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女乐师》 第1章 [穿越重生] 《大秦女乐师》作者:颜昭晗【完结】 文案 刺秦之名,世人皆晓荆轲,未复如我,再提渐离。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咸阳故梦,秦风半曲。 筑音铮然,不敢相忘。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灵魂转换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瑾(古静) ┃ 配角:高渐离,嬴政(赵政),蒙肃,胡亥,扶苏,阴嫚 ┃ 其它: ================== ☆、天赐秦德 直到古静咣当一声,俯身跌倒,大脸朝下扑在那张她花了一千大洋买的midi键盘上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来真有猝死这种事落在她身上啊…… 键盘连接着电脑,ture piano的软件音源为(自封为)网络作曲家古静的英年早逝奏下沉重又难听的感叹声。 她今年二十二岁,也就熬了两夜写一首曲子而已,居然这样猝死了。太坑了吧…… 古静大学本科毕业后,就租了房子独自搬出去住。她是某工科学校艺术学院钢琴系毕业,如今音乐学院毕业的去教钢琴都没人要,更不用说她这扩招的牺牲品,毕业等于失业简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她跟父母说找了份给音乐培训中心当钢琴教师的工作,其实整天宅在家里作曲编曲,每个月混一点生活费。 网络音乐事业蒸蒸日上,古静也只是大潮之中一朵小浪花而已。她是钢琴科班出身,兼之对作曲很感兴趣,几首作品po到网上四处宣传,加上高产,不多久古静就成了某音乐原创网上的大触,整天一群萝莉正太们在微博里追着她叫“作曲女神”。 名声大了,压力也大。每天都有网络歌手求她量身制作歌曲,甚至有不知名的游戏或者来找她做op和bgm之类的。虽然说她的水平尚不可比肩专业作曲编曲团队,但她要靠这个吃饭,质量不行,就拿数量取胜。熬夜写歌是常事,玩键盘玩到手指生茧,混缩,和声,调音,通常一个团队完成的事情她一个人来干,看到波形图就恶心。 前两天古静还觉得心脏有些难受,考虑从某宝上入手几瓶西洋参吃吃看。 结果西洋参店家还没发货,她自己倒先因为熬夜太累猝死了,黑暗落下,如此谢幕,这都是哪跟哪…… 不知道伏在键盘上多久才能被人发现啊,打120都来不及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专门为作曲女神的早逝写一首感人至深的歌。 不知道会不会有父母拿她当反面教材教训熊孩子:“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考不上好学校,学不成好专业,就只能像那个古家小孩一样,在网上写曲子,劳累过度给挂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拿她当正面教材大肆褒扬:“伟大的作曲家古静女士为艺术献身,实乃我辈之榜样。为了艺术,冲啊!” 古静的嘴边带着满足的笑容,老泪纵横:“看到你们,就像看到了共和国音乐的希望!” 世界陷入柔软黑暗之中,漫无边际,什么都看不到。古静舒服地陷身其中,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噪音吵醒了。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演奏某种击弦乐器,边弹边唱,古静听得很清楚。她(自封为)网络作曲家的职业素养告诉她,琴声有点像古琴和柳琴的综合体,人声有点像鬼叫和猪哼的综合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唱的什么玩意啊……古静打着哈欠睁开眼睛,待看清楚身周事物后,她呆住了。 这是个什么地方,四周尽是摞起来的柴禾和各种杂物,柴房? 自己穿了一身什么样的衣服,白色交领连身长衣,腰间系着根绿色的丝带,cosplay的古装? 为何会身穿cosplay的服装在一间乱七八糟的柴房里睡着了?出外景迷路了? 不对,她不是已经猝死了吗?难道此处是阴间,且阴司长成柴房的模样? 古静伸手往身上摸,手机钥匙钱统统都没有,唯腰间挂着个香囊,上面绣着一篆书文字。古静辨认了半天,方知那是个“瑾”字,拆开香囊看,是些已经干了的草叶。仔细一嗅,估计是艾叶之类的香草。 不太像出cos的节奏啊……该不会…… 古静扶着柴房的土墙,歪歪斜斜站起来。迈出一步,待她才发现脚上穿了双木屐,走起路来还不太适应。心下越来越有不祥的预感,她推开柴房的门走出去,又是一愣。 这……尼玛来电影城出外景了?入目皆是土坯或火烧砖的民房,同古装乡土剧一样,八成还是先秦时期的。放眼远望,能看到土夯的城墙,天蓝得异常,没有雾霾。距自己方才栖身的柴房只隔一院之处,有座看来气派些的小楼,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古静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去。 她重生了……她穿越了……她……她现在到底在哪,到底是谁啊…… 古静按住狂跳的心脏。冷静,先弄清楚周遭是个什么情况。 她四处看了看,希望发现能提供什么信息的npc。 柴房门旁边的墙根处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二十五六,穿短白袍,打扮却很朴素,不像什么富贵之人,古静猜他可能是家仆之类的。再看那人长得倒很是不错,面容白皙俊逸,气质不凡,只是眉头拧着,神情显出些忧郁和无奈。那双眼睛痴痴望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映天光屋瓦,只一见就让人印象深刻。 第2章 古静正想着要不要先跟这个npc触发对话,就听见他叹道:“多有卖弄,忘其初衷。这筑音,太乱。” 筑音? 那似古琴又似柳琴之音,是筑所为?不是吧…… 古静大学的时候学过中国音乐史,她知晓筑是种古乐器,流行于先秦,宋以后失传。关乎筑有著名的高渐离击筑一事。古静低头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现在这个架势,她估计是穿越到了东周或者秦朝,汉朝也不是没可能。 她正琢磨着,只听白衣男人又说道:“虽说弹得不差,比之我却差得远。只是可惜……”他重重叹口气,轻声念道:“荆卿,唉!”声音虽小,古静因离得近,因此听得清楚。 古静目瞪口呆。那男人感叹完后一转头,看见她正倚着柴房的门框,脸上有些慌乱,微一躬身:“瑾娘,可是下仆扰到你了?” 瑾娘?那香囊上确实绣一字瑾,应该就是这个女子的名字了。古静茫然地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这个男人。 小楼后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戴头巾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见到白衣男人便不满道:“冯襄,你是怎么搞的?众人都在忙活,你却于此处偷懒?” 原来白衣男人叫冯襄,并非如古静所猜测那样,他是大名鼎鼎的高渐离。冯襄慌乱地道声:“少主,冯襄这就去前面帮主母。”便低着头走过去了,手指拢在袖中,古静却在一边看得清楚,那双手白皙修长,不似做粗活的人。 少主看向古静,似有不满,但语气缓了一些:“三妹,你怎的还在那里发愣呢?蒙大人一早便在座上击筑,不是为候你又是为何?你且见他一见,十四岁了,莫再任性。”见古静还在发呆,他索性走过来挽着她:“瑾娘,我说你真是,我们家开酒馆的,全凭蒙大人照顾,蒙大人我们可开罪不起。” 古静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个貌似是自己哥哥的人走。冯襄管他叫少主,综合一下方才获得的信息,此处是家酒馆,这个所谓少主是瑾娘的哥哥,而且座上还有个“蒙大人”似乎颇为中意瑾娘。 蒙大人……这货谁啊…… 古静知晓的蒙姓知名人士只有蒙恬蒙毅和蒙牛,排除后者,只余两人。不过他们两个都是秦朝的大将军,还不至于无聊到跑到小地方的酒馆里弹一上午的琴吧? “不知这蒙大人……”古静终于弱弱开口,一句话未说完便震惊了。瑾娘竟有这样好听的声音,甜而清越,气弱时也不滞,是唱歌的好料子。哼,要是她古静的声音有这么好听,还用得着给网络歌手写曲子吗,早就自谱自唱,过两年混个网络歌曲小天后还不在话下…… “过些日子蒙大人可能便要返还咸阳投奔他的兄长,这几天来,三妹就算心里不情愿,也要做好面上功夫,你说是不?” 咸阳……她这个所谓哥哥倒是很话唠,说不定能从他这得来更多有用信息。古静想了想,套话道:“蒙大人为何要回咸阳?莫不是咸阳好过此处?” “你这傻丫头,天子身畔,比这小小旧燕宋子城,不好上千倍万倍?就是自打那自荆卿刺秦后,此处也不甚太平了。” 关键词:天子身畔,首都咸阳,旧燕国,宋子城,荆轲刺秦。 真是……好极了。她穿越到秦朝了。 说话间,少主已经领着她穿过小楼长而黑暗的走廊,眼前倏然开阔,是个正堂,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人。座上跪坐有一人,二十来岁,身着绿袍,从远看面容有些英气,还似个心怀四野的少年郎。他面前案上放有一琴,他左手按弦,右手持竹板击弦。见少主领着瑾娘过来,他放下竹板长跪,稍微对少主一点头,眼睛却是一直盯着瑾娘的。 “蒙大人,贱民来迟,请降罪。”少主伏身下去,手藏在袖下猛掐瑾娘的胳膊。瑾娘顿悟,软软唤了声:“请蒙大人降罪。” 降哪门子的罪她也不晓得,反正电视剧里都这么演,还是学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幽冥长女》的坑还没有填,我又开了一坑。 我真是有特别的作死技巧啊…… ☆、易水萧萧 蒙大人慌忙道:“康郎,你这又是做什么?蒙肃怎肯降罪于你?快起快起。” 原来瑾娘的哥哥名字叫“康”,只是不知姓什么氏什么了。不过先秦时人多以地名为姓,此处为宋子,估计叫他宋康是没问题的。 宋康听罢,方携着瑾娘入座,笑道:“我这三妹也是不晓事,听蒙大人的琴声入迷,缠着我非要来见大人。我也无奈何,就带她来了。” 这马屁也太会拍了吧…… 蒙肃一听,果真大喜,连忙执起竹板,拨下一串乱音:“三娘子真是识音之人,蒙肃甚是欣喜。能为窈窕淑女歌一曲,何论贵贱?”他也不推辞,立时又弹一首曲子,边弹边唱。 这脸皮也太厚了点吧…… 平心而论,蒙肃鼓琴并不难听,想必是下了功夫练过。筑是原生态的乐器,比起古静她平时听惯的电子合成音色略有些粗糙,却是别有风味。但是,蒙肃唱歌实在太难听了,破锣嗓子还硬要装天王,调都从秦朝跑到清朝了,要是教声乐课的那老头听到他的学生敢唱成这样,准能气出心脏病来。 他唱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摆明是为瑾娘而唱的。 古静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日头稍偏西,想必午时刚过不久。难怪瑾娘会在柴房中睡着呢,只是不知道为何,古静就穿越到了她身上。听蒙肃唱了会儿不知所谓的歌,她也觉得昏昏欲睡。 第3章 好在不多久,蒙肃总算唱完,宋康连连称赞:“蒙大人的歌声真是慷慨绝佳,康听完一曲,这身体都觉得松快许多!”古静一下子就想歪了,差点笑喷,赶紧抿着嘴,只微微笑了一下。在场还有十几名宾客,她也不好失礼。 蒙肃似为了瑾娘那一笑而失神,痴痴望着她,又突然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 宋康夸罢,大声唤道:“冯襄,还不快为蒙大人倒酒!”又抱怨道:“新来的蠢奴,手脚都不利索。” 冯襄急急跑过来,给宾客们置酒。古静留意了一下他的手,修长白皙,是双弹钢琴的手,却布了许多血口子,看来都是新伤。出于(自封的)钢琴家对钢琴家的怜惜,古静心里泛起些对冯襄的同情来。 蒙肃为引起众人注意,将筑推到一边,兀自说起来:“兄长嘉修书过来,他又得陛下复诏,想来就算不能复得陛下之宠爱,官复原职也不无可能。届时蒙肃便打算去咸阳投奔他了。” 众宾客都纷纷说:“恭喜蒙大人。”“苟若富贵,望勿相忘。”古静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兄长嘉,蒙嘉。太史公记载荆轲刺秦一事,说荆轲同秦舞阳到了秦国后,贿赂了秦王宠臣蒙嘉,才得以见到秦王。这蒙肃,原来是蒙嘉的弟弟。古静心下恍然,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至于那个叫冯襄的,别以为你披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你就是高渐离! 蒙肃端起酒樽,饮了几口,眼睛盯着瑾娘,夸夸其谈起来:“都怪那荆轲和燕丹,将他们碎尸万段都不为过!兄长对陛下可谓一片忠心,也受其累。就拿我说,本来能成中庶子,如今当个县长,大丈夫甘居区区一县,有何意义!近来大举追捕荆轲之门客,捉到十余人,皆斩于咸阳,也算略出了口恶气。” 蒙肃越说越激动,大概是酒劲上来,口无遮拦起来。在座宾客,包括马屁精哥哥宋康,其实都是燕国遗民,只是国已亡,慑于秦法严苛,谁都不敢说什么,都沉默着。古静看向侍立一旁的高渐离,他的手轻微发颤,几乎拿不住手中的酒壶。 宋康转头四处看看,觉得气氛不对,便吩咐道:“酒凉了,冯襄,你再去烫一壶来。” 高渐离应了一声,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他方走,从门外又进来一队官兵,皆气势汹汹的模样。宋康慌忙起身相迎:“这不是曹里正吗!真是久见,快请坐下,我命人来置酒!” 那姓曹的里正先对座上的蒙肃一揖,然后才落座道:“有劳康郎了。今日弟兄们搜捕燕丹同荆轲有瓜葛之人,把几个村几个城都绕了一遍,挨家挨户去搜,实在辛苦。” “我听说那击筑者高渐离一直找不到,怕是早就死了吧。” “正是。想来高渐离是投易水自尽了,弟兄们再把这片地翻个底朝天也无多大意义,什么时候禀了陛下,讨些赏便好。不说了,喝酒喝酒!” 觥筹交错,男人粗野的谈论不绝于耳。这回过来斟酒的是宋康的妻子,也就是瑾娘的长嫂。她跟宋康说:“老爷,你看瑾娘一个未嫁的娘子,在这里抛头露面的,总不太好……” 宋康呵斥住他妻子,却偷偷瞧着座上蒙肃的脸色:“你这妇人!未嫁有什么打紧?蒙大人高兴,让她留在这里便是!” 这样一说,反而弄得蒙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摆摆手道:“三娘子滞留于此确实不妥,康郎的好意我领了,且让三娘子回去歇息吧。”宋康这时脸上才露出不易被察觉的笑容,让他妻子带着瑾娘下去了。 嫂子带着瑾娘返回她的闺房,就嘱咐她好生歇息。古静打量着这间房,区区一隅,几件家什,很是简陋。房中角落里拜访了只木盆,里面盛着水。古静走过去,自水面上第一次见到宋瑾之貌。 眉眼皆清秀可亲,唇似点染朱砂,十四五岁的年纪虽还没有长开,却已隐有倾国之姿,便是对着半盆洗脸水,亦如花照湖,如月临镜,如美人经过ps……总之是个很漂亮的萝莉就对了,难怪蒙肃这么中意瑾娘呢。古静冷笑一声,手指卷起垂落肩头的黑发。想不到重生到了鸟不拉屎的秦朝,却捞得一副好皮囊,不知是亏了还是赚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楼下是酒馆之后的小院,正对着柴房。高渐离还站在古静初见他时站的那个地方,低垂着头发愣,看不清脸面,却听得他那叹息声,有如重锤,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叹了一会儿,高渐离轻声唱起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唱到此处,忽然又打住,慌乱地四处望,生怕那句被人给听着,定了他的大罪。这四处一瞧,就瞅到楼上的瑾娘正往下看他,尴尬不已。见瑾娘也不躲,高渐离索性低垂着头匆匆走过去了。 古静倚着窗框微微一笑。从方才堂上一番话中,她获悉此时已是六国灭,四海一,秦始皇一统天下了。荆轲刺秦更是往昔,连太子丹也不在人世了。高渐离更名匿姓,藏在宋子城里给人做庸保,偏偏教她古静给逢上了。 天意啊,天意。 她脱下脚上木屐,悄悄溜下楼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下人的房间就在柴房旁边,里外有好几间。古静也不知道高渐离住哪一间,在门口徘徊一阵,却听得脚步声,原来是高渐离端着些残杯冷炙又返还回来,见着瑾娘候在柴房门前,脸都白了。 “瑾娘,你……” 第4章 古静笑道:“高——冯先生,瑾娘有一事相求。”差点脱口而出高先生,话到口边却又改了。看高渐离这惨白的小脸,只怕把他的名字叫出口,他就能当场吓晕过去吧。 “何事?瑾娘不必说求,下仆一定尽力。”高渐离将手中餐盘放在一边柴房的窗台上,手大约是被弄脏了,想在衣服上擦擦,低头看看白袍子,却又犹豫了,只僵着手不知放哪里好,那副怔愣无措的神色,还似没长大,需人照顾的孩子一般。古静瞧见,伸手往腰里袖里都摸摸,找出块帕子来,递给高渐离。 高渐离却受了惊,直往后退,不敢去接。古静一想,也是。这秦代女子给男子手帕意义似乎并不一般,多少有相许之意了,可古静就是当给人一张相印餐巾纸……她讪笑一声,又把帕子收了回去。 “瑾娘想请先生教我击筑。” 此言一出,把对方吓得不轻。看高渐离面上那表情,跟听了《惊愕交响曲》定音鼓那一下子一样,一时间愣住,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脸庞生得白净,瞬间便攀上了各种颜色。 “为何……不不,冯襄只是一介庸人,哪里会击筑……瑾娘莫要拿下仆开玩笑……” “你能品论蒙大人击筑是非,又生得这样一双按弦的手,怎能说你不会击筑?”古静说得这般笃定,让高渐离都不由怔住,心里直疑惑这小姑娘怎能就如此有把握地就认定会击筑。 古静当然不会让他知道她高中学过《荆轲刺秦王》一课的事情。 她也算是半个音乐人,知道这搞音乐的大抵有些傲骨和自负,高渐离会击筑,偏隐姓埋名,看着别人击筑,他却碰不得筑弦一下,简直比死还难受。 高渐离无奈,低下头叹气:“瑾娘,你不知道,只怕下仆一击筑,就会引来灾祸。” 作者有话要说: ☆、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古静穿越过来时正是秦朝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年),阳春大好时光,宋子城外有片桃梨交杂的树林,花盛放起来时,红的灿烂如云,白的纷飞似雪。 古静来到宋子已有数日,渐渐也习惯了旁人管叫她“瑾娘”。原来这酒馆老板是宋姓叶氏,为避水灾,从楚国迁过来的,周时还算贵族后裔,只是日子不太平,历经兵燹饥馑,几度迁徙,家道早就中落,余些钱,只够开家酒馆糊口罢了。 宋瑾是这家的小女儿,上有一兄一姊。他们母亲去得早,父亲卧病在榻,酒馆上下,皆由长兄宋康打理,长姐宋瑶一年前远嫁到了上谷郡,所以古静未曾见过她。 父病母亡,长兄如父。宋康虽油嘴滑舌善于打算,对瑾娘这个小妹倒是纵容喜爱得很,一心想为她谋个好夫婿。他打理酒馆,见得人多,心里也明白。蒙肃为瑾娘神魂颠倒,却是早有妻室,安置在巨鹿郡,娶瑾娘为妾,未免委屈了瑾娘。其余的公子,宋康挑来挑去也没中意的,就这样一直拖着,如今宋瑾已是虚岁十五了。 两三日过去,古静勉强适应了秦朝的生活,只是处处小心留意,怕被人发现她不是真正的宋瑾,到时候,她怎么哭都不知道。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倒真不假,装了两天温婉沉静的小家碧玉,古静实在装不下去了,真实面目日渐暴露。 她叫古静,倒是不古也不静。 春时虽好却短暂。瑾娘跑到陌上折了好几枝桃花梨花,抱在手里一捧,衬她花瓣般娇美的脸,走在路上,白袍衣袂随落花飞扬,行人都纷纷驻足去看她。待瑾娘回去了,便去房中寻高渐离。 高渐离正在店面做工,不在房内。他住在柴房旁一间屋里,门上带豁窗子漏风,艰苦可见一斑。瑾娘路过厨房时,趁着没人注意,顺手拎了个空酒坛,将花插酒坛里,放在高渐离的窗台上。 她欲拜高渐离为师学击筑倒不全是因为心血来潮。她知道筑这种乐器早就失传了,虽说出土过一把渔阳筑,但筑如何演奏,音色几何,谁也不知道。老天待她不薄,偏让她遇见了高渐离。她古静怎么说都说热爱音乐的(自封的)网络作曲家,怎会任这大好机会白白流失。她不仅要亲眼见筑,还要学筑。 高渐离心存顾虑,死活不肯教。瑾娘也不恼,天天缠着他,害得高渐离连听蒙肃击筑都不得安生,甚或见了瑾娘就躲,瑾娘依然不肯放弃,每日待酒馆打烊后去柴房门口堵他。 天色黑下来,酒馆打烊,高渐离回来就见瑾娘蹲在窗台下守着,头顶一丛花竖在窗台上的酒坛里,半暝的暮色里,乍一看好像是瑾娘头上开花了一样。 高渐离有些哭笑不得,微一躬身,道:“下仆今日清点酒坛,少了一个,还被少主埋怨了几句,原来是被瑾娘拿走了。” 瑾娘说:“我看这花无处放,才取了个酒坛。大哥误会你,我明日替你解释便是。” 高渐离连连摆手:“不必,小事而已。”他端起花来,凑到鼻尖一闻,眼中也漾出笑意:“花离了树,就没这样香了。瑾娘的好意,下仆心领。” 他长得儒雅,闻花时十分好看,穿着粗布白袍,也端的是个公子般的气质。瑾娘讷讷道:“如此,先生何不教我击筑?” 高渐离脸色又沉下来,眼睛躲闪着不去看她,显出忧郁和为难的神情。明明是大男人,却像瑾娘一个小姑娘逼迫他一般,低着头沉吟,不肯回应。 第5章 瑾娘见他举棋不定,暗恨这男人龟毛,决定用激将法试一试。她装出不高兴的模样,哼了声,背转过身去:“你不教也罢,明明承认了会击筑,却百般推辞。想你也是没什么水平,只夸夸其谈而已。明日我央大哥请蒙大人教我。” 高渐离急切道:“他击筑简直是污了那筑——”话音落,方觉失言,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良久,才小声说道:“瑾娘,非是下仆有意让你不悦,实有难处。”他低头又看看怀里的花,眼睛阖上,睫毛在暮色中清晰可见。高渐离下定决心道:“你真有意与下仆学筑,此处人多耳杂,不方便,不若趁着半夜出城去,在树林中,我自会教你。下仆总是要死,不想再多一笔不甘。”他还补充道:“为避开他人,我们先后分开而去。” 秦朝是有宵禁的,然而在宋子城这样的小地方,却不怎么管。高渐离大概是想瑾娘一个小姑娘定时会惧怕半夜三更偷偷走夜路溜出城,想让她知难而退。他却不知瑾娘已非往昔,古静只愁写不出曲子没饭吃,何惧赶夜路?当下瑾娘便笑道:“说定了,先生可不要失信。”说罢笑着离开,倒让高渐离诧异不已。 古静回到房中,静待夜深人静,去瞧兄嫂也都睡下了,换了双轻便的布履,悄悄溜了出去。 宋子城不大,由于徭役繁重和战事之故,夜间路上人十分少,偶有子规啼叫,吓人一跳。她走得匆忙,忘了提上灯盏。好在今夜星月明亮,银河也看得清楚。浩瀚天穹笼罩,是古静平生之所难见到的壮阔。她想起自己做过一些命名为《银河》《星空》的曲子,不由自惭形秽起来。 高渐离不敢接她的帕子,却邀她夜半至花林中相见。说他懦弱吧,又有些气魄;说他谨慎吧,又多少有几分狂妄;他甘居酒馆为下仆,却有那样一双神采藏也藏不住的眼睛。古静想起后来他在筑内藏铅,击秦王不得而被处死的事情,心下有些悲凉。 她从城垣低矮处翻了出去,在陌上没走几步,便听到流水般的款款琴声,心里暗笑,高渐离当真是在等她。 花林就在眼前,于月色下,梨花皎皎,桃花反而暗淡了一些。林间微微有风,花瓣随风而落,和着琴声,如舞蹈一般。 古静站在林外,听了会儿琴声。她学过钢琴,知晓同样一首曲子,每分钟弹60个八分音符容易,弹220八分音符个却难。把《野蜂飞舞》降低速度,初学者也能弹下来。 筑为击弦乐器,也当如此,高手能将弦拨快,连成一片,潺潺似水,像古筝中摇指之响。高渐离无疑便是个中高手。 她循声走进花林中去,见到一个人影跪坐在树下击筑,笑道:“先生——”话未说完,却愣在原地,任月光倾洒一身,花瓣拂上衣襟,发不出声来。 古静活了二十二个年头,在这些年里,她却不曾设想,一个男人在月夜花下抚琴是怎样的光景,是否能惊艳到让她一见便从此不忘。 高渐离换了身衣裳,依然是白衣,却是长袍,腰间系黑色革代,跪坐一树繁盛梨花之下。他却未束发,黑发散落肩背,听闻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微一颔首,示意瑾娘过来。因为那把筑,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全然不同了。 梨花瓣悠悠飘落,落在筑弦之上。弦音轻颤,似怕惊到那花瓣一样。高渐离左手按弦,收放自如,右手执竹板,宛若蜻蜓点水。未几,竹板在弦上一拨,抬起头道:“瑾娘,你果真来了。” 月色下,瑾娘望着高渐离发亮的眼睛,有些怔,过了会儿才问:“你经常夜里来此处击筑?可被人发现过?” 高渐离叹口气,眼神黯淡了下去:“不太经常,做工劳苦,回去只想睡下……可叹,又时常想击这把筑……”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五根琴弦,动作无限温柔,如待一件无价之宝,或是他自己的真心。他低下头道:“瑾娘既然想学,我教你便是。在这强秦之下,就算明日赴死,能击一夜的筑,也足够了。” 古静未来得及欢喜,却见高渐离垂下的眼睫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他竟哭了?古静有些不知所措,是因他想起荆轲和燕国了么……她试探叫一句:“先生?”高渐离又抬起头来,神色如常,只眼内如氤氲雾气,看不清眼神。 高渐离平静道:“瑾娘,你过来,我教你执板。” 瑾娘走过去,跪坐在高渐离身边。他手把手教她如何用正确地手势持板,又怎样按弦,拨弦,揉弦。他说话的语气异常柔和,气息吐在瑾娘的耳畔,都像这夜色里的花朵,朦胧难明。手指有时碰触,瑾娘惊讶地发现,高渐离的手竟如此温暖。 也难怪了。弹琴的手,若是冷冰冰的。怎能活动得开。 其实瑾娘学起乐器来是相当有优势的。古人鼓琴,且不说技巧,识音准便是一大难题,但古静经过专业的视唱练耳训练,这些对于她而言,都易于克服。她只需弄清楚发音原理和规律,其余的,便不需要高渐离教,她自己亦能弄清楚。况且筑如古琴,易学难精,入门很容易。 秦时筑只有五弦,忍不住让她想起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感叹来。 天下最有名的琴师高渐离教她击筑,她又怎能不会感到荣幸。这秦朝多少击筑的乐师,只有高渐离能存其名。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也不知道筑具体要怎么弹,因为筑已经失传了,资料之类的实在太少 筑变成十三弦是唐代的事,马王堆出土的渔阳筑只有五弦,所以我猜秦朝筑也应该是五弦 第6章 乐理什么的作者也不太懂……唉,写起来磕磕绊绊的 ☆、瞻望星月 月色下,梨花随风轻轻飘落。高渐离教瑾娘弹的第一支曲子是《礼魂》。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 高渐离放慢速度,边击边唱,每一个音都清楚明晰,星月静悬头上。瑾娘坐在一边,用树枝悄悄在地上将简谱记下来。这首曲子曲调简单大气,适合初学者。而且高渐离的声音比蒙肃要好千百倍,因为刻意压低了声调而温柔异常,听得瑾娘心都要化了。高渐离唱着唱着,突然哽咽,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挂在筑弦上。 “先生……” 他可是想到了易水送别,荆轲的一去不还,燕国已亡,他屈居为奴……瑾娘像是感应到他的心事一般,悲从中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还要装着并不知晓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渐离。 高渐离摇摇头,勉强道:“无事,只是想起故人来。” 瑾娘说:“先生若有不快,但说无妨。你是我的师长,我永远不会因你而愠,因你而惧。” 高渐离抬起头来,盯着瑾娘半晌,那眼睛就像直要看到瑾娘内心深处一般。然而他还是摇头道:“我无事。” 他重新拾起竹板,继续唱起来。瑾娘听着,大概掌握了旋律和节奏,就跟着他哼起来。瑾娘的声音这样好听,不跟着高渐离一同唱,简直暴殄天物。 月亮西偏,想是后半夜了。高渐离见瑾娘有了倦意,便说:“回吧。”瑾娘点头起身,却不料跪坐太久脚麻了,一个趔趄没有站稳。高渐离轻轻扶住她道:“瑾娘当心。” 他的衣服上有股古旧的熏香味,像是被压在箱子底很久了,犹带一个繁华旧梦的余韵。比之渐渐死去的熏香,高渐离的怀抱却非常暖和,暖和到甚至让瑾娘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 瑾娘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出神,望着月下城墙的轮廓,也不知自己是想些什么。 第二日,因为前夜熬得有些晚了,瑾娘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她的哥哥宠她,由她睡懒觉,嫂嫂和做工的佣人们自然也不会扰她,而将她从梦中唤醒的,是楼下传来的一阵骚乱。有人气咻咻地挥鞭抽打牲口之类的,鞭子落在肉体上的声音让人心惊胆颤。 瑾娘听到她哥哥宋康在怒骂:“蠢奴!我平时也没少亏待你,你竟在做工时偷眠!今日不打得你长些记性,这酒馆也要被你败落了!” 宋康对客人笑脸相迎,对佣工横眉冷对,瑾娘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她听到嫂嫂劝慰道:“老爷,且息怒。冯襄只是打个盹碰翻一壶酒而已,打两下就够了,没必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宋康声音更怒:“你与冯襄通,奸吗!凭什么替他说话!” 冯襄! 瑾娘心头一震,慌忙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没有梳,急匆匆跑下楼去,在楼梯下还与捂嘴哭泣着跑上楼的嫂子撞个满怀。她心里惦念高渐离,也不管嫂子,就往外跑去。 楼下后院中,高渐离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宋康执鞭站在一边。高渐离后背的衣物被抽开了好几道,血痕纵横交错。 “大哥,大哥,不要打了!”瑾娘顾不上想太多,冲上前去抱住宋康。高渐离是乐师,是艺术家,怎么受得了宋康这莽夫拿马鞭去抽。 “让开!”宋康将瑾娘推了个趔趄。他是这里大半个主人,瑾娘想,同他硬碰硬定然是不行的,只能来软的。见他又要挥起马鞭,瑾娘赶紧哭着去抱宋康的腿:“大哥,不要打,不要生气,瑾娘害怕!” 见小妹被吓哭了,不知是真哭假哭,宋康的手僵在半空,一鞭子落下去也不是不落下去也不是,又不肯将妹妹推开,多少有些尴尬。他脸上肌肉跳了跳,冲楼上吼他的妻子:“孟姬,把三妹领开!” 一个衰老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楼门那边响起来:“伯康,你妹妹叔瑾说的是,不要打了。”一句话说完,连连咳嗽。瑾娘转头去看,竟然他们卧病在榻的父亲,被人搀扶着下楼。 老人指指跪在地上的高渐离:“此人不似凡人,岂容你如牲畜侮辱。伯康吾儿,你这个样子,当心招来灾祸。我知你要守家业,也不能失仁心。” 宋康想来还是十分尊敬他父亲的。听闻此言,只得悻悻扔了手中鞭子,拂袖而去,边走边嘀咕:“哼,施仁政的君主,天下哪里还有。” 待宋康走了,老人才和颜悦色地对高渐离说:“阿子,起来吧,今日容你修整一天,谁敢问你,就说是家丈人说的。” 高渐离叩首拜谢,后背上纵横的伤口中有血珠滚落下来。瑾娘连忙上前搀扶他,高渐离却往旁边一躲:“瑾娘,下仆身上沾了泥,别弄脏你的衣裳。” “你周身都干净得很。”瑾娘说,依然不放手。高渐离叹口气,苍白的脸色却变得生动起来,好像有些红晕在那脸皮之下,却不肯浮上来。他睫毛垂下去颤了颤,不知在想些什么。院中可不止他们两人,而且那些仆佣们都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呢,只是有酒馆主人病怏怏站在那里,谁都不敢说什么。 瑾娘才不管周围人的目光。她扶着高渐离回屋内趴在来,隔着窗户叫住一个佣人,让他拿治创伤的药膏过来。瑾娘把衣袍下摆挽到腰间,亲自端盆去打了水,回来把布巾濯湿,给他拭去背上的血迹。 第7章 高渐离急急去拦:“瑾娘,不可……”却因凉水在伤口上一激,疼得直抽冷气。 “有何不可的?”瑾娘手下不停。高渐离咬着衾被忍痛,过了好久,缓过来了才说:“下仆做工时因为困倦小睡,不料碰翻了少主顶珍惜的一坛酒,他责打下仆也是应该……” 瑾娘嗤之以鼻:“他那坛酒再贵,也没你一滴血珍贵。” 高渐离被这话震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侧过脸看着瑾娘,那双眼睛明得像是镜子,映出瑾娘的脸来。他叹口气道:“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瑾娘,若是十年前,我定然高兴若狂,可惜现在,我只能给你带来灾祸,我很感激你,不想害了你。” 瑾娘明知故问:“你会击筑,想来从前也是文雅的人物,今日怎会受这鞭笞之辱?” 高渐离不语,瑾娘想是她这话说得重了些,不由局促。高渐离的眼神有些空洞,聚焦不起来似的,望向黑乎乎的房顶:“六七年的事情啦……我那时候还不到二十,跟群朋友一起,在市集上喝酒。我击筑,另一人吹埙,还有一个人——”高渐离在提到那个人时,双眼骤然有神,似是那人于他很不一般,瑾娘暗想,那定然是荆轲了,“他就放声唱歌。我们喝醉了,倒在市集当中大哭,就像旁边没有人一样。哭累了,席地而卧,醒来披一身星月回家。只是可惜,可惜……” 瑾娘垂头若有所思,高渐离苦笑着扭头望她:“瑾娘,你不问我吗?问我以前做什么,又是谁。” 佣工把伤药送了过来,瑾娘隔着窗户接过。伤药盛在一个匣子里,打开来看,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脂肪调的,散出一股怪味来。瑾娘小心将药抹在高渐离伤处,淡淡说:“先生想要告诉我时,再告诉我吧。” 高渐离伤口被药一蛰,疼得蹙眉,却还是笑道:“瑾娘,以前你从不同我说一句话。可是现在你变了,变得奇怪,也变得聪明了。” 这厮,你吊我胃口,还不能我跟你装深沉么?只是以后这高渐离教她击筑之事,恐怕还需暂时搁置了。今日高渐离上班打盹挨揍,她也有八成责任。瑾娘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沉默着为他上了药后,悄然退了出去,轻掩上门。 高渐离,这宋子城的宋瑾本该与你毫无关系,但如今是古静成了宋瑾,恐怕是要与你一直纠缠下去了。 可是自己又有何求呢?瑾娘举棋不定,是阻止高渐离去咸阳刺秦,或是要怎样,她也拿不清主意,想来想去,反而头痛,索性都不想了。她才走到楼梯下面,听见店面那边又传来阵阵筑声和跑调的歌声,想是蒙肃又过来了。 蒙肃唱了两句后,停下来说道:“公孙大人持埙而来,何不同奏?” 那人说:“可。”不一会儿筑声响起,伴埙声清幽。瑾娘一拍脑门,她把这事忘了。她是会吹埙的啊。 上大学的时候,教他们中国音乐史的老师心血来潮,让他们每人买一只埙去学,他要让钢琴系的学生领略“中国古代音乐的博大深邃”。古静从某宝上买了一只十孔的黑陶笔筒埙,也只是学个入门,能吹个音阶而已。那段时间,整个课堂天天都是十几只埙齐声呜呜在哭,太可怕了,所以她最后也没把埙坚持下来。 只是不知这秦埙是几孔的,是否又容易重新上手。瑾娘低下头站在楼梯后盘算着,忽然听到楼上有个苍老的声音唤她:“叔瑾,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说高渐离生卒年不详,不过貌似一般倾向认为,秦统一后他也四十来岁了。这样的话跟瑾娘差距太大了。 私心设定他今年二十七岁,荆轲刺秦当年他是二十岁。虽然有点太年轻了,不过为了剧情,就这样吧。 高渐离比瑾娘大十二岁。 嬴政比瑾娘大二十三岁。 我好像真的……有点大叔控? ☆、天命玄鸟 瑾娘应道:“是,父亲。”提起衣裳走上楼去。她父亲将她引至房中,在案前面对面跪坐下来,老头病得很久,身体羸弱,眼睛黯淡无光,每说一句话都要不停咳嗽。 纵然是白天,这屋子还是很黑,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味,呆在其中令人难受。 父亲说:“叔瑾,你抬头看我。” 瑾娘抬头望着他浑浊的眼珠,不解其意。父亲长跪,挺直了腰,缓慢而郑重其事地从袖中取出一把蓍草,拿一半放一半,拿一半放一半,周而复始,永无尽头,看得瑾娘都要打瞌睡了。 过了许久,桌上只余几根草了。父亲看了良久,叹口气道:“叔瑾,你不知道,在我家做工的那个帮佣,恐非是凡人。我昨晚梦见一颗火球自天而降,落入后院,我心里忧愁,再三卜筮……只怕他乃是天命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等等,那是个什么鬼?跟高渐离的画风完全不符啊。而且,老人说这话,不会被人给听去了治罪么? 老人又佝偻着咳嗽起来。他抖抖索索站起身,走到屋角的黑暗处,探身取过一物,搬了过来。这点动作,似耗尽他全身的力气。瑾娘看了不忍,想要帮他,被他横了一眼。 父亲把那东西放在案上,揭开掩着的白布。里面竟是一把筑。瑾娘愣了,不解其意,父亲说:“这筑放在那积灰也有十年了,你拿去吧,随你怎样。只是有一句话望你记着,天命玄鸟,非你叔瑾能近之!” 第8章 瑾娘高高兴兴地就抱了筑回房中去,她本还在为难自己从哪里弄来把筑比较好,谁曾想会这般得来全不费功夫。她特意将筑摆在窗台上,推开窗户往外去看,却不见高渐离的人。想是他正在休憩吧,瑾娘稍微有点失望。 她坐下来细细看那张筑。木质已经泛黑,纹理尚是清晰可见,比高渐离的那张筑宽出寸余来,看起来这张筑有些年头了。尽管有白布包裹,弦上还是落满尘灰。她把尘土擦去,琴弦绷紧,试着拨了几下,声音铿然,清脆绕梁。 虽然说古静并不知道老头为什么忽然要将这把筑给她,不过她也懒得去想。古人的思维,她还需要再慢慢琢磨,此时此刻多想也无益。 瑾娘倒是很开心,手中有筑,就像和自己高渐离越来越近,有了能和他并肩的资本似的。 自从高渐离不慎打翻宋康的一坛美酒后,宋康就不让高渐离在前头忙活了,只在后院做些杂事。后院主要是嫂子在管,她待下人很不错,如此高渐离倒是清闲了一些。 人一清闲就想寻些事情来做。瑾娘常见高渐离站在她窗下,抬头去听瑾娘击筑。有时候蒙肃也过来击筑,带着他那吹埙的朋友,每逢此时,高渐离就站在柴房前,半仰着脸去听,瑾娘从楼上望下去,只觉高渐离听入了迷一般,脸上时阴郁时愤慨,最终都化作曲中时的失落。 当高渐离偶然发现瑾娘在看他的时候,便冲着她一笑。这秦时青阳之景,都因为这笑容,显得温柔朦胧了起来。 瑾娘看得痴,忽然回过神,从窗前站起来,于房中踱步。她挑起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用两根手指拉扯着,这是以前古静因为难而沉思养成的习惯。她当真不会是喜欢上高渐离了吧…… 高渐离生得好看,脾气又好。棉花包铁块的性子,表面上一声不吭,却总有一根嶙峋傲骨支在那里。少主责打他时,他也不曾求饶过一声。 她心里飘飘忽忽没有个主意,脚却不知不觉走下楼去。 少主母叫高渐离去择菜,他端个笸箩坐在院中,见瑾娘过来,他只点了点头。瑾娘跑到他身边跪坐下来,装模作样地客气:“先生,我帮你?” 高渐离捧了满手的绿叶,侧头微笑道:“下仆怎敢劳动瑾娘。”他又低下头,轻声问:“瑾娘,这几日,我一直都在听你击筑,你入道这样快,不像是从未碰过乐器的……你以前可曾学过琴之类的?” 瑾娘摇头道:“不曾。” 初时击筑,她是像面对更新换代了的sonar软件一样,有些无所适从。因为高渐离不能时时伴她身边指导,许多时候她都要自己摸索。她大哥并不反对瑾娘击筑,她在楼上叮叮当当敲个大半天也没人说她。大概宋康觉得会门乐器,会多一份让小妹嫁到好人家的资本。 好在古静乐理知识够硬,渐渐的,也摸出来了规律,很快便将宫商角徵羽五音找全。中国古乐是为五音,将十二平均律在筑上完全贯彻落实倒是多花了些功夫。故而她也发现,五根弦似乎并不太够用。 高渐离自然不知道瑾娘的想法,只是叹一声:“这是天赐的,合该老天让你击筑。” 瑾娘笑道:“我倒是怨老天没再多赐我些天资,好能和先生合奏呢。” 高渐离听到“合奏”二字,手抖了一下,一株新鲜的菜掉到地上,他却没去捡,而是又看了瑾娘一眼。 瑾娘以前不知道从哪儿看过,说一个人见到他心仪之人时,瞳孔会放大一下,瑾娘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楚高渐离的瞳孔变化,她只觉得那眼睛异常迷人,能将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似的。 高渐离拾起地上的菜,扔进笸箩中,说道:“瑾娘,你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是绝期?” “这样的日子?”瑾娘一愣,便恍然大悟。在酒馆中做苦工已是委屈了高渐离,他隐忍这么久,终是难以忍受。 “瑾娘,或许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若怨我,就怨吧,因为那时我早不在此处了。” 高渐离继续择菜,手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血口子,新伤旧伤都有,大抵是做活的时候被弄伤了。那手依然修长清瘦,骨节并不分明,乍看像是女子的手。 瑾娘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宋瑾估计从来没干过粗活,长到十四五岁,一双手细皮嫩肉的,近几日因苦练击筑,左手食指和中指尖,右手的中指侧都磨出了茧来。 练习乐器不比编曲,其实枯燥得要命,尤其是初学的时候。瑾娘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因为什么,或者说,因为谁。 蒙肃又在堂上开始击筑了,边击边唱,歌声嘹亮而难听无比。 瑾娘讪笑:“我希望蒙大人会吹埙,起码他不会边吹边唱。” 高渐离道:“歌声不论,他击筑有善有不善,如声音凝滞,定然是他以指腹按弦,还有你听这声,余韵不足,乃是竹板击之力道未能把握好。” 这是高渐离抓紧时间在教学,瑾娘便认真听,却不想此时少主宋康走到后院来,见高渐离和小妹凑做一处说话,脸沉了三分。 “你这蠢奴,做工懈懒,笨手笨脚的也便罢了,竟还敢对蒙大人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师旷,俞伯牙还是高渐离?” 高渐离本来一直默默垂首听宋康怒骂,听到“高渐离”三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瑾娘心惊胆战地看了看宋康,又瞧高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