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 第1章 [现代情感] 《弄玉》作者:吃饱去睡觉了【完结】 简介: #青梅竹马#家长里短#经商 叶秋水与未婚夫同游上京,夜里归家时在门前与他道别,未婚夫说,再过几日他会上门提亲。 叶秋水笑着送依依不舍的未婚夫离去,一转头却看见廊下,她那素来冷刻端重的兄长正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底晦黯寂静。 她不禁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个回廊下,她大胆又僭越地亲吻江泠,而他狠狠将她推开,严肃且惊怒地痛斥:我与你只是兄妹,不要罔顾人伦,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 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从贫民到皇商,名留青史的故事。 道德感极低的妹x道德感极强的哥。 看前须知(含排雷): 1·无血缘关系,真·养成系,会从小时候开始写起(重点),解除亲缘关系+15岁后才开始发展感情线。 2·男主有腿疾,走路不平(介意勿入),但不影响正常生活(各方面) 3·男主先动心,男主身心俱洁,贞洁与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4·搞点纯爱,青梅竹马,家长里短日常流,主写女主创业事业线,慢热,1v1sc,he 5·文案截图于2023/12/23,防盗比例50%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甜文 逆袭 美强惨 主角 视角叶秋水、江泠 其它:看看专栏亲亲宝 一句话简介:逼疯那朵高岭之花 立意:及时行乐,不要逞强 第1章 新邻 隔壁搬来一个新邻居。 刚开春,城中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如覆缟素,地面湿滑,进城的路上车马寥寥。 道旁的积雪有小三寸高,一场倒春寒,延长了冬日的难捱。 东门街毗邻北坊的巷子里种着一棵榆钱树,每日都有不少人围在树下打量,尤其是小孩子,爬上爬下,只等开春叶子一长出就立刻摘下。 雪融时天寒地冻,一群衣衫单薄,甚至打着赤膊的孩童守在榆钱树旁,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茂密的榆钱叶。 曲州城内有四坊,东门街是最繁华的地方,这条街上住着达官显贵,每日宝马香车,络绎不绝,而垣墙之后则是穷困潦倒的北坊,饥寒交迫,赤贫如洗,一堵墙,两个天地。 叶秋水蹲在角落,乌圆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棵树,榆钱刚发芽的时候她便日日在此处蹲守,它的叶子可以烙饼,也可以清炒,北坊是贫民区,这里的人向来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只要是没有毒的东西,都可以塞进嘴里,一棵无人看管的榆钱树,自然被许多人暗中觊觎。 大人们好面子,不会一窝蜂地聚在这里争夺,孩子们带着布兜或是竹筐,聚集在高大的榆钱树下,叶秋水天还没亮就过来了,她身手灵活,人又瘦小,像猴子似的顺着树干爬上去,盘腿坐在枝桠上,迅速摘下榆钱叶。 树下还有许多如她一般大的孩子,有的不敢爬树,只能蹲在地上捡落下的叶子,还有一些为了抢夺那些鲜嫩翠绿的叶子,大打出手,孩子们为了果腹,谁也不肯服输,互相打得鼻青脸肿。 叶秋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竹筐装满,又往衣襟里塞了许多,她灵巧地从枝干上爬下,双脚还没站稳,就有几个孩子不怀好意地盯上她。 “交出来。” 一个瘦小如竹竿般的女孩,不用动手,两句话就会被吓得哇哇大哭。 但叶秋水不吃这一套,她抱紧箩筐,绕过他们。 男孩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迅速包围过来,伸手就要抢。 叶秋水将装满榆钱的框子放在一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一冲上来,就被叶秋水一把揪住头发,两个人顿时疼得哇哇叫唤,胡乱地抬脚踢踹,叶秋水腰上挨了一脚,不仅没有往后躲,反而闷着头直冲上前,将其中一人狠狠撞倒,不待对方站起,立刻翻身骑了上去,抓住对方衣领,扬起手“啪啪”扇了他两个巴掌。 她打娘胎里爬出来就会和人打架了,掐手臂,扇巴掌,抓头发,循序渐进,市侩又不文雅,但十分管用,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张脸上早已多了四五个抓痕,叶秋水还不依不饶,她向来先发制人,打人就要打到底,挠花了人家的脸不够,又抓下来三四把头发。 为首的男孩本来比她高许多,如今被打得眼泪汪汪,另外两个小跟班目瞪口呆,根本不敢上前,其他的孩子也怕被打,不会趁她不便去偷她放在旁边的竹筐。 叶秋水打完人,撑着手站起来,拎起竹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北坊穷人太多,叶家是众多之一,甚至是最穷的一个,叶大游手好闲,脾气暴躁,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因为出生的那一年恰逢秋汛,洪水泛滥,叶家被冲垮了一道泥墙,叶大觉得这个女儿晦气不已,所以随便捏了一个名字给她。 水,可有可无,泼出去便收不回来,甚至有时还会带来灾祸。 叶大懒倦,整日酗酒,官府救济给他糊口的鸡鸭鹅都被他宰杀了吃,他没有一技之长,喝了酒便发疯打人,没酒了便撺掇女儿到街上偷钱。 叶秋水没有别的去处,忤逆叶大,她会被赶出去,那样就没有地方住,冬日寒冷,她会死得很快。 从小被叶大打惯了,有时候偷钱失手也会被打,所以哪怕她只有六岁,已经活像个市井泼妇,打架经验丰富,跑得快,下手也狠。 第2章 她从外面回来,抱着满满一 竹筐的榆钱叶,叶大在隔壁屋中呼呼大睡,鼾声不断,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将榆钱洗净,踩在凳子上,在灶台前烙饼。 叶秋水虽然已经六岁,但实际个头只有四五岁的孩子那般矮小,她艰难地烙着饼,手上被烫红了好些地方,等做完榆钱饼,她自己吃了两个,又藏了三个,剩下的再给宿醉的叶大送去。 “爹爹,饼。” 叶大含糊地呓语,咂了咂嘴,翻身坐起来,他穿着单薄的棉衣,裹着毯子,脚边堆积了好几个酒坛。 比起他,叶秋水则更加寒酸,她的衣衫很短,缝补多次,十分破旧,根本无法防寒,她的手背与脸颊皆有几处皴裂。 叶大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吃完了又看向她,“还有没有?” “没有了。” 叶秋水摇头,“好多人抢榆钱叶,我争不过。” “没用的东西。” 叶大没好气地说。 “爹爹,家里没有面了。” 她小声道。 “哦。”叶大瞥了她一眼,“老子反正没钱。” 叶秋水眼睛动了动,“那爹爹从哪里买来的酒?” 她知道,叶大又把她好不容易攒起来藏在屋角的钱拿去买酒了,“爹爹,那是我攒来买面的钱,你不能用来买酒。” “你管老子?我还没问你个死丫头,竟然敢藏私房钱,你反了天了,你肯定还有钱,全部都拿出来,拿出来!” 叶大被她质问,有些恼羞成怒,抬手拧住她的胳膊。 叶秋水在屋子里东躲西藏,抱着头哭叫,“没有了,都拿去了,没有剩下了!” 他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叶大一边找一边嘴里不停地骂,他满身酒气,一睡醒就要发脾气,钱没有找到,却发现了被叶秋水藏起来的榆钱饼,又大发雷霆,将饼子全部吃完后,催着叶秋水赶紧出去偷钱。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外头雪花簌簌,东风剐面,初春时天黑得很早,叶秋水扒着门哭喊求饶,但叶大翻了个身,填饱肚子,又靠着墙打起鼾。 她的声音融在雪里,听不清晰。 叶秋水蹲在墙角,哭累了,自己爬起来,到灶台前将烙饼剩下的碎渣吃掉。 她躲在草垛中取暖,哭累了就睡,睡着了就没那么饿了。 寒风呼啸着撞动门,叶秋水迷迷糊糊的,听到一墙之隔外传来声音。 她睁开眼,抬头。 叶家在北坊的角落,与东门街由一道垣墙隔开,东门街是富人们居住的地方,平日里北坊的穷孩子若是往那里跑会被驱赶,垣墙旁有一处民居,叶秋水从前经常翻过墙去里面采桃子。 自从上一任主人秦公去其他地方赴任后,那里已经许多年未曾再住人。 然而今夜,墙的另一边却传来光亮与说话声,叶秋水饿得睡不着,顺着墙根爬上去,趴在墙头往里张望。 原来是这间宅子搬进来新主人,似乎前几日就曾听乡邻提起过,说东门街最后面空了许多年的宅子被一个江姓秀才盘下,这个秀才出身于经商大族,家中产业遍布各行,江秀才是江家少有的读书人,不过他还有个比他更博学多才的儿子。 江三郎年仅十二,去年与他父亲一起参加府衙的考试,怎知江秀才落榜,三郎高中榜首,他年纪尚轻,十二岁便进了县学,一时名声大噪。 江家本就家大业大,族中子弟并非只有科考一条路能走,江秀才见中举无望,便安心接管家中产业,由朝廷任派,来到曲州治下一处县衙任职。 今日是江秀才带着妻儿搬进这座宅院的日子,一墙之隔外灯火通明,说话声不断,一名衣着讲究,环玉佩带的中年男子率先跨过门槛,他举止十分儒雅端方,笑面盈盈,正指挥仆人将行李搬进屋中。 女眷们有说有笑,江秀才乔迁,族中有不少人跟着过来帮忙,众人围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如何布置这处院落。 叶秋水看了许久,目光移向那棵桃树,这棵树不知是谁种下,枝繁叶茂,每年树上都会结满沉甸甸的果子,有小半片从垣墙那头探出,从前叶秋水经常爬上墙,偷偷摘桃子吃。 如今只是春天,桃子还没有结果,她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桃树,掰着手指头算还要多久它才能开花结果。 江家人笑语声不断,入目皆锦绣罗衣,叶秋水穿着单薄的短衫,脸颊通红,吸了吸鼻子,在瑟瑟寒风中窥视着这个与北坊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家前辈是靠贩卖毛皮打下的家业,族中子弟大多经商,哪怕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江秀才也难掩一身圆滑世故,但人群中却有一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立在廊下,两袖盈风,肩身如剪如裁,笔挺似青竹,在一众江家人中格格不入,叶秋水不由好奇看去。 哪知对方察觉到视线,立刻回头,叶秋水倏地对上一道锐利冷淡的目光,墙头昏暗,叶秋水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看过来,顿时怔忪,忘了避开。 那是个小官人,穿着一身苍色的绣云纹圆领稠衫,肩上系着披风,头戴儒巾,腰环玉带,仔细看了看,叶秋水发现他的皮肤十分苍白,透着病态,看上去似乎身体不好,难怪穿得比别人厚重。 少年眉眼清秀,神色淡淡,江宅灯火通明,桃树枝叶斑斓错落,在他身上留下一片摇曳的清影。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窥视,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 第3章 忽然,叶秋水听到他开口,声音不大,如泉水淙淙,问:“是谁在墙上?” 第2章 盗窃 一面墙,隔开贫富 江家在江南也有几处产业,过去的几年,江秀才一直在姑苏做生意,江泠便也跟着父亲在姑苏生活了几年。后来江秀才落榜,被任派到曲州一处县衙做主簿,官职不大,但胜在清闲,且江家几代一直经商,好不容易出了个做官的,哪怕只是小官,族中上下也恭维不断。 江秀才又称江二爷,饱读诗书,为人儒雅,他们这一房在族中受人敬仰,因而产业兴盛,不愁吃穿。 江二爷品性高洁,威望素著,与妻子宋氏只有一个儿子,名泠,字嘉玉,在族中排行第三,三郎天资聪慧,自开蒙起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十一二岁写得一手好文章,州学里的老师争着要收他做学生。 因为江泠,二房在族中可以昂着头走,无论到何处都有人巴结,老太爷同老夫人难免也更加疼爱二房,其他兄弟则被二房狠狠压一头,族中长老又偏心,最好的产业都给了江秀才,兄弟间早已心生不满。 但偏偏江泠少年有成,二爷又在县衙领得官职,人人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小官人芝兰玉树,模样端正,读书又好,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体弱多病,性格也孤僻。 宋氏怀着三郎时受野猫扑吓,意外早产,江泠未足月降生,因此体弱,从小吃药,一吹风就会病倒。 冬日严寒,江泠穿着厚重的衣袍,系着披风,他苍白的脸上血色淡淡,黑眸沉沉,环视新家。 江泠听腻了那些表里不一的恭贺,他从人群中走出,打量着这个新宅子,不知是哪一任主人栽下的桃树,枝干粗壮,新芽浓绿,他抬头观赏,却在墙边捕捉到一双眼睛。 圆润剔透如玉石,眼神狡黠而探究,安安静静地趴在墙头,窥视着树丛外的景象。 一面墙,隔开贫富,江泠起先以为墙头的人是贼,院中有不少女眷,他眉心一拧,原想叫人来立刻将其捉下,但仔细一瞧,那似乎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身形矮小,面黄肌瘦。 他一出声,她便吓得立刻缩回去了。 江泠欲上前查看。 “三郎,你怎么在这里,外面冷,屋里燃了炭火,你身子弱,快进去吧。” 有仆人唤道。 江泠收回目光,他身体不好,若是在外面站久了冻着,跟着他的仆人会受罚。 他转身,走了两步后又突然问道:“墙那边可有人家?” “有的。” 仆人曾跟着二爷一起来看过宅子,事先将这附近都打听清楚了,“墙那边就是北坊,是混混流氓住的地方,穷苦人也多,不过北坊的人是不会来东门街的,三郎放心。” 这里的高门大户家家养有打手,也有饲养恶犬的,若是有不长眼的穷鬼跑到东门街撒泼,会被毫不留情地打杀出去,他们也怕得罪人,两地虽只有一墙之隔,却是 天壤之别,一向互不往来。 江泠“嗯”了一声,没再问其他的,走去前厅。 深夜,墙那头的热闹渐渐寂静下来。 那般喧嚣,二爷乔迁,族里上下敲锣打鼓,一整日,有不少达官贵人争先前来拜访,墙的那一头,小桥流水,蔚然秀丽,像是宝玉堆砌而成的宫殿。 叶秋水窝在草垛,摸了摸干瘪的肚皮,闭着眼睛幻想自己现在就住在那个像皇宫一样富丽精致的宅院里,有吃不完的榆钱饼,羊肉包子,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末了,她又有些忧愁地想,隔壁搬来新邻居,等桃子成熟,可能就没这么好偷了。 倒春寒过去,气候开始复苏,街市上人来人往,杏花梨花也争先开放。 春日渐暖,各个书院陆续开始授课,每日清晨叶秋水都能听到一墙之隔外传来的读书声,音色清冷,语调顿挫,恰如玉珠落盘,泠泠峥峥。 读书声持续半个时辰,等彻底天亮后才停下,接着车轮滚动,那位小官人便坐车去书院上课了。 叶秋水这个时候也会出门,叶大还是整日喝酒,他心情好的时候,会从酒馆里将客人吃剩下的包子点心带给叶秋水,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连数日不愿出门做工,就会逼迫叶秋水去街上偷东西。 她一开始不熟练,后来扒手扒得十分灵活,盯上一个人,装作不经意间撞到对方,小孩子玩闹,磕碰到行人后一般不会有人过多计较。 现在省城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多,年轻的学子大多心性善良,有时候不需要叶秋水去偷,她只要跟在一旁,呜呜咽咽地哭两声,对方就会将钱送过来了。 若是碰上没那么好糊弄的,叶秋水才会动手,今日她早早盯上一人,锦衣华服,看着便阔绰,叶秋水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对方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横眉一怒,立刻吼道:“哪里来的小乞儿,脏死了,走开!” 叶秋水佯装惶恐,立刻躬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了!” 见她识相,对方没有继续追究,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叶秋水脸上仍是一副惊恐的神情,掀起眼皮瞧了瞧,待那人走远,她湿漉漉惊慌的眼眸立刻变得精明,脸上闪过几分得逞的颜色,攥紧掌心的荷包,吐了吐舌头,冲对方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她身手灵活,个子又小,偷了钱一溜烟便跑得没了影,待苦主反应过来时早已找不见人,叶秋水挨打得多了,除了最开始还不熟练,到后面再也没有失手过。 第4章 · 书院中,一群少年们结伴走进,江泠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书,他又看了几眼后将书仔细收好,抱着昨日的功课走进讲舍。 “诶,不对。” 一名少年忽地从席间站起,双手在腰间摸了摸,一脸惊慌,“我的荷包呢,怎么不见了?” “怎么啦,仲言?” 有人问道。 “我的荷包不见了,我明明挂在这儿的。” “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不可能!我今早带来了,我路上还买了糖水呢!” “别急啊,我们帮你找找。” 大家都站起来,在桌子下四处翻找。 唤作仲言的少年急得团团转,寻了片刻后忽然神情一敛,怒道:“我知道了,定是那小乞儿,定是她!” 今早那小杂碎无缘无故靠近,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今日没见过别人,除了她没人有机会拿走他的东西! 江泠坐在一旁,对不远处的吵闹充耳不闻,他低头翻阅书籍,一字字端正落下批注。 不久,落日将息,山长留下课业,学生们陆续离开。 江泠问了几句功课后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书院中已经空了,散学时,几个少年成群结队地涌出去,气势汹汹,江泠隐约想起,似乎听他们提到,要去找某个小贼算账。 · 叶秋水用荷包里的钱买了包子,避开其他饥肠辘辘的孩子与在角落里徘徊的野狗,一个人坐在巷子里慢吞吞地吃。 她坐在大石头上,懒慢地晃着腿,一双月牙儿似的眼睛眯起,今日收获不少,那荷包里有好几两银子,一两银子是一千文,一文可以买一块饴糖,三文可以买一个素包子,五文便是羊肉包子。 叶秋水没学过算术,她不知道这些银子具体是多少,只知道可以买许多许多个,她数不清的羊肉包子。 她决定每天买一个,回去后将钱都藏在家门后的草堆里,不让叶大发现。 叶秋水沾沾自喜,已经开始畅享她可以拿这笔钱做些什么,然而下一刻,一道怒喝在巷口响起,“小贼!我总算找到你了!” 正在啃包子的叶秋水愣了一下,抬头。 那人已经冲到身前,来势汹汹,身旁还跟着几个与他一般大的少年,几人将巷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今早被叶秋水摸了荷包的人,他横眉怒目,恶狠狠道:“把钱还给我!” 叶秋水脸色一变,登时扭头就跑。 “你还敢跑!东西还过来!” 少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叶秋水有些吃痛,踉跄了一步。 “哈,你手里拿的什么,羊肉包子?你这种穷酸小鬼哪来的钱买包子,定是偷的我的钱!” 他伸手一把打掉叶秋水手里才吃了两口的包子。 这包子面发得极好,白白胖胖,肉馅的汤油快要渗出来,叶秋水每次从摊子旁路过,都会眼巴巴地看许久,她还没来得及尝出味,这包子就被人打掉,滚落在地,沾满泥。 那可是五文钱!好好的包子,就这么被糟蹋了! 任何食物对于从来没吃饱过饭的叶秋水来说都意义重大,她顿时发怒,她是个打架能手,一双利爪狠狠往少年脸上挠去。 “啊!” 少爷们平日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般撒泼打滚的架势,被她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精美的发髻被抓歪,秀气俊朗的脸上也多了几道狰狞的血印。 其他跟过来的人吓得惊慌失色,谁能想到这小小的女孩竟然力气这么大,众人反应过来后,立刻围上前,七手八脚地拉开她,但叶秋水像个发怒的野猫,虽然将她拉开,但几人已气喘吁吁,每一个脸上都挂了彩。 叫做仲言的少年一脸惊恐,坐在地上气得大哭,一边抽噎一边吼道:“报官,立刻报官,我要叫我爹将这个小泼妇抓起来!” 声音太大,以至于惊动了巷子外的人,江家的马车从这附近路过,长随侧目看了一眼,说道:“是孙郎他们。” 孙仲言是知州的儿子,性格乖戾霸道,在学堂里说一不二,狗腿众多。 坐在里面的江泠低头看书,并未放在心上,长随又道:“欸,好像还有五郎。” 江泠这才从书上掀起目光。 五郎江晖是四房的孩子,江四爷与孙家曾有生意上的往来,孙大人乃知州,是曲州最大的官,江四爷想要生意便通,少不了巴结官员,江晖与孙仲言同龄,去岁还一起打过马球,与他父亲一般,也唯孙家人马首是瞻。 今早一个不长眼的小贼偷了孙小官人的荷包,狗腿子们争着要替他出气。 江家从商,虽家大业大,但与官员走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 江泠顿了顿,放下书,“停车。” 长随勒紧缰绳,马车靠巷口停下。 第3章 误会 他定然是在恐吓警告她! 叶秋水打架几乎没有输过,她不讲究招式,虽然只会抓,挠,再配合一副尖嘴獠牙,哪怕不能打赢,对方也往往吃不到好。 但这几个少年可不是榆钱树下那些和她一样瘦骨嶙峋的穷孩子,一日不一定能吃上一餐,出手没什么力气。 他们个个锦衣玉食,体型健壮,一开始被这市侩的打法吓懵了后很快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将叶秋水狠狠压制。 孙仲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鼻子旁有两三道血印,他脸颊气得胀红,伸出手,鼻腔里喷出热气,“小贼!你反了天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偷我的钱,还敢打我?反了天了!” 第5章 他已气上心头,怒道:“打,狠狠打!” “仲言,我来帮你教训她!” 知州家的小郎君发话,江晖第一个冲上前,二话不说便扬起手。 叶秋水一头污发散在脸侧,衣裤上沾满泥,她实在太瘦小,在这群已经开始抽条生长的少年 们中间显得极为可怜。 到底是孩子,不免吓得瑟缩。 “江晖!” 巷子外忽然有人厉喝。 几人神色顿住,江晖扬起的手僵在半空,闻声回头。 鲜少有人踏足的巷子此刻挤满了人,一名穿着雪色襕衫的少年快步走近,他神情严峻,气质清正,苍白的脸上有一双极为浓厉的眉眼,沉着脸时便更显严肃,“你在做什么?” 江晖认出喊自己的是谁,顿时愣住,“三哥……我、我。” 江泠睨了他一眼,走上前。 江家的孩子都差不多大,大郎已经定亲,二娘刚嫁人,江泠与江晖只差几个月,从小就被比较到大,但江泠太过突出,族中同辈皆被狠压一头。他与江二爷在姑苏的那几年,远在曲州的老夫人成日念叨着她的乖孙儿,江晖从小就听着父母的抱怨长大,心中不快,但偏偏每次碰到江泠,他都没来由的畏惧。 实在是这位兄长的气质非同一般,即便他一直病殃殃的,可正是因为体弱,肤色比旁人白,眼眸就显得更黑,看着分外阴郁严厉。 已经入夏,畏热的小官人们都卷起了衣袖,穿得单薄,但江泠仍旧衣着整齐,他身体不好,书院里的人都知道,秀才夫妇看他看得很严,江泠除了读书几乎哪里也不能去,和其他同窗并不熟。 他走进几步,目光锐利,似两柄薄刃,哪怕他现在只有十二三岁,脸颊稚气未脱,但已有一种超乎同龄人的沉稳。 书院里的人都有些怕他,怕被他传染上病气,也怕被抓来和他比较。 谁都讨厌“别人家的孩子”。 江泠绕过众人,在孙仲言面前停下,抬手行礼,礼数周到。 “孙郎君。” 他道,声音不卑不亢,“依照大梁律,诸斗殴伤人者,处杖刑,已杀者,处斩刑。” 孙仲言驳道:“这是个贼,偷了我的钱,我只是教训教训她。” “若有纠葛,理当交由衙门处理,私下斗殴无论缘由都是明令禁止,这是律法所定。况且你们这么多人打她一个,几下拳脚她便交代在这里了,倘若闹出人命,怕是不好收场吧,孙郎君。” 江泠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他的瞳仁极黑,被他注视着便觉如芒在背。 孙仲言方才还在气头上,他是知州的儿子,曲州一霸,何时吃过亏,先前一心只想将那狂悖的小贼打杀了去,此刻听了江泠一番话,渐渐冷静下来。 江泠侧目看向被围在中间的瘦小身影,续道:“她既偷了你的钱,那你便叫她将东西原数奉还,你们方才已经动过手,她也受过教训了。” 孙仲言眯了眯眼,盯着他,父亲说过,江家虽然只是商户,地位普通,但这个江泠绝非池中之物,孙知州识人毒辣,告诉他,一定要拉拢江泠。 他沉思片刻,神情松弛几分,笑说:“三郎既然开口,我自然也不会再与这小贼计较。” 孙仲言突然改变主意,方才兴冲冲要上去替他打人的江晖不禁讪讪。 江泠上前几步,走到那身影前停下,目光垂下,说:“将荷包还来。” 一双锦靴在视野内站定,风拖着他的衣袖轻轻扫过叶秋水的双膝,她坐在地上,低着头哭得一脸泪水,听到声音后虚虚抬起眼。 从杂乱的发丝缝隙往外看,是一张秀气的脸,但他的唇线毫无起伏,脸色很白,目色刚硬,瞧着便很凶。 她认出那是一墙之隔外的新邻,是那夜看到的少年,不过他的模样看着很不好惹,虽然没有动手打人,但瞧着不比其他人和善,叶秋水以为他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她有些害怕,眼泪流得更凶,从腰间掏出那个荷包,一把掷过去,“给你们,都给你们!” 那副可怜巴巴,委屈至极的模样,倒好似她才是被打劫偷窃的苦主。 江泠接住砸过来的荷包,将它递给孙仲言,“可是这个?” 孙仲言掂了掂,拆开查看,里面东西没少多少,只那贼买羊肉包子花去了几文。 “正是。” 江泠颔首,“既然钱财没有损失,此事便到此为止?” 孙知州要拉拢这个未来的栋梁之材,孙仲言虽然瞧不惯江泠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但也只能顺着父亲的意思,不与他交恶,于是笑了笑,说:“好啊。” 他将荷包重新挂在腰间,抬手与江泠行了个敷衍的礼,转身离开。 一群人也跟着走出巷子,只有江晖踌躇不行,犹豫道:“三、三哥……” 江泠这才看向他,“江家无权无势,若今日真的闹出什么,孙仲言尚有退路,你有吗?你不该莽撞动手。” 江晖白着脸,“我、我……” “回去。” 江泠不等他解释便打断,江晖脸色霎时又白又红,脚下如生锈,僵了片刻后才跑开。 先前拥挤的巷子一下子变得空旷,江泠回头,与那孩子对上视线。 她太瘦弱,辨不出具体年龄,至多不过五六岁,甚至也看不出性别,江泠来曲州后听说,东门街后有一大片贫民区,房屋矮小,层次不齐,他听闻,那里时常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第二日发现时,已经被同样饥肠辘辘的野狗咬掉半个身子。 第6章 这几年,南方经常大旱,就是京城也曾闹过两次雪灾,民生艰难,贫苦人家的日子很不好过。 连温饱问题都没法解决,更何谈讲究道义廉耻? 叶秋水哭累了,吸了吸鼻子,一抬头就发现那少年正看着自己。 他突然走近,停在叶秋水面前,说:“凡偷窃者,依律缴赃物,砍去右手,流三千里。念你年幼从宽,只行规劝,若是再有下次,被人抓住后你定然逃不了牢狱之灾,明白吗?” 江泠过去一直随父亲在姑苏做生意,他又多病,不宜奔走,近来才搬到曲州,开口说话时难免带着几分吴语腔调,与曲州官话完全不同,叶秋水自小在穷人堆里摸爬滚打,听多了市侩言语,只能听懂江泠一半话,什么“砍手”,“流放”,“牢狱”,总之都不是好词。 再抬头瞧了瞧那人冷漠的神情,叶秋水笃定,他定然是在恐吓警告她。 例如,“再偷钱,就砍了你的手!” 她打了个寒颤,将头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 好多好多个五文从眼前飞走,叶秋水心里都在滴血,她哭并不是因为羞愧或是害怕,只是懊恼,哭那还没捂热的几两银子,哭她还没咬几口的包子。 江泠见她不答,只将脸埋进膝间,不一会儿听到那瘦小的一团发出低低的呜咽,江泠抿了抿唇,沉默。 半晌,他轻声问:“你身上可有哪处疼?我让人带你去医馆瞧瞧。” 见那一团还是不回答,江泠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方才在巷子外,远远看到孙仲言似乎踹了她一脚,那力道不轻,大概会青一大片。 叶秋水很警惕,一边哭一边观察,少年定然不怀好意,那些人都走了,偏他留下,指不定心里正盘算着什么坏主意,要砍掉她的手脚,把她关到牢里去。 正想着,他又开口说了些什么,叶秋水听不懂,没有理会,接着他便倾身上前,朝她伸出手,叶秋水心里警铃大作,待他即将挨到她时,立刻跳起,一口咬在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 江泠眉心一皱,被咬得猝不及防,险些呼痛出声,一旁的长随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泠哥儿!” 叶秋水松开牙,趁那主仆无措之际,一瞬跑得没影了。 江泠一个刚从姑苏过来的外乡人,怎么比得过叶秋水对曲州的熟悉,他捂着被咬伤的手,再抬头时,对方早就不见了。 长随不禁怒道:“这小贼,真是恩将仇报!方才就不应该救她,由着被打死算了!” 自家郎君体弱,若是被那小贼咬出个好歹来,定要扒了她的皮! * 叶秋水一口气跑回了家,将门闩卡上,靠着墙,气喘吁吁。 叶大出去了,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先是挨了几下打,受了惊吓,又一口气跑了这么远,一停下来便觉得饥饿难忍。 好好的羊肉包子,掉在地上,被人踩得稀巴烂,才吃了两口就这么被糟踏了, 叶秋水心里愤愤不平,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嘴里还残留着白面细软香甜的味道,她不禁咂了咂嘴回味,走进厨房,将每 个角落都翻了翻,没有找到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 叶大懒散,家里的田地早就荒废了,叶家没有过冬的储粮,最难捱寒冷的时候,叶秋水几乎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饭,今早她喝了一碗稀得像水一样的粥,白天只来得及吃了两口包子,接着又被打又逃跑,她已经饿得完全没有力气,缩在角落里缓了许久。 叶秋水窝在草垛里又睡了一觉,等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叶大还是没有回来,睡醒了后饥饿似乎缓解了几分,但白日被踹了一脚的地方却火辣辣地疼,叶秋水撩起衣服低头看了看,腹部已经青了一大块。 一墙之隔外点上灯,光辉映照在桃树上,在叶家的地面上也投下斑驳的影子。 油灯耗钱,叶家入了夜从来不点灯,往常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墙那边空落多年的宅院搬来新的主人,每夜灯火通明,明亮如昼,那光泄出一点儿,便照得叶家黑漆漆的院落明堂不已。 叶秋水抬起头,盯着那桃树,过了两个月,花儿谢败,桃子长大不少,但是颜色仍旧发青,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 她饿极了,顾不得桃子还没熟,顺着墙根攀上去,坐在墙头,摘下一颗,草草擦了两下便咬。 入口发涩,舌根都没了知觉,叶秋水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啃了好几个桃子。 江宅院内,一处厢房点着灯,窗纸上映着少年清瘦的身影,他的左手被仆从仔细上了药,江泠没有告诉长辈自己被一个乞儿咬伤,不然他们又会大动干戈。 叶秋水吃了三颗桃子,舌根被涩得有些发麻,她坐直身子想要下去,怎知脚下一滑,险些从墙头坠落,一旁吃完的桃核也骨碌滚了下去,掉进了江家宅院内。 紧闭的窗户倏然打开,一名少年从里探出,已是深夜,他的穿着仍旧端正,盘扣一丝不苟地系着,举着烛台,警惕地往外查探。 叶秋水眼疾手快,连忙伏低身子,趴在墙头。 许久,那里都没有再传来动静,窗户又重新关上。 叶秋水松了口气,顺着墙,小心翼翼地滑下。 江泠从屋中走出,一直到桃树前才停下,暮春的夜风平浪静,那桃树的枝叶却在微微摇晃,地上落下几片叶子,墙内还有两颗被啃干净的桃核。 第7章 第4章 偷桃 “无耻小贼!” 江泠住的地方在宅院最深处,清静,无人往来,偶尔有两只胆大的狸猫攀着桃树走过,江泠喜欢坐在窗前看书,抬头可以看到高高的垣墙上有猫儿跳来跳去,他会偷偷将自己没吃完的零嘴放在墙下,坐在窗前看猫从墙上跳下。 他性子冷,身体又不好,不管是在曲州还是姑苏都没有朋友,长辈更多关心的是他的功课,像江晖那样出门打马球踢蹴鞠是绝不可能的,那些都是不学无术。 所以江泠只敢偷偷喂养墙上的猫,有时候存放在屋里的零嘴不够,江泠会在家中人一起吃饭时,偷偷顺走桌上的两枚点心。 江秀才直觉敏锐,十二岁的少年还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即便他再少年老成,脸上那种迫切欣喜的神情还是让人一眼就可以窥视到。 一日傍晚,江二爷突然过来检查江泠的功课,他刚将袖子里的点心拿出来喂养跳到墙下的狸猫,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浅淡笑容,江二爷忽然推开院门进来,狸猫正围在江泠的脚边打转。 “三郎。” 江二爷唤他。 江泠嘴角的弧度僵了僵,站起身,行礼,“爹。” 江二爷笑了笑,走近,目光满是慈爱,笑着看了看他脚边钻来钻去的奶猫,说:“哪里来的猫儿,倒是可怜可爱。” “是这附近的野猫,先前倒春寒,大猫兴许是冻死了,留下子女在墙角叫唤,我兴起喂了一次吃剩的点心,便会认人了。” “是吗?”江二爷仍是笑,“这猫常过来?” 他弯下腰,从江泠脚边抱起那只狸猫,但不知为何,那猫挣扎得有些厉害,弓着腰,朝江泠叫唤了两声。 江泠张了张口,似乎想要伸出手,但江二爷看了他一眼,将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柔声细语。 “脾气倒是大。”江二爷说:“先前春时,想必每夜都叫得很欢吧。” 江泠垂着目光,“没有,没有声音。” 江二爷只是笑,将猫递给身后的仆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三郎,这些都是惑人心智的东西,久而久之,你会懈怠,你瞧,这猫尖牙利嘴,又是外面的野猫,多脏啊,你不该让它进你的院子,无规矩不成方圆啊,若是挠伤了人该怎么办?你身体不好,叫它咬出个什么好歹来,不是平白叫长辈们担忧吗?” 江泠看着他怀里扭动的小猫,抬眼,目光里有些恳求,“它不咬人,很乖的。” “这些事谁说得清,毕竟是畜生。” 江泠又说:“它们也不常来,只是偶尔才爬到墙上,我很少喂它们。” “你喂一次,它们下次还会来,这规矩已经坏了,畜牲是改不了的,只要施舍一点,他们就会对你摇尾乞怜,是最没有骨气的东西,可是人不是畜生,人要有规矩。”江二爷盯着他,“明白吗?” 江泠沉默,半晌低低道:“儿子知道。” “嗯。” 江二爷抬手,对身后的仆人说:“弄出去,别再将什么猫啊狗的放进来。” “是,老爷。” 仆人抱着猫离去,江泠盯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 “好了。”江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拉回来,“先前爹爹一直忙于公事,还未问过你近来的功课,来,咱们回屋去,我要好好考考你。” “好……” 仆人已经抱着猫走远,直到再也看不到,江泠才慢慢收回目光,随父亲一起进屋。 不久,仆人将院子附近的野猫全部赶走,有的被江泠喂多了,认识他,喜欢在屋檐下跑来跑去,赶一次没用,又跳上来几次,皆被江家的仆人抓住,丢得很远。 很快,江泠所住的院子里再也没有野猫野狗踏足。 渐渐,桃树的果子也成熟,江泠有时候会站在树下抬头打量,上次在墙角看到几个桃核,他以为是有猫经过时啃食落下,怕被长辈发现,自己偷偷捡起来掩埋。 院子里的仆人看见他常站在桃树下,笑着说:“三郎是想吃桃子了?” 江泠问:“这棵树是谁种下的?” “据说是这宅子的第一任主人徐公栽下,几年后徐公因公调派,举家迁到京城了,这棵桃树枝繁叶茂,果子大如灯盏,瞧着喜庆,后来盘下宅子的人便也未曾将它砍去。” 仆人道:“三郎若是想吃桃子,不妨再等几日,等这桃子再长长,还能更甜。” 江泠点了点头。 院子里没了猫,江泠便每日去看桃树,桃树生得高大,有一片甚至越过墙,夏日枝叶繁茂,江泠时常坐在树下看书,绿荫遮蔽,凉风习习,除了看书听学外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听仆人说起那桃子的甜美,他竟也开始期盼果子成熟。 直到他某一日发现,树上的桃子少了许多。 江泠心细,会记住各个果子的位置,这样发现虫蛀时才能及时治理,一开始他并未察觉到树上的桃子在减少,偷盗的贼人还算警惕,最初只偷墙外的,每次摘得不多,让人一时难以察觉,直到墙外的被摘光,她不得不越墙偷桃,江泠才猛然发现,树上的果子竟不知不觉少去许多。 江泠不动声色,记下贼人偷盗的规律。 · 自从被堵在巷子里恐吓过一次后,叶秋水老老实实了一阵子,没有再去摸别人的钱袋,好在如今已是暮春,城郊野菜繁茂,叶秋水经常跟着其他妇人孩子一起去城郊挖野菜,或是下河摸菱角,为了填饱肚子,她总能想出各种办法。 第8章 叶大整日不回家,可能又去哪个赌坊或者妓馆鬼混了,叶秋水乐得自在,她盼着叶大不回家,他一回来家里就鸡犬不宁,她还要分给他一大半食物,说不定还会被打。 叶秋水白天出去摘野菜摸菱角,或是捡磨坊掉在地上的豆子,晚上就爬上墙去摘新邻院中的桃子。 气候渐暖,那桃子也快要成熟,叶秋水等不及,每日偷偷摘下几颗,第二日拿到街上去卖,桃子不算熟,卖不了几文钱,但有时可以换到一个包子, 或是店家看她年幼可怜,多给她一个酥油点心。 一夜,叶大不在家,江家熄灯,她已摸清了隔壁小官人每日就寝的时辰,当光亮暗下,叶秋水再等片刻,万籁俱寂,小官人睡熟之时,她悄悄攀上墙头。 她探头看了看四周,新邻喜静,虽然是富家少爷,但身边并没有多少人伺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十分安静,叶秋水坐在墙头,桃树探出墙外的一面已经被她摘光了,这几日她靠偷摘来的桃子卖了好些钱,江宅的桃子又大又圆,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一个能卖到三文。 十文,可以换到一袋米粮,熬成稀粥可以吃许久。 墙外的摘完后,就只能摘另一边,叶秋水人小手短,攀在墙头只能够到靠近的桃子,要再想更多的,必须越过垣墙,到院子里去。 叶秋水特地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江小官人已经睡熟后才顺着树干爬到江家院子里。 她一手抱着树枝,一手挎着篮子,飞快地摘下树上的桃子,百忙之中还自己啃了一个,如今桃子已经完全成熟了,个大饱满,汁水充沛,甜滋滋的,叶秋水开心地眯了眯眼。 她一连摘了六七个,一手快要拎不动,干完坏事后像先前那样,抱着树枝想要爬回自家院落。 身后灯光突然亮起,有人喝道:“无耻小贼,站住!” 声音严厉,墙角有少年提灯而出,衣着整齐,显然埋伏已久。 叶秋水回头,正正与少年对上视线。 江泠将灯点起,照清来人相貌,他期盼许久,细心照看的桃子,竟被那贼人摘去大半! 江泠脸一沉,“你给我下来!” 迁来曲州许多日,江泠学会不少当地话,这几个字叶秋水听明白了,她还记着那日巷子里的围堵与恐吓之仇,她不傻,哼了一声,“你叫我下去我便要下去么,我就不,略略略,切。” 江泠嘴角抽了抽。 说罢,叶秋水还挎着篮子,抬起手,朝他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江小官人当即认出这墙上君子,正是前几日偷盗孙仲言财物,还咬了他一口的小贼。 没想到她屡教不改,竟然还偷到江家院子里来了,甚至挑衅,简直可恨,可恶! 他养尊处优,为人虽不跋扈,但毕竟出身富族,前呼后拥,很少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忤逆他,更何况还是个贼, 古板严肃的江小官人说道:“你下来。” “我就不!” 叶秋水答,话音落下,江泠像是被气着,板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叶秋水以为他要爬墙抓她,往后缩了缩。 然而,他只是停在墙下,重复,“你下来。” 试了几次,叶秋水发现,这位新邻似乎不会爬墙,只会叫她下来,但是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偷了人家东西还爬下去认罪。 这人估计脑子不好。 她不理,挎着篮子猴似的便从垣墙上爬回自己家了。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体弱小官人亲眼目睹这小贼的灵活身手,顿时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但他要做一个君子,他才不会爬墙。 第5章 和解 “小贼,你又来了。” 叶秋水越来越胆大, 她每日都去偷桃,每日都能撞见新邻,江小官人站在墙下,冷脸看着她摘桃,除了呵斥她下来外,什么也不做。 他不会爬墙,也不会责骂,叶秋水偷完桃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他无可奈何。 书上说翻墙上梁非君子所为,江泠想要做一个君子,所以做不出上墙抓贼的事情,但他也见不得有人这般无耻大胆,可不知为何,江泠一直未将有人翻墙偷盗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所以许多日过去,江家没有一个人发现桃树上的果子再渐渐减少。 每日亥时一到,叶秋水都会雷打不动地攀上墙,江泠也每日守在树下,横眉冷对。 一日,在外鬼混多日的叶大回家,叶秋水不敢回去,叶大只有没钱用了才想起她,他知道叶秋水平日会小偷小摸,偶尔能攒下一笔钱,但是每次都藏不住,叶大会蛮横地搜刮来买酒。 今日一听到门闩响动的声音,叶秋水便眼疾手快,立刻抱着攒钱的罐子爬上墙,躲在繁茂的桃树枝叶中,战战兢兢,不敢动弹,找不到钱的叶大若是发现她藏在这里,钱被拿走是小,恐怕还要挨一顿打。 江泠正在屋中看书,窗户开着通气。 身后仆人正在整理床榻,突然听到轻响,江泠笔下停住,抬头,又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很快钻进了树影中。 往常那小贼攀墙偷盗都是在无人的深夜,今日天才刚黑,院子里的下人还没离开她竟就已经出现。 若是被江家的仆从看到,一定会用长长的竹竿将她打下来,江泠发现她,没了看书的兴致,他不动声色地打发走院里的仆人,独自走到墙下站定。 第9章 “小贼。”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仰面看星星的叶秋水偏过头,新邻不知何时走过来,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冷笑:“你又来偷桃了?” 江泠瞳光流动,环视树梢,没看出自家桃子变少,他又道:“还是想偷其他东西?” 他看着很严肃,警告她,“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上次偷钱,这次偷桃,谁知道她还会耍出什么花招。 叶秋水好面子,不服气,她张嘴龇牙,但又怕声音太大被正在找她的叶大听到,只能抠着眼皮,无声地做了个又丑又滑稽的鬼脸。 江泠:“……” 下一刻,一墙之隔外叶大暴怒的声音传来:“小杂种,我知道你躲起来了,你最好不要让老子找到,不然老子一定打断你的腿!” 怒喝声裹着浓厚的酒气,伴着叮当当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突兀又刺耳。 叶秋水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惊弓之鸟,往树影间缩了几分。 恼羞成怒的叶大一定会打死她,她不能下去,要在墙上呆一夜。 小贼刚刚还嚣张跋扈,此刻却瑟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瓦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江泠听到叶大的声音后诧异许久,他听仆人说起过垣墙外就是北坊,是贫民窟,与江家毗邻的是赤贫户叶家,当家的男人是个游手好闲的酒鬼,妻子很早离世,不知是病死还是被他打死,他似乎有个女儿,江泠偶然听见他们闲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这个日日攀墙偷桃的小贼,就是那户人家的女儿了。 叶大鬼混回家,喝了酒打砸东西,说不定还会打人,难怪她今日这么早就爬墙,想来是家中不能呆,没处去才躲到这里。 叶秋水将自己缩成虾球,背脊轻颤,紧紧闭着眼,听着家中混乱的动静,那个新邻似乎在说话,不知是嘲笑还是警告,叶秋水已经无暇顾及他,她想,像他这样有钱的小官人,肯定会嘲笑她。 毕竟东门街的那群达官贵人都是这样,不准北坊的贫民靠近,他们会饲养凶神恶煞的狼狗,驱赶路过的穷人,顽劣的富贵少爷,甚至会用点心玩具将穷孩子骗过去,放狗咬他们玩。 叶秋水闷着头,将储钱罐抱在怀中,闭眼祈祷这一夜赶紧过去,叶大找不到钱就离开了。 然而耳边声音越来越大,她哪怕将头埋进膝盖上也能听到,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叶秋水整个人弹了一下,瞳孔颤抖,险些喊出声。 一扭头,却发现是新邻,他不知何时爬上树干,见她要叫,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泠压低声音,“我叫你许多声,你下来吧,到我这儿来,他在屋中找不到你,定会返回院子里寻找,一抬头就能看见你了。” 叶秋水有些懵。 江泠又重复,“下来,你躲在这里,稍有不慎摔下去就会受伤,可能还会残疾,他不会找到江宅来的。”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叶大再跋扈,也不敢惹到当官的江秀才头上,哪怕那只是个很小的官。 叶秋水犹豫了一会儿,顺着墙,跳到树上,然后很快爬下。 与她不一样的是,江泠面露难色,他是金尊玉贵的富家子弟兼官宦后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方才爬树,江泠蹭破了手心,华贵精美的衣袍也勾了丝,从树下下来对他来说有些困难,江泠绷着脸,缓慢地踩着树枝而下。 叶秋水仰头看着他,许久,见新邻挂在树上,不上不下,一向严肃清俊的脸上第一次显现出了尴尬的颜色。 江泠:“……” 她灵机一动,跑进廊下,从江泠的房中搬来椅子,江泠白皙的脸庞因为窘迫而有些红,飞快地说了声“谢谢”,踩着椅子从树上下来。 他衣领乱,头发也乱,被粗糙的树皮磨红的掌心破了好几处。 方才他没想那么多,反应过来时已经上树喊人了,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君子不该做的事情。 翻墙上梁,非偷即盗,皆是小人所为,哪怕他今日是为了帮人,也有违君子言行。 江小官人十分爱干净,每日要洗数十次手,出门前后必沐浴熏香,整个人从头到脚连发丝都是清香雅致的,方才爬树衣服被勾破,他低下头,皱眉,一言不发地拔掉身上的树叶。 叶秋水看着他动作。 江泠沉着脸,拔掉衣摆上勾着的最后一根树枝,回过神,发现那个小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忽然,她的肚子重重响了一下,叶秋水顿时觉得难为情,欲盖弥彰地扭过头,看看天看看地,肉眼可见脸颊胀红。 她今日还没有吃过饭,一直在丢人。 江泠没说什么,顿了顿,然后离开。 片刻后,他再次返回,手里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给。” 叶秋水愣住。 江家财大气粗,对子女溺爱,但江二爷自诩是读书人,为人分外讲究,对江泠的教育也严苛,听说大世家过午不食,江二爷在家中也立下规矩,每日吃多少都有限制,小孩子喜欢吃甜食,江泠也不例外,但江二爷觉得嗜甜害人,不允许他多吃,每日能吃的点心都严格让下人把控着。 晚膳时有一碟芙蓉栗子糕,江泠没有动,小心翼翼包起来,准备留着夜里读书读累了再吃。 第10章 他将栗子糕递过去,温热还冒着香气,叶秋水眼睛都看直了,伸出手,但是并没有接,她狐疑地看了看面前的少年。 “你吃。” 江泠又往前递了递。 他目光诚恳,并无恶意,叶秋水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她缓缓拨开纸皮,先是凑近用鼻子闻了闻,鼻尖沾上糖霜,触感绵软,她没有立刻咬下,而是伸出舌头舔了舔。 江家作为曲州富甲一方的有钱人家,家中聘请的是从五湖四海而来的名厨,点心做得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一口下去回味无穷,口齿间满是清新的栗子香。 叶秋水眯起双眼,神情惊喜,“好好次!” 常年吃不饱饭,三天两头与野狗抢食的叶秋水吃相很差,为了能抢到食物果腹,她时常来不及咀嚼就吞咽,栗子糕有些噎人,她说完就变了脸色。 江泠心领神会,又跑进屋中端来茶水。 茶是名茶,价格昂贵,叶秋水喝了一口,若非为了咽下栗子糕,她大概会当场吐出来。 “难喝!” 她将茶盏推回去,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碟栗子糕,这次速度慢了一些,结束后叶秋水又舔了舔手指,不放过沾上的糖霜。 江泠看呆了,在家中,一切规矩品行都要向世家对齐,就连江家的仆人也是只要相貌周正,品行端庄的,江泠从来没见过有人吃饭能吃得这么磕碜,就好像从来没吃过饭,像山上的野人一样。 叶秋水吃完点心,抬起头,看了看呆站在面前的少年,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往后缩了缩脖子,说:“我……我没有钱给你。” 江泠回神,说:“不要你的钱。” 她将信将疑,目光里是藏不住的警惕,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探究地打量江泠。 像一只常年游荡在野外,矫健又机警的猫儿,并不会轻易相信人类。 江泠看出她的怀疑,开口:“不过,你下次不可以再翻墙偷东西,攀墙上梁,乃小人行径。你偷盗的是旁人家的财物,越墙又有擅闯民宅之嫌,被抓住后会送到衙门打板子,甚至丢命。” 这么久以来,江泠已经会说许多曲州话,叶秋水愣愣地听他说,似懂非懂。 “那你怎么还让我进来?” 她疑惑问道。 江家三郎也不是第一日发现她在偷桃了,一直到今日,半数的桃子都快被摘完,他也没有告知家中,叶秋水也没有被抓。 江泠想了想,说:“事出有急,下次就不会放你进来了。” 话语冷冰冰的,一点也不留情。 叶秋水“哦”了一声。 她还怀念着那栗子糕的味道,舔了舔嘴唇,转身,自己找了个角落蹲下。 黑漆漆的树影下,小小的一团,将自己缩得快要看不见,叶秋水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臂,小声说:“天亮前我会走的。” 江泠沉默,他苍白瘦削的脸在昏暗中因看不清晰而显得有些凶,叶秋水见了,闷着头,又改口道:“不用到天亮,等我爹爹睡着了我就走。” 一墙之隔外,叶大的骂声没有停过,他喝了酒怒气冲冲,大概许久都不会消停。 叶秋水听到他在骂她,瑟瑟发抖。 江泠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默半晌,转过身,“你进来吧,等他走了你再回去,但是不准乱动乱跑,不可以随便拿东西。” 树下的小人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似乎是怕他反悔,她三步并两步,抱着储钱罐,风一样地窜进了江泠的屋子。 叶秋水第一次进入这里,江泠住的屋子陈设简单,但十分雅致,绢绣的山水画隔开内外两间,书桌靠墙,案上整齐有致地摆满书籍,笔墨纸砚,清香馥郁。 她呆了呆,蓦地脸上显现出局促,脏兮兮没有穿鞋的脚交叠着,但无处可藏。 叶秋水本来还新奇,看到这样的屋子,顿时如冷水浇在头顶,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低下头,不再四处乱看了。 还未等江泠说什么,叶秋水便率先说道:“我在这里就好了。” 她自己找了个角落蹲下,蜷曲着双脚,尽量不让自己沾满泥的脚,或是缝补多次的短衣沾到干净的簟席。 江泠看了看她,指了指窗下的小榻,“你可以在这里,但是不要动其他东西。” 叶秋水是个屡教不改的小贼,江泠本不该放她进来,若是被长辈发现,他不知该如何交代。 叶秋水迅速点点头,“知道了,不会动的。”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很乖,她靠着窗,迅速合上眼,叶大的声音朦胧不清,她看上去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害怕,只有眼睫还在颤着。 江泠收回目光,转身走近里间。 第6章 教导 “秋水”,是一个很美的词。…… 第二日,江泠醒得很早,每日天不亮他就会起来读书,无论寒冬酷暑,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破例。 他记着外间的小贼,虽然江泠喜静,院子里很少有仆人侍奉,但清晨奴仆会过来洒扫院落,也会有丫鬟推门整理床榻,江泠比往日起得更早,他要在仆人们进来前让小贼离开。 也不知她酗酒的父亲有没有离家,江泠从屏风后绕出,环视整间屋子,却并未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同的是,书案上多了一个陌生的瓦罐,陈旧,廉价,但被擦得很干净。 江泠走近,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一把铜钱,数目不多,但每一枚都被擦得铮亮,似乎被人无数次捏在掌心细数过,江泠怔了一下,想起这是昨夜那小贼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 第11章 她并不在院子中,大概已经离开,簟席分毫未乱,却独独遗留下财物,瞧那孩子的模样,想来这钱攒起来也不容易,丢了应当很着急。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高墙,叶家的平房太矮,在高墙的遮盖下未泄分毫,江泠仔细聆听,并未听见有任何谩骂打砸声,他松了口气。 这时,江家的洒扫仆人走进院子,江泠想了想还是没有将瓦罐交给他们,他怕传到长辈耳朵里后会引起更多事端。 江泠想,她丢了钱定会回来寻找,入了夜再交给她好了。 果不其然,一到时辰,墙头立刻探出一个身影,叶秋水一爬上墙就看到已经有人等候了,少年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清秀的面庞不苟言笑,抬头看着她,说:“你又来了。” 叶秋水嘿嘿一笑,并不像先前那般嚣张刁蛮,她的眼 睛很圆,像是金光熠熠的玛瑙石,笑起来会有两颗浅浅的梨涡,看着很甜。 江泠本来已经做好她会吐着舌头,做起鬼脸的准备,突然被这猝不及防的笑容击了一下。 他脸上的冷硬神情收敛了几分,叶秋水坐在墙头,腼腆地笑了笑,说:“我爹爹一早就出门喝酒了,所以我就回家啦,我本来想早点过来找你,但是你的院子里一直有人,我只好等到现在,还好你还没睡。” “找我做什么?”江泠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想起,“是那个罐子?你落在这里了,我拿给你。” “不用不用!” 叶秋水打断他转身的动作,江泠不解地看着她,叶秋水很不好意思,忸怩了一下,小声说:“是给你的,谢谢你帮我,还给我吃糕糕。” 江泠微愣,“我不要你的钱。” 叶秋水抬眼觑了他一眼,“洗干净了……” “不是这个意思。”江泠说:“只是随手之劳,我不缺钱,不需要你给我这些,你自己留着。” “哦……” 江泠沉默,又问:“那些钱是你攒的?” “嗯!”叶秋水点了点头,“是我帮谢阿婆择菜,还有卖桃……唔。” 她不说了,低下头,看上去很不好意思。 桃子是江家的,她偷了江家的桃,卖来的钱送给江家的小官人,是有些好笑。 “你拿走吧。”江泠举起手,将瓦罐递给她,“你的钱,你自己收着,只是以后绝不可以再来偷东西了。” 叶秋水点头,接过,将瓦罐抱在怀里,再揭开盖子,她稚嫩窄小的手掌装不下几枚铜钱,叶秋水只会从一数到七,再重复,她知道,瓦罐里有六个七,是她这半个月来卖桃子得来的一笔“丰厚”的财产。 看到钱,叶秋水的眼睛都亮了许多,笑脸盈盈,梨涡也比先前更深,她才六岁,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财奴,江泠看着她数钱,从一数到七,而后重复,十分艰难。 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秋水捧着一把铜钱,说:“叶秋水。” 江泠将这三个字念了念,“可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秋水’?” 他学过这篇文章,在许多书中,“秋水”都是一个很美的词,也指美人,美好的女子。 然而女孩的神情看着却很困惑,她完全听不懂江泠在说什么。 江泠反应过来,一个连算数都不会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那两句的含义。 “你家人读过书?” 叶秋水摇头。 江泠:“那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叶秋水随口回答:“爹爹说,我出生的时候是秋天,娘亲生我时,家中的房屋被大水冲垮,爹爹觉得我晦气,不喜欢我,秋水……就是秋天的洪水呀,会让他倒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也可能她跟本不明白这其中的恶意。 江泠却愣了愣,他没想到,同一个词,会被不同人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 片刻后,江泠低声道:“抱歉。” “为什么要抱歉?” 叶秋水很纳闷。 江泠没有说话,他忽然跑开,不一会儿又揣着个热气腾腾的甜糕过来。 “给、给……” 江泠体弱,跑了几步便气喘。 他将甜糕递给墙上的人。 叶秋水瞳孔放大,“给我?” “嗯,是枣泥糕。” 叶秋水眉眼弯弯,笑嘻嘻地接过。 她先是端详,像昨日一样,鼻子凑近闻了闻,轻轻舔了一口后才开始咬。 枣泥打得很细,加了蜂蜜,甜丝丝的,叶秋水好吃得晃起脚,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江泠胸口微微起伏,仰头看着她吃得很香。 今日的点心,他也没有吃,嘱咐小厨房用蒸笼温着。 叶秋水的衣服很短,穿了许多年,越穿越短,补丁打得乱七八糟,衣摆下露出一截肚皮,比起她黄黑的脸与手臂,肚皮倒是很白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江泠立刻低下头。 叶秋水的吃相和昨天一样凶猛,三下五除二地吞掉两块,到了最后一块时,她终于慢下来,想起要好好品味,又像是不舍得吃完,捧在指尖,一点一点地吃掉最后一块枣泥糕,还不忘舔了舔手指。 “你为什么要给我吃的呀。” 她忍不住问道。 她经常偷江家的桃子,还咬过少年一口,屡次偷桃,屡次挑衅,可少年似乎并没有告诉家人,甚至还帮她藏身,给她糕糕吃,这是个奇怪的好人,叶秋水觉得自己误会他了,可能少年同那天打她的人并不是一伙儿的,他也并没有想要砍断她的手。 第12章 江泠想了想说:“我吃不掉,丢了也是可惜。” 原来是这样,叶秋水兴奋地说:“那你以后吃不掉的东西都可以给我!我可以帮你吃掉!” 江泠“嗯”了一声,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 过了会儿,他说:“亥时了,我该就寝了。” “哦。” 叶秋水舔了舔嘴巴,口齿回味,“那我回家啦?我明日还来找你玩。” 在她眼里,她和少年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 江泠面色不变,看上去不知道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他转过身,径直回屋,没有回答。 第二日,天一黑,叶秋水就在墙头动来动去,时不时露出半个脑袋,她在窥视江泠院子里的仆人有没有离开。 江泠很早就注意到她了,他借故让仆人们离开,披起薄衣,从房中走出。 叶秋水立刻跳出来,“嘿!” 她的惊吓并没有在江泠眼底掀起一丝波澜,他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 叶秋水有些泄气,但小孩子开心得很快,“我又来啦。” 江泠面色不改,目光平静,“你又来了。” 声音没有起伏,好像并不乐意她来,但是他也没有出言让她不要过来。 叶秋水盈盈一笑,江泠看着她,问:“你今日不摘桃子了?” “不摘了。” 江泠看了看她身侧,的确没有看到篮子,她不摘桃子了,那大概也不会再过来,况且马上到了秋天就没有桃子了。 “哦。” 他淡淡道。 “你昨日和我说不要再偷东西,那我就不偷了,你可是我朋友!” 小孩不记仇,况且他们还没有仇,经过昨日,叶秋水已经将江泠看作自己人。 因为叶家太穷,叶大又脾气暴躁,与邻里关系不好,叶秋水为了填饱肚子经常小偷小摸,今日偷东家的瓜,明日摘西家的梨,邻里都被她偷怕了,小孩子也不喜欢和她玩,但是叶秋水不在乎。 她每日励志要填饱肚子,才没有闲情逸致去和别人玩耍,光是到处找食物就已经耗尽精力了,最重要的是,叶秋水知道别人嫌弃她穷,瞧不起她小偷小摸。 江泠是鲜有的不会欺负她,还给她食物的人,叶秋水自然而然地将他划成自己人,那么她就不会去偷江泠家里的东西。 闻言,少年冷若冰霜的面庞松缓几许,然而嘴上仍是极寡淡地“哦”了一声。 片刻后,江泠又开口:“你也不可以去偷别人家的东西。” 叶秋水疑惑,“为什么?” “君子安贫,达人知命。” 她摇了摇头,“听不懂。” 江泠顿了顿,认真解释,“偷东西不好,有违道义。” 叶秋水“唔”了一声,“可是我饿……” “那也不可以偷东西,不是说因为你有理,你就可以去做恶事,哪怕这个恶事很小很小,小到微不足道。”江泠看着她的眼睛,“习惯是渐渐养成的,你今日因为饥寒交迫偷取食物,明日也会偷钱,甚至伤人,你会习惯不劳而获,习惯靠盗窃去维持自己的生计。” 江泠告诉她,“上一次,你偷了孙仲言的钱,孙仲言……就是那个将你堵在巷子里的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秋水摇了摇头。 “他是知州的儿子,知州,是这里最大的官,轻易得罪不起。” “你偷了孙仲言的钱,抓花了他的脸,他想打死你的心都有了,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弄出人命罢了。” 听到自己有可能会被打死,叶秋水不禁打了个寒颤。 江泠继续道:“你并非每一次都能逃脱,所以说,偷盗,就如走在刀尖上,哪怕能尝到一时甜头,也总有一日会 付出更大的代价。” 叶秋水听懂了,“哦……”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闷闷道:“我爹没有教过我这些,他说,他没有饭给我吃,也没有钱给我,我要是饿,就自己去偷,从小我都是这样的,我很厉害的,偷钱没有失手过。” 也不是没失手过,第一次不熟练,被人吊起来打,差点死掉。 叶秋水抠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叶大一直是这么教她的,没有人告诉她,这些是不对的,叶秋水似懂非懂,隐约知道这样似乎不对,但她太需要活下去,她已经习惯了在街上打量路过的人,熟练地顺走他们挂在腰间的钱袋。 江泠听了,没有说话,他也沉默。 许久,他终于开口:“现在,我教你了。” 江泠抬起头,直视叶秋水,“你要记得,有人教过你的。” 第7章 暑夏 她是他一尘不变的人生中鲜有的特…… 夏季炎热,一车一车的瓜果送到江家,仆人将其浸在井水中,晚膳后捞出,厨房切好后送到各个院落。 井水浸过的瓜果很凉,江泠只被允许吃几块,仆人看着他,泠哥儿吃东西很斯文,卷起袖子,削白的指节捧着瓜果,旁人吃瓜往往吃得汁水淋漓,他指尖干干净净,慢条斯理地吃完两块,起身擦手。 盘中还有半个石榴,是族里人孝敬老夫人的,老夫人疼爱孙辈,特地差人给江泠送了几个,他分给父母两颗,自己只吃了半个,还有一半放在碗中。 另有一块瓜,刚从井水里捞出切开,冒着冷气,脆生生的,吃起来很消暑。 仆人见他擦手,问:“三郎不吃了?要不要收起来?” 第13章 “不用,放在这里,我看会儿书,一会儿再吃。” “好。” 三郎要看书,他们不好打扰,铺好床榻,点上驱蚊的熏香,关门离去。 待人都走后,江泠放下书,将窗户推开。 很快,有一个身影探出墙,朝他招了招手。 “江宁!” 叶秋水荡着腿,叫他。 她口齿不清,江泠告诉过她自己叫什么,但叶秋水从来没有叫对过。 “是‘泠’,不是‘宁’。” 江泠纠正她。 “哦。”叶秋水敷衍地点点头,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还是“江宁江宁”地叫,江泠纠正几次没有用,后来再也不管了。 “我今日帮人送信,那位官人给了我五文呢。” “我想买羊肉包子,但我有些舍不得全用掉,所以我买了三文钱的素包子,剩下的放在瓦罐里了。” 叶秋水高兴地说,双腿轻轻地晃,“素包子也很好吃,包子吃起来好软好软。” 江泠静静地听她说,她每日都会过来告诉他她今日做了什么,她还小,做不了什么重活,只能帮人跑跑腿,送送信。 上一次她偷了孙仲言的钱,买了心心念念的羊肉包子,但是只咬了两口,还被打了一顿。 “知道了。” 江泠回应她。 叶秋水笑,坐在墙头晃腿,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出现,她比狸猫聪明,从来没有被抓住。 她也很有分寸,没有从墙上下来过,江泠上次说,她不可以翻过墙,随意进入别人的院落,这样也是不对的,她很乖,全部记在心里。 “给。” 每次她出现,江泠都会给她送来不同的吃食,今日是瓜果,精致的盘子中有一块甜瓜,还有半个她不认识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 叶秋水疑惑地问。 “石榴。” 江泠告诉她。 叶秋水没有见过,好奇地打量,笑眯眯说:“像宝石!” 她在街上看到路过的贵妇人头上插得满满的,亮晶晶的珠钗上就有这样的东西。 “嗯。”江泠点头,“你吃。” 叶秋水不知道怎么吃,无从下手。 江泠看出来,“等等。” 他搬来椅子,坐在墙下,将石榴拨开,取出果粒放在盘子中。 叶秋水一边吃瓜,一边看着他。 江泠的手很好看,笔挺细长,就算是夏季,他穿得也比别人厚一些,圆领袍扣得严谨,领口整齐端正,他做事细致,剥好石榴,剔掉白丝,再将盛满果实的盘子递给叶秋水,教她,“直接吃,记得吐籽。” “哦!” 她盘腿坐在墙头,风卷残云地吃着东西。 江泠已经习惯她这动静了,平静地看着她吃得满手汁液。 “擦手。”他将准备好的帕子给她,“吃饭前要洗手,吃完也要,进食的时候慢一些,不然容易噎着。” “知道了。” 叶秋水团着帕子,细细擦拭手指,“你的帕子我弄脏了,我回去洗干净给你。” “不用。”江泠说:“给你用,我有很多。” 他有许多帕子,洗脸用的,洗手用的,擦汗用的,就连饭前饭后都是不同的。 叶秋水知道他讲究,规矩多,很爱干净。 她擦完手,仔细将手帕叠好,收进衣襟内。 已经过了亥时,江泠要就寝,叶秋水一听到打更声,不用他提醒就灵活地顺着墙爬下,还不忘小声告诉他,“江宁,我明日还来找你玩。” 对此,江泠从来没有说过好,或不好,他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有时候叶秋水以为他不愿意和她好,然而第二日,江泠依旧会给她准备一盘食物。 他好像就长了这样一副冷冰冰的脸。 江家的仆人终于意识到桃子熟了,一日午后,江泠的书童站在墙下,抬头打量枝繁叶茂的桃树,“郎君,桃子熟透了,红通通的,可好看。” 江泠在练字,闻言瞄了一眼,桃子个大圆润,丰沛的汁水撑满果皮,他若有所思。 院子里的那半面果子叶秋水先前没有来得及偷走,这些天,她都老实本分,从未逾矩。 “郎君吃不吃桃子?不如摘下两颗尝尝。” 书童讨好地说:“听说种下这棵树的徐公没多久便升迁入京,宅子上一任主人秦公也仕途顺利,想来这棵桃树有灵性,郎君日日在这里看书,来年省试,定金榜题名!” 书童说完,未见江泠脸上的神情有什么变化,他垂首看书,对恭维话充耳不闻,书童见状讪讪。 入夜,仆人在屋子里点上熏香,江泠还没有吩咐他们离开,就瞥到墙头有一个跃跃欲试的身影。 对上她的视线,江泠看到叶秋水狡黠的目光,她对他挤眉弄眼,古灵精怪。 江泠警告地看着她,而后吩咐屋中仆人离开。 书童在磨墨,闻言有些纳闷。 这些天,郎君就寝的时辰越来越早了,有时候才戌时就赶院子里的人离开。 他不情愿地放下墨锭,门一阖上,叶秋水立刻跳出来,“江宁!” 她动作古怪地爬上墙,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 江泠从屋中走出,“你怎么来这么早,他们都还没有走,看到你就完了。” “不会的不会的。” 第14章 叶秋水笑嘻嘻说:“我很警惕的,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太晚了就不好啦。” 江泠愣了下,“什么?” “是荷花!” 她从身后捧出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叶片青绿,花色秀丽剔透,叶秋水保管得很好,难怪她方才爬墙的动作那么别扭,原来拿着这样的东西。 “给你。”叶秋水递给他,“我今日帮鱼桥的张阿嫲卖莲蓬,她送给我的,放在水里可以养许多日,开花很好看。” “还有这个。”叶秋水又爬下墙,很快再次爬上来,端着一个豁口的碗。 她笑着说:“也是张阿嫲送我的,我洗完手剥的,给你吃。” 上次江泠帮她剥石榴,这次她也将莲子剥好,洗干净送给他,莲子要吃新鲜采摘的,入夏炎热,放一夜可能会坏,叶秋水从鱼桥回来,迫不及待爬上墙。 江泠认出碗里的是什么,没有立刻接,他吃过用莲子做的点心,喝过莲子银耳羹,莲子对富奢的江家来说,实在谈不上稀奇,但对叶秋水来说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摇头,“我有东西吃,家里每日的吃食都吃不完,你不用给我带。” 但叶秋水并没有收回,她还是笑盈盈的,将碗推给他,“给你。” 她就是这样,警惕的时候警惕,可一旦相信谁,会毫无保留地献上一切。 江泠拗 不过她,接了碗,将荷花插在窗台前的花瓶中,坐在墙下静静地吃莲子。 入口清甜,又微微苦。 叶秋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的。” 江泠给她回应,她便开心地笑。 “你父亲这几日回来了吗?” 江泠问道。 “没有。”叶秋水摇头,“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他了。” 叶大酗酒,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叶秋水不在意,她巴不得叶大永远不回家。 “要是他回来后找你麻烦,你还可以躲到我这里。”江泠一边吃莲子,一边告诉她,他想起他先前说过下不为例,于是顿了顿,补充道:“破例再让你进来一次。” “知道了。”叶秋水嘿嘿一笑。 江泠想起什么,又说:“过几日省城有考试,我不在家中,你要是饿了就过来摘桃子吃,桃子熟了。” 省城为了选拔人才,隔不久就会有考察,年末还有评优,才学好的人会被举荐到京城,之后进入国子监就学,成为朝廷官员的预备份子。 叶秋水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五日后。” 叶秋水低下头,掰着指头数了数,一天就是一根手指。 她数完,重新扬起嘴角,“好!我五日后再来找你玩。” 省城不远,一来一回不过三五日,但江家对此很重视,不敢懈怠,早早备好马车,在省城租下昂贵僻静的宅院供江泠这几日居住。 江泠不在,叶秋水也就没有再去江家,因为有江泠的投喂,叶秋水不再每日吃不饱饭,她记得江泠的教诲,知道偷盗是不对的,所以没有再偷过东西。 六岁的孩子暂时干不了什么活,不能偷,那便只能捡,曲州有港口,每日都有大船停靠,码头的工人赤着膊搬运货物,有时候会有食物从运输的箱子中滚落。 叶秋水有一日捡到一小串葡萄,她带回家洗净,本来想等江泠回来分给他,但葡萄坏得很快,最后她只能自己吃了。 帮人跑腿,到城外挖野菜,偶尔赚几枚钱,比不上偷窃来得快,但叶秋水没有再考虑过这个方式,她也是受过教导的人,绝不会再偷东西。 江泠不在的时候,仆人每日都会过来洒扫,江泠身边有一个长随叫做言吉,正是前几日说要摘桃子的仆人,也是他的书童之一。 这次江泠去省城考试他并没有同行,每日帮离家的三郎晒书或是整理书房,为窗台旁的荷花换水,言吉觉得奇怪,也不知道这荷花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某日清晨他来院子里唤三郎去书院时,这株荷花便已经出现在房中了。 三郎很宝贝这株荷花,浇水看养都是他亲自动手。 除此之外,言吉还觉得他有许多奇怪的地方,例如三郎睡得越来越早,吃宵夜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第8章 误解 “穷就可以偷东西啦,明日可不得…… 气候越来越炎热,江家桃树上的果子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言吉看了许久,对其他人说:“将果子摘下吧,现在已经熟透了,再放下去就过头了,怕是会招来虫子,泠哥儿爱干净,若是院子里都是飞虫,还怎么看书。” 几人颔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找来箩筐,竹竿,准备将树上的桃子全摘下,不摘不要紧,一摘才发现,树上半面的枝干都是光秃秃的,朝外的一侧被人摘得干干净净,一颗果子也不剩下,就连宅院内有一片也惨遭毒手。 江家的仆人惊呆了,偷窃之人很警惕聪明,只偷朝向院外的那一侧,后来墙外没得偷了,便胆大包天地偷到院子里来,这桃树枝繁叶茂,仆人爬上枝干,发现好几处都有被人踩踏的痕迹。 “这……会不会是三郎自己想吃桃子摘的?” “怎么可能!”有人反驳,“三郎最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做出爬树上墙的事情,他要想吃桃子知会我们一声不就是了?” “墙外就是北坊,定是北坊的穷鬼偷走的。” 第15章 言吉冷哼,“胆大包天,都偷到江宅中了,这还得了?” 言吉是家生子,虽然在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但怎么也比贫民窟里的人强上许多,他一向瞧不起北坊的人。 “要不要告诉老爷他们?” 有人问道。 “不行,告诉老爷,那不是明摆着说我们没尽到责任,连贼人翻墙进来都不知道,偷东西是小,伤了人怎么办,倘若三郎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同老爷夫人交代?” 从前江泠受了风寒,只是咳嗽两声,院里的人都要被罚。 众人闻言,也都垂下头,“就这么放任不管?” “哪里能?”言吉眯了眯眼,细细打量桃树与高墙,“三郎去了省城,这几日院子里没有人,正是好时机,那贼人定然还会来的,抓住他,打一顿,料他不敢再犯。” 几人敲定,当做无事发生,照旧洒扫院落,整理屋中床榻,他们笃定,北坊贪得无厌的穷鬼,尝到一点甜头后一定还会再翻墙偷桃。 三伏天的时候,曲州热得似乎能煎人,叶大喝完酒比以前更加暴躁,叶秋水只好成天躲在外面,夜里摸黑回家,暑夏的夜里连风都是热的,叶秋水爬上墙,躲在树影里乘凉,江宅的桃树高大繁茂,落影下很清凉。 今日是五日的最后一日,叶秋水爬上墙,喊道:“江宁,江宁!” 院里很黑,并没有回应,叶秋水喊了几声后就不喊了,她有些纳闷,掰着指头又数了几遍,确认是今日不错,但不知为何江泠不在。 叶秋水仰面躺在墙头,星光透过树缝映下,叶秋水伸手去抓,没有人理她,她就自己和自己玩,也很开心。 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叶秋水想起前几日江泠给她的点心的味道,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这两日她没有吃饱过,叶秋水想起江泠临走前说过的话,若是饿了可以摘桃子吃,她坐了起来,看了眼无人的院落,顺着树枝爬进墙内。 桃子已经熟透了,比她前段时间偷采时还要个大香甜,她不禁想,这样的桃子,肯定不止卖到先前的三文。 叶秋水伸出手刚想要摘下,又想起江泠教导过她的,不问自取即是偷,虽然他说过她可以吃,但是叶秋水觉得,还是要当面经过对方的同意才行。 她现在不是没人教的小孩。 想到这儿,叶秋水缩回手,准备顺着墙垣爬回自己家。 正当她刚要转身时,黑漆漆的角落忽然亮了起来,有人大喊:“无耻贼人,胆大包天,竟然偷到江宅中了,看我不抓住你,打断你的手脚,将你押送官府!” 叶秋水愣住,低头一看,有几人不知从何处窜出,提着灯与棍棒,凶神恶煞,为首的猴似的,张开手便顺着树干往上爬。 叶秋水反应过来,立刻往墙头爬去,身后言吉穷追不舍,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两腿一蹬瞬间爬上树,伸手一把抓住叶秋水的衣领。 两个人尚卡在墙头与树枝间,叶秋水双手扒住砖石,一半身子几乎腾空,后领被言吉抓住,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跑什么,敢做不敢当?我可亲眼瞧见你偷东西了!” “放手!” 叶秋水蹬着腿要踹开他,言吉不依不饶,他势要将这贼人抓住,一吆喝,树下几人也跟着伸出长竿,架住想要逃跑的叶秋水。 她到底是个孩子,惊慌失措,挣扎间,墙头的砖石滑动,叶秋水手一松,整个人“唰”地从树上砸下。 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孩童的哭叫声。 这桃树高度不低,从上面摔下就是大人也要吃些苦,更何况是个瘦弱的孩童。 言吉呆愣愣地卡在树上。 叶秋水后背着地,摔得眼冒金星,被二人拉扯间抖落的桃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汁水迸溅,十分狼狈。 方才黑灯瞎火不敢确定,直到人掉在地上,众人才发现那只是个孩子,有一个仆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想要扶起叶秋水,但一碰到她她就惊嚎,声音凄厉,像是摔坏了骨头。 叶秋水躺在地上大哭,言吉又怕又恼,怕的是真摔死人,还死在江宅里,恼的是这小贼还敢嚎叫,要是惊动老爷和夫人该如何是好。 “好了,你不要叫了!你哭什么哭,你个偷东西的还有脸哭!” 言吉握紧拳头,恐吓她。 叶秋水不理他,依旧哭得大声。 她心里又 恼恨又害怕,她没有偷东西,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江泠呢,不是说好今天回来,为何不见人影? 叶秋水哭得越来越凶,有人不禁道:“怎么回事?不会摔出毛病了?这可怎么交代?” 言吉汗涔涔地从树上爬下,走上前,冷哼,“我可没有推她,她……她自己落下!偷人东西,也是活该的。” 有仆人打量地上的小孩几眼,道:“墙后面是一户姓叶的人家,这小贼怕也就是那家的孩子了,叶家大人是个懒汉酒鬼,媳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也不管教小孩,这孩子没人教,哎,其实也怪可怜的。” 言吉作为家生子,自诩身份要比北坊的野孩子高一些,闻言,又哼了一声,“穷就可以偷东西啦,明日可不得杀人?” “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仆人问他,言吉说:“不能由着她哭,打扰到二爷和夫人休息就不好了,堵住她的嘴,丢出去。” “这……这孩子哭成这样,怕是摔伤了,就这么弄出去……” 第16章 言吉不在意,“她自己摔的,谁叫她好的不学,偏要做贼,与我们何干,没打死就不错了,丢出去。就是三郎来了,也是这么处置。” 三郎克己复礼,谨守礼教,最见不惯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人。 叶秋水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听到他们的交谈声,哭得更加厉害。 这哭声愈来愈大,竟然真的惊动了主院的江秀才,他披衣而起,“什么动静?” 另一处院子的宋氏也听到声音,估摸声音是从三郎院里传来的,连忙起身,面色担忧地赶过来。 三郎还未回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夫妻二人先后赶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上去貌合神离。 叶秋水认出男人是江泠的父亲,也是县衙的主簿,一旁的贵妇人,哪怕卸了妆面,素衣裹身,也难掩一身雍容矜贵,想必就是江泠的母亲无疑。 江二爷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晚了什么动静,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瞥到地上的人,不远处的宋氏惊了一下,掩面低呼,“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 言吉开口,“老爷,夫人,三郎院子外住了个贼,经常爬墙过来偷东西,今夜都偷到三郎院子里来了!” 叶秋水听到声音,哭着大喊,“我没有偷,我没有偷东西!” 江二爷一听吓了一跳,快步踱过来,“真的?何时闯进来的,可有伤人?” 言吉见她狡辩,冷哼一声,“早就来了,天一黑就瞧见她鬼鬼祟祟,嚣张得厉害,给王大的脸都挠花了。” 言吉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一名仆人,他的脸上有三道抓痕。 江二爷走上前,停在叶秋水面前打量。 这是个面黄肌瘦,豆芽菜一般的孩子,仔细辨认能看出是个女孩,脸颊瘦削,身上一块肉也没有,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倒是大而有神,脸颊上沾满泥,从手到脚哪里都是脏兮兮的。 她坐在地上,抬着手,一边哭一边狠狠抹眼泪,嘴里是含糊的曲州话,呜呜咽咽,“我没有偷东西。” 言吉凶她,“你没有偷东西你爬上墙干嘛?看星星看月亮吗?少来,我都亲眼瞧见你摘桃子了,你可别说,树上那一半的桃子都是被风刮跑的!” 叶秋水哑口无言,她的确曾经偷过江家的桃子。 宋氏听到有人进院子,如临大敌,连忙招呼身后的丫鬟妈妈们,“快快快,你们将三郎的屋子仔细看一看,可有少什么,床褥被子都得丢掉,换上新的后再用艾草将整个屋子都熏一熏。” “是!” 二夫人宋氏出身大族,家中也有做官的,当年家中长辈看中江二爷的才学与品性,赌他日后高中,将女儿下嫁与他,但江二爷科举多年无果,到如今也只是个秀才,年过四十才捞了个县衙主簿的官职,实在算不上什么。 宋氏讲究,本就瞧不起低贱的商户子弟,也看不上江二爷,夫妻俩关系一般,常年分房居住。 一群人走进江泠的屋子,检查一番,并没有少什么,倒是窗台上多了一株荷花,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小石头,他们不知道,这些都是叶秋水送给江泠的,她喜欢在湖边捡一些亮晶晶的石头,不过被江泠警告过不准靠近湖畔后,叶秋水就再也没去过了。 仆人们将旧的床褥与被子捧走,像脏东西一样丢掉,再换上新的,用艾草将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熏了一遍。 江二爷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桃树下,抬头。 墙算不上高,但也不矮,他知道一墙之隔外就是北坊的贫民,但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趁夜攀上江府的院墙偷盗东西。 江二爷收回目光,招来一人,“去把安大夫请来,给这孩子看看有没有摔出什么毛病。” 夏乏秋困,二夫人这两日胃口不佳,娘家安排了一个大夫为她调理身子,如今就住在江宅中。 仆从立刻去喊人,不一会儿,安大夫赶过来,他拎着药箱,小心翼翼扶起叶秋水,翻来覆去地摸她的后背与四肢,说:“没摔坏没摔坏,这孩子看着瘦,身体倒是挺硬朗,骨头没事,就是不知道内府怎么样,老夫开两幅方子,喝几日就好了。” 江二爷颔首,侧目说:“言吉,照着方子去抓药给她。” 言吉瞪大眼睛,“老爷,这可是个贼!” 江二爷仍道:“快去。” 言吉只能愤愤不平地离开。 叶秋水哭累了,坐在树下低头抹眼泪,后背火辣辣地疼,宋氏觉得困倦,由丫鬟扶着回房休息,临行前还不忘吩咐仆人,“下次不准放这些人进来,脏死了!” 她捂着鼻子,看上去很嫌弃,瞪了眼江二爷,“找的什么地方,居然和北坊靠在一起,三郎要读书呢,北坊这么吵闹,一群乱七八糟的人都在这附近,你让三郎怎么读书?” 宋氏不喜欢江二爷,当着一堆下人的面训斥他也毫不留情,江二爷神色僵了僵,却并没有说什么,只能赔笑。 言吉将药拿过来,安大夫叮嘱叶秋水要如何服用,而后她就被送回了家中。 第9章 回家 儿子是他们最得意的作品 这件事后,江二爷连夜让人重筑了靠北的院墙,足足加高了快一倍,那一半探墙而出的桃树枝被砍掉,再也无法逾墙。 叶秋水无奈地看着高墙筑起,桃树枝一片片落下,心里气愤又难过。 随后,江二爷吩咐家中仆人将桃树另一半所结的果子摘下,装入箩筐,用扁担挑起,送往北坊。 第17章 他要将这些桃子分给北坊的贫民。 贫困窘迫的北坊这日突然驶进来一辆简雅的马车,上面走下来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一袭青衫,笑容和煦。 北坊的矮旧民居歪七扭八,紧紧贴在一起,杂乱无序,像是厚重大地上生出的一排排疮疤,听到有铜铃声响,众人纷纷探头张望。 一筐又一筐的桃子从马车上搬下,仆人将这些果子分发给北坊的穷人。 叶秋水听到动静,也从家中走出。 昨日她后背疼得厉害,虽然江家的大夫说她没什么大碍,但叶秋水脱下衣服,看到后背有一大块淤青,疼得她怎么都睡不着。 今日起来,察觉腰上又肿了一片,脚有些扭了,她难得没有起大早去街上捡别人丢下的烂叶菜。 叶秋水穿着赭色短衫,衣服太短,还是她三四岁时母亲缝制的,穿了许多年,缝补多次,已经短太多,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截腰。 没有大人给她扎头发梳洗,叶秋水每日都是灰头土脸的,她也很少会拾掇自己,一个无人看管,几乎等于没爹没娘的女孩,很容易被人拐走,或是长得好看些,教些琴棋技艺,养几年,可以卖得一个好价钱。 叶秋水头发乱糟糟,脸也脏,除了一双圆溜溜,神采奕奕的眼睛,旁人看她,可能连男女都认不出来,难怪总被人认作乞儿。 叶秋水起先不知道是谁来到北坊,她好奇地挤进人群,江家的仆人在发放桃子,是三郎院里的那棵桃树结出,虽然被叶秋水偷走许多,但剩下的仍旧装满了三箩筐。 最前面的是江二爷身边的长随,昨夜也在场,甚至帮叶秋水叫来大夫,叶秋水瞧见他们,愣了一下,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那名仆从认出人群 中的叶秋水,笑着将不明所以的叶秋水拉出来,领到江二爷面前,“老爷,是这个孩子。” 江二爷眉梢轻挑,唤她到身前。 叶秋水听不懂江二爷说的官话,她愣愣地上前,江二爷蹲下身,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慈爱,语重心长地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1。” 叶秋水一脸莫名:这是在说什么东西?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江二爷语调柔和,像是在教导自家晚辈,“孩子,以后可不能再做这样的错事了,你我毗邻,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江府找我,本官自会帮你渡过难关。” 他说完,叶秋水依旧觉得茫然,江泠和他爹一样说话文绉绉的,但要是她说她听不懂,江泠就会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教给她听。 但江二爷不一样,他说完直起身,并没有想要解释给她听的意思。 看热闹的人群交头接耳,有人向江家的仆从打听,得知这叶家小儿数次攀墙偷盗江家财物,昨夜甚至被当场捉住,但江主簿宽宏大量,并未与小儿计较,甚至派人送她归家,请大夫为她看伤,隔日又特地前来探望,还给其他贫民也送了桃子。 这世道,这般仁义善心的官人已经不多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夸赞敬佩江二爷的,也有对叶家小儿指指点点的。 叶秋水懵懂无知,听不懂江二爷那些“君子”,“也啊乎的”的话是什么,但可以看得出,自从他出现,周围的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便不一样了。 她有些无助,明亮的眼睛里露出茫然与惶恐。 桃子分发完,江二爷在恭维声中乘车离去,叶秋水抱着桃子,听到有人喊她,“水丫头,你居然是个贼,还偷到江主簿家中去了,幸亏江主簿宽宏大量,不同你这个贼计较,还请大夫给你看伤,送你东西,换作我啊,早就将你打断腿,送去官府了!” 众人七嘴八舌,看着叶秋水取笑。 他们用的是曲州土话,叶秋水又从小生活在北坊,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她脸上显露出窘迫,没有理会那些人的话,抱着桃子闷头跑进家中。 铜铃声穿过坊市,江二爷听着一声又一声的恭维声,摆了摆手,脸上是平淡随和的笑容,众人心想,江主簿果真如传说中所言,平易近人,温善正直。 回到家中,刚下车,江二爷便吩咐仆人端来一盆水,仔细净手。 另一处院子,宋氏正低头和婆子们一起打牌九。 听到丫鬟说起今早的事,宋氏冷笑,“伪君子,瞧见他那装模作样的笑脸就犯恶心,装什么装。” * 省城的考试结束后,江家主宅派人来问,原来是老夫人想念孙儿,要接江泠过去住几日。 老太爷与老夫人子女众多,尤其疼爱孙辈,前几年江泠随父母待在姑苏时,族中便时常差人过来探望,如今搬回曲州,祖父母更是隔三差五便要江泠回身边居住。 江泠敬爱长辈,省城的考试结束后去两位老人家膝前孝敬了几日,等再回到家中时,已是小半月之后了。 宋氏早早安排人在门前等着,马车刚一入巷,立刻有人迎上前,二夫人身边的刘妈妈笑着说:“三郎回来了,夫人在里间等着呢,先将外衣换下,净一净手,饭已经备好了。” 江泠脱下外衫,低头洗手。 宋氏上前,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问:“怎么去了这么多日,那边可有人欺负你?” 第18章 宋氏是大家族嫁过来的女儿,就是下嫁,那也是江家攀不上的贵妇人,自视清高,只与官员女眷往来,一向觉得江家组惹市侩,圆滑,总担心弱不禁风的江泠与他们一起会被欺负。 “没有。” 江泠说:“祖母的身体不比往年了,母亲,过段时日我还想去看望她。” 宋氏神色寡然,“随你,先吃饭吧。” 宋氏拉着他入席,絮絮叨叨,“你前几日叫人回来传信,说想吃羊肉包子,料到你今日回家,厨房早早就备着了,三郎,你怎么会突然想吃这个,你以前从来不吃膻腥的东西。” 江泠目光微动,神情如常,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突然就想吃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席间筷子却一次没往那个方向伸过。 这段时间江二爷基本没有回过家,只说公务繁忙,用膳时只有母子二人。 吃着吃着,宋氏随口道:“对了三郎,忘了同你说,你的院子搬到南边了,你以后就在那里读书,远离北坊,没人打扰,清静。” 江泠怔了一下,“为什么搬走?” “你不知道,你的院子进贼了!”宋氏秀眉一拧,“桃树上的果子被偷去大半,这倒不要紧,若是贼人闯进你住的地方,伤了你就不得了了,以防万一,你搬去朝南的屋子住。” 江泠神色顿了顿,“贼?” “是啊。”宋氏一边不停给他夹菜,一边说:“是北坊的孩子,又脏又臭,乞儿似的,其实她也没偷什么,只是摘了几个桃子,但谁知道日后还会发生什么,这院墙连孩子都防不住,自然也防不住歹人,前几日已经叫人加高了。” 江泠呆了一瞬,确认宋氏口中说的就是叶秋水,但她不可能再偷东西。 他道:“我已经习惯那间院子,我不想搬。” “你不用担心,南边的屋子一切陈设与你从前住的那间一样,甚至更亮堂,适合你读书,你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过去了,书也给你收拾好了。” 江泠张口,还要再说什么,宋氏便抬起手,制止住他的话语,“好了,就这样,你搬过去就是了。” 宋氏和江二爷性格虽然截然不同,一个跋扈,一个温和,但对于江泠,他们都足够强势,说一不二,不容反驳。 儿子是他们最得意的作品,只能由他们来打造装饰。 江泠深知父母的脾气,因此不再试图抵抗,“之后那个贼怎么样了?” “自然是赶回家了,小小年纪,还是个姑娘家呢。” 江泠缓慢地扒拉着碗里的东西,“你们……小贼被打了吗?” “没有,听言吉他们说,她自己吓得从树上摔下,没人打她。” 宋氏眼底轻蔑,“得亏是个小孩,若是大人,非打断腿,让他不敢再擅闯江宅,真是无法无天。” 江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宋氏告诉他,“没爹娘教就会这样,一个姑娘,要是再大一点被旁人知道,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 江泠没有回应,他已吃不下饭。 用完膳,江泠让下人帮他将桌上的羊肉包子用油纸包起,他告诉宋氏,他要带回院子留着夜里看书时饿了吃。 当江泠表达过自己不想搬走的意愿,但遭到拒绝后就再也没有提起时,宋氏对此很满意,她是雍容华贵,养尊处优的名门妇人,她理当拥有一个超过所有人的儿子。 江泠恪守礼教,一心求学,从来没有让父母操心过,这是宋氏可以永远在婆母妯娌,甚至是娘家人面前昂着头的底气。 用完膳,宋氏照例来检查儿子的功课。 江泠坐在窗前,低头看书,身姿端正,少年一天一个模样,个头已经快要赶上她。 她问什么,江泠都能对答如流,宋氏微笑着颔首,离开时下巴扬得比来时还高。 她走后不久,江泠又低头看了会儿书,等夜深人静时,仆人也离开,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油纸包,摸黑离开院子。 * 虽然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月,但在书院里,孙仲言仍旧念叨着那日被人摸走荷包,还被嚣张的小贼抓掉几缕头发的事情,言语之中,大有抓着这件事情不放,誓要给对方一个教训的意思。 但他再也没有碰到那小贼。 原因是叶秋水最近不再上街到处找吃的,她以前也曾小偷小摸,但一个孩子,失主骂两句便也得了,从未有人真的把她怎么样,有时候邻里看她蹲在角落和野狗一起抢别人扔掉的东西,觉得她可怜,甚至会送她一颗芋头,或是凉透的炊饼。 但自从江二爷在北坊那一出后,旁人都喊她贼,北坊的孩子们更加不愿意和她一起玩,大人们对 她指指点点,叶秋水以前蛮横粗鲁,上树打架样样精通,北坊和她抢吃的,反被她揍过的孩子很多,现在他们合起伙来欺负她,叶秋水干脆不出门了。 她吃着家里的存粮,快要七岁的叶秋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对她的恶意来自于什么,她也似懂非懂,虽然那日看到的江主簿一脸慈爱,但是叶秋水还是有些排斥,甚至连他们送来的桃子也不吃了。 夏日炎炎,鲜嫩的桃子放不了多久,渐渐变软,发黑,叶秋水穷惯了,饿惯了,还是不忍浪费食物,最后将它们全部吃去,夜里腹痛难忍。 叶大已经许久不回家,叶秋水一点也不担心,她更怕叶大会回来抢她的钱,夜里肚子疼,叶秋水蜷缩在草席上,难受得翻来覆去。 第19章 忽然,她听到一声轻唤,似隐似现,压着声音,有些急促。 竞像是从高墙上传来的。 “叶、叶……秋水!” 第10章 和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正在犯错。…… 叶秋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有人在喊她,说着不太正宗的曲州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喊出声似的。 她爬起来,站在窗口张望。 垣墙被加高,江泠又搬到别的地方,再也没有光亮能越过墙照进叶秋水家中,叶家是赤贫户,点不上油灯,整个院子笼罩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叶秋水费劲地看,借着月光,终于看到墙头挂着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顿时一吓,满身戒备。 “叶秋水……” 似乎是听到开窗的声音,墙头的影子动了动,声音微弱,下墙的动作颤颤巍巍,“你在家吗?” 叶秋水终于认出来,墙上的是江泠。 她很诧异,江泠怎么会在墙上,但是她想起前几日在江家被一群人围着,被污蔑是贼,摔得一身淤青,又被邻里指指点点的屈辱,她记得江秀才与他夫人眼里的嫌弃鄙夷,以及觉得她呆过的地方脏,将被褥都丢出去的场景,“嘭”地关上窗,“你走开!我不要看见你!” 叶秋水把窗户关得很紧,她头也不回地钻进屋子里,一点也不管身后的动静。 外面安静了许久,突然,窗户被轻轻叩响,声音轻得像是小狗爪子挠了一下,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 叶秋水抬起头,盯着窗户,那声音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响起。 叶秋水终于忍不住,翻下床榻,她绷着脸,看上去凶巴巴、恶狠狠地拉开窗户。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很狼狈的江泠。 发髻乱了,衣摆也被勾得乱七八糟,掌心满是擦痕,还流着血。 江泠垂着眸子,看上去无措又可怜,他显然被叶秋水生人勿近的架势吓到,呆了呆,而后抿着唇,将紧紧护在怀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吃。” 晚膳时热乎乎,白胖胖的羊肉包子,此刻被挤压得歪歪扭扭,汤汁将油纸包渗透,不大好看。 江泠脸上的神情更加难堪。 虽然包子的形状不太好看,但叶秋水闻到包子的香味后,不禁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黏在上面,但她还是很有尊严地冷哼一声,“你拿走,我不吃你家的东西。” 听到这话,江泠有些急,他将手又往前伸了伸,推到她面前,“给你。” 他看过那么多书,理当满腹经纶,口若悬河,结果嘴还很笨,不会哄人。 叶秋水想要推开他,刚伸手,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这几日她躲着不敢出门,白天吃了两颗坏掉的桃子,腹痛半日,这会儿才好一些,饥饿顿时袭来。 江泠看着她,大眼瞪小眼,默默地又将包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叶秋水犹豫片刻,伸出手,一把将包子抢了过来。 她小声地哼了哼,谁会和食物过不去。 见她将包子拿去吃,江泠很轻很轻地扬了下嘴角。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叶秋水也不好意思再臭着一张脸。 “你怎么下来的。”她一边吃一边问:“院墙这么高,我家里可没有树。” 她还记得,江泠连树都不太会爬,叶家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角落堆着柴火与草垛,也不知他是怎么下来的。 江泠侧过身,指了指院墙下用来烧火的草垛。 叶秋水惊讶,“跳下来的?” 江泠点了点头。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月光洒落,叶秋水这才发现江泠的头上还沾着几根草。 平日矜贵的小官人此刻头顶杂草,脸上带着愧疚,安安静静地看着叶秋水,眼神随着她的动作流动,看上去没有平日那么冷漠严肃。 叶秋水饿了许多日,吃起东西来忘乎所以,她还是那样的坏习惯,遇到食物来不及细嚼便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生怕会有人同她抢一样。 等她吃完,已是满手油腥,叶秋水用手帕擦了擦,江泠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叶秋水见状,故意道:“好了,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她刚刚才吃过小官人千辛万苦送过来的东西,不好意思太凶,绷着脸,说话说得很不硬气。 “等等!” 江泠立刻伸手,卡住窗棂,涨红着脸,说:“我前几日在省城考完试,刚出来就看到老家的下人,是祖母派过来的,她年纪大了,想念晚辈,所以让人接我过去住几日,我祖父身体也不好,缠绵病榻多年,所以我才多待了几日孝敬他们。” “我……我回家后才知道这几日发生过什么,我也知道你没有偷东西,是他们误会你。”他掀起眼,直视叶秋水,“我替我家人给你赔罪。” 叶秋水怔了一下,回神,“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江泠重重点头,“嗯……嗯?” 他又摇头,抬眼看着叶秋水,“我听他们说你从树下摔下,有没有受伤?” “没有。”叶秋水告诉他,“大夫看了说没有事,还给我送了药。” 不过被她拿去城中的药铺当掉,江家出手阔绰,药材可以卖出好几十两,药铺的伙计见她年幼,故意诓骗,只给了她五两。 叶秋水喜出望外,她拥有了有史以来最丰厚的一笔资产,但是这并不耽误她依旧不喜欢江家的人,排斥那些脸上写满嫌弃的高门贵户。 第20章 但这里面并不包含江泠。 江泠担忧地盯着她,“现在还疼吗?” “一点点。” “我有擦淤青的药,我回去找给你。” “哦。” 叶秋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她很冷淡,惜字如金,并不想与他多言。 话音落下,江泠却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江泠想到了许久之前,那群喜欢到他院中蹭吃蹭喝的猫儿,自从被父亲发现,自从仆人将它们赶走后,再也没有狸奴踏足过他的院落。 叶秋水大概也会这样,她是人,比猫更能看得出同类的傲慢。 江泠几次张口,想说什么,但憋了半天,又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等了许久,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像个石柱一样杵在窗户外。 叶秋水终于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江泠因为体弱多病而常年苍白如玉的脸泛出红色,他斟酌许久,张口竟然是,“我听下人说,明日……有藕粉桂花糕和白玉丸子,那个你……吃……吗?” 叶秋水眼睛瞪大,震惊他想这么久怎么居然是问这个。 她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日被江泠的家人发现,她母亲掩着面,让丫鬟将江泠屋子里的床褥,帕巾全部扔掉,叶秋水想强硬一点,现在就服软显得她很没面子,但话到嘴边,叶秋水又很不争气地屈服了。 一个又一个精致酥甜的点心在她眼前飞呀飞,叶秋水瓮声瓮气道:“……吃。” 不待江泠回应,她又说:“两个我都要吃,你都得给我,要很多。” 江泠终于笑了一下。 见他笑,叶秋水更加没面子,她作势要拉起窗户,还不忘冷哼,“你快走!” “嗯,我走了。” 江泠说,他转过身,摸黑走到墙边,来时可以借助院子里的桃树,回去就没那么方便了,万幸的是叶家房屋矮,他踩着柴火堆爬上屋檐,可以跳上高墙,再顺着桃树滑下去。 江泠身手很差,好几次踩空,叶秋水面上冷冰冰的,看到他踩空又叫道:“你用手抓 着砖头呀,脚踩实了,笨!” 江泠默不作声,老老实实顺着她的话改变姿势,在爬墙上房能手“叶师傅”的教导下,终于顺利地回到了自己家中。 垣墙粗糙,还有许多凸起的沙砾,江泠在攀爬的过程中,衣服被蹭得更烂,绣工精美雅致的衣袍四处勾线,等回到家中时,他已经顶了一头的树叶,细皮嫩肉的手臂上也遍布大大小小的划痕。 江泠飞快从先前住的院落跑回现在搬来的地方,气喘吁吁,缓了许久,仆人都以为他已经早早歇下,没有发现异常,江泠轻手轻脚回到屋中,脱下脏衣,拔掉发间的树叶,将擦伤简单上药,最后将“证物”通通塞进柜子最深处。 深夜,江泠躲在被子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有违君子言行,翻墙爬树,甚至踩上别人家的屋檐,这些都是小人行径,若是被父亲与母亲知道了,大概会痛心疾首,父亲会引经据典,用各种古籍上的文字与圣人的话语来告诫他,这样都是不对的。 江泠尊师重道,恪守教诲,从小到大,他都是族中子弟楷模。 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正在犯错。 高墙筑起,叶秋水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爬上去,坐在墙头和江泠聊天。 夜里,仆人离去,江泠又独自绕到原来的院子,将包好的点心与医治跌打损伤的药用绳子系上,另一头扔进叶家院里。 叶秋水抓住,拉动,绳子越过垣墙,吊着一包精致的点心和药油。 得逞后,江泠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解衣睡觉,下人只当三郎读书读累了,早早歇下,作为全曲州最聪慧知礼的小官人,他的任何举动都不会有人怀疑。 垣墙太高,已不适合攀缘,上一次偷偷翻墙,留下一手划痕,险些被下人发现,一旦摔落,必然残疾。 虽然他们不能再见面闲聊,但并不会因为一堵墙就停止结交。 第11章 名字 “嘉玉”,即无暇之玉。 入秋,气候转凉,宋氏为江泠置办了许多新衣,少年成长得太快,几个月前的衣袍已经短了一截。 江家自诩曲州名门,虽然只是从商的家族,但也学世家附庸风雅,江家崇玉,族中人无论男女,皆环玉佩带。 江泠也有玉,材质稀有,价格不菲。 传言大家族中,小辈耳濡目染,很早便可独当一面,江泠进县学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每日少不得迎来送往,江二爷也学世家,为他早早取下表字,古时,凡用以祭祀,敬鬼神的美玉称为“嘉玉”,即无暇之玉。1 叶秋水问他的名字怎么写,江泠写在纸上,告诉她该怎么读。 初秋,叶家的屋顶被风吹跑,叶秋水独自爬上屋檐,用茅草盖住破洞的地方。 江泠傍晚听到狂风呼啸撞击窗户的声音,夜里等仆人都离开后,他来到高墙下,一抬头就能看见叶秋水在补屋顶,她难得点上油灯,一手提着,一手抱着一捆茅草。 不早点将缺漏补上,若是下起大雨,整个屋子都会遭殃。 “你爹还没回来吗?” 江泠问道,这种事情怎么让一个孩子来做。 “回来啦。”叶秋水说:“不过今早又出去喝酒了,不管他,他不在,就没人抢我的钱。” 第21章 叶秋水嘿嘿一笑,叶大不知道,她现在有五两银子的巨款。 补完屋顶,叶秋水灵活地爬到墙边,“江宁,为什么你有两个名字。” 为什么他还有一个叫嘉玉的名字。 江泠解释给她听,“泠是出生时家中长辈所取,嘉玉是字,师长还有同辈友人,以及……亲近之人可以这样称呼我。” 叶秋水“噢”了一声。 他低头,拿起挂在腰间的饰物,玉是青玉,雕花精美,抬起来对光时,全然无一点杂色或是瑕疵,“这就是玉。” 江泠又给她看他头上的发簪,也是玉质的,颜色剔透晶莹。 叶秋水细细打量,玉器贵重,她曾听人说过,一块上好的玉价值连城,可以盘下一条街的铺子。 江家用玉给他取字,对他有无限的期许。 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想起自己的名字,再看着那枚玉,低声喃喃道:“真好看。” 江泠将玉饰重新挂回去,抬头看她,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艳羡,他想到什么,突然说:“你等一下。” 叶秋水不明所以,但乖乖坐在墙头等他回来。 不一会儿,江泠再次出现,他跑得有些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怀里还抱着两本书,本来想递给叶秋水,想起她不识字,又自己踩着桃树爬上墙。 熟能生巧,江泠现在远比第一次爬树熟悉许多,他已经不会再蹭得满手是伤。 “你看。” 江泠在墙头坐下,将书翻开,上面有几个被圈画出的字,江泠指着它们,“‘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先前以为你的名字由此而来,‘秋水为神玉为骨’,‘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这些诗句中都有‘秋水’二字,在许多书中,秋水都是个很好的词,有明净,清朗的意思,有时候也指美人,还有……”2 他侧目,看了叶秋水一眼,恰好叶秋水正在认真听他讲解,他突然停下,叶秋水下意识看向他,圆润有神的双眼填满懵懂,她目光清澈,似秋水粼粼。 江泠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垂下头,继续道:“还有夸一个人的眼睛很漂亮的意思……” “噢。” 叶秋水点头,“但我爹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 江泠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打断她,“我知道,我是想告诉你,一个词,因为不同的人,会被赋予不同的含义,不管是好的,坏的,这些都是外人桎梏你的东西,你不用在意。” 叶秋水似懂非懂。 江泠知道她听不懂,于是换了个说法,“这样,你把你爹的话忘掉,记住我说的就行,秋水是一个好词,不是什么晦气话,他瞎说的。” 怕她不信,江泠又补充,“我读书多,你信他还是信我?” 叶大只会喝酒嫖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叶秋水指着江泠,“我信你。” 江泠颔首,“嗯,下次别人问起你的名字是什么,你就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叶秋水重重点头,“嗯嗯!” 江泠问:“好,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叶秋水双手握拳,神情认真,“老夏与咕咕起飞,秋水拱长……天姨社!” 说完又疑惑道:“老夏是谁呀,为什么要飞?” 江泠:“……” 他抿唇,沉默。 半晌才开口,“不打紧,我再慢慢教你。” * 气候越发寒凉,初秋时,江泠已经穿上厚衣。 一个月前的考试,江泠拔得头筹,这半年来他次次评优都是甲等,若是年末的考核能通过,来年就会被举荐入京,进入国子监就读后,那就是一只脚踏入仕途了。 江家对此万分慎重,宋氏每日走路生风,隔半旬就会出城上香,祈祷儿子早日高中,等江泠进京,她将再不是商户妇人。 江泠知道家中期许,读书比往日更刻苦,长辈也看管得更严,他不会在读书一事上懈怠,族中人希望他能做官,让他们脱离商人的低贱地位,但对于江泠而言,他只是喜欢读书而已。 这几日,江四爷带着五郎江晖来过几次。 江晖资质平平,在书院并不出众,同龄的孩子之间总是被比来比去,秋前的考试,江泠又是甲,而江晖只是乙等,这还已经是他超常发挥,但父母并不满意。 江二爷从前读书时就自诩清高,与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兄弟们不亲近,后来做了官,更加高人一等,江泠与江晖只相差几个月,当年两个孩子刚出生,一个活蹦乱跳,一个因为早产,体弱多病,连说话都很晚。 谁知道后来,江泠书读得那么好,族中同辈望尘莫及,江四爷眼红气愤,逼迫江晖要超过兄长,这次考完试,又拎着他的衣领,笑脸盈盈来到江公宅中,让他多向江泠请教。 江晖不愿,但拗不过父母。 在他印象里,三哥比二伯还要清高,严肃冷淡,在书院一个朋友也没有,独来独往,不苟言笑,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江晖有 些怕他,觉得找江泠请教,大概会被他鄙夷。 只是父母逼迫,江晖只能硬着头皮询问江泠,但没想到的是,他问什么,江泠都知无不言,悉心解答,这让他更加难堪。 傍晚,宋氏检查完功课,满意离去,江泠照旧在打发走下人后,带上吃食,摸黑前往旧院。 第22章 前不久,他打听出那日起哄要打叶秋水的下人是谁,找到宋氏面前,告诉她,自己不喜欢话多的书童,会打扰他看书,宋氏对儿子功课上的事情很重视,一听,顿时眉头紧锁,问了江家其他仆人,得知那个叫言吉的书童确实话多,爱说三道四,拜高踩低,立刻将他打发去别的地方。 经此一事,他院中仆人都变得老实本分,不爱多话,也不生事,这让他很满意。 宋氏走后,江泠从桌上拿起打包的点心与炒栗子,来到高墙下。 叶秋水已经在那里,入秋后,她仍穿着夏时的衣服,衣摆短上许多,这段时间,叶秋水不像开春时那般瘦骨嶙峋,她好像变胖了,枯黄的头发渐渐变得浓密,乌黑,削尖的下巴也蓬起来,若是上手捏一捏,触感甚至是肉乎乎的。 “江宁!” 她从墙头探出来,笑嘻嘻地招手。 “今日怎么在屋顶?” “昨夜刮大风,屋顶又被吹跑啦,我上来修。” 江泠用绳子缠好点心,丢给她。 叶秋水打开,发现还有一包炒栗子,顿时惊喜。 前日,她在街上看到有人卖炒栗子,热气腾腾,芬香扑鼻,她馋得走不动道,回来告诉江泠,今日就吃到了! “唔……江宁你尊好。” 她脸颊被食物撑起,像只小鼠,说话含糊不清,艰难地夸他。 吃完,江泠问:“屋顶补好了吗?” 叶秋水摇头,“还没有。” 她人小个矮,活做起来慢,许多地方也够不到。 江泠卷起衣袖,爬上树,“我帮你。” 他让叶秋水提着油灯,独自用茅草将破漏的地方补起来,“这样是不行的,只能维持一段时间,还是得用东西加固才可以。” 江泠用砖石压在上面,“今夜别在正下方的屋子睡,若是再刮起风,可能会有东西砸下来,还会漏雨。” 叶秋水依言道:“我知道啦。” “嗯,我回去了。” 江泠踩过瓦片,从叶家屋顶回到墙头,又顺着桃树回到自家宅院,动作干净利落。 很快,叶秋水也熄了灯回屋睡觉。 这一切都被出来寻找江泠的江晖看在眼里他呆在角落,屏气凝神。 半个时辰前,江晖有一篇文章看不懂,捧着书来到江泠院中,正撞见他摸黑离开。 他原以为三哥有什么事,没想太多,也跟着上前,哪知居然看到他灵活地爬树上墙,甚至跃到邻家屋顶。 这哪里像那个平日里冷肃稳重的江泠? 与他一起的小女孩声音脆如银铃,约莫六七岁,围在他身边“江宁江宁”地叫。 三哥话虽少,声音也平淡,但句句应答。 直到她们都走后,江晖才从角落走出,他紧紧团着书,沉思片刻。 脑海里盘旋着小女孩的模样,江晖忽的灵光一现,几个月前,偷窃孙仲言荷包的小贼不就是她吗! 模样虽然不太像,胖了,也高了,但穿的衣服一模一样,穷酸,破旧,他可记得当时为了讨好孙仲言,作势要打她的时候,被赶来的江泠训斥。 不行,得将这件事情告诉二伯和二伯母,他们的好儿子都会翻墙啦! 第12章 劝告 “你以后不准再和她往来!”…… 富奢门第的贵妇人不需要劳作,平日里用来打发时间的活计便只有打牌,看料子等等,宋氏未出阁前是书香世家的女儿,比起普通的妇人,她更加关注孩子的功课。 为了江泠未来的仕途着想,宋氏不允许他与不三不四的人结交,同样,江二爷也常告诉他,在书院中,要多与知州、县令家的小官人走动,将来这些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助力,那些学识不精,考核成绩太差的学生,与他们走得太近,只会被带坏。 更遑论是与什么文盲,邻家小孩接触。 曾经在姑苏,江泠与一名书孰同窗相识,时常互相探讨功课,这件事被江二爷与宋氏知道后,那名同窗再也没有与他说过话,其他学生也对江泠敬而远之。 只因那名同窗是一个贫家子,出身低,连束脩都是母亲替人浆洗衣物,勉强凑出,父母瞧不上,不允许他与这样的人往来。 江泠的一切都被他们操控着,人生只有四个大字,读书!做官! 听到江晖支支吾吾说起夜里所见时,宋氏起初是不信的,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养到这么大,她比谁都知道三郎该是怎样的孩子,知书达理,沉静稳重,爬墙?上树?不可能! 入夜,她照例端着备好的瓜果茶饮,来到江泠的院子检查他的功课。 江泠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前,见她过来,起身,“母亲。” 少年仪容端正,松鹤纹革带束腰,肩身清瘦隽朗。 “嗯。” 宋氏颔首,翻开书,听他背诵,又问了几个问题,江泠都对答如流。 她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江泠还是江泠,一点未曾懈怠学业,可见五郎是在胡言乱语。 宋氏心彻底放下,与院里的丫鬟婆子们商量起下个月知州夫人生辰,要送怎样的礼。 “李县令的夫人说了,她要送一盆珊瑚。” 她低头问正在看书的江泠,“三郎,你与知州府的孙小官人都在县学读书,你不若向他打听打听,他母亲喜欢什么,我们早日备下,不过也不能抢了县令夫人的风头。” 第23章 知州有一双儿女,女儿已经嫁人,儿子孙仲言为人跋扈,在书院里说一不二,江泠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江二爷如今在曲州治下的一个县城里做主簿,官职太低,他还想继续升迁,少不得与知州常走动。 听到母亲的叮嘱,江泠心里有些排斥,面上却仍是点了点头。 父亲在外奔波,人情世故,在所难免,他不好说什么。 见他应下,宋氏又待了一会儿后才领着丫鬟婆子离去。 不久,江泠放下书,从盘子中拿起一串葡萄,小心翼翼用纸包着,等他赶到墙下时叶秋水已经在了,她荡了荡腿,“江宁,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母亲过来问功课,又说了会儿话,她走了我才能出来。” “哦。” 江泠熟练地爬上树,坐在墙头,将葡萄递给她,叶秋水笑嘻嘻地接过,“江宁,你每日都给我送吃的,唔……你家里会不会奇怪,你怎么饭量突然变大了。” 江泠说:“我有数,不会被发现。” 他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屋顶还漏雨吗?” “有一些,上次补完后,一下雨还是会滴水,我都用瓦罐接着了。” 江泠爬上树,跳到墙上,“我看看。” 叶家的房屋不牢固,穷了多少代,这房子也传了多少代,屋顶破漏的地方很多,隔一段时间就要补一次。 他将旧的茅草扔掉,盖上新的,用砖石压在上面,堵住小缺口,屋顶经久失修,又泡过雨,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江泠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看了一眼叶秋水,说:“下次再漏雨你和我说,自己不要上屋顶,太危险了。” 叶秋水乖乖点头,“知道了。” 补完缺漏,江泠又回到墙上,熟练地从桃树上跳下。 这一切都被宋氏看在眼里,她虽然相信江泠不会做出逾矩之事,觉得江晖所说太过荒谬,但还是领着婆子跟了过来,正撞见江泠将葡萄递给那丫头。 他卷起衣袖,攀上树枝,越过高墙,再跳上屋顶,动作娴熟,不像第一次。 江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宋氏挑的料子与样式,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个爬上爬下,与邻家小孩相交的就是自己儿子。 一旁的婆子不敢出声,试探地唤:“二娘子……” 宋氏黑着脸,她是个体面的妇人,没有立刻上前逮住江泠。 “这是不是上次那个翻墙偷东西的孩子?” “是。”婆子答:“叶家的女儿。” “太放肆了,当江家是什么地方?这样没家教的孩子,还是个贼!三郎跟着她都学坏了!” 她一甩衣袖,看上去怒气冲冲,事到如今还不忘维持风度, 背影仪态端正,只是步伐加快许多。 第二日午膳,江泠一进厅就觉得气氛不对。 江二爷与宋氏二人皆神情严肃,江泠心中觉得不妙,又看到一旁脸色心虚不敢看他的江晖,与看似担忧,眼神却狡黠的四叔。 “爹,娘,四叔。” “嗯。” 江二爷淡淡应了他一声,“三郎,你坐下。” 江泠走上前,坐在他面前。 江二爷看着他,问:“你过去住在北边的院子里,早就知道夜里会有人爬墙进来偷桃是吗?” 江泠没有否认,“知道。” “遇上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和父母说?” “只是觉得是小事,没有必要叨扰长辈。” “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是小事。”江二爷语重心长,“你与旁人不一样,你是要做官的人,你怎么能与这样的人来往,况且,邻家小孩偷盗财物,这些五郎都亲眼瞧见过,你也知道,她偷的还是孙小官人的钱,你帮她解围,还与她结交,若是被孙知州知道了,你该怎么办?” “你不是读过《大梁律》,你该知道偷盗是什么下场。” 律法上说,偷盗财物,会被剁去左手,再犯,剁去右手,还敢犯,则鞭三十,流放边关。 江泠熟读这些,也铭记在心,“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纵容她?” “没有纵容。”江泠回答,“她已不再偷东西。” 江二爷笑了,“你是她?你怎知她不偷?” 江泠声音平静,“我知道,我能担保。” “你能担保,你怎么担保?” 江二爷提了提声,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笑。 “我曾学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1”江泠续道:“邻家小孩年幼,又无长辈教导,处境艰难,为了维持生计才做下错事,儿子觉得实在不必苛责,规劝引导便好,我教过她,她已知道偷盗不对,且未曾再犯。” 江二爷摇头,“你不懂,本性难移。” 江泠眉心微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氏打断他们,“三郎,你以后不准与她往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爬墙,上树,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吗?” “你是要科考的人,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哪个世家君子会爬树上墙,这等逾矩之事,传出去只会被人笑话,日后会成为你的污点,你要知道,只有纨绔子弟,只有盗贼才会这么做。更何况,院墙那么高,稍有不慎摔下来人可能就废了,你明不明白!” 宋氏痛心疾首,她本来就不喜江家,鄙弃他们的粗鄙市侩,怕孩子也会染上商人的唯利是图,她教导他礼节,要他像京中的世家子弟一样,言行稳重。 第24章 但昨日瞧见的江泠,完全让她没有办法接受,她不敢相信那个熟练跳上墙垣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长辈从前是怎么教导你的,你要与志趣相投,要同博学多才,家韵丰厚的人相交,而不是目不识字的白丁,贫困穷顿的贼人!” 江泠垂着目光,默不作声。 宋氏与江二爷为他的仕途费尽心思,不希望他同身份卑微,学识差的人结交,浪费时间,耽误学业,甚至被带坏。 换做从前,他定然已经承认错误,并且允诺下次不敢再犯。 但他此刻只是沉默,江泠不会顶撞长辈,他不说话,那就是不愿意认错。 宋氏越看越生气,她站了起来,“江嘉玉!” 江二爷拉住她,“你坐下同他说……” 宋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她气急,“明年推举前你不准再出门,去书院上课的时候,也让人跟着,将垣墙再加高,封起来,每日派人盯着,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阿猫阿狗的敢爬过来!” 她横眉怒目,顾着还有外人在,没有完全丧失风度,不然她现在就要让江泠跪到祠堂里认错。 江二爷叹了一声气,看着宋氏怒气冲冲地离去,他回头,深深看了眼一旁垂首不语的江泠。 “三郎,你先回去吧。” 江泠点头,转身离开厅堂,好好的午膳,不欢而散。 江四爷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二哥,我先带五郎回去了。” “好,让你们看笑话了。” 江二爷扯了扯嘴角,笑容讪讪,他方才一直拉着宋氏不让她发火,就是不想被人看笑话,哪知她这么沉不住气。 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独自在前厅坐了一会儿,笑容落下,神情严肃。 “张牧。” 他喊来自己亲信的长随,“你去叶家,和那家的大人说清楚,管好自己的孩子。” 江二爷目光沉黯,“他不管,自有人来管。” 第13章 解禁 他不在,她有没有吃饱饭?…… 秋时,谷物成熟,有时县衙会为穷人发放米粮,需要大人去名册登记,之后可以领取一斗米,叶秋水不符合要求,但县里的人都知道她家的情况,也破例给了她半斗米。 叶秋水已经许久没吃到米粮,小半斗米有许多,她用罐子装着,废了很大的劲才捧回家,一路上盘算着这些米该怎么吃,熬成稀粥,放上水芹碎,可以吃上许久,如果叶大不回来的话。 怎知她捧着半斗米回到家,偏偏就撞上在外鬼混多日,终于出现的叶大。 他看上去脸色很难看,因为终日酗酒,叶大的双目微微突起,眼皮耷拉,看上去阴翳又凶狠。 见到他,叶秋水害怕地打了打寒颤,扯着嘴角,笑得勉强,“爹爹……你、你回来啦。” “小贱蹄子。” 叶大突然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 叶秋水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脚往后退了退,果不其然,下一刻,叶大站起,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鞭条,“你是不是又爬墙了,偷东西偷到江家,你一日不给老子惹点麻烦你就安不住。” 他一手握着鞭条,一手抓住她的衣领,提到身前,下手毫不留情,“叫你不安分,叫你不安分!” 叶大被江家的人找上,江主簿身边的长随严肃地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孩子,爬墙偷东西这种事情,江主簿心善,不会苛责,要是偷到东门街其他人家,恐怕就是断手断脚的事情了。 听了这些话,叶大一后背冷汗,他是让叶秋水出去偷钱,但没想到她会偷到大户人家家中,偷也罢了,竟被逮住,还要连累他。 鞭条粗糙,又带着刺,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叶秋水抱着米罐,东躲西藏,皮开肉绽,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叶家房屋矮小,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她躲到桌子底下,桌子被叶大一把掀开,再次被揪出来挨打。 “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爹爹……别打了!” 喝了酒又盛怒的男人力气很大,叶秋水一边躲藏,一边哭喊着求饶,江家的下人找上门时,对内嚣张跋扈的叶大畏畏缩缩,十分怯懦,这种耻辱让他加倍地想要通过教训女儿来赚回面子与尊严,因此下手一点也不留情。 终于,叶秋水被打得没有力气了,抱着米罐的手也握不住,手一松,瓦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米粮散了一地,她哭着坐在地上用手将散落的米粒拢过来。 本来在外面等候的江家仆人只是想警告叶大,让他管好孩子,不要再攀爬江宅的院墙,也不要去打扰三郎读书,哪知他下手如此狠辣,长随看得于心不忍,忙上前劝阻,“好了好了,打几下长长记性便也罢了,你弄死她算什么,够了,别再让她哭喊了,吵到邻里又是难看。” 叶大终于收手,拎着鞭条,转头又笑脸盈盈,露出一嘴因为常年酗酒而歪七扭八的黄牙,“张大哥,您回去告诉江老爷,我管教过了,她不敢再犯,还有下次,不待你们说,我自己先将她腿打断。” 张牧皱了皱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自己掂量掂量,你将孩子打死、打残了,邻里知道了,反显得我们江家不近人情,好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再让她爬墙就是了,姑娘家的像什么话。” “欸,小人明白。” 叶大弓着腰,脸上是谄媚的笑容,看着让人不适。 江家的仆人只要周正的,张牧在江二爷身边跟久了,进出过许多地方,他虽然只是仆人,但也可以将贫穷卑贱的叶大衬得低入尘埃。 第25章 叶秋水坐在地上,抱着摔碎的瓦罐,低头抹着眼泪抽噎。 送走张 牧,叶大转过身,脸色很难看,他听到哭声,越发烦躁,又看到洒落一地的米粒,骂道:“没用,跟你娘一样,就知道哭,一个个都是赔钱货。” 方才一直哭哭啼啼的叶秋水突然抬起头,吼道:“你不许说我阿娘!” 叶大的妻子死得很早,她劳累过度,又常年被打,年纪轻轻身体就耗空了,去年春,她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再也没有睁开眼。 叶大好面子,对外只说,媳妇背弃他,同人跑了。 只有叶秋水知道,她是被他打死。 “老子偏说。”叶大正在气头上,张牧找到他时,还提到过叶秋水与江家三郎关系很好,叶大没见过那个少年,但也听说过,且江氏乃曲州名门,富甲一方,他不想知道也不行。 一开始他是诧异的,诧异叶秋水小小年纪竟然勾搭上了江家的小官人,他先是惊喜,后来又开始恼怒,被人家长辈警告,他觉得很丢人。 听仆人的意思,隐隐责怪他教女无方,带坏三郎。 叶秋水瘦瘦小小一只,这几个月虽然养胖了一些,个头却没见长多少,叶大一只手就能提起她。 他并不将她的怒意放在眼里,一字一顿,“你听好了,你、你娘,都是赔……” “嘭!” 叶秋水忽然站起,握紧拳头,一头撞了上去,她个子矮,脑袋正好到叶大腹部,他一个不防,被她铁头似的一撞,一屁股摔倒在地。 叶秋水额头通红,眼角还有泪,又可怜又倔强地喊道:“你不许说我娘,不许!” 她大概有些害怕,背脊还在发颤,声音也在抖,可握着拳头站在叶大面前时,却一点也没有向后退。 叶大恼怒之极,腹部一抽一抽地疼,他险些被她撞晕。 叶大扶着腰站起身,站稳了,重重甩了她一巴掌,提着叶秋水的后领将她扔进房中,锁上门,“不准再出来!” 她脾气倔,像头牛犊,被扔在地上还不服软,爬起来,门要阖上时,猛地将手上的瓦罐甩了出去,叶大躲得快,关紧门,瓦罐“嘭”地一声砸在门上,摔得粉碎。 叶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将门锁紧。 屋中昏暗,叶秋水冷静了片刻,回过神,疼痛袭来,她眼泪再次落下,抬起手,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 身上大大小小的鞭痕交错纵横,叶秋水爬起来,跑到床榻前,翻出江泠之前给她的药油,一点一点给自己上药。 叶大下手重,她身上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好肉,叶秋水咬着牙上完药,找了个地方躺下,抱紧肩膀,自己给自己拍肩膀,口中喃喃道:“芃芃,不要怕,不疼,不疼……” 阿娘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叶大发酒疯打人,阿娘都会抱着她,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叫她的小名,让她不要怕,不疼。 现在阿娘不在,她只能自己哄自己。 * 知州夫人生辰将近,江家忙里忙外,宋氏这几日愁坏了头发,四处打听知州夫人的喜好,日日看铺子,挑选礼物。 这段时间江泠一直被关在家中,哪里都不许去,去书院上课也是里里外外都跟着人,从前的院墙再次被加高,每日都有仆人在附近巡查,生怕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再翻墙擅闯江宅。 江泠对此没有置喙,他说了也不会有人听他的意见,长辈只会觉得他学坏了,竟然敢顶嘴,简直大逆不道。 他只会采取更加迂回的方式,读书更加用功,书院的考试更加一骑绝尘,对父母的安排条条接受,不反驳,不抵抗,连续两个月,他再也没有靠近过那堵墙,也没有再提到过叶家小女,他和从前一样,读书,吃饭,不会逾矩。 对此,宋氏很满意,她还是人人艳羡的贵妇人,她的儿子依旧品行端正,两个月前与贫家子结交,爬墙上树,那只是孩子叛逆了,想歪了,他终会回归正道的。 两个月后,禁令解除,不再有人看着江泠。 当夜,宋氏检查完他的功课,江泠认真回答,分毫不错。 两个月,少年又长高许多,如今甚至比她高出几分,等过完年,江泠便十三岁,是个半大的少年,将要束起发。 他衣着整肃,仪态雅正,宋氏看着很满意,“好了,你继续看书吧,夜里若是饿了,就让下人去厨房重新做一份,不要吃凉的。” “知道了,娘。” 江泠点头。 宋氏起身,与婆子离去。 他目送母亲走出院落,回身,与一旁沉默寡言的下人说:“我有些饿,你将晚膳没吃完的松糕拿过来,不用再费事做新的。” “是,郎君。” 下人依言出门,江泠坐在窗前看书,等他端着点心回来,他接过,说:“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我要看书,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下人颔首行礼,点上熏香,转身将门窗关紧。 又一炷香,江泠从窗前站起身,将桌上的点心用宣纸打包好,揣在怀里。 这两个月,他事事顺着父母,他们认为他已经悔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着他,听说,这么久都再也没有人爬过墙,旧院的巡查也松懈许多。 他垂下眸子,叶秋水没有来过,爹娘一定去她家找过麻烦了。 江泠想,这两个月,她爹有没有打过她,屋顶还漏雨吗。 第26章 他不在,她有没有吃饱饭? 第14章 挣扎 “我还有一个女儿,可以卖钱。”…… 暮秋过去,年末并不意味着丰收,冬季于富人而言,风雪皆雅,但对温饱边缘垂死挣扎的穷人来说,则无疑于是一场浩劫。 年关将近的快乐并没有冲散这种困顿与寂寥。 叶秋水站在门前,艳羡地看着巷子里的其他孩子围成一圈放鞭炮。 入了冬,她还是那两件衣服,她没有棉衣,只能多穿几件,至少可以抵御一部分寒冷。 这两个月,叶大看她看得很紧,一开始不允许她离开屋子,后来他饿了累了要人伺候,叶秋水才被放出来。 他混吃等死多年,拘着叶秋水才几日,便又想故技重施,让她出去偷东西,但她已经受过教诲,知道偷盗不好,绝不会再行偷窃之事,叶大怎么打她也没用。 月初,叶秋水去县衙又领回一斗米,这将是父女俩一整个冬天的存粮。 叶大在外面欠了太多债,酒馆花楼都不准他进去,他在外面受够了气,回来就会发疯,整日宿醉。 最开始,叶秋水还爬过一次墙,但是刚探出头,江家的下人便举起棍子,厉声呵斥她离开。 叶秋水害怕,深夜又爬过一次,还是有人守着,江泠不在。 他爹娘知道了,不准他再和她做朋友,他们都嫌弃她。 叶秋水意识到这件事,后来一次都没有爬过墙,这堵被加高一倍的垣墙,完完全全将贫富隔开,谁也不能越界。 领完米,叶秋水踩着椅子,淘米做饭。 叶大饭量大,很少给她东西吃,叶秋水每日都吃不饱。 听到门前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叶秋水就明白是他回来了,那些细响,是酒坛被踢到角落的声音。 接着,叶大的声音响起,“我没有钱,你们把院子砸了就砸了,反正我没有钱。” 他是个泼皮无赖,声音嚣张。 叶秋水顿了一下,扭头往外看去。 一群打手装扮的人涌了进来,叶大摊着手,“砸,让你们砸。” 叶家一穷二白,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那盏油灯,床铺拆了也只能当柴火烧罢了。 打手们逛了一圈,脸色沉沉。 叶大哼了一声,他笃定他们不能将他怎么样,反正他一分钱没有。 “你没有钱,那你就拿命抵。” 一人阴恻开口,“叶大,我们给了你半年的期限,你交不出来,那就先赔一只手。” 叶大一开始不在意,哪知他们真的提着刀走上前,两人拉住他,一人提起刀,看他们的模样不像作假,叶大这才怕了,脸色一白,“等、等等……”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先砍右手还是左手?左手吧,留一只给他干活,早日将钱还上。” 几人按住他,拔出刀,叶大吓怕了,拼命挣扎,脸色苍白如纸,方才狂妄的神情也尽数化为惊慌,“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爷,你们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我一定能还上。” 打手冷笑,“晚了。” 说罢抬起手,举起刀就要落下。 “等、等一下!我、我有一个女儿!”叶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兴奋地说:“我还有个女儿,可以卖钱。”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是听说过叶大有一个女儿,但是年纪还很小。 “你女儿不是才六岁?” “六岁好啊,没事的。”叶大立刻道:“再养几年就是大姑娘了。” 打手们互相对视,有一人道:“人在哪里?” “我带你们去!” 叶大察觉出他们的犹豫,怕他们反悔,连忙爬起来,殷勤地带路,“就在后面。” 叶秋水正在烧柴火,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筹码。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过来,叶大推开门扉,弓着腰,“她在这里,在这儿呢。” 叶秋水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不待他们回应,叶大又冲上去,将叶秋水拽起来,提到那群人面前,“大哥,您看看,她能抵多少?” 为首的打手捏住叶秋水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眯眼打量。 “太瘦了,像豆芽菜。” 他点评道:“一身骨头,二两肉都没有,卖什么?” “卖去大户人家,做个丫鬟也是够的。”叶大舔着笑脸,卖力地说:“她干活勤快,卖去做丫鬟也是可以的。” 几个打手又看了看,终于看出了一点,“眼睛倒是好看,若是养胖些,应当也能值些钱。” 听他们松口,叶大激动地搓了搓手,“那就她?” “嗯,带走吧。” 打手嗤笑,神情不屑,为了钱卖女儿卖老婆的人他们见的多了,卖老娘的都有,不是稀奇事,叶大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 叶大伸手,推了叶秋水一把,这时,叶秋水终于从这群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事实,叶大要卖了她,拿她抵债。 她神色先是呆了呆,而后是惊慌,猛地挣扎起来,“我不要!” 叶大吼:“由不得你了!” 叶秋水一脚踢在想要抓她的打手腿上,在院子里四处躲藏,叶大生怕她惹怒讨债的人,反而又让他遭罪,他害怕被砍去双手,口中骂骂咧咧,想要抓住她。 那副丑恶的嘴脸,让叶秋水吓傻了,她的亲生爹爹,此刻因为她反抗被卖去抵债而暴怒,神色狰狞可怖。 第27章 叶秋水知道,一旦被卖掉,她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躲了片刻,她大喊道:“我有钱,我有钱的!” 叶大愣住,打手们也愣住,“你有钱?” “是。”叶秋水哆嗦着回答,“我有钱,我替爹爹将钱还给你们,你们不要再来了。”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旁,角落里有一块松动的砖石,里面藏着叶秋水这半年来攒下的五两银子。 其中有几两,是她摔进江公宅,江家的大夫给她抓的药,叶秋水舍不得吃,拿去药铺典当得来。 “我有钱的。” 她捧着那些银子,哽咽着说,“我有的,别卖我。” 叶大惊讶过后,怒道:“死丫头,你又藏钱!” 说完,上手就要抢,却有人先他一步,打手拿走叶秋水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倒是分毫不差。” 他将银子收起,瞥了一眼叶大,不屑地说:“行了,既然债还上了,你也不用卖女儿了。” 叶大搓了搓衣摆,笑容讨好。 他们拿了钱,扬长而去。 叶秋水脚一软,跌坐在地,劫后余生,连叶大骂她打她都顾不上了。 她目光空洞,虚无缥缈地落在地上。 夜里,叶大躺在榻上,脚边堆满酒坛。 叶秋水一手的新伤,捧着煮好的粥端给他。 叶大看着她,接过,将要喝下时又停下,他不知想起什么,目光移向一旁垂着头,木讷听话的女儿。 女孩下巴削尖,眼眸明亮圆润,像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她面色有些蜡黄,神情也怯生生的,但若仔细看,还算是个小美人坯子,至少,长大了也是个小家碧玉的美人。 就是太瘦,瘦得让人第一眼看不出她好不好看,只觉得穷酸。 叶大打量完,沉思。 养胖些,应当比现在直接卖掉要值钱许多。 他将碗又推了回去,“你吃。” 叶秋水抬起眸,有些惶恐,叶大居然让她吃饭。 下一刻,“胖一些,应该能卖二三十两。” 她心沉了下去,端起碗,一点一点将粥喝干净。 叶大翻了个身,畅享着再过两个月,他该将叶秋水卖个怎样的价钱,他靠着墙,又开始喝酒,叶秋水默默退了出去。 夜半,叶秋水忽然被一阵惊呼吵醒。 她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四周。 声音是从叶大那里传来的,他躺在榻上,四肢抽搐,眼白翻起,口吐白沫。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叶大穷,又爱酗酒,只能买些低廉的酒,他不知克制,后来渐渐因此患了痫疾,经常发作,家里常年备着药丸,虽不能根治,但好歹可以缓解痛苦。 叶大看到她进来,艰难地扯着嗓子,“去把药拿来。” 叶秋水立刻跑过去,翻开柜子,在一地酒坛里找叶大的药。 “快些、快……” 他呼吸困难,脸色发青,无法控制四肢。 叶秋水很着急,到处翻找,叶大不知道将药瓶丢在那里,她动作慢了,就要挨上他的骂,他就算是发病,也要攒起力气,踹她一脚。 “快啊……” 叶秋水白天被打,夜里又挨上一脚,爬起来的动作有些吃力,叶大使唤她不遗余力,自然……下手也不遗余力。 叶秋水终于找到药。 叶大抬手,“给我……给我,快。” 她打开瓶子,递过去,却在半途犹豫了。 叶大不会记得她的好,等他好了,他还是会将她卖给别人。 他给她吃饭,不是大发慈悲,只是觉得,太瘦的女孩,卖不了多少钱。 阿娘被他打死,叶秋水有时候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会像母亲一样,被他打死,还是被他卖了,亦或者哪一天,她会悄无声息地饿死。 见她突然不动,叶大怒道:“你、你愣着、愣着做什么……给我!” 叶秋水没有动,她平静地看着叶大。 手里紧紧捏着药瓶,瘦削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青,发白。 她浑身都在抖。 叶大因为抽搐,半个身子跌出床榻,他一开始还在骂,后来则求饶,一边往前爬,一边忏悔,“芃芃……药,爹以后不打你了。” 叶秋水只是站在那儿。 叶大身体差,痫疾发作时,呼吸困难,渐渐的,他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最后,一动不动的人成了他。 叶秋水仍是站在那儿。 第15章 发烧 “江宁,你怎么才来啊……”…… 加筑后的墙很高,且能借助攀爬的桃树也被砍掉,江泠想要上去很困难,他只能将点心塞进衣襟内,在角落徒手一点一点地蹭上去。 时隔两个月没爬过墙,江泠生疏了许多,动作也没那么灵活,又蹭了一手伤,好几次爬到一半又滑下,他身体不好,力气不足,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攒够力气,再次尝试。 好不容易才坐到墙头,俯瞰叶家低矮的房屋,院子里黑漆漆的,叶家贫穷,很少点灯,他不确定叶大在不在,若是在,他要找叶秋水很麻烦,但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应当是不在的。 江泠不敢直接出声喊,害怕自己家里的下人会听到,他只能先顺着房屋与垣墙之间的空隙滑下,落在叶家院子中,摸黑找寻叶秋水在哪里。 屋檐下,叶秋水呆呆地坐着,手里拿着那个药瓶,她脸色苍白,肩膀不停地抖,一种无名的恐惧淹没了她。 第28章 她不知道叶大是不是死了,他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叶秋水不敢喊他,害怕他会跳起来,方才,她对他的发病熟视无睹,等他好了,一定会加倍地报复教训她。 叶秋水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她绞紧手指,牙齿发颤。 蓦地,院墙的角落响了一下,叶秋水肩膀跳了跳,整个人的神经绷到极点,她死死地盯住发出声响的地方,双目通红,咬紧牙关,抖得越来越厉害。 叶大再不好,但没有一个孩子能在此刻做到镇定自若。 渐渐,角落里走出一个黑影,叶秋水看着他,黑影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有没有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随着黑影的靠近,叶秋水的呼吸越来越紧促,直到他从高墙的阴影下走出,月光抛落,叶秋水看清了是谁,眼睛瞪大。 江泠见到她,开口,“叶……” 他刚发出声音,坐在屋檐下的小人忽然站了起来,冲上前,一把抱住他。 江泠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叶秋水紧紧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怀里,“呜哇”一声,嚎啕大哭,“江宁!” 她哭得厉害,眼泪很快将江泠的衣袍打湿,江泠有些无措,双手僵在半空,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小丫头的哭声震彻黑夜,又委屈又害怕,江泠抬起手,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他低下头,担忧地看着她,“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 叶秋水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垮着嘴角,眼睛哭肿了,鼓鼓的,对上江泠担忧的视线,张大嘴,委屈道:“江宁,我好饿,呜呜,我好饿啊……你怎么才来……” 江泠闻言有些慌,手忙脚乱地将带来的点心拿出来,“我带了的,你慢慢吃,不要急,会噎着。” 叶秋水接过,抓起一枚塞进嘴里,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点心,脸颊鼓起,像一个委屈巴巴的河豚。 江泠就站在一旁,低着头看她。 她瘦了许多,只是两个月不见,先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全都掉光了,甚至比从前还要瘦。 江泠脸色沉沉,他绷着嘴角,尽力让自己看着温和点,不太想这个时候吓到她。 “你爹呢?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初冬的夜晚,寒风刺骨,江泠怕她是被赶出。 她这么哭嚎,叶大居然没有反应?还是说真不在家里? 叶秋水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手指蜷曲,低声说:“爹爹……在屋里,我叫他……没有反应。” 江泠怔了怔,意识到什么,转身往屋檐下走去,房中没有点灯,里面悄无声息,门扉半开,江泠站了片刻,抬手,推开门。 榻上瘫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江泠摸索着将灯点上,扭头看去。 叶大肤色发青,紧闭双目,半个身子滑出床榻,倒在地上,嘴边还沾着白沫,身子又僵又凉。 见状,叶秋水瑟缩了一下,低下头,闭紧眼睛。 江泠犹豫着走上前,学着大人那样,抬手去探叶大的鼻息,但什么也没有。 再怎么少年老成,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江泠没经历过什么事,探不到叶大的鼻息,他脸色一白,瞳仁颤了颤。 江泠低声道:“他死了。” 叶秋水眸光抖动,嘴一撇,又像是要哭出来。 江泠连忙安慰她,他音色冷,平日说话语调也平淡,此刻的语气听着居然有些软,笨拙地安慰,“没事,你别怕,我、我再看看。” 江泠大着胆子,又去推了推叶大,再探鼻息,他还是没有反应,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 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死了。 叶秋水小脸皱成一团,垮着嘴角,无措地看向江泠。 他冷静片刻,问她:“家里还有其他长辈吗?” 叶秋水摇头。 江泠沉默,转身,拉着她离开屋子。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江泠温声道,他让叶秋水坐在屋檐下,将油灯递给她,小姑娘白着脸,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手很冷,一出门就打了个寒颤。 江泠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内衬是兔绒,十分暖和。 少年个头比她高太多,叶秋水乖乖坐在台阶上,被他裹成一只大粽子,长长的袖子拖在地上。 江泠只穿着中衣,踩着柴火堆爬上墙,跳下,片刻后,他又返回,鼻尖、指节冻得发白。 “给。” 他抓起叶秋水的手,往她的掌心放了几两银子。 江家管得严,虽是富奢人家,但江泠并没有什么闲钱用,宋氏认为,如果孩子的开销用度不节制,他会变得骄奢淫逸,所以绝不会允许江泠手里有一分闲钱,以免他跟着那些人学坏。 像东门街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都爱逛酒馆花楼,点姑娘听曲儿,年纪轻轻,惹上一身纨绔脾性,宋氏是万万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她的孩子身上的。 这五两银子,还是上次回江家主宅,族里的长辈疼爱小辈,偷偷塞给他的。 江泠的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家里人负责,这些钱给他,他不知道怎么用,也没处去用,便一直放在柜子里。 “这些钱你拿着,用来料理你爹的后事。” 叶秋水捧着,捂在掌心,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没有钱还你,爹爹在外面欠了许多钱,今日他们找上门,我将之前攒的钱都给他们了,我没有剩的了,但我、我会攒的。” 第29章 她现在知道,旁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还要有借有还。 “我不用你还。” 江泠只穿着件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你拿好,明日先去喊邻里来帮忙看看,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下人看见我不在会找的,我得回去了,这些钱,安葬你爹应当也够的,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给你,你不要乱跑,就在家中。” 江泠顿了顿,说:“年关将近,城里人牙子很多。” 叶秋水点点头,“我知道的。” 他叮嘱了许多话,清晨,下人会洒扫各个院落,很容易就看见发现他,这次若是再被长辈知道他爬墙,大概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跨出家门一步了。 江泠不敢让她一个人和尸体待在一处,陪她在柴房坐了许久,天亮前才翻墙回到自己家。 刚躺下,下人便推开院门进来洒扫了。 他冻得浑身僵硬,在衾被中缓了许久都不见好。 “三郎,该起了,今日还要去书院。” 书童隔着屏风在外面轻唤,里面却没有声音。 三郎是从来不偷懒的,每日不等他们进来传唤,他自己已经穿戴好,坐在窗前背书。 今日不知怎的,丫鬟们在屋外催了几声,都不见他动。 书童觉得不对,推门进入,绕过屏风,看到江泠躺在榻上,脸颊通红,一摸,额头烧得滚烫。 “要命。”他嚇到,连忙跑出去,扯起嗓子喊道:“快去叫安大夫来,三郎怕是发热了!” 宋氏今日本来约了知州夫人同县令夫人一起去赏梅,听到下人说江泠病了,大惊失色,推了邀约,急忙往后院赶来。 “好好的,怎么就着风寒了?” 她坐在榻前,看着江泠烧得浑身滚烫,捏着帕子,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宋氏身边的刘妈妈说道:“兴许是昨夜三郎想开窗通风,忘了时辰。” 大夫为江泠诊完脉,开了方子,丫鬟围在旁边,将巾子打湿,贴在他的额头上。 安大夫说:“郎君受了寒,他体质虚,要将养许久,将这药煎给他喝,能退烧。” 刘妈妈接过方子,吩咐底下的小厮们去做。 她回头,问坐在榻前抹眼泪的宋氏,“二娘子,五日后是知州夫人生辰,可还要带三郎去赴宴?” 江泠病了,大夫说,要仔细养许久。 可是宋氏巴结知州夫人,要江泠与孙小郎君交好,不就是为了他日后的仕途,他不去岂不是废了这大好的机会,已是冬日了,年底就有推举,名额不多,宋氏不想得罪知州夫人,她今日已经推了赏梅宴。 “嗯,要去的。”宋氏揩净眼角,“你们这几日好好照顾泠哥儿,煎的药一定当心,早些退烧,之后知州夫人的生辰宴,他要与我同去的。” “是。” 第16章 赴宴 等宴席散了,带回去给叶秋水吃。…… 叶秋水拿着江泠给的银子,请人将叶大安葬,他以前泼皮跋扈,与邻里大多不和,但他突然死了,众人又惊颤。 他的女儿年纪小,只有六岁,邻里收了钱,帮她将后事料理。 “你说叶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死了,前天赌坊的人上门讨债,我还听到砸东西的声音。” “莫不是他还不上债,被赌坊的人给……” “也有可能。”邻里四下交谈,低声道:“谁叫他平日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死了,也算是少了个祸害,就是可怜芃芃,小小年纪,爹娘都没了。” “可不是呢,造孽。” 几人叹气,看着院里瘦瘦小小,戴着白巾头的女孩。 叶大安葬后,五两银子还剩一小半,叶秋水将它们存在罐子里,藏在灶台下。 她想去找江泠道谢,但自那之后,江泠许多日都没有出现,叶秋水很担心,爬上墙,听到有下人交谈,说三郎病了,烧了好几天。 叶秋水想摸去他现在住的地方看他,但江家的看管很严,宋氏这几日都守在他病榻前,知州夫人生辰在即,她希望江泠可以快点好起来,好随她一起去为知州夫人贺寿。 叶秋水不喜欢江泠的父母,她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江泠那么好的人,爹娘却有些讨厌,叶秋水知道,他们都嫌弃她,只有江泠不在意,还和她好。 二夫人很凶,叶秋水见识过,那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不敢落到宋氏手中,一直找不到机会去看江泠,也不知道他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因为早产,宋氏与江二爷对江泠呵护至极,将他视为一只易碎的花瓶,这不许做,那也不许做,实际上,这样只会适得其反,身体反而变得越来越脆弱,风一吹就会病倒。 前几日在叶家,江泠将外袍脱下送给叶秋水,自己冻了一路,回去果然发起热,他一病就要躺许久,江二爷与宋氏很着急,怕这样会耽误学业,等他一醒,宋氏便让人将书捧过来,让他坐在榻上一边养病一边温习功课。 江泠脸色苍白,肩上披着外袍,低头翻书,咳得胸腔震动,眼泪都流出,他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敢让爹娘知道,不然他院里的仆人又要受罚。 他的天赋其实并非万里挑一,只是勤学苦练,闲暇的时间都在用来看书,因而学得比旁人好。 屋里终日点着暖炉,炭烧得旺,下人们进去待一会儿就能热出一身汗。 “三郎的药煎好了。” 第30章 丫鬟端着托盘,掀帘进来。 江泠放下书,伸手接过,药熬得很苦,他端起碗,面色不改地喝下。 “你这身体怎么一直养不好,若是像大郎还有五郎他们那样康健就好了。” 宋氏坐在一旁,看着他叹气。 当初她下嫁给江二爷,一开始夫妻俩琴瑟和鸣,还算恩爱,后来她怀有身孕,每日身子都不适,又因为从前在大家族娇贵惯了,怀着孩子时脾气也变得越发骄纵,对江二爷颐气指使,夫妻俩吵过几次,后来,江二爷就不爱来她院子里了。 也是那时,夫妻两人生出嫌隙。即将临盆前,宋氏发现,当初承诺宋家不会亏待她的江二爷,在外面偷偷养了外室,孩子都有了。 可笑的是,他现在在外人面前,竟是洁身自好,爱待发妻的形象。 宋氏气急,带着人去别庄闹,打杀了外室,将那孽种丢掉,回来的路上被附近的野猫扑吓,因此早产,生下江泠。 十二年了,她细心呵护,但江泠的身体依旧比同龄孩子差很多,性子也冷,在书院里没什么朋友,同他说过许多次,要多与官宦人家的小公子亲近,多交交朋友,他也不当回事,反而和穷人家的孩子交好,真是疯了。 不过儿子有用,前两天江二爷回来笑眯眯地说,县学的学究在酒席上提起,要举荐江泠入京。 想到这儿,宋氏的背脊又挺了起来。 孩子身体差又怎样,孤僻寡言又怎样,照旧甩他们十万八千里,只要读书好,这点就够了。 喝完药,江泠继续看书,屏风外响起下人们低低的交谈声。 “刚才给老爷送东西时从北墙边经过,似乎听到有丧音,谁家有白事?” “哦,大约是北坊的人吧,今早听说那个什么叶大喝酒喝死了,前些日子,他女儿不是还来咱们府上偷过东西?我曾瞧见张管事找他。” “竟然是叶大?那可是个祸害。” 江家有仆人也曾是北坊的贫民出身,听闻过叶大的名讳,压着声音鄙弃,“喝醉了就撒泼打人,媳妇又早死,也不怪他丫头偷东西,摊上这么个爹,不偷怎么活?” 有人问:“如今他死了,那姑娘怎么办?” “不知。” “没人管,要么流落街头,要么……也只能去那里了。” 没有爹娘管的孩子,大多会被人牙子贱卖到各个地方,若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还算好的,若是被卖去妓馆,那大概和死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女孩,无论美丑,总之都有可以卖掉的地方,至于她们的归宿如何,没有人在乎,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落花,谁去在乎它们最后流向何处? 大概,也只是在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腐败罢了。 说话的声音隐隐传到屋中,宋氏神色微凝,“他们说谁死了?” 一丫鬟说道:“回二娘子,是墙那边叶家的男人,前夜喝酒喝死了。” “死了?” 宋氏惊讶,听丫鬟将前夜的事说了一遍,江泠也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叶大喝酒时痫病发作,口吐白沫,秽物堵住喉咙,呼吸困难,小女儿发现跑到邻家喊人,等人来时,叶大早就凉透了。 宋氏听完,没有评价什么,反扭头看向江泠,“三郎,你可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江泠从书上抬起头,神情茫然,“娘问什么?” 他看书认真,似乎并没有听到她们在交谈何事。 宋氏打量两眼,笑了,“无事,继续看书吧。” 想来江泠早已忘记几个月前和邻家小女的情谊了,这让她更加放心,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身份太低的人结交,更何况那还是个女孩,传出去的话会很难听。 很快,知州夫人的生辰到了,一大早江家就忙翻了天,江泠还在病中,刚退热就被夫妻二人拖起来去赴宴。 宋氏先为江二爷挑好赴宴的衣物,又赶到江泠屋中,指挥着下人为他穿戴。 “找个素雅的发冠来,那条竹纹镶玉的抹额也不错,靴子穿前些时日伯舅捎来的那双,是盛京正时兴的款式,那件兔绒内衬的云雁圆领呢?” 宋氏对江泠的衣物如数家珍,款款说道,丫鬟婆子们跟着有条有理地从柜子里找出她说的饰物。 “二娘子,没找着您说的圆领。” “怎会?”宋氏摇了摇团扇,“上个月刚叫人裁的布,新做的衣裳,估计是哪个新来的小丫鬟收乱了,再翻翻,就在柜子里。” 丫鬟翻遍柜子,回头焦急道:“二娘子,没有啊。” “怪了。” 宋氏将团扇递给身后的婆子,自己上前翻找,那件兔绒内衬的圆领袍就是不见了。 江泠站在一旁,开口,“娘,我前几日穿着这件衣服时将墨打翻,衣摆脏了,洗不净,我便脱下叫下人丢掉了。” 其实那日他在叶家,看见叶秋水衣衫单薄,冻得脸颊通红,手上也起了冻疮,便将衣服脱下给她御寒,但这件事绝不能被母亲知道。 “这样。”宋氏看了他一眼,并不在意,“脏了便脏了罢,上个月给你做了好几件新衣,也不差这一件,小翠,你将那件竹叶纹缎面的圆领袍找出来,是墨绿的。” “是,二娘子。” 待她们收拾好,江二爷已经在前厅等得着急了,“磨磨蹭蹭,误了时辰。” 宋氏白了他一眼,三人登上马车,又检查了一遍备好的礼,长随甩起鞭子,一群人扬长而去。 第31章 知州夫人的生辰宴请了许多人,曲州的青年才俊,官员富商都来了,江二爷迎来送往多了,十分圆滑熟稔,很快就与其他官员谈笑风生。 宋氏领着江泠去拜访知州夫人。 女眷们在后院赏花说笑,一群年轻的少年围在一起比射箭,知州夫人准备了彩头,是一尊白玉雕刻的麒麟笔架,做工精巧,价格不菲。 少年们卯了劲地比试,江晖也在其中,一群人围着中间的孙仲言,他笑得痞邪,弯弓拉箭,十分熟练。 说是比试,但大家都在恭维孙仲言,毕竟他是知州夫人的儿子。 “嘉玉拜夫人安,愿夫人南山同寿,慈竹长青。” 宋氏领着江泠上前行礼,知州夫人端坐在花亭主座,看了看少年,江泠相貌清俊,仪态端正,知州夫人笑:“好孩子,芝兰玉树,沉稳雅正,可惜我没有小女儿,不然定要与你家说亲了,二郎,你真该同江小官人学学,若能次次考试第一,为娘就高枕无忧了。” 远处正在拉弓的孙仲言哼了一声,他学业不精,常气得知州夫妇二人头 痛。 见儿子被夸,宋氏眉开眼笑,“哪里哪里,我倒想要一个像二郎那样的孩子,矫健又机灵,不像嘉玉,不爱说话,光会读书有什么用,书呆子一个!比不得二郎英姿飒爽,将来定然有出息。” 知州夫人被她哄得笑面盈盈。 她们互相恭维,身边的其他夫人们也跟着笑闹。 江泠坐在一旁,他病没有好,身上没什么力气,闻着桌前的菜只觉得难受,头昏脑胀的,于是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景致。 远处,孙仲言射中靶心,身旁的少年们欢呼雀跃。 他循声看去,目光平静。 江泠没有学过骑马,也没有学过拉弓射箭。 在江二爷与宋氏眼里,这些是不学无术的技艺,且他身体差,没法像正常孩子那般蹦蹦跳跳,一吹风就会病倒,是个病秧子。 他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他们哄闹一团。 “三郎。”宋氏忽然推了他一把,小声说:“你也去,和他们一起玩,多和孙二郎还有县令家的小官人说说话。” 江泠淡淡道:“我不会射箭。” “不会可以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算什么。”宋氏瞪了他一眼,“不是叮嘱过你,要多与孙仲言还有杨知县的儿子接触吗?你看五郎。” 她目光扫了一眼那群少年,江晖拉开弓,和孙仲言有说有笑,宋氏有些不满,觉得江晖占了自己儿子的风头,她不服气,暗暗懊悔,早知晓几年前也让江泠学一学射箭了。 “看看他,多殷勤,依我见,现在孙郎君同他的关系比同你要好多了,你可不能落后。” 江泠心想:当然要好多了,因为他和孙仲言根本不熟。 江泠没有动,宋氏更加不满,张嘴还想要说什么,这时知州夫人邀请女眷们一起去看花,宋氏急忙跟上去,走之前又不忘推了江泠一把,“快去!” 说完就立刻迎到知州夫人旁边了。 江泠一个人坐在亭中,低头看了眼先前知州夫人让下人端给他吃的点心。 有白玉霜方糕和琵琶酥等等,做得精致可爱。 江泠看了会儿,垂首将别在袖口内的手帕拿下,仔细挑了几种好吃的点心,用帕子包好。 等宴席散了,带回去给叶秋水吃。 第17章 亲近 “拍一拍,病痛飞走啦!”…… 知州夫人的生辰宴办得热闹,很晚才散。 宋氏与孙夫人拉着手,在门前依依不舍,孙夫人还叮嘱宋氏,要多带着江泠来孙府拜访。 同样,江二爷与孙知州在席间也说了许多话,孙知州有意无意地提起府衙有一个职位空缺,他已准备上书举荐江二爷,听到这话,江二爷高兴地一连敬了几杯酒,出来时脸颊通红,喜不自胜。 江泠静静地听着大人们相互恭维,末了上前向知州夫妇二人行礼,这一天的忙活也总算到头了。 深夜,江泠拿着白天从孙府带回来的点心,爬上墙。 叶大已经安葬,院子里空旷许多,穷人的丧事很简陋,一张草席便可了事。 叶秋水席地而坐,撑着下巴,茫然地看着庭院。 叶大走后,家里只剩她一个,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了,虽然他活着也没什么用,还只会抢她的钱,打她,甚至要卖掉她。 没了爹娘,她就是彻彻底底的孤儿。 连每月去县衙领一斗米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前提是家中乃赤贫户,且有能做事的大人。 叶秋水年纪太小,出去做工没有人要,她也不会识字,不会算数,就算长大了,大概也只能做一些帮人端盘子与浆洗衣物的活来维持生计。 贫穷像是一个笼子,人就是关在里面的驴,透过缝隙,驴可以轻易窥探到外面的绚丽与广阔,“未来”就像是一个挂在笼子边缘的萝卜,吊着驴拼死拼活地往前走,萝卜看似触手可及,似乎只要伸出手,总有可能够到,但实际上,驴在笼子里跑到死,都够不到那根萝卜,只因这个笼子是筑死的,没有钥匙。 穷人生出穷人,世世代代,好像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诅咒。 叶秋水不想成为叶大那样的人。 “叶秋水。” 墙头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 叶秋水循声望去,看到江泠从垣墙上探出头,他有些费力地踩上来,跳上柴火堆,一点一点爬下。 第32章 “江宁,你病好了吗?” 叶秋水一见到他就小跑上前,仰起头,担忧地盯着他。 叶大死去那夜,一直到他下葬,她都没有再看到江泠,她听垣墙内的下人说起江泠病了的事情,她想去看他,但是怕被江家的人发现。 “好了。” 江泠脸还是白的,病中一直没什么力气,且一整日都在应付知州夫人的寿宴,要见许多人,向许多长辈行礼,他不能懈怠,不然那样会很失礼,也怕在宴会中露出一点病态,坏了寿宴的喜庆。 等回到家中时,他已脚下虚浮,自己偷偷摸了摸额头,十分滚烫,衣服里衬也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他脸色苍白,虽然本身肤色便很白,但若是留心一些,一定能发现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不过宋氏与江二爷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点心放到明日会坏,江泠想着将吃的送给她,询问她父亲的丧事有没有处理完,再叮嘱一些事情,他就回去睡一觉。 江泠低下头,将手帕仔细包裹的点心拿出来,白玉霜方糕与琵琶酥都是极易碎与掉屑的食物,但江泠手中的这几枚却完好无损。 “给你吃。” 叶秋水眼睛亮了一下,接过,这时候才注意到江泠的打扮,他穿得精致漂亮,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全曲州城最好看的小官人,束了发,戴着抹额,衣着规整,模样清俊,一看就是出过门,去了什么重要的地方。 叶秋水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江宁,你病刚好就出门了吗?” “嗯。”江泠说:“去给一位夫人祝寿。” “哦。”叶秋水点头,仍问道:“你真的好了吗?” “真的。” 但他说“真”,叶秋水的样子看上去却好似很不相信,她盯着江泠的脸,目光探究,忽然踮起脚,抬手,摸了摸江泠的额头,寒冬腊月里,他的额头却烫得吓人。 小娘子掌心有些冷,江泠烧得晕乎乎的,看到她伸手过来,第一时竟然忘了躲。 等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回神。 叶秋水皱眉,“江宁,你的额头好烫,你在发热。” “你的病没有好。”叶秋水看着他,“你在生病,为什么不好好躺着,还要出去?” 江泠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我没有事,你快吃吧。” 叶秋水摇头,“你骗人,你在生病。” 江泠烧得很厉害,嘴唇泛白。 以前阿娘还在世的时候,每次她生病,阿娘都会摸她的额头,背着她去看病,叶秋水知道,如果一个人脸色很难看,额头又很烫,那他就是发热了,且病得很严重。 江泠垂着眸子,因为发热,反应迟缓,想一会儿才能回答她的问题,“有一些,不严重,回去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叶秋水将点心放下,转过身,忽然抬起手,抱住他,她手很短,只能够到江泠的腰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拍一拍,病痛飞走啦。” 小时候生病,阿娘就是这么抱着她哄她睡觉,拍一拍,第二天醒来,病痛就不见了。 叶秋水学着母亲哄她那样,哄江泠,拍一拍,明天他就好了。 她的手小,力气轻,像是一片羽毛。 江泠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宋氏与江二爷没有这么同他说过话。 最开始生病时,他们还会担忧地围在他榻前,江泠先天不足,常有心悸的症状,气喘,咳嗽总不见好,一年到头都在吃药,后来渐渐的,他一哮喘,父母就会叹气,怕生病耽误学业,怕他会落后于别人,父母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即使是生病,也不能忘了看书温习。 甚至是吵架,当着躺在病榻上的江泠的面歇斯底里地揭开那些旧事,宋氏斥责江二爷偷养外室,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早产,不会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儿子,江二爷忍无可忍,痛诉宋氏的高傲,他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 而后两人 不欢而散,独留还在病中的江泠,他沉默地听着爹娘吵架,不知道该怎么劝阻,听多了,只能拉起被子,蒙住头。 宋氏还会抽噎地对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早就同江二爷和离回老家了,他一定要争气,不然就是对不起当娘的受的委屈。 再之后,江泠生病就不会告诉任何人,再难受他都自己忍着,连近身的书童都不知道。 他已经习惯与药石相伴,心悸哮喘的时候,自己服下药,睡一觉,难受的时候不会有人拍他的背,告诉他病痛很快就飞走了。 “我没事的。” 江泠轻声开口,“真的,只是受了寒,有些头痛,回去吃了药,歇下就好了。” 叶秋水问:“真的?” “嗯。” 江泠点头,“我没有骗过你。” 他看着古板正经,不像是会撒谎的模样,叶秋水犹豫地收回手。 “你不要给我送吃的啦,你好好休息,我有钱的。” 叶秋水笑起来,眉眼弯弯,“你给我的钱,还有许多。” 五两银子,叶大丧事只花去一点,叶秋水很宝贵自己的财产。 “好。” 江泠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回去了,你记得不要乱跑,我上次同你说过,年关时人牙子很多,别去人少的地方。” 他说到后面,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第33章 “知道啦。” 叶秋水乖乖点头,“你快回家吧,我看着你。” “嗯。” 江泠转身要走,叶秋水又不知想起什么,拉住他,“等一下。” 江泠疑惑地看向她。 叶秋水上前,再一次环住他,动作很轻,“拍拍拍,将病痛全都拍走。” 她如同在掸去衣衫上的灰尘,拍动江泠的衣服,神情认真,煞有其事。 结束后,叶秋水仰起头,笑盈盈,“好啦。” 她身上罩着江泠上次给她的兔绒外衫,将自己裹得圆圆胖胖,因为怕冷,所以只露出一颗脑袋,两只手想要抱住江泠十分费劲,动作也笨拙,仰着脸,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甜甜的,像是冬日难得一见的暖光。 江泠垂下眸子,眼底静静的,点了点头。 *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曲州开始下雪。 江家与知州府走得越来越近,隔三差五,宋氏就会与孙夫人和杨夫人人相约一起喝茶游玩。 江二爷也终于在府衙谋得一官半职,他已不是小小的主簿,仕途上更上一层楼,应酬变多,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知州知县有什么事情都带着他在身侧,江二爷升迁,整个江氏都为此高兴,同样,他们也期盼着江泠能早些被举荐入京,去国子监读书。 因此将要年关的时候,江泠能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从早到晚都在看书,生病的时候,床头也摞满厚厚一叠课业,常常还在发着烧,便被拖起来看书背经史,眼前烧到发白,什么都看不清,也得等背完书才被允许躺下来休息。 没有长辈,没有县衙的补贴,叶秋水开始学着做事情。 但她能做的不多,只有帮别人跑腿、端盘子,许多地方会觉得六七岁的孩子毛手毛脚,不如大人灵活,但也有的地方觉得孩子好压榨,明明干着同样的工作,报酬却只有一小半。 叶秋水在一间酒肆替主人家端盘子,一日的报酬是两文钱。 不识字,又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的文盲,连糊口都困难。 店家是个抠搜的男人,舍不得花钱雇大人,专找一些半大的孩子,用低廉的报酬雇佣他们给自己干活。 两文钱,不仅要跑腿端盘子,有时还要择菜,洗碗。 叶秋水只干了几天,脚底便长满水泡。 店家看不得工人停下来歇息片刻,她只能不停地走动。 夜里酒肆打烊,叶秋水踮着脚,擦桌子,擦柜臺,一旁店家正在拨动算盘算账,身边站着他的小儿子,圆头圆脑,胖得衣服都挤开,男人一边伸着手在账本上指指点点,一边拎着儿子的后领,教他怎么算。 可惜儿子是个猪头猪脑的,挠着头,拨动珠盘,算了几遍,账目都是一团糟。 男人暴怒,“你把九归口诀背来。” 小孩生不如死,嗡声嘟囔:“逢一进一,逢二进二……逢三进一,逢六进二,逢九进三,三一三余一,三二六余二……” 他背得磕绊,男人手拿戒尺,错一下,打一下,不一会儿,小孩涕泪连连,抹着眼泪拨弄算珠。 叶秋水在不远处看得津津有味,手上也模仿起拨算珠的动作,低声念叨:“三一三余一,三二六余二……” 那小孩算术学得不精,长辈只能从头教起。 许久,叶秋水擦完桌子,擦柜臺时,她刻意慢了些,盯着小孩写字的动作。 等背完九归口诀,男人问了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小孩支支吾吾,在纸上涂涂画画,久久说不出答案。 一旁的叶秋水拧了拧抹布,脱口而出,“是三十又七钱!” 第18章 逾矩 如今见面,确实很不方便。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并没有人注意,店家还在教儿子打算盘,无视了叶秋水的话,只当她是胡言乱语。 倒是店家的儿子算术算的头疼,听到她的声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回答,“是三十七钱!” 闻言,男人哼了一声,握着戒尺敲了敲他的肩膀,“她不识字,随口乱说的你也信,你自己算,算不出来就跪在外面。” 男孩愁眉苦脸,耷拉着肩,握着笔继续在纸上图画。 叶秋水听到父子俩的对话,咕哝道:“就是三十七钱。” 半晌,男孩算出答案,“爹,我算出来了。” 男人接过纸张,看了两眼,诧异,“还真是三十七钱。” 方才那个丫头随口之言,居然是对的。 “水丫头。” 店家搁下算盘,唤道。 叶秋水放下抹布,小跑过去。 “你怎么知道方才那道题是三十七钱?” 叶秋水答道:“算的。” 店家笑道:“你学过算术?” “没有。”她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算?” 叶秋水说:“听你们说的,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二二如四……逢一进一,逢二进二……三一三余一,三二六余二……” 她开口,一字一顿,流利地将口诀背出,甚至还记住了几句珠算的方法。 店家惊诧不已,小姑娘一字不错,没有人教过她算术识字,只听着他们方才的交谈声,她就已经背下,甚至能运用来解题。 “你过来。” 男人招了招手,叶秋水走到柜臺后,听他说道:“有商携铜钱二十贯,购布十匹,每匹布价三贯,后售布七匹,每匹得钱四贯。又购绢二十匹,每匹价二贯,售绢十五匹,每匹得钱三贯。商盈亏几许?” 第34章 这个算术题并不复杂,难得是要算许多步,还要考虑欠银归还,若是加上利息,又要难算许多,且叶秋水之前并无人教导,只是听他们说了一个时辰,背了算术口诀,男人没指望她能解出。 但叶秋水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四七二十八,盈十八……欠银四十……本金二十,盈……” 叶秋水眼睛一亮,说:“三贯!” 她算得不快,但胜在条理清晰,不会出错。 反倒是一旁店家的儿子,抓耳挠腮,在纸上涂涂画画,支支吾吾。 一个是教了无数遍,但榆木脑袋不开窍的猪儿子,一个是在边上擦桌子,只听了片刻就背下口诀的孤儿,店家头痛恼怒,不停叹气。 忍不住扭头,吼道:“我教了你多少遍,给你送了多少束脩,你学的还不如人家听了几遍的小丫头!” 柜臺后的小男孩撇了撇嘴,嘟囔,“没爹没娘,算得快又有啥了不起的。” 叶秋水听到,并不在意。 店家又出了几道题,她都一一解出。 算术并不难,但她现在只会最简单的加减相乘,再复杂的就不会了。 夜里,店家给叶秋水拿了三枚锅中没有卖完的水晶饺,结算了今日的工钱,叶秋水欢天喜地地跑回家中,将两枚铜钱存进罐子里,藏在灶台下。 随后她爬上墙,黑灯瞎火中,一 路摸到江泠院子旁。 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小丫鬟蹲在廊下,摇动扇子,炉子上正煎着药。 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宋氏的声音。 “昨日知州夫人还同我问起你呢,说怎么三郎不来赴宴,我说你病了,知州夫人很关心你,你快些好起来,过几日我们去拜访夫人。” 寿宴过后,江家与知州府常走动,知州府阔绰,孙夫人隔三差五就办些赏梅宴,清茶宴,请全曲州城的贵妇人们到家中游玩,宋氏是捧场最多的,喜欢与这群官家夫人们结交,对孙夫人与县令夫人的喜好如数家珍。 江二爷攀上孙知州,如今在府衙任职,满面春风,十分得意。 “这些书都看过了?” “看过了。” 江泠回答。 “你将文章写好,我让人拿去书院给学究看,这些天病着,可不能将功课落下。” “嗯。” 宋氏又叮嘱几句,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出门,她神情张扬喜悦,近来走路生风,出了门,停在廊下,叮嘱角落的婢女道:“药要煎好了,时辰,火候,分毫不能错。” “是,二娘子。” 从里忙到外,叮嘱完一群人,宋氏终于离开。 没多久,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门,江泠面不改色地喝完,她们打扫好屋子,点上熏香,将炭火拨得旺些,纷纷离去。 只是院子里还有人守夜,外人没法随意进出。 叶秋水绕到后面,像个猴子似的,顺着垣墙灵活地滑下。 屋中,江泠靠着床榻,肩上披着薄衾,低头,翻动书页。 蓦地,窗户被敲响,声音很细,像是小猫爪子拍了拍,寒冬腊月里,很少有野猫会到处乱跑。 江泠眸色微动,抬起头,盯着黑影晃动的窗户。 “江宁!” 有人轻轻唤他,口齿不清。 江泠听见,神色怔愣一瞬,反应过来,立刻掀开被子下榻。 他快步跑到窗前,拉开,叶秋水站在窗户外,踮着脚,费劲地探头。 她个头矮,只堪堪与江泠屋中的窗户一样高,要踮起脚才能看到他。 江泠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你呀。” 叶秋水笑说,她胆子很大,又机灵,小小一个在黑夜中钻来钻去,江家的下人竟然都没有发现她。 “你病好了吗?” 小娘子仰起头,语气满是关怀。 “快要好了。”江泠告诉她,“再喝两天药。” “我给你带了吃的。” 叶秋水有些兴奋,她踮起脚,费劲地让自己探出头,高举起手,将她带来的食物放在窗台上。 “我在酒肆擦桌子,一日两钱,今天走的时候,店家给了我几只水晶饺。” 叶秋水将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快吃。” 从前都是江泠投喂叶秋水,但叶秋水是个穷丫头,她没有东西可以给江泠。 这些精致的点心,她只在店里看别的客人吃过,每次她都走不动道,在旁边要看上许久,今日店家给她几只,叶秋水也好几次差点私吞,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她想将好东西分享给江泠。 江泠刚喝完药,嘴里发苦,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叶秋水冒着被大人发现的危险来到他这里,她仰头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江泠说不出拒绝她的话。 他不想她伤心。 江泠接过,拿起一枚咬下,叶秋水紧张又目含期盼地看他,她太单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期待地问:“好吃吗好吃吗?” 江泠点头,“好吃,我喜欢,多谢你。” 叶秋水立刻开心得蹦起来,她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不用客……呀!” 太激动了,“嘭”的一声撞上窗棂。 屋外,婆子的声音响起,“泠哥儿,怎么了?” “无事!” 江泠扬声回答,叶秋水紧张得屏气凝神,待糊弄完婆子,他回头,看见她连头发丝都是紧绷的模样,突然轻轻一笑。 第35章 江泠模样好,平时总神情严厉,沉默寡言,突然的笑让人很惊讶,叶秋水呆呆地看着他。 “进来。” 他忽然说,而后伸手,将叶秋水从窗台外捞了进来。 江泠清瘦,虽然长年累月地病着,但抱起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对他来说实在太轻松。 屋中点着炭火,暖融融的,叶秋水一进来就热了,她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布置,江泠住的地方很讲究,墙角有架子,上面摆满了书,“文盲”叶秋水一下子就看呆了。 她环顾四周,走来走去,脸上写满惊奇。 “江宁,你生病的时候还要看书吗?” “嗯。” 江泠走到柜子旁,翻找药油。 叶秋水跟上去,看到里面摆满瓶瓶罐罐,江泠平日要吃的药丸很多,都放在床边的柜子里,一打开,一股浓烈的清苦味便传出。 她惊讶地说:“江宁,你吃的药好多啊,吃药很苦的。” 以前生病,阿娘让她吃药都要哄许久。 江泠找出药油,走到她面前,掀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头,将药油在掌心捂热了,擦在方才叶秋水撞到的地方。 他神情认真,做事妥帖。 叶秋水话很多,一进来便叽叽喳喳,“江宁,我会算数了。” 她开口将算术口诀与九归口诀背给他听。 江泠问道:“哪里学的?” “听人说的。”叶秋水说:“但我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嗯。”江泠点头,“我教你。” 擦完药,他领着叶秋水到书架前,从上面翻出《九章算术》,书中包含栗米,衰分,均输等题目,江泠拿出一张纸,从最简单的数开始教她,个、拾、佰、仟、万……叶秋水站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 “珠算就同你背的口诀一样,你记住它就好。” 江泠提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算盘,他讲解时条理清晰,直击重点,少年嗓音清冷,江泠垂着眸子,修长削白的手指在纸上点点画画,讲片刻,停下来,侧目看向叶秋水,“能听懂吗?” “嗯嗯。” 这些东西叶秋水学得很快,她在算学上似乎很有天赋,甚至可以举一反三。 很快,她已经可以解出九章算术上的几道题目。 但叶秋水不认字,所以题目都需要江泠读给她听。 深夜,江泠送她离开,还给她一本《九章算术》,看着她艰难地爬上墙,返回自己家中。 如今见面,确实很不方便,江泠看着高墙心想。 不久,他向母亲提出要搬回原来的院子,宋氏一听,先是惊诧,“如今的院子住着不好吗?” 江泠平静道:“南边的房屋朝向不好,入冬后屋里总是昏暗,看书久了眼睛疼。” 宋氏一听,顿时打起精神,寻思一番,从前江泠住在北边的院子,房屋坐北朝南,采光极好,江泠喜欢坐在窗户边看书,那时他们将要搬来这里,宋氏特地挑了那间房屋给江泠住,就是为了方便他看书。 后来要不是他与邻家小女交好,宋氏也不会让他搬到别的地方。 如今已经三个月过去,江泠第一次提出要换回去。 宋氏先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害怕江泠再重蹈覆辙,学坏。 但江泠面色如常,神态自若,只是在向她提建议。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说谎,不会逾矩。 对于学业上的事情,宋氏很看重,如果熬坏了眼睛,以后会影响仕途。 她沉思一番,点头,“就搬回原来的院子吧,叫下人将墙敲低些,不要挡到光。” 这几个月,那个姓叶的孩子老老实实的,没有再偷爬过江家的院子,她心中还算放心。 小雪时,江泠终于搬回原来的住处,那道矗立了三个月的高墙,轰然坍塌大半。 第19章 变故 “孙知州下狱了!” 秋末,江家老太爷病逝,各房的子子孙孙回家奔丧,又过了一段时间,腊月底老夫人七十大寿,子子孙孙又都齐聚在主宅,老人家喜欢热闹,疼爱晚辈,整个寿宴间笑语声不断。 孩子多的地方难免有比较,年关又将近,各个学舍书院都在考核评优,江泠江晖是堂兄弟,还是同龄,席上被比较最多的就是他们二人。 当然,好话都不是说给江晖听的。 “这次县学的考核,听说三郎又是第一呀,想必来年春就要去国子监了吧,我先提前恭喜二爷与嫂夫人了。” 按照大梁的人才选举制度,各州府督办的学校每 两年可以向京师举荐三名学生,学生进了国子监后,将由朝廷最出色的先生教导,可以选择继续求学,将来参加会试,入朝为官,也可以被派遣到地方的官办学校,教导别的学生。 基本上可以说,进了国子监,便是一只脚踏进仕途了。 而江泠每一次的考核都一骑绝尘,这名额不出意外他必然占一个,且如今江家水涨船高,家底丰厚,又与官员交好,江泠明年入国子监的事情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难怪众人都在恭维,席上宋氏与江二爷脸都快要笑烂了。 江泠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不搭话。 另一边,四夫人脸色难看,艰难地维持着笑容,大家的注意都放在另一边,四夫人低着声道:“得意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考上状元了呢。” 第36章 她话语很酸,筷子下意识在碗里戳了戳。 一旁的江晖低着头。 江四爷也看了他一眼,脸上很是不满。 这次书院的考核,江晖的文章写得很差,学究看在江家的面子上,没有批评得太狠,席上客人笑语盈盈恭维江二爷夫妇,他们这里却如乌云遮蔽,愁眉苦脸。 “你怎么还比不过一个药罐子呢。”四夫人说:“小时候,你比他先学会走路,也先开口说话,那时整个江家都喜欢你,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结果呢。”她哼了一声,“你是越比越差了。” 江晖头都快埋进碗里,“爹、娘,别说了……” “我告诉你,人家明年可就要去京城了,而你连县学都考不进,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出头。”江四爷压着声,语气不悦。 “三哥有出息,我们也能沾光,不是吗?” 江晖抬起头,犹豫地反驳,大家都是一家人啊。 “呵。”四夫人冷笑,“什么一家人,人家当了官后,还管得着你一个乡下亲戚?你不知道你二伯,只是个小官罢了,这些年他何时正眼瞧过其他兄弟?族中偏爱二房,将来江泠做了官,你看这个江家还能有多少家业落到你手上。” 夫妻二人喋喋不休,江晖听得头疼,别过头。 晌午时,知州府与县令府先后派人送来贺寿礼。 江家虽然有钱,但也只是商户,官员却专门让人为老夫人祝寿,可见大官们对江家的重视。 老夫人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由宋氏与江二爷扶着,亲自前往前厅见客。 来的是知州大人的儿子,孙仲言一身锦衣,环玉佩带,十分矜贵,他抬手作揖,“晚辈孙仲言,听闻老夫人今日大寿,家中早早就备下贺礼,只可惜家父近来公务繁忙,母亲又偶感风寒,无法亲自来向老夫人祝寿,特遣晚辈携礼而来,愿夫人鹤寿千岁。” 话音落下,老夫人喜笑颜开,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好孩子,老婆子我一把骨头了,怎劳得你们这般费心,替我好好谢谢知州大人与夫人,改日定登门道谢。” 孙仲言笑了笑,应下。 江二爷立刻扬声,“仲言快坐,来人加一把椅子,碗筷!” “不了世叔。”孙仲言说:“家中还有事,不便久留,礼既然送到晚辈就先走了。” 江二爷略带失望地叹了声气。 孙仲言转身,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江二爷身后的江泠身上,笑道:“嘉玉,过几日一起打马球。” 江泠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他根本就不会打马球,也同孙仲言不熟,但是不好拒绝,面上仍是点了点头。 远处,一看到孙仲言出现,江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抬头张望。 在书院里,他与孙仲言玩得好,江晖想,虽然他别的地方比不过三哥,但三哥孤僻寡言,没有朋友,不比他与曲州的小官人们玩得好,尤其是孙仲言。 听到孙仲言喊江泠,他涌上前,怕孙仲言没看到他,大声喊道:“仲言,仲言!” 如此突兀的一声,周围的人都扭头看向他,江晖顿时讪讪,声音也弱了下去,他期盼地看向孙仲言,希望他也邀请他去打马球,最好比方才喊江泠时更热情熟络些。 但孙仲言闻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径直就离开了。 江晖待在原地,愣住。 * 今年冬日严寒,街上很早就有人背着炭篓走动,每日早上,叶秋水都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自己裹严实,冒着雪去酒肆端盘子。 店家昨日说,冬天生意不景气,客人少,所以工钱要减半,还要裁去几名伙计,但他觉得叶秋水干活麻利,所以决定留下她,工钱照旧,但是要干两份活。 叶秋水年纪小,傻傻地以为别人对她好,擦桌子擦得更加卖力,叶秋水渴望钱,她把每天赚的钱都攒着,攒得越来越多,她再不怕挨饿,或是被人卖掉。 白天,她在酒肆端盘子洗碗,夜里找江泠学算术。 曲州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江泠被允许回到最初的院落起居,宋氏对他很放心,院子里没有人管着他,叶秋水可以肆意地爬上爬下。 江泠教她算术,还教她识字,以免她被人诓骗,随随便便在什么契纸上画押。 出身于一个富奢的家族,又有一个当官的父亲,江泠见过许多因为不识字,被人哄骗签下卖身契的例子。 叶秋水几乎每日都去找江泠,除了他回江家主宅为祖母贺寿的那几日,等他终于回来时,叶秋水因为一连干了几天,脚踝肿胀,累得不愿起身,也没有精力再去找他。 江泠迟迟等不到人,最后拿着食物去找她,他熟稔地滑下墙,敲门,喊她的名字,“怎么不过来?” 叶秋水趴在榻上,光着脚,脚跟被磨得通红,长了许多水泡,她累得不想动弹,听见江泠的声音,也没有起来开门,只应答一声。 江泠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模样,怔了一下,“今日下大雪,你还去酒肆了?” “是呀。” 外面积雪深厚,没到脚踝。 叶秋水脸埋在被衾里的嘟囔,“一日不去,店家就不要我了,我太小,很多地方不会要小孩子。” 小孩子贪玩,贪吃,且毛手毛脚,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东西,许多地方招工人只要大人。 第37章 但叶秋水不一样,她做事情认真,不会小偷小摸,不属于她的东西绝不乱拿,酒肆的店家对此很满意。 江泠问:“你一日工钱多少?” “两文。” 江泠想了想,他不管内务,但也依稀记得宋氏曾提起过,家中最下等的婢女月例也有五百钱,一日就是十七文。 叶秋水干的都是粗活,跑来跑去不得歇,但店家却欺她年幼,用如此低廉的价格去雇佣工人。 江泠想到什么,说:“今年大雪,县衙应当会发放米粮,你可以去领。” 听闻这话,叶秋水却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会送米粮?” “书上是这么说的,太.祖在时立下规矩,每逢大旱、大雪、大水,朝廷都会拨钱下来,各地的贫民能领到粮食,不至饿死。” 像曲州这种经常发生水灾旱灾的地方,朝廷每年的拨款都很多。 “你每月不是去领过吗?” 每个县的赤贫户都可以领取米粮,用以生存,叶大还在的时候,叶秋水曾经领过,虽然规矩是这么说的,但时常领不到,还经常克扣,后来叶大死了,叶秋水成了孤儿,她又小又好欺负,更加领不到粮食。 他说了这么多,见叶秋水仍是一副困惑的模样,江泠神色惊疑地问:“你没有领过粮吗?” “领过,很少。”叶秋水回答他,“不及你所说的这么多,有几个月去,他们都将我赶走,说没有粮了。” 江泠沉默。 他给叶秋水留下擦拭水泡的药,心绪沉重地回到家中。 接下来的几日,江家上下都在为了新年做准备,江泠随宋氏去过知州府几次,也随父亲去拜访过几名官员,他向他们提出,朝廷的拨款并没有及时送到贫民手中,曲州城内孤儿很多,也有许多人领不到按规定会发放的米粮,他希望在场的官员知道这个问题后能出手解决。 为此,江泠甚至特地写了一篇文章,详细地指出了几个漏洞,但被江二爷看到后没 收。 他问出问题,气氛却僵住,几个官员哈哈一笑,将话题岔开,没有人回答他。 回到家,父亲警告他,以后不要再胡言乱语。 江泠不明白,这怎么算是胡言乱语。 除夕前,宋氏带着他去成衣铺看料子,同他说起要去给孙知州与杨知县送礼拜年的事情。 孙夫人,杨夫人等等官眷的喜好宋氏打听得很清楚,她从这间铺子,忙到另一间铺子。 除了给大人物们备礼外,还要给江泠量新衣,将来去了京城,吃穿用度得比现在还要好,不然会被人瞧不起,正好,江家不差钱。 江泠在布铺里陪宋氏忙活,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忽然,一个衣衫褴褛,背着重重一筐炭的老翁经过,声音微弱地吆喝。 江泠连忙上前,将自己的压祟钱给他,“老伯,这个给你。” 卖炭的老翁呆呆地看向面前清秀俊朗的少年,“这……” “拿着吧。”江泠说:“气候寒冷,您衣衫单薄,这些炭留着自己过冬,下雪了,快回家吧。” 他压祟钱很多,随便拿一些都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完整个冬天。 老翁惶恐接下,连声道谢,一声又一声小善人地叫他。 江泠目送他步履蹒跚地远去,大雪纷飞的冬日,卖炭为生的老翁却饱受严寒之苦,他心情很复杂。 买完东西,江泠一路上没有说话,随宋氏回家。 听她又在孙夫人长,孙夫人短,教导他过几日去给孙知州拜年,一定要说喜庆话,要多笑。 江泠不喜欢听这些,但他不会忤逆父母,只能自己扭过头,看着马车外出神。 蓦地,他瞥见街边,那个被他赠过银子的老翁仍然背着箩筐,一声接一声吆喝,他仍旧穿得单薄,瑟瑟发抖,筐中炭卖出一些,他没有回家。 江泠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了钱,他们还要在外挨饿受冻呢? 但他片刻后又想明白了,他们是舍不得让自己享福的,这些炭,那个老翁再冷也不会用的。 他有些颓丧地塌下肩膀。 回到家,宋氏开始整理新年的贺礼,她做事有条不紊,又吩咐其他人装饰宅院,挂上红灯笼,贴上春联。 忽然,有丫鬟冲了进来,神色慌乱,脚下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赶着投胎吗,急急慌慌地做什么?” 宋氏见状,斥了一声。 “二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丫鬟扑过来,哭着说:“孙知州下狱了,知州夫人也被抓走了!” 第20章 将倾 他们江家就是同谋。 除夕的前一夜,一群官兵穿行在东门街,许多人都目睹他们涌进知州府中,接着,威望素著的孙知州被官兵从府里拖了出来,披头散发,手上还戴着镣铐,知州夫人跟在后面求饶,平日雍容华贵的贵妇人此刻涕泪满面,狼狈不堪,官兵搜查完整个知州府,将孙府一家上下十几口人全都带走了。 曲州乱成一锅粥,深夜,巷子里灯火通明,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惶惶不安,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仆人来来往往,穿梭在黑暗中。 宋氏在厅内踱步,布置新年的活计也暂被搁下,她手中绞着帕子,面色焦急,看到先前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连忙上前,“外面怎么样了?” “知州夫妇双双下狱,孙小官人也被抓走了,我听到他们说下来拿人的是京城的大官,二娘子,知州府怕是逃不过此劫了!” 第38章 宋氏脸一白,身子晃了晃,一旁的婆子搀扶住她,“二娘子,您慢些。” “怎么会这样?”宋氏脸色难看,心中不安,她侧目,环顾四周,“二爷呢?” 丫鬟们面面相觑,是啊,二爷呢,这个时候二爷去哪了?! 江宅鸡飞狗跳,宋氏心绪不宁。 高墙下,江泠正在教叶秋水写字,她不会握笔,江泠不厌其烦地纠正许多次。 寒冬刚开始时,两人还能经常见面,渐渐的,江泠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会托信任的小厮为叶秋水送来食物,但他本人却很少露面。 年关一过,江泠可能就要启程去京师,他要准备许多东西,家里来往的人很多,他没有时间再去找叶秋水,只偶尔有空能教她写几个字,考一些算术题。 这么久来,叶秋水的算术已经学得很好了,店家多给她涨了两文钱,让她帮忙记账。 店家的胖儿子看她很不满,经常偷偷欺负她,但叶秋水从来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别人打她,她就加倍打回去,打得那小胖子看见她就灰溜溜躲远。 除夕前,江泠终于得空。 “江宁,你以后是不是要搬走了?” 学写字的时候,叶秋水突然问道。 “大概。” 开春后江泠要去京城求学,江二爷留在曲州任职,宋氏会陪江泠一起,宋家老太爷有太师之衔,家中老大老四都在京城中当官,前不久也曾来信,承诺将来会多关照母子二人。 不出意外的话,过了正月,江泠就该启程离开了,满打满算,他在这里生活了快一年。 闻言,叶秋水垂下眸子,轻声道:“江宁,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当官了?” “今日在酒肆,我听见有客人谈起你,说你马上就要去京城当官了。” 江泠说:“不是当官,是去读书。” “京城是哪里,离得远吗?” “很远。” 曲州和京城,差不多是天南海北的距离,路上要走一个多月,所以可能过完年没多久他就得出发,这样才能赶得上国子监三月的入学。 叶秋水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在这里不也能读吗?” “不一样。”江泠说道:“京城的国子监,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在那里可以学到许多在曲州学不到的东西,也会见识更多。” 每一个学子入仕前都渴望能去那里求学,不仅是因为进入国子监的人将来更容易做官,也因为在那里可以遇到许多志同道合之人,所见所识,都是在小小的州府县学里接触不到的。 除了达官显贵的孩子,任何人都必须依靠扎实的才学与能力才有机会被举荐入国子监,江泠从小就以此为目标。 “哦……”叶秋水声音低了下去,“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江泠沉默。 半晌,他开口道:“不知。” 曲州是江氏的祖地,将来他去了京师,自然也有回乡看望长辈与拜祭先人的时候,但回的也是江家。 叶秋水意识到可能江泠以后就不会回来了,她怔了怔,很快就笑起来,“不过江宁,你读书那么厉害,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官。” 江泠却说:“宰相也好,主簿也罢,我没有想要做大官。” 叶秋水疑惑,“可是他们都说你要做大官的。” “嗯。”江泠点头,“长辈、族人……都希望我可以入仕,江家富奢,但与真正的世家大族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只是我自己……我读书并不是想为了这些。” 江泠思绪幽远,低声道:“我只想尽力做好我自己的事,如果将来真的入仕,希望我治理的地方,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必挨饿受冻。” 小时候,江二爷教他写字,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过他,“丈夫所志在经国,期使四海皆衽席”1,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要一心为民,临渊持重,不随波逐流,不违背本心。 江泠一直记在心里,他也励志要成为这样的人。 叶秋水听不太懂他的话,但也知道,江泠与别的人不一样。 东门街住着许多富商与官员,虽然与北坊毗邻,但两地天壤之别,北坊的人是不允许进入东门街的,叶秋水曾经看见一个有冤情的老妪找到某位官员的府邸门前,还未来得及开口,官员觉得她蓬头垢面,在府门前游荡有碍观瞻,让下人将她拖走丢远了。 若是换做江泠,他定然不会这么做,如果他是曲州的父母官,娘亲不会被叶大打死,他一定会为她们做主,同样,她也不会数次去县衙讨要米粮反被赶走。 不过,若他是大官,他们大概也不会认识。 叶秋水从来没指望自己能和江泠做一辈子的朋友,她的认知里,曲州已经是天大的地方了,她想象不出还有一个更富贵奢靡的地方叫做京城。 她是个不会被烦恼左右,很快就想通的孩子,难过了一下,叶秋水又笑,说:“你继续教我写 字吧,江宁,要是我学会认字和算术,我就可以赚很多钱了。” “嗯。” 江泠颔首,继续教她认字。 蓦地,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叶秋水随口道:“好吵啊,江宁,你家是不是来客人了?” 江泠顿了顿,抬头,一墙之隔外的江宅很吵闹。 大概真的有客人拜访,江泠偏过头,“我先回去看看。” 第39章 叶秋水握着笔,“好。” 他翻墙回家,听到动静越来越大,确信这吵闹声是从自己家里传出。 “怎么了?” 江泠拉住一个慌乱中跑动的小厮。 对方一看到他,惊道:“三郎,你去哪里了,二娘子到处找您,出事了,出大事了,知州府被抄了!” 江泠愣了一瞬,“娘呢?” “二娘子在花厅!” 江泠立刻赶过去。 桌上还堆着宋氏备好的要送给知州夫人的礼,此刻,她坐在厅中,垂眼抹泪,神色焦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 一旁婆子与丫鬟们温声宽慰。 不久,江二爷慌不择路地从外面回来,他急得在门槛前绊了一下,白着脸,被下人扶着,堪堪站稳。 宋氏扑过去,问他怎么回事。 “我……我……”江二爷打着颤,目光晃动,语焉不详地说:“孙知州送去京城的礼,在港口被拦下了。” 宋氏惊叫一声。 江泠听了,不明所以。“什么礼?” 江泠问,但江二爷已经呆傻了,顾不着回答,他瞥见摆在远处的贺礼,回神,“快将这些东西砸了,丢了!” 下人们一拥上前,将昂贵的贺礼端走销毁。 宋氏也吩咐婢女,将灯笼春联撕了,不要张扬,立刻闭门。 江泠又问了好几声,没有人回答他。 * 年底,京师码头截下一艘货船,里面是曲州的官员送给京中贵人的大礼,而前不久,曲州刚因为大雪,向朝廷要了一笔赈灾款。 这份大礼从何而来不言而喻,事情败露的当日,急报从京师发出,第二日孙知州便被抓捕入狱。 宋氏快要哭瞎眼,江二爷到处打听消息,但抓人的官兵是从京城派来的,奉的是皇命,孙府被抄已毫无转圜余地。 明明是新年,但曲州却风声鹤唳,曾与知州府结交的人家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江二爷愁眉苦脸,他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在第一时间割断了与知州府的联系,他知道孙知州是逃不掉此劫了,怕就怕自己家也被牵连进去。 事情闹得这么大,江泠总算明白发生了何事,他神情凝重,找到江二爷,问他孙知州私吞赈灾款,给京中贵人送礼之事他有没有参与。 如果参与了,他们江家就是同谋。 江二爷神色慌了一下,而后立刻镇定下来,辞严厉色地说:“怎么可能,那些事情我一概不知,我没有参与过,你也不要担心,你照常准备去京城的事宜,别的不用多想,过两日就赶紧出发!” 为避免夜长梦多,江二爷催促宋氏,让她这几日就同江泠进京。 第21章 败露 “三郎,你是要逼死爹爹啊。”…… 临行前,宋氏连夜让下人收拾好了行礼,江泠原本还想再留几天,但他们催促不停,他不得不提前开始整理自己的藏书,到时候一起带去京城。 江泠的书很多,自己屋中堆不下后,后院的书房内又摆了几个架子,平日江二爷常来此地,有时候见客人也会去书房谈事。 这两日,江二爷似乎很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有时候就算回来,也是火急火燎地钻进书房,闭门不出。 江泠推开门,书房里没有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什么东西灼烧后的味道。 江二爷应当刚刚离开,来的时候,江泠在路上碰见他,江二爷神色慌乱,连江泠叫他都没有回应。 江泠心里奇怪,只当他是被孙府抄家一事吓到了。 江家从前巴结知州府,江二爷还是孙知州的下属,从前,宋氏与知州夫人也很亲近,他们积极与官宦人家结交,受尽恭维,然而孙家毫无预兆地倒台,也有几个官员被牵扯其中,江二爷与宋氏惊慌不已,这些天变得很收敛。 万幸的是,火没烧到江家,而江泠也快要去国子监了,京城世家大族交错盘结,比知州更大的官也比比皆是。宋氏告诉江泠,进了京,要结交更位高权重的人,这样才不会像孙知州一样,昨日风光无限,<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就大厦倾塌了。 江泠走进书房,将他要带去京城的书挑出来,让下人装箱入册。 江家的书房是不准下人随意进出的,江二爷到底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日时常接见外客,与同僚在书房交谈,桌上紫檀炉正燃着香,烟雾飘渺,案面有些乱,江二爷走之前不知道做了什么,并未让人进来收拾,江泠走过去,将纸张规整。 只是靠得近了,便觉得炉中香气不对,江泠瞥过去,忽的瞧见炉中还有半页未烧尽的信纸。 他揭开盖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正月的第二天,曲州大雪。 江四爷领着江晖来江宅为江泠送行,希望江泠可以在他的老师面前美言几句,他走后,州学的学究能多关照江晖,一门的堂兄弟,要互相扶持,让江晖也早日被举荐去国子监。 江晖低着头,无精打采。 今早听说,孙知州死罪难逃,知州夫人伤心过度,怕是也要随他去了,孙仲言要被流放边疆。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四夫人心惊肉跳,后怕地同他说,还好孙仲言瞧不上他,没把他当朋友,要不然孙府出事,说不定他还会被连累。 不过三哥要去国子监的事是改变不了的,既然巴结不了孙府,江四爷与四夫人又转变策略,让他来巴结江泠,到底是一家人,要是江泠将来真的做了官,总得关照关照他这个堂弟。 第40章 江晖拗不过父母,不情愿地来拜别。 但江宅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宋氏不出门见客,二伯也只匆匆露过一面,让江晖自己去找江泠,他兀自寻去,正好在路上碰见江泠,只是江泠神情格外严肃,眉头紧锁,疾步匆匆,看见他,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 江晖心中奇怪,跟上去。 江二爷在后院,他称病没有去上值,躲在家中,战战兢兢。 紧闭的大门“嘭”的一声被推开。 江泠立在门前,背着光,神色看不清晰,“爹,我有事与你相谈。” 江二爷不知在忙什么,头都没有抬,“我现在没有空,你先……” 话未说完,江泠径直走近,将那半页未烧尽的信纸按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江二爷看了一眼,眼底闪过慌张,“你从哪里拿来的?!” “书房。” 江泠声音冷淡,目光犀利,“您走得匆忙,檀炉里的信纸未曾烧干净。” 一年过去,江泠十三岁,是个半大的少年,束起发,站在他面前,气质严肃,眉眼锋利,让江二爷有一种一切都被他洞悉干净的错觉。 江泠只从半张信纸上拼凑出了一个事实,孙知州卖官鬻爵,江二爷作为他的下属,收过许多赃款,也贿赂过很多人,贪下朝廷赈灾款的不只有孙知州,还有江二爷。 外人面前,清廉正直的江二爷,背地里害过人,贪过钱,犯过许多错事,只是他太会伪装,连江泠都不敢相信,他那儒雅随和的爹爹,竟然是这样一个伪君子! 江二爷很快镇定下来,他伸手,想要将残纸拿来,江泠却不动,定定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江二爷笑了,“三郎,你是来质问爹爹的吗?” “我只是不明白。”江泠眉心微拧,“二房的产业已经够多了,为什么您还要去贪这些,为什么要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江家是曲州大族,族中长辈又偏心二房,那些积业,足够数代人不愁吃穿,他想不通,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还要去贪赈灾款。 “你不明白。” 江二爷说:“有些事情,我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江泠反问,“是他们将刀架在您脖子上叫您贪了?” “官场就是这样的,特立独行的人走不长远。” “可是自古清正奉公之人便有,并非从当 世始之。爹,您是曲州父母官,百姓都要仰仗您,大雪压塌了城南,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冻死街头,您过去体恤百姓,事必躬亲,许多人都称颂您,如果让他们知道连你手上都不干净的话,这世间可还有公道可言?金规铁律,如废纸一张。” 江泠不可置信地看着江二爷,“小时候,是您教导我,不论站在什么位置上,都不能忘记读书入仕的初衷,‘丈夫所志在经国,期使四海皆衽席’,也是您教过我的。” 江二爷叹了一声气,“嘉玉,人都是会变的,你现在年轻,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在这个位子上蹉跎二十年,你也会变的。” 江二爷出身商户,从小就自视清高,他的兄弟们,族人们每一个都唯利是图,只有他读书好,长辈们都说,将来他能有出息。 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二爷多次科举无望,年年落榜,又拉不下脸来和别的兄弟一样到处跑生意,年过四十,却只是主簿,如果没有巴结上知州,他还不知道要在这个位子上再蹉跎多少年。 江二爷看着面前那个横眉怒目的少年,说道:“你的吃穿用度,曲州有哪个小官人小娘子比得上,如果没有爹娘,这些谁能给你?” “我可以不要这些。” 江泠平静地说:“没有这些,我依旧是我。” 江二爷好笑地看着他,“所以呢,你要与爹娘断绝关系,没有我们给你铺路,你觉得你能走多远?” 事到如今,江二爷仍旧没有反省的意思,他只是在给自己辩解,觉得他贪墨,与人同流合污皆是迫于无奈。 江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扯开自己身上穿的锦衣华服,摘下佩玉革带,丢弃在地,他穿着单薄的中衣,抓着那张残纸,淡声道:“我要去报官。” 江二爷脸上的镇定自若一寸寸裂开。 “三郎!” 他吼了一声,江泠置若罔闻,转身就要离开,江二爷这才慌了,他了解江泠,三郎是个死性子,认定一件事后就不会让步,他说要去报官,那就是真的要去检举自己父亲了。 江二爷追过去。 屋外,江晖吓得屁滚尿流,他手上还抓着要来请教江泠的文章,听到里面的动静,忙不迭地躲藏。 “三郎,你站住,你要逼死爹爹啊……”江二爷不敢大声喊,“你是我的儿子,你以为你不会被牵累吗,你这孩子这么就这般死脑筋!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江泠说:“就是因为你是我父亲,我才不能看着你犯错,一次逃过,终生侥幸,你根本不会改的,牵累就被牵累,我享了利益,我也有罪,他们要抓我就抓!” 抓走孙知州的官兵还没有离开曲州,他们正在调查同党,江二爷躲了许多日,近来甚至不敢去府衙,江泠要是真把这件事情抖出去,他怕是必死无疑了。 江二爷清高一辈子,自诩读书人,人前正人君子,要是被大家知道他背地里都干过什么,他这老脸丢尽,不如死了算了! 第41章 “三郎,你是真的要逼死爹爹啊……” 江泠走得快,外面的仆人不明所以,直到江二爷大喊一声拦住他,宋氏也被这里的动静引过来了,院子里乱作一团,江晖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二伯居然贪钱了,他给许多官员送过礼,说不定他自己的官职就是买来的! 江二爷气得下颚都在颤抖,宋氏见到只穿着单衣的江泠,拉住他的手臂,问:“三郎,天寒地冻的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发生什么事了,三郎?” 江泠不理她,径直往前走,她还要再问什么,院外,管事急慌慌地跑进来,神情焦急无措,磕磕绊绊,话都说不清楚,他惊慌到了极点,“老爷,夫人,官兵、有官兵来了!” 话音落下,一群人愣在原地。 宋氏呆问:“官兵来做什么?” 管事觑了一眼不远处脸上血色褪尽的江二爷,颤声:“来……拿老爷。” 第22章 坍塌 二爷是被三郎逼死的! 京城来的人奉命彻查孙知州一事,江二爷虽然极力将自己从中摘干净,但官兵在孙府发现了孙知州过去与许多富商官员间的来往信件,其中有一个就是江二爷。 一群人带着刀涌进江宅,东门街,乃至北坊所有人都瞧见了,门外叽叽喳喳,到处有人在看热闹,江二爷知道事情败露,脸色惨白如纸。 宋氏带人去拖延,管事一传完话,江二爷立刻转身,他脑海中飞速盘旋,是装病,还是现在跳窗跑路,他不能被抓走,江二爷一想到自己会像孙知州一样,被毫无尊严地拖出去,被嘲笑,被鄙弃,他是最要面子的人,这般下场于他而言,与凌迟无异。 江泠只穿着单衣,脸颊冻得发紫,他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官兵已经查到江二爷头上了,无论他现在去不去报官,江二爷所做的事接下来都会公之于众。 瞥见他慌乱逃跑的样子,江泠冲上去,拦住他,到底是自己父亲,江泠不忍看他继续走死路,“爹,你躲不掉的,官府的人已经找来了,你现在就认罪,对一切供认不讳,不管是动刑,还是流放,至少还有一条命,躲是没有用的。” “我不去!” 听见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宋氏带着几个下人能拦得住谁,江二爷红着眼,慌乱无措。 他自负盛名,虽然在族里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但每年的祭祀,都是以江二爷为首,族中长辈,兄弟姐妹都要排在他后头,要是被抓了,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名声就全完了,纵有一线生机,他也活不下去,江二爷早已在高台上下不来了。 江二爷一把推开江泠,涕泪满面,瞪着他,痛心疾首地说:“三郎,你对爹爹太无情了!” 他恨恨地盯着江泠,这时,拦在院门前的小厮被推开,带刀的官兵扬声道:“江二,你贪污贿赂,人赃并获,我等奉命前来捉拿你归案,出来!” 江二爷一听,哆嗦了一下。 江泠开口,想要说什么,“爹,你……” 下一刻,江二爷扭过头,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目光凶狠,咬着牙,忽然毫无预兆,猛地一头往柱子上撞去,背影决然。 “嘭”的声,血流如瀑。 “爹!” 威严整肃的官兵涌进院落,宋氏阻拦不得,凄凄哀哀地求情,“大人,大人……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老爷……啊啊啊啊!” 她一进来就瞧见一头鲜血,缓缓滑落的江二爷,失声尖叫,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婆子大叫道:“二娘子!二娘子!快来人啊!” 江泠白着脸,瞳孔震颤,跑向江二爷,又听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他扭头,看见刘妈妈正在掐宋氏人中,官兵闯了进来,将江家围得水泄不通,丫鬟,小厮们手忙脚乱,抱头鼠窜。 官兵冲过去,七手八脚地将倒在柱子旁的江二爷拖起来,他一脸是血,身子像是一摊烂泥,有差役摸他的鼻息,大声道:“没气了,死了!” 江泠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江宅上下乱成一锅粥,一场闹剧仓促结束。 过去饱受赞誉,被北坊的贫民称作大善人的江二爷在家中畏罪自尽,曲州百姓这才知道从前清廉奉公都是他的伪装,江二爷不仅伙同孙知州等官员私吞朝廷的赈灾款,甚至多次收受贿赂,他在府衙任职的几个月,卷宗里就有许多冤假错案,官兵抄封江公宅,搜出江二爷未来得及销毁的来往信件,证据确凿,但江二爷自己潜逃不得,畏罪自尽,最后官兵也只能抬了他的尸体离开。 宋氏病倒,整日以泪洗面。 消息传到江家,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有缓上来,子子孙孙们愁眉不展,聚在她的院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辈分最高的族长神情严肃,江晖被推上前。 江宅出事那日,他就在场,只是场面混乱,江二爷宋氏他们没人顾得上他。 江晖目睹江二爷撞死在柱子前,他吓坏了,躲在角落双腿发软,那群官兵打打杀杀,院里哄闹,他悔得肠子都发青,就不该听父母的话去拜什么别! 一群人围着他,江晖白着脸,畏畏缩缩,“我……我有文章不会,想去请教三哥,但三哥不理我,我瞧他看着很不 对劲,就想着跟上去,谁知在房门外听到争吵声。” 族长追问,“吵什么?” 第42章 江晖磕磕绊绊将那日他在屋外听到的话重复,“三哥推开门,说要去报官,二伯追了出来,他们在院子里就这么吵起来,我听到二伯哭着说……说三哥要逼死他。” “而后、而后官兵就进来了,二伯想逃,但三哥不让,之后……之后就……” 他眸子颤抖,回忆起江二爷血溅当场的画面,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在场众人皆倒吸了一口气。 “三郎要报官?” 族长不可置信,“你听得真真切切的?” “真的。” 江晖连连点头,不敢隐瞒,“二伯说,他的一切都是江家给的,而后三哥便将衣袍发冠都脱了,他说他不要这些东西,被连累就连累,他要报官。” 江晖全部实话实说,心想,三哥太狠心了,要是家中长辈知道他想要报官,将亲爹逼死,三哥就会从神坛上跌下来,长辈们肯定就不喜欢他了。 族长的神情凝重起来。 厅中,江大爷、三爷、四爷等几个兄弟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族长说:“三郎是疯了,糊涂了!读书读得人都不清醒了!” “咱们这一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是清高,不管不顾要去报官让人来抓自己的身生父亲,逼死亲爹,江家上下几百口,说不定都要被他牵累!” 江大爷眉头紧皱,看了眼一旁的江晖,吼道:“你也在场,你怎么不拦着三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啊!” 江晖哭着说,他被长辈们包围训话吓到,抬手抹泪。 “好了!你问孩子有什么用,平日难道不是你们将二房捧得那么高,他们眼里何时有我们这些兄弟?” 见自己儿子被训斥,江四爷冷着脸上前,将江晖揽到自己后头。 “当爹的贪墨、收受贿赂,当儿子的也不是好东西,冷血无情,逼死亲爹,还要连累我们其他族人!” 兄弟几个对着吵起来,族长敲了好几下拐杖都没有用。 他们积怨已久,看不惯二房受宠,互相间又多有龃龉,江二爷一死,这矛盾立刻爆发。 屋内,大夫喂老夫人吃下救心药,掐了许久人中,她终于悠悠转醒,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传进耳朵,老夫人涕泪满面,口里轻声唤着江泠的名字。 江四爷终于忍无可忍,扬声道:“分家,现在就分!” “老二在外面犯了事,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他死了倒一了百了,可我们还活着呢,五郎还在读书,四娘七娘都还没嫁人,我们不能被他连累!” “分什么家,你也糊涂了?” 江大爷瞪着他,“不能分!” 大房没出息,三房五房、七房都是庶出,平日里大家居在一间屋檐下,互相还能有说有笑,要是分了家,大房不知道能分到多少家产。 他们又吵了起来。 一群晚辈们待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小娘子们被吓得抽泣不止。 “老二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族长扶着拐杖,重重敲了敲地,垂首唉声叹气。 江家不敢给江二爷办什么丧事,他做过什么官府查得一清二楚,如今在曲州,江二爷可谓臭名昭著,案子查清后,族中让人一副棺材将他带走,灰溜溜、悄无声息地葬了。 曲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连栽下数名官员,大街小巷都在交谈这件事。 叶秋水在酒肆干活,听到客人们谈论,才知道江家出了怎样的大事。 官府连日搜查江宅,缴获赃款,来来往往都是官兵,看守严格,她好几次想要翻墙进去都险些被官兵瞧见,根本没有机会混进去看看江泠怎么样了。 宋氏惊惧成疾,病得下不来床,江二爷的尸首是江泠带着人从衙门领回来的。 他也生着病,家中遭逢变故,去京城的行程被耽搁下来。 将江二爷接回来后,江泠去后院探望病中的母亲,宋氏躺在榻上,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她攥着帕子,问:“你父亲下葬了吗?” 江泠垂着眼眸,唇色苍白,顿了顿,才轻轻点头。 宋氏捏起帕子,哽咽一声。 “怎么会突然出这样的事情。”宋氏呜咽说:“我知道他平时惯会装腔作势,受过贿赂,但我没想到他竟然连赈灾的钱都贪了。” “我真的不活了。”宋氏摇头,“这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旁人都要笑话我是罪妇。” 宋氏性子要强,江二爷自己畏罪一死百了了,留着她怎么做人。 江泠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轻声道:“娘,我会好好读书,你不要难过。” “嗯……”宋氏含泪点头,泣不成声,一把拉住他,“三郎,娘你只有一个指望了,你千万要出人头地,一定要争气啊,娘不想一辈子被人笑话。” 她抓住江泠的手,千般嘱托。 “去给你舅舅们写信,我们这便启程去京城了,到了那里,还要他们多加照应。” “好。” 江泠点头,温声宽慰宋氏,待她躺下后,转身去书房写信。 这些天,他像个木偶一般,僵硬地去处理家中的事情,江二爷死得仓促,官府的人又来过许多次,宋氏没有精力去应对,都是江泠一个人,出了院子,强撑的镇定坍塌,江泠有些卸力地垂下肩膀,漫无目的地走动。 “郎、郎君……” 路过走廊,附近洒扫的丫鬟见到他便有些慌,想看又不敢看他,只能小声地叫他。 第43章 江泠点了点头,脚下不动声色加快从走廊离开,身后,丫鬟们松了一口气,压着声音交谈。 “二爷是被三郎逼死的。” “好多人都瞧见了,三郎要报官,二爷走投无路撞死在他面前了。” “那可是亲生父亲啊,他竟然没有半分犹豫,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也太狠心了!” 第23章 学徒 去了天牢,凶多吉少 一路穿过长廊, 江泠径直奔向后院,他心里堵了一块,闷着头, 横冲直撞似的,跑到垣墙前又突然停了下来。 一墙之隔外就是叶家, 江泠气喘吁吁,站了会儿, 渐渐平静下来。 他回想起这许多日。 自从叶秋水学会算术,她一日的工钱变成四文, 朱家酒肆不仅卖酒, 还卖糟肉, 店家有时心情好, 不会那么抠搜,会将每日客人吃剩的,或是锅里未卖完的东西, 送给店里的伙计, 叶秋水已经许久未曾饿过肚子了。 叶大死后,别人都可怜她是孤儿,但叶秋水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学会许多东西, 会算术后还帮邻家的阿嬷算账, 大家都开始喜欢她。 正月的这几天,江泠忙于家中的事, 细细想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叶秋水,他方才漫无目的地乱走, 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垣墙下。 江宅闹出丑事,东门街的大户人家皆唯恐避之不及,昔日风光无限的江宅如今门可罗雀,曲州百姓无不痛骂江二爷的无耻贪婪,他知道他们偷偷说是他逼死江二爷,说他冷血刻薄,有时候下人也会躲着他。 江泠静静伫立片刻,转身想要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叶秋水有没有听说过近来的事情。 江泠目光落下,遮蔽住眼中的情绪,他还要去书房给外公和舅舅写信。 “江宁!” 身后突然响起女孩的叫声,江泠愣了一下,回头。 叶秋水趴在墙头,“江宁,你总算来了,我等你许多日,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见到她,江泠眸中划过惊喜,很快又寂静下来。 叶秋水知道他家中发生过怎样的事情,犹豫地问:“那个,你……还好吗?” 江泠一听就明白,叶秋水已经知道江二爷的事,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你别难过,我知道你肯定一时接受不了……我、我爹刚走的时候我也难过,但是想了想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欺软怕硬,走了邻里还省心,我又不难过了。”叶秋水绞尽脑汁地安慰他,“你爹毕竟……哎不是,我在说什么!” 叶秋水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 头,哪有她这样安慰人的,这不越说越惹人伤心吗? 江泠看着她。 “我的意思就是,就是……你还有母亲呢,我爹娘都没有了,而且你、你马上就去那个京什么了,要做大官的,你……算了,我不说了,我说的一点也不好。” 叶秋水很泄气,垂下脑袋,如果她有一双小狗耳朵,现在一定也软趴趴的了。 她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突然遭逢变故,敬重的父亲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这样的人死了,旁人都高喊大快人心,但江泠呢,大概没人懂他的难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小姑娘张牙舞爪的时候像是胖胖的河豚,脸颊鼓动,穷尽毕生学过的话来安慰他,又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塌下肩膀,垂着脑袋,变成一个泄了气,无精打采的河豚。 江泠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还在服丧中,穿着孝服,抹额也换成了白色,人很清瘦,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突然的笑,让这阴郁的气息消散些。 “我没事。”他说:“不用担心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和母亲会启程去京师找外公他们,那里有人照应。” “那你家里呢?” “临行前会去看望祖母,族人,还有书院的老师。” 不过不确定他们愿不愿意见他,江二爷的事情,虽然不会连坐整个家族,但大家都害怕会被牵累,江泠听说,前几日族里在为分家的事吵架,不过最后并没有分成,老夫人子女太多,真要分家产,怕是一年半载都清算不完的。 江二爷走后,家中被缴去许多赃款,剩下的产业,宋氏会打理,她现在只希望他能一心读书,别的不用插手。 宋氏昨日还说:“二房的产业将来都是你的,你爹这个败家的东西,虽然官府抄去不少,但剩下的也还算丰厚,且将来去了京城,你若有出息,宋家也会帮衬,不愁吃穿,你只顾着读书便好。” 听他这么说,叶秋水放心了一些。 江泠又看了看她,说:“我走前会叮嘱张管事,你要是有什么难事,可以找他。” “知道了。”叶秋水仍趴在墙头,目送江泠离去,他有许多事情要忙,托人给她送来许多点心之后就不再露面了。 几个月来,叶秋水长高许多,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瘦骨嶙峋,头发漆黑,眼眸闪亮,不过她仍旧将自己的脸弄得脏兮兮的,看着有些邋遢,常遭人嫌弃。 第44章 叶秋水不在乎,她是孤儿,没爹没娘,年纪又小,不将自己弄得难看狼狈些,指不定哪一日就被街上游窜的人贩子拖走了。 叶秋水白天在酒肆跑腿,她口齿伶俐,人又机灵,常有客人打赏,叶秋水是个很好学的孩子,她深知只会端盘子擦桌子是不会有大出息的,要么读书好,要么掌握一门手艺,才有可能改变命运,她善于模仿,端茶送水时还不忘观察掌柜与其他伙计的动向。 酒肆人多,店家每日迎来送往,什么人爱喝什么酒,吃什么肉他都牢牢记着,叶秋水记住掌柜与客人们说的话,心想,若是她是掌柜,该怎么接待客人。 有时店里忙不过来,叶秋水会帮掌柜记账,她渐渐学会打算盘,手指灵活,有客人见了,不免惊叹,“好厉害的丫头,算盘打得快,账目记得也好。” “你多大了?” 问话的是个贵妇人,盘着头发,鬓边簪一枝红梅,着装讲究雅致,袖中盈满清香。 叶秋水答道:“回娘子,我七岁了。” “好孩子,你叫什么?” 妇人笑面盈盈,目光慈爱。 “叶秋水。” “哪几个字?” 叶秋水抬起头,双眸明亮,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妇人觉得她似乎背挺得更直了。 她扬起笑脸,一字一顿认真回答:“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秋水。” 妇人轻笑,“你读过书?” 叶秋水摇头,“只学过几个字。” 妇人问:“我从珍祥街来,第一次到朱家酒肆,还不熟悉,不知道要买些什么好。” 叶秋水打量她一眼,细细一想,说:“娘子衣裙与鞋头微湿,应当在外奔波过,朱家酒肆与珍祥街有好一段距离,路途有一会儿,待回去换下湿衣可能会受寒,不若饮几杯老姜米酒,配羊肉,可以驱寒。” 她说话口条清晰,在朱家酒肆跑腿多了,听掌柜他们招待客人,耳濡目染,渐渐也学会许多。 “好孩子,就照你说的办。” 妇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弯下腰,递给她两块饴糖,“给你吃。” 这糖是番邦商人带来的,彩纸包装,色彩鲜艳,闻着便有甜味。 叶秋水欢喜接过,不忘道谢,“多谢娘子!” 她将糖揣在兜里,恰好有客人唤她倒酒,叶秋水连忙跑过去。 那名妇人在远处,正和店家低声说些什么,还看了看她,朱掌柜的模样瞧着很恭敬。 傍晚,酒肆打烊,叶秋水正在擦桌子,朱掌柜忽然喊她,“水丫头,过来。” 叶秋水跑过去。 朱掌柜拿出一贯钱,摊开在掌心数了数,拨出一半给她,“这是你一个多月的工钱。” 叶秋水伸手接过。 “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叶秋水顿时愣住,慌道:“为什么呀,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别的店铺不要这么小的孩子,离了朱家酒肆,她不知道再去哪里找一份谋生的活计。 “不是。”朱掌柜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不过今日有人要了你,珍祥街宝和香铺的胡娘子要你过去做学徒。” “胡娘子?” 朱掌柜道:“就是今日与你说话,鬓边簪花的娘子,是宝和香铺的大当家,丫头,你福气来了。” 宝和香铺开在珍祥街,此地乃曲州最繁华富奢的街道,平日常有番邦商人走动,宝和香铺又是珍祥街最大的香铺,官家夫人与富商家的小姐娘子常来光顾,香铺的大当家姓胡,是个时常随商队走南闯北的女人,十分受人尊敬。 胡娘子今日大概是出去谈生意的,路过朱家酒肆,进来歇脚,恰好看见叶秋水在柜臺后打算盘,小姑娘为人机灵,心思细腻,胡娘子心中喜欢,想收作学徒。 叶秋水愣了许久,回神。 宝和香铺,全曲州最大的香铺! 叶秋水激动地跳起来。 她兜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叶秋水一蹦一跳回到家中,将钱存入罐中,出门,爬上墙。 胡娘子给的饴糖她还没有吃,叶秋水攥在掌心,想要分一颗给江泠。 然而,她爬上墙头,江家黑灯瞎火,江泠的院中一个人都没有,黑沉沉中透着股诡异,叶秋水四处张望,她记得江泠过几日才走,遂顺着垣墙翻下,摸黑走进他的院子。 角落里有仆人,他们应当是伺候江泠的,低头窃窃私语,“二娘子走了?” “晕了许久,一醒便开始哭。” “三郎还能回来吗?” “不知,老爷死了,官兵将他带走,老子造下的孽,如今全报应在儿子身上了,三郎是个病秧子,去了天牢,凶多吉少。” 第24章 下狱 “江泠知情不报,犯了包庇之罪。…… 多事之秋, 为避免再生事端,江二爷草草下葬后,宋氏便要带着江泠去京城投奔父兄。 宋家祖地在凤翔, 但宋氏的父亲同哥哥有出息,皆在京中任职, 他们与宋氏一样,也十分关心江泠的功课, 隔两个月就要书信一封问候,宋氏倚仗父兄, 江二爷出事后, 她也不算没指望。 前几日江泠去信京城, 想必父兄也该收到信了, 宋氏坚信,到了京城,自有人会照应她们母子。 第45章 下人们将所有的东西收拾完, 江泠最后去主宅看了看江老夫人, 她仍病着,一连半月族中都在闹分家一事,老夫人气得心肝疼,又刚逢丧子之痛,她神志不清, 拉着江泠说了 许多话。 “老二没用, 我这当娘的也有错。” 老夫人形容枯瘦,头发花白, 眼角有着深深的沟壑,她抬手抹着泪,“你爹小时候会读书, 我偏爱他,亏待了你叔伯们,如今家里闹成这样,是我老婆子的不是。” 江泠道:“您别难过。” “他是被捧得太高了,这些年与你叔伯们关系又不好,出了事,受了冤枉,家里竟也没有个帮衬的。” 江二爷贪污的事情板上钉钉,老夫人仍旧固执地认为他是遭人记恨,被冤枉了。 老夫人低声叹气,心有不满,她还是心疼二房的,一想到老二刚出事时,其他几个兄弟就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地要闹分家,老夫人心里便觉得气闷,越发觉得那几个子女都不是东西,也越觉得死去的江二爷可怜。 她是个拎不清的主儿,病中的时候都是其他子女近身照顾,她嘴里却仍念叨着江二爷,嚷嚷着他死了,老婆子也活不下去了,江大爷他们被气着,好心伺候他,还要被数落。 老夫人心里难过,看着江泠,只能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说话,“三郎啊三郎,你可别忘了祖母,祖母就你一个指望了,你要有出息。” 江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祖母,我会常回来看您,您如今保重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好好……你去吧。” 老夫人掩着面,含泪送他离开。 江泠回家,路上碰见叔伯们,他行礼,只有庶出的三叔应了他一声,四叔直接别过了头去。 宋氏等在宅子外,她垂着眸,脸色有些白,捂着胸口,见到江泠后连忙将他拉过来,说道:“怎待了这么久?” “同祖母说了会儿话。” 宋氏担忧地问:“没人为难你吧?” 她知道江家如今不待见二房,害怕江泠被数落。 江泠摇了摇头,“没有。” 宋氏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仍然很难看,“不知为何,我这两日总觉得心慌,你爹的案子真的就这么清了吗?” 江泠说:“官府来过几次,该查的都查清了。” 官兵在江家搜过许多次,江二爷自己犯糊涂,做下错事,妻儿并不知情,他虽然是个伪君子,但胆子有些小,贪钱贪得也不多,只是受过贿赂,判过几次错案,论起罪来远不如尸位素餐的知州严重,不至于落得个死罪难逃的下场。 只是江二爷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接受不了事情暴露名声尽丧,一头撞死在柱子前了。 宋氏怕是自己想多,催促他离开,“罢了,已经耽搁许多日了,明早我们就启程,早日去京城见过你外祖父与舅舅,娘这心也就踏实了。” “好。” 江泠走后,老夫人还在哭,丫鬟婆子们围在榻前安慰她。 “我不活了,老二走了,泠哥儿也去了京城,老婆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若下去找老头子算了。” “老夫人,您不要说糊涂话了。” 下人也跟着哭,一群人哄着她。 门外,江大爷听到这些话,神情凝重,眉心阴郁,长长叹了声气。 这算什么事,他们其他几个兄弟还没死呢,竟弄得好像受了虐待似的,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说他这个长子当得没本事,不孝顺? 其他几个兄弟都不愿意来了,他是老大,更不能不管母亲。 今早江四爷摔门而去,“娘是越发糊涂了,我与她简直说不通。” 接着江大爷推门刚进去,就被老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遭,她偏心二房简直偏心得没边,到如今都觉得自己冰清玉洁的二儿子不可能贪污犯错,定然是有人嫉妒他功名在身,故意陷害,江二爷是受了冤枉,她甚至责备是江大爷这个做大哥的失职,没有护好弟弟。 气得江大爷一日没吃下饭,捶胸顿足,一回院子就同妻子诉苦,“老二是犯了错才被官府盯上,她反倒骂我当大哥的不关照弟弟,我能怎么办,大官人的事情,我一介布衣能插手什么,这个时候当我是长子了,平日里族里祭祀,她可从来没想到我!” 族里有什么好的都给了二房,江家地段与生意最好的铺子都是二房的,如今他死了,娘还念着他。 大夫人听了,不仅没安慰他,反倒哭道: “环儿就要娶亲了,我不管,我就环儿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他受委屈,那些聘礼根本不够!” 大夫人哭哭啼啼,她唯一的儿子江环一年前定了亲事,只待开春后就迎小娘子进门,亲家门第不错,定亲的女儿也是素有令名,这门亲事可遇不可求,大房窝囊受气许多年,难得遇到这样的好事。 可偏偏江二爷闹出丑事,亲家有些动摇,这可吓坏了江大爷与大夫人,他们连忙派人去劝,说是聘礼会再添上许多,这门亲事才算是保了下来。 话已经说出去,老夫人却不肯松口,她手里把着许多家产,都是留给二房的,前两日江大爷试探地同她提起江环娶亲的事,说老二死了,嘉玉要去京中读书,二房产业无人操持,不若将城东的几间铺子拿来给江环娶亲做聘礼,将来,孙儿与孙媳妇都会孝敬她的。 第46章 老夫人一听,怒不可遏,拾起床边的拐杖就冲他砸去,她一把年纪,力气却不小,动手毫不留情。 “你个狼心狗肺的,你弟弟含冤而死,这才走了几天,你就惦记上你侄儿的家产,我就知道你不安心,你滚,滚出去,别在我老婆子面前碍眼!” 江大爷头顶挨了几棒,要不是有丫鬟拦着,他的脸都要被老夫人打肿了。 回到自己院里,大夫人看到他的模样,又是哭,骂他没用。 “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大夫人一边哭一边骂,“我嫁进你们家里这么多年,受了多少气,外人觉得我是江家的大夫人,可实际上,我这大夫人早就名存实亡了,旁人笑话我我都不管,如今环儿娶妻,竟然连几间铺子的聘礼你都做不了主,我告诉你,若是环儿这门亲事没了,我跟你没完!” 江大爷又挨了几拳,顿感精疲力尽。 他虽是长子,但家中事务都不是他做主,别的宗族都以长子为首,可是在江家,所有的兄弟都要排在老二后头,江大爷这个长子做得很尴尬,因为他没用,所以族里,乃至于自己的亲娘,都默认江家的一切都是老二说了算,只因他做了官,他是读书人。 可如今老二都死了,老夫人居然还是那么偏心。 江大爷暗暗握紧了拳头。 * 天不亮,宋氏就让下人备好马车,地契之类的财物她都妥善地收在箱子里,江泠的行礼很多,光是书就拉了几箱子,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少说也要一个月,幸好他们备好了足够的盘缠。 “好了,走吧。” 宋氏先一步上车,掀帘说道。 天际将白,举目还是灰沉沉的,江泠在江宅前站了一会儿,回望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 他知道,这次离开,大概以后很难再回来了,长辈们认为他唯一的要事就是读书,因为日子过得枯燥无味,而叶秋水古灵精怪,是他一尘不变的生活里唯一的意外,所以她也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不过,以后大概很难再见面。 江泠收回目光,坐上马车,摇摇晃晃中心想,这个时候,叶秋水大概还在睡觉,不过一会儿她就要起来去朱家酒肆干活了。 马车驶离东门街,在晨曦中渐渐走远。 宋氏倚靠在车厢上打盹儿,江泠坐在一旁看书。 蓦地,车身猛地晃荡一下,宋氏惊醒,“怎么回事?” 江泠从书页上抬起目光,往外看去。 车夫勒紧缰绳,看了眼拦在道上的几人,心上发颤。 “马车上可是江家三郎?” 有人扬声问道,语气不善。 江泠掀开帘子,拦车的是官兵,为首的穿着官服,是从京师奉命来彻查曲州贪污一案的官员。 他神情严肃,气势威严。 江泠颔首,应道:“ 正是晚辈,不知大人所为何事?” 那官员却冷笑一声,抬手,“将他拿下!” 身后官兵闻言立刻冲上前,宋氏尖叫阻拦,反被推到一旁,“大人,为何要抓我儿子!?” 江泠毫无预兆,被几人直接从车上拖了下来,膝上书本落在地上,被踩得沾满雪泥。 官兵力气极大,按着他的肩膀,江泠闷哼一声,听到自己的骨头响了一下。 “有人检举,说你儿子江泠知情不报,犯了包庇之罪,你们如今连夜出城,可是想畏罪潜逃?哼,随我们去衙门一趟吧。” 第25章 残疾 他没法走路了。 北风萧索, 连绵不断的雪落下,四方寂静,天地缟素。 叶秋水反反复复地爬上墙头, 又跳下,江家乱作一团, 甚至没有仆人注意到她,她数次前往江泠的院落, 但他都不在,也一直未曾回来, 大雪下了三日, 他也被带走三日。 官兵来了几次, 宋氏哭得眼睛都快要瞎了, 由两个婆子扶着,哭着说冤枉。 官兵说,有人检举江泠犯下包庇之罪, 江二爷贪墨的事情他早就知晓, 却知情不报,官府的人奉命将他带走审问,那时正是清晨,曲州城门前来来往往皆是人,江泠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带走的, 周围人都在指指点点, 宋氏又气又怒,带人跑到衙门前诉冤, 反被官府的人以挑衅为由险些挨板子。 宋氏无奈只能先回府,让人给过去交好的老爷夫人传信,央求他们想想办法, 但没有人理她。 江家老宅子也听到消息,四夫人愣了一下,“这件事不是已经了了?怎么又闹起来了?” 一旁正在写功课的江晖握紧了笔,抬头,“三哥是不是出事了?” “写你的!” 四夫人骂了他一声,转头与江四爷说道:“不会连累我们吧?” 江四爷说:“二房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三郎他真的知情不报,二哥那个样子,我不信他一点都不知道。” 四夫人心缓了缓,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江晖埋头写字,听了这话,又忍不住说:“可是三哥不知情啊,那日我就在屋外,我听到他们争吵,三哥还说要报官,若他包庇二伯,他怎会说去报官?爹,娘,他是被冤枉的。” 话音刚落,江四爷就伸手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斥道:“小孩子懂什么,看你的书!” 第47章 江晖吃痛,撇了撇嘴,委屈地埋下头。 这件事江家的人不敢告诉老夫人,怕她刚逢丧子之痛,又听说孙儿下狱,会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过去了。 宋氏走投无路,她带着人来到江家老宅子,江家是经商大族,几个兄弟们都在外走南闯北,人脉颇广,宋氏放下架子,恭恭敬敬地求他们想想办法,哪知江大爷不待她开口就拒绝了。 “官家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可插不了手。” 江大爷冷声道:“二弟妹,您是大户人家出身,远比我们有法子才是,你找我们想办法,是希望我们做什么,也拿钱去贿赂官府的人,求他们将泠哥儿放了?” 言语之中,包含讽刺之意,暗指江二爷的官职是花钱买来的。 宋氏一听,顿时咬牙切齿,若非她是个受过教养,有体面的妇人,定要啐江大爷一脸唾沫。 “这泼皮貉子。”宋氏离开后恨恨与婆子骂道:“当初二房风光的时候,一个两个都和狗一样巴结,二房一出事,这些兄弟叔叔的又一个个都跑得没影了。” “我要给父兄写信,快马加鞭送到城里去,还我儿清白!” 天牢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身强力壮的男人进了都要吓掉一层皮,更何况是体弱多病的江泠,说是审讯,可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审,一日不能将江泠弄出来,宋氏的心便沉不下来。 天牢中阴寒刺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窗上飘落。 包庇之罪很难判定,谁也没法剖开犯人的头颅去看看他究竟知不知情,但江泠与江二爷毕竟是父子,官府的人查过,平日江二爷常带着他拜访各类人以见见世面,去岁知州夫人的生辰宴,许多人都听到她夸赞江泠芝兰玉树,举止端庄,言语之中满是喜爱,他们笃定,江二爷在外做过什么,做儿子的不可能毫不知情。 因为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包庇一事是真,所以官府只判将江泠打二十板子了事,当初江二爷畏罪自尽,该受的刑没受,不管江泠是不是清白的,都当是替父受刑了。 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正是大雪,宋氏还在为他下狱一事到处奔波,下人赶来传消息的时候宋氏还不信,直到从前在江泠院子里伺候的小厮哭着说:“三郎昏迷不醒,血肉模糊,夫人,他们说三郎挨了二十板子啊!” 宋氏怔了一瞬,而后脸上血色褪尽,瞬间苍白如纸。 她回过神,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江泠被下人背了进来,大夫紧跟一旁,急道:“不要碰他,别急着搬,慢!慢一些!” 宋氏一冲出回廊,看到的就是江泠趴在下人背上,衣裳下摆被血浸透,垂着脑袋,毫无生息的模样,她尖叫一声,两眼一翻,身子软了下去。 “二娘子,二娘子!” 丫鬟们急忙去掐她人中,扶着她起来。 “三郎、三郎……” 宋氏一醒便哭着扑过去,她捏着帕子,抬手想要摸江泠,又不知从何下手,江泠双眼紧闭,被下人七手八脚艰难地抬到榻上,他唇瓣苍白,双眸紧闭,脸上一丝气色也无,宋氏越看心越揪,抬手掩面,哭得又要昏过去。 几个大夫围在榻前,一人拿出参片,掰开江泠的嘴让他含住,一人剪开碎衣,低头查看伤势。 看了会儿,几人又面面相觑,神色都很为难。 宋氏被丫鬟们扶着在屏风后坐下,浓厚的血腥气传过来,她听着大夫用剪子剪开衣裤时的咔擦声,心里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仿佛剪刀绞得是她的肉一般。 “二娘子。” 片刻后,一名大夫满手是血地从屏风后绕出,喊了她一声。 宋氏立刻站起,抓住他的手臂,“三郎怎么样了?!” 大夫看上去很犹豫,抿唇,半晌开口,“腿股伤得很严重,里面的骨头……”他顿了顿,“断了。” 宋氏僵住,很快回神,“断了不要紧,仔细将养可以好,人怎么样?” “不好说。”大夫眉心轻皱,“小官人身子弱,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发了高热,恐性命垂危,而且……” 宋氏急道:“而且什么!” “腿伤太严重,断骨就算接好,也没法回到原先的模样了。”大夫声音越说越小,“若是多练习,兴许可以走路,但……” 宋氏问:“但只能是个瘸子,是吗?” 大夫停顿须臾,轻轻点头,像是判书,轻飘飘,又重重地砸了下来。 宋氏抓着大夫的双手缓缓垂下,目光空洞,许久没有说话,她双腿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江家三郎受父亲牵连,被杖刑二十,重伤不愈的消息在曲州传开。 身有残疾之人,仕途艰难,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县学的先生们也不禁犹豫,究竟还要不要继续举荐江泠去国子监。 他父亲犯了贪污之罪,而他自己又有知情不报的嫌疑,如今更是身负重伤,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站立,这样的人德行有亏,又是残身,已不适合再入仕为官,几方人最终决定,将他从举荐入京的名册上划去。 宋氏饱受打击,她醒过来后,又听到这样的消息,笑了又哭,哭了又笑,一开始骂天骂地,骂死去的江二爷,骂江家冷漠无情,骂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48章 五日后,江泠在一阵剧痛中醒了过来,右边大腿往下像是被钉子钉穿,有一部分甚至毫无知觉,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他的腿在狱中被打断了。 江泠吃力地抬起头,想要坐起,骇人的剧痛霎时袭来,他咬了咬牙,但攒不起力气,头颅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外面的人听到声音,惊喜道:“三郎醒了,三郎醒了!快去告诉二娘子这个好消息!” 丫鬟冲出去,不一会儿,宋氏急匆匆赶来,江泠看到她 一身素衣,短短几日消瘦许多,压着声音道:“娘……” 宋氏眼泪夺目而出。 “三郎……” 她走上前,想摸他又不敢,生怕碰坏哪里,看着自己原本好好的儿子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宋氏泣不成声。 “娘,你别哭,我没事,我可以赶路的。” 他怕宋氏是担忧这伤病耽误了去京城的行程,告诉她,自己没有关系,可以赶路。 谁知宋氏听了,竟哭得更厉害,她哭了,身后的婆子丫鬟们心里也难受,一个个都低头垂泪。 江泠不由怔住。 “三郎。”宋氏红着眼睛,“京城……去不了了。” “为什……”江泠下意识问道,只是刚开口,他又意识过来答案是什么,话音戛然而止,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 他猜到,县学不想让他去国子监了,朝廷要选拔人才,要培养的是国家栋梁,而他如今是罪臣之子,甚至自己身上都有说不清的罪名,确实……没有资格。 江泠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掩去了他眸中颤动的情绪。 苦读多年,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可以见识更广阔的地方。 “我的腿,是不是也不好了。” 江泠忍住颤音,尽量平静地问宋氏。 她们没有一个人敢回答他,但江泠从母亲,刘妈妈,丫鬟们盈满泪水的眼睛里读懂,他的腿好不了了。 他没法走路了。 第26章 哭泣 “你是不是很疼?” 深夜, 下人端着刚换下来的绷带从院中走出,盆里血水污浊,宋氏没有进去, 她站在廊下,神情惘然, 短短月余,那个雍容华贵的二夫人老去几岁, 若形丧魂消,十分纤瘦。 她呆呆地看着下人给江泠换药, 片刻后扭头问身后的刘妈妈道:“父兄来信了吗?” “来了。” 刘妈妈说:“大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江二爷刚死, 宋氏让江泠去信京城, 请宋家多多照应, 后来江泠又出事,宋家一直没有回音,今早才传信过来, 说宋家大爷已启程南下, 往曲州赶来。 宋氏心中燃起了希望,兄长是带着名医过来的,曲州地方小,大夫技艺不如京师的精湛,他们说三郎腿好不了了, 宋氏不信, 指不定是他们自己技艺不精,等京城的名医看了, 定然不一样。 她想到这儿,又笑起来,嘱托下人, “你们每日派人去城门盯着,见到兄长后立刻回来给我报信。” 宋氏刚带人离开,叶秋水就从墙上爬下,她蹲着身,猫在窗台下,趁廊下煎药的丫鬟不注意,将房门掀开一条缝,迅速钻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叶秋水绕过屏风,直奔里间,屋中伺候的下人方才端着污水出去了,里面暂时没人伺候,江泠刚换完药,他有些虚脱,趴在榻上,散着头发,无声无息。 叶秋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榻前缓缓蹲下,她看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江宁。” 榻上的江泠睫羽动了动,睁开眼。 小丫头蹲在面前,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担忧,这些天,她去宝和香铺了,江泠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胡娘子对她很好,给她穿新衣,梳起头发,教她算术,辩香,如今叶秋水的算盘已经可以打得很好了。 突然见到她,江泠愣了一瞬,一下子有些认不出来。 片刻后,他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动了动,挣扎着抬起头,盯着叶秋水,“你去哪里了,是不是谁让你签什么契了?” 她变了个模样,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江泠担忧叶秋水因为识字不多,年纪小,被人诓骗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卖了。 叶秋水摇头,“我没有被人骗,珍祥街宝和香铺的胡娘子收我做学徒了,她对我好,给我穿了新衣服。” 江泠知道胡娘子,以前宋氏常去那里买香,宝和香铺的香用来熏衣服很好闻,大当家也是个和善可亲的人。 听她这么说,江泠松了一口气,跌回枕头上,腰下的伤口被拉扯到,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江宁,你不要动!” 叶秋水见状,顿时慌张,她无措地伸着手,想扶他又不敢。 “江宁,你是不是很疼啊。”叶秋水垮着嘴角,她看到仆人端走的铜盆中满是血。她以为江泠就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想到居然伤成这个样子。 江泠冷汗都下来了,却仍然摇头,“不疼。” “你骗人。”叶秋水抽噎着说:“我知道你肯定很疼……” 她声音哽咽,说着说着,竟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伏在榻前,肩膀抽动,“呜呜江宁……” 第49章 江泠诧异,“你怎么哭了。” 他伸手去拉叶秋水捂着脸的手,她反倒哭得更厉害,脸颊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江泠有些慌,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我没事的。” 她以前被人欺负时,都像个小老虎似的,张牙舞爪,甚至还咬过他一口,后来江泠手上的牙印许久才消,她那么倔强,今日居然因为他的伤哭得这么可怜。 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受了委屈。 “真的,没事。”江泠说:“我很快就好了。” 叶秋水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嗯。”江泠点头,“大夫说的。” 她终于相信了,因为江泠从来没有说过谎,在她眼里,江泠是个十分诚实守信的人,叶秋水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刚刚的模样很滑稽,她哭声渐息,被自己噎着,脸红了红,一急,冒出个鼻涕泡,顿时大窘。 江泠忍俊不禁,嘴角不由上扬,拉住她,让她把脸转过来,他拿来一张帕子,轻轻擦干净她的脸。 叶秋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两颗饴糖,她拨开糖纸,递到江泠嘴边,“吃糖。” 糖有些化,想必她揣了许久。 江泠张嘴咬住,甜味在唇齿间化开,小姑娘红红的脸像是春日的朝霞,她盯着他,忽然问:“江宁,你是不是要养许久伤了?” 他动弹不得,应当无法赶路。 江泠点头。 叶秋水眉眼间难掩喜色,“那、那我是不是又可以经常来找你玩了?” 江泠又点了点头,“嗯。” 哭了许久的叶秋水终于笑起来,“太好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快点好起来。” 叶秋水伸手,像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 江泠心中苦涩,却笑了笑,“嗯,很快就好了。” …… 傍晚,宋氏又来看望江泠,她行至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小姑娘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少年清冷温和的宽慰,宋氏愣住。 身后刘妈妈先反应过来,“二娘子,怕是那个丫头。” 半年前,一墙之隔外叶家的女儿时常翻进江公宅,宋氏也曾目睹,自己知书达礼的儿子如何灵活地翻过墙,跳上屋檐。 后来江泠搬去别的地方,围墙也加高,他认真读书,不再逾矩,宋氏本以为,他已改过自新,不再与邻家小女往来,如今想来,他们应当依旧偷偷见过许多面,只是比往常更加谨慎罢了。 刘妈妈低声问:“二娘子,要不要将人捆起来送回去?” 一向对此很严格的宋氏却没有说话。 她听到屋内,小娘子因为江泠的伤而哭泣,哭得很伤心,江泠不得不温声哄她。 而江家出事后,多的是对他们避如蛇蝎的人,他们一个个拜高踩低,江泠下狱后,他的叔伯们没有一个过来探望。 宋氏冷笑,这无疑是对她极大的羞辱。 平日交好的朋友,血脉相连的宗族,此刻竟然比不上一个毫无瓜葛的贫儿。 宋氏道:“不用了,她要来便来吧,与院里的下人们说一声,若瞧见她过来,也不必拦了。” “是。” 宋氏没有推门进入,转身离开, 之后的许多日,叶秋水每日都能畅通无阻地进 入江公宅,好几次明明都被人瞧见了,但他们也没有上前拦住她送官,叶秋水心里觉得奇怪,问起江泠,他想了想,说:“娘知道你来了,她默许你可以过来,你下次可以走后院的小门,翻墙的话,总归是危险的。” 叶秋水不由震惊,回想起江泠母亲的模样,那是个十分严厉凶悍的妇人,她有些害怕,胆战心惊地尝试从小门进入,但居然真的没有人拦她。 叶秋水眉开眼笑,不再翻墙,而是大摇大摆地进入江家,直奔江泠的院子。 有时宋氏也在,叶秋水欢天喜地地跑进来,看到她会下意识地收敛,认认真真、乖乖地喊她夫人,宋氏不咸不淡地“嗯”一声,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让下人送来瓜果与点心。 叶秋水白天待在宝和香铺,她学什么都很快,算盘打得越来越好,说话甜,心思巧,宝和香铺的伙计们都喜欢她,胡娘子教她怎么认香,叶秋水学会了,夜里来到江公宅,坐在江泠榻前,和他说白日的见闻。 江泠如今不能动,只能趴在榻上养伤,但他仍不忘记要看书,无论何时叶秋水过来找他,他的手里都握着一卷书。 惊蛰过后,春分将近,宋家的人终于赶到曲州,一见到兄长,宋氏哭得腿软,泣不成声。 宋大爷看到幺妹这幅消瘦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连忙扶着她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这是我从京城带过来的名医,先去看看三郎。” 宋大爷说道,宋氏含泪点了点头,连忙领着人往后院去。 江泠正在教叶秋水认字,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他说:“你先到外面坐一会儿。” “嗯嗯。” 叶秋水起身,拿着书自己到外面看。 一群人浩浩汤汤地涌进院落,宋大爷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推开门,唤道:“三郎。” 江泠抬起头,辨认出是谁,喜道:“舅舅。” 第50章 “好孩子。” 宋大爷笑着应了声,几人寒暄半刻,他夸奖江泠功课学得很扎实,书也背得滚瓜烂熟,接着,宋大爷让京城来的大夫看一看江泠的伤。 宋大爷与宋氏坐在屏风外,低声交谈。 “国子监去不了了?” “嗯。”宋氏眼角垂泪,点点头,“他们将三郎的名字划去了。” 宋大爷抿唇沉思,“这不要紧,待三郎养好了伤,还有机会,官府既没有证据证明他确实犯下包庇之错,我们也不必担忧。” 两人焦急地等着,大夫揭开绷带,一寸一寸地查看伤势,检查断骨有没有接好。 许久,大夫直起身,宋氏与宋大爷立刻围上来,“怎么样了,大夫?” 江泠也聚精会神,紧张又期盼地听着外面的声音,他掌心满是汗,不由捏紧拳头。 大夫顿了顿,轻轻摇头,“小官人体弱,在天牢时又深受重伤,寒气入体,伤了根本,这腿……若修养得好,也能站起来走路,不过一碰到雨雪天则疼痛难忍,可能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伤腿则无法支撑,终身要依靠人照顾。” 他面露为难,叹道:“实在不瞒二位,小官人就算日后养好伤,也要拄拐。” 宋氏呆住。 气氛凝固片刻,响起女人痛苦凄哀的哭声。 江泠眸中的光亮暗了下去。 第27章 和离 江泠有些害怕她也远离他。 开春后, 万物复苏,江泠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又开始发起新芽,叶秋水每日都会站在树下打量, 数着它多久开花,多久结果。 那日京中的大夫过来为江泠看伤, 叶秋水被江泠支走了,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她不知道江泠已经被下了终身残疾的判书,还天真地以为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养好伤, 等桃树结果, 她可以教江泠爬树摘桃子。 宋氏已经闭门不出许多日, 宋大爷倒是时常过来探望江泠, 他对江泠很关心,宋大爷出身名门,又有官职在身, 饱读诗书, 他每日都来问江泠功课,听到江泠对答如流,宋大爷便笑,只是这笑里多多少少有几分不甘心与无奈。 好好的孩子,一身才气学识, 就这么浪费了。 宋大爷在朝中当官, 远比旁人清楚,朝廷不需要一个身有残缺的官员, 哪怕他再学富五车,日复一日活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中,要么自暴自弃, 要么怨天尤人,终究走不远。 这些日子,他听了许多大夫的话,每一个都断言,江泠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般行走站立,宋大爷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更何况,他还有个罪臣父亲,日后只会被人更加鄙夷。 宋氏哭干了眼泪,自从京城来的大夫也说江泠好不了后,她不再哭了,每日只是呆呆地坐着,宋大爷去看她,她也没有反应。 直到有一日,宋氏训斥了院里毛手毛脚的仆人,之后又撞见他们议论她,说她早已不是当初高高在上的二夫人,丈夫畏罪自尽,儿子可能残废一辈子,她一辈子就那样了,还趾高气扬个什么劲。 宋氏是个心气极高的人,当场冲出去,狠狠扇了那嚼舌根的下人,又让人将其拖出去发落,赶出江公宅。 她出了一口恶气,可并不觉得快活,反而大哭起来。 夜里,宋大爷正要休息,房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宋氏面无表情,眉有郁气,站在门前,平静地说:“大哥,我要和离。” 宋大爷愣了愣,反应过来,斥道:“胡闹!” 宋氏只是重复,“我要和离。” 宋大爷觉得她疯了,让她冷静,但宋氏完全听不进去,她一字一顿地说:“当初我不愿嫁到江家,是你们说江二会有出息,说江家富奢,逼我下嫁,我认了,可是他后来欺骗我,偷偷私养外室,还生了个孽种……你们也叫我忍着,我就三郎一个指望,他爹死了便死了,罪臣之妻的名头我也能认下,只是三郎如今这个模样,外人都笑话我,我真的……” 她哽咽说:“我真的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受不了旁人这般看我,大哥,你不知道……府上的丫鬟小厮们都在背后偷偷笑话我,三郎以后站不起来了,说不定要在床上躺一辈子,你叫我怎么抬头做人,我不如跟他爹一样撞死算了,也好过继续活着惹人笑话。” 宋氏出身书香世家,有当官的父兄,她嫁去世家做正头娘子也是绰绰有余的,若非当年老太爷瞎了眼,被江二爷的虚伪外表所诓骗,觉得他是可造之材,硬要宋氏下嫁与他,她定然是不会看上江家的。 她有教养,有才貌,又是官家小姐,自然很瞧不起那些一身铜臭味的商人,可高傲了一辈子,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沦为旁人的笑柄,被指着鼻子说是罪妇,这对宋氏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我要和离,我要回家……” 宋氏拉着宋大爷的衣袖,哭着说:“大哥,你救救我吧……” 她必须抓住宋家这个救命稻草,提起当年下嫁的事,引起大哥的心疼愧疚,救她出这个牢笼,不然,她真的一辈子就要搭在这儿了,宋家以后不会再管一个弃子,宋氏知道自己这样很无情,但她必须得为自己做打算。 宋大爷扶着她的手臂,看着小妹涕泪满面的模样,只能叹气。 第51章 当年小妹未出阁时,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如今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还被外人嘲笑是罪臣之妻,最看重的儿子又断了腿,她还有什么指望。 不过,若她和离回家,与江氏斩断联系,还能嫁到别人家,帮他拉拢其他官员。 宋大爷沉默,思忖良久,握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终于点头。 瞒了许多日,江家老夫人最终还是得知了孙儿重伤的消息,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江大爷开始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属于二房的铺子过到自己名下,老夫人病重,宋氏无瑕内务,没有人注意到发生过什么,听到宋大爷来到曲州,江家也只是象征性地露面客套 一番,倒是宋大爷,竟然带着礼来到江家老宅子,探望病中的老夫人。 江大爷吓得不轻,以为是自己偷偷摸摸抢老二产业的事情暴露了,一整日胆战心惊,怕亲家上门是来讨说法的,他正绞尽脑汁想对策,谁知宋大爷来到江家,没有过多地拐弯抹角,寒暄片刻后开门见山地说,要让小妹与老二和离。 二房的产业他们不惦记,嫁妆也不必退回,只要一封和离书,宋大爷带着妹妹回京城,至于江泠,他是江家人,该在哪里就在哪里。 江大爷震惊之余,松了一口气。 “我需要去请示母亲。” 江大爷说了一声,转身去知会老夫人。 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冷笑,“她要走就走吧。”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如今就差和离书,只是江二爷已死,这件事总得有人来了断。 宋大爷回到江家。 屋内,叶秋水正在和丫鬟翻花绳,江泠趴在榻上,静静地看书,互不干扰。 这些天,叶秋水经常来江宅,许多丫鬟小厮都认识她了,她古灵精怪,每一个见了她的人都喜欢她,就连刚从京城来的宋大爷也饶有兴致地问过她几个算术题,叶秋水拿着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很快就算出答案,宋大爷看了,说小姑娘解题清晰,有条有理,是个在算术上很有天分的孩子,他笑脸盈盈,还给叶秋水送了副好算盘。 叶秋水很欢喜,经常带着算盘来找江泠,他看书,她就坐在一旁,口中背着口诀,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珠。 很吵,但是江泠听着却很安心。 她和丫鬟一起翻花绳,丫鬟玩不过她,拿出糖,挽着叶秋水的手臂说:“好芃芃,你教教我,等我学会了和小翠比,她定解不出来。” 叶秋水笑着点头,告诉她刚刚那些样式是怎么弄出来的。 江泠不知何时从书本上抬起头,他枕着手臂,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秋水。 小姑娘侧对着他,乌黑亮丽的头发被春光镀了一层金边,她扬着嘴角轻轻地笑,风吹过来,发丝浮动。 丫鬟和她坐在一起,二人十分亲昵,叶秋水一口一个小荷姐姐地叫。 她好像和谁都能玩得很好。 江泠缓缓垂下目光,大夫们断言,他会落下病根,就算能站起,也要拄拐,甚至很可能再过几年就彻底残废了,他会躺在床上,要人照顾一辈子。 他没有朋友,他们都嫌弃他,可怜他,笑话他,只有叶秋水愿意和他做朋友。 但叶秋水不止他一个朋友,喜欢她的人很多。 江泠有些害怕她也远离他。 夕阳西下。 外间的小厮忽然说舅舅来了。 叶秋水和丫鬟停下,将花绳收起来。 宋大爷笑着走进屋中,他为人随和,没有为官的架子,坐在榻前,低头询问江泠的伤势与功课。 他抽背了许多文章,江泠都对答如流,叶秋水站在屏风外探出半个脑袋,像是在躲猫猫,她歪头听着里面的动静,江泠看到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叶秋水朝他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宋大爷很重视江泠的功课,怕在这里打扰到他们,张开嘴,对江泠做了一串口型: 我先回家了,明日再来找你玩。 背完书,宋大爷满意地看着江泠,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宋大爷扬着唇角,可笑却不达眼底。 “三郎。” 宋大爷忽然叫了他一声。 江泠看向他。 宋大爷的神色看着很为难,犹豫许久,说:“你娘想离开江家。” 江泠怔了怔,只当宋氏是想快些带他去京城,只不过行程却被他的伤耽搁了。 但他接着又看到宋大爷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与无奈,意识到什么,眸子颤了颤,他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颤的,“娘想和离吗?” “是。” 宋大爷点头。 江泠的神情僵住,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 宋大爷坐在榻旁,不敢再看他,攥紧手指,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江泠,在官场上八面玲珑的宋大爷此刻竟觉得坐立难安。 他在脑中构想了数个用以说服江泠的理由,但少年沉默许久,竟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宋大爷愣住,他哑然,“嘉玉,你想跟着你娘吗?” 江泠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母亲不想要他了。 带着他这个拖油瓶,母亲没法改嫁,还会被人耻笑,被人戳着脊梁骨,罪妇的名头会一直压在她头上,宋家也会将她视为弃子。 第52章 自然,宋大爷也是不愿的,若是从前的江泠,他们当然会百般呵护,如今的江泠,只能是拖累。 他们宋家可不想与沾上官司的江家扯上关系。 江泠垂着眼眸,目光黯淡,“我姓江,自然是要留在江家的。” 宋大爷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语气听上去很难过,“三郎,苦了你了,你放心,你娘的嫁妆我们会留给你,二房的产业也都是你的。” “嗯。” 江泠淡淡地应了一声,别开目光。 第28章 相依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在江家族长的见证下, 江泠代死去的父亲,给他的母亲写下一封放妻书,宋家依照约定, 将宋氏的嫁妆悉数留下,宋家在凤翔是望门, 家大业大,当初嫁女时的陪嫁铺子有足足一条街。 这场和离好聚好散, 两方都各有好处,江家族人心花怒放, 老二媳妇留下的嫁妆, 瓜分一下, 每个人都能揩些油水, 宋氏拿到和离书,又哭又笑,喜不自禁。 而与这件事最相关的江泠, 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榻上, 只有代父写下放妻书时,周围环绕的人很多,等每一个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时,就再也无人关照榻上的他。 下人过来告诉他,说两家告别, 好聚好散, 二娘子不日就要离开。 江泠听了这些话,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趴着,手指翻动书页。 下人见状,心中嗤笑, 事到如今了,三郎居然还有心思看书,爹死了,娘跑了,他自己这幅模样,还看什么书,再多的学识,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临行前,舅舅又来看望他。 他们似乎很着急,写完放妻书的第二日就赶着要离开,宋氏一刻都不愿意再在曲州继续久待。 宋家急着同江氏宗族撇清干系,他们不怕外人说他们冷血无情,世道就是这样,在大家族的荣誉与利益面前,一切都得让步。 宋大爷是一个人来的,他推开门,榻上的少年听到动静,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宋大爷觉得有些难堪。 他手按在膝盖上,下意识摩挲,扯起嘴角哂笑,“三郎,我……我与你母亲今日就走了。” 江泠看了看他,并不回应,他们急于摆脱他这个累赘,他又能说些什么。 江二爷与宋氏虽然夫妻不和,但在性格方面,他们简直如出一辙,一样的要强,一样的为了面子可以豁出命,他们在高处久了,完全接受不了摔下来的落差,如果这次和离不了,江泠确信,他的母亲也会像江二爷一样一头撞死。 不知道是出于羞愧,还是恼恨,宋氏已经许久不露面,就连做下这样的决定也没有告知江泠,今日他们兄妹就要离开曲州,宋氏也没有来看望他。 这个孩子仿佛已经完完全全与她无关了。 江泠不理他,宋大爷神情越来越觉得难堪,他不停地搓动掌下的衣摆,绞尽脑汁地想该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二。 “你娘是个很要强的人,你们父子俩的事对她打击真的太大了。” 宋大爷唉声叹气,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三郎,其实你娘早就想和离了,你知道的,若不是为了你,若不是怕你将来的名声不好听,影响你入仕为官,她早就走了,你也别怪她,这些年,她也受了很多委屈,为你吃了太多苦。” 江泠掀起目光,他瞳仁极黑,深不见底,定定地看着宋大爷,一言不发。 所以是他的错吗?爹爹畏罪自尽,他们说是他逼死生父,骂他冷酷,阿娘要离开,舅舅也说,是他牵累了母亲,若不是他,母 亲不会忍受这么多年的委屈。 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个错误,每个人都嫌弃他,讨厌他,好像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被抛弃也是罪有应得。 宋大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越来越心虚。 良久,江泠垂下目光,他不吵不闹,手指按在书页上,眼睫轻颤,黑发铺陈在肩侧,更衬得脸颊苍白,唇无血色,他平静得让人诧异,宋大爷说了这么多,江泠一句也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背对着宋大爷,始终缄默不言。 该是启程的时候了,宋大爷站起身,还想要再说什么,但对上少年刻意转过去面向他的后脑勺,知道他已不愿再听,宋大爷低声叹气,无奈地离开。 门开了又合,屋中陷入一片昏暗,江泠侧躺着,面向墙壁,眼泪无声无息地滴落,枕头早已一片濡湿。 他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清楚,他以后就再也没有爹娘了。 江家派人过来想要接走江泠,这是老夫人的意思,但江泠不愿意离开,叔伯们大概是不想他回去的,宋氏留下的嫁妆与铺子,江泠不会看管,他被江二爷与宋氏看得太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接触过生意上的事情,江泠发现,自己除了读书,其实什么也不会。 他一无是处,诚如爹爹所言,离了父母,他什么也不是。 如今读书大概也没什么用了。 院里的桃树发芽,很快,绿叶中钻出娇小玲珑的花骨朵,叶秋水发现了,她兴冲冲地想要跑去告诉江泠,在她的认知里,等桃树开花的时候,江泠就该好了。 这些天,她在宝和香铺向胡娘子请教,从前宋氏常去香铺,胡娘子知道她,叶秋水问胡娘子,宋氏最喜欢什么香。 第53章 她觉得江泠的母亲不是很开心,甚至已经许久不来探望江泠,听江家的下人们闲谈,宋氏每日以泪洗面,叶秋水希望她可以振作起来。 叶秋水从江家小门进入,看管的小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叶秋水敏锐地察觉到江宅内的气氛有些奇怪。 她没有想多,驾轻就熟地跑去江泠的院子。 廊下丫鬟正在煎药,神情看上去恹恹的,见到叶秋水过来,笑了一下,“芃芃。” 屋中传来沉闷的药味,没有点灯,门窗黑漆漆的。 往常这个时候,江泠应当都在看书。 叶秋水手里攥着宝和香铺新调的香膏,问道:“小荷姐姐,你知道二夫人在哪里吗?” 正在煎药的丫鬟笑容僵了一下,神情有些古怪。 叶秋水不解道:“怎么了?” “二娘子走了。” “走了?” 她更加困惑,去哪里? 丫鬟抬起头,有些难过地看着她,小声说:“二娘子与二爷和离了,昨日,已经回京城了。” 叶秋水愣了一下,她知道什么叫做和离,从前邻里有一对夫妻感情不和,没多久就和离了,和离,就是分开,且再也不会相聚的意思。 叶秋水呆住,下意识问:“那江……” 她开口,又顿住,宋氏没有带走江泠,不然丫鬟也不会在这里煎药。 他被丢弃了。 叶秋水立刻冲上前,推开门。 “芃芃!” 小荷在后面叫她,但叶秋水没有停下。 屋中昏暗,一种死闷又沉重的气息蔓延在这间屋子里,叶秋水急匆匆的步伐突然慢住,她轻轻地走近。 绕过屏风,看到床榻间,江泠孤零零地呆在那里,头发胡乱地散着,枕边的书掉在地上,他想去够,又因为伤痛无法起身,只能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又寂静,像是一望无际,黑沉沉的天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秋水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屏风后看着江泠,心里忽然很难过。 为什么呢?为什么家人都不要他。 为什么坏人要把他抓进牢里,打断他的腿,剥夺他继续进学的机会,外面的人都说是他逼死了江二爷,说他冷血无情,可明明犯错的是江二爷,为什么受苦的却是他? 众星捧月的人一旦摔落下来,会有无数双脚踩在身上,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这样他便再也无法爬起来。 大人们觉得他不再有价值,于是吝于伸手将他从深渊里捞出。 他的存在,好像只是一个工具,当不会为他们产生利益时,便一文不值。 叶秋水站在屏风后,默默地流眼泪,她不敢哭出声,怕江泠会听见。 无声无息中,忽然传来江泠的声音,极轻极淡,“为什么站在那里?” 叶秋水抬起目光,才发现江泠已经看到她,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再也忍不住,呜呜了两声,跑上前,扑到他榻前,几乎是一头撞过来的,“江泠……” 叶秋水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叫对江泠的名字。 她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方才在屏风后还能抑制住,这会儿被江泠发现,反倒哭得更大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受伤与被抛弃的是江泠,可偏偏每次痛哭的都是她,可她就是忍不住! 叶秋水心中愤然又难过,她一抽一噎,抬头看着江泠,握紧了拳头,“呜哇”一声,哽咽说道:“江泠,你不要难过,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江泠的视线落在她沾满泪水的脸上。 小姑娘杏眸水润,眼尾红红的,她在替他委屈,为他而哭泣。 他突然抬手,冰凉的指节轻触叶秋水湿润的眼角。 “芃芃。” 少年薄唇微启,嗓音清冷。 叶秋水怔住。 江泠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他手指牵动,擦去叶秋水的泪。 “别哭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江泠说:“他们都是这么叫的。” 那些与叶秋水交好的丫鬟,都会甜甜地叫她芃芃,但他每次都冷冰冰地叫她的名字,明明他与她先认识,但是她和其他人比和他之间却更加亲密。 叶秋水肩膀一抽一抽,她吸了一下鼻子,握紧拳头,忽然气势汹汹地说:“江泠,你一定会好的,你会变得比从前还要厉害,千倍、万倍!” 那些人都会后悔的! 她说完,张牙舞爪的神态又松缓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榻上的江泠,耸拉着眉毛,恳求地说:“江泠,你要好好的,你、你不要做傻事……不然,我、我会很难过。” 她的安慰很笨拙,却很真诚。 江泠看着她,许久,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不想她难过,所以绝不会做傻事。 第29章 练字 “芃芃,坐正。” 没有了江二爷与宋氏, 江公宅变得很空旷,仆人也散去许多,江泠不愿意回老宅, 只留在这里慢慢养伤,他还是与从前一样, 没有晨昏定省,那便早起练习走路, 晚上看书写字。 外人暗自嘲笑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读书还有什么用, 对江泠而言, 读书, 是为了明事理,知荣辱,辨是非, 从书中学到知识, 并汲取力量,远比做官要重要得多。 第54章 更何况,书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不会拜高踩低,也不会对谁冷嘲热讽。 没有当家主君主母后, 江宅的仆人比以往更加散漫, 叶秋水进出江家如入无人之地,下人们见到她就同没见到似的, 她每每从宝和香铺回来,都会直奔江家看江泠,告诉他她在宝和香铺的见闻, 今日她算了多少账,认了多少香,看胡娘子如何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客人,她很钦佩,立誓也要成为这么厉害的人。 三月的时候,胡娘子随商队去暹罗购置香料,铺子由二当家看管,叶秋水照旧学习打算盘,记账,熟悉铺子里的进货,制香的流程,她学什么都很快,每日跟着伙计们跑前跑后,从不喊累。 宝和香铺客源多,卖的东西也多,每年他国都会向大梁进贡苏合香、乳香、沉水香等名贵香料,这些都是送往皇宫供达官贵人使用的,在民间则千金难求,宝和香铺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胡娘子常年与番邦商人打交道,她可以模拟许多稀有 的进贡香料,其香味不减宫廷名香。 叶秋水每日捏着笔,扎起衣袖,缠起头发,跟在制香的伙计后头忙碌,胡娘子是她的贵人,在朱家酒肆看中她的伶俐,不仅不在乎她年纪小,没学过字,还愿意让她来宝和香铺干活,叶秋水感激不尽,她比从前更加吃苦耐劳,不放过一丝学习的机会,白天在香铺忙碌,晚上就找江泠学认字。 不到三个月,叶秋水从目不识丁的文盲,到会握笔,会写最基本的字。 她认识各种香,如何分辨的方法烂熟于心。 比起她的叽叽喳喳,江泠的话则很少,经历过一系列的变故后,他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往往叶秋水叽里呱啦说上半天,他只会回应几个字眼。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书,伤口结痂后,江泠开始学下地走路,只是他腿伤未愈,借不上力,走路一瘸一拐,下人搀扶着他,但每每走不了几步,江泠便会痛得冷汗淋漓, 宗族的人也来看过几次,见状,更加认定三郎这是不中用了。 叔伯们听到这消息更加安心,开春后大房张罗起儿子的婚事,聘礼丰厚,哄得亲家眉开眼笑,婚期很快就定了下来。 二房无人当家,唯一能为江泠撑腰的老夫人也病着,族里的人都瞒着她,二房没落后,族中常有人来探望江泠,假借关怀的名头询问起他的伤势,听说他站不起来后,满面痛惜,实则心怀鬼胎,他们欺他残疾,没爹没娘,名声又不好,消无声息地瓜分着二房的财产。 …… 入春后,气候渐暖,路上行人皆换上单薄的衣衫。 叶秋水盘腿坐在江泠屋中的簟席上,捏着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口中念念有词,“檀香八斤、排草……四斤、沉香一斤、丁香、乳香、黄烟、兰苔、木香各十两……调和、阴晾一日,晒干……”1 一旁,江泠正在写字,看到她坐姿歪歪扭扭,不由皱眉。 他伸手,笔杆轻点叶秋水额头,“坐正。” 叶秋水本斜着身子,懒散地半躺在席子上,江泠一说立刻正襟危坐,只是没多久,她又和没长骨头似的歪下来。 江泠无奈道:“芃芃,坐正。” 叶秋水直起身子,没有他盯着,坚持不了片刻又原形毕露。 他索性由着她去了,又过了会儿,背书的声音消失,江泠看过去,发现她正趴在桌案上,聚精会神地在纸上画王八。 叶秋水画得起劲,丝毫没注意到江泠已经发现她,等画完抬起头,见江泠搁下笔,盯着她看。 她顿时讪讪扯动嘴角。 江泠眉心下压,佯装不悦道:“你不是在背书?” 叶秋水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再次坐正,好好握住笔,王八图团起扔一边,“这就背这就背。” 江泠收回目光,继续在书上做批注。 叶秋水坐在身旁背诵,声音抑扬顿挫,学书舍里的老夫子那般,读一句,头摇摇摆摆,十分沉浸。 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则歪着,躺着,趴着,在簟席上滚来滚去,说好要背书,不一会儿又传出笑声。 江泠瞥了她一眼,无奈摇头,不再管她。 等江泠再注意到叶秋水时,她居然在桌前坐得端正,手里握着笔,神态认真。 江泠有些诧异,不由看过去,哪知叶秋水竟警惕地抬手挡住他的视线,“不给你看。” 她神神秘秘的,横着胳膊将面前的纸遮掩得严严实实。 江泠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低下头看书,注意却没放在纸上。 许久,叶秋水站起来,慢慢地挪到他身边,她刚动江泠就注意到她了,只是他神情依旧,面上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叶秋水将纸塞到他面前。 江泠低头一看,呆了呆。 叶秋水原来又在画画,只不过这次画的不是王八,是人。 她没什么技巧,胜在有灵气,画上小人姿态端正,坐在案前,手持一卷书,惟妙惟肖,正是他。 江泠心头动了动,像是有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他启唇,却是低声道:“又偷懒。” 叶秋水扬起下巴,哼了哼,“我书背完才玩的,我现在知道安息香、芙蓉花露的制法,《论语》我也会背,不信你考我。” 第55章 江泠拿起她面前的书,问了几句,叶秋水都能流利答出。 她玩心虽重,但该做的都会认真完成。 检查完背诵,叶秋水笑盈盈,十分得意。 等江泠拿起她今日练的字帖,叶秋水又蔫下去了。 叶秋水开蒙晚,六七岁才开始学写字,握笔艰难,字写得如虫爬。 江泠让她练字,连续半个月,江师傅都兢兢业业,不念私情,在她的每一张字帖上批上一个红色的“丙”。 见到她垮下嘴角,仿佛有条无形的尾巴垂下,不再神气,江泠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眼底显现出笑意。 他晾了叶秋水一会儿,瞧着她紧张不已的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 “嗯,尚可。” 江泠不咸不淡地说道。 叶秋水立马神采飞扬,眼睛又恢复亮光,“好耶!” …… 入夜,下人端来晚膳,叶秋水站起身,扑到桌前,江泠慢条斯理,吃相很好,叶秋水与过去一样,喜欢狼吞虎咽,她以前经常饿肚子,食不果腹,食物都是靠和北坊其他穷孩子争抢得来的,所以吃得快,吃慢了会被别人抢走,这习惯一直延续到如今,不仅容易噎住,还伤脾胃,江泠每日都要纠正。 以前叶秋水没有人教,不懂礼教,无视法度,如今她知晓礼仪,能明辨是非,她可以放慢进食的速度,尽情地品尝自己喜欢的点心。 吃完饭,江泠继续看书,叶秋水出去找丫鬟们玩了。 门外传来姑娘们脆灵灵的笑声,江家的仆人都很喜欢叶秋水,丫鬟们经常拉着她装扮,扎头发,穿罗裙,点胭脂,她们不知道说起什么,又响起一串笑声,接着门便被推开。 江泠抬头,方才江家的丫鬟打扮叶秋水,给她穿上鹅黄色的罗裙,梳起双环髻,这一年她长高许多,也变胖了,肤色不再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小姑娘唇红齿白,长发乌黑亮丽,鹅蛋脸,春杏眼,瞧着玉雪可爱。 江泠目光顿住,下一刻,叶秋水提着裙子哒哒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江泠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晃了晃他的手臂,“明日我可不可以不练字,我想和小荷姐姐她们一起剪花纸玩。” 她只有与最亲近的人一起才会无所顾忌,自然而然地撒娇,叶秋水挽着江泠的手臂,晃啊晃,盯着少年紧绷严肃的下颌,祈求地问。 江泠是个很严厉的老师,督促她写字背书,一日都没有停过。 前几日她偷懒,还被他敲了脑袋。 不重,但江泠语气严肃,要她好好学。 读书学问,能开心明目,利于行耳。2 江泠认为,人必须识字明理,才不会轻易被诓骗,才能更好地立身处世。 她今日撒娇,想要偷懒一日。 本不该同意,但看着她期待的目光,江泠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几乎整个人都贴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挨着他的胳膊。 “可不可以嘛……好江泠。” 江泠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染。 少年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道微微扑闪的扇影。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最好了!” 叶秋水欢天喜地地站起,裙摆飞扬,她转身,像是一只黄鹂鸟。 第二日,江泠叮嘱家中的下人送叶秋水去宝和香铺。 没有爹娘的孤女很容易被人盯上,江家的仆人尽职尽责,他们领的是泠哥儿额外给的工钱,每年过年,江泠都会把压祟钱送给县城里的穷人,今年也是如此,还剩下一些,江泠拿给府里的婆子,叫她每日接送在宝和香铺做工的叶秋水。 江家的小官人如此关心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这让 许多人都诧异,知道叶秋水与江泠交好的人很多,她在宝和香铺,也常有人问起。 “你怎么和江家三郎做朋友呀,你不知道他逼死身生父亲的事吗?他爹还是个罪臣,狡诈恶毒,上梁不正下梁歪,江三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关于江二爷的死,曲州城内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畏罪自尽,也有说他是被儿子逼死,古有“文死谏,武死战”的佳话,亦有讪君卖直的罪行,对许多文人而言,青史留名远比活得久要重要得多,江泠将要去国子监读书,若是能搏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谈,他则千古留名,因而,许多人阴暗地认为,他不惜检举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另有图谋。 许多人忽略了,江二爷本就有罪这一事实,讨伐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远不如讨伐一个曾高洁如明月,现低入尘埃的人好玩得多。 身败名裂的戏码,永远时兴。 第30章 抢劫 “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江泠。”…… 暮春时, 胡娘子仍随商队在外,二当家去别的地方收账了,一日叶秋水坐在柜臺后, 低头算自己的工钱,日子没那么拮据, 不再饿肚子之后,叶秋水仍旧很小气, 爱财,铺子里的人都笑她小小年纪就是财奴, 叶秋水不置可否, 她喜欢钱握在手里的感觉, 看着储钱的罐子越来越满, 她的心里越来越安心。 她拨动算珠,在账目上核对工时,外面传来响声, 掌柜连忙出去招待, 一名学徒见状,说道:“是王家的人来了,今日又要遭罪了。” 第56章 王家是城东的大族,王夫人爱香,但十分讲究, 是个难缠的客人, 平日都是胡娘子应对,如今她不在, 二当家也不在,掌柜硬着头皮上前去,弓腰迎王家人进来。 宝和香铺善仿宫廷名香, 而王夫人年轻时恰好曾在宫中做过女官,她对香气十分挑剔,许多铺子仿龙涎的制法已经出神入化,但王夫人总能找到不足,陈家香铺的有霉味,何家香铺研磨得不够细腻,铺子里的伙计们见她过来,登时如临大敌。 王夫人出手阔绰,无论去哪间铺子,开心了都会给打赏,通常是五两银子起步,足够一家人整年的开销,不过王夫人十分挑剔,不好伺候,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主儿。 马车停下,一名神情严厉,气质典雅的贵妇人走下,正是王夫人无疑,她挽着高发髻,头戴金钗,肩披帔巾,在一群丫鬟们的簇拥下踏进宝和香铺。 “我们娘子上次看的雨井香可还有?” “有、有有。” 掌柜连连点头,立刻让人去拿。 伙计用托盘端着香饼过来,和匀,点燃,烟雾袅袅,很快便有淡雅的香气溢出,味道如雨后清泉干冽,闻之使身心舒展,因此得名。 王夫人看了一眼,眉头轻皱,摇头,“有些霉味。” 掌柜伙计们神情僵住,“这就是从前的配方。” 王夫人道:“是不假,只是这味道些许沉闷,烟雾很重,聚在下层,闻着不让人觉得清静,反倒烦心。” 众人面面相觑。 王夫人身后的婆子扬声道:“我们娘子近来身子时常疲乏无力,多梦易醒,安息香可有?” 伙计们依次端来一堆。 不待全部展示,王夫人便有些不满,抬起手,掩了掩鼻子,不言而喻。 “胡大当家不在?” 她问道。 掌柜哂笑,“大当家带商队去暹罗了,不在曲州。” 王夫人淡淡一扫,神情倨傲,耐心似乎告罄,掌柜心中暗自叹息,王家有钱,不过难应付,今日这单是拿不下了。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孩声音响起,“夫人不若试试熏陆香,可以安神,也能祛湿气,前些天连日梅雨,许多香料都有些受潮,所以才会有霉味。不过熏陆是不久前刚进的货,没有受过潮,就是味辛,我们铺子的安和香用了熏陆、艾叶,沉香末,还加了一味陈皮,以蔷薇水和之,味甘,闻之清爽。”1 王夫人纳罕地看过去。 一道道目光落在人群后的叶秋水身上。 她仰着头,不急不躁,将自己学过的东西流利说出。 每日回去后江泠都会让她背书,叶秋水看过香谱,她抄写过许多次,也背过许多次。 掌柜率先反应过来,神情严肃,摆手,让其他伙计将叶秋水拉到一旁,他扭头,对着王夫人恭敬道:“那是新来的孩子,跟着老头子我学打算盘,会看些账,若是冲撞了娘子,娘子看在她年幼的份上,不要怪罪。” 王夫人却没有说话,她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孩。 打扮普通,看着是贫家孩子,但遇事镇定,口条清晰,见她看过去,不仅不害怕,反倒扬起脸,笑意满面,一双月牙儿似的眼眸注视着她,声音又脆又甜,王夫人听了,心里绵软。 不由招手,“好孩子,过来。” 叶秋水笑着上前。 “她方才说的什么香,拿出来瞧瞧。” 掌柜见王夫人没有恼怒,反而脸上有笑,赶紧让人去把东西拿来,伙计们点燃炉子,将炭饼烧红后放入炉内,倒入香灰堆覆在其周围,按紧,再将隔火片置于香饼之上。 不多时,清烟飘出,如山间云岚,香气浅淡,清苦味中带着陈皮的甘甜,辅以蔷薇花香,又有沉香的庄重,涤荡去人心头的万千烦恼。 王夫人鼻尖微动,嘴角渐渐扬起,说:“倒是新颖,像听了一遍经书,闻着心也静了。” 叶秋水甜甜笑道:“我们铺子还制了香袋,里面放的便是熏陆香丸,梅雨连天时人心易烦躁,娘子若喜欢,叫下人将香袋挂在床帘旁,晚上可以睡得安稳,第二日醒来,连头发丝都是香的。” 小姑娘声音清脆如银铃,眼眸明亮,举止大方,铺中其他伙计都束手无策时,她不仅不害怕,还能有条有理地说出自己的见解,就算这香王夫人不喜欢,看在这丫头的份上,也要赏脸买下了。 王夫人原本很严肃,又是曾在宫中当过职的女官,她为人讲究,喜好挑剔,不是个好糊弄的人,铺子里的其他伙计与学徒都怕看到她,但是叶秋水不怕,她推测王夫人的喜好,就算她不喜欢,还能打骂她一个小丫头不成?若她喜欢,叶秋水就赚了。 怎样都很划算。 果不其然,王夫人眉开眼笑,示意婆子买下香,掌柜见铺子进账,笑得合不拢嘴,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动,王家出手阔绰,拿下王夫人,他们的分红也多。 一旁,王夫人搂着叶秋水,问她多大了,家里有多少人,叶秋水都一一答了。 听到她说家中没有旁人,爹娘都去世后,王夫人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好孩子,你可愿跟我回去?” 王夫人忽然道。 铺中其他人都转过来,盯着叶秋水。 第57章 那可是王夫人啊!整个曲州,除了江家,最有钱的就是王家了。 叶秋水摇了摇头。 她想,像王夫人这样的贵人,一时欢喜,要她跟着走,她是普通人家的孤女,最多也只是在王夫人身边做个丫鬟,讨她开心罢了,说不定时间久了,王夫人的新鲜劲没了,会后悔带她回府,为奴为婢,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叶秋水想要做的,是赚到许多许多的钱,以后有自己的铺子,可以像胡娘子那样,带着商队出入各地,谈笑风生,从容有度。 “夫人喜欢我是我的幸事,不过我品性顽劣,若将来引起夫人不喜,那就真是我的罪过了,我见夫人面善,心里也十分敬重夫人,若是夫人喜欢我们铺子的香,以后每月我都随掌柜一起去贵府送香可好?” 小姑娘圆脸娇憨,说话让人挑不出错处,还悄无声息地提到要和王家长期做生意的事。 王夫人摸了摸她乌黑的头发,心里喜爱得不得了。 另一旁,掌柜已经同王家的下人结好账,他脸上笑意根本止不住。 王夫人拉着叶秋水说了许久的话,走之前还不忘叫婆子给了她好大一锭银子。 叶秋水弯腰道谢,站在铺子前,目送王家的车马离去。 掌中团着的银锭又大又沉,叶秋水心花怒放,王家车马刚从长街拐出,她便忍不住蹦跶几下。 十两银子!巨款! 她翻出手帕裹好,又用荷包,香囊,里三层外三层地缠住,仔细收起。 回到铺子中,掌柜的笑说:“芃芃,你可帮我们揽下好大一笔生意,方才王夫人的贴身丫鬟同我说,以后每个月都让你随我去王府送香饼,王家老太爷礼佛,以后佛堂的线香也从我们铺子进!” 叶秋水拍手叫好。 其他学徒与伙计艳羡地看着她,眼神各异。 挑剔难伺候的王夫人被宝和香铺的人拿下,与王夫人交好的其他贵妇人听说这件事后,也来香铺买香,宝和香铺这个月进账很多,叶秋水拿到许多打赏,家中的罐子满得放不下。 江泠知道后,告诉她可以将钱存进钱庄,不会被盗窃,还有盈利。 她年纪小,说话又讨喜,夫人们常给她赏钱,别的学徒只有眼红的份。 暮春的一日,叶秋水准备回家,她刚算完今天的账,一抬头就见几个凶神恶煞的伙计站在她面前。 他们嫉妒叶秋水讨人喜欢,甚至可以拿到分红。 “拿出来。” 几人开门见山,要叶秋水将赏钱交出,她一个孤女,没有靠山,护不住这么多钱。 叶秋水不给,她往后退了退,“你们以大欺小,连我一个小孩子的钱都要抢,要不要脸?” “没有你不要脸。” 有人冷哼,“我们看到宅的人常来接你,你以前还偷翻江家的墙,小小年纪,私会外男,谁能比得过你。” 他们说的话不好听,叶秋水不太听得懂,但可以从这些人的言语中判断得出不是什么好话。 “要你们管。” 叶秋水扭头就要走,又被拉住拖到巷子里。 伙计们直接伸手抢钱。 她大声尖叫。 江家的下人等不到叶秋水,跑到巷子里看,厉声呵斥。 这些人一哄而散。 叶秋水头发乱了,钱袋被抢空,她气鼓鼓地坐在地上,一脸的灰。 婆子上前扶起她。 叶秋水站起,拍拍衣摆,理好头发,轻声说:“许妈妈,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江泠。” 第31章 疏离 “你不和我玩了吗?” 胡娘子不在, 但宝和香铺生意依旧很好,叶秋水将伙计抢她钱的事情告诉掌柜,掌柜辞退了那些人, 但那些人会聚在她回家的路上,或是溜到叶家偷钱, 幸好叶秋水将钱都存进钱庄,他们无功而返。 江家的下人看不下去, 告诉他们不要再打叶秋水的主意,为首的流氓是个不讲理的人, 反倒讥笑说:“咱们曲州百姓敬爱的‘江大人’贪财好色, 私吞赈灾钱, 大雪天里, 多少可怜人挨饿受冻,不抢钱我们哪里活得下去哟,你们江家倒是阔绰, 自然是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 毕竟胃口‘大得很呀’。” 江宅的名声很臭,这些月时常有人趁夜往府门前倒泔水,石阶上的污渍难以去除,江宅成日紧闭大门,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府里的下人才会偷偷打开门, 清理满地狼藉。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讽刺,江家下人的脸色难看, 涨红着脸,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初江二爷贪财,与孙知州狼狈为奸, 后来事情败露,江家花了好大一笔钱才没让事情牵连到整个宗族。 如今二房在江家是人人喊打的存在,老夫人倒是有心想要接江泠回老宅子,奈何族里的人不同意。 他几乎是被家族厌弃,就连其他几房侵占吞并二房的家产,族长也是默许的。二房虽然被官府抄去大半家产,但剩下的也是一块肥肉,他们以江泠年纪轻,又有伤病在身,无法打理家业为由,将族中田地收回瓜分,大房娶妻的聘礼中有许多便是抢的二房的铺子。 这些江泠或多或少都知道,但他阻止不了,二房的账目很乱,乱到无法清算,具体没了哪些产业根本无从查起,且二房在族中不占理,想要讨说法都没人理会。 第58章 下人们留在江宅也觉得窝囊。 叶秋水被欺负,但她没有告诉江泠,她跌倒了爬起来,自己拍干净衣摆,回到江公宅,如往常一样,背书,练字,吃饭。 江泠如今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少年又长高许多,不过如今没有宋氏为他置办新衣,他穿着短了一截的衣衫坐在书桌前写字,临近叶秋水回家时的那段时间他都会静不下心,等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江泠才能静心看书。 “我回来啦。” 小姑娘雀儿似的跨进门,叶秋水先去洗了手,而后跑到他身边,问他现在看的是什么书。 “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唔什么意思?” 叶秋水认识的字多了,能读书,但是看不懂。 江泠将书封翻给她看,“是《孟子》里的句子,意思是人生在世,毁誉参半,应当早做好心理准备,‘不虞之誉’即赞美,遇上时切勿过多兴奋骄傲,而‘求全之毁’则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与指责,若碰到了,也不用太气馁。” “噢噢……” 叶秋水似懂非懂,笑了一下,坐在他身边,江泠合上书,听她絮絮叨叨说起铺子里的事。 他抬眸,目光在叶秋水身上停顿了一下,突然问:“你今日遇上什么事了?” 叶秋水叽叽喳喳的嘴停住,“怎么这么问啊?” 江泠道:“你早上出门时穿的不是这件裙子,手心还有蹭伤。” 他心细,方才叶秋水坐在她旁边翻书时,江泠注意到她刻意避开掌心。 且她过去最喜欢穿的鹅黄罗裙已经许久未见着了。 叶秋水眼神闪了闪,说:“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江泠目光洞悉,静静地看着她,叶秋水有些心虚。 片刻后,他“嗯”了一声,示意下人拿来药膏。 江泠将帕子用热水浸湿,握着叶秋水的手,低头擦拭她掌心的血痕。 少年眸光专注沉静,眉眼锋利严俊,看着只觉得生人勿近,但动作却很轻柔。 待清洗完伤口,又擦了药,叶秋水坐下来看书,江泠也重新将目光放回到面前的《孟子》上。 看上去,他对她的借口深信不疑,没有继续追问,叶秋水心里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下人端上晚膳,叶秋水瞄了瞄,疑惑,“怎么没有蜜糕,我想吃。” 江泠说:“我同他们说了,这一个月都不可以再做甜食。” 叶秋水叫冤,“为什么呀!” 江泠侧目看向她,冷道:“你长了三颗蛀齿,夜里洗漱后是不是又偷偷吃糖了?” 被他说中,叶秋水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江泠太了解她,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不准下人再给她送糖吃,也不让厨房做甜食。 叶秋水愤愤不平,气得在江泠手上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他冷淡依旧,说不给就不给,任她撒泼打滚都没有用,江泠在这些事情上很严格,撒娇都不能动摇他。 夜里,叶秋水背完书回家休息,江泠叫来府中的几个婆子,问其中一人道:“许妈妈,芃芃在外面是不是受欺负了?” 他开门见山地问,许妈妈神色为难,两手握在一起,紧了紧。 芃芃不让她们将这些天的事情告诉郎君,但这哪里瞒得住,她不说,郎君自有其他法子知道。 她挣扎片刻,抵不住少年洞察秋毫的目光,叹了一声气,说道:“这些天,芃芃得了王家夫人喜爱,拿了许多赏钱,铺子里的其他伙计眼红,时常围住她,骂她,还抢她的钱。” 江泠眉心蹙了蹙,“骂什么?” “这……”许妈妈有些犹豫,“说她……说她和江宅走得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还拿了江家的好处。” 叶秋水不理会他们刻意的编排与诋毁,谁骂她,她就骂回去,或是找掌柜告状,让他赶走那些不学技艺,反而明争暗斗,欺负旁人的伙计,只不过她是个孩子,说出去的话,不及他们人多声音大,渐渐的,铺子里的伙计都孤立她,谁都不和她玩,也不与她说话。 她回家, 刚走出门没几步,便被拖到巷子里,他们抢走她的钱,将她推搡在地,而后一哄而散。 江家的下人驱赶过,却遭到冷嘲热讽。 叶秋水自己机灵,后来会绕远路,躲开那些人,可等回到叶家,又有调皮顽劣的孩子过来偷钱,没爹没娘,没人撑腰,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忍受。 许妈妈说:“郎君,宝和香铺的掌柜也知道这件事,他们做生意的,不想与我们江宅扯上关系,怕外面说闲话,他们笑芃芃,说她定然拿过江公宅的好处,我怕再这么下去,宝和香铺就不要芃芃了,她还是个小姑娘,任人说闲话,将来对她名声不好。” 江泠被人指责冷血刻薄,逼死亲父,这个世道忠孝大于天,他遭人唾弃辱骂,各个书院也不敢收他,和他走得近,就会被牵累。 江泠垂下眼眸,唇线紧抿,置于膝上的手下意识蜷紧。 第二日,叶秋水发现江家后院的小门封起来了。 她不解,拍门,里面没有应答。 叶秋水爬上墙,跳下,像往常一样,钻进江泠的院子,但门窗紧闭,仆妇们也不准她进入。 第59章 她问道:“江泠呢?” 仆妇说:“郎君在看书,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来人,送客。” 叶秋水张口要说什么,被下人架起胳膊,送了出去。 一连几日她都未曾瞧见江泠,江公宅也不让她进了,叶秋水爬墙,敲江泠屋外的窗户,看到他就坐在里面,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坐姿端正,握笔写字。 她喊他,江泠不理,仆妇们听到声音,冲出来,捉住她,呵斥她,让她离开,还说她擅闯民宅,要报官。 叶秋水吓得缩回去。 她觉得很委屈,江泠就坐在那儿,听到动静,淡淡地扫过来一眼,但无动于衷。 几乎是一夜之间,江泠就不理她了。 深夜,仆人们都歇下,叶秋水又翻墙,推开江泠的房门,少年作息规律,亥时歇下,卯时醒来洗漱,看书,但今日,江泠居然还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叶秋水蹑手蹑脚地走进。 “你再翻墙私闯江宅,我就让下人将你捆起来送去衙门。” 黑暗中,少年冷漠的声音响起。 叶秋水吓了一跳。 她问道:“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不和我玩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江泠沉默,而后道:“你很吵,你在这里,我没有办法静心看书。” “我哪里吵你了!” 叶秋水脸颊鼓起,气呼呼的。 江泠说:“反正你来我这里,也只是为了吃点心,我现在不想白给你东西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快点走吧,不然我真的报官了。” 叶秋水不敢置信地问,“你觉得我天天来找你玩只是馋你家的点心吗?” 江泠没有回答她,他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虽然没有开口,但答案昭然若揭。 叶秋水气得胸口起伏,她瞪着江泠,但他始终很平淡,模样像是在无声地请她出去。 “走就走,我一点也不稀罕!” 她转身冲出去,头也不回。 江泠坐在榻上,垂眸。 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 第32章 喜宴 “我们江家可没有这么冷血寡恩的…… 江宅和叶家中间那道墙又再次恢复了存在感, 泾渭分明,谁也没有再跨过线。 叶秋水心里很气江泠这么想她,虽然她确实很喜欢江家的点心, 每日去蹭饭时江家吃的东西都很不一样,有荤有素, 还有瓜果点心,不过江泠都不怎么吃, 他饭量少,许多东西都是进了叶秋水的肚子。 但他居然觉得她只是想蹭吃蹭喝! 太侮辱人了, 一点也没有将她当朋友, 叶秋水很生气, 她决定再也不找他玩。 每次出门, 她都绕道走,本来火气就大,路上遇到北坊调皮捣蛋冲她做鬼脸的孩子, 对方刚咧嘴吐舌头, 叶秋水就冲上去,“啪啪”两巴掌,骂道:“吐吐吐,吐死你,同吊死鬼一样, 好狗不挡道, 滚一边去。” 对面的孩子挨了两巴掌,咬到舌头, 神色呆滞,不一会儿嚎啕大哭,边哭边跑, “叶芃芃疯啦!” 她拍拍手,冷哼。 叶秋水揣着小布包,里面装着笔,账本,来到宝和香铺,帮掌柜算账时悄咪咪和他说:“伯伯,我刚才听到刘哥哥他们骂你,说你老不死的霸占着掌柜的位置,他们怎么这样啊,伯伯明明对我们那么好呜呜。” 小姑娘垂首抹泪,任谁听了都会相信她说的一定是真的,七岁的孩子,她能撒谎吗? 掌柜一听,顿时大怒,从柜臺后冲出去,“刘丙,你是不是找死!” 经常欺负,带头孤立叶秋水的那名伙计叫做刘丙,他突然被骂,挠了挠头,有些迷糊,掌柜冲过去,拎住他的耳朵,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过不了多久,就找机会将他赶走了。 铺子里清闲下来,叶秋水像从前一样,招待贵妇人,得了赏钱并不全部拿回家,而是一大半分给铺子里的其他人,大家都拿了钱,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渐渐就不再背后说她什么了,若是谁见不惯她讨人喜欢,故意针对,还会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叶秋水自己可以解决身边的麻烦,江家的下人偷偷跟着她,看到她处理好这些事情,觉得惊奇,回去告诉江泠,他听后,沉默不语,心想:叶秋水离他远点反而更自在些,她那么聪明,又乖又可爱,大家都喜欢她,她自己有能力解决麻烦,相反,同他走得太近就会被欺负。 暮春时,曲州又开始下雨,叶家房顶破了一块,淅淅沥沥地漏雨。 天稍微晴了一些的时候,叶秋水爬上墙,跳到屋檐上,学江泠以前那样,用东西堵住破洞,在上面铺上厚厚的茅草。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瓦片湿滑,险些摔跤,叶秋水及时抓住屋脊,脚下石子滚落,她重新踩实,小心翼翼地准备下去。 一回头,越过垣墙,看到江家宅院中,江泠坐在廊下正抬头看着她,他神情平静,目光疏离。 叶秋水移开目光,哼了一声,踩着柴火堆滑下。 半个时辰后,院门被人敲响。 叶秋水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是江家的小厮阿乔。 阿乔手里提着木板与钉子,还有一捆油布,笑说:“芃芃,这几日下大雨,你们家屋顶可有漏水?库房里正好剩些工具没什么用,本来也是要扔掉的,我想着不若将你家屋顶补一下,省得丢了可惜。” 第60章 叶秋水连忙开门让他进来,阿乔身手灵活,攀上屋檐,补好屋顶,又铺了一层厚厚的油布,他填补得很牢固,滴水不漏。 叶秋水很感谢,赠他一块饼,送他离去。 初夏时,大房的长子娶妻,新娘家的嫁妆很丰厚,足足拉了十辆车,江大爷在门前迎客,气氛喜庆,他昂起头颅,长足了脸面。 江大郎成婚,江家象征性地派人过来请江泠回去出席堂兄的喜宴,江泠拒绝了。 他去了,反倒晦气。 气候热起来,江泠仍然穿着几层衣物,衣袍的盘口系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桃树下,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微热的暑风扑到他的脸上,他巍然不动。 突然,不远处传来说笑声,江泠抬头,瞥到墙头趴着几个少年,盯着他,窃窃私语。 “六郎,那就是你三哥啊?” 一名少年推搡了身旁的人一下,说:“什么三哥啊,去去去,我们江家可没有这号人。” “诶诶诶他看过来了,你们小声点!” “好凶啊,不会吃人吧,我听说他逼死亲爹,还把娘也给气走了,果然,看着就不像好人。” 今日江大郎大婚,府中喜宴,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不知哪个少年提到那个传说中的江家三郎,几人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江宅这里,要一窥真容。 江泠发现他们的时候,少年们立刻低下头躲起来,不 一会儿又出现。 “他是不是真的瘸了,我们说他,他会听见吗,听见了要是生气,站起来追我们怎么办?” “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名少年拿起弹弓,瞄准江泠在的方向,拉紧弓弦。 江晖也在,府上客人很多,江四爷与四夫人让他多和贵客家的小公子玩,六郎是江六爷的孩子,今年才九岁,娇惯长大,十分顽劣。 见他们要拿弹弓打人,江晖连忙说道:“六弟弟,打人是不对的,你们不能这样。” 江六郎不理他,几人将江晖推到一旁。 他们拉起弹弓,互相起哄,瞄准院内。 江泠看到了,抬手用衣袖挡住,石子弹到他身上。 他掀起眸光,定定落在墙头的几人身上。 少年眼神镇静,瞳仁漆黑,看过来的时候像是两柄无形的薄刃。 墙上的人瑟缩了一下,几人低声交谈,“他好像在瞪我们,我害怕。” “怕什么,他又起不来!我们拿弹弓射他,他也只能干瞪眼!又没法跳起来打咱们,看我的!” 六郎探出头,拉起弹弓,瞄准江泠的眼睛。 江晖想拉他,另一个少年说道:“好了五郎,你不要扫兴!” 江晖不敢再说了,怕他们让他走远点,不和他玩。 日光晕眩,江泠看不清晰,他扭头想叫下人过来扶他进屋,一粒石子猛然飞射过来,擦过眼皮,打在鬓角。 他吃痛地皱紧眉,墙上传来哄笑声。 “打中了!哈哈哈哈他果然是瘸子,站不起来!” “让我来让我来!” 江家的下人散漫,江泠喊了好几声才有人快步走进院子,江泠的鬓发已经被打散了,他所坐的地方落满石子。 下人骂了一声,拿起竹竿,赶走墙上的少年们。 江泠被扶进屋中,门轰然关上。 叶秋水从宝和香铺出来,回到家中,远远瞧见江家垣墙上人头攒动,一棵纤细的柳树上踩着好几个人。 她纳闷地盯着他们打量。 江晖有些生气,“你们不能拿弹弓打人呀,方才要是将三哥眼睛打坏了怎么办!” “他又不是我们三哥。”六郎无所谓地说,“我们江家可没有这么冷血寡恩的怪物,我爹说了,他现在瘸了都是活该。” 以前二房说一不二的时候,其他兄弟都受过二房的气,江六爷早就看二房不满了,他们一出事,六房第一个拍手叫好,江六郎从小耳濡目染,如今也不将二房放在眼里。 反正族里人都说了,二房的人没有资格与他们争家产,将来二房的东西都是他们的! “我们这叫为民除害!” 他们认定江泠也不干净。 “不是那样的……” 江晖急忙说,他刚开口,少年们里身份最贵重的县令之子就摆手道:“好了,能不能别说了,江晖,你不想玩你就走开,非要扫兴,烦死了,我不想玩了!” 几人赶紧哄他。 曲州的小官人们都是一起玩的,江晖想融入他们,不想被孤立。 他张了张嘴,又闭住,老老实实跟在大家身后,看他们拿弹弓打江泠,三哥进屋后,他们又继续打他的窗户。 “你们在干嘛!” 一道脆生生的女孩声音响起,很凶,几人回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手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江晖认出来,这是那个和三哥很要好的女孩,她比上次见要高上许多,没有再穿得脏兮兮的,扎着辫子,打扮寻常,但洗干净了脸,很是秀气漂亮。 叶秋水观察许久,得出这些人正在欺负江泠的结论,欺他不良于行,用弹弓打他。 他好好地坐在廊下看书,招惹这些人什么了? “要你管,哪里来的丫头,一边去。” 第61章 “该一边去的是你们才是吧?” 叶秋水呛道:“一个个膘肥体圆的,也不怕将柳树压断,以多欺少,臭不要脸!” “你!死丫头!” 六郎拿起弹弓,转而瞄准她。 叶秋水不怕,她猛地冲上前,摇动柳树,枝叶晃动,墙上几人站不稳,纷纷抱紧树枝,但柳枝本就软韧,他们扒不住墙头,一个个大惊失色,接二连三地摔下来,一个砸一个,疼得龇牙咧嘴。 不待他们爬起,叶秋水立刻扭头跑远了。 待少年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早就不见她的身影,遍寻不得。 江府的人找不到小官人们,四处搜寻,终于看到江宅附近,姿势古怪,一个个唉声痛嚎的男孩们。 江大爷气得险些失手砸了东西。 大郎好好的婚宴,府上请来的贵客,险些摔伤! 他拉来六郎,要他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日,叶秋水刚推开家门,两名力气很大的仆妇忽然冲出,捂住她的嘴,扣住手脚,她挣扎不得,一脸惊恐,被强行抓进麻袋扛走了。 第33章 对峙 听到江泠的声音后,她霎时心安。…… 仆妇推门进屋前抬头四下打量一番, 墙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她安心走进,将门合拢。 屋内, 江泠坐在窗前,点着灯看书, 他鬓角有块伤,靠近眼睛, 当场就见了血,仆妇见到时吓坏了, 这伤要是再往旁边一些就是眼睛, 弹弓打出来的石子力道可不小, 若是射到眼睛里, 怕是就要瞎了。 “太过分了!” 许妈妈是二房的老人了,侍奉主家十多年,泠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知道这孩子的脾性, 安静内敛,绝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他好好地坐在廊下看书,究竟是哪些没教养的孩子这么欺负他。 知道他腿脚不方便,还故意用弹弓打他, 他有腿疾, 不能走路,躲都躲不掉。 江泠偏着头, 许妈妈站在一旁,给他鬓角的伤口换药。 她有些心疼,叹气, “这怕是要留疤了。” 少年坐在窗前,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声不吭,大家都心知肚明打人的是谁,昨日江府大喜,无外乎是府中客人带来的孩子,听说江家的事后,几个顽皮的男孩结伴跑来江宅,看见江泠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起了捉弄的心思。 只是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许妈妈气不过,但她也知道,没人能给江泠公道,江家不会为他出头,要不然,他被欺负,又险些伤了眼睛,江家不会到现在一点说法也没有。 “郎君,你以后就在屋内看书,别到外面去了。” 江泠点头。 仆妇将门窗关得紧紧的,一点风也泄不进来。 许久,外面传来响动,江泠从书上抬起目光。 许妈妈去而复返,“郎君,芃芃可曾来过?” 江泠神色微冷,“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见了!宝和香铺的伙计说今日她一整日都没去铺子,以为她是病了,去她家中也没看见人,这才寻到我们这儿来。” 江泠撑着桌子站起,许妈妈上前扶他,“郎君,你别急,你坐下,我们差人出去找了。” 江家许多仆人都和叶秋水要好,她和江泠闹别扭不来后,许多丫鬟还很伤心,叶秋水以前过得穷酸,面黄肌瘦像个小乞儿,看不出美丑,可后来她养胖了,也长高了,白白净净的,是个小美人,一个没有爹娘的女孩子,倘若长得貌美些,突然失踪,那多半凶多吉少。 宝和香铺的伙计们已经去曲州各个妓馆暗窑里找了。 江泠眉宇间凝着焦急之色,他问道:“不是让人跟着她去珍祥街吗?” “今早没看见人,以为她是自己先走了,哪知香铺的人说她一日都未曾过去。” 江泠推开门,这时,有小厮急匆匆地跨进院子,说:“郎君,四房来人了,是五郎身边的书童阿金,五郎叫他过来告诉你,昨日大郎大婚,叶小娘子得罪了江家的贵客,今早大爷让人过来将小娘子掳走了。” 江泠面色冷沉,许妈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从门后拿起拐杖,说道:“备马车,去祖宅。” “郎君三思!” 有仆人道:“这件事咱们还是不要插手了,大房本来就对二房不满,眼下还不知叶小娘子得罪了谁,我们担不起这件事,郎君别去触他们霉头。” 江泠置若罔闻,他走下台阶几步,又突然停住,回头,沉声 道:“许妈妈,你去柜子里将我的玉拿出来。” 许妈妈愣了一下,点头,“欸。” 她冲进屋子,床头有个柜子,里面装着江泠平日常吃的药,还有一枚青玉,是江泠刚出生不久,族中的长辈所赠,他从小就佩戴着,此物寄托着长辈、族人对他无限的期望。 他从仆妇手中接过,看了一眼,紧握在掌心。 江府刚办过喜事,红绸还没有卸下。 厅中,江大爷、江四爷、六爷几个人都在。 六夫人宝贝似的搂着江六郎,摸着他的脸,埋怨道:“瞧瞧我们六郎的脸都蹭破了,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远处,江晖撇了撇嘴,明明是他们先动手打人,三哥的眼睛差点被打到,鬓角还流了血,六郎只是蹭破了一点皮,他们就瞎叫唤。 第62章 昨日来赴宴的还有杨知县的儿子,他和六郎玩得最欢,也是拿弹弓打三哥最凶的,后来两个人从树上摔下,六郎脸蹭花了,杨知县的儿子比他严重一点,屁股摔得又青又肿,今日疼得下不来床。 江大爷知道这件事后,亲自去杨府登门赔罪,毕竟孩子也没摔出什么大碍,知县并没有计较。 但江大爷很生气,拉住六郎盘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隐瞒了攀爬江宅,还拿弹弓打江泠的事情,说有一个女孩摇动柳树,故意让他们摔倒。 住在这附近的人家不多,一查就能查到是哪个女孩。 叶秋水被江家的仆人扛回来,她被套进麻袋里,头发乱成一团,害怕地瑟缩着,一脸泪水。 但仆妇刚把她从麻袋里拖出,她一仰头,看到江六郎,认出这是哪里,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人抓走她,叶秋水的眼泪停住了,她瞪着江六郎,喊道:“你这个坏东西,你拿弹弓打人!” 六夫人将儿子护在身后,江家的人都知道,六郎品行顽劣,被娇惯得无法无天,成天作弄别人。 小姑娘一开口,众人就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六郎说道:“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打的你!” “你打谁都不对!” 叶秋水凶恶地瞪着他,“你们以多欺少,不害臊!” 江家的小官人被一个不知道哪的野孩子骂了这还得了?江大爷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目光狠厉。 老二死后,他是名正言顺的江氏长子,这几个月铆足了劲要将自己从前丢失的面子挣回来。 他气势威严,说道:“这里是江家,容不得你放肆!” 叶秋水心里嘀咕,江家除了江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念叨着又想起江泠不理她的事,叶秋水又在心里补充,江泠也是坏家伙,只是比他们好一些而已。 下人告诉江大爷,叶秋水没有爹娘,无人管教。 六爷冷哼,“怪不得是个小泼妇,没教养,跑到我们江家撒泼了。” 听到有长辈们撑腰,六郎十分嚣张,吐舌头做鬼脸,“略略略,小泼妇。” 他又拿起弹弓,腰上挎着的书袋里装满小石子,瞄准丫鬟们打,有丫鬟被打到脸,疼得低声啜泣,六郎立刻嬉笑,江大爷心烦,让人将哭哭啼啼的丫鬟赶出去。 六郎一会儿拿弹弓打丫鬟下人,一会儿又瞄准其他堂兄弟姐妹。 四娘被弄坏裙子,气得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江晖则躲得远远的,大家都被他烦死了。 他嚣张的模样让叶秋水气得牙痒痒,要不是手脚被捆着,她定要冲上去将这坏东西的嘴撕烂! 江大爷想了想,吩咐,将这个险些破坏大郎婚宴的罪魁祸首打一顿,丢出去。 六郎大笑,拍手称快,“吊起来打!” 叶秋水慌乱地挣扎,不过她的力气在做惯了粗活的仆妇们眼里,同小猫挠痒痒似的,后领被提住,台阶下有一张长板凳,叶秋水被重新塞进麻袋里,拖过去按在上面。 她不停挣扎,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声。 棍子要落下来的时候,有小厮冲进院内,扬声说:“大爷,三、三郎来了!” 一群人纷纷站了起来。 面面相觑。 不待江大爷反应,月洞门前忽然走进一人,西天方向金乌欲坠,落霞千里,余晖铺洒在庭院中的小路上。 来人逆光而立,身形清瘦至极。 江泠拄着拐杖,走路很慢,身后还有想拦不敢拦的江家仆人,在众人诧异不已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站定,抬手行礼。 江家老宅的人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了,少年长高很多,但比过去更加消瘦,他目光锐利,神情严肃,开口沉声道:“大伯,我来寻人。” 台阶下,麻袋里的动静停住,叶秋水听到江泠的声音后,没来由的,那些恐惧悉数退散,她霎时心安。 江大爷心中纳罕,“什么人?” 江泠说:“你们带走的人是我府上的贵客,她若冒犯诸位叔伯,侄儿替她赔罪,她不是江家的仆人,也没有与谁家签奴契,就算有错,你们也不能随意打骂,甚至动私刑。” “你府上的贵客?” 江大爷反问,看了其他人几眼。 远处,江四爷想起,去年夏天,五郎目睹江泠与一贫家子结交,他虽没有亲眼见过那贫家子是何模样,但五郎说了,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江四爷眼珠子一转,断定就是麻袋里那小丫头无疑。 很快,他弄明白昨日的事,想必是六郎带着客人去捉弄江泠,被那小娘子瞧见,她在替他出气。 江四爷偏头,低声将这件事告诉江大爷。 江大爷冷哼一声,“三郎,你可知她做了什么事情?她故意害得六郎他们从墙头跌落,昨日你大哥成婚,江府来了许多贵客,杨知县家的小官人是何等尊贵的人,伤了他,这丫头就算掉几层皮都不够赔的。” 江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直视江大爷,说:“那么请问大伯,喜宴的贵客为什么会出现江公宅附近?攀附墙垣,兴许被人当做是盗贼也不无可能。” “真论起来,好像偷盗的罪名更严重些吧。” 第63章 第34章 我们 “哥哥。” 江六爷先怒道:“六郎是你弟弟, 怎么可能是盗贼!” 江泠看向他,“那么请叔父告诉侄儿,六弟为何带人攀墙, 既是府上贵客,难道六弟不知待客之道?这等危险之事, 做之前难道不该斟酌一下吗?” 他语气平静,目光扫视众人, 一字一顿,冷道:“如果叔伯们不知如何评判, 我们不妨去公堂对簿, 堂弟顽劣, 攀附墙垣, 被邻家小女当做是盗贼驱赶,孰是孰非,责任在谁, 律法自有评断。” 话音刚落, 江大爷便横眉怒目,“你将江家的脸面往哪放,为这种小事上公堂,你简直胡闹!” 江六爷冷笑,“果然是个刻薄寡恩的怪物, 不向着自家堂弟, 反而帮着外人与族人作对,我们是你叔伯, 三郎,你读书竟读成这副倨傲无情的模样,完全不将长辈们放在眼里。” 江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他骂完,说:“任凭叔伯们选择,是现在放人,还是去公堂。” 江大爷怒不可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江晖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江四爷拉到身后,“你发什么疯,站后面去。” 江晖压低声音,告诉江四爷,“爹,六弟带人爬三哥家里的墙,还捉弄欺负他,他们还拿弹弓打三哥,你看三哥的额头,要不是他躲得快,眼睛就瞎了!” 江四爷看过去,江泠的额角确实有块伤痕,靠近眼睛,还不小,以后十有八九要留疤,远比六郎的擦伤要严重得多。 “与你无关。”江四爷呵斥他,“你不要插手。” 他把江晖推到后面,江晖仰头还要说什么,却瞥到父亲眼里的幸灾乐祸与恶意,江四爷在笑二房也有今天。 他不禁愣住。 另一边,江大爷的骂声一直没有停过,他指责江泠冷血无情,胳膊肘往外拐,不敬叔伯,他心中心虚又恼怒,他怕 江泠是来要债的,二房那些被吞掉的产业,江泠想抢回去。 不过那又怎样,二弟已经死了,弟妹和离随兄长回京,只剩一个孩子,又是这副残疾的模样,江泠是斗不过他的,江大爷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说:“三郎,你没有资格在江家的地盘上说这些,你们二房罪不可赦,整个宗族都险些被你们连累,我念在你失去父母,又身受重伤的份上,大伯不与你计较,但你今日对叔伯们如此不敬,不将宗族的脸面放在眼里,三郎,你现在最好给大家赔罪。” “原本按照族规来说,二房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若狠心一些,将你们逐出宗族都是正常的,你挑唆外人欺负自己堂弟,可有一点做哥哥的样子?” 江大爷脸不红心不跳地颠倒黑白。 在他嘴里,江泠反倒成了那个斤斤计较,挑唆旁人欺负堂弟的罪人。 江泠一言不发,目光冷淡,心里只觉得可笑。 江大爷也怒视着他,料想江泠不敢与他们撕破脸,他要是敢闹,江大爷就去衙门,告他不敬长辈,二房名声都臭了,老夫人又病得下不来床,如今江家一切事物都是江大爷做主,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江泠撑腰,他一定会低头的。 然而,江泠却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腰间的玉佩。 他随手一掷,玉佩登时四分五裂。 江泠沉声道:“既然叔伯们都在场,那便请诸位做个见证,我自请从族谱除名,从今日开始,不再是曲州江氏的人,今日我要带走的人必须带走,不然那便公堂见吧。”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厅中静默。 江晖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 自族谱除名,疯了吧! 江大爷回神,“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外人?” 江泠说:“她于我不是外人。” 少年声音坚定,“甚似亲妹。” 他真正的亲人,对他弃之如履,明争暗斗,又高高在上,不将普通人的生命放在眼里,随意喊打喊杀,而叶秋水,自父母离开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江大爷嘴唇抖动,心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愠怒。 “你要是除名,二房的产业你便一分钱也拿不到。” 江大爷说道:“二房的田地都是宗族的,我们会收回来,与你再无瓜葛,你考虑清楚,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同宗族作对吗?” 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宗族赶出,江泠要是这么做,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这是江泠的气话,他只要稍稍一想就会反悔。 脱离家族,除非他想不开,留下来还能苟延残喘。 江氏是粗鄙的商户,在过去,整个宗族都在期盼江泠能带他们跨越阶级,可当这个愿望落空后,每一个人对他皆避如蛇蝎,落井下石,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几个月他都体会过了。 江泠没有犹豫,“是,我不再是曲州江氏的子弟,二房的产业,我无权打理,任凭叔伯们处置。” 他说完,不再看向那群人,转身,一瘸一拐,用尽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走到那团麻袋前。 一旁的仆妇被他的言语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江泠沉着脸,利落地解开麻绳,叶秋水缩在里面,蓬头垢面,泪痕未干。 第64章 她仰头看向他,湿漉漉的眸子晃动。 “芃芃,别怕。” 语气温和,目光中满是安抚之意。 江泠拿出她嘴里的布团,丢弃在地,扶着叶秋水站起,她被吓坏了,躲在江泠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打死你们,不要脸!” 江六郎不知何时从廊下跑出来,拿起弹弓,对准叶秋水的脸。 他本来还想看这个小泼妇被打得痛哭流涕,哀声求饶,谁知半路杀出个江泠,长辈们居然还松口了。 他刚抬起手,一截宽大的衣袖突然罩住叶秋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冰凉的目光射来,江泠冷声道:“滚。” 六郎手抖了一下。 他们这个三哥,过去体弱多病,很少见人,只知道读书很好,长辈们常拿他来和他们比较。 相貌好,举止也好,为人虽冷淡孤僻,但礼仪周全,对下人也和善,没人听他说过重话。 但此刻六郎才发现,三哥虽然清瘦,但却很高,低头凝视他时,神情冷漠,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警告。 六郎往后退了退,拿着弹弓的手缩回去,他有些害怕。 江泠垂下胳膊,握住叶秋水的手,温声道:“我们走吧。” 叶秋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抓紧他的手,江泠牵着她往外走,她心里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只觉得安心。 廊下,江泠过去的亲族看着她们。 仆人避让开,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 夜晚,江宅灯火通明。 江泠让许妈妈收拾好他的书,他唯一要带走的就是这些,从族谱除名后,江宅也不能住了,地契会被江家收回,这是他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灯下,叶秋水撩起衣袖,她的手腕上有交错的勒痕。 江泠眉头紧锁,他低头,动作轻柔地给叶秋水上药,但神情看着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严肃阴郁。 叶秋水垂着眼眸,擦药的时候一声不吭。 她觉得江泠在生气,他冷着脸,肯定是在责备她。 叶秋水不敢说话,直到江泠处理完她手腕上的伤痕,抬头才发现小姑娘已经眼泪汪汪的了。 江泠眉梢轻抬,“很疼?” 叶秋水摇头。 江泠不知道怎么办,他觉得是今日的事将她吓坏了。 “对不起……” 江泠正在思考要怎么安慰她,面前的叶秋水忽然说道。 江泠怔了怔。 “对不起。”叶秋水下巴快要戳到胸口,声音细弱蚊鸣,“我给你添麻烦了。” 江泠和她一样,也成了孤儿,他无依无靠,没有爹娘留下的产业,以后怎么办?叶秋水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莽撞,应该小心些,就不会被江家的人抓住。 她很难过,自己给江泠惹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江泠沉吟片刻,说:“我没有觉得麻烦。” 他掀起目光,轻声叫道,“芃芃。” “嗯……” 叶秋水噙着泪抬头看他。 江泠顿了顿,问:“不是说好以后都不会再来找我,也不稀罕这里,为什么还要帮我驱赶走那些人?” 他还记得,那日叶秋水气凶凶地说她才不稀罕,背影看着那么决然,江泠觉得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原谅他。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帮他赶走六郎他们呢?她不会平白去招惹不认识的人。 叶秋水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是你先不和我好了,你说我只是馋你家的点心,还说我很吵,吵到你读书,那你为什么管我?” 明明是江泠先变的,叶秋水为此讨厌了他好几日,既然觉得她烦,为什么要去救她,还和长辈说,她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甚似亲妹。 江泠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道:“你不吵。” “这几天没有你在身边……”江泠目光微动,“我……很不习惯。” 叶秋水顿时愣住,眨巴眨巴眼睛。 江泠盯着她,认真道:“芃芃,和我走得太近的话,会被人嘲笑的。” 他说:“宝和香铺里的人会欺负你,误会你,他们会觉得你和我一样坏,是个罪人,以后会有更多的人这么误解你。” “你不坏!”叶秋水立刻反驳:“那些人根本就是瞎说!” 什么冷血无情,刻薄寡恩,明明只是想将他踩进烂泥里,想看笑话,看他堕落挣扎,只是因为无聊! 她握紧拳头,看着凶巴巴的,“总之我就是不允许有人这么说你,谁说我就揍他,你自己也不行。” 她作势挥舞拳头。 江泠轻轻笑了一声。 “芃芃。” 少年语气柔和。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不会后悔今日作出这个决定。 叶秋水安静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毫无预兆的,她突然倾身,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他。 江泠抚摸她头顶的手僵住,不知 该往哪儿放。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叶秋水埋首在他怀中,抱得很紧,声音低低的,呓语一般地说了两个字。 但江泠还是听清了。 她说:“哥哥。” 第65章 第35章 妹妹 “你赖不掉了。” 小时候, 每次叶大发酒疯打人时,母亲都会将叶秋水护在怀里,哪怕她被打得鼻青脸肿, 浑身都在颤抖,也会坚持对叶秋水笑, 让她不要害怕。 那个时候,叶秋水很希望自己可以长得快一些, 最好是个男孩,或者, 如果她有个哥哥就好了, 可以抵挡那些挥舞下来的拳头。 后来, 叶秋水明白,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变强了,嚣张跋扈的敌人才会害怕得低头。 她不需要变成男孩, 自己也能保护自己, 不过,若是江泠可以做她哥哥,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可以多一个亲人,她不是没人教的野孩子。 小姑娘声音娇娇的,就像是一只劫后余生的小鹿, 钻进江泠怀里, 湿哒哒地在他的掌心舔了一下。 江泠呆住了,突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 他没有反应, 叶秋水又仰头,盯着他,“你赖不掉了, 是你先说我于你而言,甚似亲妹,我叫你哥哥理所当然,你现在反悔也没有用。” 江泠怔怔地看着她,叶秋水的目光直白又纯净,他避不掉,江泠许久才回神,他睫毛似乎颤了颤,眨了眨眼。 “我没有想要赖掉。” 他垂眸,对上叶秋水的视线,“芃芃。” 顿了顿,又说:“妹妹。” 声音清冷,温和。 叶秋水眼眸微微睁大。 江泠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 爹娘离开之后,他难过了许久,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场风雨。 从小到大,江泠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爹娘虽然疼爱他,但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学业,这远比其他一切包括他本人的意愿更为重要。 爹爹犯下错事,虚伪,又毫无担当。 阿娘争强好胜,面子胜过一切,离开得毫不犹豫。 族人拜高踩低,为一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 江泠认清了,所以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可是叶秋水与别人都不一样,风光的时候,她会在他身边,落魄的时候,她也会坚定不移地陪着他。 旁人以为他自家族除名,守不住二房产业,会痛哭流涕,觉得懊恼,但其实,江泠现在很冷静。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叔伯们顾念着情分,族里的其他人也会等着吞噬二房这块肥肉。 不知不觉间,江泠心里有了在乎的人,所以不希望她遇到危险,他现在没有别的可以与他们抗衡的资本,有的,也就是这些身外之物了。 “妹妹”这两个字,轻,也重。 叶秋水渐渐回神,意识到江泠叫了她什么后,她欣喜若狂,险些蹦起来。 “哥哥!” 她笑起来,复又钻进江泠怀中,紧紧抱住他,咯咯直笑,肩膀一颤一颤。 江泠只能向后撑住一只手稳住身体。 叶秋水笑个不停,一声接一声的,“哥哥,哥哥……” 江泠一开始还应答,后来则跟不上她叫的速度,少年拍一拍她的后脑勺。 “芃芃,坐好。” 叶秋水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抱着他的手臂摇啊摇。 江泠有些无奈,按住她蹭来蹭去的脑袋。 叶秋水笑够了,仰起头,后知后觉地忧愁,“不过……” “我还是觉得你亏了!” 她直起身,撅着嘴,气鼓鼓的,“凭什么,你爹娘留给你的东西,凭什么给他们!” 二房的那些产业,明明是江泠的,他的族人霸占二房的田地,将他逼成这样。 “报官!不是说要对簿公堂嘛,不能便宜他们!” 江泠摇头,“没有那么简单,真的闹到公堂上,公理不会向着你我,所以叔伯们有恃无恐,我只能这样做,才不会一直受他们纠缠。” 这几个月,族里的人用尽手段,为了瓜分家产无所不用其极。 江泠心里清楚,今日他不主动提出离开,日后,族人也会为了更名正言顺地私吞二房产业,想法设法将他赶走,只是时间问题。 宗族靠血缘联系,而有时候,血缘也是一道枷锁与压迫。 叶秋水似懂非懂。 其实若是他冷静下来,也有对策,叶秋水毕竟不是江家的奴婢,她是活生生的人,江大爷没有资格处置她。 但江泠仍旧庆幸他当机立断做下的这个决定,再晚一些,也许棍子会落在叶秋水身上,他不想她受到一点伤害。 江泠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过以后可能就真没钱给你吃点心了。” 江泠眉心拧了拧,语气很是沉重。 失去父母留下的产业,难以再维系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娇养着她。 江泠有些忧愁。 叶秋水却笑出声。 她晃了晃江泠的胳膊,“我又不是真的只馋点心!” 说完,轻声道:“有哥哥,没有点心吃也没关系。” 她仰着脸,笑容清甜。 * 江宅的地契被族中收回,里面的东西江泠带不走,他只收拾了几箱书,穿过小门,暂时存放在叶秋水家中。 离开的那日,许妈妈和小荷哭得很难过。 第66章 她们的身契都在江家手中,以后要回老宅子伺候主家了。 “郎君的伤还没有好,没有二房的产业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啊。” 许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哭道:“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郎君也是江家人啊。” 不仅地契被收回,江家还在外声称,是江泠自己与族人不和,不敬长辈,才会被赶出。 天地君亲师,一个人再怎么与族亲不和,都不会彻底撕破脸,能被家族赶出,那此人必定不孝不悌,犯下滔天大错。 江家不想给江泠活路,怕有一日宋氏回来替他做主,索性坏了他的名声,让宋家也忌惮接回这个孩子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许妈妈又痛又恨,但她是江家的奴婢,说不得什么。 小荷拉着叶秋水的手,说了许多,走之前还在叶秋水掌心强硬地塞了粒碎银子,也不知道她得攒多久才能有这些。 江泠的腿伤还没有好,只能撑着手杖一点一点地移动。 叶秋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扶着他的手。 一出门,就看见拐巷里有一人鬼鬼祟祟。 时而探出头张望,一见到有人过来又迅速躲起。 江泠看了几眼,说:“五郎。” 话音落下许久,巷子里的人才慢吞吞地走出来,神情忸怩。 远处有书童望风。 江晖攥紧手指,“三哥……” 江泠静静看着他,等他说话。 江晖涨红着脸,几次欲言又止,挣扎良久,才小声说道:“对不起。” “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江泠语气平静,有些疑惑。 “那时你和二伯吵架,我、我就在门外。” 江晖支支吾吾道:“我是想来找你问功课的,我没想到会听到那些,后来、后来大伯问我听到了什么,他太凶了,我就都说出来了。” “我不知道会传成这样……我、我真的不知道。” 说着说着,江晖神色慌张,抠着掌心,竟然哽咽道:“我是挺嫉妒你的,从小到大,爹娘都拿我和你比,说我样样不如你,读书不如你,样貌举止都不如你,就连仲言他们也不和我要好。” “我爹娘总是说我废物,没出息,我生气,看不惯你……我本来告诉大伯这些,是想说你也没有多么完美,二房也就那个样子……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江晖眼泪滴落,“我只是想让你也丢脸,也被嘲笑,早知道今日会这样,我应该瞒着,我不应该出去乱说。” 他嫉妒江泠,所以告诉长辈,是江泠要报官,是江泠逼得二伯撞墙自尽,他以为最多,长辈们只是没那么喜欢江泠而已,爹娘也不会再老拿他和江泠比。 “六郎和杨知县的儿子拿弹弓打你的时候,我也应该制止的。”江晖哭着说:“我就是太胆小了,我怕他们以后都不和我玩,要是我早些制止他们,你也不会被赶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二房没人后,族里像疯了一样瓜分二房的产业,甚至爹爹与六叔,为了宋氏嫁妆中的一间铺子究竟该划给四房还是六房,闹得大打出手,相互挠花了脸。 这可是亲兄弟啊! 叔父们眼里的贪婪与无情,让江晖吓坏了。 他第一次觉得,父母长辈也不是那么明辨是非,那么可靠,那么值得敬仰。 得到这群人的喜欢与偏爱,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太在意的事情。 嫉妒与贪婪,会让兄弟阋墙,会让人面目全非,他害怕自己有一日也因为嫉妒,因为贪婪,变成那副丑陋狰狞的模样。 江泠等他说完,道:“这些事情错不在你,我父亲犯下大错,罪有应得,我是他儿子,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我既受益,那便也有过错,同样,脱离家族,亦并非无奈之举,这是我慎重选择后的决定,你不必为此觉得内疚。”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江晖眼角含泪,怔忪地看着他。 “五弟,今日多谢你来看我,与我说这些,也多谢你,那日告诉我芃芃被大伯的人带走。” 江泠郑重道。 没有五郎派书童来报信,他不一定能及时带走叶秋水。 江晖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又纳闷问道:“芃芃是谁?” “是我!” 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站在江泠身后的叶秋水探出脑袋,积极地举起手。 江晖目光移向她。 小姑娘昨日在江府,吓得眼泪汪汪,今日笑脸盈盈的,一点也不见恐惧害怕。 芃芃。 他惊讶,那样严肃正经的三哥竟然会亲昵地叫一位小娘子的小名。 第36章 同榻 男女之别。 江晖不敢呆太久, 他是偷偷跑出来,今早,父母在屋中商量着抢铺子的事, 江晖就坐在一旁看书,听到长辈的盘算声, 江晖忍不住开口打断,“那些铺子是二伯娘留下来的嫁妆, 是给三哥的。” “什么三哥,你哪来的三哥。” 江四爷瞥他一眼, “人家现在可不是我们江氏的人了, 他自然也无权继承家业。” “可是那本来就是三哥的东西啊, 咱们四房又不是没有铺子, 别人的东西干嘛非要抢过来。” 第67章 话音刚落,母亲就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江晖顿时吃痛。 “你懂什么, 蠢猪, 二房这块肥肉啊,我们不抢可就都被别人分了,到时候骨头都没得留给你,你竟然还傻呵呵的,人家都从家族除名了, 你还心心念念个什么劲, 蠢东西。” 江晖捂着脑袋,被骂得心烦, 实在说不过他们。 他将笔一丢,带着书童偷偷来到江宅附近,临走前, 江晖还将书袋里攒着的零钱全都拿出来了。 “三哥,这是我前几日买书买笔剩下来的钱,你都拿着。” 江晖翻出书袋,递给江泠。 “不必。” 江泠推拒道:“你自己收好,以免回去不好交代。” 要是被四叔与婶母知道江晖私底下偷偷来找他,怕是又要被骂。 江晖讪讪,收回手。 “那三哥,你……” 江晖挠了挠头,他看了一眼站在江泠身旁的女孩,“你和她一起离开吗?” 他倒是不明白,翻墙的情谊有这么深厚吗,江晖可还记得,一年多前,这个丫头是如何嚣张,偷了孙仲言的钱袋子,还不肯认错,张牙舞爪,揪坏了他们好多人的头发。 又瘦又小,尖嘴獠牙,像只猴子。 可现在,她穿得干干净净,面色红润,两颗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圆脸肉嘟嘟的,看着与从前截然不同,十分娇憨,又透着机灵。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这样的变化,而三哥那么古板严肃的人,竟然会和一个小贼走得那么近,他不是应该最讨厌这种人吗? 江晖想了想,得出结论,“她是你的丫鬟吗?” 怎知江泠摇头,“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晖竟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是妹妹。” 江晖:“啊……” 他说完“妹妹”两个字,江晖明显地感觉到一旁的小姑娘似乎更得意了,高高扬起下巴。 “好了,五郎,你早些回府吧。” 要是长辈们发现他不在,还偷溜出府,估计他要被关禁闭。 江晖还是有些怕他爹娘的,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道:“那三哥……我走了,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告诉我,我……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一定给你想办法。 江泠颔首,“好。” …… 江泠的书很多,搬离江公宅后,厚重的箱子将叶家的屋子堆得满满的。 叶家穷,本来屋子便又矮又小,这下更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了。 江宅的地契被族人收回后,江大伯让人将垣墙筑高几倍,刷上棕油,使其无法攀爬,江泠刚搬走,他就打算将宅子卖出去。 江大爷做得很绝,他理直气壮,既然江泠不再是他们族中的人,那么也不别怪他冷血无情,不给他留活路。 江泠常吃的药都带在身边,他现在还不能自己走路,站不了多久就会痛得跌倒,他还有一些压岁钱,想等腿稍微好一些,就出去找事情做。 山上的书院,给一点束脩,可以有一间山舍住,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不过在腿能走之前,江泠只能住在叶家。 前日去江家老宅寻叶秋水时,强撑着站立了太久,腿股处刚愈合的伤口崩裂,江泠又要养许久的伤。 万幸的是当时备好的药足够多,还能撑许久。 叶秋水扶着江泠来到北坊,巷子里站着许多探头探脑的人。 这么久来,曲州江氏闹出的事情百姓们都听说过。 江家三郎是个刻薄寡恩的性子,逼死父亲,气走母亲后,又与族人起了龃龉,被赶出江家,他无依无靠,又有腿疾,只有叶秋水这个傻子才会把他带回家。 叶秋水无视邻里的冷嘲热讽,扶着江泠,低声道:“哥哥,前面有台阶,慢一些。” 江泠撑着手杖,慢吞吞地抬起腿,艰难地跨过去。 只走几步路,他便已冷汗淋漓。 周围的窃窃私语,他都听在耳朵里。 以往听到的,多是赞美之语。 如今完全反过来。 江泠跨过门槛,院外还有人探头张望。 “东门街的小官人居然跑来我们北坊了,稀奇哦。” “什么小官人呀,他是被族里赶出来,没地可去啦!丧家之犬!” “什么人才会被家族赶出?” “自然是不仁不义之人了,你没听说过他爹干的那些事吗?” “瞧着画似的郎君,竟然表里不一。” 这些话,江泠都听习惯了,他置若罔闻,叶秋水也不理会,扶着他进屋,关上门,隔绝掉那些窥探的眼睛与吵闹的声音。 “哥哥,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这是柴房,这是灶台,这里以前是鸡圈,不过后来鸡都被我爹吃了,我也没有钱再买小鸡崽,所以这一片就空下来啦。” 叶秋水拉着他坐在窗户边,伸手指着外面,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院子里的布局。 叶家院子很小,屋里能落脚的地方也很少,不像江公宅,地上都铺着青石砖,洒扫得很干净,北坊的穷人家铺不起砖头,有的屋舍甚至是用茅草搭建,脚下都是泥,一下雨,地面泥泞,会弄脏鞋袜。 第68章 江泠刚走进没多久,缎面的鞋子便蹭脏了。 他环视四周。 其实叶秋水住的地方还没以前江公宅中供丫鬟睡觉的地方敞亮宽大。 但叶秋水很兴奋,拉着他各种介绍,院前还有一小块菜圃,不过现在光秃秃的。 “我娘以前 养鸡养鸭,还种了许多菜,夏天的时候,整面墙上都爬满了花,可好看了。” 小小的院子中,可以看出以前的痕迹,叶秋水的阿娘,是个很勤劳,厉害的女子,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叶秋水记得,很小的时候,她也是可以经常吃到肉的。 如果不是叶大迷上赌钱,将家中积蓄全都赌光的话。 “不过我娘走后,就没人打理啦,我也不会这些,所以都空着了。” 叶秋水眼底闪过落寞。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拉着江泠去灶台旁,搬开砖石,给他看她以前藏钱的地方。 “嘿嘿,我爹从来不做饭,他不知道这里居然藏着钱,我聪明吧,一直没有被他发现。” 江泠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嗯,很聪明。” 叶秋水听了便笑。 “好啦,就是这些。” 院子太小,几句话就可以介绍完,叶秋水伸手比划,“没有你家那么……那么大,你不要嫌弃。” 他曾经的家中,小桥流水,蔚然秀丽,只是现在筑起高墙,再也看不到了。 “不会的。” 江泠轻声道,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叶秋水转过身,不知想起什么,从书箱里搬出几本书,放在江泠膝头。 “哥哥,你先在这里看书,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江泠点点头,“嗯。” 她叮嘱完,推开门。 叶秋水径直冲出去,弯腰,在泥地上抓起一把沙土。 院子外,有几人正嘀嘀咕咕,添油加醋地说着江家发生的事情。 叶秋水猛地拉开门,照着这群人的脸一把抛洒手中的沙砾。 “哎哟!” 墙角正在做贼张望的孩子被撒了一脸沙子。 “走开!要是谁觉得自己的舌头很多余,不如割下来喂猪!少在这里嚼舌根。” 叶秋水挥舞拳头,模样十分凶狠。 她打人很疼,北坊的孩子们都被她打过,揪住头发,扇得鼻青脸肿。 院外围着的人哄散逃走。 叶秋水哼一声,拍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回到家中,发现江泠并没有看书,他在整理被褥。 不过这些事情他以前没做过,有点笨手笨脚。 “哥哥,你在做什么?” “打地铺。” 叶家有两间屋子,后来叶大赌钱,债主拆走床铺抵债,只有一张可以睡人。 以前叶秋水一直睡在柴房中,夜里总是有老鼠爬来爬去,叶大死后,她搬到这里。 江泠在书箱上铺上被褥,他打算睡在这上面,等腿稍微好去,就去山上找一个书院,但是不知道书院会不会收他这个学生。 “为什么要铺被褥,你睡在这里啊。” 叶秋水拍拍床榻,示意。 江泠看着她,“那你呢?” “我也睡在这里啊。” 叶秋水很纳罕,这有什么好问的。 江泠抿了抿唇,“这不合礼。” “什么意思?我娘以前天天抱着我睡的,有什么不对吗?” 她脸上满是困惑。 不睡在床上睡在哪里,书箱上?江泠这么爱书吗?睡觉也要和书靠在一起? 怪不得读书那么厉害,睡在书堆里原来会变聪明。 江泠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啊?”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江泠语塞,不知道怎么解释。 叶秋水好像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之别。 没有人教过她。 江泠正在思考要怎么教她,一旁的叶秋水却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不知道自己怎么琢磨的,蹦起来往书箱上一躺,傻笑说:“嘿嘿,我知道了,我要睡在这里,这样我就不用天天背书了。” 学识不得自己钻进脑子里来?多省事! 第37章 胆小 “哥哥 你胆子好小哦。”…… 江泠将她拉起来, “不行,书箱太硌了。” 叶秋水坐在上面,认真道:“可是躺在上面可以变聪明。” 江泠愣了愣, 这是什么说法? 他问道:“此话从何而讲?” 叶秋水把她的猜想告诉他。 江泠听完,无奈地笑了, 解释道:“睡在书堆里不会变聪明,书上的知识可不会自己钻进脑袋里, 况且,你本来就很聪明, 无需钻研这些。” 他拉叶秋水起身。 叶秋水“哦”了一声, 又纳闷道:”可是你为什么要睡在书箱上面?” “因为男女有别。”江泠指了指她, 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小娘子,不能与男子走得太近,若是对方有坏心思, 你自己会受伤, 所以,你要警惕你遇到的所有男人,这样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知道吗?” 叶秋水呆呆问道:“和哥哥也不行吗?” 第69章 江泠摇头。 “可是哥哥不是坏人呀。” “书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不是坏人也不行, 而且你怎么就能断言我不是坏人?” 叶秋水嘀咕道:“我就是知道,哼, 什么破书,胡说八道。” 江泠转身,继续铺褥子。 “书箱很硌的。” 叶秋水说:“你腿伤还没有好, 躺在上面不舒服。” “没事。” 江泠手上动作没有停。 叶秋水沉思一番,忽然上前,抱住被褥,“既然你说男女有别,那我就睡书箱,你的腿还没有好,怎么能躺在这么硌人的地方,你去榻上。” 江泠态度坚决,“不行。” 叶秋水盯着他,眼珠转了转,霎时有水汽氤氲,“好嘛,我知道了。” 她嘴角一垮,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你就是嫌弃我,你嘴上说着将我当妹妹,只是哄我的,你嫌弃我家床榻不干净,又破又小,呜呜……” 叶秋水哭起来,抬手抹眼泪,还不忘从指间缝隙里瞟一眼江泠的反应。 他听后果然慌了,连忙伸手,拉她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张了张嘴,笨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叶秋水哭得越来越大声,“你以前住大房子,怎么可能会喜欢这里,你肯定不乐意来,你就是嫌弃我呜呜。” “没有,我、不是……我,我睡床榻!” 江泠手忙脚乱,急忙应下。 “哥哥最好了。” 哭声戛然而止,叶秋水嘻嘻一笑,一点也不见方才的忧愁。 她已经弄明白该怎么拿捏江泠。 江泠看出,有些气闷。 叶秋水怕他反悔,连忙抱起被褥,将它们重新放在榻上,说道:“哥哥不能反悔了,不然就是说话不算数,你是哥哥,要以身作则。” 江泠很无奈,“知道了。” 谁能说得过她。 他抱着书坐下,吃了药,低头翻阅。 无论什么时候,江泠都能见缝插针地看书,他清楚,当腿好不了后,想要获得与旁人一样的成就,必须付出比从前更多的努力,一直到叶秋水从宝和香铺回来,他手上都还捧着书。 叶家点不起油灯,江泠就坐在门边,借着外面的日光,一直到金乌将坠,天彻底黑下来,他才将书合上。 晚膳喝的是粥,很稀薄,叶秋水不会做饭,以前个子矮的时候,得踩着椅子才能够到灶台,常年累月饿肚子的孩子自然有什么吃什么,哪里有机会钻研厨艺。 江泠心想,怪不得她以前那么瘦,照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下巴又要尖尖的了。 他依靠在门边,观察叶秋水如何生火,淘米,心里默默记下。 吃完饭,又背了会儿书,叶秋水念叨完铺子里的事情,才开始慢吞吞地背香谱。 江泠除了书之外,从江宅带出来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帕子,擦手的,擦脸的,饭前饭后……都分得很清楚,叶秋水总是跑来跑去,嘴里说个不停,被江泠按在椅子上擦脸的时候,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叶秋水脸汗津津的,觉得江泠妨碍她了,还会推 开他的手,“我还没有说完,今天王夫人又来啦,揽着我说了好久的话,我给王夫人送了一包我自己做的香袋,放了驱蚊草,王夫人还夸我呢。” “知道了。” 江泠说道,利落地给她擦完脸和手。 榻上两套被褥,泾渭分明,叶秋水想靠着江泠睡,但江泠严肃地拒绝。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面朝着墙,背影看上去气鼓鼓的。 江泠和衣躺下,闭眼。 以往过了亥时江泠就会睡觉,第二日早起读书,但大概是因为突然换了新的地方,心境与以往不同了,他怎么都无法入睡,叶家的床榻很硬,一动就咯吱作响,江泠绷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翻身。 太硌了! 铺几层被褥都没有用,江泠心中不由叹气。 身后,传来女孩绵长舒缓的轻鼾,江泠侧目看过去,黑暗中,叶秋水睡得很香。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烦恼,遇到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变得开心,不管在什么境遇中,都能很快振作起来,当初她爹爹死去,她虽然哭了很久,但第二日就自己出去找生计,铺子里的伙计为难她,她也有办法让自己摆脱困境。 整日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机灵。 江泠扬唇淡淡地笑了笑,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少年嘴角紧绷,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床脚爬动的老鼠。 江泠几乎没见过这些东西,以前在江宅,每个房屋都会熏香,一日要洒扫三回,屋子里要是出现鼠虫,宋氏会大发雷霆,将当日值事的丫鬟赶走。 江泠盯着床脚窜动的小黑影,眼皮轻颤。 老鼠会吃人吗?下人说,这些东西很脏。 江泠侧过身,拍了拍叶秋水,“芃芃。” 这屋子是不能睡了。 “嗯?” 叶秋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江泠,“哥哥……” “有老鼠。”江泠压低声音道,他脸颊紧绷。 “什么?” 江泠嘴角抿成一线,“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你先出去,我挡着它。” 第70章 叶秋水慢吞吞醒过来,挠了挠头发。 “老鼠啊。” 叶秋水坐起身,随手抓起枕边的书砸过去,正正巧砸在那老鼠身上,“吱吱”一声,叶秋水紧跟着跳下床,拉开门,穿上木屐,抬脚就是一踢。 “去你的。” 黑灯瞎火中,有一小团影子,掠过半空,飞出屋子,落在远处。 叶秋水关上门,“再见。” 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拍一拍,又放回原位。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神情如旧,并不将此当做一回事。 江泠呆若木鸡。 叶秋水重新爬上床,“睡吧哥哥,解决了。” 她呈“大”字躺下,江泠却还是坐着,久久未动,警惕地观察四周。 叶秋水有些纳罕,扭头盯着他。 借着泻进屋中的月光,待双眼适应黑暗后,隐隐能看到江泠的脸色,霜白一般,他肩背绷直,定定地看着她,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 叶秋水缓缓瞪大眼睛,“哥哥……” “你在害怕吗?” 叶秋水问道。 江泠回神,黑暗中,长长的睫羽闪了闪,“没有。” 他躺下,连连否认,“只是躺累了,坐一会儿。” 叶秋水凑上前,问:“那你怎么脸这么白,手还握得紧紧的。” 江泠立刻松开拳头。 她轻轻一笑,“哥哥,你胆子好小哦,你怕老鼠。” “没有。” 江泠背对着她,仍道:“真的只是坐一会儿。” 叶秋水话音里笑意不减,江泠抿紧唇,突然拉高被衾,盖住她,“不准再说话了,亥时已过,睡觉!” 叶秋水闷闷的笑声从被子中传出。 古板严厉的江小官人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怕吱吱乱叫的老鼠与神出鬼没的虫蚁,一下子就从仙气飘飘的云端上落下来了,沾染上了人气。 第二日,叶秋水很早就去宝和香铺了。 江泠自己吃完药,拄着手杖,练习走路,从屋中走到屋檐下,十步的距离,他冷汗淋漓。 来回走三次,里衣被汗浸湿,他掀开衣领,里面青一块紫一块。 睡惯了柔软的床榻,换上叶家这种土坑,细皮嫩肉的江泠被硌得整夜睡不着。 练完走路一身汗,换做从前,下人已经烧好水放温,沐浴的时候,丫鬟会将衣服挂在架子上,用香笼熨烫,穿在身上,走路时风都染上香气。 现在这些都没有,江泠用手帕擦拭掉额角的汗水,坐下来看了许久的书,而后站起,慢慢挪到厨房,学习做饭。 第一日,江泠将自己熏得满脸炭灰,他腿脚不便,要不是叶秋水回来及时,他大概已经僵了。 第二日,江泠把握不住火候,险些将锅底烧穿。 第三日,江泠学会淘米,但不知道还要加水。 他有些挫败,但是没有停止学习。 没过几日,原本白白净净的江泠,手心手背长满倒刺,多出许多茧子。 他学得很认真,甚至拜托叶秋水,去当铺当掉他的衣袍,换来的钱去书馆买了菜谱,拿回来后,江泠钻研许久,握笔在纸上写下满满的批注。 看书时,他总是格外专注。 没有多久,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照顾另一个,各自自顾不暇,但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第38章 争执 读书,做饭,养芃芃。 初夏最后一场雨过去, 气候开始闷热难耐。 胡娘子随商队离开差不多小半年,至今未曾回曲州,也没有音讯传回来, 宝和香铺中人心惶惶,没了主心骨后渐渐混乱, 伙计们私下猜测,都说胡娘子回不来了。 暹罗靠海, 那里密林丛生,虽盛产香料, 但气候酷烈, 长有香草的地方也往往充满瘴气、毒蛇猛兽, 险境环生, 许多香商会雇佣廉价的工人进山林采集香草,为此丧命的人很多,由于来源稀少, 采摘艰难, 自海上运输,带进大梁境内的香料价格便十分昂贵,且数量稀少,只有王公贵族可以享用。 胡娘子有自己的商队,她亲自带领, 乘船出海后途经暹罗, 天竺等地,商队带回番邦香料, 在海上颠簸数月,再返回境内售卖。 她靠此积累家底,是曲州最大的香商。 海上九死一生, 常有商船沉没,胡娘子经验丰富,但也不能完全规避危险。 这次出海多月音讯全无,铺子里人的猜测,她要么被瘴气困在山林中,要么跌入浪潮,尸骨无存。 宝和香铺基业深厚,多少同行眼红,就连二当家也垂涎已久,胡娘子音讯全无,人心浮动,二当家暂时接管了胡娘子的位置,铺子中的伙计与老师傅纷纷开始站队,不管胡娘子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二当家带着的人已经开始渐渐将她架空。 这几个月,叶秋水跟着宝和香铺里的师傅们学会多种香的制法,她学东西很快,算盘打得也好,记账时条理清晰,说话又甜,王夫人喜欢她喜欢得要紧,自几个月前来买过一次熏陆香后,每月都要领着婆子过来一趟,揽着叶秋水说许久的话,给很多赏钱,要不是身份不匹配,更是恨不得将叶秋水收作义女。 二当家的人来问过几次,若是叶秋水想跟着他们干,二当家愿意收她为学徒,亲自教导她传家的香谱。 第71章 叶秋水听了,摇头。 胡娘子是她的贵人,叶秋水不会背叛她。 不管胡娘子是生是死,她都不可能转头去投靠一个觊觎胡娘子家产的人。 二当家只当她年纪小,拎不清,拍拍她的头,让她再回去好好想一想,他可以给叶秋水多算几倍的工钱。 条件丰厚,任哪个伙计听了都要心动。 他觉得叶秋水是一个可造之材,又讨人喜欢,只要好好教导,等她再长大点,兴许可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商人。 二当家说完这些,叶秋水并没有当一回事,她觉 得胡娘子只是在路上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再过几日就会回来,铺子中的明争暗斗,她太小,看不明白,但也知道,二当家不安好心,想趁胡娘子不在,将宝和香铺抢过去。 算了一日的账本,叶秋水回到家中,刚推开院门,饭香味便飘过来。 江泠站在灶台旁,神情专注,手边的书页上写满批注,修长的手指按在上面,时不时翻动。 做饭比读书难很多,江泠学得很认真。 将精致的圆领袍与冠带当掉之后,换来的钱买了许多米粮,这样他们可以不用每日都喝稀粥,甚至饿肚子。 江泠不得不穿上粗布麻衣,一开始浑身刺痒,长满红点子,就连后脖颈被衣领磨破了一层皮,江泠从前养尊处优,没干过重活,这样的衣服,只有江家最下等的仆人才会穿,他用了许久才渐渐适应。 烟雾缭绕中,少年静默而立,乌黑纤长的头发随手用布条缠起,江泠挽起衣袖,盯着灶上火候,眉眼浓厉,面庞清秀端正,他薄唇轻抿,神态专注,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 叶秋水猫着腰,从后扑过来,抱住他,“哥哥!” 腰上坠着两条胳膊,叶秋水搂得紧紧的,江泠身子向前歪了歪,他站稳,伸手轻按叶秋水的手臂,但并没有推开她。 “回来了。” 少年嗓音清冷,语气温和。 江泠一手按着她的胳膊,一手掌勺,动作熟练。 钻研厨艺多日,他已经可以像模像样地做饭。 要是许妈妈和小荷在,大概会惊掉下巴,才一个月,这还是她们金枝玉叶的三郎吗? 叶秋水靠着他的后背,脑袋蹭了蹭,笑眯眯问:“哥哥,今日吃什么?” “剁椒茄子。” 江泠说:“净手,一会儿就好了。” “好!” 叶秋水扭头跑到门后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洗手。 江泠腿脚不便,走路很慢,叶秋水洗完手后就连忙过去帮他端东西。 搬来叶家后,江家就彻底对江泠不闻不问了,听说族里为了二房的产业争论得不可开交,大房与四房撕破脸,几次大打出手,老夫人年事已高,本该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子女却因为争夺家业闹得兄弟阋墙,纷争不断,她气得整日流泪,病得越发糊涂,不省人事。 整个曲州都知道江家几房在闹分家一事,江泠并不理会,就算他们闹翻天,也与他无关。 读书,做饭,养芃芃,这才是他现在每日必须要做的事情。 吃完饭,叶秋水回宝和香铺了,江泠洗完碗筷,坐在屋檐下看书。 前几日,他将书箱子里的墨锭卖了,换来几两钱,如今用不起那么昂贵的墨水,买的是巷子门口小摊贩卖的五文一只的鸡毛笔,与十文一大块的墨锭,不知是什么材质,闻起来有些臭,像七旬老汉的腋窝,江泠每次都得憋着气写字,写完,纸张需放在窗台上晾一晾,才能将味散干净。 晌午后有些热,但江泠仍旧衣着整齐,就连袖子都不会撩起,他额前已经热出一层细密的汗,江泠面不改色,提笔在书上写字,稀奇的是,明明如今过得没有从前那么金贵,但江泠的身体反而变好许多,没有连日地生病。 他每日要练习很久走路,握着拐杖的手掌心长出一层薄茧,劈柴,打水,这些粗活他是不会让叶秋水干的,在不需要别人搀扶也能自己走路后,江泠包揽了这些活。 就是每日肩膀都会疼得睡不着,但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北坊与东门街不同,矮旧民居参差不齐,违章房屋遍地都是,许多消息都是一传十,十传百,叶秋水将江泠带回来这件事,激起许多人的不满。 江二爷做下错事,畏罪自尽,官府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惩戒他,这个结局不痛不痒的,那些常年累月挨饿受冻的普通百姓,将这种仇恨转移到江泠身上,他们万分仇视这个曾经享有过荣华富贵的小官人,嘲笑他如今竟也落到这般境地。 江泠不能出门,一出门就会被不知何处窜出来的人推搡辱骂。 邻家小儿骂他“跛子”,他站在门前,明明没有挡住谁,却会被路过的人突然伸手狠狠一推,江泠脚下踉跄,摔在地上,抬头,那人恶狠狠的,眼中下意识慌乱,他们对东门街的贵人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姿态卑微,但又夹杂着不甘仇恨。 慌乱完,才想起江泠已经被宗族赶出,是个废人,眼中慌乱顿时转为恶毒,“罪臣之子,狗东西,杂碎!” 江泠默默拾起手杖,拍拍衣衫上的灰尘,转身回屋,关上门。 北坊的人不喜欢他,看见他就又打又骂,连带着也不理叶秋水,有时候她清早出门,会看到邻里故意将秽物倒在叶家家门口。 第72章 叶秋水不知道是谁干的,出去理论还被骂,谁叫她犯傻把江泠带回家。 江泠知道后,闭门不出,他只是更加担心叶秋水,每日都要等在门边,书也看不进去,等远远可以看到巷口拐进小娘子蹦蹦跳跳的身影时,江泠才能放下心,若无其事地回屋看书。 叶秋水每次回家,江泠都在看书,他比以前还要刻苦,就连吃饭的间隙,手上也要持一卷书,少年神情沉浸专注,有时候连她靠近都没有发现。 盛夏时,胡娘子依旧没有回来,宝和香铺几乎已是二当家的囊中之物。 有许多伙计很早就跟着胡娘子打拼,他们念旧,但二当家想独占宝和香铺,必须将这些不服他的人赶走,他找到叶秋水,要收她做徒弟,其实是看中了她讨贵妇人喜欢的特点,他们希望可以靠叶秋水招揽像王夫人那样有钱的妇人。 而这么久过去,那些一开始不听从他,期盼胡娘子早日回来的伙计,也顶不住连日的压迫与排挤,倒戈向二当家。 剩下的人都被赶走了。 叶秋水依旧不肯低头,她态度坚定,只认一个大当家,二当家明明居心叵测,抢占整个铺子,霸占他人基业。 她一个小姑娘,再有天赋,那也只是小姑娘,尖牙利嘴,与他们作对,异想天开,二当家让人将她赶出去了。 叶秋水很愤懑,握紧拳头,但大人们显然并不放在眼里。 叶秋水又一次失业了。 朱家酒肆也不敢要她,店家一见到她就赶人。 叶秋水没有告诉江泠外面发生的事,她每日正常出门,回家,江泠闭门不出,自然不知她已不能再在宝和香铺干活。 第39章 暑夏 芃芃喜欢吃甜的。 入夏后, 曲州多雨。 宝和香铺彻底被二当家接管,商行的人都默认,胡娘子在海上丧生, 尸骨无存,那些不服二当家的伙计悉数被赶出铺子, 宝和香铺不日更名换姓。 叶秋水不服,蹲了几日, 在二当家出门谈生意时拉住他,说道:“宝和香铺是胡娘子一手扶持到如今的, 她常年随商队在外奔波, 为铺子打下基业, 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 也要弄清楚她究竟是生是死,再决定她名下铺子该由谁接手管理,而不是直接抢过来当做自己的产业!” “二当家这么趁人之危实在有些辜负胡娘子知遇之恩了!” 与江泠相处久了, 叶秋水说话竟也有些文绉绉的, 口条清晰,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小姑娘神情倔强,怒目而视,明明已经被宝和香铺赶走,但看到二当家明目张胆占人基业, 还是忍不住过来理论。 二当家被她缠得有些烦了, 一把甩开她的手,说:“臭丫头, 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大当家是不可能再回来了,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艰苦积累的家业就这么没了吗?正是因为我心中敬仰大当家才不忍看她这铺子毁于一旦, 明白吗?赶紧滚。” “根本不是这样,你凭什么断言大当家已死,她也许只是被什么事情绊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作为二当家,难道不应该先报官去救人吗!” “我就是知道,死丫头,快来人将她赶出去!” 铺子里冲出来两个伙计,架起叶秋水的胳膊,将她丢得远远的,叶秋水摔在 地上,胳膊蹭破了皮,她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开伤口的沙砾。 回到家,江泠一看到她衣摆灰扑扑,头发也散了的模样,眉心微蹙,拉着她进屋。 “谁欺负你了?” 叶秋水将近来铺子里发生的事告诉他,“胡娘子不见了,二当家趁人之危,不仅将宝和铺子抢过去,还赶走了铺子里的老人,我找他理论,他恼怒,让人将我丢出来了。” 她气呼呼道:“他凭什么断言胡娘子已死,出海打捞沉船的人并没有找到胡娘子的尸体。” 江泠眉眼低垂,轻轻用清水沾湿的帕子擦拭她手臂上的伤口,涂上药膏。 他问道:“胡娘子是乘船出海时出事的?” 叶秋水重重点头,“对!胡娘子随商队出海去什么……什么罗,竹子的地方采集香料,几个月过去一直音讯全无,大家便猜测,他们的船在海上沉没了。” “暹罗,天竺?” “嗯嗯!” 江泠曾在书上看到过关于西南属国盛产香料的记载。 “二当家与你怎么说的?” 叶秋水回忆,“他说大当家不可能再回来……” 她不知想到什么,话语忽地顿住。 江泠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为何如此肯定?” 二当家为何断言大当家不会活着回来,他语气笃定,毫无顾忌占人基业,难道就不怕万一胡娘子险境脱身,回来撞破他的奸计吗? 除非,他真的确信,胡娘子不可能平安归来。 叶秋水脸色变了变,“哥哥……胡娘子会不会是被二当家……” “空口无凭,如今最要紧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的都是猜测。” 叶秋水眉眼耷拉下来,“哥哥,我害怕胡娘子真的出事了……” 她看着很忧伤,叶秋水是个十分念旧且知道感恩的人,虽然胡娘子当初只是见她机灵,将她带到香铺,后来她在香铺做学徒,胡娘子也没有特别关照,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曾经从朱家酒肆带回一个很会算术的女孩。 第73章 但叶秋水将此铭记于心。 江泠低头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她的神情,唇线紧抿,若有所思。 晌午后,叶秋水躺在簟席上昏昏欲睡,哼哼唧唧地说“热死了热死了”,江泠坐在一旁看书,左手握着一把扇子,照着她的方向轻扇,外面晴空日照,正是一季中最炎热的时候。 明明他穿得更严实,可他从来都不喊热,也不会像别人一样衣襟大敞,卷袖赤膊。 叶秋水热得撩起裙摆,被江泠严肃地教育。 她很苦恼,在簟席上滚来滚去。 而后江泠则摇起扇子,坐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哄她睡觉。 叶秋水长得很快,以前是泥地里打滚的小脏猴,灰头土脸的,分不清男女,如今头发养得乌黑亮丽,下巴削尖,脸颊却是肉嘟嘟的,粉雕玉琢,一看就知道,长大定会是个极好看的姑娘。 叶秋水侧躺着,脸颊热得通红,额角汗津津的。 北坊的男孩子们喜欢欺负她,说她凶,还同跛子玩,但是这与小时候孩童间恶意的捉弄不一样了,转而变成一种试图引起她关注的“欺负”。 扎好的头发会被扯乱,他们会将黏手的芦荟丢在她的裙子上,叶秋水每次都一头糟,坐在家门前,气鼓鼓地拉扯黏在裙子上的脏东西。 待她睡着后,江泠放下书,耐心地用温水擦拭她衣裙上黏糊糊的芦荟。 做完这些,江泠垂首拍了拍叶秋水的肩膀,“芃芃。” “嗯……” 叶秋水半睁开眼。 “我去城东书肆买两本书,很快回来。” 几个月过去,他已经可以自己借助手杖走路。 叶秋水坐起来,“我陪哥哥去。” “不用。” 江泠按住她,“睡吧,我想自己试着走一走。” 她半梦半醒,又躺了下去,还不忘喃喃叮嘱,“哥哥,你要小心,早点回来……” “嗯。” 江泠答应她,起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微风徐徐拂面而来,他合上门离去。 城东靠山,书塾很多,还有几个供达官富商子弟读书开蒙的书院。 江泠从前也在这里读书。 他撑着手杖走到城东,这里书肆众多,往来皆襕衫学士,谈笑风生,江泠站在书肆角落,低头翻阅,店家瞄了几眼,见他一直翻着那几本书,便上前说道:“小官人,这拓本只有我们书局有,你要是喜欢不妨买下,这一批印的没多少了。” 江泠垂首不语,翻动书页的指节微蜷。 少年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鼻梁英挺,气质不俗,一个人拄着拐杖进店买书,安安静静在角落里看了许久。 书肆生意不忙,店家很早就注意到他了。 看出他大概囊中羞涩,店家又笑说:“我们东家爱才,你可以赊账,只要按期补上余钱就行。” 江泠没有说话,手中攥着几枚钱,犹豫很久,最终将书合上,放回原位。 “不用了,多谢。” 掌柜笑了笑,没说什么。 江泠缓步走到一间书院前,算准时辰,当一群少年有说有笑结伴出来时,江泠喊住其中一人的书童。 “阿金。” 书童们背着书匣,远远跟在小官人们身后。 阿金回头,惊讶道:“三郎!” 阿金是五郎江晖的书童,认识江泠,不过上次见已经是两个月前了,少年变化并不大,只是穿得寒酸,阿金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叫住他的是谁。 江泠伸手招他过来,“阿金,我有话同五郎说,你一会儿能不能让他在前面的巷子等一等我。” 阿金回过神,忙不迭点头,“好!” 他背着书匣快步跑上前。 等江泠艰难走到巷子里时,江晖已经等许久了。 “三哥!” 江晖搓着手,等得焦急,看到他连忙上前搀扶。 一碰到他,江晖愣了一下。 两月不见,怎么感觉三哥健硕了些,原本清秀的面庞竟隐隐透出几分硬朗,他本就不苟言笑,如今看着便比从前更显严厉。 江晖不知道,这几个月,江泠砍柴,挑水,干的都是苦力活,掌心冒出许多茧,还有数不清的小伤痕,随着身高抽条生长,肩背也宽阔几分。 江泠直入正题,“五郎,四房是不是也做香料的生意?” 江晖怔怔点头。 四房也做香料生意,但是一直被宝和香铺压一头,江四爷经常垂头叹气。 “我记得每年七月,四叔会随商队出海,你将胡娘子的事情告诉他,托他帮忙找人,胡娘子常年与官府往来,宫中的娘娘都喜欢宝和香铺的香,若是与胡娘子打好关系,她那么仗义,兴许会帮你家的香铺牵线,若是宝和香铺沦为周二当家的掌中之物,以他的脾性,只怕你父母要关许多间铺子了。” 周二当家为人不如胡娘子爽朗,斤斤计较,十分跋扈,江四爷在他手底下吃过亏。 如今胡娘子音讯全无,江四爷过去也曾带领商队往来天竺暹罗等地,熟悉路线,更好找人。 江晖不由沉思。 第74章 前几个月,四房与大房争家产时落了下乘,这两年,四房的生意做得很不景气,接连关闭铺子,所以江四爷与四夫人才会那么疯狂地争抢二房的产业。 既然做生意抢不过胡娘子,不若化敌为友,卖她一个人情,若是能救回人,皆大欢喜,若是只能找到尸体,也能卖一卖仗义的名声。 确实是很划算的买卖。 “我知道了。” 江晖应下,复又抬起头,疑道:“三哥找我就是说这件事吗?” “嗯。” 江泠点头,“我说完了,走了。”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毫不犹豫。 江晖这才发现,三哥竟然穿着北坊那群穷人才会穿的衣服,他过得似乎很窘迫,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出身于怎样富奢的家族。 “三哥,我让阿金送你回去。” “不必。” 江泠与他说完要说的,便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方才江泠来找他,也没有直接在书院前拦人,而是远远地叫住阿金,托他转达,大概也是怕被人看见。 江晖想,三哥做事一直这么周全,避开书院众人,是怕被熟人看见,给他带来麻烦。 江晖没有强留,目送江泠一瘸一拐,慢吞吞地从巷子里走出。 来来回回几段路,江泠浑身汗透,脸颊晒得很红。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了,路边,卖饮子的店铺生意兴隆,进进出出的客人很多。 江泠走到路边,在一家冰饮摊子前停下。 “小官人,来杯冰碗?” 店家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殷勤询问。 江泠低头挑选。 桌上,有杨梅渴水、紫苏饮、桂花冰酪等等。 他伸手,指了指,“要这个,多加糖。” 芃芃喜欢吃甜的。 江泠将掌心攥了一路的钱放在柜臺上。 第40章 夏夜 “我哥哥不爱出门,他喜欢看书。…… 叶秋水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早晨被弄得脏兮兮的衣裙已经被擦干净, 一点也看不出粘黏过芦荟的痕迹。 院子里没有看见江泠的身影,叶秋水跳下床, 趿着木屐,哒哒跑到院外, 刚出门,一侧便伸过来一只手, 揪住她的头发, 叶秋水“啊”了一声。 笑声传来。 她恼怒地转过身, 跺了跺脚。 几个男孩捂着嘴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叶秋水越生气,他们越要捉弄她,长辈们都说, 男孩子欺负谁, 就是喜欢谁,所以他们不会管教自己的孩子,叶秋水告状也没有用。 这一两年她长高长胖了,唇红齿白,头发浓密乌黑, 北坊这地方很少能出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经常捉弄叶秋水的男孩笑说:“芃芃, 你又去哪儿,像你这样老往外跑以后可嫁不出去的。” “走开。” 叶秋水将辫子扯回来, 不理会他的话,她低下头,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被揪下好几根的头发。 叶秋水脚下加快, 他们又追上来,跟着她,“芃芃,要是你给我做媳妇的话,我就不揪你头发,以后每个月都可以给你肉吃。” 说话的男孩虽然住在北坊,但家里有长辈在大户人家做长工,过得比其他穷人要富足一些。 叶秋水停了下来,觑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鄙弃味十足,“你太丑了,离我远点。” 男孩愣了一下,回神,伸手又揪住她的头发。 好好的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扎发的发带也断了。 叶秋水又气又怒,看到她的模样,几人拍手叫好。 她作势要冲上前,却被人一把拉住,叶秋水抬起头,江泠不知何时回来了,将她拉到身后。 他人虽清瘦,个头却高,眉眼锋利冷俊,不笑的时候颇有威严,眼底积氲着怒气,被他盯着,男孩霎时有些害怕。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叉着腰,“你是贪官的儿子,不要脸,臭跛子,你瞪我干什么,想打人?” 江泠巍然不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他瞳仁漆黑,寒光闪动,到底还是孩子,有些怂,不敢真的惹他,僵持片刻,几人骂骂咧咧,一哄而散。 身后的叶秋水很生气,听到他们骂江泠,她咬牙切齿,撸起袖子,闷头就要上去干。 江泠拉住她,没说什么,手往下滑,牵住她的手,叶秋水顿时安静下来。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城东的书肆并不远,但江泠离开许久,叶秋水很担心。 “遇到五郎,说了些话。” “噢……” 江泠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杖,两个人牵着手回家,将院门关紧,插上门闩。 回到屋中,江泠将一直提在右手的东西放到桌上,用竹筒装着,一拿出来就阵阵冒着凉气。 叶秋水两眼放光。 那是一份酸梅冰饮,上面还洒了许多蜜浆,店家将它镇在井里,刚捞出来不久,江泠放下衣袖,盖在上面一路走回来,冰还没有化。 江泠说道:“吃吧。” 叶秋水笑盈盈仰起头,“谢谢哥哥!” 她盘腿坐在簟席上,用汤匙挖一勺,“哥哥吃。” 江泠摇头,“我不爱吃甜,你吃,记得要漱口,不然会牙疼。” 第75章 “知道啦。” 叶秋水坐回去,梅子入口甜丝丝的,又冰又爽口,她忍不住晃了晃脑袋,一脸满足。 江泠坐在一旁,除了那份冰饮外,他并没有带回其他东西。 叶秋水见状,疑道:“哥哥,你不是去买书了吗?怎么没见你带回来。” “没有看到合适的。” 江泠说道:“家里的书我还没有读透彻,还需再看几遍。” 叶秋水笑着挨着他,“哥哥好认真。” 江泠坐在她身后,撩起她乱糟糟的头发,拆开发带,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叶秋水不太会打扮,大部分归结于没有条件的缘故,她只有一条发带,比不得旁人家的小娘子簪金戴玉的,就这么一条,还被人扯断,她很爱惜她的头发,睡觉都会刻意拨开,以免压到,结果方才被恶意揪掉好几根,叶秋水心疼许久。 “哥哥,明日我去王府给王夫人送蔷薇花露。” “嗯。”江泠给她梳头,“不是不能去宝和香铺了?怎么还要送香。” “虽然二当家将我赶出来了,但我答应王夫人的事不能忘呀,前阵子我和她说,如今正是蔷薇花开的时候,我新学了一种制作花露的方法,将天仙藤、艾草碾碎了加进去,滴在衣服上,可以驱蚊,味道闻起来不会呛鼻,我已经做好了,明日给王夫人送去。” 江泠点点头,说:“我陪你去。” 他怕叶秋水又会像今日一样被欺负,今日一定不是第一次了,但她从来都没有主动提起过。 “不用的,我认识路。” 叶秋水怕他会累到。 江泠说:“没事,多走走也是好的。” 叶秋水想起,先前大夫说过,经常练习走路的话,也许可以好得快一点,不用常年借助拐杖走路。 她点点头,吃完东西,跑出去洗干净手,坐在江泠身边,靠着他开始背书。 江泠的书很多,他自己每本都看过许多遍,烂熟于心,教会叶秋水识字后,也开始教她看书,在每一页都写上清晰易懂的批注,这样叶秋水读起来可以很轻松。 “我什么时候可以写出像这样好看的字。” 叶秋水握着笔,唉声叹气。 她开蒙晚,江泠就是她的老师,满打满算,叶秋水也才刚刚识字不到一年罢了,她的字很难看,没有正形,先前在宝和香铺,掌柜嫌弃她的字丑,只让她帮忙核算,若是写字好看些,工钱可以多不少。 江泠抬手,拍一拍小姑娘丧气的脑袋,“多练。” 叶秋水趴在案前,无奈叹气,认命地动笔抄写。 天黑后,为了省钱,家中不会点灯,江泠将纸笔收好,临近中秋,月亮很亮,叶秋水将碗筷搬到屋檐下,吃完饭再回屋休息。 半开着窗,晚风徐来,衣摆微微卷起。 江泠躺下,等了一会儿身旁都没有动静。 叶秋水睡相不老实,四仰八叉,要么抓着江泠的头发,要么将腿翘到他身上,总之从来没有端端正正地睡觉过。 江泠日日纠正,告诉她,睡着了也要守礼,不能乱动,不然很有可能半夜从榻上翻下来摔伤。 叶秋水观察过一次,不禁感慨,江泠连睡觉都这么严肃板正,正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呼吸清浅,一动不动。 她听了,但没听见心里去,江泠只好等她睡着后将她的手臂与脑袋推开。 虽然第二日醒来,身上总是沉甸甸的,怀里会钻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衣衫也被压得皱巴巴,褶皱怎么都抚不平。 时间一久,江泠认命了,随她去了。 但今日,叶秋水翻到一边,离他远远的。 江泠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芃芃。” “嗯?” 她还没有睡。 江泠停顿片刻,问:“怎么离 那么远?” 叶秋水哼唧两声,“太热啦。” 夏天,人身上几乎在冒热气,靠近了,更像两个火炉,远不如趴在簟席上凉快。 江泠沉默,半晌,“哦。” 他往边上挪一挪,起身,将窗户完全打开,凉风袭来,叶秋水渐渐睡去。 江泠睁着眼睛,了无睡意。 没人贴着,不太习惯。 但没心没肺的叶秋水却睡得很香。 他扭头看了她几眼,眸光幽静。 良久,睡熟了的叶秋水又滚了过来,八爪鱼一般,扒住江泠半边身子。 他推拒两下,推不动,索性由着她去了。 小窗吱吱地响着,带来丝丝凉意,江泠闭上眼,很快睡着。 翌日,江泠用旧衣服剪下的布条给叶秋水编好头发,拿好东西,将门关紧,两个人慢慢向王府走去。 出门时,叶家院门前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男孩,看到叶秋水出来,笑嘻嘻地要往她身上丢石头。 江泠跟着她一起出来,抬手,衣袖罩住她,人站在她身后,叶秋水一点也没有被打到。 王府看门的小厮认识叶秋水,招呼府里的丫鬟进去通传,江泠停在远处,目送叶秋水一个人上前。 “哥哥,我们一起进去,王夫人可好了。” 江泠摇头,“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那里有家书局,我一会儿要进去看看。” 第76章 “好吧。” 叶秋水知道他爱看书,“那哥哥你就在这附近,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嗯。” 不一会儿就有人笑着过来,“走吧,前几日夫人还念叨你,说你好久不曾来了。” 叶秋水笑盈盈跟上,“前几日有事情绊住啦,一忙完我就过来了。” 丫鬟领着她,想起什么,又问道:“芃芃,方才与你一起过来的小郎君是谁?” “我哥哥!” “以前没见过呢,未听你说起你有一个哥哥。” “我哥哥不爱出门,他喜欢看书。” 丫鬟道:“难怪,瞧着便很斯文。” 说话间已经走到后院,两边的侍女挑起帘子,丫鬟先走进,笑说,“大娘子,人来了。” 叶秋水迎上前,江泠教过她礼仪,她学得很认真,知道来了达官贵人的府邸,要收起那些玩性,叶秋水低眉敛目,端庄大方地弯腰行礼,“夫人万安。” 王夫人的笑声传来,“快起来,好孩子。” 叶秋水抬起头。 一旁,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 “难怪你总念叨,今日见了,才知道是个怎样伶俐可人的丫头,果然叫人喜爱。” 叶秋水这才发现,堂上还坐着另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气度不凡,眉宇间尽是英气,身份比起王夫人,怕是只高不下。 第41章 发带 少年牵着小娘子。 妇人二十三四的模样, 气质威严,头顶的钗摇微微晃动,珠玉上凝着日耀般绚丽夺目的光泽, 衣着沉稳精致,刺绣端庄大气, 彰显着她身份的贵重。 妇人目光幽深,说着玩笑的话, 可神情却不见松弛,上下打量的目光俱是威慑。 叶秋水喉头滚了滚, 有些不安, 但她并没有慌乱, 上前一步, 朝这位陌生的妇人款款道:“芃芃拜见夫人。” 小丫头一身粗布衣裙,瞧着便知出身普通,衣裙都浆洗得有些发白了, 略显穷酸, 但她举止大方,临危不乱,见到生人,还能镇定自若,泰然行礼, 堂上的妇人目光诧异地挑了挑眉。 王夫人先笑道:“你别吓着人家孩子。” 她目光转向叶秋水, 说:“这是盐科齐老爷的夫人,是我的手帕交。” 叶秋水甜甜朝妇人笑了一下。 说起来意, 她眼里又突然显出几分为难,“早知还有一位夫人在,我应该多准备一些蔷薇花露。” 妇人疑道:“蔷薇花露?” 王夫人向她介绍, “你不知这丫头多机灵,她在香铺做学徒,会一手制香的好技艺,芃芃过来,给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叶秋水走上前,将准备好的香料递给王夫人,“曲州蚊虫多,将这个滴在衣服上可以驱蚊。” 王夫人打开闻了闻,笑:“味道很是清怡。” 那位年轻的妇人也偏头过来打量,“是好闻。” “你年纪轻轻,手艺倒是学得很精。” 叶秋水答:“不管学什么都要学精了才能有出息。” 妇人颔首,“是这样不假。” “夫人若喜欢,赶明儿我也送一个给夫人。” 妇人笑了笑,“好啊。” 叶秋水见两位夫人喜欢,突然眨了眨眼睛,双眸一下子就雾蒙蒙了,她可怜巴巴道:“不过……夫人,这次之后,芃芃不能再来给您送香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团扇,招她上前。 “夫人,我如今已经不在宝和香铺了。” “怎么回事?” 叶秋水眉眼低垂,声音委屈,“二当家嫌我笨手笨脚,三日前给我结清了工钱,让我以后不用再去了。” “哪里笨手笨脚了,简直胡说八道。”王夫人斥了一声,有些不悦,“你是胡娘子带回来的人,他怎能赶你离去?” 话音落下,叶秋水便哽咽道:“夫人,胡娘子不在了……” 王夫人怔然,“不在了?” 她前些日子回了娘家,未曾听说近来的传闻。 一旁的婆子提醒道:“娘子,宝和香铺的胡大当家出海经商,多月未归,外头说是船沉了,人也找不到,周二当家如今接管了铺子。” 王夫人眼眸转了转,诧异不已,“人没了?” 叶秋水吸了吸鼻子,“二当家是这么说的。” “夫人。”她突然跪下来,仰头恳求道:“我知道您见识多,门路广,胡娘子音讯全无,大家都说她死了,可我不信,二当家趁人之危,霸占了她的家业,我实在不忍见到胡娘子数十年心血被人抢走,您仁义心善,可不可以派人帮忙打听打听胡娘子的下落。” 王夫人吓了一跳,弯腰想要拉起她。 一旁的妇人目光探究,不动声色,“胡娘子是你何人?” “不是什么人,她是铺子的老东家,我只是学徒之一。” 妇人神色淡淡,“非亲非故,你管他人死活作甚?铺子里学徒那么多,也许她都不记得你是谁?” “我明白。”叶秋水答道:“只是胡娘子与我有知遇之恩,不是她,也许我现在还在酒肆擦桌子,学不到技艺。” “既然外面的人都说她死了,你小小年纪,你又能做什么?” 第77章 叶秋水顿了顿,说:“不管多少,总要尽一份力,至少要见到尸体吧,多打听打听,也许就有消息了。” 妇人不再说话。 王夫人拉住她,“起来起来,这算什么事,哪里用得着磕头,好好的小娘子,可不能将脸磕坏了。” “我们王家门路广,一会儿我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多打听打听,我与胡娘子还算是投缘,你今日就算不求我,我也是要派人去找的。” 王氏乃曲州大族,族中田亩无数,积富甚多,王夫人为人讲究,胡娘子深知她的喜好,不像别的铺子,表面上笑脸盈盈,背地里说她挑剔,难伺候,王夫人耳目多,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难为你想到这么多。” 王夫人拉住叶秋水的手,“你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只怕没多少人还惦记着胡娘子了,这周老二也是个腌臜东西,以往我怎么没瞧出来,大当家的一出事,倒成全他了!” 王夫人最看不惯这种人,恨恨骂道。 “多谢夫人……” 揭过这篇后,王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叶秋水将王夫人哄得笑声不断,小姑娘古灵精怪,最重礼仪的王夫人好几次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婆子来提醒王夫人该喝药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让叶秋水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叫丫鬟给她拎了一盒点心。 叶秋水拜别两位夫人,跟着王府的下人出门。 走到前厅时遇到王夫 人的一双儿女下学回来,小官人锦衣长靴,小娘子罗裙翩翩,年纪与叶秋水差不了几岁,她上身穿着碧绿色绣云纹的短褙子,颈上戴着八宝璎珞,腕上套着三串银镯子,下罩一条碎金合裆白绸裤,挽双环髻,用红丝绦缠发,末尾缀着玉珠,行走时随风轻扬,叮铃作响,灵气逼人。 “阿娘!” 听到下人传公子小姐回府,王夫人立刻走出门,远远的,叶秋水看到王夫人张开手,将一双儿女搂进怀中,神情慈爱。 叶秋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发,有些羡慕。 她与门房的下人告别,走下台阶,远远就看见街巷外的江泠了。 少年两袖疏朗,站在桂花树下,一身碎影斑斓错落。 叶秋水跑上前,“哥哥!” 江泠“嗯”一声,垂手牵住她。 “哥哥久等了,方才我与王夫人多说了会儿话。” 她的话很多,一见到他嘴就没停过,“堂上还有一位娘子,听说是盐科齐老爷的夫人,我不认识,她看着十分严厉,像是不太好说话,方才可吓死我了。” 叶秋水呼出一口气,“不过还好我没出糗,嘿嘿。” “嗯。” “哥哥,王夫人还让丫鬟给我拿了点心,我们回家吃。” “好。” “哥哥,你买书了吗?” “没有。” 江泠的话一直很少,但句句有回应。 人来人往的街上,少年牵着小娘子,一高一矮,女孩活泼可爱,一路上蹦蹦跳跳,笑个不停,少年却很少开口,一手拄拐杖,一手牵妹妹,嘴角挂着几不可察的浅浅微笑。 路上遇到一个首饰摊,上面挂着颜色各异的编织花绳,有的末尾还缀着晶亮的小贝壳,一旁另摆有各类精巧的发钗簪子。 叶秋水停了下来,目光牢牢黏在上面。 江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是开始爱美的年纪。 邻里都说,叶秋水有一头乌黑漂亮的头发,随便编一编也好看,若是再戴点什么发饰,明眸皓齿,粉雕玉琢,同大富人家娇养的女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桌上也有两条红发带,绣着金鱼纹。 叶秋水不禁想起今日在王府遇到王夫人的儿女,以前娘还在的时候,她也有漂亮的发带,也每天缠不一样的头发。 叶秋水伸手摸了摸。 须臾,她移开目光,挽上江泠的手,笑眯眯说:“哥哥走吧!外面好热……我们快回家。” “好。” 江泠回头,又看了那摊子一眼。 …… 家中的钱已经不剩多少了,只够温饱,叶秋水被宝和香铺赶出,没有地方去,只能去找一些小酒馆帮忙端盘子,只是这样太累,江泠还记得,曾经叶秋水在朱家酒肆干活,脚上长满了水泡,一碰就疼。 隔日,江泠独自出门,一家一家地询问书局可需要有人帮忙抄书。 他没什么别的技能,不比族中其他兄弟会经商,会骑射,除了读书,会写几个字外,一无是处。 二房臭名远扬,且江大爷三番五次抹黑江泠名声,他就算不开口说自己是谁,旁人见到一个面容清秀俊朗的少年拄着拐进店,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只因太“出名”。 从前是万众瞩目,现在几乎是人人喊打。 书局都不要他,怕给自家惹腥。 走到哪里都是闭门羹,贪官之子的污名在外,又有一双不健全的腿,在任何地方都寸步难行。 最后还是一家书局的掌柜点头,“可以,正好我们店里缺人手,不过江小官人,你只能在后院抄,要是外面的客人见到你,说不定还误以为我们和二爷以前有什么勾当呢,你说是吧。” 第78章 江泠垂着目光,薄唇轻轻抿着,“嗯,我知道。” 掌柜稀奇地看着他,以前江家二房还没有落到如今这个田地时,江二爷是县衙的官老爷,江泠素有才名,差一点点就要去京城读书了。 一年前,江泠也来过这里,掌柜记得这个容貌出众的少年,那时他还是金尊玉贵的江小官人,在下人的陪同下过来买书,气质清冷,隔几日就要来一趟,江家出手阔绰,江泠遇到孤本时会眼睛不眨地买下。 如今一日五文钱,大概还比不上从前案上的一滴墨名贵。 掌柜领他进屋。 江泠走进书局,坐在后院,与正厅由几道帘子隔开,提笔写字,一刻不停,入夜才能歇下,每日回家时,手都僵硬得无法屈伸,酸痛难忍。 一连半旬,江泠早出晚归。 夏末的某一日,叶秋水睡醒后在枕边发现一条新的红发带,绣着金鱼纹。 第42章 转机 “是给喜欢的小娘子买的吧。”…… 家中不会好端端地出现这个, 联想起江泠近来的早出晚归,叶秋水拿起那条发带,跑到正在劈柴的江泠面前。 他肩上系着攀膊, 束起头发,动作流利, 一开始的时候江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是个十分清瘦柔弱的小郎君, 如今什么活都做得来,他学东西认真, 又能细心钻研, 光是怎么劈柴, 用什么力道, 什么角度,木柴的厚度怎么取舍更易燃烧,江泠便动笔计算了好几张纸。 “哥哥, 这个是你买的吗?” 叶秋水从屋中跑出来, 眼睛明亮。 江泠点了点头。 叶秋水笑起来,爱惜地拿在手中,看了许久,然而,她只是一直看, 并没有使用, 片刻后,抿了抿唇, 低声道:“哥哥,你把这个还回去吧。” 江泠看向她,眸光微顿, “你不喜欢?” “喜欢,不过要好多钱的。” 她先前去问过商贩,这样一条发带要许多钱,省下来可以买半斗米,能吃很久。 “那便不还。” 江泠面无表情,沉声道: “喜欢最重要。” 别人有的,他觉得芃芃也该有,而不是只能艳羡,钱可以再赚,他可以每天再多抄两个时辰的书。 叶秋水眼睛亮了亮,渐渐,眼底的顾虑消散,低头再次端详,目光中满是喜爱。 这么久来,江泠已经接受了堆满柴米油盐的生活,虽然这与他曾经畅享的济世经邦截然不同,他唯一懊悔的事,是当初从江家离开时没有思谋周全,不然不会让叶秋水现在为生计发愁,想要什么都犹豫许久。 他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很失职。 不过看到她喜欢,江泠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放下柴火,转身去廊下净手,“芃芃,进屋,我给你绑头发。” “好!” 叶秋水连连点头,笑眯着眼,两个人掀帘进去,叶秋水在桌前坐下,江泠站到她身后。 少年神情严肃认真,撩起妹妹的长发,单看表情,还以为他是在什么解书本上的难题,分外专注。 江泠动作很轻,人又耐心,梳通头发,指节张开,将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叶秋水心中纳罕,江泠扎头发的手法与从前很不一样,他梳的发髻是新样式,坠着穗子的绸带与头发编在一起,十分精巧。 “好了。” 江泠松开手,退后两步。 小姑娘后脑勺圆滚滚的。 叶秋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很新奇,她站起来跑到水缸前,低头。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叶秋水偏了偏头,辫子甩了甩,发尾的穗子轻摇,她唇角扬起,左看右看,眼眸清亮,耳后发髻梳得齐整,整个人看上去俏皮可爱。 叶秋水不停地摇头,辫子甩来甩去。 “好看!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巧呀。” 叶秋水转而抱住他的胳膊,她仰起脸,笑容甜甜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与崇拜。 听到她喜欢,江泠淡淡地笑了一下,别开目光,耳朵有些红。 江泠去买发带时,特意请教了商贩,该怎么给女孩编头发。 卖丝带的商贩是个老妇人,见到他来买东西,笑说:“ 是给喜欢的小娘子买的吧?” 小官人十四五岁的模样,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老妇人经常瞧见少男少女结伴过来买东西,脸上写满青涩。 她难得瞧见这么清秀端正的男孩,在摊子前站了许久,认真挑选比对,虽然面无表情,寡言少语,但他挑选首饰时的眼神很不一样,像是一汪水,柔和安静。 江泠怔了一下,摇头,低声说:“是妹妹。” 少年嘴里说出“妹妹”这两个字时,语气自然而然地温柔起来,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我想向您请教请教,该如何给妹妹编头发。” 老妇人轻笑,感慨:“小官人,你对妹妹真用心,是个好哥哥啊,来,老婆子我教你怎么梳头。” 江泠学东西快,发带他前两日就买好了,但他并没有立刻拿出,夜里趁叶秋水睡着后,拢起她的长发悄悄练习几遍,熟练了才拿出来送给她。 第79章 方才听到她说喜欢,这几日起早贪黑,抄书抄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酸痛都值了。 叶秋水很满意自己的新模样,一整个早上,来来回回跑去照了好几次,越看越喜欢。 她推开门,邻里出门浆洗衣物的妇人瞧见,眼前一亮,“芃芃,你这辫子真好看!小仙童似的。” “我哥哥编的!” 叶秋水晃晃脑袋展示,神色得意。 她不吝于告诉街坊,江泠就是她哥哥,这没什么好避讳的。 有妇人听了,低声念叨,“哎呀,没想到那个贪官的儿子对她还挺好的呢。” 走在外面,叶秋水本来还很警惕,怕有坏家伙又冲出来扯乱她的头发,但一路上都没有。 那些讨厌的男孩都不出来了。 几日前,几人如往常一样在叶家门前蹲守,他们贼兮兮地准备了好几团烂泥巴,只要叶秋水出来,就丢到她的衣裙上,一定能把她气哭。 然而门推开,里面出来的却不是叶秋水,江泠目光冷淡,他扫视几人,没有特指谁,话是说给他们所有人听的,掷地有声,“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与你们争辩对峙的事情上,话我只说一次,别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芃芃,我一无所有,没什么好怕的,你们最好自己掂量清楚。” 他说话时眸光漆黑,脸色阴沉。 江泠的个子很高,十四岁的少年,身量与骨骼飞快生长,肩背初显成年男子的宽阔,他虽然清瘦,但气质严肃阴郁,让人畏惧。 不知道为什么,几个男孩竟然有些害怕,被他镇住。 江泠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个妹妹,他爹是贪官,他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为了妹妹,说不定真的有法子弄死他们。 反正他一身残病,他没什么怕的。 几人再也没有来过,叶秋水梳着漂亮头发,穿着新裙子,小黄莺一样飞出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碰到她都要夸一句。 听到远处传来的“我哥哥给我扎的头发,好看吧”,江泠眸中划过一抹柔和的的笑意,飞纵即逝。 之后的许多日,江泠依旧每日前往城东抄书,他的字很好,东家见了,要做成刻板,工钱因此又加了不少。 某一日,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宝和香铺。 传说中沉海的胡娘子杀了回来,二当家当场呆住,腿一软跌倒在地。 他觊觎胡家基业,与人串通,在胡娘子所乘坐的商船上动手脚,试图让她命丧海中,再趁机霸占宝和香铺。 但胡娘子大难不死,江四爷带领的商队在小岛上发现了被暹罗人扣下的胡娘子,王家疏通关系,又出钱将人赎回,胡娘子与宝和香铺的伙计搭载江家的商船,颠簸数日,终于回到曲州。 二当家的计划败露,因谋财害命,被官府带走。 胡娘子雷厉风行地料理完二当家,将香铺又抢了回来,事后不忘感激江家与王家,江四爷名下几间香铺生意不景气,正是半死不活,面临关闭的局面,却因为救了胡娘子,被她应承,会为江家香铺与贵人牵线。 铺子死而复生,江四爷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只是出了份力,这世上竟有如此划算的买卖! 江四爷与四夫人一向对自家腼腆憨厚又没出息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可这次救胡娘子的决议是他提出来的,父母接连夸赞,江晖挠挠头,哂笑。 胡娘子亲自前往王家拜谢。 王夫人拉起她,说道:“这事你还得感谢一个人。” 胡娘子疑道:“谁?” “就是你铺子里的那个丫头呀,芃芃,是她求到我这里,你音讯全无数月,铺子里的人都以为你不在了,偏她不信,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说‘胡娘子与我有知遇之恩’。” 王夫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胡娘子愣住,“我竟全然不知,那孩子也没同我说一声。” “那你可要好好感激她,小姑娘委屈着呢,你不在,她被周瘪三那家伙赶走了。” 闻言,胡娘子叹道:“我是小看她了,我知道这孩子机灵,没想到还这么有仁义。” “是个顶好的孩子啊。”王夫人说:“可以接你的班了。” 胡娘子笑说:“夫人说得是。” 二当家罪行证据确凿,下狱,判流放。 叶秋水听到消息后拍手叫好。 兄妹俩正从书肆回来,江泠这几日教叶秋水练字,他用攒下的钱,又当掉几本书,带她买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用去好几两。 “哥哥,胡娘子回来啦,她没事,二当家竟然是个坏人,哼,我就说嘛,他那么笃定胡娘子不会回来,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好在恶人有恶报。” 叶秋水出了一口恶气,下巴扬得很高。 江泠静静听她说话,牵着她,怕她蹦蹦跳跳时绊倒。 回到家,院前有人等着。 胡娘子见到兄妹二人回来,上前拉住叶秋水的手,目光中满是慈爱,诚恳道:“芃芃,你还愿意回宝和香铺吗?” 第80章 第43章 分离 “二伯娘她嫁人了。” 胡娘子夺回铺子后, 请回了许多被二当家赶走的伙计,她给每一个人的工钱都翻了倍,叶秋水现在可以赚到比以往多几倍的钱, 干活都越发有劲了,胡娘子将她视为自己的接班人, 倾囊相授,走到哪儿谈生意都带着。 叶秋水跟着她耳濡目染, 学会许多东西。 闲暇之余,叶秋水还会去王府哄王夫人开心, 知道她有一双儿女后, 叶秋水给小官人与小娘子各做了一只香袋。 那位盐科大人的夫人也常来王府做客。 见得多了, 叶秋水知道她姓吴, 名靖舒,出身书香世家,丈夫是一名齐姓御史, 不久前刚被外派到地方任职, 吴娘子随他一起离京,任职的州府离曲州近,吴娘子前来探望故交的王夫人,暂居此处。 吴靖舒为人严厉,不苟言笑, 脾气古怪, 对人也冷淡,她早年伤过身子, 无法生育,与齐御史二人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没有儿女。 她是京城来的贵妇人, 身份贵重,来到曲州,也只与王夫人能说上几句话,旁人都畏惧她。 听府中下人交谈,吴娘子与齐御史夫妻恩爱,但因为不能生育,一直遭到婆家刁难,膝下没有一子半女的确容易受人诟病拿捏。 王夫人曾在交谈中提起,劝吴靖舒自宗族中过继个孩子过来傍身,省得总被刁难。 她这次愿意随丈夫离开京城,来到这偏僻的地方也是被家中缠怕了,出来散心。 叶秋水给王夫人的儿女送香袋,还给吴靖舒带了一只,端庄典雅的妇人走在前面,身后响起小姑娘清脆的呼唤。 “娘子等一下。” 吴靖舒回头,淡淡扫了追上来的叶秋水一眼,朱唇轻启,“何事?” “这个送给您。” 叶秋水笑着递来一物。 吴靖 舒目光下移,小娘子手心躺着一只香袋。 叶秋水双手托着,将其呈上,说道:“上次来王府时瞧见娘子经常拧眉心,眼下也有乌青,我猜测娘子定是突然来到曲州,不适应此地气候,水土不服,连日休息不好所致。这里面我放了沉香木,辅以檀香,还加了榅桲,可祛烦热,娘子将其悬挂于床边,也许夜里可以好眠些。” 小娘子穿着鹅黄色的布裙,颊边垂落红发带,明眸皓齿,说话时仰着头,笑容满面,但并无谄媚之色。 吴靖舒来王府做客,只与叶秋水见过几面,叶秋水来了也多是哄王夫人开心,没怎么与她接触过,没想到小姑娘竟然还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随夫初来曲州,人生地不熟,只认识年轻时在宫中当过官的王夫人,吴靖舒身体不好,一年都头都在吃药,因为不习惯这里的水土,昏昏沉沉了许多日,她白日以香粉敷面,不仔细看,瞧不出脸色的异常。 这丫头想必是用了心的。 吴靖舒没有子女,性格又古怪,眉眼凶狠,王夫人的儿女都有些怕她。 她转过身,正对叶秋水,“你不怕我?” 妇人说话时,眉眼还凝着凶厉之色。 叶秋水抿了抿唇,似是沉思,她点头。 吴靖舒眯了眯眼,“既然怕我,还来献殷勤,不怕得不偿失?” 这话包含威慑,胆小些的孩子怕是都要吓哭了。 但叶秋水却只是笑了笑,说:“我在宝和香铺做学徒,制香也是为了练手,我技艺没有胡娘子那般精深,做出来的东西确实贻笑大方,不过那又怎样,我总会成长的。无论夫人喜不喜欢,我都不吃亏,若得夫人赏识,也是我的荣幸,况且,说不定还能赚一笔生意呢,我自己也能有分红,怎么看都很划算。” 她说话直截了当,没有忸怩。 吴靖舒眉梢轻挑,因她率真的言语而错愕,作为身份贵重之人,平日自然饱受敬仰,身边不乏阿谀奉承之人,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吴靖舒都听烦了,这孩子跟过来送东西,未等她张口,吴靖舒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小小年纪,无非是曲意讨好,这让吴靖舒觉得厌烦。 但叶秋水与旁人不同,她不羞于说出自己的目的,讨好是真,没有人不想赚钱,不放过任何机会向上攀爬,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避讳与羞耻的事情。 吴靖舒回过神,不由失笑。 “难为你有心了。” 她淡声说道,伸手接过叶秋水递来的香袋,把玩打量。 “手倒是挺巧的,这丝线系得也好。” 叶秋水轻轻一笑,“谢娘子夸奖。” “好了,我收下了。” 吴靖舒抬起目光,说道。 叶秋水弯腰拜道,“希望里面的安神香可以帮夫人分忧。” 吴靖舒转过身,叮嘱仆妇回别院后,记得给小娘子抓一把松子糖吃。 …… 宝和香铺的风波平息后,叶秋水与江泠的日子过得没从前那么拮据了,她经常跟着胡娘子出去跑生意,谈吐变得越来越好,还经常去拜访王夫人,吴靖舒来王府作客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则经常招叶秋水过去聊天解闷。 江泠依旧在城东替书局抄书,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后来年底恰逢县试,附近往来学子众多,江泠过去的同窗看到他,一开始还不敢相信,神情惊愣,“嘉、嘉玉……” 第81章 江泠掀起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比起他们的惊诧,江泠则十分平静,他没有叙旧的心思,低下头,继续写字。 几人低声交谈,相互推挤着离开。 那个被山长当做宝贝疙瘩一样看重的江泠变得十分陌生,衣着寒酸,让人无法将以前那个矜贵冷俊的小官人与现在这个坐在书肆里的清贫少年联系在一起。 从前江泠只是病弱,现在大概因为上承家破人亡之苦,下忍断腿残疾之痛,抬眸时,他的眉宇间凝着一丝青色,显得人有些阴郁,比从前更难接近。 同窗们本来还想上去打招呼,看到他这副模样,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众人缄默不言,想起这阵子正是县试,明年开春后又是府试,而江泠过去的功名早在他家中出事后就被默认不作数了。 其实若他想继续进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书院敢要他,也没有人为他担保。 几人买完书,纷纷离去。 入冬了,曲州开始下起小雪,去年这个时候,江泠正在为进京读书的事情做准备。 傍晚,他写完字,与掌柜说一声后出门回家,叶秋水昨日随胡娘子去泉州谈生意了,要好几日才回来。 从年初开始,江泠没有与叶秋水分开过这么久。 胡娘子带她走时,叶秋水很犹豫,她不放心江泠一个人在家,但是又很想出去长见识。 江泠再三保证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同胡娘子离开。 其实也不是没关系,夜里身边没有人,他睡不着,做饭的时候总习惯准备两份碗筷,从城东回来的路上,看到街边有卖零嘴的,也会买一份带回家,推开门看到黑漆漆的院落,才惊觉芃芃并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雪地路滑,等江泠回到北坊时,鞋袜已经湿透,远远的,似乎瞧见院门前有几团人影,灯火微微,看到江泠出现在巷子口,缩在台阶上的人站起来。 江泠本来以为是叶秋水提前回来了,可待对方站起,身形并不一样,他眸光又暗了下来。 “三哥!” 江晖招了招手。 书童阿金连忙跑上前,搀扶住江泠。 “你怎么来了?” 江泠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江晖觉得三哥这话听着有点莫名的幽怨。 他挠了挠头,不明所以,“我来给你送节礼,过几日就是腊八了。” “你家里知道你来这儿吗?” 江泠推开大门,阿金提着东西先行进去,又将油灯点亮。 “不知道,不过我爹娘现在不怎么管我了。” 江泠侧目看他一眼。 江晖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三哥,我过县试了。” 他笑容腼腆,“我爹娘总算长了回脸,最近对我的管教也松懈许多。” 江泠说道:“五郎,恭喜你。” “嘿嘿。”江晖摸了摸鼻子。 他带来的节礼有腊肉,米,够吃许久。 进了屋,江晖四处张望。 这是他第一次来三哥现在住的地方,小得站不下脚,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在江家,最下等的奴婢都住得比这好,但这么一个小小的家,也被收拾得很整洁,堆叠整齐的衣物,擦得锃亮的桌椅,窗前的桌案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小姑娘才会用的,各式各样的发带,绢花。 江晖有些奇怪地问道:“三哥,那个……叶……” 他忘了那个女孩叫什么了。 江泠眉眼低垂,“她有事不在家。” “噢……” 江晖觉得三哥看上去兴致寥寥,人也比上次见更冷淡。 进屋后,江泠开始生火做饭,阿金想要帮忙,但动作还没有江泠熟练,主仆俩霎时无措。 但干站着也不行,一个在旁边剥豆子,一个递柴火。 江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肩上还披着鹅绒大氅,在狭小的厨房里格格不入,他不会做这些活,剥豆子剥得手疼。 “你不会做这些,放下,早些回去,下雪路滑。” 江泠将东西拿走。 江晖站起来,他心里想,三哥原本也和他一样的,作为富家少爷,不可能去学这些,怎么这么久不见,这些琐碎的事情做起来竟已如此熟练。 江泠的变化让他们咋舌,修长白皙的手指因为布满茧而变得粗糙。 话音落下,江晖却并没有动身。 他杵在门口许久,神色为难。 江泠看向他,微微皱眉。 对上江泠不解的目光,江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心里憋着话,但不知如何开口,站在门前,快把手指抠破。 “五郎。” 江泠唤他,“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江晖 唇线紧抿,点头。 江泠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三哥……” 挣扎良久,江晖咬了咬牙,“二伯娘她嫁人了。” 第44章 想念 他只是突然很想叶秋水。 这件事情江晖也是才知道, 但其实听人说,宋氏刚拿着放妻书离开,随兄长回京不久, 就在长辈的安排下嫁给了一名官员。 那官员早年是宋老太爷的一名学生,家境清苦, 多年未曾娶妻。 第82章 刚入仕的几年,那名官员一直在地方县衙打转, 近两年才被调入京城,为人憨厚老实, 宋氏刚和离, 宋老太爷就做主为二人牵线, 宋氏一嫁过去就是正头大娘子。 夫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 但人口简单,没有妯娌婆媳纷争,那官员人也上进, 虽说不上门当户对, 但也比江二爷强,更何况宋氏年纪已不轻,还与人和离,丈夫是罪臣,二人孕有一子, 年纪也不小了。 江家原先并不知道宋氏改嫁的事情, 也是前不久,江家的一位叔父进京办事, 顺带看望友人,恰逢京中一位人家为儿子办满月宴,流水席摆了百桌有余,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上门吃,叔父跟着友人一起去凑热闹,看到那户人家的大娘子抱着孩子出来见客人,一身珠玉堆砌,极为雍容尊贵,叔父定睛一瞧,手里的酒杯险些砸落。 只因那抱着婴儿,被众人簇拥恭贺的妇人,正是从前的江家二夫人,宋氏无疑。 她带着放妻书回京,不到半个月再嫁,很快怀有身孕,上个月,她的孩子出生了。 叔父寄回曲州的家书上提到此事,江晖听长辈们闲聊,才知道二伯娘嫁人了。 他犹豫许久,将听到的事情告诉江泠。 话音落下,江泠目光怔然,他的眼眸微微睁大,下一瞬,又低垂下来。 前不久满月宴,若那孩子足月出生,江泠算了算,母亲刚离开不到半旬就再嫁了。 她与舅舅走时是正月底,一晃眼,竟也又是一个冬天。 如今,她应当很开心吧,丈夫仕途顺利,夫妻恩爱,孩子足月而生,不会体弱多病。 这一年,江泠没有再听说过与宋氏有关的消息,宋家也没有来过问过他的近况,哪怕江泠被宗族赶出,宋家也没有出面,的确,都和离了,谁还会管他一个累赘的死活。 再听说母亲的名字,则是他人告知,她已改嫁,又生了一个孩子。 江泠没有说话,雪夜中,静得只剩呼吸声,他的眼中很平静,既无悲伤,也没有怨恨。 直到灶台中正在燃烧的柴火发出了“哔啵”一声轻响,江泠才回过神。 他低头,继续往里面添柴火,沉默不语,侧影看着犹如石塑,冷漠严峻。 江晖再也呆不下去,意识到自己多言,如今这样,还同三哥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补救一下,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好,只能领着阿金闷头离开。 屋子里一下空下来,随着他们推门离去,一阵寒风也穿过缝隙吹了进来。 江泠瑟缩了一下。 他僵硬地坐在原地,受过伤的腿在寒冷中有些发麻,一阵一阵地疼。 良久,江泠撑着墙壁吃力地站起来。 他吃完饭,回屋,关紧门窗,吃药,当初从京城来的大夫看完他的伤势,告诉舅舅与母亲,他的腿不会好,以后也要一直用拐杖走路,遇到雨雪天会疼痛难忍,这是一辈子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方才听到五郎说起母亲已经再嫁生子,江泠其实心里很平静。 他只是突然很想叶秋水。 很想。 …… 已经是腊月了,冬风剐面,穿再多的衣服都难抵御寒冷。 胡娘子外出谈生意,叶秋水就跟在一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小姑娘穿得圆滚滚的,怀里抱着算盘与账本,跟着大人们跑前跑后,若动作慢了,胡娘子他们不会等她。 做生意走南闯北很辛苦,若非走投无路,一般人家不会让自己千娇万宠的小女儿出来奔波,胡娘子年轻的时候曾遭遇背叛,后来她自己独立门户,一步步走到如今,但叶秋水还是一个孩子,她娇蛮可爱,胡娘子不确定她能不能受得了这种辛劳。 有的香料生长在严寒极苦之地,采摘的过程很艰辛,胡娘子事必躬亲,有时会带着香农一起进山寻找香树,群山峻林,一望无际,又刚下过雪,山路难以行进,看到这次同行的还有一个孩子,一名带路的香农说笑道:“这小姑娘跟过来是做什么?我们上山后几天都不会下来,可没法奶孩子。” 叶秋水没说话,她脚上穿着靴子,背着箩筐,将袖子卷起,只是笑。 胡娘子也不答,兀自走上前。 山路难行,大人们富有经验,走得快,叶秋水跟在后面,爬得气喘吁吁,伙计想伸手拉她一把,胡娘子睨了一眼,不让他们去帮她。 山上阴寒,又是深夜,寂静无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高耸入云的树枝在头顶张牙舞爪,叶秋水打了几个寒颤,怕得腿都在抖,眼睛也不敢乱瞟,手冻得发麻、僵硬,难以弯曲,好几次脚下踉跄,险些踩空滚下去。 在这里,香农们自顾不暇,没有人去管她。 叶秋水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爬过陡坡,跟上他们。 终于寻到地方,众人开始动工,等砍下木胚又是一夜过去,胡娘子盯着香农勾香,剔去白木与表面的泥土,里面就是结油的沉香,香农手法精湛,熟练地将白木中包裹的东西完整剥出。 不是所有的木胚都能剔出好的料子,有时候勾到最后,胡娘子看一下,判断出这一块材质并不佳,先前的功夫全部白费,众人只能叹息,继续收拾家伙,往密林更深处探寻。 第83章 “还好现在已经入冬了。” 伙计说:“若是七八月雨季的时候,那时上山怕是九死一生。” 雨后,毒蛇虫蚁出没,山路泥泞,蚂蝗遍地,采摘的过程比现在更要艰辛。 一天一夜过去,大人都精疲力尽。 叶秋水脚底磨出无数个水泡,双手也冻出冻疮。 在山上,又冷又怕,带来的干粮也早就冷透,叶秋水一言不发,啃完大饼,眯上眼睛小憩。 香农们很惊奇,“嘿,这小丫头也是厉害,看着娇滴滴的,跟着我们走了一天一夜,居然一次都没有喊累。” 胡娘子听了,轻笑。 等再回到山下时,叶秋水已经累得抬不起腿了,凭着本能,撑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回到客栈,她换下衣服,连饭都没有吃,翻上榻睡死过去,再醒来已是傍晚,叶秋水出门吃饭,干了整整三碗。 胡娘子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东西。 只三日,叶秋水圆润的脸颊掉了二两肉,变得瘦削。 胡娘子问道:“芃芃,你累吗?” 叶秋水点头,埋头苦吃。 “既然累,那下次就不来了好不好?” 她又摇头,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没有什么谋生的方式是不累的,我还要来,我不怕辛苦,娘子,我将上山的路线都画下来了,香树的位置我做了标记,等下次成熟了,找起来很快。” 胡娘子很诧异,她竟然还想着下次的事。 “你是小姑娘,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坐在铺子里算账也很好。” “只会算账,学不到太多东西。”叶秋水打了个嗝,继续说道:“我要学许多本事,赚很多钱。” 她口气很大,胡娘子大笑起来,但并不是觉得叶秋水异想天开。 不知道为什么,胡娘子觉得叶秋水真的可以做到。 她不怕累,不怕吃苦,执拗到令人吃惊的地步,像是一丛劲生的小草,野蛮、倔强,以一种惊人的生长力向上攀爬着。 下山后,再坐马车回曲州,一路颠簸,叶秋水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多久,又跟着胡娘子前往城南的作坊,看他们是如何研磨香木,炮制、阴干、窑藏…… 等忙完这一切,终于可以回家时,已经是腊月底了。 叶秋水这次出门半月有余,每天都被各种 事情填满,夜里一沾床榻就睡着,等终于完全闲下来时,她才有空想到江泠。 巷子里积雪深深,叶秋水脚上的水泡很严重,胡娘子让伙计送她回家,路上叮嘱她,可以在家中多休息几日。 她怀里抱着带给江泠的东西,告别伙计,刚转身,门忽然从里拉开。 簌簌落雪中,少年沉默地站在门廊下,低头注视着她。 阔别多日,叶秋水瘦了,下巴尖尖的,脸冻得很红,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落满了雪花。 她方才弯腰站在台阶上,揉了揉酸胀的腿肚子,这些天实在是太累了,全神贯注忙活的时候还能忽略身体的疲累,但一旦这口气松开就有些受不了了,脚底的水泡疼得她走不动路。 门突然打开,叶秋水抬起头,眨巴眨巴了眼睛,看到是谁,突然笑起来。 她张开手,顾不得腿痛了,扑上来,一把抱住江泠。 “哥哥!” 第45章 新年 “我背你。” 小姑娘撞进怀中, 江泠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搂住叶秋水,寒意袭来, 江泠抿着唇,将外袍解下来裹住叶秋水。 她太激动了, 抱住他,在他身前蹭了蹭, 一起久了,她也会不自觉地撒娇。 “我以为你还在城东抄书。”叶秋水笑着说, 没想到一回来就可以看见江泠, 以往这个时辰, 他都没有回来。 江泠抬手, 摸了摸叶秋水的脸颊,她的脸很冰,江泠皱了皱眉, 拉着她赶紧进屋。 叶秋水的脚上的水泡破了, 一走就痛。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泠回过头,目光担忧,“怎么了?” 叶秋水仰起脸,扶着他的手臂站稳,咕哝道:“走太多路了, 脚痛。” 江泠转身, “我背你。” 叶秋水:“欸?” 他已经蹲下,背对着她, 示意她快上来。 少年肩背开始变得宽阔,叶秋水发现,哥哥长得很高了, 轮廓显现出硬朗,从前因为体弱多病,他的模样看上去文弱清瘦,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后来,他总是做重活,起早贪黑地干活看书,力气变大,瘦弱的骨架也撑起来,向成年人的体格靠近。 叶秋水伏上前,问:“哥哥,你的腿可以吗?” “嗯。”江泠道:“只是一小段路,不要紧。” 叶秋水笑眯眯地趴在他的背上,她比划两下,哥哥的背居然有这么宽,可以让她稳稳地扒着。 江泠托着她站起,毫不费力,他没有拄拐杖,在雪地里走得很慢,但很稳当,叶秋水完全不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哥哥,我重吗?” 江泠摇头。 “哥哥,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没去书局抄书吗?” “没有,下雪了,东家说停两日。” “哥哥,你这些天有好好吃饭吗?腊八的时候喝腊八粥了吗?” 第84章 “嗯。” …… 叶秋水叽叽喳喳不停,江泠的回应惜字如金。走到屋中,关上门,江泠将她放在榻上。 他蹲下身,脱去叶秋水已经湿透的鞋袜。 叶秋水直直吸气,她的双脚很肿,水泡也被磨破了,还没有来得及擦药,伤口被蹭红,肉和鞋子几乎粘黏在一起,脚踝附近,还有冻伤的痕迹。 江泠的神情很凝重。 他将炉上烧的热水端过来,倒进盆中,将巾帕打湿,擦拭叶秋水的双脚,挑开水泡,上药,动作仔细,小心翼翼,他的耐心好像怎么都用不完。 江泠没想到叶秋水竟然会这么遭罪,他沉默片刻,问道:“芃芃,你随胡娘子出去跑生意是不是很辛苦?如果很累的话,你可以和她说,只在铺子里算算账。” “不要不要。”叶秋水连连摆手,“胡娘子也这么同我说过,不过哥哥,虽然出去走南闯北确实很累,但是可以见识许多东西呀,我去泉州的时候,看到很多黄头发长胡子的番邦人!港口有许多大船,这么大这么大……” 她抬起手比划,瞪大眼睛,绘声绘色地描述。 叶秋水说话时神采飞扬,一点也没有因为辛苦而觉得退缩,甚至畅享着下一次去跑生意时的情景。 叶秋水同他说起这些天的见闻,上山找香树时的路途很艰辛,但是收获颇丰,她把香农们要丢掉的木头捡回来,勾完白木,里面的沉香很少,材质也不够好,值不了几个钱,但叶秋水觉得形状很独特,她揣在布包里,下山后请作坊里的师傅将其打磨,抛光,做成了笔山。 这些天走了许多地方,认识许多人。 “我进城的时候还遇到王府的小官人,就是王夫人的儿子,他也刚从外面拜访外祖父回来,我们路上说了许久的话,不然我早半个时辰就回来见哥哥了。” 她嘴里念叨的人,江泠不认识。 自从上次给王夫人的一双儿女送过香袋后,他们三个人经常一起玩,王夫人的女儿名绪娘,经常邀叶秋水过去绣花。 当叶秋水的口中频繁地出现其他人,江泠心里升起一股很异样的情绪,陌生又让他觉得惶惑。 转瞬即逝,如蜻蜓点水,琢磨不清,徒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哥哥,王小官人送我的麻糖,给你一颗。” 她拨开他的掌心,放下一颗裹着彩纸的糖。 外面那么冷,但被她捂在掌心,竟然有些化了。 江泠低低地“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 她随身挎着的布包里装得满满当当,叶秋水拿出先前请师傅做好的笔山,递给他,“这个是我们在山上发现的,胚子质量不太好,胡娘子嫌它不值钱,但我觉得他形状很特别就带回来了,哥哥,像不像一座小山,我让作坊的师傅打磨了一下,你放笔用,还有这个,是个笔筒。” “好。” 江泠接过,端详,将它们放在书桌上,妥贴收好。 叶秋水一直说个不停,不知为何,她忽然停下来,定定地看向江泠。 “哥哥……” 她眼尾耷拉下来,“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叶秋水突然觉得,江泠的情绪似乎很低落,今夜他的话很少。 她离开许多日,还不知道哥哥一个人过得怎么样,天冷有没有多加衣,曲州下雪了,他每日去城东书局抄书,地上路滑,有没有摔跤? 江泠掀起目光,看着她。 叶秋水的双眸中满是关切。 江泠忽然有些恐惧,因为母亲再嫁的事情,他意识到,不会有人永远慢下来等他。 他害怕终有一日,叶秋水会快步向前,见识过越来越多的东西后,会觉得拘在这小小的宅院中很无趣,她那么有主见,以后一定会走去更广阔的天地。 但江泠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叶秋水还是很担心。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你叔伯们又来刁难你了!” 叶秋水神情愤怒,她觉得江泠曾经那些道貌岸然的族人们,一定还会再来找他麻烦。 “是不是那些坏小子又来捣乱?” 北坊许多孩子会成群结队地围在他去书局的路上,欺负他腿脚不便,拿东西砸他,还笑他是跛子。 叶秋水笃定,一定是这样,她撸起袖子,顾不得脚上有伤,还刚上过药,就要从榻上跳下去找他们算账。 江泠按住她。 “哥哥……” 叶秋水很担忧。 江泠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没有被欺负,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 他话音顿住,叶秋水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他接着往下说。 她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江泠抬眸,对上叶秋水的目光,轻声道:“只是有些想你了。” 少年嗓音低沉、沙哑,声音小得叶秋水险些听不清。 她顿时愣住,杏眼睁大。 这样的话从江泠口中说出,让她觉得很奇妙。 江泠别开 目光,女孩惊诧的模样让他脸颊发烫,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凉了的水端出去倒掉。 第85章 叶秋水还呆呆地坐着,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 年底不用去铺子里干活,叶秋水放了许久的假,这几个月,江泠抄书攒下一笔钱,给叶秋水买新的发带,绒花,还有罗裙,他自己仍穿着旧衣服,只是少年个子窜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 五郎送来一条熏腊肉,叶秋水将它切成几块,存放在瓦罐中。 上山一趟,叶秋水手脚都长出冻疮,王夫人知道后,派人送来上好的药膏,年底,吴靖舒要购置一批香,叶秋水随掌柜送上门,给她介绍了许多种线香,哄得吴娘子喜笑颜开,大手一挥,买下许多。 江泠最近在研究绣工,他将去岁穿不下的棉衣裁剪,又加了一层绒,做成手笼,叶秋水每次上街都会揣着它,只要每日都认真涂药,保暖,冻疮就不会复发。 过几日就是除夕,城内有年集,江泠牵着叶秋水去街上买年货。 年画、椒酒、炒花生、米糖……还有祭神用的麻秸,柏枝、柿子、橘子。 江泠拎了许多东西,叶秋水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咬一口糖葫芦嚼巴嚼巴。 年集人很多,比肩接踵,江泠紧紧牵着叶秋水,又要看路,还要顾及着她。 找到卖年画的摊子,江泠停下来挑选。 他肩上挎着米面,手里还提着东西,另一只手拉着叶秋水,几次叮嘱她不要乱跑,人太多。 叶秋水乖乖的,贴在他身后。 每年近年关时,人牙子最是猖獗。 江泠计算着剩下的钱,精挑细选。 不远处传来吆喝声,叶秋水好奇张望,原来前面有杂戏,听说有钻火圈,还有会作揖的小猴子,大家都涌过去看了。 叶秋水拉了拉江泠,“哥哥,我们一会儿去前面看杂戏吧。” 江泠看了一眼,皱眉,“人太多了。” 七八岁的小姑娘挤在里面,一下子就看不到了。 叶秋水拉着他的手撒娇,“没事的哥哥,我们去吧,我想看。” 她语气里带着祈求。 “好吧。”江泠说:“我牵着你,你不要乱跑。” 他神情严肃,反复叮嘱。 “嗯嗯!” 等买完年画,叶秋水迫不及待拉着他往前去。 街上很热闹,人群中心,表演杂戏的伶人技艺精湛,吞银剑,喷火,惊呼声此起彼伏,叶秋水又叫又跳,拍着手,“哥哥,他们好厉害!” “嗯。” 江泠觉得新奇之余,还不忘将她拉得紧紧的。 叶秋水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杂戏上。 忽然,身后有人往前推挤,不知谁踩到了谁,有人大叫,人群躁动起来,开始东倒西歪。 “别挤啊!” 江泠立刻扭头,“芃芃。” 叶秋水光顾着看杂戏,没注意到后面有人往前挤,她叫了一声,手被撞开。 江泠扬声,“芃芃!” 人群涌动,叶秋水个子矮,霎时被吞没。 第46章 惊变 “我妹妹不见了。” 长街上, 为了看杂戏的人铆足了劲往前涌,大家相互推搡,人头攒动, 江泠慌乱地扫视四周,他拨开身边的人, 艰难地往外走。 “芃芃!” 周围太吵了,扯起嗓子大喊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方才牵在一起的手被挤开了, 江泠立刻反应过来去拉,但人群涌动, 江泠被推着向前, 叶秋水则被挤到后面, 两个人被彻底隔开。 “你找死啊, 长不长眼。” 匆忙中不知踩到谁的脚,劈头盖脸便是一声骂,江泠下颌紧绷, “抱歉。” 他一路寻找一路道歉, 先从人群中逃出来,先前买好的年货已经散了一地了,年画也破了一个角。 江泠顾不得查看这些,大喊:“芃芃!” 长辈们说过,年集的时候人来人往, 人牙子最喜欢挑这种时候偷小孩, 一旦与同行的人走散,很容易被掳走。 叶秋水是个小娘子, 若经转手,就很难再寻到了。 他心里焦急万分,朝着叶秋水被挤走的方向寻找。 人群外, 叶秋水探不出头,被挤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鞋子也被踩掉一只,她想去找江泠,但是人太多,大家都在往前窜,她力气小,挤不过别人。 “哥哥!” 小娘子孤身一人,那焦急忙慌的样子一看就是刚和家人走散。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捂住叶秋水的嘴,她瞳孔睁大,呼叫声卡在嗓子眼,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叶秋水拼命挣扎,蹬腿踢踹,但抓住她的人力气很大,粗壮的手臂一看就是经常做粗活的成年男子,街上的人很多,大家都没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捂嘴的手帕上大概浸了蒙汗药,叶秋水起先还有力气挣扎,后来则渐渐没了动静。 远处,江泠刚寻到这边,抬眼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大喊,推开人群就往这赶来。 “瞎了吗你!” 被推开的路人顿时震怒,吼道。 江泠顾不得再道歉,警惕了一路,没想到年集上真的有伺机待动的人牙子,到处寻找落单的孩童,掳了人就跑。 叶秋水双目紧闭,歪着头,一点反应也没有,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抱在怀里,那人大概是察觉到被发现,忙不迭地转身逃跑。 第86章 “站住!” 江泠一颗心几乎跃到嗓子眼,厉喝声发颤,几近破音。 四周的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不明白这个如玉的小官人突然在街上发什么疯。 他将东西丢在地上,拨开人群,然而,江泠双腿本就残疾,平日里需要拄拐杖,就算能自己走路,脚下也微微不平,他行走站立本就比寻常人难一些,更何况是奔跑。 心里慌乱无比,静不下神,江泠太着急,步伐紊乱,受过伤的右腿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 他眼前顿时发黑,江泠忍着痛站起,路过的行人还不小心踩了他一下,江泠吃痛闷哼,腿有些麻,他不敢耽搁,撑着手想要站起,抬头再看时,那人已经拐进巷子。 江泠爬起来,走不了几步又摔下,这次则疼得他站不起来。 江泠呼吸滞住,神情有一瞬间错愕、茫然。 人牙子已经抱着叶秋水跑远了。 “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挤过来,高声大喊。 “三哥,怎么回事!” 江晖冲了过来。 方才他正随母亲在成衣铺中买衣服,听到外面的骚动声,好奇地看过去,正瞧见江泠慌乱地找什么,边跑边喊,不多时又重重摔下。 身边也没个人扶一把,人来人往,倒在这里很容易被踩伤。 他话音刚落,江泠一把抓住他,粗喘着气说:“五郎,我妹妹被人带走了,我腿脚不便,追不上他,你快让人去前面那道巷子里找,那个人身形不高,戴着斗笠,再让另一个人去衙门报官,就说城内有贼子略卖良人。” 江晖愣愣点头,连忙让小厮去报官,听到有人牙子在此处游窜,方才还看热闹的人群顿时警惕起来,看好自己的孩子。 阿金追进巷子里。 四夫人在成衣铺子里张望,纳闷,“发生何事了,晖哥儿在同谁说话?” 丫鬟看了一眼,惊讶道:“好像是……是泠哥儿!” 四夫人瞪大眼睛,扭头冲出铺子,定睛一看,江晖正扶着一少年起来,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少年神色凝重,焦急,挣扎着要往前,江晖拉住他,不停劝说。 四夫人惊呆了,认出与江晖说话的确实是江泠无疑。 上次见到这孩子还是年初,他为了外人背离家族,毅然决然地离开。 没有了锦衣华服的装饰,让人一下子认不出来。 四夫人急道:“快去将晖哥儿拽回来!” 丫鬟打听过了,说:“娘子,城内有人牙子流窜,泠哥儿的妹妹被掳走了。” 四夫人摆手,“我不管是什么,你们先将江晖拉回来,哪能让他和那种人站在一起,别人不知要怎么议论我们四房!” 她可不想被人说与二房还 有什么瓜葛。 婆子们出去叫江晖。 他正在劝说江泠,江泠的脚扭伤了,一瘸一拐,不知道是不是旧疾复发,疼得额头遍布冷汗。 “三哥,你别着急,我扶你去路边坐一会儿,我已经让人去找了,肯定能追上的。” 江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腿伤又复发了?” 江泠咬着牙,疼得说不出话。 长好的骨头不知道是不是又受伤了,他眼前发白,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一张口,声音都在发颤。 江晖立刻找人搭把手,把江泠抬进最近的医馆。 婆子上前拉他,“五郎,娘子让你快回去。” 江晖抽出手臂,“官府的人还没来,我不走。” 大夫上前查看江泠的伤势,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动。 “脚踝扭伤了,咦……小官人的腿,先前伤过?” “是。”江晖点头,“我兄长腿骨断过。” 大夫眉头紧锁,“既然本就有疾,怎么平日也不注意些,方才是不是跑跳了?小官人,你这腿可经不起跑来跑去的,骨头撑不住啊,幸好没引发旧疾,只是扭伤,下次可千万不能这样,若是断骨再出问题,这条腿就真的没用了。” “老夫先用药膏敷在伤处消肿,再开两幅方子回去喝。最近一个月,别再乱走,好好养伤。” 江晖一句句应下。 “三哥。” 江晖转头,看着因痛极而蜷缩的江泠,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被汗水打湿,唇瓣一张一合,声音微弱。 “芃芃……” “三哥,你别急,我已经让人报官了。” 江晖抬起头,拳头紧握,阿金怎么还不回来! …… 叶秋水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双手被捆住了。 周围一片漆黑,她试图动了动,绳子绞得很紧。 身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叶秋水转过头,黑暗中,隐隐看到被捆住的不止她一人,还有其他几个孩子。 叶秋水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也是被掳来的吗?” 有人点头,哽咽道:“我吃了一个阿叔给的糖后睡着了,再醒来就在这里,呜呜我要爹娘。” 叶秋水了然,看来大家都是与家人走散后被抓来的。 她蛄蛹着站起来,四周黑暗,只有斜上方泻进来一束光线,她跳过去,踮起脚张望。 第87章 这里应当是地窖,是人牙子中转货物的地方。 窗口太高了,叶秋水够不到,她只好又慢吞吞挪回来。 不知道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叶秋水咬紧唇,哥哥发现她不见后肯定急死了。 被人牙子掳走,要么被卖进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要么被当做牲畜一样驱使,日复一日做着苦力活,丝毫没有为人的尊严,叶秋水不想被卖掉,她靠着墙角瑟缩,周围的啜泣声感染她,叶秋水也忍不住哭泣起来,她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会不会已经出城了,若是已经出城,人牙子一转手,就很难被找到了。 官府的衙役慢吞吞过来,他们并不着急,敷衍了事走了个过场,阿金气喘吁吁回来,说:“五郎,那贼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没找到。” 江晖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呀。” “五郎,你快回去吧,娘子气得砸东西,您再不回家,四爷怕是要带人过来抓您了。” 江晖有些为难,他还是很怕父母的。 “那,那……” 医馆的大夫说道:“小官人放心,病人我们会看着。” 江晖颔首,起身要出门。 “五弟。” 江泠突然喊住他,声音微弱。 他定定看过来,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让人去宝和香铺找一下胡娘子,告诉她芃芃被带走了,还有,我方才想起……” 江泠每开口说一句话,就要缓一缓,断断续续地道:“今早我们出门的时候,芃芃拿了钱庄的票据,她存钱的地方是恒通钱庄,我不知道人牙子会不会抢走她的票据去拿钱,这个钱庄在城东。” 江晖愣愣地听着,须臾,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只要贼人凭票据去拿钱,就可以抓住他。 第47章 收养 “我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正是腊月, 地窖里阴冷无比,寒风从头顶的天窗灌入,几人慢慢挪到一起, 瑟缩着发抖,相互取暖, 从叶秋水睁眼开始,耳边的哭声就没停过, 一直到半夜,大家哭累了, 也认命了。 叶秋水肚子很饿, 人在未知的黑暗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靠着墙壁,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响,有说话声传来, 地窖的窗户被人掀开, 几个孩子立刻惊醒,哭得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恐惧。 两个男人顺着梯子爬下来。 叶秋水警惕地望过去,先下来的是掳走她的人,手臂粗壮,面容凶狠, 另一个体型瘦小, 唯唯诺诺。 “账都算不好!我告诉你有几个小崽子都是我弄回来的,钱都算我的, 你别以为你会写几个字你就了不起!” 被骂的那个矮个子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试图反驳, 但险些被打。 叶秋水坐在角落里窥视,猜测这两个贼人因为分赃款而产生分歧,高个子的那个应当是主谋。 他大步跨过来,几个孩子吓得直发抖,有人忍不住哭出声,男人没什么耐心,谁哭就一个巴掌扇过去,抓住头发,清点人头,估计价格。 男孩子多是卖去矿场做苦力,女孩子卖去做奴婢,若长得好看,那就更值钱了。 叶秋水被提起来,捏住脸,男人左看右看,小娘子唇红齿白,梳着垂挂髻,两边各系着一条红色丝绦,虽然打扮并不富贵,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家里千恩万宠的宝珠。 高个子男人扯起嘴角,嬉笑,“卖去达官贵人家,可值不少钱。” 叶秋水别开头。 男人哼一声。 旁边有一个男孩,瘦骨嶙峋,似乎还有些病,惊吓过度,喘息不停,脸都开始发青。 男人见了,顿时横眉怒目,扭头吼道:“这样的你弄回来做什么?不值钱!” 不远处,被他训斥的同伙缩着肩膀,一声不吭。 可男人依旧不依不饶,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得很难听,唾沫横飞,“没用,拐个孩子都不会,你自己是个赔钱货,你还净弄这些赔钱货回来。” 他说话毫不留情,将另一个骂得无地自容,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好几次被他推搡得摔倒。 叶秋水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挡在那个被骂的小男孩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没事啊,别听他们瞎说。” 小男孩瑟缩了一下,抓住她的衣摆,眼泪汪汪。 叶秋水知道他害怕,便无声地笑了笑,安慰他。 “我告诉你,这次换的钱我一分都不给你!” 同伙掀起眼皮,不敢看他,瓮声瓮气道:“当初说好咱们五五分。” 男人一听,更加震怒,“五五分,你跟老子谈五五分?你顶个屁用。” 他一脚踹过去,“这群小崽子们还不是老子弄回来的。” “那你也不能一分钱都不给我。” 矮个子小声道:“我也出了力,有两个孩子就是我拿糖骗回来的。” “一成,再多没有!不想干你就滚蛋!” 男人耐心耗尽,又踹他一脚。 矮个子倒在地上,眼冒金星,但一个字都不敢说,唯恐再多言又会挨打。 两个略卖人并没有叶秋水以为的那么团结,一个强势,一个软弱。 第88章 强势的对软弱的呼来喝去,他大咧咧地坐下,从地窖角落找出两坛酒,另一个只能站在一边,瑟瑟发抖,为他斟酒,还要算账,他只能分到一成的赃款,不乐意的话就会被赶走,反正这种来钱快的活有的是人来干。 不一会儿,矮个子男人被 使唤出去买下酒菜。 主谋的男人打算歇半日,夜里再将拐来的孩子转手,傍晚的时候,他准备出去与人商量买卖孩子的生意。 一个踩着梯子爬到地窖上面了。 剩下的一个留着看守他们。 男人叉腿坐在小板凳上,酒意上头,下意识像方才一样使唤同伙。 但人刚出去。 没人应他,男人“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低声啐了两句。 他目光移向角落瑟瑟发抖的孩子们身上。 一个个蓬头垢面,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成一团。 挡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扎着红发带的女孩,明明自己也害怕得直发抖,却挡在别人面前。 小姑娘吓白了脸,年纪不大,眉眼秀丽可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坯子。 男人眯了眯眼,招手,“你过来。” 叶秋水愣了一下,艰难站起,她手脚皆被捆住,只能跳过去,但行动困难,又一个踉跄摔倒。 小姑娘摔得不轻,眼角闪出泪花。 男人才想起来,这群小崽子们都被绑着呢。 他站起身,上前,拔出一把匕首,利索地割断了叶秋水手脚上的绑绳。 “你过来帮老子斟酒。” 男人重新坐下。 原来是同伙不在,他没了使唤的人。 “别想着耍花招,不然现在就弄死你。” 他目光凶狠,匕首插在桌上,闪着寒光,他不觉得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有本事逃出去。 叶秋水抖了一下,脸色苍白,老实走上前,端起酒坛,倒酒。 男人喝红了脸,醉醺醺的,他大概气还没消,一边喝一边骂。 从他的口中叶秋水得知,这二人乃叔侄,侄子就是方才出去买下酒菜的矮个子,叔叔一直做这种拐卖人口的生意,而侄子读了两年书,本瞧不上这样的营生,但奈何屡试不中,又无其他一技之长傍身,父母双亡,便只好跟叔叔一起偷孩子。 但叔叔每日到头对他都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话里话外都是讽刺羞辱,明明很辛苦,但是分不到多少钱,他打不过做惯粗活,身强体壮的叔叔,只能任由使唤。 骂声太难听,孩子们都被他粗犷的模样吓坏了。 叶秋水垂着目光,斟酒,捶腿。 男人憨笑,有小娘子伺候,比毛手毛脚的侄儿顺眼得多,他一时也不着急将叶秋水重新捆起来。 “奶奶的。”男人看一眼梯子,“买个东西这么久,果然是废物。” 酒劲上来,他打了个嗝,合上眼睛假寐。 叶秋水跪在地上给他捶腿。 鼾声传来,她抬起目光,盯着男人闭上的眼睛,目光缓缓移向插在桌子上的匕首上。 他笃定她不敢怎么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没吓傻就不错了。 叶秋水喉咙有些干,咽了咽口水,她紧紧盯着,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忽然抬手,一把拔出匕首,紧握在手中,看也不看,猛地往前扎去。 “啊……兔崽子!” 叶秋水连鸡都没杀过,拿到匕首,不知道要往心口捅才能致命,她胡乱地将匕首插在男人大腿上,顿时血流如注。 叶秋水吓傻了,手抖个不停。 男人已经醒过来,伸手就要抓她,叶秋水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冰凉,连躲都忘了。 然而他大腿上插着匕首,刚要站起来就重重摔下,碰倒桌子后,酒坛滚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男人趴在地上闷哼,血流了一地,他拔出刀,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老子要弄死你,小贱……人!” 他刚爬起来又跌倒。 这时,头顶传来响声,先前出去的贼人返回,从入口探头,看到这一幕顿时惊骇。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小贱人捆起来!” 矮个子急忙跳下来。 叶秋水回过神,手脚并用爬起,退后几步,大声道:“杀了我,你们可就少赚许多钱了。” 她盯着刚跳下来的人,掐紧自己的肉,逼迫自己冷静,说:“他好了,肯定要打你,怪……怪你回来得这么晚!你想、想好了,是要一个人数钱,还是两个人……分钱!” 矮个子愣住。 一个人数钱,还是两个人分钱? 若是分钱,他只能分一成! 他回头,看向流了一地血,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叔叔。 男人察觉到他的犹豫,暴怒:“你是不是找死!快点扶老子起来,看我宰了这小贱人之后不弄死你!” 矮个子男人抖了抖,叶秋水继续哆嗦着说:“你犹豫不决,他站起来后……可就要……就要连你一起杀了。” 地窖中乱作一团,矮个子天人交战,男人骂骂咧咧。 他已撑着桌子站起,不管不顾大腿上的伤,气势汹汹就要扑过来。 矮个子终于撑不住,咬了咬牙,大喊一声,猛地捡起地上的匕首,恶狠狠地向前捅去,一连几下,鲜血溅了满脸。 第89章 角落里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尖叫,叶秋水脸色惨白如纸,双腿软得站不起来,滑落在地。 几下挣扎后,男人一动不动了。 矮个子握着匕首粗喘气。 片刻后,他回神,吓得连连后退。 孩子们瑟缩在一起呜咽,每个人脸上都遍布惊恐。 叶秋水浑身颤抖。 第一次目睹杀人,吓傻了一般,除了抖话都说不出来,男人身上的血,有许多溅在她身上,叶秋水呆呆地坐着,拼命想要爬起,可她太害怕了,一点力气也攒不起来。 矮个子转过身,看向她。 这个小丫头虽然漂亮,但实在是个烫手山芋。 他冲过来,一把抓起她。 “等、等等……” 叶秋水颤抖着求饶:“你别杀我、求求你了呜呜,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的,你别杀我呜呜。” 他动作缓下来。 叶秋水手忙脚乱地将塞在袖口中的票据给他,“我有二十两,存在恒通钱庄中,这是票据,你别杀我……” 矮个子将票据抓过来,翻来覆去地确认真假。 叶秋水抱着头,哭得满脸鼻涕泪水,恐惧到了极点。 男人的尸体还躺在不远处,她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拿了票据,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转身,先捡起麻绳将叶秋水重新绑住,比先前缠得更紧,又用东西堵住她的嘴,不准她再说话,接着将尸体拖到角落,爬到上面换掉带血的衣服,将地窖入口关上,用东西压在上面,确认底下的人不可能逃出来后,拿着票据出门。 恒通钱庄在城东,各大钱庄皆凭票据存取钱银,矮个子确认那丫头给的就是恒通钱庄的票据后,为避免夜长梦多,他现在就要赶过去将那二十两取出,今夜就找个暗场将她卖了! 原本叔侄两还商量着,要好好物色买家,小姑娘眉清目秀,最适合卖到大户人家做童妾,可以赚几十两不止。 但现在等不及了,那丫头心思缜密,他怕又被她算计。 一路跑到恒通钱庄,男人将票据放在柜臺上,掌柜的看他一眼,收了票据,没有过问,转身叫伙计去拿钱。 矮个子搓着手,焦急地等待。 下一刻,身后大门忽然“嘭”地一声关上,几名伙计从两边冲出,七手八脚将他摁在地上。 “娘子,人抓到了!” 柜臺后走出一个贵妇人,吴靖舒神情愠怒,扬声道:“先打个半死,让他带路,问清楚人都藏哪儿了!” 医馆的门被推开,有人扬声道:“小官人,你妹妹找到了!” 榻上,江泠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 医馆的大夫按住他,“有人去了,你着急也没用,躺着,别再拉扯伤处。” 江泠很急,根本坐不住,不管大夫的劝说,拿起拐杖便下地。 “我妹妹在哪里?” “那两贼人还没来得及出城,他们藏身的地方就在这附近,藏在民居中,贼人熟知地形,难怪昨日追出去的人找丢了。” “说起来也是稀奇,小娘子真是厉害啊,竟将贼人离间了,叔侄俩互相残杀,吴娘子带着官府的人在恒通钱庄守株待兔,那家伙刚一露面就被按住了,等找到藏人的地方时,另一个贼人已经死了,地窖里一共 有五个孩子,小娘子没什么事,已经被吴娘子带回去了,就是受了些惊吓,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泠一瘸一拐地往东门街赶,吴靖舒暂住在王府中,原先官府还不想管这些事,是胡娘子找到王夫人,王夫人又告知吴靖舒,而吴靖舒的夫君正是京师派下来的巡盐御史,知道府城中有人牙子流窜,立刻派人下去搜寻。 人赃并获,五个孩子被各自护送回家,一个都没少,官府又从活着的贼人口中得知已经出手的孩子转卖到了何处,连夜赶过去将人带回。 按照大梁律,凡设方略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杀人者,斩立决。 买主知情不报,以及买主明知有略卖事实而依然购买的,与略卖同罪。1 贼人已经死了一个,另一个供认不讳,罪大恶极,被判处斩立决。 叶秋水被吴靖舒带回王家了,她身上溅了不少血,吴靖舒与王夫人看到的时候吓坏了,以为她受了伤,大夫里里外外地检查过,说她没有大碍,只有一些磕碰的皮肉伤,几人才放心下来。 婆子撩开她的衣服,看到胸口有块大大的淤青,心疼得直叹气。 “好在性命无虞。” 这样机灵漂亮的小女孩,要是被卖到那些地方,不知道要遭怎样的罪。 吴靖舒让婆子带叶秋水沐了浴,换上干净的衣裙,饿了一天一夜,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叶秋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几口粥。 一睁眼就要出去,婆子拉住她,“你去哪儿?” “我找我哥哥,我哥哥还在等我。” 叶秋水很心急。 “哥哥?” 她们还不知道叶秋水有一个哥哥。 “你哥哥是谁,在哪里?” “我哥哥叫江泠,我们住在北坊青石巷最后一户人家。” 第90章 婆子们听了,面面相觑。 “江……泠,是江家二房那个吗?” 江家闹出的事情,曲州传遍,二房的小官人刻薄寡恩,不敬叔伯,又是罪臣之子,被家族赶出。 吴靖舒与王夫人正在谈事,听下人来传说小娘子醒了,吴靖舒站起身,“芃芃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有些皮肉伤,小娘子醒了就要找哥哥,夫人,她哥哥是江家赶出来的那个孩子。” 吴靖舒疑道:“江家?” 吴靖舒刚来曲州,对这里的事情并不熟悉,她扭头看了眼王夫人。 哪知王夫人皱眉,说:“去年姓孙的知州因为贪墨被处斩,江氏是曲州豪族,二房的老爷跟着前知州做事,也贪过钱,还行贿赂之事,后来这个人畏罪自尽了,他儿子原本被举荐去国子监读书,没多久说是犯了包庇之罪,功名也没了。总之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个江泠年初的时候还因为不敬长辈,欺负堂弟被宗族除名,是个人人皆知的混账东西。” “下人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江泠。” 王夫人神情严肃,“他怎么会是芃芃的哥哥呢,他们非亲非故。” 吴靖舒出生世家大族,家风清正,平生最痛恨贪官污吏,听说那江氏作风,冷哼一声,不屑道:“还能是因为什么,定是诱骗。” 吴靖舒以前在京城,没少见到富家子弟诓骗无知少女,这些人都不过是一时兴起,哪有什么真心。 话音刚落,堂前有下人说:“夫人,门外有一小官人求见。” 王夫人问道:“可曾说姓甚名谁?” “姓江。” 吴靖舒说:“怕就是那小子无疑了,先别让他见芃芃。” 王夫人颔首,吩咐下人,“回绝了他,我们是清白的人家,怎能让他登门。” 下人立刻领命离去。 府门外,江泠弯腰揉了揉膝盖,他等了许久,门房的下人终于过来。 “小官人大可放心,我们夫人与盐科大人齐老爷的夫人都很喜欢小娘子,大夫早就看过了,小娘子平安无恙,只要休息几日便好。” “那我带妹妹回去修养。” “那就不行了,我们夫人正在接待贵客,暂时抽不出空见你。” 江泠说道:“我不是要见夫人,我要见我妹妹,我得带她回家,劳烦您再同夫人说一声。” 先前听人说,芃芃受了很大的惊吓,一直哭,江泠心里很担忧,快被自责淹没。 小厮笑道:“在曲州,难道还有比咱们王家更安全的地方吗?在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小娘子想要什么,我们王家都能拿得出来,她可以受到最好的照顾,她现在是受了些惊吓,可是很快就会好了,让她去别的地方,小官人敢保证,她不会再受到伤害?” 江泠怔住。 王家的下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张笑脸无懈可击,可叫人听着,却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江泠呆愣片刻,反应过来。 王家并不想让他登门,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江家的孩子,知道他父亲是贪官,清白人家最怕与他们扯上关系。 她们也不想让他见芃芃。 的确,如果他可以更警惕些,芃芃不会被人牙子带走,如果他是个身体健全的人,他可以很快追上贼人,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什么都没有的江泠,除了给叶秋水带来麻烦,还能带来什么,庇佑?或是好的生活?都没有。 江泠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可是他还是想见叶秋水。 门廊下,小厮扬声道:“好了,小官人若是没有其他事,那便请回吧。” 江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院内,叶秋水住的厢房里有许多人。 吴靖舒问她,“芃芃,你何故与那江家的人扯上关系?” 叶秋水道:“他不是江家的人,他就是我哥哥。” “你不要被骗了。”吴靖舒皱眉,“你可知他爹是贪官,现在官府还有卷宗呢!” “可我哥哥不是坏人。” “他犯了包庇之罪,还欺负堂弟,不敬叔伯。” “我哥哥没有,他根本不知情。” 吴靖舒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爹是个畜生,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哥哥不是……”叶秋水辩解道:“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从来没做过坏事。” “大逆不道,不敬长辈,被赶出家族总该是真的。” “不是这样。” 叶秋水急道:“这些话是污蔑!我哥哥根本不是被赶出来的,他是自己要离开的。” 吴靖舒愣住。 “是族人欺他孤苦,欺他腿脚不便,抢了他娘留下的嫁妆,还颠倒黑白,说他不敬长辈,我气不过打了他的堂弟,被江家抓走,哥哥为了救我,自愿将家产拱手让人,那些人才没有再来找我们麻烦。” 叶秋水说起这些旧事,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旁人都说我哥哥不好,可是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大家都是听风就是雨,我明明已经解释过许多遍了,可是从来没有人信我。” “我哥哥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他好好地做自己的事,别人不待见他,说他是跛子,杂碎,他就不出门,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欺负他,明明是旁人造的孽,为什么都报复在他身上。” 第91章 “我要回家,我要去见我哥哥。”叶秋水起身要出去,“我不见这么久,他肯定很担心。” 吴靖舒偏过头,与王夫人对视。 “算了,先送她回去,改明儿再说。” 王夫人找来两个仆从,叮嘱他们,要将人万无一失送回北坊。 等叶秋水出门,王夫人才转身,看向吴靖舒,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女孩身上,连小姑娘走远了都没有收回。 王夫人问道:“阿舒,你怎么突然那么关照芃芃。” 吴靖舒沉默许久,回神,“我没有孩子,族里一直劝说,要我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过来,可我清楚,他们这么说,只是想借这个孩子去霸 占我与阿齐的家业。” “我觉得,我与芃芃很有眼缘,她冰雪可爱,我越看越喜欢,我想认她做女儿,回京后就说,她是阿齐与人多年前生下的,是我们齐家的血脉,刚被认回,我会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爱护,不,她若愿意,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王夫人惊诧不已,“你与齐大人说过这件事吗?” “还没有。”吴靖舒说:“但阿齐见了,一定也会喜欢芃芃,我们没多久就要回京了,在这之前,我需要将一切事情安排好。” “这几日,我会和阿齐商量,那个姓江的孩子……” 吴靖舒顿了顿,“我没想到芃芃这么在意他,不过没事,我会与他好好谈谈,若他真心待芃芃,便不会让她跟着他受苦。” …… 阿金受了五郎的命,要在这里好好照顾江泠,但江泠从王宅门口回来后,便开始收拾东西。 “三郎,五郎让你这些天就好好在医馆养伤。” 江泠置若罔闻,说:“你回去吧,若四叔与婶母知道你在我这里,五郎与你都要被罚,没必要管我。” “可……” 阿金很纠结,“那您也不能走啊,医馆好歹有大夫,北坊能有什么。” 若出个什么好歹,回去怎么交代。 江泠没有理会,捡起自己的拐杖,他额头满是冷汗,走一步便要停下来吸口气,慢吞吞地走下台阶已经用尽全身力气。 只是他刚出门,便忽然响起一道呼唤,清脆、欣喜。 “哥哥!” 江泠呆住,抬起头。 叶秋水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她看着很安好,只是手背有些擦伤,没有受到欺负,能跑能跳,声音洪亮。 “哥哥……” 她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与担忧。 一见到他,这种委屈更加控制不住,叶秋水抱得很紧,脸埋进他的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哥哥,你怎么都不来接我,真的吓死我了呜呜……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险些被卖掉,后来又差点被杀,叶秋水害怕人牙子去钱庄取钱,但并没有人发现他是坏人,怕他真的拿到钱,回来就报复她,将她卖了。 但万幸,江泠与她想到了同一个方法。 他们心有灵犀。 小姑娘哭得很大声,又委屈又欣喜。 只有在最信赖的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这样。 江泠抬起手,轻轻揽住她。 他还以为要好几日才能再见到她。 少年启唇,低声道:“芃芃。” 失而复得的欣喜充斥于整个胸膛。 “没事了,别怕。” 江泠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叶秋水哭了很久,江泠的衣襟都湿透了,他没有动,沉默地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叶秋水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缓了许久。 方才在王府,明明不可能再有危险,但叶秋水依旧很害怕,可此刻见到江泠,她那颗不安的心却突然完全平静下来了。 江泠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背,轻拍安慰。 叶秋水渐渐平息下来。 “哥哥……” “嗯,我在的。” 叶秋水闷闷道:“我想回家。” “好。” “想吃你做的饭。” “好。” 她饿了一天一夜,现在很想吃东西,在王家,纵然王夫人与吴娘子给她拿了许多精美的吃食,她也一点胃口都没有。 江泠拉着她站起,牵住她。 叶秋水发现江泠走路似乎比从前更不稳了。 “哥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江泠安慰她,“没事,昨天有些着急,扭了一下。” “要紧吗?” “不要紧,歇两天就好了。” 叶秋水搀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哥哥,我扶你。” “嗯。” 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用攒了许久的钱买下的年货全都丢了,明明是年关,但他们却必须过一段很拮据的日子。 江泠忍着痛,给叶秋水做完饭,昏暗的灯光下,他低头检查叶秋水身上的擦伤。 扎伤贼人时被踹了一脚,叶秋水的胸口有一块很大的淤青,但江泠并不适合查看,他问道:“擦过药油了吗?” “嗯……”叶秋水说:“在王宅的时候,有阿婆帮我看过伤了。” 第92章 “好。” 江泠还是有些担忧,“我不能帮你擦身上的伤口,你自己够得到吗?” 叶秋水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知道后腰的伤在哪儿。 江泠抿唇,他觉得,芃芃是个女孩,需要有一个女性长辈,有些东西,是他没法顾及得到的。 他抬手,隔着衣服,指节轻触叶秋水的后背,点一点,“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疼……” “嗯。”江泠了然,“你记住了,后背的伤在这里。” 顿了顿,又叮嘱道:“若是有别的男子这样,你要拒绝,要告诉大人,知道吗?” “知道了。” …… 吴靖舒将想要收养女儿的事情告诉丈夫。 齐大人与她一样,皆出身名门,夫妻二人志趣相投,举案齐眉,唯一的憾事就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 齐大人不愿意休妻或是纳妾,族里一直为此争执与施压。 吴靖舒认为,若丈夫见了那个女孩,也会喜欢。 “阿齐,前几日救出来的那几个孩子中有个女孩我很喜欢,我打听过,她爹娘很早就死了,没有其他长辈,我想收养她。” 丈夫自案前掀起目光,疑道:“什么样的女孩,多大了。” “快九岁了,聪明,机灵,你知道的,两个游窜已久的贼人能被抓到,有她一半的功劳。” “竟是那个孩子!” 丈夫神色惊讶,一个小丫头以己之力离间略卖人的事情已经流传开了。 小小年纪,有胆有谋,临危不乱,能看出两人不和,成功离间,还险些反杀其中一人的事迹齐大人这几日早有耳闻。 他很欣赏,听吴靖舒谈起,说道:“你若喜欢,你自作主便是,对外就宣称是我与旁人所生,年纪也对得上。” “只是我担心一件事。”吴靖舒有些犹豫,“我怕她不愿意。” “怎么可能。” 丈夫笑道:“你都说了,无父无母,又无长辈依靠,我们齐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并非数一数二的望族,但也不愁锦衣玉食,且她认下我们,不必担心宠爱,我们自会将她视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将来会为她挑个好郎君出嫁,她只要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吴靖舒听了,觉得他说得很在理。 齐家可并非曲州江氏这些小门小户能比得上的,这样的好事落在别人头上,他们只会觉得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吴靖舒放下心来。 她要找机会与那两个孩子好好谈一谈,昨日送叶秋水离开的小厮回来禀报说,她很依赖那个男孩。 吴靖舒认为,江泠对芃芃是很好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好人,芃芃在他身边,也许会被教坏,她不认为一个贪官的儿子能教会叶秋水什么。 …… 略卖孩童的贼人被处死后,曲州城内仍旧风声鹤唳,大人们都不准自己的孩子出门,害怕会被掳走。 江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叶秋水被他拘在家中许多日,一直到除夕这一天她才终于可以出门,上次买的年货都没了,江泠还剩一些钱,带她去街上买东西。 江泠脚踝的伤疼了许多日才稍稍好转,现在他比以往走路走得更慢,叶秋水经常要停下来等他。 她最是活蹦乱跳,但是现在必须老老实实的,因为她要搀扶江泠。 除夕的时候,宝和香铺里的生意很忙,叶秋水很想去帮忙,不过她要照顾江泠,大夫说了,他脚踝的扭伤要养许久,本来大腿的骨头都已经要长好了,上次一扭,险些又加重。 江泠现在的钱很少,他 精打细算,又经常讨价还价,遇上不好说话的店家,还会被骂。 “爱买买,不买滚蛋,瞧着人模人样的小官人怎么这么抠搜,滚滚滚。” 为了一袋米,江泠与店家争论很久,腆着脸一而再再而三地还价,差点被人拿扫帚赶出去。 他以前什么时候过过这样的日子,会为了几文钱的东西讨价还价,江泠咬着唇,神情有些难堪,紧紧握着手里的钱,挣扎了片刻,还是道:“能不能再便宜些……” 米肉都要买,不然这年过得会很没滋没味。 但现实是江泠没有办法负担起所有,他必须为一点柴米油盐发愁。 好不容易买下一块肉,手里只剩几个铜板,江泠拨了拨,眉心轻皱,心里叹气,他得快些将腿养好,早些去书局抄书,若是再不去,也许掌柜就找其他人代替了。 江泠扭头看一眼叶秋水,她没有新裙子穿,还是一身旧衣服,因为那场惊吓,她好几日没吃好饭,脸也瘦下许多,今日去买东西,她没有撒娇说想要吃糖。 因为她知道江泠没有钱。 买完米粮,两个人牵手回家,只是刚进巷子,就远远瞧见家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狭窄的巷子,没法停进那样富丽宽敞的马车,吴靖舒只能走进来。 她站在门檐下,打量这个破旧,比人高不了多少的门庭。 寒酸得令人发指,还不如富贵人家的茅房宽敞。 第93章 甚至不用打开门,她就知道院里是怎样的落魄情形。 叶秋水率先看到她,笑着打招呼,“吴娘子,您怎么在这里呀?” 吴靖舒听到声音,喜笑颜开,走上前拉她。 “今儿个是除夕,芃芃,我来接你去我们府上吃年夜饭,对了,还有你哥哥,也一同去。” 第48章 抉择 “你并非她的亲生兄长。”…… 王家是曲州大户, 年关时,大日子一个接一个,王夫人从前在宫中做女官, 对这方面很讲究,很早就让下人布置起来了。宴会位于水榭, 进门入目的先是一段九曲回廊,水面上点着花灯, 廊下彩绸飞舞,光华流转, 美不胜收。 叶秋水以前虽然来过王宅, 知道府邸内奢华雅致, 但今日是除夕夜, 每个角落都打扫过数遍,又换了装饰,显得比以往更加华贵, 叶秋水进来后有些迷路, 左看右看,丫鬟笑着领她们上前。 花亭里搭着戏台子,王夫人正在与姑婆说话,笑声传来,回廊尽头, 丫鬟打起帘子, 吴靖舒先走进,扬声笑说:“聊什么呢, 我在大门外都听见你们的笑声了。” “正说我们以前在宫里的事呢。阿舒,快来坐。” 王夫人招手,她与吴靖舒虽是手帕交, 但身份到底不一样,吴靖舒之高贵是她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万万比不起的,所以她的位子在主座,与王家老太太靠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王夫人通过女官的考核,在皇后身边任掌衣典史,而吴靖舒出生贵重,被点进宫做公主伴读,同在一座宫殿下,一来二去两人就认识了。 “人我带来了,没耽误时辰吧?” 吴靖舒在席位上坐下。 “真是凑巧,我们正要点戏。” 叶秋水上前,给几位夫人行礼。 “芃芃,快过来坐。”王夫人招手。 “芃芃,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一会儿我们去前面放烟花。” 王夫人的女儿绪娘过来拉她的手。 而叶秋水身侧,少年身姿挺拔,因为曾是豪族子弟,自幼便学会待人接物,江泠俯身作揖,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绪娘小声说:“芃芃,他是谁啊?” “是我哥哥。” 绪娘看一眼,轻笑,“芃芃,你哥哥真好看。” 叶秋水嘿嘿一笑。 方才来的时候,江泠一瘸一拐,堂上的夫人们见了,确信传言不假,这个江家三郎进过一次天牢,被打伤腿,落下终身残疾。 温煦灯光下,少年长身玉立,眉眼疏朗俊秀,他个头高,寡言少语,一眼看去,举手投足间俱是沉稳内敛的气度。 就是可惜……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也无人唤他入座,江泠垂着眸,站了一会儿,王夫人才终于回过神,哂笑,“过来坐吧。” 吴靖舒将叶秋水搂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满眼慈爱,低头温声关怀。 吴娘子热情得让叶秋水有些错愕,“前几日我得了批新料子,我一看就知道适合小娘子穿,改日叫人给芃芃做身新裙子。” 叶秋水惶恐拒绝,“不用的夫人。” “说什么不用。”吴靖舒搂着她,给她夹菜,“我就想要个女儿,又可人又贴心,我就乐意天天打扮她。” 王夫人状似开玩笑地说:“既然如此,那就让芃芃做你女儿可好?” 众人都笑。 叶秋水呆愣愣的,吴靖舒回答:“若真能如此,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大人们话里有话,年幼的孩子们听不懂,还在乐呵呵地吃东西。 绪娘走过来拉叶秋水去放烟花,大人们则坐在水榭中,不远处的戏台子上敲锣打鼓,唱音袅袅,整个王宅中,一片祥和之意。 叶秋水站起,想要拉江泠一起,不过他坐得离他很远,还未等她来得及开口,绪娘就缠着她将她拉走了。 王夫人的儿子递给她一只七彩花灯,“芃芃,给你。” 他比叶秋水大两岁,今日除夕宴佩革带,戴玉冠,俨然是个小大人。 叶秋水接过,道:“谢谢聿章哥哥。” 小官人羞红了脸,磕绊道:“不用、不用客气。” 三个孩子差不多大,关系又合得来,迎客亭中,他们站在阑干旁,一会儿放小烟花,一会儿喂鲤鱼,清脆的欢笑声频频传来。 江泠侧目看着那道身影,微风穿过回廊,掀起叶秋水垂在肩侧的辫子,发尾绸带飘扬。 她玩一会儿玩累了,脸颊红扑扑的,额头盈满细汗,跑过来,江泠问她,“是不是渴了?” “嗯嗯。” 江泠端起桌上的茶水,他提前倒好,放温,递给她,叶秋水咕咚咕咚喝下,江泠想给她擦一擦,但叶秋水急着去和王夫人的儿女捉迷藏,“不用了哥哥,我先走啦!” 她咬一口点心,闷一杯茶,风风火火地又冲出去。 没人不喜欢这样活泼开朗的女孩,吴靖舒眼底的慈爱都快要溢出来,视线一直黏在叶秋水身上,叹道:“我真是越看越喜欢,我觉得芃芃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女儿。” 江泠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动,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今日来之前,他很诧异为什么王家会允许他登门,甚至与王夫人交好的吴娘子会主动邀请他赴宴,一开始江泠想拒绝,但架不住吴靖舒坚持,这样的反常让江泠觉得很奇怪。 第94章 “哥哥,你和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叶秋水突然过来拉江泠,她觉得哥哥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孤单。 但江泠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坐在这里也能看到。” 他不太想打扰叶秋水的兴致,从小到大,同辈都不爱与他一起玩,只因江泠性子冷,不爱说话,他在哪里,哪里就会冷场。 下人们搬来烟花爆竹,一排排摆在湖中心的观景台上,三个孩子站在一起,烟花被点燃,升上夜空绽放的一瞬间,绚丽多彩的颜色照映在身上,孩子们激动地拍手。 叶秋水眼眸明亮,回头,看着江泠,笑盈盈地指给他看,“哥哥,你看这个,好好看!” 江泠轻轻扬起唇角。 爆竹声中一岁除,旧一年的坏运气都在此刻终止。 吴靖舒一直观察着兄妹俩,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叶秋水有多么依赖江泠,那个男孩在这热闹的宴席上格格不入,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过来之后只向主家行了礼,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他坐在角落,吃得也很少,几乎不怎么动筷子,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 若非特意去看他,根本注意不到同座还有这样一个人。 本来也不是真心要请他过来的,吴靖舒抬起手,喝一口茶。 远处,小孩子们在看烟花,喝屠苏酒。 这是曲州的习俗,祛 风送邪,百事从新。 “江小官人。” 吴靖舒在烟火声中开口,孩子们顾着玩乐,注意不到这里的动静。 江泠从远处的叶秋水身上收回目光,循声看过去。 “你同芃芃是怎么认识的?” 吴靖舒虽然不喜他,但她是个体面的妇人,不会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看上去还算是温和。 江泠答道:“我随母亲去宝和香铺买香时与她相识。” 他没有说实话,他知道名声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传言可以怎样轻易摧毁一个人,若是让旁人知道,芃芃以前会爬墙,哪怕她那时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懂礼法,也会受人非议。 吴靖舒又说:“芃芃很依赖你,将你视作兄长。” “我知道。”江泠轻声道:“她于晚辈亦是最重要的亲人。”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坚定,他的长相冷俊清肃,但说到叶秋水的时候,眉眼间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吴靖舒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她抬手,亭内侍奉的仆人纷纷退下。 江泠掀起目光,不解。 吴靖舒直视他,神情严肃,“我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今日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与我夫君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我并不想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来分家业,芃芃虽然与我非亲非故,但相处这么久,我实在喜欢她,况且,芃芃也与我有缘,要不然,老天爷怎么会在我最为子嗣烦忧的时候将她送到我身边?” 江泠手指蜷曲几分,一个猜想浮现在他心头,他神情有些惊讶。 “你猜的没错。”吴靖舒直截了当,落实他的猜想,“我就是想要收芃芃做女儿。” 江泠说:“夫人身份贵重,芃芃只是孤女。” “那又怎样。”吴靖舒并不在乎,“做了我的女儿,她也是身份贵重的齐府千金,父亲是盐科老爷,母亲出身于武宁伯府,有齐府与武宁伯府为她撑腰,谁会再说她是孤女,自然……” 她话音顿了顿,一字字沉声道:“也不会有人嘲笑她有一个身怀罪名、又有残疾的兄长,你说是不是,江小官人?” 江泠心口一紧,哑然。 “你看,她小小年纪要忙于生计,还要照顾你,可作为齐府的小娘子,她会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会受尽宠爱,不会再吃一丁点的苦,我会将她视作我的亲生女儿,给她我能给的一切,她不需要辛苦赚钱,我们齐家有的是钱,她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泠抿了抿唇,说:“可芃芃不是这样的人,她去宝和香铺并非全然为了生计,而是她想要学会更多本领,她想要走南闯北,去见识更多东西。” “是啊,所以我欣赏她,可不能因为这样,你就完全不管她。”吴靖舒挑了挑眉,说出来的话鞭辟入里,“芃芃是个女孩,需要长辈的关怀与宠爱,而你并非她的亲生兄长,你们两个天天在一起,外人该怎么看待她,小的时候还能说是孩子之间感情好,长大之后呢?” “她是聪明,有能力,有自己的想法,可是若非不得已,谁会让自己家的女儿去外面吃苦,最该享乐,最该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年纪,却整日在外面风餐露宿,你自称是她的兄长,难道你不心疼?” 江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握得很紧。 吴靖舒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喝一口,观察着少年的神色,她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在实事求是地分析利害,江泠的脸色在她的话音下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挣扎难堪。 吴靖舒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争不赢。 “我也看得出来,你与芃芃感情很好。”吴靖舒将杯子放下,语气缓和几分,“她依赖你,将你当做亲生哥哥一样,你爱护她,愿意给她你现在能给的一切,不过,江小官人,我还是要说,现在的你,能给她的实在微不足道。” 第95章 “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芃芃这个孩子重情义,我若与她直说,让她跟我走,她一定会因为你留下,不过,你比她大好几岁,我相信江小官人是个心如明镜的人,你若真的珍视芃芃,为她着想,你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江泠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不语,桌面下,一双手扣在一起,无措地绞紧。 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吴靖舒说得句句在理,他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根本没有办法抉择。 第49章 决定 能与芃芃认识,已是上天开恩。…… 王府的除夕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叶秋水与绪娘他们玩闹了一晚上,结束的时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叶秋水昏昏沉沉地走回亭子中,仆人在收拾碗筷, 大家都有些累了。 江泠孤零零站在月台下,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哥……” 叶秋水走过去,喊他一声。 江泠大概是没听到, 她又喊好几声,走过去拉他的手, “哥哥。” 江泠回过神, 叶秋水没骨头似的, 倚在他身侧, 哼哼唧唧,“好困,好累。” 她今夜疯了很久, 跑跑跳跳, 一刻没歇,一会儿放烟花,一会儿喂鲤鱼,同绪娘他们一起捉迷藏,玩游戏。 江泠扶住她。 “哥哥, 我想回家睡觉。” 叶秋水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远处, 吴靖舒见了,上前柔声道:“芃芃, 今夜在这里留下吧,我叫人给你准备房间,铺上又香又软的被褥好不好?” 叶秋水摇摇头, “多谢娘子好意,不过我想同哥哥回家,家里还要有人守岁呢。” 在曲州,除夕夜里一定要有人守岁,这是习俗。 吴靖舒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江泠。 江泠垂下目光,不语。 方才的话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没必要继续逼迫。 “那好吧。” 吴靖舒抬手,揉了揉叶秋水的脸,瞥见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勾唇轻笑,指节轻轻一刮她的鼻尖。 她扬声道:“叫人送他们回去。” 叶秋水拜别王家的几位夫人,转身拉着江泠的手离开。 仆人做事利索,走到门前时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了。 吴靖舒既然认定要收叶秋水做女儿,给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数九隆冬时,马车里铺了毯子,点上熏香、暖炉,坐进里面后,甚至热得有些冒汗。 叶秋水挠挠头,有些不解,小声地对江泠说:“哥哥,我们会不会走错了啊?” 也许车辆马车是安排给其他什么人的呢? 江泠眉眼低垂,轻声道:“没有别的客人,就是这辆。” 叶秋水嘻嘻笑,靠着他,闭眼小憩,嘴里念叨:“吴娘子可真好。” 江泠不语,塌下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心里很惆怅,无法明说。 吴靖舒乃伯爵府出身,丈夫又是朝廷重臣,江泠听说过他们夫妻二人,齐大人为人正直,受官家器重,又出身大族,家底丰韵,吴靖舒做过公主伴读,性子虽矜傲,但为人端庄坦荡,亦素有令名。 若生育儿女,必然也是一对极慈爱,明事理的父母,叶秋水被他们收养后,一辈子不愁吃穿,在京城,可以见识更多事物,她的光芒不会被掩盖,可以尽展所长,她是千恩万宠的齐府千金,不会再连买一条喜爱的发带,一件新裙子都要犹豫许久。 江泠攥紧了拳头。 回到家,江泠摇醒叶秋水,“到了。” 叶秋水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夜里下了许久的雪,门庭前满是厚厚一层积雪,叶秋水踩了踩,她清醒了,又开始玩,台阶上留下一排排脚印。 江泠推开门,叶秋水跟在他身后,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自娱自乐。 她的脚很小,踩下去后还留下很大一块空隙,叶秋水忽然说:“哥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江泠走在前面,“哪句?” “要是踩着另一个人的脚印走,就永远不会和他分开了,像影子一样,亲密无间。” 她的声音甜甜的,江泠听了,却抿紧唇,眸光幽静黯淡。 “芃芃。” 江泠去拉她,叶秋水被她拉到屋檐下,他声音沙哑,“外面冷,别踩雪了。” “噢……” 叶秋水乖乖跟着他进屋。 吴靖舒让人送来许多银炭,叶秋水看着满满一筐的炭,惊喜道:“哥哥,我们可以不用受冻啦,嘿嘿,这个冬天肯定很暖和。” 她立刻搬来从前几乎没派上用场过的炭盆,有些笨手笨脚地点上,屋子里一下子就暖融融的了,叶秋水坐在炭火前,盘算道:“哥哥,我今日听到他们说吴娘子的夫君年后就要回京述职了,吴娘子也会离开,她对我们帮衬许多,我也没什么能回报她的,吴娘子总是头痛,这几日我要加紧做许多安神香,在她离开之前送给她。” “嗯。” 江泠低声应道,他坐在炭盆前,身体很暖和,心里却很冰凉。 火星子在他眼底跳动,像是闪烁的光。 一旁的叶秋水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江泠回过神,眼底的情绪来不及掩藏,叶秋水见了,担忧地问:“哥哥,你不舒服吗?” 第96章 “没有。” 江泠摇头,“只是炭火有些熏眼睛。” 叶秋水咯咯地笑起来,她贼兮兮地,从布包里掏出一物,用帕子仔仔细细裹了好几层。 “哥哥,给你。” 叶秋水把东西放在他掌心。 江泠看她一眼,揭开,目光顿住。 纸张中包裹的,是一块栗子糕。 “今夜在王宅,我看到你没怎么动筷子,我觉得你夜里肯定会饿,所以走之前我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 “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第一次给我吃的点心就是栗子糕。” 叶秋水抱住江泠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缓缓道:“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甜甜的,但是吃起来一点也不腻,哥哥,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江泠睫羽轻颤。 他已经许久没有让叶秋水吃到喜欢的点心了,爹爹说的没错,离了父母,他什么也不是,他赚不到钱,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也没有能力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 “今天席面上居然有栗子糕,吃起来和那时你给我的一样甜!” 叶秋水舔了舔嘴巴,有些想念那些点心的味道,以前江泠都变着花似的给她带好吃的,不过这一年已经渐渐没有了。 她说完,发现江泠没有动,手肘拱了拱他,催促道:“哥哥你快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江泠低低“嗯”一声,抬手,咬一口,他吃相很斯文,慢慢地,安静地吃完一整块点心。 “芃芃。” 江泠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道:“你喜欢吴娘子吗?” “喜欢啊。” 叶秋水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开始我以为吴娘子对人很凶,可是后来我又觉得她人特别特别好。” “那……” 江泠转头,看着她,“如果有机会,你想让她当你娘吗?” 叶秋水愣了愣,笑道:“哪有这样的机会呀,吴娘子是何许人,我不敢肖想,不过……若吴娘子有孩子,我觉得她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就像我阿娘一样。” 江泠收回目光,盯着炭盆中闪烁的火点。 他冷得瑟缩了一下。 过完年,叶秋水去给王夫人、吴靖舒、还有宝和香铺的众人拜年,她做了许多安神香,每日都在研究香谱,有时候江泠喊她休息,她也不会停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大人完成了朝廷派遣的任务,决定过完元宵后再启程。 安神香配好的那一日,江泠很早就将叶秋水喊起来,他从柜子里挑了一件最好看的衣服给叶秋水穿上,出门前,给她编了许久的头发。 他现在的手很巧,什么事情都能做,从买首饰的婆婆那里学来梳发髻的手法,给叶秋水扎了一个双环髻,绑上发带,簪上头花,叶秋水上身穿一件杏色褙子,下.身是粉红色绣海棠百迭裙,玉湖色头花别在鬓边,活脱脱是一个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江泠领着叶秋水去王宅,门房的仆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要来,门早早地开着,丫鬟笑说:“终于来了,夫人都等许久了。” 叶秋水小声地对江泠说:“哥哥,她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要来啊。” 江泠没有回答,进门前,理一理她的衣襟,拨开额前的碎发,检查发髻有没有歪,他蹲下身,拂了拂她的鞋面,用自己的衣袖擦掉鞋上沾着的污泥,再牵她进去。 吴靖舒已经等许久了。 叶秋水上前将安神香递给她,说了用法,用量,吴靖舒将叶秋水搂在怀里,含笑:“芃芃当真是贴心,哎呀,实在辛苦了,忙坏了吧。” 叶秋水摇头,“只要能为娘子解忧,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吴靖舒喜笑颜开,对她喜爱得不得了。 王夫人直道:“阿舒,你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 吴靖舒眉眼弯弯,拉着叶秋水的手,越看越喜欢,她叫丫鬟端来茶水点心,都是叶秋水最爱吃的,后院里婆子们正在收拾行李,今日是给吴靖舒践行的日子,迎客亭里设了宴。 寒暄几句后,众人相继走过去。 席间,吴靖舒一直拉着叶秋水,亲自给她夹菜。 喝酒践行时,王夫人哭了,吴靖舒回京后,二人还不知何时能叙。 江泠目光始终黏在叶秋水身上,看着她靠在吴靖舒怀中,两个人很亲昵,小姑娘娇俏可爱,妇人慈眉善目,外人眼里,就是一对亲母女无疑。 他没有胃口,有时坐着坐着就开始发呆。 今早出门前,江泠想到了一件事。 年前,芃芃被人牙子当街拐走,江泠目睹这一切,只是因为残疾,他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秋水被带走。 如果没有吴靖舒出面,他不敢想象叶秋水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虽然之后的许久,江泠一直很警惕,对叶秋水寸步不离,可是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她终究要长大的,他没办法永远跟在她身后,况且,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江泠依旧没有办法抓住坏人。 他是芃芃的兄长,但他没有办法保护好芃芃。 只会拖累他,成为她的负担。 第97章 大夫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可以行走站立,等再过十几二十年,也许就不能自理了,到那个时候,难道让叶秋水照顾他吗? 江泠想了许多,最终不得不作出决定,他就是个注定孤寂一辈子的人,爹娘都不要他,与芃芃认识,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吴靖舒说得对,若真的为叶秋水着想,就不应该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 践行宴后,叶秋水被绪娘拉过去玩捶丸,她走之前还不忘去拉江泠,“哥哥一起……” “芃芃先去吧,我与你哥哥有些话要说。” 吴靖舒温声道。 叶秋水“噢”了一声,“那哥哥一会儿来找我。” 江泠颔首。 吴靖舒目送她远去,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他身形清瘦,神情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好了,我早已让人备好行李,也与我夫君商量过这件事,为芃芃铺好路,造好身份,不会有破绽。” “江小官人毕竟照顾了芃芃这么久,作为回报,我可以想办法让你继续去书院读书,听芃芃说起,你喜欢看书,只是如今功名被夺,曲州的书院都不愿意收你。” “摆平这件事不是什么难事。” “不必了。” 这样同卖妹妹有什么区别。 江泠沉声道:“多谢夫人好意。” 他抬眸,与吴靖舒对上视线,少年鼻梁英挺,人虽清瘦但看着并不孱弱,一字一顿说:“晚辈只希望夫人可以说到做到,无论您之后 会不会有亲生子女,都不要亏待芃芃,如果您厌倦了,也请安排好她将来的出路,不要伤害她,抛弃她。” 吴靖舒怔愣,她竟在少年身上感到了威严。 “那是自然。”吴靖舒略微昂起下巴,“芃芃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明日一早我们就会启程,你可以最后和芃芃告个别。” 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瓜葛了,也不会再见面。 整整两年。 江泠教会叶秋水,从冒冒失失,不懂礼法的野猴子,到现在聪明伶俐,会识字算数,讨人喜爱的小娘子。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泠垂下目光,眼底漆黑寂静,轻声道:“不用了。”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从王宅离开。 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吴靖舒完成心头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回到京城后,她要给芃芃请全京城最好的师傅教习琴棋书画。 她会是最耀眼的闺秀。 吴靖舒畅享着,心里觉得很得意。 她掀起帘子走进,几个孩子玩捶丸玩累了,正坐下来看书喝果茶。 安安静静的,三个孩子各个粉雕玉琢,画一般。 吴靖舒慈爱地笑了,叫丫鬟不要上前打扰,默默地端上茶点,瓜果,将炭火拨得更旺些,关上门。 天渐渐黑了,入夜,丫鬟们进来喊几位小主子出去用膳。 叶秋水站起身,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她纳闷道:“哥哥怎么还没来啊,他与吴娘子说话说这么久吗?天都黑了。” 几人出门,由丫鬟领着前去用膳的地方。 王夫人与吴靖舒已经坐着了,正在说笑。 叶秋水环视堂中,并未瞧见江泠的身影,她四处张望,问一旁侍奉的婆子道:“我哥哥去哪里了?” 婆子直言:“江小官人早就回去了。” “回去了?”叶秋水怔然,“回哪里?” 婆子不禁笑,“当然是回家啊。” “回家……”叶秋水觉得奇怪,回家怎么会不喊上她。 这时,吴靖舒抬手招她过去,叶秋水上前,却说道:“娘子,天已深,我得先回家了。” “回什么家。”吴靖舒拉她坐下,“你以后就跟着我,咱们呀,明日就回京城。” 叶秋水呆愣,“什么意思?” 吴靖舒身后的婆子说道:“恭喜小小姐,您以后就是咱们齐府的千金了。” 叶秋水一脸惶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吴靖舒拉着她的手,解释,“芃芃,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我是你娘,明日你随爹娘一起去京城,所有的事情娘已经安排好了。” “京城,娘?” 叶秋水下意识问道:“那我哥哥呢,我哥哥怎么办?” 吴靖舒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没有哥哥啊,我与你爹只有你一个掌上明珠,不过你要是想要哥哥,你外祖父武宁伯有几个孙儿比你年长,是你表哥,也是哥哥。” 叶秋水摇头辩解,“我有哥哥,我哥哥是江泠。” “芃芃。”吴靖舒低着头,直视她,认真道:“江泠不是你的哥哥,以后你们没有关系了,我喜欢你,想认你做女儿,你明白吗?至于江泠,他是江氏的人,与我们无关,你不用再念着他了。” 叶秋水神色呆滞,片刻后才想明白,她挣脱出手臂,转身,“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样,我要去找我哥哥。” 第50章 剖心 “别讨厌我。” 吴靖舒怎能容许此刻出岔子, 她喊住叶秋水,站起身,制止她, “芃芃,你去哪里?” 第98章 “我要回家。”叶秋水神情认真。 她觉得吴娘子在开玩笑, 堂堂一个伯爵府出身的贵人,会收身份卑微的孤女做女儿? “芃芃。”吴靖舒有些着急, “我身体不好,难以孕育子嗣, 我觉得与你很投缘, 想认你做女儿, 这件事, 江泠是知道的。” 叶秋水愣住了,她转过身,神色呆呆的, “我哥哥知道?” 吴靖舒点头, “他全然知晓,芃芃,你与江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话,我本不应该和你说, 只是为了你好, 我必须要告诉你,你现在依赖他, 是因为你还小,你分不清好坏,利弊, 你要知道,他爹是贪官,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做错事,在外人眼里,他都是有罪的,而你与他走得那么近,别人该怎么看你?这样只会给自己惹祸上身。”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芃芃,今日我可以向你发誓,以后,你只会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会倾尽所有去宠爱你,在齐家,你不必为温饱烦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娘也要办法给你摘下来,你不用担心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觉得害怕,我会为你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伯爵府,官宦世家,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身份,不用为温饱烦忧,不用奔波劳累这一点,无论对谁都是致命的诱惑。 叶秋水沉默。 江泠竟然知道,难怪总觉得他近来不对,原来早就与吴娘子盘算着要将她送走了。 “芃芃……” 吴靖舒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许了,她去牵叶秋水的手,要丫鬟下去准备厢房,但叶秋水却摇头,抽回手,跪下来行礼。 “芃芃谢娘子垂爱,只是,我要辜负娘子好意了。” 吴靖舒愣住,“你说什么?” “我不知兄长与娘子是怎么说的,我也不怕娘子笑话,我母亲走得早,我爹又对我不管不问,我以前要么上街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要么就去偷东西。” 叶秋水神情平静,说起这些,脸上并无一丝羞愧之色,“偷东西,偷钱,没有人教过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是哥哥之后告诉我,他说‘勿以恶小而为之’,一次侥幸,会习惯不劳而获。后来江家出事,我与哥哥相依为命,他也教会我许多事情,如果没有哥哥,娘子看不到现在的我,也许我还在偷东西,偷人钱财为生,也许,早就被打死了。” 吴靖舒很吃惊,张了张嘴。 “我哥哥没有害过人,变成这样……他也没有怨天尤人,我会习字,算数,都是他教的,虽然别人对他有误解,可是我知道,他并非大家口中的坏人,我知道,娘子看中我,是因为我的伶俐,果敢,因为我在胡娘子出事之后也一直在想办法找她,你觉得我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可是,若我今日为了荣华富贵,将哥哥抛弃,那么我就不是这样的我了,不也正违背了当初娘子看中我的原因吗?” 她掀起目光,与吴靖舒对视,“若我真的这么做,娘子还会选择我吗?也许将来,我遇见比娘子更富贵的人,也会抛弃您。” 吴靖舒目光幽深,沉吟许久。 “你说的是啊,芃芃,你总是能叫我刮目相看。” 吴靖舒眼底有赞许之色浮现,正是因为她的那些优点,吴靖舒才会喜欢她,最开始叶秋水拒绝的时候,吴靖舒心中诧异,甚至是有些恼怒,正如阿齐所说,以她们夫妻二人的家世背景,若说想要收养一个孩子,多的是有人将亲生骨肉拱手相让,而叶秋水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机会摆在面前,她怎会拒绝? 可叶秋水丝毫没有动心,她远比吴靖舒认为的更理智果断,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珍视什么,荣华富贵的确诱人,但叶秋水对此不屑一顾。 她知道什么对她而言更加重要。 这样的坚定,让吴靖舒更加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吴靖舒沉默须臾,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叶秋水掀起眸看她。 “芃芃,是我小看你了。” 吴靖舒说道:“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坚定,勇敢,芃芃,我相信,即便不需要我,将来你也能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 叶秋水喃喃道:“吴娘子……” “我尊重你的决定。” 吴靖舒轻轻一笑,“你想回去的话那便回去吧。” 叶秋水眼前一亮,立刻拜谢。 她转身,大步跑出王宅。 雪下 了大半日,寒风凛冽,窗户被撞击得阵阵作响。 江泠腿很痛,只能将自己缩起来,躺在叶秋水平时喜欢睡的那半张榻上,黑暗中,再也听不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去年也是元月,孙府被抄,江二爷撞柱而亡,宋氏离开,江泠以为人生一眼望到头的时候,叶秋水跑进来,哭着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叶秋水错了,她不应该同情他,她本来就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以后有了爹娘,去京城后,肯定能过得很好。 她会有其他哥哥,有身体健全的兄弟姊妹,会受尽宠爱,不会被欺负,被连累。 会有穿不完的新裙子,吃不完的点心。 与他在一起,别人知道时,总是带着异样的眼睛去看她。 第99章 以后不会了。 江泠想,叶秋水总算有了疼爱她的父母。 他轻轻笑,又闭上眼,窗户不太牢固,寒风吹进来,冷意刺骨,江泠咳嗽两声。 一声轻响,门忽然被推开。 江泠睁开眼。 他背对着房门,瑟缩在榻上,面朝着墙,听到动静,没有转身,他也不在乎来的是不是歹徒了,反正家徒四壁,没有东西可以掠夺,他身体残疾,人牙子都不屑得拐卖。 脚步声渐渐靠近,停在榻边,江泠目光顿了一下,眼底掠过茫然。 身后的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榻,安静许久,江泠突然感觉有一双手揽住了自己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顿时僵住,呼吸一滞。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泠不敢回头。 他定定地盯着漆黑中虚无的一点。 “江泠。” 背后的人唤道,声音闷闷的。 江泠听到了叶秋水吸鼻子的声音,她低声说道:“如果你下次再将我丢掉,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叶秋水憋了一肚子的气,她气势汹汹地回到家中,想找江泠算账,可是远远瞧见家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点,江泠躺在角落,蜷缩着,像一只蚌,将自己藏在壳里,她突然生不出气了。 她如何不知,江泠觉得自己身体不好,又腿脚不便,惹人嫌弃,怕自己会连累她,怕她错过这样好的机会。 今早出门前,他给她穿衣服,扎头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叶秋水心里很难过。 但她还是很生气,气江泠总是小瞧她,将她推开。 寒风呼啸着撞击窗户,屋子里冷得同冰窖一样,叶秋水打了个喷嚏。 江泠转过身,他坐起来,沉默地盯着她。 刚才她说,若再将她丢弃,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她回来了。 江泠心里的情绪很复杂,惊讶,不解,与欣喜。 这情感,像是火苗一样,在亲眼看到她的一瞬间,愈来愈浓。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欣喜,控制不了自己的期待,就是这么的卑劣。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叫嚣着。 她回来了。 没有离开他。 叶秋水神情埋怨,瓮声瓮气地说:“我讨厌你。” 江泠没有辩驳,只是看着她。 叶秋水继续道:“讨厌你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她现在会说很多四字成语,换做以前,江泠都会夸她,但他现在只是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叶秋水觉得他的呆怔中一定还有责备,他在无声地责备她,责备她回来,可是那又怎样呢。 叶秋水又道:“真的很讨厌你。” 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和她说,便做下决定,他凭什么笃定,她就一定会和吴靖舒走? 江泠还是没有说话。 叶秋水气坏了,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一口。 她咬得很凶,牙尖嘴利,江泠闷哼了一声,吃痛,微微皱眉,但他没有躲,任由叶秋水在他手背上留下两条牙印。 娇蛮,霸道。 咬完,她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下口太重了。 江泠垂着眼眸,对上她的视线,屋里静默许久,他伸手,搂过她。 毫无预兆,叶秋水有些懵。 少年身躯冰凉,一开始只是握住她的肩膀,接着便收拢手臂,紧紧抱住她。 江泠埋首在她肩侧,抱得很紧。 “别讨厌我。” 他声音沙哑,低沉。 别讨厌我,别不要我。 叶秋水忽然察觉到他在抖,肩膀轻颤,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脖颈上。 叶秋水愣住了。 江泠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无声地落泪。 这是叶秋水这么久来第一次看到他哭。 父亲死时他没有哭,平静地收尸,母亲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一言不发,家中产业悉数被夺走,被骂不孝,他也没有与他们争辩。 江泠从爹娘将他抛弃后,他就做好了以后一个人的准备,其实他原本就没有奢望叶秋水能陪他多久。 吴靖舒与他说起要认芃芃做女儿时,江泠除了片刻的惊诧外,之后都很平静,芃芃那么好,自然值得那么多的人喜欢。 但是,她回来了。 叶秋水本来还有些生气,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 她伸手,回抱住江泠。 “哥哥。” “我们以后不分开,好不好?” 江泠点头,下颌轻轻蹭在她的肩膀上。 “好。” 他说:“再也不分开。” 第51章 成长 “兄妹两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元月最后几日, 吴靖舒随丈夫一同回京,曲州的雪停了,道旁春水融融, 一片新生之气。 城门外站着许多人,王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颤声道:“阿舒,今日一别, 你我不知何时还能再相见。” “好了好了。”吴靖舒眼中也含着泪,见她这模样, 哭笑不得, 拍拍好友的肩膀, “又不是生离死别, 咱还活得好好的呢,什么时候你也来京城,找我叙旧。” 王夫人捏着帕子, 掩面低泣。 第100章 安慰完王夫人, 吴靖舒目光移向另一边,叶秋水走上前,“吴娘子。” 吴靖舒轻轻笑。 叶秋水仰头呈给她许多东西,“这里面是我调的安神香,可以用许久。” 婆子上前接过。 吴靖舒深深看了她几眼, 蹲下身, 伸手将叶秋水搂进怀里,她还是很遗憾, 遗憾不能与芃芃做母女。 “芃芃,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你真的不同我走吗?” 吴靖舒看着她, 眼底满是期待。 叶秋水郑重地拒绝。 吴靖舒的期待落空,眸光暗淡几分,片刻后,她重新笑了笑,抬手抚摸叶秋水的头发,眼中泪光涌动,“芃芃,今生不知何时还能见面。” 叶秋水道:“娘子,总有一日,我会凭我自己的本事去京城,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再相见了。” 她神情认真,坚定。 吴靖舒愣了愣,随后笑开。 “好。” 她慈爱地看着叶秋水,“我等着你将来来见我。” 吴靖舒拍一拍她的头,目光中满是期许,欣赏,最后又看了叶秋水一眼,与众人告别,转身踏上马车。 城门处,轻沙飞扬,马车疾驰而去。 叶秋水目送吴靖舒夫妇走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她缓缓吁出一口气,转身,甜甜地笑起来,去牵少年的手,“哥哥,我们回去吧。” “嗯。” 江泠一直守在不远处,见她转身,伸手牵住她。 路过王夫人时,江泠颔首示意,两个人就这么离开了。 王夫人捻着绣绢,看着兄妹二人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感觉他们兄妹两感情变得更好了,其实这几日见来,那江小官人,也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不堪。” 传言,他不敬长辈,挑唆外人欺负家中堂弟,逼死生父,母亲也对他厌烦至极,和离再嫁,族中长辈忍无可忍,最终将他除名,赶出江家。 可几次接触,少年知书达理,端重沉稳,对妹妹也极好,这让王夫人有些动摇。 也许,叶秋水当初告诉她们的,江家亲族为霸占二房产业,将江泠逼走一事并非玩笑,而是事实。 …… 吴靖舒走后,日子又平静下来,叶秋水继续跟着胡娘子做生意,来来往往,见识一日日增长,谈吐也越来越不一般。 一日, 临县一户大户人家找到叶秋水,穿着富贵,打扮不俗,一见到她,便仿佛见到什么大恩人似的,差点跪下。 叶秋水吓了一跳,她还是个孩子,这样的大礼万万承受不起。 来的是一个妇人,簪金戴银,叶秋水不认识,觉得奇怪,下一刻,那妇人领来一个孩子,叶秋水才渐渐有些印象。 那个男孩五六岁的模样,瘦削,孱弱,脸色比常人白,显然有病在身。 叶秋水看了几眼,想起来,去年被人牙子关在地窖时,有一个男孩子一直咳嗽,抽搐,甚至口吐白沫,略卖人为此吵架,说捡了个赔钱货回来。 一个带病的孩子,卖不了多少钱,大雪天,他们想把那个带病的孩子丢出去,由他自生自灭。 叶秋水听了气愤,他们说话很难听,所以她挡在男孩面前,安慰他不要害怕。 之后官兵找到地窖口,那个孩子的情况很不好,因惊吓过度加上饥寒交迫而引发旧疾,被救走后立刻送去医馆,叶秋水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了,她还担忧过好一阵子。 现在看来,男孩虽然仍然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但面色比当时红润许多,他能站在这里,就代表身体没什么大碍。 妇人握着叶秋水的手,千恩万谢,谢谢她帮她儿子躲过此劫,孩子能找回来,多亏了她。 叶秋水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妇人临走前,还留下一百两银子,作为答谢。 叶秋水眼睛放光,心里欢呼雀跃,面上腼腆地推拒,“哎呀,夫人使不得使不得,举手之劳罢了,哪里劳您这般客气。” “你就收着吧!” 妇人怕她拒绝,让人强行将银子塞给她,满满当当一袋子,叶秋水张开手快要兜不住,她笑得合不拢嘴,控制不了表情。 一百两!那可是一百两! 但是还是要矜持一下的,叶秋水作出拒绝不了,不得不收下的为难模样。 送走母子俩后,叶秋水拿着银子回家,江泠从书肆回来之后看到这么多钱顿时呆住。 叶秋水将缘由告诉他,江泠问道:“这些钱你打算做什么?” 叶秋水被问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一百两其实够普通人家十几二十年不愁吃穿,至少近十年不用再为钱烦忧,甚至可以买几亩田收租,养些鸡鸭鹅,日子过得不算特别富足,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拮据。 如果换做从前的叶秋水,她一定会这么做。 不过,如今见识许多,游走在生意场上,叶秋水渐渐不想将目光放在眼前的柴米油盐上了。 她沉思片刻,说:“我想将这些钱拿去给胡娘子。” 叶秋水抬起头,沉声道:“我要入股。” 江泠微愣。 “一百两算什么,我要赚一千两,一万两,一万万两。” 叶秋水拿出算盘,一边说一边拨动算珠,“再厉害再大的铺子,只给东家打工是赚不了什么大钱的,我要自己做东家,我现在本金还不够,所以我要先入股,分红是十分之二三,一百两入股,再加上我平日做工的工钱……” 第101章 叶秋水算得很认真,手指灵活,屋子里回荡着算珠碰撞的声音,她的目光不止局限在小小的几十两,几百两上,而是更广阔的天地。 她算完账,做下决定,抬头,看向江泠,“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江泠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他只觉得叶秋水很厉害。 江泠温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顾虑。” 叶秋水扬起唇,笑得很明媚。 她将钱拿给胡娘子,作为入股的份额,二人当即签下契约,白底黑字,自今日起,叶秋水不再只是小小的香铺伙计,她成为铺子的东家之一。 虽然份额不多,分红也不多,但至少每一步都是向上走的。 这是她当下跨出的一大步,未来还有许多步。 …… 入春后,草长莺飞。 过完年,各个书院又开始招生,城东来来往往皆是送家中子弟过来上学的车马,浩浩荡荡,堵满了一条街。 城东遍地书斋,街道两边一排店面都是卖文房四宝的,其中,江泠所在的百川书局中人满为患,远比其他几家店要热闹,同样的书,百川书局的刻板就是要比别家好一些,有的版本甚至是古人使用的,别的地方淘不到,但百川书局还完好无损地保存着板子。 自前任知州被抄斩后,曲州知州的职务空缺了好几个月,去年冬,说是有一个京师的官员要被调派到此地,如今正在来的路上,只是舟车劳顿,路上走了两三个月还没到。 百川书局出的新书,刊印的正是即将上任的新知州的文集,这位大官人据说十分廉洁奉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为了琢磨他的喜好,书肆里出售的文集几乎刚摆出来就被一扫而空。 外面人声鼎沸,江泠坐在帘子后巍然不动,他垂首写字,肩身如剪如裁,手臂端稳,字迹工整庄重,掌柜见了直点头。 江泠自己买不起书,借着为掌柜抄书的机会,将一本书从头到尾通读,他记性好,又全神贯注,一本书抄一遍能背下大半。 有时东家来店里看生意,江泠也从不上前讨好,旁人簇拥着东家来来回回,他只坐在角落,一支笔从早抄到晚,肩背没有一丝佝偻,抄完书也不多言,收拾好东西就走。 铺子里有伙计排挤他,不让他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抄书,往往想办法将他挤到角落,江泠从不理会,不在乎旁人的嘲笑,背书,抄写,赚钱填补家用,才是他每日必须要做的事情。 东家来了几次,每次都能看见墙角的小矮桌边坐着一个高挑清秀的少年,眉骨深刻,气质严肃,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东家以前是个读书人,少年的名姓他早有耳闻,不管传言真假,但这孩子一心扑在书上,东家不禁起了怜才之心。 “这是你这几日要抄的,认真些,出了问题一分工钱也没有。” 掌柜辞严厉色,捧来一堆书丢在江泠面前。 厚厚几本,抄下来手都酸了。 那些不待见江泠的伙计嘻嘻笑,站在远处偷偷看热闹。 江泠一言不发,将案上的书规整,看一眼扉页,目光微顿。 这几本书都是百川书局的藏本,十分贵重,罕有,是名人所写。 江泠眼中流露出惊喜,废寝忘食地抄书,一天看完一本,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隔几日掌柜就要捧一堆过来,每次都凶巴巴的,但送来命令江泠抄的都是一些名作。 一些卖不出去的纸墨,有瑕疵的笔也会像丢垃圾一样扔给江泠。 他得了这些,抄书时开始抄两份,一本给掌柜,拿工钱,一本带回家再细读,做批注,紧记于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水过后,有人传言,说新知州已到曲州附近,即日便要进城。 第52章 改观 芃芃不在,很不习惯。 书局的生意不忙的时候, 江泠回家可以早些,工钱多了后,日子不像从前那么拮据, 隔几日就能吃上肉,江泠从书局回来, 要先做饭,再去接叶秋水。 去年人牙子被斩立决, 官府彻查了许多案子,严查狠打之下, 曲州现在可以说得上是很安全, 但江泠还是习惯去接送她。 快要十五岁了, 江泠的个子窜得很高, 旧衣服完全穿不下,他攒了许久的工钱,准备过几日去随便买件合身的衣服穿。 铺子里的生意很忙, 叶秋水要去许多地方, 进了货,要算成本与利润,她连睡觉都抱着算盘,既然要做东家,便不能只学皮毛, 只学习如何调配, 而不学经营,每当胡娘子与掌柜在雅间与人谈生意时, 叶秋水都会借端茶送水的名义进出,侍奉左右,记下她们谈论的内容, 学习、掌握、运用,脑子记不住了,回去就用笔写下来,一遍一遍地翻。 每次从宝和香铺回来,叶秋水都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似的,没骨头一般靠着江泠,走几步就喊累,可若说累,也不见她第二日赖着不起床,每 日早早起来洗漱,背书、练字,再去香铺,雷打不动。 春末,沉香即将成熟,叶秋水深知品质是生意长久之本,胡娘子一介女流,能使宝和香铺稳立多年,正是因为无论是何种原料,胡娘子都会亲自把关,只选用上等香料,绝不掺杂。 第102章 叶秋水铭记于心,为此切身力行,时节一到,她暂时告别江泠,跟随商队先从就近的县城开始跑,与香料产地的农户沟通,确保香料的来源丰富且品质上乘。 叶秋水不在,江泠独自吃饭,写字,难免有些孤独,但他可以忍受,想到叶秋水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且不管她离开多久,终究会回到他身边,江泠不会难过,只是觉得很想念。 暮春的一日,江泠从书局回来,走到北坊时,看到街边乱糟糟的,路口被许多人挡住,争吵声几乎快将狭窄的巷子掀翻。 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求声与小娘子的低泣交杂着传来,中间伴随着男人强势刁蛮的谩骂。 许多人围在巷子口看,堵住了江泠回去的路。 他瞥一眼,老妇人跪在地上,拉着男人的衣摆,涕泪满面,“你不能带人走啊,我根本没有想要卖孩子。”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卖身契’三个字,你们自己画的押忘了?” 男人拿着一张纸,拍了拍,这正是一张卖身契,买卖两方的手印都在上面。 妇人直摆手,“我不知道这是卖身契,你和我说的分明是让我孙女去你们绣房干活,我们签的是学徒契约,不是卖身!” “什么叫你不知道?” 男人横眉怒目,“我当初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别抵赖啊,手印一旦按下去,这契约可就生效了。” 妇人还要哭求,被他一脚踹开,男人一挥手,喝道:“把人带走!” 身后几个打手冲上前,一个个凶神恶煞,小娘子吓得惊慌失措,又看到老妇人被踹倒在地,顿时涕泪满面,哭道:“祖母!”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很多,见状,只能叹气,“造孽啊,翁老婆子一家都不识字,先前与人说好是送蕙娘去绣坊学技艺,怎知签下的文契竟然是卖身契,这下就算是闹到官府也没有用了,白底黑字,蕙娘算是完了。” 老妇人倒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女被拖走。 忽然,一个少年走上前,推开人群,将瘫倒的老妇人扶起。 一身粗麻衣,勾丝的布条缠着发,清瘦高挑,面容沉肃。 一旁的人群看呆,低声交谈,“这是谁家的孩子,好俊。” 因为不被北坊的人待见,江泠每次都走小路出门,不与邻里接触,鲜少出现在人前,许多人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他了。 少年将老妇人扶到一边,让她在台阶上坐下,走了几步,才发现他走路不平,刚刚还在张望感叹的人霎时闭嘴了。 长得好看,但是腿瘸,只有那个从东门街搬来的江泠无疑。 “你们不能将人带走。” 江泠冷声道。 大摇大摆就要离开的一群泼皮顿住,男人回头,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肩背挺拔,眉眼锋利。 几人转身,“你是什么人?” 江泠没有回答,只道:“强迫卖人为奴乃律法明令禁止。” “强迫?” 为首的男人挑眉,“你可知她是自愿卖身的,这纸上还有她的手印。” 被挟持的小娘子垂着目光,泣泪涟涟。 “她不识字,你与她签字画押时,应当说清楚文契内容,不然便是哄骗。” “我怎么没说清楚?我一条一条地讲给她听,是她自己签下的,怎么会是哄骗,这上面就是她的手印,抵赖不得!先前按手印的时候多痛快,少在这里当表.子还立牌坊。” 男人地痞出身,做的就是这种买卖,他不怕将事情闹大,反正文契在手里,他并不理亏。 这些人言行粗鄙,大多数穷苦人本就是为了谋生计才与人签文契,怎知因为不识字,被哄骗签下毫无人权的契约,根本无处说理,大多数人哭了闹了,也就认命了。 所以这种恶霸有恃无恐。 听到他骂人,江泠眉头皱了一下,说:“签字时可有证人?律法有令,双方签订契约时必须有证人在场,契约内容是否属实?是否经得双方同意?如果契约是在有所欺瞒或胁迫的情况下签署,即使签押完成,也是不作数的。” 男人被他这一大段唬道,没想到有人懂律法,还说得条条是道,像那么一回事,他梗起脖子,说:“有证人,我们都看见了!” 他身后的打手走出。 几人气势汹汹。 江泠面不改色,摇头,“只有无利害关系的第三者才可以作为见证人,显然,你们不是,况且……” 他顿了顿,续道:“这张卖身契可有呈交官府审核过?是否经确认无误后,由官府在契约上加盖印章,作为契约生效的标志?没有,那么契约不作数,有,你确定上面是真的官印?如果是假的,伪造符宝,处斩监候或绞监候。” 江泠抬手示意,说:“在这里作口舌之争没有用,我们不妨直接去衙门一验真假。” 少年声音冷硬,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男人彻底呆住。 市井泼皮无赖,惯会欺负什么都不懂的穷苦人,仗着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无所畏惧,坏事做尽。 第103章 他们欺软怕硬,嘴上说着大不了闹大了,谁怕谁,真闹大了,又不敢了。 更何况那少年所说,伪造符宝,要被杀头,极具有震慑力。 男人抖了抖,片刻后,将那女孩推出去,“这次算你们走运,老子心情好,不同你们计较,我们走!” “祖母!” 小娘子踉跄了一下,连忙逃离,扑到老妇人面前,劫后余生,两个人相拥而泣。 恶霸们扬长而去,一路骂骂咧咧。 人群中,有人低声吐气,“他们走了走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怕他们一气之下打人,这群无赖,什么时候能有人惩治他们!” 江泠转过身,那老妇人将孙女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脸上还写着后怕。 他走上前,蹲下。 大家都知道他是谁,贪官的儿子,谁见了都要吐一口唾沫,可是出了这样的事,又是他及时站出来,老妇人心里很复杂。 江泠低头,解下腰间的荷包,他数了数,最后将钱全都倒出来,递给老妇人。 “这……” 老妇人呆住,不敢接。 少年冷面寡语,那些人走后,他就一个字都没再开口说过,四周交头接耳,都是在聊他,江泠充耳不闻,老妇人不动,他就将钱放在她面前的石阶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江家二房还没落魄的时候,也有人在街上看到过陪母亲出来置办东西的三郎,素白衣裳,洁净如新雪,长身玉立,沉稳似松柏。 亲眼看到他不良于行的模样,才想起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叶秋水与江泠的家在北坊最末尾的巷子尽头,江泠要越过众人才能回家,以往他每次与北坊的人碰上,都要被讥讽数落一番,但今日没有人开口,巷子里很平静,众人面面相觑。 江泠回到家,给窗台上叶秋水种的花草浇水,做饭,吃饱后收拾碗筷,然后看书。 近来看的是《王祯农书》,书里详细记载了许多农作物的播种与成熟时间,以及使用何种农具更有利于播种,农时知识融入了天文、气象、地理。过去,江泠认为想要做一个好官,必须了解百姓的需求,尊重农时,如今虽然已经做不了官了,但他仍旧学得很认真。 白天将所有的钱都给那个老妇人了,江 泠没有钱买新衣服,入夜,他合上书,点起油灯,坐在灯下将旧衣服剪开,腰线放宽,还可以勉强再穿一段时间。 芃芃不在,很不习惯。 江泠依旧每日给她晒被褥,叶秋水的小被子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充满了春日的味道,等她回来,一定很喜欢。 第二日,江泠起来梳洗,拿上要用的东西准备出门,一推开门,一个老妇人带着小娘子站在家门前,神色犹豫,大概是踌躇很久了,门前的草地都被踏平。 见他出来,二人愣住,有些想要逃跑,但脚下忍住,然后哂笑。 少年气质冷峻,不苟言笑,老妇人有些犯怵。 江泠问:“有什么事?” 老妇人嘴角扯了扯,孙女躲在她身后。 “小官人,这、这个……给你。” 老妇人鼓起勇气,伸出手,掌心布巾层层叠叠,最中间躺着两颗洗得很干净,圆滚滚的鸡蛋。 第53章 转变 少年的谦逊,温和,大家都看在眼…… 江泠怔了一下, 拒绝:“不必。” 少年声音本就清冷寡淡,还以为他是不喜,老妇人神色顿时僵住, 双手下意识摩挲,看上去很局促。 这已经是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老妇人家里养了两只鸡,只是因为穷, 又是冬天,母鸡一直不生蛋, 好不容易有两颗, 老妇人立刻宝贝地存在罐子里, 用布层层包裹起来, 打算这两日去街上卖掉,鸡蛋是很值钱的货物,一颗可以换八文钱。 江泠说完, 祖孙俩却不见动。 “还有事吗?” 他问道。 “多谢小官人……昨日为我们解围。” 老妇人声音细弱蚊鸣, 她们有些怕他,说话时缩着脖子,不敢大声。 她心里感激不假,但是也忌惮着少年的身份,怕他真像传言中的那般无耻丑恶。 但经昨日一事后, 老妇人又觉得, 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江泠听了,说道:“不用, 无需客气。” 他天生长着一张冷脸,眉眼清峻,看着生人勿近, 老妇人讪讪一笑,搓着衣摆,有些不知所措。 小娘子拉着祖母的衣袖,小声问道:“祖母,他是不是看不上我们的东西。” 听人说,这个哥哥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虽然落魄了,但想必也是瞧不上这些的。 老妇人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怕自己哪里惹怒了这位小官人,佝偻着身躯,站在门边。 江泠都走出去几步了,又顿住,返回,“下次再要与人签什么文契,可以先拿给我看看,以免再被诓骗。” 他神情认真,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报酬。” 老妇人愣了愣,“这……太麻烦了。” “只是看文书,不费什么功夫。” 第104章 江泠说:“不必给我送东西。” 老妇人攥着两颗鸡蛋,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可昨日小官人给了我们许多钱,太贵重了。” 祖孙俩实在过意不去,她们需要那些钱渡过眼下的难关,能用以报答少年的,只有那两颗连自己都舍不得碰的鸡蛋。 江泠道:“我不缺钱。” 老妇人背后的孙女探出头,瞥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江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尴尬地眨了眨眼。 说着不缺钱,结果穿得一点都不像阔绰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浆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还破了块洞,江泠不会绣工,虽然尝试将衣服改宽些,但穿着依旧不舒服。 老妇人见了,也知道,少年不会收她们的东西,于是改口道:“小官人若不嫌弃,就将衣服换下来,老婆子我会些粗笨的针线活,虽然没有外面绣坊做得精细,但也能看。” 江泠有些犹豫,觉得这样很麻烦别人,他怕自己又连累老妇人,怕她们与他接触多了引起四邻非议。 正想着,老妇人已看出他心里的挣扎,笑起来,将鸡蛋递给身后的孙女,颤颤巍巍地上前,抓住江泠的衣袖,“没事没事,脱下来吧,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中用,平日也就只能做做针线活打发时间。” 江泠低声道:“多谢……” 老妇人笑容质朴,捧着他脱下来的外袍,“明日再拿给小官人。” “好。” 江泠站在巷口,看着祖孙俩离去,扬声,“您慢些!” “欸。” 江泠只穿着中衣,没办法,回屋中拿了件夏衫套上,再出发去城东。 他将前几日抄好的书还给掌柜,江泠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道:“请问店中可有《农政全书》?” 他前几日看了许多农书,了解农时,想更深入学习。 掌柜说:“有。” “我想借读几日,用工钱抵押,不知道可不可以。” 江泠在百川书局抄书写字,一直谨守本分,按规矩拿自己的工钱,鲜少与人起龃龉,做生意的,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不会惹是生非的伙计,江泠第一次主动开口只是借书,他囊中羞涩,买不下整本。 这么久来,掌柜也渐渐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每日都坐在角落,性子文静,字写得也极好看,他喜欢看书,店里生意若是不忙的时候,就自己翻旧书温习。 冬日,滴水成冰,伙计们都不大爱干活了,铺子里有时冷得如冰窖,少年手上长出冻疮,仍然一笔一划不懈怠;盛夏,暑气蒸腾,连掌柜都在偷懒,但少年一丝不苟,哪怕鬓角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总能抓住一切机会去汲取知识。 掌柜回过神,掀开帘子去后面找书,扔给他,“忘了,这本书也要抄,工钱照常给,你抄认真些,别出错。” 他丢下一句转头就走了。 江泠接住甩在面前的《农政全书》,翻开。 他知道这是东家与掌柜的好意,这几个人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实际上关照他许多。 农业其实与政治息息相关,书中说“富国必以本业”,若无农业为基础,繁荣与稳定也必定摇摇欲坠。 江泠一边抄书一边背诵,他看得很用心,读完水利相关的内容后,天已经快要黑了,他收拾好纸笔,起身离开书局。 第二日,那位老妇人并没有来还衣服,又过了两日,她才姗姗来迟,看上去很疲惫焦急,江泠立刻开门让她进来。 老妇人一脸汗水,抬手擦了擦脸,她将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着,还洗干净了,闻起来满是皂荚香。 她语气有些歉疚,说道:“真对不住啊小官人,本打算昨日就送来的,只是这几日恰好田里要播种,田主家催得紧,实在不好耽搁,所以晚了一日,衣服补好了,您瞧瞧。” 她神情恭敬,小心翼翼。 江泠接过,放心地搁置在桌子上,转身去给老妇人倒水,让她先坐下歇歇。 老妇人年纪大了,身体佝偻,让她坐,也只堪堪挨着边缘。 “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耕田?” “没办法呀。”老妇人扣着指节,低声道:“家里要吃饭的,儿子儿媳都不在了,只能我干。” 地主才不管这些,他们只要田亩的收成,若没有就要将田收回,那就更没法赚钱了。 所以老妇人的孙女想去绣坊学手艺,寻一门谋生的手段,结果因为不识字,被人诓骗,险些被卖掉。 江泠听完不由沉默,书与现实终究是不一样的,书中所描写的是一个极为理想的虚构世界,而现实,通常都是血泪交织的,是不同阶级的人一层一层向下践踏。 “田里的事情忙完了吗?” “还没有。” 老妇人愁容满面,“还有许多,田主说,过两日再不干完,就要将田收回去。” 她抬手抹泪。 江泠站起来,“明日我帮您去做。” 老妇人愣住,反应过来,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没事,只是我看了许多书,学到的东西终究浮于表面,我想自己亲眼见识见识。” 第105章 何为农时、水利、荒政…… 老妇人很为难,“这……” “其实是我麻烦您。”江泠安慰她,“我什么都不懂,还需要您当 老师。” 老妇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呀,我……老婆子我大字不识,能当什么老师呀。” 江泠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至少在农耕一事上,您比我厉害得多,那就可以说是老师。” 老妇人笑了,应下。 翌日一早,江泠先去百川书局同掌柜说了一声,再跟着老妇人去田里,他带着纸笔,卷起裤腿,跟在老妇人身后,学如何耕田,播种。 田里的邻里很多,见到江泠过来,吓呆了。 谁能想到他会来这种地方。 垄头泥泞,少年挽起衣袖裤腿,站在田间,神情专注,笔耕不辍。 写完字,将纸笔放在箩筐里,跟着翁婆子下地播种。 邪门,太邪门了! 书上无法尽全写出农事的辛苦,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也充满学问,江泠会看书,写文章,但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他拿着笔向田头的人请教,低头写在纸上。 少年如何谦逊,温和,大家都看在眼里。 过几日,江泠一推开门,院外已经站着许多人,见他出来,大家神色各异,翁婆子也在其中。 大家都憋着神色,一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江泠神情不解,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又得罪了谁,被人找上门来。 “那个……” 好半会儿,才有人支支吾吾开口,“小官人能不能帮俺看看账目,俺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写的……” 他怀疑自己被田主诓骗,工钱少算许多。 一有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道:“小官人能不能也帮我看看这份文契?” “还有我,我男人在外面做长工,他寄回来的信小官人能不能帮我看看写的是什么?” 一群人争先拥后开口,江泠都来不及听清楚上一个人说的什么,大家都挤在门口,他只好扬声道:“都进来都进来,大家挨个儿和我说,一个一个来。” 院子里坐满了人,都是这附近的穷苦人家,读不起书,不认识字,先前就算被人欺骗也无处说理,只能认下哑巴亏,小郎君识字,前几日帮翁婆子赶走无赖,又帮她播种,翁婆子坐在田间,逢人就夸,大家便都来了。 日头渐起,江泠又托人去百川书局说了一声,安心坐在家中,一个接一个地问他们有什么需求。 傍晚,大家都相继离去,有人捧着清晰的账本笑着离开,有人放心地拿着文契去画押,有人知道远在外乡的家人即将归来时,又哭又笑。 门前,几人交谈,说道:“我就说,传言都是放屁!江小官人看着就不像那种人!” “是啊是啊,难道你们没听说,其实是江家族人想霸占二房产业,合伙把小官人赶出来了!” “肯定是这样,呸,欺负人家还是个孩子,又没了爹娘,还是长辈呢,真不是个东西。” “就是就是!” 第54章 章节名真难起 “叶小东家。”…… 已经快要入夏了, 大多数香料到了成熟的时候,临州府的香料市场上挤满了香商,还有许多携带货物, 远渡重洋而来的番邦商人,此地鱼龙混杂, 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贾云集,各色香料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异域的芬芳与神秘。 叶秋水走在前面,这次是她第一次独立尝试出来采购原材料, 只有几个伙计陪同, 胡娘子认为教导弟子不能事无巨细, 只有适当放手, 让她自己领悟才行,先前跟着胡娘子跑了一些地方,这次就轮到她自己一个人了。 跟着她的伙计也没什么本事, 起不了指导的作用, 叶秋水来到香会市场,看到这里人群密集,每个人都是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叶秋水手心紧张地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缓缓吁出一口气, 走上前去。 不久前, 胡娘子与一位香贩邀约在此地拿货,只不过临到约定的日期, 胡娘子有事去了其他地方,这件差事就落到了叶秋水头上。 “小当家,别紧张, 前面就到了。” 伙计看出她第一次来这里,有些紧张的模样,温声宽慰。 叶秋水环视四周,人来人往,她的眼睛几乎快要看不过来。 到了约定的地方,一名中年香商早已等候在那里,他长相憨厚,看着很老实,身后的大木箱里装满了沉香木,看到有人过来,搓了搓手,一扭头却见为首的是个小丫头片子,顿时错愕,犹豫问道:“三……东家?” 胡大当家先前遣人来知会过,说这次与他谈生意的是铺子新入股的三东家,他没见过,怕是个不好惹的,十分警惕。 叶秋水颔首,扬唇示意,“姚伯是吧,晚辈替胡娘子过来谈生意。” 小娘子年纪尚小,脸颊稚嫩,粉雕玉琢,本是应该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的年纪,但她双眸明亮,透着一股子机灵。 姚商微微蹙眉,心底异样,不知道要不要给她看货。 也不知胡大当家是怎么想的,竟遣这样一个孩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