地敲着他的头盔。 “你要说话。” 莱安僵直的手指往上抬,扶住她的腰:“我……” 思绪变得乱糟糟的,他想说什么,但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叹了一句:“遵命。” 第43章 盔甲 赛琳娜的离去仿佛是刚入沸水的石头, 起初激起了很大的浪花,但一段时间过去之后,就被另外的事情淹没了。暴雪过后, 人们开始重新工作。 时安在那天之后就病倒了。不穿厚实衣服在雪天驾马狂奔, 在梅赛德本地人眼中也是找死行为。 赛琳娜走后,莱安不得不亲自照顾她。 时安身边调来了另外的女仆,可她防备似的躲着她们,甚至为了逃避起床时见到的陌生人脸, 率先一步躲进衣柜里。 莱安站在衣柜之外, 无奈说道:“时安, 快出来。” 衣柜被打开了一小条缝隙。 时安透过缝隙看他:“她们走了吗?” “这里只有我。” 时安推开柜门。叠好的衣服被她踩得乱糟糟的, 丝绸如水般滑出, 流淌在地,她踩在上面, 走到莱安面前, 张开自己的手臂。 莱安会意, 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肩膀坚实有力,除了是硬邦邦的金属制成,没什么不好, 时安喜欢他的每一个拥抱,在冷冰冰的怀抱中找到可以面对世界的勇气。 时安被他放在了梳妆台前。 “躲着她们是没用的。你必须有人服侍。” “这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时安翻了个白眼,手往外一撑, 捏住的吊坠链条打在莱安的臂甲上,“你会说教我, 什么不要依赖别人啦,自己很忙没空啦, 要么就是觉得我太过娇气,一定要我做出选择。” 她踩在椅子上,凶巴巴地问莱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当然没有,”莱安说,“只是有些事情,我来做不是那么方便……” 他的话被时安打断,她转过头,飘起的长发打了莱安一脸,“那就好。快点帮我梳头,快点快点。” 莱安捻着手心的长发,最后无可奈何拿起了梳子。 “我只是觉得,你缺少和同龄人的交流。” 时安像是在发呆,无聊地盯着手上的戒指发呆,头也不抬地说:“我以前和没有和同龄人说过几句话。” 她也不是那么喜欢交朋友。 她突发奇想地举起手:“我们的婚戒长什么样子呢?” 莱安:“……” 他也说不出来。直到时安问起之前,他甚至都快忘了这件事。 婚礼被重新安排上,约定日期仍是夏季。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新人步入殿堂。 在时安生病的时间,他重新搬入了自己的卧室。她生病的时候特别难缠,有时候半夜惊醒,会像是猫一样发出细细的哭声,要他哄着才能入睡。 好在莱安不需要睡觉,在她邦邦捶着他坚硬的胸口抱怨“奶妈”为什么冷冰冰的时候,还有精力帮她揉手。时安被手甲冻得哆嗦,自然也忘记了继续纠缠下去,很快又重新睡着。 莱安几乎真的快把自己当成她的奶妈。 时安说得对,她的确既娇气又喜欢依赖别人。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时安冷哼一声:“算了,当我没有问过。” 虽然是这么说,但她还是非常耿耿于怀,以至于忽然开口问数学老师:“您有见过莱安的母亲吗?” 戈恩教授非常意外。时安一向和他不对付,每节课都火药味十足。这姑娘似乎从反呛他中获得了乐趣,比起算数更加看重和他对峙,每节课,他看着她幽幽的眼眸都头皮发麻。 第66章 难得她问出了和数学毫不相关的话题。 “当然。夫人是我最为尊敬的人之一。” “那……你有没有见过她的戒指?” 老师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回答:“当然。要是你对这个好奇的话,还是去找别人吧。” 他低语道:“不过还是最好别当着莱安的面说出来。这是个禁忌的话题。” 当年目睹的那一幕至今还藏在他的梦魇之中。 时安鼓起脸颊,“你和赛琳娜一样。” 说起这个名字,她忽然失去了任何兴趣。 “时安小姐,这不是温和的劝告,而是警告,”教授放下了手中的课本,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宛如鹰隼,“不要好奇莱安没有告诉你的一切。” “为什么呢?”时安问,“他承诺他不会隐瞒我任何事。” “因为他自己也忘记了。莱安是个好孩子,你的好奇心会撕裂他的。” 羽毛笔在纸上泅出浓黑的墨印,时安回答:“他和我一样,并不喜欢有人隐瞒。” 莱安只会交付同等的信任。绝不姑息任何欺瞒,要不然赛巴斯也不会被流放了。 “这都是为了他好。” “赛琳娜和赛巴斯隐瞒的也是这件事吗?你们都在欺骗莱安?” “小姐,你要相信,梅赛德没有人不喜欢莱安。” 时安:“……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上次出门,还有人大叫着公爵是恶魔的化身,被人拖出去揍了一顿。反对的声音一直都在,莱安也无法遏制住传播的流言。 现在和平只是所有人堆砌出的假像。一个温和的,饱藏爱意的假像。 时安喜欢这个比喻。因为她喜欢莱安,所以也愿意为了他,假装不知道这个秘密。 “好吧,我不会再问了,”她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将书本带上,重新挺起背,平静地说道:“比起好奇公爵夫人的戒指,我更想亲眼看到我自己的戒指。” 她不曾参与莱安的过去。莱安的回忆中不曾有她的身影,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快。 时安更加好奇他们的未来。 嫁给莱安绝对是她做过最为正确的选择。对于即将进行的婚礼,她有些高兴,也有忧虑。 万一婚礼那天下雨该怎么办?雨水会淋湿她漂亮的衣物,被雨水迷了眼睛的宾客看不清楚莱安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那会有多扫兴啊。 时安已经全然忘记一开始她并不喜欢这场婚礼,甚至想要无限期推迟下去。 但想到莱安在她问起戒指的那一瞬间的沉默,她顿时又不高兴了。 ……他并不在意婚礼。 对他来说,新娘是谁都无所谓。 即将交换戒指和誓约的新人之间并不存在爱情。 少女的心思复杂多变,一会儿觉得他是个有礼貌的高洁绅士,一会儿又觉得他是个油嘴滑舌的骗子,恨不得让他马上发誓自己的真心才好。 可是为什么她要对莱安这么在意呢? 时安茫然了。 莱安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不是用威逼利诱逼迫她上船的恶魔,他只是个过于宽容的普通人。他的承诺甚至有些廉价,除了梅赛德以外的东西,几乎都亲手交到了时安手上,包括他自己。 时安已经无法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了,但她从未允许莱安从她身上得到一分一毫。时安一穷二白,陪嫁比起莱安的矿山而言,简直就像微不足道的蚂蚁面对巨象。 有时候她觉得他简直就是个天真的傻子,要是她是贪婪无度的盗贼,早就带着满兜的财宝潇洒去了。 她把装饰性的宝石戒指摘下,放在手里把玩。 冬天消退了一点,霜雪已经在地面上化干净了。草木开始发芽,可春天并没有真正来临。不久之后,梅赛德将迎来第二次大降雪。 雪原上的植物拥有难以想象的韧性,新生的嫩芽会在冰层下继续成长,直到破除冰面,迎来适宜生长的夏季。 没有赛琳娜的看管,时安毫无顾忌地将戒指扔出,脱掉衣服的外袍,爬上了卧室前的松树。 不可思议,一开始的时候她埋怨赛琳娜不够贴心,睡前不拉上窗帘,让她看到恐怖的树影。直到赛琳娜离去后,她开始习惯从这棵树上找到自己熟悉的气息。 松树发出沁人心脾的微苦香味,木头和松针糅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是莱安将她包裹,浓厚的松香之中,时安仿佛听见了莱安的声音。 “时安。” 她睁开眼睛,往下看,真的看到了莱安。t 他的手上拿着她扔掉的珠宝和衣服,抬起头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时安,进去。” 好像有人欠了他一屁股债一样,语气中的不满被压抑到极致,时安甚至能听到几分咬牙切齿。 时安故意摇晃树枝,让自己的处境看起来岌岌可危。 他果然慌了神,“时安!” 时安坐在树枝上笑,马靴悠闲地半空中荡悠,忽然纵身一跃,轻巧落在莱安面前。刚站稳,就被莱安举了起来,翻转着检查。 他带着怒意开口:“时安,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时安问,“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一直在接受剑术训练,不再是以前那副瘦弱的样子了?” “这不是一回事!” 时安卡住他的头盔,吧唧一下亲在他的头盔上,“好了,别生气了。我下午想出门,你有时间陪我吗?” 莱安:“……不要这样,我是不会答应的。” “你说过会无条件答应我的所有要求!” “我没有这样说过!” “你有,”时安扁扁嘴,“你是不是忘记了?” “…… “如果你一定要的话,等我一个小时。” 他把时安放在地上,把衣服和珠宝递给了赶来的女仆,转头对时安说:“如果不想接下来的半个月也在床上渡过的话,就把衣服穿好。” 他匆匆地离开,背影带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时安的眼里满是新鲜。 她发现莱安拒绝不了她的亲吻。 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一个吻解决的。 好像捏中了莱安的软肋,让他变成了她手中的锡兵,她可以操控着莱安达成各种各样的愿望。 时安感叹:“真可怜。”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她觉得自己在无可救药地走向一条绝路,而对方明显的处境明显比她更加危险,面对手无寸铁的少女,竟然步步退缩,直到被压在悬锁之上。 她也觉得有趣。 猫的本性复杂多变。既能乖巧露出肚皮任人玩弄,喉咙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也能伸出利爪,毫不留情地对准皮肉挥下。但更多时候,她期望得到新的乐趣。 时安生出了别的念头。 要是能让莱安说出“爱”的话就好了。 新郎爱着她。要是当天没有下雨,她的婚礼将完美举行。 第44章 盔甲 “大人, 矿区去年找到的最为纯净的宝石,用于您的婚戒再合适不过了。”工匠打开盒子,将放在丝绒布上的戒指展示在他眼前。 主石是纯粹的浓绿, 恰好和时安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 第67章 莱安:“这样就很好, 她会喜欢的。” 到底还是过意不去,在解决完公务之后又抽空和工匠见了一面。 时安的控诉不无道理,他的确对婚礼不是很上心。 毕竟他不用穿礼服,也不用戴戒指, 更不用在仪式举行前节食, 以把自己塞进勒得紧紧的婚纱里。 他合上盖子, 将戒指收在了抽屉里。 “下午和时安去集市, 帮我把训练推到明天。” 正在记录的副官顿住, 为难道:“可是明天的行程也是满的。” “我不用睡觉。” 副官:“可是……您有没有觉得时安小姐太过依赖您了。” 这毕竟是长官的私事,他也不好说什么。可时安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莱安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小姑娘上。尤其是莱安把她当成孩子看待, 副官担忧的是, 在莱安发现自己的真实感情之后,会愧疚地做出更加失去理智的举动。 莱安是他见过最正统的骑士,他对所有人都很友善, 仿佛没有任何龌龊的私欲。可他对时安的举动却并不单纯啊…… 时安已经被养得全是他的痕迹了。从目光到言行,一天□□着莱安靠拢,不是往好的方面,而是坏的方面。 莱安:“她可以尽情依赖我。” 骑士的盔甲发出碰撞声, 他的手放在副官的肩膀上,微微敲了敲:“别在她面前说这些。” 时安绝对会生气的。想到她气得鼓起来的脸, 莱安轻笑了一声,“备马。” 时安骑着玛利亚, 莱安为她牵着绳子。为了不引人注目,往常出行时都会携带的护卫被换下了,莱安陪在她身边,时安的安全完全能得到保证。 毕竟还没有人能惹怒他之后,从他手中活着逃出。 “还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出来,”时安新鲜道,“为我牵马的感觉如何?” “我的荣幸,小姐。”莱安单手抚胸,微微欠身,“您想去哪里?” 时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便逛逛就好。在家里待得都快发霉了。” 她经常出来玩,只是那时候有赛琳娜这个本地人带路,时安可以找到品类最多的糖果铺和售卖各种稀奇古怪书籍的书店。 她想挑选一些新书。 莱安牵着玛利亚,站在书店门口等待。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个纸包出来,将东西递给了他:“拿好!要是弄丢了你是要赔给我的。” 书的分量不轻,而且包装也很占重量。莱安不禁好奇她到底买了什么,“不能让人直接送回去吗?” 时安:“当然不行!万一有人偷看了怎么办?” 她想到自己买的那些书,心虚地压低了声音:“总之……你拿好就对了。” 莱安:“好的。” 他看起来并没有起疑心。 时安松了口气,继续高高兴兴去糖果铺买了糖。和莱安出门就不用担心想去什么必须甩掉侍卫才能去的地方了。哪怕是她想去赌场,莱安也由着她,甚至拿出了金币作为赌资。 变故发生在他们回去的路上。 时安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也对外面不再留恋,心心念念惦记着还没有拆封的新书,催促着莱安快点行路。 忽然,有一个衣衫落魄的年轻人扑了上来,莱安反应及时,用剑挑住他的衣领,制止了他的继续靠近。 剑端下移,从衣领上未干的颜料上刮过。 莱安的声音不紧不慢:“请不要继续靠近了,你惊吓到了我的妻子,现在离开,我不会追究。” 时安在马上抗议:“我才没有被吓到!莱安,让他快点走!” 不知为何,这个人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画家的头发油成一缕一缕的,明明看上去很久没有睡觉,眼中布满了血丝,精神状态却异常地亢奋,丝毫不怕莱安的威胁,激动着上前。 他大笑着,抽出塞在腰带上的画卷:“恶魔!你是恶魔!所有人都不信我,可我一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时安的手抓痛了玛利亚,在他即将甩开画布之前,尖叫起来:“莱安,别看!” 两次都是和画相关的影像。画家似乎特别钟爱和莱安相关的事件,用自己的画笔亲自描摹他的事迹。宫廷派来的画师敬仰他英勇,怀着崇高的敬意画下了他未来的肖像。 哪怕莱安尽力回避那副画,它还是作为他曾生活过的证明被留了下来。每次望向画中的人,他都能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可这副画不一样。画师的精神状态已经癫狂了,上面描摹的人体甚至无法保持具体的形状,大团暗棕色的颜料铺撒在上面,是淋漓泼洒的鲜血。 时安抓住他的肩甲,“莱安,这个人已经疯了,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得到回应,于是闹脾气般的把手里装着糖果的编织袋砸到他的身上,糖块溢出来几个卡在了手甲和臂甲的缝隙里,“你听我说话!我要回去!快点走啊!” 莱安却恍若未闻,从地上捡起了那副画。 久远到已经被他遗忘的回忆忽然响起了蹄音。他的爱马悲鸣着驮着他倒下的身体。在最后的时间里,他看到城墙上吊着的尸体。 腐肉啊…… 无声的目光啊…… 干枯到卡不住戒指的手骨啊…… “让一让,让一让!快点把这个人拖下去!”副官嘶吼道,“快点啊!需要我把像骡子一样抽一顿才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从莱安手中抽走了那幅画,“大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这些流言。” 莱安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脆弱:“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安慰我的。” 他温柔地将编织袋还给时安,把她的抓破的手掌摊平,“很痛吧。” “也没有,”这样的莱安莫名叫人害怕,时安抽回自己的手,“回去吧。” 她看着莱安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紧紧地抿住了自己的唇。 晚餐时,莱安缺席了。 时安等了他一会儿,也放下了餐具。银盘中的餐点只被t扒拉了两下,她毫无食欲,擦象征性擦了擦嘴角就离开了餐桌。 莱安不在卧室。 时安只得问跟着她的女仆:“他之前都在哪里休息?” 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和莱安之前休息的卧室不一样,这个房间面朝太阳,往窗外看去就能看到花园,温暖而舒适,放满了各种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莱安正平躺在床上,周围围了一圈柔软的玩偶,看上去有几分搞笑。 时安坐在床上,随手抓起一只兔子抱在怀里:“你没去吃饭。” “时安,我本来就不需要进食。” “心情不好吗?”时安躺下来,缩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指问:“你可以和我说说话,那样也许会好受点。但是我不太擅长安慰人。” “我没有心情不好。” “那为什么不去吃饭?” 莱安:“……我不知道。只是突然很想自己静一静。” 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苦涩像是潮水一样漫上,让他的身体生锈,痛苦到一遍遍自虐般回想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 时安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莱安。 强大的,似乎永远无坚不摧的莱安,也有脆弱的一面。 第68章 她忽然感觉他们的立场颠倒了过来。以前往往是莱安安慰她,现在轮到她来哄莱安了。 至于恶魔的传闻,她一点也不在乎。莱安在那副丑巴巴的画上看到了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她早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是她安慰别人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唯一一次耐心哄人还不小心把小妹妹弄哭了,因为她告诉她“伤疤会随着你长大,到时候你就有一个最忠诚的伙伴了”,在小孩子眼里无疑是被医生通告了绝症,当即哇哇大哭,哭到最后时安也哭了起来。 她翻下床,从梳妆台前找到了刚买的新书。魂不守舍的骑士忘记把它们归还给真正的主人,冒失地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关系,时安宽容他的失误。 她学着莱安的样子翻开书本,为他读书:“我给你念故事吧,也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会难过了。” 莱安没有拒绝她,也没有忍心告诉她,他根本睡不着。 无数伪装睡眠的时间里,他只是在发呆。 时安清了清嗓子,“……马夫贪婪的目光停在夫人纤细的脚踝上,他心爱的女人已经成为了有钱人的妻子,而他只能在牵马时投去短暂的目光……他亲吻夫人的脚背……” 莱安叫停:“等等,这本书叫什么?” 时安看着封面,语气坚定道:“《马夫和夫人的五十个火热夜晚》。” 莱安:“……” 他好像顾不上痛苦了,试图从时安手里抢过那本书,“你不能看这种书,会教坏你的!” “怎么教坏我?”时安无辜说道,她蜷缩在莱安的手边,往他身侧挪了挪,“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啊,我是十九又不是九岁。” 她将书放在了一边:“……你觉得我不懂吗?” 时安亲密地贴着莱安的手甲,将脸颊贴合在他的掌心,他甚至怀疑,要是自己抚摸她的头发,她会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咕噜声。 少女的信赖毋庸置疑。 “父亲经常和他的情人做事,”时安的手指从他胸甲上的纹路划过,她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而且,你就没看到过这种书吗?” “没有。” “啊,”时安呼气,嘟囔着抱怨,“那你可真单纯。” 她闻到了甜味,使劲嗅嗅,从莱安的手甲上蘸到了一点拉长的糖丝。他没有注意到不小心掉进去的糖块,它们被时安的体温融化了,在盔甲上留下粘稠晶亮的糖液。 糖果铺的老板靠着味道独特的糖果,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其中也包括时安。她刚买来的糖还没来得及吃,至少一大半都浪费在了莱安身上。 她伸出短短的舌头,贴在莱安的臂甲上,试图将浪费的糖回收到自己的肚子里,吮着上面的纹路,牙齿甚至嗑在盔甲之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咬合声。 少女的脸庞被烛火映得朦胧,她半阖着眼,嘴上黏着晶亮的糖液,不时发出细小的吞咽声,莹润的唇瓣丰盈,张合间带起细小的丝线。 这一幕既纯洁又古怪。 时安的绿眼很快捉到了他的视线,笑着撑在他的头盔上方,将嘴上的糖渍蹭在他的盔甲上。 “看起来,你的心情好一点了。” “……也许是的。” “那我有什么奖励吗?”时安歪着头问道。 长长的黑发卷曲着垂下,将莱安的视线挡在方寸之中,他被迫只能望着她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一句话。” 时安的手指上还有粘稠的糖液,她点在莱安的头盔上,戳出湿润厚重的印子。她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道:“但我还没想好。” 她又亲了亲莱安的胸甲,满足地靠在他怀里,“好了,快睡吧,我已经困了。明天一定要罚你把故事给我读完……” 她话还没说完,呼吸已经匀称了。 莱安等了一会儿,才下床,将她还压在手臂下的书拿出来放好。 被压住的那一页刚好停留在男主角的内心独白。 “……她是天使,也是蛊惑我的恶魔,我即将堕入最绝望的地狱。” 他垂着头,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清理完糖渍后轻巧回到床上,迟钝地将手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弄。 也许他已经在了。 第45章 盔甲 时安睡了个好觉, 等到阳光照在她单薄的眼皮上,她才不适地眨着眼睛苏醒。 “早上好。”莱安仍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她乱蓬蓬的头发看上去像狮子的鬃毛,张牙舞爪的, 他伸手将挡住时安面前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 她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又躺了下去。床铺松软无比,比起她之前居住的卧室要舒服多了。 不对。 她抓狂地看着莱安:“为什么你住的地方比我好那么多?” 时安领起一只玩偶,怼在莱安面前:“你不会是想说,你其实偷偷背着我还有别的什么幼稚的爱好吧?” 莱安:“这是原本为你准备的卧室。” 全程虚心接受女仆的建议, 只为了即将到来的女孩能住得舒服一点。莱安不缺钱, 所有的事宜都交给了管家操办, 没想到最后住进来的却是他自己。 时安:“……” 时安:“那你怎么不早说!” 莱安:“因为你从来没问起过。” 还想把他从卧室里赶走, 巴不得他离得远远的。 “那怪我咯?”时安被气笑, 拿起枕头砸在他的头盔上,“你的床睡得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硬邦邦的不说, 房间还很空荡。 莱安:“我的错。” 他捞起枕头, 重新垫在时安背后, 不自然地碰了碰鼻子,“那么今天要搬过来吗?” 时安动了动腿,悬在床边的玩偶掉在了地上, “这里太小了。要是搬过来就要和你贴在一起睡了……你搬出去,我要睡这里。” 莱安笑了笑:“好的,小姐。” 时安听出他话语中的心不在焉,下床皱着眉看他:“你是在不满吗?” “没有, ”莱安去翻找梳子,再从衣橱里选出一套衣服, 挂在衣架上,“坐过来, 我帮你梳头。” 时安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坐在了梳妆台前,“那好吧。” 她允许莱安拥有自己的秘密。 但那些不重要的情绪左右着莱安,像是有人拨动了钟表,把时间调整到了莱安遇到她之前的时刻,明明她在他眼前,可他却在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事情。 时安来自于一个相对比较简单的背景,遇到莱安之前,她的世界只有书本和奶妈。莱安无微不至的关怀已经彻底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他的骤然疏远让时安很不习惯。她垂着眼眸,仿佛感觉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掌心溜走了。 她的骑士,只能属于她一人。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面朝着镜子,静静地观察。 莱安以为她在看自己的头发,但实际上,少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像是在评估着什么,强烈的渴求被虚假的克制埋藏,跳动的绿色忽然沉静下来。 直到莱安为她穿上衣裙时,她捧住了他的头盔,“你真的没有想跟我说的话吗?” 第69章 “没有,”莱安轻声说,手指在她身后翻飞,快速地将腰封扣上,还把裙腰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怎么了?” “没什么。”时安说,她看着站起身的莱安,“你去忙吧。” 接下来一天,她再也没有找过莱安。 这是很不合常理的,就算时安要上一天的课,她也会抽出时间来找他t,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关于数学老师的坏话,还有玛利亚的胡萝卜。 每天的这个时候,她是一定要来这里转一圈的。莱安频频看向大门,但时安并没有推门进来。 副官:“您在等谁呢?” 莱安:“……” 他无奈地说:“不要取笑我。” 副官提醒:“昨天那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我们已经处理完毕了。” 莱安恍惚了一瞬:“我知道了。” 他握了两下拳,低声说:“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绝望已经成为过去式,更多的是绵绵不绝的伤痛。莱安无法对父母的死亡无动于衷,更何况是目睹了那样的惨状之后。 可他还得走下去。 为了肩负的使命和职责,他必须成为梅赛德没有弱点的利剑。 莱安想到了早上时安异样的表现,当时她可能想说什么,但他没有注意到。也许晚餐的时候他可以和她好好聊聊。 可时安并没有出现。 和昨晚的场景恰好相反,现在是莱安在等她出现。等待让他心烦意乱,最终将所有的文件推到一边,起身:“我去找她。” 时安像是一道纹在身上的魔咒。在她的侵入下,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合格的骑士了。他原本设想的场景里,他抚养时安,直到她成长到能支撑起梅赛德的程度,然后为她寻找一个体贴可靠的男人,他能填补莱安的空缺,满足时安。 她现在不想要,只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那个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人而已。 对于莱安来说,那个人已经到来了。爱情让人变得自私无比,他不敢想象等到见证时安的爱情之时,他会有多么惶恐。他无法接受时安的拥抱和亲吻会献给另外的人。 可他是一个骑士。哪怕浑身是伤,也要维持应有的体面,默默为她献上祝福。仿佛自虐一般,他不断地想象这些画面。 人永远也无法逆转时光。 他恰好在无法再去爱人的时候遇到了想要珍爱的对象。 脚步一顿,莱安停在她的门前,“时安?” 他敲了敲门,“你没有去吃晚饭。” 时安抗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饿一顿又不会死,你走开,烦死了!” 莱安:“也许我们该谈谈……” 拖鞋糊在门板上。 “不要!” 手套抚摸着木门的纹理,最后徒劳地垂下。 他叹了口气:“好。” 卧室已经大变了个样,全是时安的生活痕迹。脚踏上垒着几本她没有看完的书。 莱安疲惫无比。他躺了下去。 痛苦再一次席卷他的灵魂。 拆解的尸体被重新缝合,针线在皮肉上穿梭,闷重的穿刺声隔着很远传到他的耳边。□□已经腐坏了,一切都是徒劳的…… 吱呀的推门声传来。 有人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时安掀起被子,钻了进来。 “我以为,你今天都不愿意理我了。”莱安微微侧头。 时安:“可我和你说话了。” 她动作窸窸窣窣的,蹬掉了袜子。 “我出去过夜。” 时安看着他站起来,顿时发了脾气:“你还想走?” 她扣住莱安的手,“我都拉下脸来和你求好了。” “我是很不高兴,因为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她解开了睡衣,腿挂在莱安的膝盖上,“可只要你透露一点点想要和好和坦诚的信,我就会原谅你。” 细腻的皮肉和金属接触,她被冻得一哆嗦,“但你没有。” “把衣服穿好,”莱安别过头,语气有些重,古怪地在喉咙间憋出一声咕噜声,“你应该洁身自好。” “那你会对我做什么吗?”时安奇怪道。 “……不会,但你不应该这样。” “怎么样?”时安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锁骨处,“这样?”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皮质的手套沿着曲线下滑,按在腰窝的位置,她的腹部微微缩起,避免贴到他的手甲。往下甚至能勾到蕾丝的带子。 少女曼妙的线条,肌肤如牛乳般细嫩,宛若蛊惑人心的海妖,绿眼中满是狩猎时志在必得的野心。相接触的肌肤起了细小的战栗,莱安的手一僵,忍耐般地叹息:“不应该这样。” 他被时安强行扣住。她的手腕不堪一击,甚至包不住莱安的半块手甲,可莱安无法动弹,甚至没办法转过头,回避她过于直白的视线。 时安残忍地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但你没办法拒绝我。” 她压在莱安的盔甲上,唇角若即若离,鼻尖触碰着他,“告诉我。” “为什么,莱安?” 时安在这方面有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她逼迫着莱安说出那句话。 莱安说不出口。他羞于将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在时安面前倾诉。 告诉她?如何告诉她? 是说他想假戏真做,真正想娶时安为妻?还是想要独占她,每分每秒都想要跟在她身后,不想要第三者的插足? 回忆终结在一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珠上。 他已经死了。 莱安嗓音干涩:“因为我爱你。” 所以想要珍惜她,一次又一次地发誓,成为了她的骑士。原本他是可以不管不顾的,甚至能毫无波澜地安排自己离去之后的事宜。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不死,总有一天会消失。 他将自己活成了梅赛德期望他能成为的样子。 可直到他的掌心捧了一只长出小鸟翅膀的猫。她既天真又脆弱,对别人友善,唯独对自己残忍。残忍到刺伤他后还能无动于衷地试图勾引他,引诱他说出她想听到的话。 他贴住时安的面颊,抵在她的额头上:“时安,我已经死了太久了。就算你想听到我说这句话,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他依然会照顾她,耐心等待她放弃从他身上找乐子。那时候,她将会明白,现在对他做的事情到底是个多大的错误。 褪去所有的荣誉和身份,他只是个不堪的没有身体的怪物,仅此而已。 “所以,你是在害怕这件事?”时安抓住他的手,“因为你害怕死亡,才一直表现得这么忧郁?” “明明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明明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却这样谨慎小心地靠近。时安屏住呼吸,睫毛轻柔地在盔甲上刮过。 她是侯爵厮混诞下的私生子,她没有道德,所谓的道德只能困住莱安这样的人,同时也给了她能够利用的把柄。时安想要撕毁他的高尚,坦白地向她承认自己最卑鄙的念想。 时安也许和她的父亲很像。 她直白地想拥有莱安。 她亲吻着莱安的盔甲,留下一串润湿的水渍,嗓音仁慈悲悯,为迷途的羔羊拨开了云雾,“你可以依赖我,莱安。” 第70章 “我是你的主人。” 第46章 盔甲 一个合格的主人值得骑士誓死追随。 而骑士将为他的主人开辟领土, 将和平和自由的福音带去每一片他们解放的土地。 他似乎天生为了梅赛德而降生。从小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天分。 拥有一名谦虚而英明的领主是梅赛德的荣幸,于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他被父亲授勋, 成为了一名骑士。 从那一刻开始, 他被期许为国家带来正义,用剑守护他的子民。 而此刻,握着剑的手却捧着少女的肌肤,他不可克制地颤抖着。 何等的堕落。在她洁白的肌肤上, 和乌黑的发间, 他的信仰在崩塌瓦解, 破碎的福音成为他唯一的指向。 香气在寂静中蠢蠢欲动, 迟钝的感官复苏了。 时安的长发交缠在他的手指中, 像是密密络成的蛛丝。她喜欢莱安的双手,这是她能唯一明显察觉到他情绪的位置。她侧过头, 主动将脸贴合他的手掌, 发出滚烫的喘息声。 莱安太过熟悉她了, 时安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她想要什么。 比如现在,她想要的是一个拥抱。 莱安握住她的腿弯, 把人往上送了一点。 他浑浑噩噩地顺从她的指示。 时安支在他的肩膀上:“你不想说话吗?” 明明她已经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来安慰他了。 “……” 时安玩着他的手指,又开始生闷气:“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你又要把我推远了。” 她甚至怀疑要不是她逼迫莱安,可能到她死, 莱安都会守口如瓶,看着她死心, 看着她另寻新欢。 时安混沌的感情观全部由侯爵教授。只要是快乐的,和谁做什么样的事都无所谓。放浪堕落的南方城市, 也许只要一瞬间,对上眼神的陌生男女就会坠入爱河。 她的父母就t是这样生下她的。 莱安永远不会成为侯爵那样的人,可时安对自己的定力没什么自信。爱情不止有忠贞的坚守,也有盛大的,如同末日狂欢的堕落。 她也许会喜欢上别人。 也许会生下另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 她抚摸莱安胸前的线条,乌鸦的羽翼被擦拭得闪闪发光。 “有时候感觉你真的好笨。” “刚开始就告诉我你的情况,还说要为我选择情人,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有现在这种情况发生吗?”时安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其实我也有算过,我一定要找个看得过去的人在一起。糖果铺的学徒就不错,还有书店的老板,珠宝商的儿子……” 莱安听不下去了,将她抵在床头:“糖果铺学徒牙齿蛀光了,书店的老板欠了一屁股赌债,珠宝商的儿子能一次喜欢五个人。” 黑色的缝隙之中,时安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紧紧锁定她。 于是她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好像能透过比霜还皎洁的月光,看到她正在震动的小舌头。 “你说出来啦!” 世界上没有一人能与时安相配。尽管她浑身是缺点。 时安柔韧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让他低下头靠在自己柔软的腹部。 “尝试着信赖我,不要再试图把我当成还幼稚的小女孩了,”她耳语道,“莱安,我喜欢你,我想给你时间。” 要说到和别的男人相处,大概再也找不出和莱安一样会纵容她的人了。 她知道自己在恃宠而骄,但谁让莱安爱她呢。爱到现在双手都在发抖,还要固执地注视她,克制自己的无法触碰和感受的怒火,隐忍地吞下苦涩。 他是和父亲不一样的人,也是和她截然不同的人。时安想要,就会不择手段去取得,就像现在这样。 某种带着甜味的水果在空气中发酵。 她几乎不着寸缕,月下的神色安静而神秘。少女的馨香从温暖的皮肤上散发出,浅淡的百合香气和松香混合,凛冽的寒冬气息仿佛被冲淡,低调地透着不足以席卷风暴的凉意。 是夜间从花瓣上滴落的露水的气息。软的,甜的,带着植物的苦味,尽数被灌进他的灵魂之中。 莱安握住她的腰,低低地用气音说话:“……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时安。” 如时安所说,他确实很笨。 要是他是个聪明人,早就丢盔弃甲,用漂亮的情话表达自己的荣幸和感激。如果他有嘴,可能还会亲吻她。 他把头盔抵在时安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深沉的喟叹。 和盔甲过分魁梧高大的身躯相比,时安弱小得像只猫咪。 生命是脆弱的。她是这样的瘦弱,一只手就能把她的腰折断。 莱安收紧胳膊,仿佛在证明她是切实存在的。 “我也喜欢你。”时安说,她收紧手臂,给了莱安今晚最后一个拥抱。 是喜欢,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但是她不会再去关注别的人了。 侯爵那样的混蛋世界上只要有一个就好。 在失望之前,她决定一直喜欢莱安。 - 莱安恢复了正常。 副官为此大大松了口气。 但在那天之后,时安的黏人程度又上了个等级,不管莱安去哪里,她都要跟着。 又或者是……恰好相反? 副官忍不住制止莱安:“您要去哪?现在才过了半个小时。” 年中的工作让人头疼无比,所有的事都堆积在了一起,单要是不想把公务留到年尾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相比去年,莱安明显在消极怠工。才刚批完一小半,就迫不及待要往外走。 他已经不再是少年了。 尽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只是一副盔甲,但从那之后过去的十年,他真真实实地度过了。 副官见证了太多,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莽撞的样子,青涩得仿佛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副官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去吧,这里我帮您顶着,记得给我加工资啊。” 莱安走到卧室之前,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他伸手,推开了门。 时安背对着他,白色的婚纱层层叠叠,长长的裙摆堆在脚边,背后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肌肤,凹陷从脊柱蔓延到裙的尾端。 听到动静,她快速转过头,为她整理头发得女仆猝不及防被打到了脸。 她明显想听到莱安的夸赞,又不想自己显得那么不矜持,“怎么样?” “很好看。”莱安走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无声地邀请她。 时安不大情愿地将手递给他,婚纱被拖着走,她假装不小心踩了他一脚。 莱安感受到了她的不满,俯身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希望我在下一刻就能牵着你的手一起步入殿堂。” 她强势地占据了他的目光。 第一次见她穿上这套礼服,他比想象中的更加难以自持。 “那我的辛苦也不算白费,”时安撇撇嘴,“我请了整个上午的假了。” 推迟了近一年的婚礼即将举行。各种细节打磨到极致,梅塞德即将迎来除了新年以外最大的节日。 第71章 时安却觉得后的生活会和以往过得没有什么差别。她和莱安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估计以后也不会发生变化。 莱安克制的爱情和她有些浅淡的喜欢恰好成了一对。约会的方式也只是坐在他的肩膀上散步。 莱安会照顾她一辈子,直到她死去。 时安对此很满意。 绿色的珠宝被戴上脖颈,她勾起垂下的项链,问道:“对了,婚戒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婚礼那天,她才能见到它。 莱安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镶嵌了绿色的宝石,你会喜欢的。” 时安悄悄勾了勾嘴角:“是吗,那就好。” 确认婚纱没有问题后,她换下衣服,站起身和莱安一起出门。 休息的时间很短。时安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她像一块海绵一样不知疲倦地吸取知识。 数学老师本以为时安是为了成为一个配得上莱安的妻子才这么拼命,但她只是说:“为了征服他。” 身为主人,她不能比莱安差劲。那些惋惜的话她已经听腻了。 她没办法一辈子当一个小女孩,也没办法一辈子坦然享受莱安的供奉。在因自尊心受损而发疯之前,时安选择主动出击,用行动堵住他们的嘴。 但她在读书这方面确实很有天分,很快就赶上莱安当年的进度了。 数学老师盯着手里的满分试卷,沉默着宣布下课。 时安对他做了个鬼脸,夹着课本冲出了教室。 城堡到氛围有些凝重,女仆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时安找不到莱安,便随便抓了一个人询问。 女仆不敢说话,往上指了指那扇放置画像的房间。 沿着螺旋式的楼梯上门。 时安再一次推开了门。 画里的莱安和画外的莱安相对。盔甲手中握着覆盖的白纱。 他似乎并不惊讶时安会找到这里。 “你不是不太喜欢这幅画吗?” “嗯。” 他只是在好奇另外一种未来。 时安突发奇想,“你说你的意识依附在盔甲上,头盔下面也什么都没有吗?” “是这样的,但今天……”莱安顿了一下,“今天是个特殊日子。” “给我看看嘛。”她扯过他手里的白布,眼巴巴地看着他,殷勤地把画重新罩上,“我不会嘲笑你的。”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紧,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入,月色悄悄地渗透入内。 月色下,莱安摘下头盔,露出一点如霜般皎洁的银发。 哦哦,原来真是银发。时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什么,睁大了眼睛。 等等,不是说好没有脑袋的吗! 在她望眼欲穿的视线中,他顿了一下,飞快地将头盔扣了回去。 “诶!!!”时安大声抗议,“我还什么都没看到!” 他无奈地将时安不安分的双手控制住:“亲爱的,好奇心不一定是件好事。” 第47章 盔甲 “我都做好要和一具硬邦邦的, 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后脑勺的盔甲共度一生的打算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你居然有头!”时安崩溃地说,“你还说你没有骗过我。” 她感觉被欺骗了感情, 莱安居然将自己的身体藏得那么好, 还一直没有告诉她,甚至开始认为自己前段时间对他的关照是在自作多情。 她愤怒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踢出去的时候很用力,踢到莱安腿上时又迅速收回了九成的力气, 变成轻轻一碰。 不是心疼莱安, 而是心疼她的脚。 莱安死t死地捂住头盔。 时安几度试图将他的头盔抢过来, 他不得不时刻注意, 免得她看到非常糟糕的画面。 “但如果我只剩一个头呢?你绝对会害怕的。”莱安挣扎着, 用了点力气将人提到一边,重重强调, “时安, 今天是我的忌日。” 他很清楚时安的胆子有多大, 大概只比枝头的麻雀大了一点点,看到角落里黑色的影子都会惊慌失措地往他身上蹿。哪怕比起刚来梅赛德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但也只是从麻雀蜕到海鸥的区别。 直到现在, 时安点着蜡烛才能睡着。 像是要他铭记当初惨烈的历史,只有在忌日当天,他才能见到自己的面孔。莱安平时把这一天全部花在公务上,只是为了不想去看那张已经惨不忍睹的脸。、 身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疤, 只看过一次,就会被他不人不鬼的样子吓到。曾经湛蓝得宛如天空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翳, 连莱安自己都不忍直视。 距离上一次照镜子已经过了五六年,他已经忘记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但他很肯定,绝对不是时安会喜欢的类型。 “哦——” 时安眨巴眨巴眼睛:“所以你在怀念以前的自己吗?” 明明还活着,却要给悼念死掉的过去的自己,滋味一定不好受。 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莱安将一切能让他联想到未来的画面统统丢在了这里。没人规定他不能逃避。他以为自己是在冷酷地抛弃自己的弱点。 “也许是吧。” 也许他是在逃避无能为力的自己。 时安没给他感伤的时间,又伸手去够他的头盔:“怀念完了?能让我看了吗?” 莱安:“……” 莱安果断拒绝:“不可以。” “可是你刚才就摘掉了!”时安抗议,“快点啦,让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莱安抵住她的肩膀,将人克制在一臂之外的距离:“我说了,你会害怕的。毕竟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但是我想看,”时安歪头,“你就必须给我看。” 她央求着莱安:“拜托,我真的很想知道!” 莱安摘下自己的手甲。沉重的盔甲掉在地上,震得周围的灰尘从地板上弹起来。之前给时安展示过的部位不再是空荡的一片,而是一只真正的手。 手掌宽大,指节纤细,精美得像是雕塑家手中的艺术品。除去上面交错的缝合线,它几乎是完美的。这也更让人心痛。 不知他经历了多少折磨,缝合的人已经用尽了最大的努力,而这只手依旧显示出被砍断之后再重组的破碎感。尽管美丽,但却畸形。 莱安尝试着勾了勾手指,将掌心递到时安面前。 “就算是这样,你也想要看吗?” 时安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他的手掌上,他不安地蜷缩了手指。 骑士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却忐忑无比。 时安伸手,握住他的大拇指。 他真正的手比盔甲要秀气一点,手掌薄薄的一层,似乎能透过手背看到其下已经放干鲜血的经络。指甲盖没有丝毫血色,苍白无比,指腹也是冰凉的,如果不是他微微抬起了手指,时安会产生她在玩弄一个陶瓷娃娃的错觉。 她的指腹压住他的虎口,担忧的目光停留在那道切碎手掌的伤口上。 “痛吗?” “忘记了,”莱安的回答很简短,“也许是在我死后留下的。” 邻国对霸占了矿业的他恨之入骨,为了能瓦解军心,成功吞下这块肥肉,他们做出什么都不意外。尤其是针对领主一家。 第72章 时安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似乎想要温暖这双手。她无法体会莱安当时的心情。说再多的话也苍白无力。 她在他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莱安抬起另一只没有脱掉手甲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时安抬起头,注视着头盔上镂空的部分,眼中的神色挣扎,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不能接纳你的全部,我就无法成为你的主人了,”她站上一块高一点的台阶,“过来。” 她的掌根托住头盔,刚刚往上托了一点,银白色的长发就从中泄下,宛如最皎洁无暇的月光,凌乱地搭在胸前。 她只稍微托起了一点,在露出他的嘴唇后就停下了。 不知为何,时安有些难过。 她很怕痛,骨折那段时间,就算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了,也会张牙舞爪地表现出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莱安身上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缝线几乎遍布了他的身躯,在交错的线条之下,他的唇色淡得苍白,好像下一秒,整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她抓起盖住画的白布,罩在自己的头上。 莱安将头盔扣好,站在原地,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时安咳嗽了两声,叉着腰问道:“……这位先生,你该亲吻新娘了。” 莱安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弓起了腰,甚至连胸甲都在轻轻颤抖。 时安的个子小巧,宽大的白布罩在她身上,不像是新娘,而是像捣蛋失败的小幽灵。 他的心软成了一片。 “可是我还没为你戴上戒指。” 莱安单膝跪下,将飘在地上凌乱的乐谱拾起,叠成了一枚纸戒指递到时安面前。 她伸出自己的手,纸做的戒指粗糙宽大,轻易地套住她纤细的手指,落在指根上。 莱安站起身,揭开挡在他们之间的头纱。 “我可以亲吻你吗?” “你说呢?”时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下次不准给我这么简陋的戒指……” 她还没反应过来,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再次抬头,看到莱安已经扣好了头盔。 她摸摸自己的嘴巴:“不算,我还没有准备好,再来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莱安温柔而悲伤地看着她,“亲爱的,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亡者的身影消散,午夜的降临宣告了时间的终止。婚礼结束了,他们重新回到现实。 月光依旧带着淡淡的寒气,在地板上留下一块苍白的痕迹。时安伸手去触碰月光,影子印在了莱安的身上,为他插上了一双黑色的鸟翼,又做出兔子的样子,一蹦一蹦地跳到他的肩上。 恰好在兔子上头顶的一瞬,莱安站直了身体。 他将手甲从地上捡起来戴上。手甲沾了灰,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去牵时安,将她带下了台阶。 画像凝固了时光,青年纯澈的蓝眸透过画像微笑着看着他们。 时安从地上捡起白布,重新盖住了画,笨拙地安慰他:“没关系,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但不得不承认,青年莱安也许会拥有让她神魂颠倒的资本。 “没有这副盔甲,可能就是安娜姐姐嫁过来了。”时安说,“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不喜欢这个假设。 “所以,”她郑重其事道,“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无论是人类的莱安,还是盔甲的莱安,都拥有同一个灵魂,而他已经完全地属于她了,再去懊悔和难过也没有任何用处。 “你说得对。”莱安温声道。 “但时安,我永远只会对你忠诚。” 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也许是为了等待某个娇气又吵闹的少女蛮不讲理地闯入这片雪原之中,霜雪纯白,她的眼睛却为他献上了一整个春天。 他将人抱在了怀里,轻轻带上了画室的门。 梳洗的时候,莱安才发现时安手上还套着那枚戒指。 纸张已经泛黄变脆,弯折都能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用它做成的戒指已经半散开了。莱安很久没有折纸,只记得大概的步骤,只能勉强做出类似的样子。要是条件允许,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送出这样的戒指。 时安有些心虚地将手背在了身后:“只是我忘记摘下来了而已。” “哦,那好吧,”莱安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摘下来,送它去该去的地方吧。” 时安一下子泄气,将戒指小心翼翼送进了盒子里,“就是我忘记了,但第一枚戒指做个纪念又怎么样了……” “时安,我送了你一整箱的珠宝。” “结婚戒指行了吧!”时安不去打理故意要来逗她的莱安,气呼呼地扭过头,将自己埋进枕头里,“你就偷着乐吧,这么简单就娶到我了。” 莱安靠在她的身侧,从背后将她搂在了怀里,“是我的荣幸。” 第48章 盔甲 “小姐, 该起床了。” 时安将自己的头闷进被子里,“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小姐, ”温暖干燥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妇人的声音慈祥,“快点起床吧,今天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不能再睡了。” 时安缓缓拉t下被子, 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奶妈!” 她紧紧地抱住了妇人, 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你去哪里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奶妈笑着说:“在你走之后, 我就回家了。” 时安一怔:“回家?” 自从她有记忆开始, 奶妈就一直居住在侯爵府,就算是休息日的时候也鲜少回家。她将照顾时安当成了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情, 时安经常忘记, 原来奶妈也是有家的。 “我的父母在乡下有一个小小的农场, 没有事情做了,我就躺在草场上发呆,”奶妈捧起她的双手,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等到您的婚礼结束,我就回家了。” “你不会留下来陪我吗?”时安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我们现在能住很大的房间了,也能吃得饱饭, 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妇人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小时候安慰被闪电惊吓的孩子, 她轻声哼唱着安慰:“小姐,到你身边服侍时我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那时候, 你站在夫人身边,像一只落了水的小鸟,怯生生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到你的身边来。” 不是为了弥补失去女儿的遗憾,也不是为了独占时安,在她身上找个寄托。她是个母亲,她只想要照顾孩子。 可她终究是侯爵的孩子,要是被人看见她和她的奶娘过于亲密,甚至失去了主仆之间的身份距离,时安一定会被取笑的。 子女的命运掌握在父母手中,尤其是不受宠的私生子。她小心呵护的雏鸟,才刚刚试探飞出巢穴,就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的悬崖,这让她如何不担心。 在时安出嫁之前,她托人打探了关于公爵的消息。平民和贵族看待的角度不一样,从同乡人的口中,莱安还算是个可靠的领主。 可夫人忌惮的“恶魔”传闻,她也同样在意,但她没有任何办法。 第73章 “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奶妈说,“公爵大人是个好人,要听他的……” “听他的话?”时安松开手,笑着说:“奶妈,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要是听莱安的话,之后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了。如果时安是个乖乖女,那么莱安一定会将自己的克制发挥到最大程度,最多体面有理地询问她的课业情况。 他们的关系有一种矛盾感,时安理应像尊敬兄长或者是父亲那样敬爱他,毕竟莱安确确实实在“抚养”她。可也是莱安,在引导她的过程中,没有忍住心动,将把柄递到了她的手中。 时安把他拉下了神坛。 时安:“如果莱安说的话对,我会听,但要求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和一年前相比,她真的成长了不少。少女混沌的头脑被梅赛德的霜雪冻得开了窍,当时听到听话的言论不知该如何反驳,现在都已经能提出自己的观点了。 时安不是父母手中的玩偶,也不是丈夫的附庸,她是自己,仅此而已。 “你已经长大了,时安。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安慰了,”奶妈欣慰道,她亲了亲时安的额头,“我的孩子,快些起床吧,不然客人们都要等急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时安乖巧靠在她的胸脯上,“我想和你多说会儿话。” “奶妈,你留下来好不好?梅赛德这么远,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小姐,我已经尽到我的职责了,”奶妈拍着她的脊背,“我在乡下过得很好,不用太惦记我,每逢过节我会给你写信的。” 时安往上看,瞧见了奶妈脸上的皱纹,心情酸涩不已,差点又要掉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但很快,她改口:“我会去农场看你的。” 时安抱住她的腰,闷闷地说:“要给我留个房间,在房间里放有太阳味道的小熊。” “好,小姐,”奶妈牵起她的手,“该到时间啦。” 侍女鱼贯而入,在空荡的房间乱成了一锅粥。时间紧迫,而时安又赖着和奶妈说了会儿话,她们的鼻尖都冒了汗。 女仆长敲了敲门,“慌什么慌,你们在为公爵大人做事,就算迟到了又能怎样?” 没有人会不长眼睛地苛责迟到的新娘。 慌乱的女仆们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赛琳娜上前,“请让我为您上妆。” 时安看着她:“你回来了。” “只是觉得您会需要我,”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是我特地向公爵大人请求的宽恕。” “你还想说点什么吗?”时安抓紧了手指,“偏偏是在今天回来……” “对不起,时安小姐,”赛琳娜说,“也许您根本不在意我,但我感激您的仁慈。” “不,我并不仁慈,”时安站起来,挑起她的下巴,笑容天真又残忍,“有那么一瞬,我想让你也尝试同样的伤害,把你丢进冰天雪地里,再放一只追赶你的吃人的熊……听说你还养了宠物,那么就让你先看着它被吃掉,再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残肢被嚼咽吞下……” 赛琳娜不安地打了个哆嗦。 “要是我想做,莱安一定会为我做到的。你要清楚,宽恕你的是莱安的仁慈,与我无关,”时安低下头,方便奶妈为她戴上头纱,“但你始终欠我的。你的忏悔对我没有一点好处,赛琳娜,我要你为我卖命。” 要想和莱安并肩太难了。但时安并不想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是“公爵夫人”,这个头衔让她联想到侯爵夫人高高在上的冰冷面孔。 她也不允许自己只是站在莱安身后。 选择和背叛和解,是她的第一步。她需要一位精通梅赛德,并且会书写的女官。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赛琳娜:“发誓效忠我,而不是莱安。” 赛琳娜打了个冷战。时安的绿眼透亮,摄人心神,她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哑声应道:“是。” 刚才那一眼,她从时安身上找到了熟悉的压迫感。 时安的确和莱安越来越像了。 公爵大人放任她插手梅赛德的政权,极其信赖这位妻子。民间有传闻说公爵大人是恶魔,而时安则是将恶魔放出的女巫。 莱安非常关心和时安相关的话题,第一时间封锁了传闻,将胡言乱语的人关押,择日斩首。时安却很平静地阻止了他。 流言是无法通过鲜血阻止的。而且她觉得女巫这个称号,听起来还挺酷的。 赛琳娜不敢多说话,低着头做事。 一切准备就绪,奶妈看着时安,眼中满是骄傲:“你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那也永远是你的孩子,”时安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赛琳娜小声催促:“小姐,请抓紧时间。” 时安没再磨蹭,起身出门。只不过在路过花园时,她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莱安?”时安趴在窗口,用力挥舞自己的手臂,“你怎么在这里。” 莱安拍了拍牵着的马,名为闪电的黑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用黝黑深邃的眼眸盯着时安。 真是别具一格的开场,时安想。 她提起裙子,冲下了楼梯,全无新娘的样子,等到了莱安面前,女仆好不容易做好的发型已经散乱,浓密的黑发从两边的鬓角挂下,有些狼狈。 “不要这么着急,”莱安无奈地将过长的裙摆拎到了手里,帮她提着,“你想要穿着一身黑裙子亮相吗?” “当然不,但是给你看过就够了。” 时安晃动裙摆,“好看吗?” “好看。” 她撇撇嘴:“因为你说不出除了‘好看’之外的话。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 “不包括我。严格来说,我不算个男人,”莱安指正,“我绝对不是在敷衍。” 时安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但还忍不住偷偷念叨了一句:“至少说点除了‘好看’之外的话吧,你的文学课都是谁教的。” 莱安:“……” 他举手投降:“我的错。” 她被莱安抱上了马,骑士牵着马带着她往教堂的方向走。梅赛德的夏天也清凉无比,远处吹来带着松木气息的风,绕着时安的头纱吹动,她压住裙角,接过莱安递过来的花。 “之后的人会不会为我们写书?”时安晃着腿问道,“你应该会活很长时间吧?到时候读给我听。” 和一具盔甲结婚,这件事骇人听闻。就算在莱安的遮掩下,仍会有一部分的真相通过记载的传记保存下去。 “很遗憾,我或许活不了那么久。” 时安的手掌被他贴在头盔的额头位置,莱安的嗓t音平静,“我会追随你的脚步,回归死亡的怀抱。” 爱与死,相隔一具盔甲的距离。 “我是你的骑士。” 时安的笑容灿烂无比:“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出发前,她曾带着泪询问奶妈,嫁到梅赛德之后,谁给她念故事,谁给她缝衣服。现在,她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唔……讲故事还凑合,缝衣服的手法还需要改进。 第74章 但是他能毫无怨言地和她一起共赴死亡,前两样的不精通勉强可以原谅。 时安的掌心贴在他的头盔上:“发誓。” “我发誓。”莱安在教堂前站立。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他们来了!” 全场的来宾都齐齐往外看,在教堂外等待的人往这对新人头上撒下花瓣。 时安打了个好几个喷嚏,被莱安带下了马,她扶着腰笑,眼睛亮亮的:“准备好了吗?” 莱安伸手:“当然。” 他将永远追随梅赛德的春天。 第49章 止咬器 周一早八, 司晴的平底鞋敲在地砖上,沉默地走进了关押“小白鼠”的监狱。 她就职与一家世界闻名的医疗机构,年纪轻轻就混到了高层。她的才华对于公司来说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财富。 可工作让她痛苦不堪。前景如此广阔, 可她只想摆烂。 “研究院04, 欢迎您……”上班打卡的提示音响起,还没将剩下的半句吐出,就被司晴硬生生按灭。 女人脸上没有丝毫属于年轻人的热情,那双深棕色的眼里满是疲惫,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过分不健康的苍白肤色加剧了她身上的颓废感, 像是整个人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司晴称自己为新鲜干尸。 还活着, 但住在阴间。 只为她一人服务的办公室空档无比, 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屁股。 她刚来没多久。 上个周五本该开始正式的工作了,她却对着窗户抽了一下午烟, 彻底荒废过去。 她别上工牌, 披上了大衣, 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听到保安用警棍敲了敲门,“该工作了, 晴姐。” 司晴握住烟的手一顿,“才九点。” 谁会刚到公司就开始上班。 她自顾自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打火机,按了两下,孔处喷出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火花, 瞬间又退回了小小的壶里。 “啧。” 她把废弃的打火机扔回抽屉。 “已经到上班时间了,”保安再次提醒, 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只递给她,“别告诉别人啊, 抽完就该走了。” “知道了。” 成功点燃烟头,她含着烟嘴,舒适地轻眯起眼睛:“呼——” 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袅袅消散的烟雾中变得透明。她爱死这种感觉。 一支的时间很快抽完,司晴将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 “走吧。” 幽森的黑色通道,间或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嗥叫。 司晴平静地从淌着涎水的囚犯面前走过。他们大多长着兽头,却拥有人的身躯。 多年前,世界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不致命,却在潜移默化中将人变成野兽。患病的伤者身上会随机出现动物的体貌特征,性情也会向这种动物靠近。 “害怕吗?”保安开玩笑说,他其实长着一张还算年轻清秀的脸,但脸上横跨的伤疤使得他的气质变得凶恶无比,“他们出不来的,习惯就好。” “别靠太近就行,”他指了指脸上的伤疤,“这个就是那样留下来的,被一个熊头撕了,差点连眼睛都没保住。” “不。”司晴疲惫道,她的语气慢吞吞的,咬字喜欢往下,总是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懒散,“快点走吧,我走累了。” “嘿,你这样的高材生,就不应该到这里来的,”保安自顾自说,“面对着些怪物,人也会疯掉的。” “去哪里都一样。” 司晴捻了捻手指,嗅了嗅指腹上残留的烟草味,她又想抽烟了。 她原本不应该被派到研究基地的。她的职员编号很靠前,是除了顶头上司之外最先加入公司的。 大学才毕业,她满怀信心,相信自己能够研制出能抑制兽化的药剂。试剂的确很成功,很快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但成功率却极低,只有十分之三的概率能治愈疾病。 司晴认为不妥,成功率太低了,不是在救人反而是在害人,但上司却和她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药剂已然成为了公司的摇钱树,而她成了挥舞着斧头的天使。 明明已经实现了梦想,世界却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一起爬上来的同伴沉溺在喧嚣的梦里,她却被迷茫淹没,驻足不前。 也许只是矫情吧。她搞笑地觉得自己还挺有当刽子手的天分的。 但凡是个人都应该能感受到良心在做痛,司晴到底还是个正常人,百般阻挠无果后,只能破罐子破摔,最终被发配到了这里。 很多人为了治病自愿报名参加试药。 有些人已经完全沦为野兽了,失去神智之后,他们不符合要求,只能遣返回去,但很少会有人来认领他们。 司晴需要挑选身体健康,能尽可能保持理智的病人,进行药物的记录。 无论做哪样,她都是在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没有办法习惯,她只能试图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司晴跟着保安走到走廊的尽头。 “喏,那个小伙子,人干干净净的,也很讲礼貌,发病起来凶的嘞,差点把我打趴下,还会乱咬。” 保安指指最里面的一间囚室,“我给他套了狗带的那个,但你还是注意小心点吧。” “只有这一个了?” 保安龇牙笑:“在这地方,住的都是疯子咯。” 也对,只有疯子才会跑到这种地方寻找希望。 司晴再度叹气:“好吧。” 没有办法了。 她要面对的是个有理智的,目前没有办法咬人,但咬人很凶的,暂时还清醒的疯子。 她宁可他稍微“疯”一点,不然她还要想办法解释药物的副作用和死亡概率,万一对方不接受…… 啊,她的头,又开始在痛了。 司晴在那间窄小的囚室前停下了。 出乎意料的,对方是个看起来挺俊俏的青年。 居住在见不得光的暗室,他居然还神采奕奕,看不出半点颓唐。灰褐色的短发柔顺而有光泽,湖蓝的眼睛惊讶微弯,又很快睁成圆圆的形状,带着笑看着她。 要不是看到对方嘴部罩着的止咬器,司晴会怀疑自己才应该住在里面。 止咬器遮住了他下半张脸的大部分,只勉强留了个能塞进去食物的通道。黝黑的铁架子衬得他麦色的皮肤都白了几分。 相比于其他病人,他的情况明显要好得多。根据记录来看,他只有尾巴发生了异变。 但这个表面看起来单纯无辜的家伙,得到了最为周密的“招待”,不只是带着止咬器,甚至连双手都被束缚住。 司晴到时,他正五花大绑被捆在椅子上。 和头发同色的狗尾巴在身后摇晃,司晴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又很快失去了兴趣,古井无波地念着开场白:“我是司晴,接下来一段时间会负责你的……” “新的研究员吗?”他的声音清爽,像夏日含了一口冰凉的气泡水,舒适无比,“你好漂亮哦!” “接下来的话我都听之前的负责人说过了啦,不用再重复一遍了。 “我很清楚后果,我只想活下去。” 他眨眨眼,“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做什么研究吗?” 第75章 司晴梗了一下,她从没遇到过这么配合的病人,一时之间不由得软了语气,“得到明天,先会把你送去我的研究室。” “哦——是和你同居吗?” “你要是这样想也可以。”司晴面无表情地说,“只要你不害怕我把你大卸八块做成各种样本细细研究的话。” 他若有所思:“可以吗?” “我不是变态。” 话说得有点多了。司晴的社交频次已到达今日上限,她歇了会儿,让保安把人带出来。 保安如临大敌地举着棍子,让人走出来之后,又马上给他戴上了手铐。 保安:“小伙子,去了晴姐那里,你就好好待着哈,不饿整天想着咬人了。” “晴姐?”他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我也能叫你晴姐吗?” 司晴:“不行。” 她有种预感,她接回来一个大麻烦。 “那晴晴,”他歪着头思考两秒,“啊,姐姐!” “你喜欢哪个?接下来我们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你不会介意我给你取一个可爱的昵称吧?” 司晴相当介意。 她t生理性不适地后退三步,避免他身上散发出的阳光气息攻击自己的免疫系统,把阴暗行走在白天的干尸彻底超度。 “不准,不行,不可以。” “诶——”他丧气地垂着头,尾巴也扫在了地上,“你好冷淡哦。” “牧舟,请记住,我们只是普通的研究与被研究的关系。” 牧舟听到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尾巴很快从地上弹起来,在身后摇出残影。 “嗯嗯,我记住啦!你放心,我不会把我们私下的关系说出去的。” 司晴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倒下了。 他根本听不懂人话! “我们有什么别的关系!?” 牧舟歪头,要是有耳朵的话,一定失落地盖住侧脸了。 他举起手上的链条,晃动了一下,司晴手里牵着的另一端也跟着摇晃。 他无辜的狗狗眼里蓄满了泪花,“我不是你的狗吗,姐姐?” 司晴:“……” 司晴:“…………” 她觉得自己必须抽根烟冷静一下。她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情,实验对象明显将自己当成了一只真正的狗,那么之前咬人的事情也说得通了。 一只忠心的狗狗会撕咬将他从主人身边带走的家伙。 牧舟还将自己当成了最不好惹的那种——乡下护院犬。 司晴:“。” 她真的累了。 啊,头好痛。他们根本不懂,做一份朝八晚五没有双休还总被老板找麻烦的工作到底有多难,好想退休…… 狗男人还在呜呜咽咽,她都快被吵死了。 “闭嘴!”司晴忍耐吸气,“你,安分点,跟我走。” 牧舟圆圆的眼睛眨巴,尾巴开始疯狂甩动。 他的眼神单纯无比,湖蓝色澄澈干净,像是一只为了爱主人而诞生的小狗,“好的,姐姐。” 在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他滚了滚喉结,咽下了轻微的咕噜声。 止咬器下,模糊的阴影骤然被森白的牙齿撕破。长而尖的犬牙抵在唇角,流下贪婪的涎水。 第50章 止咬器 司晴的实验室位于偏远的郊区。 租金便宜, 还没有吵闹的邻居。 对于一个身心都不太健康的成年人来说,下班后的愈疗就是逃到没有人的角落,离人群越远越好, 最好跑到谁也找不到的荒野山村。 申请到能居家办公的许可后, 她立马从公司滚蛋走人。 这里是破旧了一点,跟几年前白净工整、拥有整整两层办事高效的研究员的科研大楼完全没得比,但好在没人管她了,她可以尽情享受发烂的人生。 她一脚踢开大门。 牧舟被吓了一跳, 阴暗的房间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怪味。 外卖的袋子缓缓倾斜, 里面的汤汁撒在了地上。这是一碗已经长出了霉菌的粥。 司晴打开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她下意识闭眼, 通红的眼皮干涩, 她揉着额头, 吩咐人把门带上。 牧舟小心避开地上的垃圾,他吸了吸鼻子, “好浓的酒味……这里真的是实验室?” “你说呢?” 司晴没有和他聊天的欲望。 “楼下是实验室, 你可以随便用, ”她比了比藏在角落里的楼梯,“别去楼上。” “我还以为实验室会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干净那种, ”牧舟委屈地站在一圈烟头之中,举着带着镣铐的双手问:“那我睡哪里呢?” “沙发、地上,随你。” 牧舟有点洁癖,他完全受不了在这种环境中生活。 他的嗅觉很敏感, 光是站着就要窒息了。 司晴把自己照顾得很糟糕。 “我不想睡这里。” 司晴反问他:“你几岁了?睡觉要帮你亮着灯吗?” 她再度揉了揉额角,头脑有些晕眩, 大概是又低血糖了,“楼梯后面有房间, 你住那里。” 听到司晴为他准备了房间,他的尾巴又开始摇晃起来。 但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房间虽然干净,床却太小了,他尝试将自己蜷在床上,尾巴仍然掉在地上,甚至半个屁股都悬空着。 司晴:“……你可以选择一种人类能办到的姿势睡觉吗?” 牧舟:“可是这张床是真的太小了。” 他强撑着跪在床上抗议:“给我换一张大一点的吧。” “经费不够。” “你骗人,你喝的酒都是最贵的那种,”牧舟忽然凑上前,在她的领口轻嗅。 他大概对自己带的止咬器的大小没点数,顶部的金属条撞在了司晴的肩膀上。他呵出的气呼在她的脖颈处,像是下一秒就要抬起头,狗似的舔舔她的脸。 “不仅喝酒,抽烟还很凶哦。”他偏着头,“姐姐,你的钱全用来干坏事了。” 他靠得有点太近了,身上的气息不可避免地钻入她的鼻子。不知用了什么香波,他的头发很茂密,蓬松而柔软,散发一股淡淡的海盐味。 司晴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冷眼看着他痛得在床上滚。 “没错。为了节省经费,我背着公司租了这里,场地费至少节省了六位数。” 她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角。 打火机已经没用了,她只能用牙咬住烟嘴,试图尝到一点味。 “这是贪污?”牧舟抱着枕头歪头,尾巴思考般晃了两下。 司晴的眼神平淡,甚至是麻木的,“想举报的话随意。” 牧舟大惊失色:“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耍赖皮在床上滚了两下,再度恢复刚上床的姿势:“但是你看,我真的很需要一张大一点的床。” “没钱。” “那也行。” 他坐起来,面对着司晴,抬着头看她,无辜的眼神清澈:“我跟你睡。” 司晴:“……” 头,痛得快爆炸了。 “你是来治病的,不是来做鸭的。” 牧舟笑得天然:“可我是狗啊。” 第76章 “我只需要一块小小的地毯,你想抱着我睡,或者要一些额外服务也可以哦。” 牧舟圆圆的狗狗眼轻眨着:“我很干净的。” 司晴:“……” 司晴:“我不是变态。” 她粗暴地把人推倒。 牧舟愣在床上,t恤的边角往上卷,露出轮廓分明的腹肌,呼吸紊乱,麦色的小腹也跟着收缩。他的脸有点红,“这样太快了吧……”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司晴将被子一掀,把他像是卷饼一样裹了起来。 牧舟:“……” 不知道为什么好失望。 今天的运动量绝对超标了。 司晴气喘吁吁地抓着他的尾巴,塞进了被窝。 “这样就好了——” 视野天旋地转,她被人握住手腕压在了床上。 牧舟的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尾巴在身后甩着,他双膝分开,跪在司晴身上,干净的蓝眼一片通红。 他的声音低哑,发出细细的喘气声,光线下模糊不清的吻部张合,似乎想要咬住她的喉咙。 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驼背,看上去懒洋洋的,被注视了就会用那种灿烂到让人自惭形秽的目光回礼,像一只大型犬,无论何时都是友好的,带着讨好的笑,渴望被人喜欢。 但现在,他身上的攻击性十足,蓬勃的力量感从鼓起的肌肉上爆发,司晴几乎没有半点回手的力气。 她只是一个虚弱的社畜,从来不去健身房。就算在学校的时候,她的体育没有及格过。从出生开始,她在体能方面一直是个废物。 可她丝毫没有想挣扎的意思。人生虚无,她从空荡荡的银行卡想到了储蓄室的泡面,再到冰箱里刚没来得及喝完的啤酒。 嘴里咬着的烟被他拿掉了。 濡湿蔫扁的烟嘴,已经被口水泡软了。 他放在鼻前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口,银丝粘连在他的舌尖,牧舟打了个喷嚏,紧紧皱着眉把它扔掉,又凑上前,止咬器又抵着她的肩膀,拱着她的颈窝。 “姐姐,”他发出咕呜声,哈着气,“我还想再被你摸一次尾巴。” 胸前滴下两滴热乎乎的液体。 牧舟咽了咽,满脸期盼地看着她。 司晴心想这家伙的口水真是泛滥成灾,怪不得是狗。她没见到过馋成这样的狗,满眼都冒着绿光,肢体的每个动作都在诉说着想被她抚摸。 司晴没养过狗。 也没养过猫,甚至没养过鱼。她对宠物敬谢不敏。 不管是什么品种的宠物,都要花时间处理它的麻烦事。之前司晴很忙,养宠物费时间,现在司晴很闲,但不健康的生活习惯随时可能会送刚带回家的小宝贝去天国旅行。t 司晴扪心自问自己还是有点医学生的节操的。 所以她从来不养宠物。 但现在,天降男狗,哈,真是个大惊喜。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蓬松的尾巴甩着,送到她的手边。 司晴象征性撸了一把。 狗尾的毛发保养确实挺不错,尾巴蛮光滑的,不是如猫一样细细的一根,而是扇子一样打开,蓬松而浓密,奔跑起来像是丝绸在空中飘动。 “不是这里。”他的呼吸急促了,将她的手搭在了尾椎上,“是这里。” 他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腰部线条自然收紧,绷出紧实的肌肉块,卷起的衣服被他塞进了嘴里,凹陷的背脊沟一览无余。 尾巴在尾椎骨的最后一截上,裤子松松垮垮地挂着,给足尾巴活动的空间。司晴一碰,他就开始兴奋地摇尾巴,她一停,已经快失去理智的牧舟就抬头看她,无声催促她继续。 司晴:“这是加班。” 她抽出牧舟嘴里的衣服,“我没有义务照顾你的业余爱好。” 牧舟:“可是……” 他的气息炽热,眼角下垂着:“你是姐姐啊。” “我已经很听话了,你说要我住小房间我住了,说不能和你一起睡觉我也没有抗议,我很乖很乖了,只是摸摸尾巴嘛……” 司晴顿感绝望。 一开始只是以为这家伙脑子不太好,没想到是真的有病,有大病那种。 说研究基地关押的人全是疯子也是道理的,最疯的这个不小心被她带回家了。 社畜发出了被折磨的痛苦悲鸣,她放弃了思考,嫌弃地将他的脸撑到一边,自暴自弃地从他的尾根握到了尾巴尖。 她的手法很粗暴,收手的时候,指缝里还留着两根灰褐色的毛发。 司晴往外一翻,踩在了地上。 牧舟则是喘着气趴下,他的腰已经塌了。脸上潮红一片,眼神混乱到都聚不了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什么味儿。 司晴拿起了被放在柜子上的烟,重新放在嘴里咬紧,漫无目的地思考起不知放到哪里去的备用打火机。 她弯下腰,轻拍了两下牧舟的脸蛋,但只拍到了用铁片织成的止咬器上。 “好好学着点。”她换了个姿势,试图将烟嘴咬成吸管那样方正的四边形,语气冷淡,“小处狗。” 牧舟挣扎着向她的方向蠕动,呼哧地喘气,“是,姐姐。” 和牧舟抗争了三个小时,司晴的黑眼圈起码深了一个度,疲惫在她的脸上具像化了。 这一定是加班,她要让公司付加班费。司晴满怀怨念,她刚想要走,被牧舟圈住了手腕。 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水光,咧着嘴笑:“所以,这是给乖狗狗的奖励吗?” “以后我会更听话的哦。” 司晴:“……” 头,她的头。 司晴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深吸气,咬牙切齿地说:“对,以后我会好·好·奖励你的。” 毁灭吧,世界。 第51章 止咬器 电脑屏幕发着幽幽蓝光。 过于宽大的镜框从司晴的鼻梁上滑下来。她咬着烟, 猩红的烟头明灭,她深深吸了一口,含着烟猛得灌了口酒。 “咳、咳咳。”酒液从唇角溢出,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 靠在椅背上放空。 电脑已经快要报废了,是很老旧的型号,显示屏碎了好几块,勉强用胶带拼了一下, 开机花了快五分钟, 在满屏蓝色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时不时还有一些杂乱的黑色竖线在上面错乱出现。 在刚连上网的瞬间, 自动登录的账号里瞬间塞满了未读信息, 全部来自被她标记为【害虫】的账号。 称呼顶头上司为害虫,她大概是独一份的。 全世界范围内都对菲力公司发明药剂的善举感动不已, 可谁都不知道, 在外人的眼中的大善人会私下威胁司晴, 要是她将药剂的缺陷公之于众,就把司晴供出去挡灾。详细的科研资料全部被记录在案,每一份都签着她的名字。 结局不会是两败俱伤, 而是司晴永无翻身之地。 司晴害怕了。她扛不住铺天盖地的唾骂,她肯定活不下去的。 但好像也无所谓。按照这个活法,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烟灰掉到了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印。她刮了刮手背, 刮下一层被烫开的皮。 混乱的作息让她的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加上抽烟喝酒, 阎王每天都在向她招手。 第77章 司晴命不好,但命硬, 硬生生挺着不算康健的身体,绞尽脑汁阴奉阳违。 尽管下不了贼船,用尽全身力气摆烂,她还是能做到的。 她点开后台的观测器,跳出的弹窗很快显示出睡死的牧舟的身影,圆珠笔在虎口上转了个圈,她推了下快要掉下的眼镜。 身体素质不错,比他自己描述的还要好很多。也还年轻,更没有不良嗜好,可以适当加大训练和药剂浓度—— 她的思索中断。 在牧舟的思维反应速度上打了个圈。 牧舟看上去是条脑子不太灵光的傻狗。但对外界的变化很敏感,尤其在兽化的刺激下,拥有了和狗共通的快感,必须斟酌药物的选择,不然会造成不良后果…… 笔记记了满满当当的十张。等到她搁下笔,头痛得都快裂开了。 窗帘的缝隙里依稀可见熹微的晨光。 司晴匆匆洗漱,缩回了床里。 眼前阵阵发黑,她努力忽略过快的心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意识瞬间遁入了黑暗,身体仿佛被压了重重的东西,死命地扒住她,不让她上浮。司晴出了一身冷汗,睁开双眼,面前杵了一个灰棕色的发顶,睡得乱飞的呆毛翘起两根,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牧舟的下巴压在她的手上,扒着床边看她,见司晴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身后的尾巴欢快地摇了两下。 “下午好,姐姐。” 司晴下意识去看手机,揉着发疼的额角坐起,“没让你上楼,快下去。” 她明明把门锁住了的,这狗是怎么进来的? 牧舟委屈地撑在床沿:“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才上来的。” 破得快成抹布的t恤被洗得发白,他往前一倾,宽大的领口兜不住的胸就全部袒露出来。裤子还是湿的,半夜被他洗了一次,没有干透,散发出一股潮气。 他跃跃欲试想要扑上床,和昨晚一样来蹭她,在司晴凶到马上要捅人的视线里,缓缓将手规矩地放在了大腿上。 他吸了吸鼻子,“你昨天又抽烟又喝酒,今天还能好好工作吗?” 他用那种忧虑的声音问:“姐姐,你不会治死我吧?” 司晴:“……现在还在观测期间,不会让你这么快死掉的。你应该要适应我的工作时间,虽然说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但你应该要知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应该出入我的卧室。”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大概是怕牧舟那副蠢样根本理解不了她的话,她居然把话说得这么“无微不至”。 她拽过被子,挡住露出的肌肤,“出去。” 牧舟没有动作,恰恰相反,还壮着胆子想往床上爬。 “我不是人,我可以不走吗?”他腼腆道,“我是狗,你想看我的身体检查报告吗?我是有正规的医院发的狗牌的。” 司晴无话可说。 被打扰睡眠的阴暗批社畜爆发了。她衡量了一下拳头和茶杯的威力,抄起了枕头砸在牧舟的头上,“滚。” 她骂人也有气无力的,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心率过快,头晕恶心。司晴捂着胸口喘息,而牧舟抱着枕头,摇着尾巴看她。 他根本没听进去。 司晴:“……” 她在对狗弹琴。 司晴陷入了沉默,一时间无话可说。 而牧舟却从这阵不同寻常的沉默中解读出错误的讯号:“所以,我能留下来了?” “你说呢?”司晴已经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了。 据说苏牧是最聪明的狗,牧舟和它搭了半个边,但一点人家的智商都没继承。 研究对象应该像是仓鼠一样宅在隔间里,她说什么就做什么。规则限制得了人类,但却拿狗没有办法。 “狗能和人一起睡觉吗?” 牧舟:“不能吗?” “要看是人是狗。”司晴下床,吸踏着拖鞋走动,捞起了掉在地上的烟盒。 和下面的杂乱相比,上面要干净很多,空荡的白板间,扔了张床和桌椅,就算作她的卧室。角落里堆着喝光的酒瓶,从名贵的洋酒到瓶装的廉价t果酒,几乎都能开个展览会。 她对瓶子,洗干净后把它们摆上了柜子,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整齐的角落。 她将椅子拖过来坐下,牧舟也跟着她到处转,眼巴巴地蹲在她的脚边。 烟盒已经空掉了,她捏扁盒子。 没有烟,身上痒得很,总想抽点什么。她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牧舟的尾巴上。 “你觉得你是狗?” “对啊。”牧舟肯定地点头,“我有尾巴,但大家都说这是病。” 他膝行上前。 司晴的脚翘着,悬在空中,他握住她的脚踝,拉着踩在他的膝盖上,殷勤地说:“踩这里会舒服一点。” 他的裤子是湿的,然而有拖鞋挡着,还算个不错的脚蹬。 司晴顿了两秒,勾手,“你过来。” 牧舟连忙上前,将头放在她的膝盖上。他吃惊地感受到司晴正在揉他的头发,姐姐的手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混着酒精的香味,他呼噜着摇尾巴,又将头蹭过去一点。 要是姐姐能每天这么摸摸他就好了。 脑袋上的动作忽然停止,他抬起头,就见司晴把玩着扁掉的烟盒,随手扔到了三米之外的距离。 她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帮我捡回来。” 牧舟不明所以,刚想站起来,就被司晴踢了踢小腿,“狗是怎么做的?” “是我惹你生气了吗?”他小声问,不情不愿地趴下。 “你猜?” 止咬器挡着,他没办法靠近,只能用手将烟盒塞进嘴里,嫌弃地用牙齿压着,带回司晴面前,也不主动交出烟盒,就那样看着她,等司晴妥协,伸手去从他嘴里扣。 尖尖的兽牙又抵住她的手指,示威性地留下浅浅的牙印,他故意发出显眼的水渍声,像是不经意地将她的整个手指含在嘴里,像是要一口气吃下去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阴翳。 司晴拔出手指,沉默地在他身上蹭干净,将烟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继续。” 牧舟秒变快乐小狗,心甘情愿低头,头发又被乱糟糟揉了两把,屁股后翘起摇晃的尾巴忽然被人揪住。 司晴的手指夹住尾巴,这时倒是慢吞吞地从中段开始夹,动作一反常态地耐心细致。她按住牧舟的脸不让他抬起,声音冷淡:“你是狗?” “嗯……我是。我是姐姐的狗……” 很少有被这么玩尾巴的机会。他忍耐着声音,只小声哼了几下,脸已经红透了,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隐晦地上前挡住自己的下半身。他不断地舔着牙,想咬住什么。喉结滚动着,不断吞下即将泛滥的口水。 司晴在撸到尾巴根的时候忽然停住,只夹着尾巴尖尖。 他今天的表现比昨天好了很多,但她一碰尾椎,他还是会绷不住,甚至还流了几滴眼泪。 “狗呢,只会捡东西就够了,”司晴把人推开,嫌弃地擦着被弄湿的睡袍下摆,“他是不会对着主人发情的。” “现在清醒了吗?” 第78章 牧舟保住了自己唯一一条裤子,蓝眼中全是没有被满足的水光。跪久了,腿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他崴了一下,又恢复了自然。 “是,姐姐。” 司晴欣慰无比。 正常的说理他听不进去,把人弄哭之后居然就听话了。她感觉自己成长了不少,居然懂得训狗了,也许辞职之后的某天,她真的可以养只狗看看。 前提是她活得到那时候。 牧舟自言自语道:“我是狗,不对,我是人……” 他仿佛陷入了混乱之中,一会儿抓着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去抓自己的尾巴,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是……” 他安静下来,似乎想通了什么,欺身上前,膝盖分开司晴的双腿,往上一顶,撑着椅子扶手低头看她,他咬字坚定无比,甚至小小地吠了一下。 “汪。” 姐姐把他带回家了。 姐姐要养他。 姐姐给了他一个房间。 姐姐给他快乐。 所以不管姐姐对他做什么,在姐姐不要他之前,他都是姐姐的小狗。 要是没有止咬器的遮挡,他会马上扑上去,用略长的舌头一寸寸地去舔她的脸,尾巴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我是狗。” 第52章 止咬器 司晴没有办法继续吐槽牧舟顽固的自我认知了, 她看着抱着她的腿似乎要继续发表衷心狗狗宣言的牧舟,只想火速干掉公司早点下班。 比工作更难的是和同事之前的交际,比和难缠同事打交道更加让人崩溃的是遇到可怕的甲方或乙方, 还有精神不稳定的小白鼠。 “去去去, ”司晴刚起床,又想倒回床上,“吵死了。” “但是你该吃点东西,”牧舟说, 他摇着尾巴, 笑容很灿烂, “我很会做饭哦!” 在被调职之前, 她用为数不多的假期短暂地放纵了一下, 一睡就是一整天,晚上喝酒抽烟, 于美好的夜晚干得烂醉, 全然没有之前谨小慎微, 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以前的同学都惊讶于她的堕落。 变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第一次尝到尼古丁,尝试喝到神志不清,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直至养成习惯,把自己变成糟糕的模样。 与她而言,堕落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在潜移默化间早已渗入她的生活。 她疲惫地问:“我不饿。” “等下可能会给你个体检, 今天就结束了。明天恢复正常时间上班,我会很忙, 你没事做的时候可以去外面转转,我不限制你的行动, 但不要被警察发现。” 能被公司选中的病人,危险程度一定不低。大部分都是需要被政府强行送去安置所关押的存在。兽化一旦开始就无法扭转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无法得到非常好的成效,菲力公司出品的药剂也被人争前恐后抢购。 更可怕的是,哪怕药剂只对五分之二的人起效,菲力也选择将试剂的浓度冲淡,逼迫他们不断购买,产生依赖性。高昂的医药费使得无数家庭在铁索上苦苦求生。 但说实话,周围实在没什么能逛的地方,周围只有一个加油站和便利店。 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要是研究能成功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她得尽快从这种颓废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终于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下楼。 只是一晚上,楼下的状况完全变了个样。牧舟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打扫,地砖光鉴照人,垃圾统统被扔到了外面。 司晴沉默了一瞬,“你做的?” 牧舟的尾巴甩得欢快,几乎要飞起来,他期待得到她的夸奖,低着头,将毛茸茸的脑袋拱到她面前。 然而司晴只是一言不发,从抽屉里抓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不喜欢有人动我东西,”她说,“下次别做了。” 要是换成更狠一点的话,就是“再动就剁了你的手”。司晴习惯将东西胡乱放,她的记性很好,就算乱扔也能记得它放在哪里,但牧舟的好意变成了破坏,脑海里的空间顺序全部被打乱了。 牧舟忐忑:“重要的实验数据不会被我弄丢了吧……”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把资料放在这种地方,”她眉头锁得紧紧的,“你打乱了我的暗杀名单,我找不到我最讨厌的人了。” 翻遍了整个记仇名册,有关【害虫】的那一页都不见踪影。 牧舟呼吸都变轻了:“姐姐,以和为贵,暗杀什么的有点过分了,给他套个麻袋就够了……” 害怕自己某天不小心惹恼了司晴,也被莫名其妙做掉,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司晴,没有从她脸上找到发怒的神情,牧舟松了口气。 司晴:“……” 她虽然记仇,但真正记下来的都是一些真正该死的混蛋,还没到杀人狂的程度。 司晴:“算了,先去实验室吧。” 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这之后是一台老式的电梯。牧舟顿时想起了不知多远以前看到过的特工电影,他挨在司晴身边,拽着手铐东张西望,“实验室在底下?” 司晴推上眼镜,白大褂服帖地顺着腰身垂下,哪怕被她洗得皱巴巴的,也自带着几分矜持高傲的威严。眼镜后的黑眼圈很深,如烟熏妆似的挂在丧丧下垂的眼尾下,她的睫毛很长,几乎触碰到镜片。 她的面孔看上去很憔悴,有种吸血鬼的冰冷的美丽。 牧舟舔了舔唇瓣。 他有点想咬她一口。 不知道她的血是不是热的。姐t姐身上有一股很浓很浓的酒香,仿佛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酒,从薄薄的皮肤下自然而然地发散出来,哪怕只是站在她的身边,他都被熏得醉呼呼的。 颓废的烟香是其中夹杂着的特殊调味品,酒烈,而烟使得她身上的品味变得更加复杂,缭绕着让人放松神经,毒药使得麻醉在飘飘然间。 狗对气味的变化很敏感。 他可以做到分开司晴身上的每个部分的味道。比如头发和锁骨处的香波味更浓,嘴唇和手指上有烟酒的气味。他不喜欢烟味和酒味,但越是不喜欢,越想试试她的味道。 对于食物的好奇几乎烙印在每只动物的基因之中。生存依靠食物,品尝食物也能满足口欲。牧舟忍不住咕咚一下,在狭窄的电梯之中格外清晰。 牧舟身体一僵,几乎不敢去看司晴。 司晴心不在焉地玩着打火机。牧舟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她见过不少丧失理智的人类,发病时撕咬着路人或者是自己的亲属,完全沦为了野兽。 牧舟的反应很正常。 电梯停下,她走出,命令道:“跟上来。” 真正的实验室安排在地下负一层,哪怕许多仪器看上去还是破烂,也比上面的情况好了不少,起码这里没有那么多垃圾。 牧舟弯下腰,盯住控制台上一块可疑的深棕色,他伸手去刮,指甲里残留了同样红棕色的碎末,轻嗅,有一股铁腥味。 是血。 电压不稳地跳动两下,身边看起来像是牙医道具的仪器发出刺耳的鸣叫声,牧舟被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去贴司晴,却被她嫌弃地捅了一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