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在上》 第1章 《亡夫在上 / 半夜,阎王来哄小瞎子睡觉》作者:喜欢伯乐树的魏依云【完结】 文案 【瞎子美人受x偏执阎王攻,1v1,he,有伏笔、反转】 十七岁这年,没了记忆、也没人要的小瞎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和一个来人间索命的厉鬼做伴。 那厉鬼不爱说话,只有在樊璃走错路时,才会伸出一只冷冰冰的手牵他回屋,厉鬼咬人很疼,情绪不稳定,看到樊璃躲着自己就大发雷霆。 后来樊璃得知,这厉鬼叫谢遇,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 当年谢遇被敌国围杀,一个人死在了徐州城。 死之前他念着某人的名字,那名字的主人就叫樊璃,是他放在心口养了五年的童养媳。 标签:已完结 双男主 腹黑 破镜重圆 将军 大佬 第1章 七月十五,厉鬼破障—— 卯时五刻。 虚白的阳光翻进南康侯府,落在那阴森窄小的西脚院上。 卧房内,悬浮在半空中的青年黑发黑袍,一双血眸死死盯着熟睡的樊璃。 须臾,他半伏身子压住樊璃,尖锐森寒的手朝那纤细脖颈伸去。 樊璃身边的小黑猫怒叱一声,爪子刺破枕头,带起几道细小发毛的卷边。 “我不管你是何方鬼怪,立马!从他身上下去!” 藏在小猫毛发里的阴物们探头探脑,在小猫身上嘈嘈交谈。 “是谢遇,谢大将军,不是鬼怪——” “就是鬼怪,死了十年的鬼了!” “战死的不是鬼,是英灵,他眼睛好红——” “红眼睛的是厉鬼,他怎么变成厉鬼了?” “英灵化厉,有大冤屈,他来杀樊璃破障——” 小猫怒斥:“闭嘴!再说话吃掉你们!” 众鬼噤声。 小猫仰脸望向谢遇:“还不下来?要和我打架么?” 谢遇抬指,食指指尖抵住少年脸颊。 轻轻一划,留下半寸长的血痕。 他漠然望着凝出来的血珠。 “昨夜地府向各地城隍发布敕令,阴阳两界的灵物、鬼怪、僧道,一律不得干涉鄙人破障,违者斩立决。” “小猫,你要试试么?” 小黑猫哽着喉头,不服气道:“那又怎样?” 谢遇缓缓望向小猫:“英灵破障,五方揭谛、六丁六甲皆为我所用——” 话落,数尊怒目金刚的法相手持敕令盾牌从空中现身。 神光威压落下,小猫身上的阴物们惨叫一片。 小猫滋着毛连连后退,愤怒的低咆一声:“我不杀你了行吧,你也别杀他!当年那些事谁也说不明白,你怎么死的、谁杀的你,你去问地藏王菩萨!去问阎王!去问天帝!” 阴物小声提醒它。 “小大王,阎王死了好多年了,如今十殿是十个鬼王坐镇。” 小猫:“闭嘴!谁出个主意赶走他!他压在樊璃身上,樊璃都瘦死了他还压!” 阴物们学它说话:“他坏!” 小猫:“是啊!” 小猫怒目朝谢遇看过来,道:“就说破障吧,你杀错了人自己也是要死的!你就这么笃定一定是樊璃害死你?” “你死那时他才七岁,他怎么杀你?谁杀的你去找谁,你来杀他破障,这不是扯淡么!” 谢遇:“母债子偿,障因是他。” 小猫顿时哑然:“什么意思?” 阴物小声提醒它:“就是樊璃的母亲害死了大将军,她死了,还不了命债,就只能让樊璃还了。” 小黑猫愣愣的。 眼看谢遇要掐樊璃的脖子,它急忙跑过来,一爪子拍到樊璃脸上。 硬生生把他从那尸横遍野的梦境中拍醒过来。 樊璃虚虚睁眼。 他是个瞎子,离开梦中那片孤城和血染银甲的青年,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所以这十年来,他都得靠那个梦中世界“照明”。 额头上渗着虚汗,这是在梦里吓的。 他入梦后不知多久,带着一身凛冽梅香的人横空出世般闯进梦中,对方就站在他身后,冰冷指尖掰着他的脸向后转去。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的脸捏碎。 …… 樊璃摊在床上,摸摸发疼的脸颊。 他以为脸上的抓痕是小猫干的,冷着脸往旁边踅摸,抓住小猫后颈皮把它拎起来。 “你睡觉我抱你,我睡觉你挠我,你皮痒了?” 小猫蜷着四脚替自己辩解:“我刚才是在救你!谢遇掐你的脸,捏你的脖子,他要杀你——他正盯着你呢!” 樊璃把小猫丢下床。 这十七岁的瞎眼少年眼神空洞的在床上摸索,从床尾摸到一件薄薄衣衫。 他穿好衣裳,摸着脸上的划痕向小猫说道:“我知道你能听懂人话,让你蹭吃蹭睡蹭抱,可把你嘚瑟坏了。” “从今天起我俩绝交,你走——” 黑炭似的小猫掏掏耳朵,瞥了樊璃一眼。 这小瞎子长了双狐狸眼,左眼角那颗黑色小痣像故意点上去的,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衬出一股子妖气。 他长得漂亮,所以住在这延年里的猫也不管他那抠搜嘴欠的秉性,都愿意来这破院,等他发小鱼干,和他闲聊。 但他那心眼是真的小如针鼻,一丁点破事就揪着不放,骂人骂猫,什么都骂,心情不好了,连院子里那口水井也骂。 第2章 小猫在他这睡觉,他念叨半宿。 这会儿他又在这骂骂咧咧的要和小猫绝交,雪意端着一盆水,脚步慌乱的推门进来。 一束天光随着推门而入的少年照入屋内,阴物们着急忙慌的躲进角落。 “天杀的,进来也不吭一声!” “太阳差点把我眼睛照瞎了!” “小大王,你管管雪意吧!” 正和小猫骂架的樊璃听到推门的动静,面向雪意。 “怎么了?天塌了还有老狗顶着呢。” 雪意重重的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祖宗,你这样叫你爹不怕天打雷劈啊!你爹殁了!” 第2章 饿了一晚上 樊璃怔了片刻,随即面不改色的坐在床边,双脚悬空晃了晃。 “死就死了,说得这么委婉干什么,害我以为他贪墨了什么东西要连累我呢。” 死了也好,以后再也没人抽他一身血、拿刀子架在他脖子上跪祠堂了。 雪意觉得这话薄情。 什么叫连累? 府中院中俱为一体,老爹厉害,儿子就跟着享福,老爹窝囊,儿子就跟着吃苦! 不过樊璃说得再难听,雪意也找不出半句反对的话来。 樊家这父子俩就是讨债的冤家,自樊璃七岁那年回侯府起,就互看不顺眼了。 南康侯对这个瞎眼的庶出小儿子一惯刻薄,拨给樊璃的衣食比下人还不如,动辄棍棒交加。 据侯爷说,这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缘故。 儿子不孝、忤逆尊长,多打打就好了。 樊璃对南康侯这个老爹也没啥好脸色,直呼其名算是客气的,平常就叫他“老狗”。 那年樊璃七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那七年经历了什么。 总之他被生母抱回来时带着一身伤,什么都忘光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个爹,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娘。 甚至连自己是谁也忘了。 侯爷提着药去看他。 那时他又瞎又伤,成天到处乱撞,磕到什么石头桌角砍柴刀,旧伤未好便又添一身新伤。 侯爷去看他,手中的药还没递过去,就被闯出来的小孩打了个措手不及。 满地药瓶子滚的滚、碎的碎,小樊璃提着一根铁杖,对着来人又打又踢。 他本来处在弱势,却不给人好脸色。 身无长物,却学不会巴结人。 所以不受大家待见。 然而不等这猫嫌狗不待见的瞎眼小孩成长变好,他生母,也就是侯爷那能征善战的小妾便一头撞死在皇城门前了。 从此那脾气火爆的瞎子就成了小孤儿。 他收敛了些,每天乖乖坐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等那皇城门口的人回来。 后来他发现自己等不来对方了,又旧病复发,暴躁上了。 他不知道疼似的在府上横行,侯爷来看他,他一句“老狗”骂去,把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情给骂了一鼻子灰。 侯爷越发不喜欢他,立马就撤走他身边的仆人,将他打发到这偏僻的西脚院来。 打发他到这里来,是要兴风作浪还是横冲直撞,都随便他,没人管他了。 这院子里有口水井,以前淹死过人,风就从井里往外吹。 这种从内吹向外的风叫阴风,又叫鬼风,吹多了人会生病、中邪,总之浑身不利索。 小樊璃就在这阴森诡异的窄小院子里,长到十六七岁。 去年,樊璃向刻薄的侯爷爹问起自己生母撞死在皇城门口的事。 父子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总之没到半碗茶的功夫,侯爷便暴起发作,差点把这小儿子打死。 要不是雪意爹在侯爷身边做事,说得上几句话,拦了几下,把樊璃抱了出来,今日哪还有樊璃呢? 樊璃半死不活的回来后发了几天高烧,在这里自生自灭。 若没有雪意父子俩留心看护着,他又得进鬼门关走一遭了。 他记仇。 所以南康侯死了,樊璃一点不难过。 他问道:“那老狗怎么死的,不会是遭了报应吧?” 雪意连忙道:“祖宗,我劝你以后还是改改这叫诨名的毛病吧!你以为谁都能像侯爷那样耳背啊?得罪了东院的那位,少说要让你断两根骨头!” 雪意没好气的拧拧帕子,给樊璃擦了把脸。 “东院的小狗确实凶猛,动不动就砸东西,浪费。” 樊璃这样评价嫡兄,然后向雪意说道:“我问你他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阎王终于放鬼把他收了?” 雪意在他脸上重重的擦了一下。 “又瞎说了!他是昨夜三更天喝酒醉死的,府上哭得好乱呢!” “我爹在东院帮世子办丧事,知道底下的人肯定又把你晾在这里不管,便叫我来照看你几天。” 樊璃:“难为言叔还记得我呢。那什么,你看我脸上有没有猫爪印?” 雪意装作没看到那红梅印子。 “啥也没有,我们家三三乖着呢。” 枕在樊璃旁边的小黑猫是雪意爹养的,取名叫三三——雪意小名叫二二。 樊璃掀了掀唇:“那你把它带走,省得我明天顶着大花脸见人。给我带早饭了么?” 昨晚下暴雨,照顾樊璃的仆役没来送饭。 樊璃就饿了一晚上,要饿扁了。 第3章 雪意把帕子搭在架子上:“我这就去厨房找找。你看着三三,别让它乱跑,不然府上的帘子坏了、鸡鸭死了都要怪它。” 雪意刚起身,就见三三仰头望着虚空。 第3章 谢遇:他打小就漂亮 雪意顺着小猫的视线瞧去,什么也没看到。 他在三三脑袋上揉了揉。 “你怎么盯着空气看啊?就在樊璃这里不要乱跑,我去厨房给你偷小鱼干。” “别吵,我在和谢遇谈事。”小猫漆黑的眼睛盯住那悬在半空的青年。 青年肤色苍白,高冠大袖,袖下指节根根分明,黑色指甲尖如铁钩。 他长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貌,以至于那双泛着浓浓煞气的血眸都变了味,危险到了极致,倒有点妖异诡丽的意思了。 这满身煞气的青年盯着樊璃。 他不像其他厉鬼那样狰狞恐怖,一上来就要见血,杀掉仇人破障。 却也不像普通的游魂那样无动于衷,他毕竟在樊璃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掐痕。 他在折磨樊璃。 要是雪意不进来,他一定会把樊璃拽入梦境,掐着樊璃的脖子,在对方窒息时松开手,等对方缓过来又掐上去。 他慢慢的折磨着樊璃,看着对方渐渐痛苦的脸,眼底却没有一丝喜色。 “你怪怪的。”三三说道,“你折磨他,自己却一点也不高兴……你干嘛?” 角落里的阴物小声道:“是见色起意,要亲嘴吧,这凑得也太近了。” “嘘——大将军不喜男色。” “那是生前,现在可是死了十年了,十年所有人都会变,鬼也会变,特别是男鬼。” 三三咆哮:“都别说话,樊璃是我的!” 谢遇在樊璃额上吹了口气。 这叫鬼吹火。 人的两肩、头顶各有一把阳火,这阳火是保护生人的屏障。 若这三把火灭了,人就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各路鬼物摆布玩弄。 鬼吹火时,人的额头或者肩膀会感到一丝阴冷的凉意。 樊璃额头发冷,伸手揉了揉。 谢遇飘开,立在半空盯着他。 “你要杀就杀,吹他的火做什么?”三三气急败坏,跳起来要打谢遇。 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拿着敕令盾牌,齐齐现身护在谢遇左右:“退!” 金钟大吕的洪音在屋中荡开,满地阴物捂着耳朵惨叫打滚。 这就是战神的待遇。 生前万人敬仰,死后万人供奉,连过路的神仙见了他都得以礼相待。 小猫嗤嗤哼了一声,打不过就窝在樊璃身上。 它不死心的替樊璃开脱。 “樊璃没出过远门,也不会杀人,就算他娘亲对不起你,可是,他娘亲也死了十年了啊!你来这里破障是不是找错人了?别吹他的火了行不行?” 谢遇垂眸望着小猫。 他没找错人。 先帝泰宁十年冬,樊璃母亲楚氏因助他退敌有功,被朝廷征召为平北将军,总控青、兖、徐三州军事。 先帝泰宁十六年秋,正在陈留郡练兵的谢遇收到楚氏来信,获知魏国派五万兵马南下,连夜攻破五县。 形势紧迫,谢遇收到消息后便带着三万精兵迎击魏军。 然而消息有误,魏国为了杀他,实际上派了三十万人马围困边境! 随行的三万士兵全部战死! 谢遇负伤撕破包围圈,去徐州与楚氏汇合。 然而徐州城门紧闭。 那时谢遇只身站在高大的城门外,提着一把残刀与冲上来的敌军血战。 整整一天,他一个人在那数万敌兵的围剿中厮杀,最后被三把长戟洞穿心口。 他死后,楚氏立马出兵,与南康侯前后夹击。 魏兵流水般退走,北方三个州郡失而复得,而谢遇倒在地上,尸骨被战马踏碎。 如今楚氏死了,这冤孽,谢遇自该向她儿子讨要。 谢遇没答复三三,他只俯视着坐在床上的少年。 少年勾着脚趾在低空摸索,找到鞋子。 他趿着布鞋,从床头边摸到纤长的铁盲杖。 三三不停跟谢遇讲话,叫他走。 樊璃闻声一顿,面向三三:“呜呜什么呢?雪意是去给你偷小鱼干,我可没气他。” 他上个月把雪意气跑,三三就呜呜他。 三三回他:“我在骂谢遇呢,他吹你阳火,我叫他不要吹。” 樊璃杵着盲杖出去了。 三三扭过头继续向谢遇说道:“你要不去问问城隍,也许你的障因不是樊璃呢?樊璃可乖了,他都不乱跑的。” 谢遇看着那仰脸站在阳光里的少年。 他不可能找错障因。 障因就是血孽,谁欠自己的血孽越多,心口的怒意在碰到对方时就越汹涌。 楚氏留下的血孽转移到樊璃身上来了,于是谢遇一碰到他,就恨不得把他撕碎。 十年后的今天,他恨不得将樊璃挫骨扬灰。 而十年前的每一天,他都希望樊璃无病无灾的好好长大。 十年长么? 不长啊。 他一闭眼一睁眼就是一个十年。 却不料十年间沧海桑田,再见面时,他们都面目全非了。 谢遇闭了闭眼,感受着晨风撩过脸颊的冰凉。 阳气随着太阳的升起渐至刚烈,阴气下沉,谢遇背上那片胎印没有足够多的阴气镇压,就又开始发作了。 第4章 他忍着痛,垂眸坐在床上。 曾经他受楚氏嘱托,从对方怀中接过两岁的樊璃,一养就是五年。 如今他得杀了樊璃,才能破掉一身障,好去走他那条轮回路。 他只有一年时间破障。 一年内要是杀不了樊璃,他就得被阴司扼杀——阴司为了防止化厉的英灵暴走,会在英灵额头画上咒印。 这咒印只管一年,一年之期一到,就会自动散去。 到时候那英灵不管是战神还是杀神,都会变成毫无理智的疯子,阴司的黑白无常就会向各地城隍发布追杀令,城隍又向下面的僧道、地祇、灵怪、孤魂野鬼传令。 一层层传下去,纵使神仙来了也逃不开这层天罗地网。 所以谢遇必须破障。 破了障,一世的恩怨纠葛便彻底结束,就能去下一世投胎了。 破不了障,咒印散了,他成了疯子,必死无疑。 三三向着樊璃,舔舔锋利的爪子朝谢遇说道:“你看他的眼神直直的,你觉得他很漂亮么?” 谢遇:“他打小就漂亮。” 三三惊讶道:“你们认识?那你能放过他么?他还许诺要给我一百只小鱼干呢——” 三三说到这,撅着屁股抻了个懒腰,故意岔开话题:“别人的小鱼干齁咸的,他的小鱼干不一样,没放盐。” 谢遇看向墙边那张简朴木床。 薄被子薄枕头,无处不显寒酸。 谢遇:“兴许是他没钱,买不起盐。” 第4章 嫡母:我 给你找个顶好的人家 “他就是没钱啊!”三三应了一声,说道,“他爹不给他钱的,不像我爹——” 三三说着,望向谢遇。 “我有法子了。你别急着杀他,我去给你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阴物们在各处角落里躲着,插嘴说道:“没有误解,敕令上就是要杀樊璃。” 三三:“闭嘴,你们知道什么!” 谢遇没说话。 三三黑溜溜的眼睛盯住他看了一会儿。 三三在空中掏掏爪子:“我就出去一会儿,你别杀他啊,杀错人真的会出大问题的。” 谢遇见它一心想救樊璃,便问它:“你要怎么帮他呢?” 三三:“问寿丘里的老猫啊,它知道的东西可多呢!” 小猫跑到门口,不放心,回头对谢遇再三说道:“你绝对是找错人了,我多问问,肯定能帮你找到真正的仇人!别杀他啊!” 三三一溜烟跑出去,路过樊璃身边时一边叮嘱樊璃一边大声说给谢遇听。 “你先别进屋昂,我去给你找真凶,虽然你母亲害死了谢遇,可是我爹说了,她肯定是有苦衷的,我去找找她的苦衷,你别进屋昂,千万别——” 樊璃:“你骂咧什么?” 三三一纵身爬上墙,回头说道:“我让你别进屋呢,没骂。” 樊璃:“你就走了?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小鱼干一只都不给你留。” 三三气急败坏:“这人怎么听不懂猫话呢!” 樊璃:“你走,绝交了。” 三三刚走不久,胡婆子便踹开院门。 门扇撞到墙,哐的一声巨响。 胡婆子看樊璃在阳光下晒得暖融融的,脸上就忍不住酸起来。 “侯爷殁了,夫人小姐哭得眼睛发肿,从昨夜到现在脸上就没干过,你这脸上倒是干爽。” 樊璃:“哭不出来,要我给他陪葬么?” 胡婆子是王氏带来侯府的陪嫁丫鬟,是王氏眼前的红人、亲信、狗腿子。 她站在院门口撇了撇嘴。 “夫人派我来告诉你,这几天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吊唁,你安分些别跑出去丢人,那么丧事过后,夫人便能给你找个顶好的人家继续养着你。” 胡婆子冷笑一声。 “你若是不听话闹出什么风波来,到时候可别怪咱们夫人心狠!” “要知道,侯府不养闲人,你一个一无是处的瞎子,若不是仗着有侯爷撑腰,早八百年就打死你了,还能轮到你在府上蹦跶?” “顶好的人家是多好的人家?”樊璃面无表情的问道,“莫非要让我当驸马?” 胡婆子嘲讽道:“做梦呢你!你就是个当男宠的命!” 樊璃:“那就是哪家大老爷了。大老爷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别藏掖着,说来听听……不过你大概是声音不好听不受重用,不知道具体情况?” 胡婆子刮了樊璃一眼。 她瞪着这狐狸眼的少年,须臾,一脸刻薄得意的笑起来。 “也没旁的人。六月小舅爷来府上,你不是正招摇着在府中乱闯么?” “他一眼便看中你了,这番丧事过后,你就准备准备,去他那大司徒府上当侍君吧!” 侍君,也就是男宠。 让侯府儿子去当男宠,真亏这帮狗东西想得出来。 不过樊璃这个侯爷之子向来就不得民心。 他亲娘是早早撞死在皇城门口了的。 嫡母和父亲是恨不得把他捏死的。 他头顶上有个世子嫡兄,是对他不理不睬的。 底下有个嫡妹,是惯会落井下石的。 以前侯爷在,打归打,却没想过让他去当什么男宠。 如今侯爷一去,他这小公子是做到头了。 假如他母家有势力,被撵出侯府还能有个落脚的去处。 第5章 可他生母是从魏国来的孤女,虽说当年南下时帮着谢遇,以八万人马击退了五十万魏兵,挣了一身军功。 但她出入都戴着一张银面具独来独往,没什么人脉,也就帮不了樊璃什么。 胡婆子拿鼻孔瞧着这身板清瘦的少年,本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惧色。 然而樊璃一脸平静。 这让胡婆子很不得意,啐了一口,提醒他:“你怕是不知道小舅爷是谁吧?” 樊璃:“我管你小舅爷是谁?我要是去给他当男人,你少不得喊我一声小舅爹。” 胡婆子眼皮一跳,冲过来要打樊璃。 樊璃抬起他那根溜尖的铁盲杖。 这铁杖戳伤好几个人了,胡婆子有些忌惮。 她退了几步,恶狠狠道:“你别高兴,大司徒玩死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侯府能容你嚣张,去了大司徒府上自有人收拾你!” 樊璃挥起铁杖,把胡婆子打出院子。 胡婆子连连往后倒退,踩到裙子差点摔倒。 她啐了一声,看到雪意走来,凶巴巴的道:“小兔崽子,鬼鬼祟祟做什么?!” 第5章 没人管他么? 雪意见她要发作便连忙跑开。 胡婆子追了几步,骂了声娘,走了。 雪意拧着眉头溜进小院。 “我都听到了,夫人要把你送给大司徒当男宠,他无恶不作动不动就杀人,怎么办?” 当年石崇举宴让侍女给客人斟酒,客人若是不喝,那侍女就要被拉下去砍头。 大司徒王慈心和石崇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氏要把樊璃送给那阎王,明摆着是送他去死啊! 雪意把怀里的点心拿出来,垂着脑袋坐在床上:“你有什么打算么?要不逃吧!” 可逃哪里去呢? 王家的狗腿子遍布这大楚江山。 被抓到了,樊璃只怕会死得更惨! 樊璃吃了两块点心后说道:“王家和谢家不对付,要是能给谢家人当女婿,我这事也就摆平了——” 雪意闷声道:“你想给人家当女婿,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啊。你又瞎又穷,你母亲还……谢家肯定不会帮你。” 樊璃没说话,慢悠悠吃完点心,问道:“几时了?” 雪意:“太阳要爬到正空了。” 樊璃:“吊唁的人多么?” 雪意回道:“不多,明天人才多呢。王慈心也该是明天来吧,怎么办?” 樊璃:“让他滚。” 雪意连忙说道:“别贫嘴,他一来少不得要闹出点事,你想到对策没?你不会是要去灵堂闹吧?!” 樊璃摸着包点心的帕子,缓缓岔开话题:“快正午了吧,去给我端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法子。” 雪意出去后樊璃倒在床上。 他有点冷。 从早上起,这屋里就冷飕飕的。 这才七月半,怎么就开始冻人了? 他翻身裹进被子里。 雪意端着清淡的饭菜回来时一脸愤怒。 “厨房又拿鸟食打发人!给麦饭粥也就算了,多给点会怎样!比上次还稀——” 床上的少年起身,捏着鼻子把麦饭粥和一碟小菜吃完,更饿了。 他丢开碗,晃晃雪意袖子:“二二,再去给我偷点吃的。” 他正长身体,只吃这点饭是远远不够的。 雪意抿了抿嘴:“知道了,别叫我二二,也别总说偷,把我带坏了。” “唔,那你去给我抢点东西来。” “……” 雪意一溜烟回到自己的院子,拿着钱袋出了侯府。 他给樊璃买了一包红枣糕,又买了一只烤鸭。 杂七杂八买了一堆吃的,抱着东西从侯府侧门溜进去。 他爹是侯府的管事,带着他在这里混了十年,看门的小厮全都认得他,侧身让路。 雪意打开纸包,给对方拿了一块红枣糕。 小厮摆摆手道:“又是给小公子买的吧?如今世子做主了,他什么好处都讨不到,你最好离他远远的,免得沾一身腥。” 雪意把糕点塞进纸袋,抬脚走开:“他是我朋友。” 小厮摇摇头,在他身后说道:“你把他当朋友,这些年你就用自己的钱给他买吃的,养着他。言叔虽然能干,可到底是给人当差的,你又没领俸禄,怎么能长长久久的养一个娇气公子?” 雪意顿住脚,回头望着对方:“他不娇气。” 小厮争不过他,随他去了。 * 雪意小心翼翼的穿过长廊,快步跑过花园,劈面看到穿着孝服的樊静伦站在水池边。 樊静伦抓了把鱼食丢进水池,偏头朝雪意看来:“怀里是什么?” 陆言端着一碗鱼食,回道:“无外乎是一些糖果点心罢了。” “世子。”雪意向樊静伦躬身行了个礼,硬着头皮上去,把一包包零嘴给他过目。 樊静伦翻看片刻,皮笑肉不笑:“又是给樊璃送去的?” 陆言:“他给三三买的。去吧,别让三三饿着。” 雪意看了樊静伦一眼。 樊静伦挥挥手让雪意走开,眸光斜斜落在陆言脸上。 “你有钱,捡了个儿子养,现在又养樊璃,要不再养个我?” 陆言:“只要价钱给到位——” 樊静伦脸色淡下去,把陆言手中的大碗鱼食倒进水中。 第6章 碗也丢进去,砸了三尺高的水花。 没一会儿,被砸死的鱼翻出肚皮浮上水面。 陆言默不作声的望着水池。 樊静伦:“眼下这景致如何?” 陆言:“捞起来能炖一大锅。” 樊静伦:“……” 樊静伦冷冷转身,掐了一片树叶揉成渣,丢到陆言脸上。 * 这晚,樊璃被主母王氏叫到大花园。 两个壮仆费了点劲才抓住他,把他双手架住,将他压跪在地。 第6章 打脸 王氏坐在雕花大椅中望着樊璃。 她小女儿哼唧唧的蹲在她脚边,幸灾乐祸道:“母亲,您又没有给他月钱,他哪来的铜板去买一堆零嘴呢?铁定又骗人了!” 胡婆子冷哼道:“绝对是偷的!” 王氏冷漠的望着樊璃:“可听到了?跪吧,跪到你醒悟为止。” 樊璃直起身。 “让后面这两个猴子起开,我盘个姿势,醒悟成仙儿给您瞧瞧。” 胡婆子连忙呵斥一声。 “放肆!夫人,奴婢这就去给他两巴掌,看他还敢不敢贫嘴!” “不必闹得这么难看。”王氏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不过是个贱种罢了。贱人之子即便生在王侯家,依然是贱人,空逞口舌之能而已。” 樊璃反唇相讥:“是啊,好在有贱人帮主母挣功业让她们坐享其成,不然那当主母的哪有力气骂人呢?” 王氏一看到这张脸就想起楚氏。 她没见过楚氏的庐山真面目,那张银面具嵌在女子脸肉上,自始至终都没能取下来。 但樊璃能长成这样,想必那楚氏的脸也不会差到哪去。 她放下茶杯:“你母亲惯会抢男人,你呢,你学到她的本事没有?” 樊璃笑岔气了:“回母亲的话,我不知道您会抢男人。” 王氏一噎。 是了,按理说,樊璃也得叫她一声母亲。 王氏还没说话,胡婆子便冲上去,抡圆了胳膊。 啪啪两声,两巴掌重重的扇向樊璃。 少年脸颊上瞬间浮出两片刺目红印,脸颊边的发丝被胡婆子扇乱。 他睁着双目,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王氏皱眉。 她是王家的庶长女,当姑娘时最怕的就是被嫡母扇耳光。 所以这些年她虽然不喜欢樊璃,但也从没叫人扇过他。 王氏看了胡婆子一眼让她退下,向仆人说道:“盯着他叫他跪好了,别让他偷懒。” 樊悦蹭过去,冲这庶出的二哥做了个鬼脸。 她一仰脸,看到蹲在墙上的小黑猫,又冲猫做了个鬼脸。 三三吭哧一声,不悦道:“这些人又欺负樊璃!” 谢遇立在墙上,望着被压跪在地的少年。 王氏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少年听到脚步声远去,使劲挣扎几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地。 花园中的萤火虫闪着一豆幽光,从少年身边飞去。 当年也是在流萤闪动的夜里,那两岁的孩童被楚氏抱着,递给谢遇。 小童含着大拇指在谢遇怀中熟睡,他不知道自己要被母亲丢下了,正睡得安稳。 谢遇怕小童着凉,便解下披风裹着那小小的身体。 他没问楚氏出于什么缘故才把孩子托付给他,就只是静静的站在夜色里,抱着孩子目送楚氏跨上战马。 谢遇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望着那瘦伶伶的少年。 少年软骨头似的趴在地上,两个壮仆把他提溜起来。 他骂骂咧咧,没一会儿又把后脚伸平,软皮糖似的半趴下去。 壮仆连呵斥带哄骗的跟他周旋,想让他跪个样子把这事糊弄过去。 他不听,扭着扭着就彻底躺地上去了。 三三心疼道:“他皮可薄呢,要着凉了。谢遇,你去把他们吓走,我带樊璃回小院睡觉。” 谢遇不则声。 三三仰头看着他。 “你是因为破障的事不想救他么?寿丘里的老猫死了,它要是不死肯定能告诉你不少秘密,它爱偷听人家说话——啊!不过我路过宁觉寺时,里面的镇寺大猫说障因可不一定是因为怨恨呢,还有其他东西也能变成障因的!” 谢遇:“比如?” 三三支吾一声。 “大猫要我跟它打禅机才肯说。我每天跟狗打架,哪里有时间参禅啊?你亲自去问它,不过你好像不能进寺庙。” 第7章 “这两巴掌,我会加倍讨回来——” 三三看着樊璃。 两个壮仆拿不住这公子哥,撂开手道:“你就躺吧!待会胡婆子来了,叫她再打你两个大嘴巴子!” 樊璃蜷缩在地上,捂住耳朵。 三三吭哧一声:“谢遇,你看好他啊,我去找我爹!” 小黑猫一溜烟窜出老远,来到陆言房中,叼住他衣袍往外扯。 雪意正练字,抬头望去:“爹,三三肯定又叫你去池塘里给它偷鱼。” 小猫扯着陆言的下摆,把他扯到房门口。 陆言摸摸小猫脑袋:“要我出去么?” 小猫通人性的呜呜几声。 陆言就打起灯笼。 小猫三步一回头的在前面带路,把陆言带到大花园。 两个壮仆蹲在地上,拿小棍子戳樊璃的肩膀叫他起来。 陆言:“你们做什么?” 第7章 壮仆回道:“夫人说小公子偷钱了,叫小的们看着他,要跪到他醒悟呢。” 陆言想起白天摔袖离去的樊静伦,问道:“他偷钱做什么?” 壮仆:“买零嘴。” 陆言气笑了:“那零嘴是雪意买给他的。都下去吧,我带他回院子,夫人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壮仆不敢应声。 陆言:“去吧,不管是东院还是主院,问起来我自有答复,不会连累你们。” 樊璃听到陆言来了,坐起身:“早知这样还不如去偷呢。” 陆言给他拍拍衣袍,闻言沉默片刻,拍下来的力道就重了些。 陆言训斥道:“偷就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好让人知道你会去偷东西,以后都防备你么?” 樊璃乐了:“我就知道你不拘一格,平日里都是假正经。” 陆言牵着他袖子往西脚院去。 “提前说好,被抓包了别提我的名字,我不容易,还要养孩子。” 身后的人轻快道:“您多虑了,我都是让雪意去给我偷的。” “……”陆言觉得自己打轻了。 陆言瞄了樊璃一眼:“雪意好骗,你可别辜负了他。” “昂。”樊璃深有同感,“好骗又贤惠,以后不知道要便宜谁家女儿呢,说不定是便宜我?” 陆言又气又好笑:“你是女儿么?” 樊璃:“不是。” 陆言把人带回院子。 看他两边脸颊有红晕,便沉着眉头问道:“夫人打你了?” “她那狗腿子奴婢打的,这两巴掌,我会加倍讨回来。”樊璃问道,“破相了么?” “像涂了两块大胭脂,好气色都给你打出来了。”陆言瞧着他脸颊说道。 “嗷,那还挺精致。”樊璃乐呵道,“胭脂长什么样子?” “像猪油。”陆言给他擦了把脸塞上床,说道:“最近府上人多,你要出院子乱晃得趁早啊,别跟人搭话就是。” 樊璃兴致勃勃的问道:“怕我被拐么?” 陆言嘴角一抽:“我是怕你贫嘴把哪家的天潢贵胄惹恼了——这被子怎么又薄了?都叫你晚上不要乱踢了。” 樊璃:“三三踢的。” 陆言:“……” 少年团在被窝里,往里侧掏了几下,掏出一块红枣糕啃了一口。 他啃了一口才想起还有个大活人站在床前,便抠搜的掰了一块给陆言递去。 陆言也没推辞。 接过后说道:“我儿子拿我的钱给你买零嘴,你大方,就分我一口。” 樊璃:“嫌弃啊?那要不还回来?” 陆言:“给长辈的东西又伸手讨要,没道德。” 少年立马点头:“我就是没道德。” 陆言笑了笑。 他觉得这人怪有意思的,长着长着就没心没肺了。 陆言:“王慈心的事我听雪意说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樊璃把红枣糕咽下去,从这满嘴甜腻中咂摸出一股苦味来。 “听说王慈心不玩别人用过的,你瞧我怎么样?”少年眉睫藏在昏暗灯火中,像妖精:“我给雪意当小爹可以么?” 陆言板起脸:“然后爷儿父子两个人养你?做梦。” 樊璃:“你是不是在瞪我?你都三十了,我花骨嘟一样的年纪,跟你开玩笑你还嫌弃啊,睡了。” 说罢翻过身去,揭起铺盖裹到身上,又道:“我听到你动脑子的声音了,不会是改变主意要顺从我了吧?” 陆言给他掖掖被子:“你十七,就比雪意大两岁,我拿你当儿子一样。” 樊璃:“你认真了?我开玩笑的。” 陆言:“我知道你在开玩笑。所以你要拿王慈心怎么办呢?当真去找一个男人,或者女人?” 樊璃又翻过身来,指着自己的眼睛。 这次认真说话,没开玩笑了。 “我这样的人,找伴儿不是害人家么?” 陆言没理会他的煽情话:“我知道你那满肚子坏水正憋着呢,赶紧说来听听,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樊璃:“我就说我心悦伟大的皇帝陛下。” 三三本来都爬上床团好了,又支棱起来,拍了樊璃一巴掌。 啐! 皇帝是一个傀儡小傻子,你要他,这十姓八族的人还不愿意呢! 陆言默然片刻,笑道:“皇帝的难度是大了一些,你这个姿色,可以攀一个王爷。” 樊璃来劲了:“是吧?所以这不就解决了么?” 陆言正色道:“你当真要攀附皇室?” 樊璃睫毛一垂:“王家太强势了,皇帝都得给他家当傀儡,王爷……王爷倒是好一些。” “可司马家的几个王爷都在自己的封地,我要造谣也不好选人啊。” 陆言举着灯盏凑过来看他表情,清薄的烛光落在那颗眼角小痣上。 这人黑发黑眸,漂亮过了头,几乎有些鬼气了。 他要是掉到王慈心的手里,下场该有多惨呢? 前些天,有个荆州来的少年盖着白布从大司徒府上抬出来。 抬出来时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人已经彻底僵了,没气了。 陆言直起身:“那你先选着,实在不行就问问水井里那位愿不愿意帮你,明早还要接客,我得回去了。” 陆言走时,视线落在毛茸茸的小猫身上。 第8章 他养的猫,倒跟樊璃亲,一天到晚都在这西脚院窝着。 三三勾起猫爪垫在陆言袖子上撩了几下,黑得跟被摁进墨水捞出来的煤球似的。 陆言在三三的脑袋上揉了揉,下摆一动,出去了。 三三舔着爪子,看向谢遇。 小猫炸毛:“你怨气好重!” 第8章 没情分 三三:“怎么樊璃在,你就不说话啊?你怨气怎么这么重?你怨气为什么这么重啊?不应该啊,你说话。” 谢遇不说话。 少年睡过去时,谢遇拨开对方的衣领,望着那颈前的玉坠。 三三凑过来看了一眼,仰脸说道:“这块玉他是不许别人碰的,连雪意都不行。你悄悄的把手松开,我不告诉他。” 谢遇指尖在玉上轻轻摩挲。 三三挪起屁股,窝到樊璃心口上。 它伸出爪子摁住玉,不准谢遇再碰。 “这玉一定是他娘亲的遗物,他很爱惜的。上个月雪意碰到玉,他就把雪意骂哭了,我把他骂了一顿。” “……”谢遇望着玉坠上的树纹。 这玉是他十六岁时叔父赠给他的。 他当时把玉挂在腰上,走动时玉佩和流苏轻晃,引得浙东少年争相效仿。 可他的玉怎么会在樊璃这里呢? 他记得自己领兵北上时,派人把樊璃安顿在琅琊了。 一个七岁的小儿如何能横跨山河,去徐州城前拿到这块玉? 三三护住玉,却又见谢遇把双指摁在樊璃额上。 小猫呼喝一声:“你又要吓他!” 少年翻身把猫薅到怀里,模糊的低语一声:“别骂了,睡觉。” 三三说道:“你别睡啊,他要去梦里吓你了!” 厉鬼破障有两种方式。 一是直接蹦出来把对方吓个半死,然后忏悔烧香,杀掉。 二是去梦里作乱,让对方被梦里的鬼怪吓个半死,然后忏悔烧香,杀掉。 总之一个厉鬼出于本能,最后都会杀掉仇人破障。 三三想到这,就把爪子搭在谢遇袖间,勾着袖子将他的手从樊璃额上拽开。 “再等等我吧,杀错了人你也要受罚的,你听进去了没?听进去了你就点头。” 谢遇没则声也没点头。 三三:“他都睡着了,你也不说话么?” 谢遇并指,再次摁住樊璃额头。 三三:“你又不是哑巴。” 谢遇进了少年的梦。 那梦里一片灰白。 漫天乌鸦在阴沉沉的天上盘旋吼叫,把十里山峦吵成了一只只缩头乌龟。 银甲,鲜血,死尸。 樊璃看不到的光亮,都在这梦里了。 那青年跪在血泊中,满头长发披散到腰际。 他撑着长刀,要站起来。 犟种。 就算站起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你伤成这样,活不了了。 樊璃望着对方,突然愣了一下:“诶?” 那从来没站起来的人竟像诈尸一样,一把扯掉身上的长戟。 然后将这三把鲜血淋漓的利器丢开,缓缓偏头,朝他看来。 樊璃心口突突一跳。 他下意识急退一步,退后时捡了把长矛抓在手里。 “别过来啊!” “咱俩在这里待了十年,没情分也有缘分了,你要是过来我就出招了——” 他不断退,退到百步开外,隔着一片尸体和谢遇拉开一条楚河汉界。 谢遇咂摸着“没情分”这三个字。 樊璃两岁就跟在他身边,被他娇生惯养的养到七岁。 原来在对方眼里,这叫没情分么? 十年后的今日再相逢,当年追着他跑前跑后的小童长成了少年,拿着一把长矛对着他,让他滚。 这还真是讽刺。 他听着樊璃的叱骂声,想起这人小时候顺着他膝盖往上爬,抓着他的玉窝在他怀里啃来啃去的模样。 玉仍旧是那块玉,樊璃却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变得这样薄情? 让人连手下留情的机会都找不到。 谢遇一把甩掉手上的鲜血,抬脚向少年走去。 * 樊璃一晃神,那银甲青年便来到身前。 啪的一声裂响,手中的长矛被对方折断。 他攥紧半截残矛妄想逼退对方,残矛却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沾满鲜血的手扣在他脖子上,对方压迫性的俯身,与他视线平齐。 血色双眸冷冰冰的凝视他,眸中翻滚的情绪是怨还是恨,他都看不懂。 樊璃窒息间碰到对方心口上的血洞,狠狠屈指要抓下去。 却在用力时突然停下。 他嗅着谢遇身上的冷冽梅香,视线下垂,盯着那血淋淋的心口。 他的手抵着这片血肉模糊的心口,指尖染了一片濡着湿意的猩红。 这血是冷的,冷得像秋日里的碎霜。 “我一个瞎子,你欺负我有意思么?” 樊璃蜷着手指,放手,低声道:“莫不是看了你十年,把你看恼了?” 对方不说话,扣在他的脖子上的手慢慢收紧。 樊璃剧烈的挣动起来。 他拳打脚踢,冲对方吐水口。 他把青年惹火了,脸颊肉被对方死死掐住。 樊璃忍着痛忽然笑起来,直直瞧着对方。 第9章 “你跪了十年,我还以为你只喜欢跪呢,原来摸脖子捏脸你也喜欢啊!还想做什么香艳的事,趁这里没人看到,咱一并做了吧。” “咚”的一声闷响。 对方屈起指节,重重的弹到樊璃额上。 樊璃低着头沉默下去,良久分开唇瓣轻声质问:“你有病么?站起来了就打我。” “别打行不行?我以后不看你了。” 谢遇没理会他,甩手把他丢进一个个离奇恐怖的幻境里。 那幻境又叫梦中梦,也就是一个梦里套着无数梦。 梦里无一例外都有鬼怪猛兽,把人吓够了就丢去下一个梦里继续吓,直到把人吓到疯魔癫狂、吓到那三簇阳火虚离为止。 谢遇把樊璃丢开,自己则站在这阴沉天际下,往四野看去。 他四处走动,一一辨认着这些或倒或立的士兵。 这是樊璃的梦境,他没记住的脸就没有五官,于是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谢遇检查完了,没看到他派去琅琊的那两个亲卫。 那就说明带樊璃去徐州的,并不是那两人。 他抬眸望向城门紧闭的徐州城,穿墙而过,向城中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 城内所有建筑牛头不对马嘴,像硬生生拼凑起来的玩具。 八爪鱼似的大宅院旁边,一座三角形的高楼平地拔起。 高楼顶端有个坐在莲花上的道士雕塑,那泥塑的道士和樊璃放在柜子上的玩具人偶一模一样。 高楼对面的佛寺门口摆着糕点摊子。 佛寺里供着猫猫的金身佛像,金像上歪歪扭扭写着“樊离”俩字。 他该是忘了“璃”字怎么写,就把名字里的“玉”给遗漏了。 谢遇长身踏出寺宇,分神往幻境里扫了一眼。 “……” 那本该被吓到抱头鼠窜的人,此时正歪着头站在一只女鬼面前,眨巴眼观察对方。 “你怎么长得这样、这样丑啊……那我也是这样的不成?你怎么不呜呜了呢?说话啊,我也长得像你这样?” 狰狞恐怖的女鬼眼皮一抖。 樊璃又盯着她脸上的两行血泪。 “你这个……泪沟,我也有么?” 他说着,伸出爪子要摸摸女鬼的脸,却在即将摸到女鬼之前一下子醒来。 第9章 替我打回去 天亮了。 三三在樊璃心口上乱蹦,把他给蹦醒了。 樊璃一把捏着小猫后颈皮,糟心道:“昨天说的绝交,你是一点没听进去。今天不绝交了,我要你绝育!” 说着,搭起兰花指弹打小猫屁股蛋。 三三反身捂住屁股,重重的拍了他两爪子。 没一会儿又不计前嫌的撩他袖子玩。 小猫顺着樊璃袖子爬他头顶上,眼睛一转,黑白分明的瞥着谢遇:“你今天也要杀他么?” 谢遇表情冷淡。 三三:“我待会还去寺庙给你问问障因,你可千万别杀错人。” 它是一只惯会画饼的小猫。 说好要给谢遇找障因,却带着一帮猫猫去寺里打狗。 谢遇漠然盯着樊璃。 他破障的事因为樊璃这个瞎子变得有些棘手。 樊璃身上的三簇阳火太炽烈了,这火要是不灭,他就没法控制樊璃的心神,引导对方悔罪破障。 一般来说,鬼怪能自己吹灭阳火,但那速度太慢了,十年也不见得能把那火簇吹暗下去。 此外就是用噩梦了。 人在梦中受到极度惊吓,阳火松动了,这时一口气就能吹走阳火。 可谢遇手下的鬼怪非但没吓到樊璃,反倒把对方爽歪了。 那连爬带滚的少年大呼小叫的带着一群恶鬼,在无数幻境里四窜溜圈。 他喜滋滋的,谢遇心塞塞的。 谢遇望着樊璃在床上打滚,默然。 他心想,那些幻境不管用,得换个法子了。 小猫跟着樊璃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滚到雪意端着水盆进屋时才打住。 雪意怜爱的看了它一眼,向樊璃说道:“昨晚是三三带我爹去救你的,你以后别嫌弃它了,它是好猫。” 樊璃:“早饭。” 雪意让他自己擦脸漱口,自己则在一边吃了口红枣糕。 樊璃梳洗完又问:“我的早饭呢?我要饿扁了。” 三三也问雪意:“你昨天说给我带的小鱼干呢?” 雪意说道:“今天只有窝头哦。” 樊璃不满道:“谁家公子成天吃窝窝头?我想吃肉。” “你先别想吃的啊,还有终身大事没定呢——”雪意凑过来,悄声说道,“今天王家的人要来,要是把你抢走了该怎么办啊?” 樊璃漠然:“我老子才死,他们来抢什么?抢阴婚?” 何况那王慈心是王氏同父异母的小弟,多多少少算一个便宜舅舅。 舅舅要外甥,说出来不是让人戳脊梁骨么? 所以王慈心不会明抢,王氏要把他送去王家也绝对不会声张,更不会在南康侯停灵期间送去。 她毕竟还要点脸。 雪意来后不久三三就出去——它打狗去了。 走时它例行向谢遇说道:“我去宁觉寺给你问问啊,你可别把樊璃杀了,他还要给我一百条小鱼干呢。” 到了中午,樊璃拿起盲杖,让雪意带他去灵堂。 第10章 雪意:“你去灵堂会不会被胡婆子打啊?” 樊璃:“没关系,你替我打回去。” “……”雪意觉得他要干点啥大事,却又觉得他不会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乱来。 雪意横竖猜不透,扯扯樊璃袖子:“那就去给侯爷磕个头,磕完了,这父子情就算到头了。” 樊璃不开腔。 雪意提心吊胆的跟着他,总感觉这祖宗在憋大招。 “你不会乱来吧?” 雪意实在不放心,小声问了一句。 前方传来鼎沸的哭丧声,离灵堂不远了。 越往前雪意就越怕,他抿抿嘴,说道:“你要不和世子搞好关系吧?他和大司徒不对付。” 樊璃:“谁要和小狗搞好关系?” 雪意慌道:“嘘!这外面好多人,要是被世子听到了发作起来,你又打不过他!” 前方的守门小厮看樊璃,道:“胡大娘吩咐过了,叫小公子不要出去。” 胡婆子从昨天起就叫人守着西大院的大门,不许樊璃擅自离开。 樊璃把雪意别到身后,抬起铁杖就往前一打。 一伙家丁连忙去找东西拦他。 拦不住,被樊璃乱棍打出了西大院。 仆役连忙朝灵堂跑去报信。 王氏沉声道:“慌手慌脚的像什么话!若是冲撞了客人,可别怪我心狠无情,下去。” 仆役连忙告罪,擦擦汗低声说道:“夫人,小公子要强闯过来!” 王氏看了胡婆子一眼。 胡婆子赔笑道:“夫人,奴婢这就叫人把他捉回去。” 王氏心烦道:“快去,若叫他在这里喊一声老狗丢了侯府的脸,你就收拾包袱回王家。” 霜华扶着王氏,轻声道:“今日府上鱼龙混杂,夫人的苦心,小公子该是能领会的。兴许是底下的人说了什么胡话,把他火气惹上来了,要闹。” 王氏冷声道:“苦心?我恨不得他早点死!这番把他关在院子里,只不过是怕他那张脸招惹是非罢了。” “一个王慈心就让我头疼死了,再来一个李慈心,张慈心,有几个樊璃够这伙人分!” 霜华低声告罪:“奴婢愚钝。” 外面柳家的家主带着夫人来了。 王氏收起脸上的表情,要去迎客。 不想这时樊璃乱棍攘开众人,进了灵堂。 “!”王氏吓了一跳,低声骂道,“这些人都是做什么吃的,连一个瞎子都看不住!” 她几步上前,拉着樊璃的袖子小声警告道:“别乱喊,叫爹或者父亲。要是丢了侯府的脸,我跟你没完!” 樊璃把嫡母的手撕开,顶着她发黑的脸色到了堂下。 “侯爷的棺材停在哪呢?” 旁边的人说道:“往前直走便是了,要扶你么?” 樊璃:“有劳阁下——” 樊璃被对方带到棺前,他穿着一身素衣,冲棺材喊了一声。 “父上大人——” 第10章 樊璃:我决定给谢遇守寡—— 王氏高高提起的心口低低落下,大大松了口气。 胡婆子慌手慌脚的闯进来,心虚的看着王氏。 樊璃直直站着:“父上大人这番下去了,记得和谢遇说一声,他死得早,死时又是孤身一人——” 有人听他说起谢遇,便冷笑一声上前来。 “你也知道他孤身一人?据说他是因你生母的缘故战死的,所以你心里有愧,叫南康侯下去给他赔礼道歉么?” 樊璃反问道:“据说的事,谁知道真假呢?万一不是我母亲,而是另有其人呢?” 对方冷着脸:“既然不道歉,那你提他做什么?好玩么?” 樊璃:“我决定给他守坟——” 对方嗤笑一声:“给他守坟的人多的是。” 樊璃面向对方。 正在发笑的男人收了笑,眼神复杂的望着他。 “谢遇棺椁送上昭陵那天,连我这个表兄都被哀恸的人群挤在外面,不得往前行走半步。那十里相送的路上,每一寸土都有人为他掉过泪!你想给他守坟,你得排到下辈子!”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淡定道:“既然我不可以给他守坟,那我给他守寡,好不好?” 男人:“!” 谢遇:“!” 谢遇脚下一瘸,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他愕然望着那大言不惭的少年。 少年歪头听着灵堂里的动静,人群越震惊,他脸上越高兴。 大片抽气声中,有人不确信的问道: “这小子说他要干什么?” “他说要给大将军守寡!” “嗯——”站在人群里的尚书令点了点头,背着手道:“守寡是我想的那个守寡么?” 尚书台的掾吏嘴角猛抽几下,问樊璃:“你说的是首剐对吧?意思就是你要把你的脑袋剐了,给大将军送去?” 樊璃:“当然不是,我说我要像死了男人那样,给他,守,寡。” “一派胡言!”谢遇表哥气得肝疼火大,红着眼指住樊璃鼻子怒斥。 “樊家小儿,念你年纪小,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若是胆敢再口出狂言,不仅我要收拾你,整个谢家也不会放过你!” 王氏眼前阵阵发黑,推开丫鬟急急朝樊璃扑去。 “樊璃,你存心要气死我才好过是吧!走!回你院子去!” 第11章 樊璃一把推开王氏。 他理理袖子,抓着棺材向男人说道:“既然你是谢遇表兄,那么我也叫你一声表兄好了。” “表兄,他没娶妻,我也没娶,以后我要是死了,下去正好和他凑一对,不好么?” “反正都变成鬼了,他用不着生崽子,所以男妻还是女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算如今他应该有三十三岁了,你们忍心看他三十三岁,还当个寡鬼么?” “你……!”男人正要拔刀劈了樊璃,却不料心口一阵急绞痛。 于是他伸向佩刀的手便颤巍巍的捂上了心口,弯下腰,一口血吐出来溅了老高。 众人惊呼一声。 “不好!王爷这是被气发病了!” “王爷千万保重身体啊!本来身子就差!” “快!快来几个人把王爷扶去歇息!” “速效救心丸呢?!快拿救心丸!” 成王一把推开众人,喉头潮着血、双目猩红的盯着樊璃,一字一句的低吼:“你、找、死!” 樊璃笑道:“对啊我就是找死,死之前想让大家给我和谢遇做证,从今天起,他就是樊璃的了——你怎么不说话啊王爷表哥,不会用刀么?要不要我教你?” 旁人急得跺脚。 “别说了!人都被你气死了!” “不要瞎说啊,没气死,只是晕过去了,还有口气!” “快掐人中穴!” 樊璃听着慌乱的人声,眨了眨眼:“那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啊。” 有人斥责道:“你够了!谢大将军光明磊落,莫说不会要你一个后辈,你就是打扮成天仙!他也不会喜欢男人!” 樊璃顺口就道:“你又不是谢遇,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男人?他要是不喜欢男人,但觉得我特别不错呢?” 谢遇:“……” 他要是个活人,指不定也要被气得像成王一样,一口血喷得老远。 旁边的王氏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眼皮突突狂跳,抓着丫鬟的手借力站稳。 “来、来人!”王氏哆里哆嗦的声音在空中劈歪了调,声嘶力竭:“樊璃失心疯发作了,把他带下去,别、别叫他伤了宾客!” 樊璃把扑上来的仆役打开,背靠棺材大笑起来。 他揩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面向王氏。 “你一句失心疯,就要把我关起来,等着时间一到就送去王慈心的大宅,给他剥着皮、吸着骨髓玩么?” 王氏脸上一慌。 她迫于压力,确实答应把樊璃送给王慈心。 可这消息她只和胡婆子讲过,怎么就泄露了?! 王氏来不及看胡婆子脸上是什么表情,急声辩解道:“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你,我为何要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你是病得不轻了!怎么都站着,快把他带回去休养,叫府医好生给他瞧瞧病!” 樊璃捏着铁杖用力挥了几下,把家丁挥走,向王氏道:“可胡嬷嬷说了,你要把我送给王慈心当男宠。” “我爹才死,你就迫不及待的让我给你那好弟弟暖床了?” 王氏一听是胡婆子泄露的消息,眼前一花,浑身力气一下子被抽得精光。 这个蠢货! “我,不曾,叫她去你院子、说那样的话!”王氏咬牙,“你定是中邪听错了!” 樊璃哦了一声:“那底下的人为何拦着我呢?我爹殁了,却不许当儿子的给他守灵?” 王氏哑口无言。 底下的人看守不力,以为这厮是个瞎子就偷奸耍滑。 如今让他跑出来把那些丑事抖到人前,王氏一时间找不到话答他。 宾客们惊愕地望着樊璃。 难怪这少年说要给谢遇守寡呢! 得罪谢家,他还能死得体面些。 可要是落到王慈心手上……那些死得猪狗不如的少年,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樊璃问王氏:“您怎么不说话了?” 王氏张了张嘴:“无稽之谈,我何必回你?” 樊璃笑了笑,听着一下下朝灵堂走来的脚步声。 “那就说回给谢遇守寡的事。谢遇死时年仅二十三岁,如今大司徒三十岁了,不知道大司徒到这般年纪了,可比得上他?” 门口的男人拎着一壶酒嗤笑一声,缓步朝樊璃走来。 第11章 扯平—— 男人带着一身酒气走到樊璃面前。 他眯着眼盯住樊璃,漆黑的眼底一半寒意一半笑。 “谢道逢风神俊迈,时人为之绝倒。我呢,不过是玉树旁边的野蒹葭,要比他是比不上了,不怪樊郎鄙薄我王慈心。” 樊璃说道:“正是呢,玉树谁不仰慕?我也未能免俗啊。” 王慈心眼神凉薄的笑回道:“樊郎情深。” 他脸上笑着,嘴上说着,举起酒瓶。 一瓶烈酒哗哗浇到樊璃头上。 “这酒本来是要送你爹的,如今便给你了,敬你那感人肺腑的仰慕之情。” 王慈心微微凑近,轻声在樊璃耳边道:“贱人。” 他在樊璃抬杖打来时将对方压在棺木上,樊璃吃痛闷哼一声,手中铁杖被对方丢开。 王慈心笑着捏开少年双唇,粗暴的将酒灌到他嘴中。 酒浆从少年唇角滚下,打湿了薄薄素衣。 众人见不是事,劝道:“大司徒,就算不念他年少,也请看在亡灵的面上,放过他吧!” 第12章 “说什么放不放过的,我很吓人么?”王慈心回眸看向众人,扬手。 手中酒瓶凌空而起,拖着淡白色残影砸向人群。 “啪——” 一声刺耳脆响。 玉瓷瓶在尚书令脚边片片碎裂,酒浆溅到皂黑的鞋面上。 尚书令面不改色:“伧人酿的酒,辣而无味。” 王慈心笑了笑:“打到尚书大人了,失手失手。” 他说着,看向庶长姐王氏:“江南少年无不恶我王慈心之名,便是樊郎这等人物一听到我的名字,就要和死人做亲了。都怪阿姊。” 王氏有些怕这个阴晴不定的异母弟,连忙道:“我并不曾让他去王府!是底下的人乱嚼舌根,才会惹出这等丑事!” 她一下子看向胡婆子。 胡婆子膝盖一软,眼神仓皇的跪了下去:“夫人——” 王氏没叫她走漏风声,只让她吩咐樊璃别出来乱晃。 是她在樊璃面前逞能,想拿这消息压压那少年的一身狂气。 她说完后就叫人看好西大院,不准樊璃出来。 可谁料到那些人根本就看不住他呢? 胡婆子抱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主母是要把她当替罪羊吧?! 如她所料,王氏当即便厉声喝道:“我让去樊璃院子传话,让他别乱闯,谁允许你在他面前胡编乱造!来人——” 王氏还没说完,王慈心就把剑递来了。 这阎王弟弟笑得一脸和气。 “既然有这等欺主的恶仆,阿姊不若把她砍杀了,免得人家说你御下不严。” 王氏脸色一白,颤声道:“小郎要我杀人么?” 王慈心:“你杀不得人么?” 王氏手抖脚抖的接过长剑。 她眼前有些恍远,所有人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模糊的在她眼底打转。 那陪了她三十多年的侍女在她耳边惊叫哭喊着,声音粗哑慌颤。 “夫人!奴婢错了!奴婢只是一时戏言,没成想被小公子当真了!奴婢再也不说玩笑话了,司徒大人也没逼您交出他!” 王慈心笑问道:“我怎么逼阿姊了?” 王氏浑身几乎被汗水打湿:“没——” “是奴婢口误!奴婢该死!”胡婆子疯狂磕头,额头残血溅了一地。 她乱磕一通后,看向樊璃。 “小公子!求求您大发慈悲饶过奴婢吧!奴婢往后给您做牛做马,给您立长生牌!” 樊璃:“让一个瞎子长生,好长长久久的瞎着么?” 胡婆子一哽,抡起胳膊疯狂抽脸:“奴婢嘴笨!奴婢嘴笨!” 樊璃笑吟吟的听着:“……九、十、十一……” 数到三十,他就停下了。 胡婆子昨晚打了他两巴掌,这仇他记着。 现在胡婆子自掴三十耳光,勉强算扯平了。 樊璃转身就走。 胡婆子追上去,被裙子绊了一跤,狼狈扑地时抓着樊璃衣袍求他开恩。 樊璃用力扯出袍角:“你的主子要杀你,你求我做什么?要求就去求樊悦。” 樊悦正蹲在旁边,嚼着一块牛皮糖看戏。 突然被这庶兄点名,便笑嘻嘻道:“我都听我娘的,我啥也不知道。” 王氏被弟弟盯得毛骨悚然,连忙叫人把胡婆子带下去。 她举剑正要劈了这员大将,这时,樊静伦带着人姗姗来迟。 主仆俩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主心骨,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救的神情。 平心而论,王氏是舍不得让胡婆子就这么死掉的。 要是能救,她自然会救。 可那混账小弟犯浑了连亲爹都敢打,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弱女子,怎么敢违拗他的意思? 这下樊静伦来了,王氏便丢开剑。 “樊璃在灵堂闹,你小舅怪我没本事,管不住人,要我杀了胡梨花示众!” 胡婆子喜极而泣。 “世子!世子救我啊!您可是老奴带大的啊世子!” 樊静伦掀起眼皮看了胡婆子一眼,歪了歪头。 手中长剑毫不留情的刺进她心口。 胡婆子难以置信的瞪圆双眼,僵硬的向旁边倒去。 樊静伦丢开剑,擦擦手淡声说道:“为逞一时之快就泄露主母的秘密,也能逞一时之快做其他要命的事,母亲不杀她,留着以后给侯府添乱么?” 森白的手帕被他扔到缓缓向外扩张的血泊里。 王氏吓晕过去,一躺就躺到南康侯的棺椁上山。 直到过了南康侯的头七,她都没能缓过来。 这天,霜华力道轻柔地给王氏按摩头皮。 王氏睁开眼,问道:“谢家可派人来吊唁了?” 霜华回道:“除了那天倒下去的成王,其他人未曾来过。” 王氏冷笑道:“樊璃这小畜生一通乱咬,自以为高明,其实弄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把谢遇连累了。” “谢家人清高不想搭理他,但谢遇那瘟神弟弟可不会善罢甘休。这也是那瘟神没在京中,若他从外面回来,樊璃必死无疑!” 霜华颈项低垂:“确实太莽撞了,大将军就算不死,论班排辈,小公子也得叫他一声世叔。” 和叔叔辈的人攀情,也就是谢遇英年早逝了,不然高低得捞着他打一顿屁股。 * 第12章 谢遇:你答应过我什么? 第13章 “啪——” 樊璃刚入梦就被人摁在大腿上,屁股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他脸色一变,扑腾着想从青年怀中挣脱出去。 对方用力箍着他,第二巴掌紧跟而至。 掌掌贴肉,又重又狠。 樊璃挣扎无果,咬牙骂道:“王八蛋!你也只敢在这里逞凶了!” “不会是听我要给谢遇守寡,吃醋了吧?猴急什么,我也给你守寡不就行了?” “屁股伸过来,让我也打两下试试!” 从他咆哮灵堂那天起,每晚都得被这人打一顿屁股。 对方是个哑巴,不说话,只管打。 十巴掌重重的打完才停手。 樊璃在对方停顿时连忙从那冷硬的怀抱中钻出去,跑去城门口休养生息。 那狗男人手贱贱的,凭什么一上来就打他? 樊璃躲在战车后,探出脑袋望着那定定站在原地的人,咬咬牙,扬声挑衅道:“老狗!你来啊!你过来!” 南康侯曾因这句“老狗”气得心梗发狂。 此时谢遇被骂了老狗,脸色也顿时一黑。 刚才那几下,打轻了。 他背着手几步瞬移上前。 少年奓着毛,抄起一根长戟冲他挥舞。 谢遇折断长戟,捞着对方又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少年丢开断兵,猛用力推开谢遇,转身向城中跑去。 谢遇目光追着那撒丫子跑在路上的少年。 对方衣衫单薄,跑动间衣摆轻晃,轻盈地扫过脚踝。 白衣少年飘鸿般远去,推开城门。 城门被对方重重合上,轰的一声,这扇门将他拒之城外。 谢遇立在荒芜的城外,仰首望天。 * “谢遇——” 泰宁十一年秋,那两岁的孩子举着一只红色纸风车,光着脚丫,踩着秋日的轻尘朝谢遇跑来。 小崽子犟,不叫他叔叔也不叫将军,叫他谢遇。 纠正了一百次也改不过来,谢遇也就随他去了,爱怎么叫怎么叫。 这年谢遇十八岁,是刚歼灭五十万敌兵的骠骑大将军。 年纪轻轻便取得这般功业,谢氏一族与荣有焉。 十八岁的大将军为人喜静,平常不怎么说话。 偏生养在身边的两个小崽子闹腾,每天变着花样炮制噪音,给他找麻烦。 这不,眼前这只早上才洗干净,不到一天就又光着脚丫子,踩了两脚泥灰噼里啪啦的朝他跑来。 谢遇也没恼,神色平静的弯下腰,要把孩子抱起来。 穿着绿襦裙的小童一把挥开他的手,攀着他的腿吭哧吭哧往上爬。 “我自己上来!” 小樊璃叼着纸风车,还没爬到谢遇怀里就流了一兜口水,圆乎乎的下巴上一片水渍。 谢遇等他爬到腰间才托着他屁股抱住,掏出手帕擦掉口水。 小崽子举起纸风车呼了口气。 纸风车怼在大将军脸上转得溜圆。 小童龇着两排细牙笑起来:“好看么?” 谢遇抱着他边走边答:“好看。” “是樊璃自己做的哩。” “樊璃很厉害。” 小崽子飘飘然,把风车举给谢遇要送给他。 谢遇还没出声,这淘气的孩童就把纸风车扎在谢遇发髻上。 风一吹,纸风车就在谢遇头顶咕噜噜滚动起来。 少年大将军温润端方,头上顶了这么一只作妖的大红风车,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笑他。 他脸上却没变色,也没有一丝尴尬。 小崽子仰着头,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定定瞅着风车。 这玩具他喜欢得很,不该这么早就把玩具送人。 他不好意思要回来,便咕蛹一下窝在谢遇怀里,顺手把大拇指塞到嘴中。 谢遇抱着他往城里走去:“不吃手,叫阿平看了又要笑你。” 阿平是谢遇胞弟的乳名,今年五岁了。 阿平前些日子才戒掉吃手指的毛病,这几天正得意,时不时就对小樊璃指点江山。 樊璃不听,含着大拇指吧唧两口。 谢遇停下来望着小童。 对方在他怀里拱了拱吭哧一声,随后不情不愿的松嘴。 城中人见谢遇抱着这粉雕玉琢的孩子,打趣道:“大将军年纪轻轻,小孩儿都两岁了。” 谢遇笑了笑:“生得好么?” 对方回道:“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那双狐狸眼不像谢遇,该是像娘? 大将军每天除了兵器就是书,啥时候交了红颜知己? 军营里的人比外面更了解他。 他们将军除了和楚氏共事过一年半载,至今还没有接触过什么女子呢。 可他初次见楚氏时,对方早就生了,所以这孩子决计不是他的。 倒有可能是受楚氏之托,帮她养几天孩子呢。 谢遇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或者想什么。 他每天从军营回来,把两个崽子收拾干净后就打开书匣子。 蜡烛要燃尽了,他就把书放下,去隔壁看看孩子们。 两个小孩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大的霸道,把小的挤到床边,半个身子都悬空了。 谢遇轻轻把小樊璃抱到里侧,还没放下,衣领就被扯住了。 小崽子往他怀里拱,抱住他脖子告状:“阿平踢被子,不跟他睡。” 第14章 谢遇把歪斜的被子给阿平盖好,抱着樊璃去了隔壁。 他那张床硬如铁板,小崽子睡不惯,翻来覆去。 谢遇就把一张毯子折叠起来,给小童做垫子。 小崽子睡在毯子上翻身背对谢遇,偷偷摸摸的把手放进嘴。 “手指。”少年在背后提醒。 “没吃哩。”小孩细声细气的在前面狡辩。 少年心有猛虎嗅蔷薇,在外不苟言笑,私底下对这种软乎乎的东西却格外的纵容溺爱。 不然阿平也不会到了五岁,才戒掉吃手指的毛病。 见樊璃偷摸往嘴里送手指,他就说道:“只能吃一夜,明晚不许吃了。” 小樊璃嗯了一声,嘴里吧唧起来。 谢遇听他吃得齁响,问道:“不是没有味道么?” 樊璃:“就是想吃哩。” 谢遇躺了片刻,起身,从箱子里掏出一罐蜂蜜,给樊璃抹到手指上。 樊璃一口把蜜舔干净,坐起来望着谢遇。 谢遇正盖罐子,停下,垂眼看向他。 “还要么?” “只有一口的话,樊璃没饱的哩。” 谢遇笑了笑:“那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 “嗯!” 少年重复道:“你刚才,答应了我什么?” 小童哼唧一声:“吃手指。” “不对。” “明晚吃手指!” 谢遇摇了摇头。 小樊璃低下脑袋,不情愿道:“明晚不吃手指。” 少年就拿小勺子把蜂蜜涂抹在樊璃拇指上,小崽子吃了几口干脆张开嘴让他把蜂蜜倒进嘴里。 谢遇:“嘴张大些。” 樊璃:“啊——” 小崽子仰着脸张嘴等着投喂,谢遇舀了一勺蜜汁喂去。 樊璃尝着满嘴齁甜,腻了。 腻味过后又有点馋,抓着谢遇的袖子晃了晃。 “一口的话,樊璃吃不饱哩。” 谢遇认真看着他:“吃了五口了,不吃了,吃多了要蛀牙,没有牙齿就不能吃肉。” 小崽子不好骗:“要换牙。” 谢遇怕他把牙吃坏,又给了小半勺就不准再吃了,吹掉蜡烛。 小崽子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晃了晃脚,不哭不闹。 然后在谢遇入睡后,悄悄把大拇指放在少年嘴中。 手举久了酸,又要发抖。 他开始哼唧着换手。 昏暗中,少年突然低笑一声。 第13章 你香香的—— 谢遇把小童薅到怀里,揉揉对方脑袋。 “樊璃这样坏啊。” “樊璃不坏!” 小童翘着脚趾往谢遇怀里钻去。 少年身上有股清淡梅香,樊璃小狗似的在对方怀里细嗅。 对方在他后背轻拍:“别动,睡了。” 樊璃便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说道:“樊璃也香香的。” “嗯,但在泥巴里滚久了就臭了。” “没滚哩,是阿平滚,樊璃都是走的。” 谢遇:“走在泥巴里么?” “嗯!” “穿鞋没有?” “……穿了。” 谢遇笑道:“那樊璃很好。” “嗯。” 谢遇:“没有撒谎么?” 樊璃:“不会撒谎!” 少年抱着满嘴扯谎的小崽子:“既如此,以后说一次谎就打一次屁股。” 小崽子不吭声。 谢遇:“说话。” 小童慢吞吞道:“送了礼物,要打樊璃。” 他还想着自己那只破风车呢。 谢遇拍拍小孩后背:“那么,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小童含着拇指矜持道:“不要。” 少年问他:“纸风车要不要?” 小童眼巴巴的眨着眼睛。 “樊璃,说话。” “要、要红色的。” 谢遇终于把人哄睡过去,次日轻手轻脚的起身,把自己折的纸风车放在枕边。 宅子里有个老仆,专门照管两个小孩的饮食起居。 白天谢遇待在军营,不怎么回来,两个小崽子就是老仆看管着。 谢遇要到了傍晚才踏着暮色归家。 他少年老成,当年父亲早亡后母亲就改嫁了,十三岁的少年带着尚在襁褓里弟弟,在这动荡糜烂的世界里游走求生。 别人说他沉稳持重。 那么,谁知道他也是个会拨着纸风车笑的人呢? 十八岁的少年背向落日,顶着漫天晚霞风尘仆仆的从军营归来,腰下玉佩在他身侧轻晃。 叮的一声。 谢家的芝兰玉树环佩轻响,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踏过大片秋草,孤身一人从斜阳底下走来。 暮色壮阔,把泰宁十一年的秋日染成暖红的色调。 那少年背对着楚天长秋与落日归雁,看到那抹小小的身影站在城门前,眼底便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城门口,小童从巨大的凤尾云下方朝少年跑去,举着少年送的纸风车去接人。 “谢遇——” 谢遇把对方抱起来,替那孩子抹去脸颊上的一抹浮灰。 “等了多久?” “不久哩。” “回家。” “嗯!” * 空荡荡的古城中,樊璃躲在猫猫佛像身后。 吱呀一声,有人打开殿门,尖哑的门轴声在大殿内回荡。 第15章 樊璃心口紧缩伸张,用力攥着手中的铁棍。 那人不说话,但他知道对方正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边。 时间一缕缕从空中掐过,这淡灰色的世界里,对方没有再进一步,好像那道门槛之外矗立着另一个世界。 殿内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长袍衣袖擦过大腿发出的窸窣轻响,他甚至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樊璃探出脑袋朝门口看去。 殿外空荡无人,那人不知何时走了。 他久久望着门口,慢吞吞的坐回去。 他以为对方就这么放过他了,却忽然从余光里看到一撇黑色衣角嵌在斜后方。 青年站在他身侧,正弯腰瞧着他。 “!” 樊璃三魂去了七魄,被谢遇吓得一咕噜滚下佛台。 他喘着气醒过来,出了一身虚汗。 三三窝在他心口睡觉,他没好气的把猫拎开。 “我就说怎么一天天睡不安稳,原来是你搞鬼!再睡心口就把你屁股割了!” 睡觉时在心口上放了东西,比如手,就得结结实实的做一场噩梦。 难怪梦里的男人一次比一次打得狠,原来是这坏猫压他心口呢! 樊璃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雪意坐在床边,闷声说道:“别睡了,我爹好像被人打了,脖子上有淤痕呢。” 三三炸毛:“谁欺负爹了?!” 第14章 自己躺好—— 樊璃扒拉几下坐起身。 “你爹人缘好,朝廷、江湖都有他的知己,谁会打他?万一是被蚊子叮了,他自己挠出来的呢?” 雪意把樊璃的衣袍哗哗抖开。 樊璃听着声响,便张开双臂等着雪意给他穿衣。 雪意一口咬定道:“就是打的!” 雪意吸吸鼻子,用力把腰带缠上,勒得樊璃脸色一狞。 “你杀人啊!撒手,我自己栓。” 雪意给他拴好腰带,吸着鼻子说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爹!他脖子都淤血了,好青呢!” 樊璃松了松腰带,慢吞吞问:“哦,青是什么颜色呢?” 雪意听他问起颜色,立马就讪讪的闭上嘴了。 这人七岁上受伤又失忆,还没醒过来就被亲娘灌了毒药,把眼睛毒瞎了。 于是这满世界的青红皂白他还没来得及看,便一股脑撞进黑暗,与夜色为伍。 所以青是什么颜色,他的确不知道。 雪意小声道:“抱歉,我下次说话注意点。” 樊璃:“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再说起什么颜色,就罚你给我一根同色的手链子,不管是青铁的还是青布的,你给我拿来,我拴在手腕上带进梦里瞧瞧。”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要是听谁提到什么颜色,立马就会挥着铁杖破口大骂——他看不到这五光十色的人间,光色便是他的心病。 现在他突然变得好说话,大概是在想陆言脖子的事,这会儿分心了。 不然这祖宗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指不定要说雪意故意膈应他。 然后又要割袍断义呢。 雪意顿了顿,纠正道:“铁是黑的,铜倒是青的——不过那颜色说起来应该是绿,铜绿。” “……”樊璃仰脸,空洞的目光一下子怼雪意身上:“来劲了?不是正说你爹的伤么?你就把他忘了?” 雪意较真道:“我给你讲细节,铁是铁,铜是铜。” 樊璃掀起上唇:“你是不是觉得我瞎,故意挑刺?你走!绝交!” 两人拌嘴时三三一溜烟跳下床,向谢遇说道:“你先不要杀樊璃,宁觉寺的大猫参禅闭关了,你别急,我过一段时间再给你问问障因,反正你有一年呢。” 悬浮半空的青年把目光从樊璃身上移开,看向这圆头圆脑的小黑猫。 三三仰头说道:“我现在得去保护我爹了,今晚明晚都不过来。雪意笨笨的,连爹都看不好,不能指望他了。” 它边走边说。 樊璃耳尖,问道:“这猫呜呜什么呢?” 雪意看小猫踩着猫步出了门,道:“嫌我们吵吧?” “我就说它成精了,你们死活不信。”樊璃垮着脸道,“我的早饭呢?” * 三三一跃跳上高墙,踩着一道道瓦垄向东院走去。 陆言白天在这边当值。 他长得好,是个风度翩翩的人精,侯爷便把他提拔到身边,帮着管理侯府与京中权贵的人情往来。 侯爷去世后,樊静伦接管侯府,仍旧把他留在身边当管事。 管事,这个身份在侯府算是个二头头了。 所以,真有人敢欺负二头头陆言,在他脖子上留下淤青? 三三气鼓鼓的来到东院,问樊静伦养的狸花猫:“有人欺负我爹了?” 小狸花懒洋洋掀起眼皮:“你不是霸占樊璃了么,怎么有空过来?” 三三抬起爪子在狸花猫头上拍了一下:“问你话,是不是有人欺负我爹?” 小狸花吃痛,没好气的弹起来,把三三摁在肚皮下。 两只身量相等的小猫较着劲打了一架。 最后三三一爪子踩狸花猫头上:“你又输了。” 狸花猫爬起来梳梳毛:“下次就会赢了——你爹不是好好的么,突然操心什么呢?” 三三向院子里张望,看到陆言出来,它便冲对方轻唤一声。 第16章 然后向狸花猫说道:“雪意说我爹脖子上有伤。” 狸花猫也探头望下去。 陆言穿着高领中衣遮住脖子,身姿挺拔的站在院子里,抬头向三三招了招手。 三三说道:“我爹叫我呢,走了。” 狸花猫看着小黑猫抱着柱子滑下地,一纵身跳到陆言怀里被对方搂着顺了一把毛,有点羡慕。 它家铲屎的奴才可比陆言差远了,长得人模狗样,却只光顾着喂鱼、砸鱼。 “我去找樊璃了。”小狸花在屋顶说着,就要朝西院去。 三三:“樊璃身边有个讨债破障的化厉英灵,叫谢遇,你小心他,别让他伤了樊璃,最好哄哄他。” “怎么哄?” “跟他说宁觉寺有只特别厉害的猫,会看障因,但最近闭关了。” 狸花猫:“……宁觉寺不是只有狗么?” 三三:“你就这样说吧。” 小狸花挥挥爪子:“知道了。” 它爬上爬下,一路来到西脚院。 樊璃吃过早饭,雪意一走,他就一个人坐在门口摸太阳。 少年举着苍白削瘦的手,五指伸进暖融融的光照中,一点点向前移动。 直到把整只手放在虚白的阳光下,他才反手向上,翻出手心,张开五指,收拢。 阳光落在他手上,于是他在满世界黑暗中触碰了一束秋光。 听到肉垫踩地的轻细声响,樊璃便偏了偏头,问道:“哪家小猫来了?” 小狸花轻唤一声,在樊璃脚边打了个滚。 樊璃认得它的声音。 听它在地上翻滚,就嫌弃道:“樊小狗的小脏猫。” 小猫在他腿边蹭了蹭,抬起前爪作势要跳到他怀里,被他捏住后颈皮止住。 “自己在地上躺好,我这衣裳是雪意才洗干净的,弄脏了他又要吵吵。” “他这人十分絮叨,一来就说个不停,成天有操不完的心,跟他待一会儿耳朵就要起茧子。” “这下他终于走了,我还没清静多久,你又来了,烦不烦呐?” 少年一个人自说自话。 说着说着便止住了。 这西脚院约等于皇城里的冷宫,是个打发弃子的流放之地。 平常不仅侯府的下人,就是鸟雀都不怎么肯来这里打转。 雪意要给爹跑腿,忙时就不过来了,要是闲的话,早中晚就各来一次。 雪意来了,絮叨片刻也就走了。 雪意一走,这西脚院又只剩樊璃一个人了。 第15章 你硬邦邦的,硌人 樊璃每天就坐在门口守着,一有人来他就刻薄几句,嫌人家扰了他的清静。 所以他平常说的最多的字是“滚”。 要么滚。 要么走。 他那架势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撵开。 可他床头右侧的柜子里藏着零嘴,好的、贵的都是给雪意留的。 床尾的小搭案上有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小鱼干,是给猫猫们留的。 小狸花猫在樊璃脚边蹲着,一双绿莹莹的眸子定定望着对方。 它一歪身打了滚,滚到少年脚边,勾着爪垫玩自己的尾巴,圆滚滚的身子一会儿滚到樊璃左脚,一会儿滚到右脚。 毛绒绒的在他两脚之间来回扫。 少年上半身栖在阴影中,下半身,阳光正缓缓爬上他大腿。 他垂着眼睛,通过小猫闹出的动静衡量对方的身体大小、是瘦了还是胖了。 “小鱼干在床尾,自己去拿,只准拿一条,我晚上会去点数,别想多拿。” 小猫闻言,一溜烟窜进屋内,动作熟练的扒开不怎么牢靠的布结,露出一堆干瘪灰白的小鱼干。 每条鱼干上都有猫牙印。 这绝对是三三咬的! 小狸花冷哼一声,把小鱼干一一排开,叼出一条。 然后把其余小鱼干挨个舔一遍,均匀的抹上口水。 抹完,它把鱼干收拢在布袋中虚虚系好,叼着自己的口粮下地。 小猫一晃眼,猛不丁看到床上的青年正瞧着它,呼哧一声,直接吓得从半途跌滚下来。 狸花猫翻身爬起来,奓着毛瞪住谢遇。 原来真有厉鬼在这蹲樊璃呢! 小猫警铃大作,撅着屁股往门口倒挪。 挪到一半发现小鱼干还在原地。 它眼巴巴的望着。 要过去拿又怕男鬼伤害樊璃,便只好移开目光,护在樊璃身后,龇着奶牙凶巴巴的冲谢遇道:“你出去!” 谢遇没应声。 “快点出去!冤有头债有主,樊璃是没有错的,又不是他杀的你!” 樊璃听小猫细着声嗷嗷,问道:“你冲谁撒脾气呢?” 小狸花:“鬼啊!你这里有个男鬼!” 樊璃:“摸了半天,没找到小鱼干么?不会是碰到大耗子了吧?” 小狸花着急道:“你这屋里我好熟呢,没有耗子,耗子都被三三吃光了!你干什么,坐好!别进屋!” “早上还有半包呢,不会真被耗子偷吃了吧?”樊璃起身,盲杖点地慢慢往屋里走来。 小猫急得团团转,叼着樊璃的下摆用力往后拉扯。 “跟我出去,屋里阴气好重,这厉鬼要杀你呢!我打不过他的!” 正急着,“啪”的一声。 那坐在床上的青年抄起小鱼干,给小猫丢了过来。 第17章 狸花猫:“……” 小鱼干落在樊璃鞋背上,他弯下腰,拿起鱼干,虚虚的面向对面的床。 狸花猫看着谢遇:“你故意的。” 谢遇没回它,起身,从墙上一穿而过,去了院子背面。 樊璃把小鱼干放在地上。 “既然来了就吭一声吧,你是樊静伦派来的狗腿子?” “或者是樊悦?” “亦或是王氏的爪牙?” 没人回他。 屋里只有小猫啃鱼吃的声音。 没有人,那么,小鱼干会平白飞到他身上? 这一定是王家姐弟装神弄鬼,想吓唬他。 樊璃想起王氏,不由得就想起在他耳边低声威胁的王慈心。 他在灵堂上自损八百,伤敌五百,逼得王氏姐弟不得不把脏水泼到胡婆子身上、杀了她平息众怒。 这口气姐弟俩绝对咽不下去,定要连本带利的在他身上讨回来。 不过这几天风平浪静,大概是东院那只小狗替他摆平了? 樊璃静静坐在床上,墙后,谢遇背靠墙立在阴影中。 天上风云变幻,悄声蓄积着一场暴雨。 中午,太阳被阴云遮盖,片刻之间雨点子就落了下来。 雪意提着食盒,顶着飘洒而下的雨滴来到樊璃院中。 樊璃嗅着味儿,问:“来送断头饭的?” 雪意呵斥道:“又胡说呢!” “不是断头饭,怎么突然就加肉了?”樊璃冷笑道,“以我在府中的地位,能赏我一口鸟食我都感激不尽了。莫非那天我闹了一场,倒把主母的良心闹出来了?” 原来就这事啊。 雪意笑道:“这不是侯府给的,是我爹看你又瘦了,特意叫我去外面买的鲜肉,我爹亲自做的红烧,香死了,你赶紧尝尝。” 樊璃端着雪意递来的碗。 他闻着香喷喷的红烧肉,眨了眨眼。 “言叔对我这样好,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他一把年纪了还孤身一人,要不我给他暖床吧。” 雪意吓了一跳:“我爹不喜欢男人的!” 樊璃刨了一口饭。 碗中米粒饱满清甜,他吃得慢,仔仔细细的咀嚼着。 “搭伙过日子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呢,能暖被窝不就行了?乖,我给你当小爹,也省得你风里雨里的来回跑了——自己去找洗脸帕擦擦头发上的雨。” 雪意没好气的抓起帕子囫囵擦头。 气道:“你干嘛又在这种事上戏弄人,再胡说以后不给你带饭了!” 樊璃一脸无辜:“我长这么大就不知道戏弄是怎么写的,戏弄是什么啊?” 狸花猫团着前爪窝在小凳子上,懒懒看着雪意被樊璃溜得上蹿下跳。 这雪意也是笨笨的。 谁不知道樊璃嘴贱,动不动就要给雪意当小爹啊? 把雪意气走了他就知道错了,然后又腆着脸去哄人。 他有时口嗨过头,还让猫猫给他养老呢! 但雪意又把这话当真了。 他以为樊璃死心不改,真要给他当小爹呢。 劝道:“你别乱来,我爹要找也会找一个知心知意的女娘。你不行,你瘦,硬邦邦的,硌人。” 樊璃不乐意了:“说不定你爹就喜欢我这种硬邦邦的人呢!” 谢遇进来避雨,听到樊璃这句话,便抬眸望向他,冷淡眸色中有丝探究的意味。 樊璃坐没坐相的把左腿支在椅子上刨饭。 这椅子又叫胡床,要坐时打开,不坐了就折叠起来,十分简便。 樊璃平日里就坐在胡床椅里晒太阳、吃饭。 懒得走回床上午睡时他就在这胡床上睡一觉,爱不释手。 雪意被樊璃一番言之凿凿的屁话说得眼圈通红,背过身擦了擦眼眶。 “你就比我大两岁,我和你是朋友,你别做其他的,做了就变味了,到时候朋友不是朋友,亲人不是亲人,我该拿你怎么办?” “尤其是你竟然又想给我当小爹!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有些话说不得,说多了就成真了!” 樊璃筷子一顿,顺口就道:“擦擦鼻涕,我不给你当小爹了,我给你当知心知意的好男人。” 第16章 给樊璃赔罪 雪意气得一张脸通红。 他一下子站起来,把樊璃还没吃完的半碗饭收走装进食盒,三只盘子也丢进盒内。 “你就混账吧!凭这张嘴,再心疼你的人也要被你气死了!” 樊璃:“我还没吃完。” 雪意人都气麻了:“不许吃了!以后都不给你送饭了!” 说完就走,出门时用力吸了吸鼻子,顶着半稀不疏的雨跑出院子。 樊璃独自坐在屋内,脸上有些茫然:“你长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经逗呢?” “以后遇到嘴皮子比我厉害的骗子,你怎么办?” 那碗红烧肉他还没舍得吃两口呢。 他是太高兴了,一高兴就忍不住嘴上跑马车。 樊璃人见人恨,竟然有人看他瘦了就去给他买肉…… 樊璃向狸花猫说道:“算了,哄哄吧。” 他摸着空气,缓缓来到床边,找到柜子,打开,从里面掏了几下,掏出一包肉干。 这肉干是上次雪意给他买的。 现在,他要拿这肉干去哄人了。 樊璃打开纸袋细嗅。 第18章 没有霉气,那就是没变味,是好的,能吃。 他把纸袋用线封好揣在袖子里,蹲下去,伸手在地上踅摸:“咪,你在哪呢?” 狸花猫没有名字。 它那铲屎官对它的态度就是对阿猫阿狗的态度,就叫它猫。 它凶巴巴的瞪了谢遇一眼,跳下椅子,溜到樊璃面前呼呼几声,拿尾巴扫他手指。 樊璃摸摸它脑袋,把绳子系在它脖子上:“认识三三么?去三三家,回来我给你小鱼干吃。” 小猫扭头望着外面的雨。 方才还不算太大的雨,现在是逐渐大起来了。 它不想淋雨,缠着樊璃撒了个娇。 樊璃照着它屁股蛋拍了一下:“去不去?” 小猫不太开心,撩起爪子还了樊璃一爪,最终还是妥协了。 它脖子上的细绳半长不短,它走在前面。 樊璃把细绳缠在食指,他走在后面。 小猫一脸发愁的踏进雨中,雨刚落下来,就被什么东西挡开了。 它仰头一看,是樊璃撑着伞,把伞遮到它身上了。 少年微微弯着身子站在雨幕中。 “怎么停了,走啊,待会儿雪意发脾气就把红烧肉吃光了,我还一口没碰呢。” 一人一猫走出院子。 烟青色的天穹下暴雨如注,白衣少年为小猫撑伞,让它给自己带路。 他把伞给了小猫,自己身上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而小猫除了四只肉脚垫被路上的积水打湿,其他毛发都是干燥温暖的。 谢遇垂袖站在门口。 良久,这恨意滔天的亡灵朝少年屋中走去。 转身时右手向后轻弹。 劈头盖脸砸向少年的雨箭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去大半。 于是雨落下时便像那阳春三月的河畔柳丝,细软轻和的压在少年眉间。 屏障外,这秋八月的雨水落得像天塌了一样。 那与少年背道而驰的亡魂坐在胡床椅上,雨声在耳边怒吼。 * 先帝泰宁十一年秋。 暴雨席卷了八月里的陈留郡。 轰鸣的雨声把群山锋利的轮廓冲淡,除了训练场上的北府兵,满城人都躲在屋内避雨。 谢遇站在暴雨中,等练完兵才擦掉满脸雨水,收拾东西回城。 他过得简朴,只要不是去见州郡官员,无论下雨还是下雪就都秉持刻苦作风,不带伞,就那么直溜溜的走进雨雪了。 今日谢遇也像往常那般,淋着暴雨走在灰蒙蒙的大路上。 远方城门口,一个小小的圆点子站在油黄大伞下,像一只开伞的蘑菇。 小蘑菇穿着深筒牛皮靴,双手抱着伞柄。 那伞太大了,铺天盖地的雨水压下伞面,他有点撑不住。 旁边的老黄便给他扶着伞顶。 谢遇加快脚步,朝那一老一小走去:“雨大,怎么出来了?” 老黄笑道:“就是雨大了,小公子才要来接家主。” 伞下的小蘑菇细声细气道:“谢遇不打伞,兮兮的。” 谢遇:“湿。” 小樊璃:“湿。” “湿湿的。” “兮兮的。” 谢遇弯下腰,屈指碰了碰小崽子的脸颊:“我身上湿了,让老黄抱你。” “樊璃自己走的哩。” “我说,让老黄抱你回家。” 小崽子发现对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重复道:“樊璃自己走的哩!” 谢遇笑道:“知道了,你要自己走回家。” 樊璃:“嗯。” 小崽子扛着一柄大伞转身,谢遇就看到他身后垂着一只毛笔晃来晃去。 毛笔用细线拴在腰上,谢遇问仆人老黄:“这是做什么?” 老黄好笑道:“说是缺一条尾巴,找了半天,阿平就给他栓了支笔。” 小崽子听到两人谈他,便在伞下应道:“樊璃今天是猫哩。” 谢遇忍不住笑起来:“谁告诉你的?” 樊璃:“阿平。” 谢遇板起脸,向老黄说道:“看好他,别让阿平带坏了。” 老黄觉得好玩,说道:“小孩子间玩闹么。猫是狸奴,阿平听到狸字,便想起樊璃了,说他是猫。” 谢遇摇了摇头:“阿平鬼点子多,你多注意,别再让他把人烤了。” 老黄听他说到“烤”,便想起小樊璃才到陈留那会儿的事。 那时这小童被阿平哄骗着绑到木架上去,裹上厚厚的泥巴说是要玩过家家,结果差点把人烤了。 好在谢遇多留了个心眼,及时跑去把人救了下来。 老黄看着这年轻的家主。 别人的十八岁都在斗鸡走狗,这小家主却早早的撑起门户。 操心完朝廷的明枪暗箭和训练场上的士兵,又要操心家里的两个小崽子。 老黄暗暗感慨,回道:“是。” 这时,大伞下的人说道:“谢遇怎么站在外面,下雨哩,进来。” 谢遇看地上的积水高了,便弯下腰,把踏水而行的小崽子抱起来递给老黄。 还没等送过去,心口上的衣领就被揪住。 那小小的手抓着他,整个身板往他怀里贴来。 于是一团暖呼呼的温度,就这么隔着被冷雨湿透的衣衫钻进了少年心口。 冷暖交替间,谢遇愣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往“落汤鸡”怀里扑的人。 第19章 那点温融的暖意贴着心口,衬得他四肢的温度突然间便低了下去,他才发现自己是怕冷的。 谢遇轻微打了个颤。 旁边的老黄说道:“小公子乖,家主浑身都是水,今天不能抱你了。” 小童举着伞:“樊璃遮他。” 老黄看樊璃衣裳没一会儿就过了水,心口上湿了一片,担心他着凉。 谢遇收紧手没放。 他几乎是有些自私的把那团暖乎乎的温度摁在心口,看着雨幕中的空荡大街。 “无妨,着凉了我给樊璃赔罪。” 第17章 天生的坏胚 谢遇一手抱着小童,一手撑伞,快步在雨中疾跑。 他腰侧玉佩拽着流苏在空中一划,甩着颗颗水珠前后摇曳。 少年跑了半座城后,雨势渐渐缓和下来。 伞下的孩子望着远方亮开的天,惊呼一声:“谢遇,桥花花呀!” 一道彩虹弯弯的在天上展开,形状类似城中的大拱桥。 橙红蓝绿的光带长长的叠在一起,在亮开的云天上绚烂着。 小樊璃还没听说过“彩虹”,就干脆乱喊了。 谢遇教他:“彩虹。” 小童跟他念了一遍,回去后就向阿平说道:“樊璃看到了彩花花!阿平没看到哩!” 那五岁的小崽子长了张白生生的脸,双眸狭长艳丽,小名阿平,大名谢禅,都是要他安静的意思。 但他可一点都不安分平静。 谢禅闻言撇着嘴走过来,手叉腰居高临下的冲小樊璃说道:“什么彩花花是我没见过的?” “天上的!” “切——”谢禅翻了个白眼,“彩虹都不知道,叫彩花花,我还菜花蛇呢!笨蛋!” 小樊璃抿着嘴,捏着拳头要跟他干仗。 谢禅故意逗他,撅着腚冲他拍了两下,猫嫌狗不待见在樊璃面前蹦跶。 见小樊璃要过来打他,他干脆先下手为强,仗着自己高就摁住对方的脑袋。 “小矮瓜,你想打我?想得美。” 小樊璃试了几下,确实打不到对方,气得骂起来:“阿平搅屎棍!” 谢遇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发现谢禅把人往柱子上绑,眉头一沉,道:“做什么?” 谢禅掀起眼皮:“他要打我,我先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大哥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收养了一个小孩儿,谢禅本来不太乐意。 后来他改变主意,以为自己多了个小跟班,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樊璃。 结果发现对方不仅不能跟自己上房揭瓦,还病歪歪的把大哥的注意力抢走了,自己啥好处没得到不说,还得让着这个小病歪。 小崽子心里不服气,手上的小动作天花乱坠。 平时要么把小樊璃摁着戏耍,要么就不搭理他。 两人不对付,成天打架,谢遇不在时老黄一个人看得着实费力。 然而打归打,一会儿没见,两个小崽子又你找我、我找你。 这会儿谢禅刚去外面找了一圈回来,自己差点淋成落水狗,一抬头看到樊璃软乎乎的窝在大哥怀里,气得牙都酸了。 他暗暗冷哼一声,看也没看谢遇,兀自把绳子往樊璃身上绑。 谢遇把这调皮捣蛋的小弟拎开,抱着樊璃带去洗澡。 樊璃玩了一天犯困,窝在谢遇怀里没一会儿就睡过去。 谢遇把他收拾干净放在自己床上,出来后向小弟说道:“这是别人家的小孩,能在这里待多久就看他母亲何时派人来接,你不喜欢就自己去玩,别把人打了。” 谢禅一愣:“他是谁家的,我怎么不知道?不是捡来的么?!” 谢禅连连问了三个问题。 忽然看到大哥凝重的脸,他就觉得樊璃马上要被接走了,这日子又要自己一个人过了。 谢遇弯下腰,把小弟的衣领理了两下,说道:“他是颍川樊家的小儿子,南康侯你知道么?” 谢禅冷嗤一声:“南康侯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么?比你厉害?” 谢遇:“也许吧。” 他往厨房去。 谢禅跟在后面咬牙切齿道:“什么叫也许?你一定要比他厉害才行,孩子都要被人抢了,你还去厨房!回营练兵,谁来抢小孩你就带兵打他!” 谢遇觉得好笑:“人家的孩子,我为何要跟人家抢呢?” 谢禅恨铁不成钢:“你都养他半年了,白养?” 这急死人的大哥慢悠悠的打开锅盖,生火做饭。 小谢禅肺都要急炸了,良久回味过来,幽幽一笑。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谢遇把菜铲到盘中,问道。 “你是嫌我欺负他,故意说来骗我的。他要是背靠大族,自有许多人照顾他,怎么会送给你?” 小崽子那双眼睛眯细起来有些凌厉诡谲。 他是个天生的坏胚,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又黑又密。 谢禅不得劲的在柴垛上踹了一脚:“别撒谎了,我以后不欺负他便是。” 谢遇看向灶口前的小弟:“他母亲是楚温惜。” 一句话,又让小弟哑火了。 楚温惜,那个从北方流窜南下,和自家大哥串通起来打得五十万魏军屁滚尿流的女人。 她走哪都戴着一张银面具,神神秘秘,见不得光似的。 “楚温惜”这个名字绝对是个假名,所以担不起重赏。 第20章 于是白水大战过后,她就把自己的功名让给樊休了。 她这人奇怪得很,明明有能力在这大楚的江山里一展宏图,却要给樊休当小妾。 图什么? 她既然能搞军机,那就不是个傻人。 自甘做小,怕不是想走捷径攀附世家? 那也不对啊,她都立了那么大的功了,哪里还看得起一个世家小妾的身份? 小谢禅一时半会儿猜不透她,其他人也猜不透她。 但她是樊璃母亲,这就让谢禅有些恼火了。 谢禅又踹了踹柴垛子,眯着眼旁敲侧击的样子像只狐狸崽子。 “哦,原来是她啊。她把樊璃给你,是因为嫌带孩子麻烦?还是怕樊家那小病秧子欺负他?” 谢遇专心炒菜,没回他。 谢禅自顾自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樊璃一时半会儿都走不了,把孩子养大得花五年功夫呢。” 他哥就是养了他五年才让他成功断奶的。 于是他笃定的认为,天底下的小孩都得五岁才能长成大人。 一家人吃过晚饭,外面的雨又哗哗下起来了。 谢遇看看庭中半脚高的积水,把睡熟的樊璃抱到谢禅房里,道:“雨太大了,你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第18章 你不道歉,他能记你半年 每次下大雨谢遇都要出去走一遭,谢禅见惯不怪,把小樊璃塞到床尾。 谢遇迎着夜色往河边去。 城中官员与管理河防的河堤谒者站在黑暗中交谈。 几个掾吏举着特制的琉璃灯,那点光亮几乎被夜色和暴雨吞没。 风雨交加,河水喧沸,众人得扯着嗓子向彼此喊话才听得清。 谢遇一去,掾吏便把他引到一帮官员旁边。 河堤谒者看到谢遇,连忙说道:“大将军,雨太大了,今晚恐怕要涨水!” “已经涨了一丈高了,再涨下去,这陈留得被淹!”陈留太守说着,看向谢遇。 他扯着嗓子喊道:“大将军来得正好,下官正要派人去请将军,借兵力疏通河道。” 谢遇借着昏芒灯光,见水势汹汹快要漫出河堤了,便解下腰牌递给随行的亲兵。 六万人马从军营里火速赶来,分作两队,一队扛着一包包沙袋塞河边拦水,另一队在下游浚河沟。 这一夜谢遇都在河边忙活,好在有惊无险,大水冲出河堤之前雨停了。 天亮时谢遇站在石头上,看着浑浊泛滥的河水。 “家主——” 老黄牵着樊璃找过来。 谢遇偏头看去,跳下石头。 樊璃穿着长筒靴,睁着一双狐狸眼惊奇的望向宽阔河流,慢悠悠往谢遇这边走来。 他披着小披风,怀里抱着食盒,来到近前:“谢遇吃早饭哩。” 谢遇接过食盒,摸了摸樊璃脑袋:“多谢樊璃,回去吧。” 樊璃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阿平睡觉抠我脚丫。” “我回去收拾他。” “好。” 樊璃脚底磨蹭了几下,挪到谢遇面前,在他怀里窝了窝,低头时把手指放在嘴里。 他让谢遇抱了一会儿才肯下来,小靴子轻轻踩着积水,慢步往回走。 一个少年士官朝这边跑来,脚下溅起来的水比樊璃还高。 樊璃连忙让开:“慢点,水高,樊璃小哩。” 那少年士官听到声音,脚下猛然一刹,水珠溅了樊璃半身。 “说了呀,怎么不听?!”那奶白奶白的小团子在底下骂道,“靴子都打湿了!” 樊璃仰脸望着对方,掀了掀唇,闷头往前走:“都把靴子打湿了,衣裳也湿了。” 那少年士官笑道:“对不住了,樊璃。” 小童点头:“嗯。” 士官来到谢遇旁边汇报下游的情况,看他坐在石头上吃东西,便道:“将军每天在城里城外来往,着实不便,不如把两个孩子接到军营,随时也有个照应。” 谢遇吃了一口荷包蛋:“军营里汗味大,不好养孩子。” 士官说道:“阿平以前也是在军营里混的。” 谢遇停下筷子,朝远处那一抹小影子抬了抬下巴:“我说的是樊璃,他娇气。方才看你溅了他一身水,道歉了么?” 少年士官好笑道:“他念叨我呢,立马就给他赔不是了。” 谢遇继续吃东西:“他记仇,你不道歉能记你半年。” “哎!是是,属下道歉了!”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记仇能记半年。” 河水消停后,谢遇回到军营。 他连轴忙活了一天一夜,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别人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熟悉他的人看他回城时牵出一匹马,才知道他累极了。 新来的士兵不理解将军干嘛要走路回去,见他翻身上马,悄声道:“是嘛,有马多快,干嘛走路?” 那少年士官在新兵蛋子头上敲了一下:“少废话,去提水。” 士官比谢遇年纪小一些,寒门里出来的人能在小小年纪迅速爬到士官的位置,眼力洞见和能力手腕一样都缺不得。 所以他瞧瞧天上的风起云涌,就知道大将军的心情了。 天子时不时闹个病危,谢家的顶梁柱又在白水大战时领着个荆州刺史的身份死在战场上。 如今荆州还不知道花落谁家,谢老太师又在这节骨眼上病了。 第21章 眼看谢家的时代要落幕了,其他九家势力便蠢蠢欲动,想把荆州这块大楚咽喉捏在手里。 但他们忌惮谢遇。 谢遇手里有兵,他是最有可能担任荆州刺史的人选。 所以那九姓大族为了把荆州把控手中,无不铆足劲把暗箭落在这少年大将军的身上。 他躲不开,那就只好像疯狗一样,去争去抢了。 去往城中的这段时间是独属于谢遇的,他只有在这时才能稍微喘口气。 路上没人时,他就会蹭到路边,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打路边的狗尾巴草。 现在,他这条独行路上多了个小尾巴。 谢遇驱马来到城边。 樊璃早早就在这里等他了,玩了两手泥还没来得及擦。 不敢让他看到,便把手背在身后,怕被念叨,率先喊一声:“谢遇骑马哩。” 小崽子脚边蹲着几个泥人。 谢遇把他抱上马背:“又是一个人来的?” “阿平送我,他走了。” 谢遇掏出帕子把樊璃手上的泥拭去,路过守门士兵时,他解下钱袋递给对方。 “有劳你们照看他。” “大将军快不要这样!小公子很乖,我们只是看几眼,不费什么事!” 谢遇把钱袋塞去:“这是替樊璃给的,你们拿去买点汤饼吃。” 守门士兵无奈,只得接过。 谢遇抓起缰绳,带樊璃入城。 小童骑在马背上,窝在谢遇怀里晃晃脚丫。 “明天也要骑马哩。” “好。” “要骑马去外面看看……看看景致,谢遇有劳了哩。” 小崽子学舌,听谢遇和士兵说“有劳”,他便把这个词记住了,立马就要用上。 “有劳谢遇把樊璃送回家哩。” “谢遇一晚没回家,有劳哩。” “晚上带樊璃睡觉吃蜂蜜,有劳。” 少年笑了起来:“怎么都是有劳?” 小童整个后背靠在少年怀里:“因为是谢遇教的啊,有劳谢遇了。” * “砰——” 那靠在床头的森冷铁杖被阴气抓起来,粗暴的砸到地砖上。 外面暴雨哗哗倾下小院,屋中的亡灵双眸猩红。 第19章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遇望着横在地上打滚的铁杖,抬手捂住眼睛,屈指。 锋利的指甲毫不留情的掐进眼周皮肤。 他试图用撕裂般的痛觉把那些记忆赶出脑海。 于是尖锐的指尖狠狠在脸上划出五道又深又长的抓痕,够痛也够残忍。 但这伤口和刺骨痛楚又很快被阴气抻平散尽。 他心想,樊璃—— 每次他想杀掉樊璃,就有个叫樊璃的孩子扎在他记忆里,举着伞或者拿着各色玩具在城外等他。 樊璃学他说话。 樊璃向他狂奔。 樊璃在大雨中抱住他。 他记忆里的孩子暖得像一个小太阳,氤氲的挂在心口上,隔着十年壁垒朝他望来。 于是在这十年后的雨天里,少年淋着暴雨走出小院时,他明明都做好抽身走开的打算了。 转身时却又鬼使神差的为对方弹指遮雨。 西脚院阴风大作,东院却是一派风和日丽的光景。 陆言躺在摇椅上喝茶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嘴角翘了一下,道:“谁来了啊,扰人清净。” “樊璃来了,听说言叔下厨,我山猪没见过细糠,想尝尝红烧肉的滋味呢。” 樊璃伸手往前试探踅摸,摸到门框了,便知道底下有道门槛。 他抬脚跨进门槛,空洞的目光左顾右盼。 “这家人怎么这么冷淡,也不来接待客人,都站半天了。” 陆言看到雪意气鼓鼓的跑回来时,就知道樊璃又耍嘴皮子了。 他晃着摇椅说道:“儿子被人欺负了,当老父亲的心里苦着呢,哪有心情招待人。” 樊璃:“那我自己动手了,饭摆哪的?” 陆言:“桌子上。” “桌子在哪呢?我可瞎着呢。”樊璃作势在空气里胡乱摸索。 陆言放下书,好笑道:“别装,再摸一会儿菜就凉了。” 樊璃偶尔会来这里蹭饭,屋里有什么他都摸过。 他立马就不装了,循着记忆往左边摸去,摸到饭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坐下后又开始捞着袖子,在饭桌上摸碗。 “一,二,三……七个菜,嗯。”说着从筷筒里抽出两只竹筷。 陆言猜到他会来,便提前把饭碗给他备上,碗中的米饭还是热乎的。 樊璃夹起一块红烧肉扒了口饭:“做这么多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莫非你终于攀上哪家金枝了?” 陆言的声音和翻书声同时传到耳边。 “你忘了?今天是你生辰。” 关于樊璃的生辰众说纷纭,他七岁以前,除了南康侯,府上的人都不知道还有个樊璃。 七岁以后他把以前忘了个精光,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时他听别人说起生辰,还以为这是什么吃的。 索性他在府上没什么存在感,他的生辰也就没人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 也就只有陆言多事,不管是雪意的生辰还是三三的生辰,他都记着。 雪意的生辰就是陆言在大雪地里捡到他那天。 第22章 三三的生辰就是陆言在破巷子里捡到它那天。 这个大龄寡男心思细腻有情调,把樊璃扒拉到自己这边后,又给樊璃定了个生辰:八月初三。 这天是樊璃回侯府的日子,樊璃下意识不喜欢这一天。 樊璃筷子顿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夹菜:“哦,那倒是忘了,我还以为你心疼我瘦了,特意给我加餐呢。” 陆言:“瘦倒是真瘦,心疼却谈不上,你又不是我儿子。” 樊璃:“肉都凉了,也不给我热热。” 陆言起身,把肉放进锅给他热了一遍端出来:“下次可不许这样自来熟了,使唤东道主可是不礼貌的。” 樊璃弯着嘴角笑道:“别刺激我啊,待会儿管不住嘴又说了什么亲热话,你儿子听了要哭的。” 坐在屏风后的雪意大吼一声:“我没哭!” 说着,轻轻吸了吸鼻子。 樊璃:“好大声,你躲在那吃鼻涕呢?” 雪意又吼:“没有!” 樊璃:“你看,你去我那我轻声细语的,我来你这你就河东狮吼,我都瞎了,还要把我吼聋么?” 雪意:“……” 樊璃:“怎么不说话啊,这肉我可吃光了。” “真的吃光了哦。” “三三,去把雪意撵出来,我又不是<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猛兽,躲我干嘛呢。” 三三和狸花猫挠挠打打,闻言顿顿爪子,起身朝屏风后去。 雪意眼圈红到耳根,泪汪汪的。 见三三过来,他连忙把什么东西塞进袖子,抱着膝盖道:“我今天不想理他。” 三三仰头,乌漆嘛黑的瞧了雪意一会儿。 它出去,问狸花猫:“他俩怎么了?” 狸花猫在樊璃脚边翻着肚子打滚,时不时掏掏他衣摆:“樊璃说要给言叔暖床。” 三三:“这话他说了半年了,没一次认真的。还有么?” 狸花猫:“雪意不同意,他就说要给雪意当男人,雪意就哭了,把盘子丢进盒子,可伤心了,差点在门槛上摔个大马趴。” 三三咬咬牙。 樊璃这个坏东西! 他明知道雪意又笨又爱较真,还惹毛调戏! 三三跳上樊璃膝盖,抬起爪子准备挠他一巴掌。 樊璃低头:“怎么窝到我怀里来了?让你带雪意出来你不带,莫非是他偷偷告状了?” 三三:“……” 三三一看到这张脸就气不起来,收收爪垫,就势在樊璃怀里窝住。 狸花猫踮起后脚往上瞧了一眼,见三三窝得一脸满足,连忙道:“往边上挪挪,我要上来!” 三三亮开爪子。 “你来我就挠你。” “我就要来!” 两只猫从樊璃怀里打到地上,又翻滚着打到雪意这边,各自歇了一会儿准备再战。 三三一扭头,看雪意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睡觉,抬爪摁摁他。 雪意没醒。 狸花猫凑过来,偷偷摸摸的在三三头上拍了一爪子。 两只小猫追追打打的在雪意身边闹腾。 狸花猫眼尖,看到雪意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它探着腰往袖口瞧去,然后把那东西撩出来。 是一只手绳。 三三:“这是雪意编的手绳,不好看。” 狸花猫抱着手绳玩了一会儿:“这是给樊璃的。” 第20章 不许戏弄我爹! 三三问:“你怎么知道?” 狸花猫说道:“因为他在樊璃面前说起颜色,樊璃就让他给自己编有颜色的手绳。” 三三把绳子放回雪意袖中。 狸花猫问道:“反正要拿出来的,干嘛又放回去?” 三三往外面走:“雪意笨笨的,东西掉了就叫我跟着他到处找。” 小猫出去时樊璃吃完饭了,陆言指挥他去水槽洗碗。 少年挽着袖子,把碗放在水里随便涮了一下,连油带水的捞起来。 陆言背着手过来:“……你要不再涮两下?” 樊璃:“我瞎啊,难道没洗干净么?” 陆言叹息一声:“算了,还是放着,让雪意洗。” 樊璃:“真的不用,我自己来。” 他蹲下去,把碗放在地上:“咪,你们两个过来,把碗舔干净嗷。” 陆言忍俊不禁:“猫能听懂这么复杂的人话?” 三三抬眼看了老爹一眼。 狸花猫望向三三:“你是不是在你爹面前装聋了?” 三三:“我怕我爹知道我听得懂人话,让我去主院偷金子,主院的大黄猫凶凶的。” 狸花猫:“但你可以保护你爹啊,谁欺负他,你就把谁记住,去灶王菩萨那告状。” 狸花猫说着,往弯腰洗碗的陆言身上看去,目光在他脖子上来回逡巡。 陆言穿着高领中衣,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小猫看不到上面是个什么情况。 两只小猫定在地上,齐刷刷望着陆言。 陆言一低头就和它俩目光对上。 他笑了起来。 “你俩又和好了啊。” 屋中,樊璃歪着脑袋蹲在雪意面前,伸手,捏住雪意鼻子。 “哎!”雪意窒息着惊呼一声醒来,懵懵的望着眼前的人。 对方睁着一双狐狸眼,嘴角弯弯的拿出一袋肉干:“吃肉不吃?” 雪意抿着嘴。 “这是我买给你的。” 第23章 “嗯,所以吃么?” 雪意下巴靠在膝盖上,手一点点往纸袋里伸去。 肉干是雪意在小摊子上买的,调料放得少,滋味淡,肉柴得像枯草筋。 雪意慢慢嚼着,抬头瞥向樊璃。 这人穿着一身裁剪随意的白衣,宽袖薄衫,眉目就跟画似的。 他是真长得好,所以再怎么混账也叫人恨不起来。 “……”雪意垂下视线,“下次不许戏弄我了。” 樊璃咬着肉干:“好哩。” “也不许戏弄我爹。” “……这难,我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雪意气急的在樊璃背上拍了一下。 “我就多嘴问这一句!那真要你的人,你当着一大群人把他脸子臊得一干二净,逼得他只能杀了胡婆子才找到台阶下!” 樊璃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雪意严肃道:“你别笑,那胡婆子有个混混儿子,你得小心些别被他寻仇了,还有谢家那边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灵堂上,樊璃那一席话算是把王、谢两家都得罪透了……还有个被他气倒,至今没痊愈的成王。 雪意虽然脑子转得没樊璃快,又爱较真,但他不是个傻子。 他知道,要是樊璃不来那么一出惊天动地的大动作,肯定就被送去王慈心府上了。 但樊璃说要给谢遇当男妻这话也扎扎实实的亵渎了大将军。 就算谢家不管,可大将军那混世魔王的弟弟回来一定会撕了他的皮! 雪意愁得眉毛打结了。 他看樊璃一脸平静,拐拐樊璃胳膊:“听没听进去?要不让我爹去向世子求个情,给你一个小庄子,你去躲躲吧。” 樊璃:“我又不是犯人,躲什么?” 雪意急道:“哎呀!可是胡婆子的儿子是个浑来的地痞流氓啊,再说了,谢遇虽然死了,可他小弟在外面领兵,那人脾气可烂呢!” 樊璃淡定道:“那就拜托你去和门房知会一声,那混混和领兵的要是进来了记得去西脚院提醒我,我好磨刀。” 雪意吓了一跳,忙说道:“不可以杀人啊!” 这披头散发的少年慢悠悠嚼着肉干,道:“慌什么,我一个瞎子怎么会杀人,磨刀就是做个样子吓吓人而已。” 雪意心说你把铁杖磨尖那会儿可是扎伤了好几个人的。 这时,陆言在外间说道:“雪意,我去东院了,你待会儿送他回去。” 樊璃不服气了:“什么他?我是没有名字么?” 陆言换了身衣裳:“待会儿雪意送樊璃回去。” 樊璃毛顺下来:“你还能屈能伸的。” 陆言理着袖子,出门时说道:“没办法,养孩子的人就得能屈能伸啊。” 陆言走到外面,回头看三三跟着他。 他挥挥手:“回去,去陪那小瞎子。” 三三装模作样的嗅嗅路边的树,然后在陆言转身时跃上高墙,噌噌爬上房顶。 陆言在下面走,它在上面走,一人一猫缓缓朝东院走去。 东院里,樊静伦穿着素衣斜坐胡床,双腿交叠搭在案上,垂着两片长睫,手里正拿着一只金色九连环捣鼓。 叮叮声中,他头也不抬的向门口的人说道:“听人说你亲自下厨,给我那瞎子小弟庆生,不知是真是假。” 陆言:“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世子可有什么吩咐?” 大楚的礼制,王侯死后三个月子嗣才能袭爵。 南康侯这才死了半个月,所以樊静伦这个世子就还得再等等才可以改名。 不过眼下侯府已经是他的天下,就连王氏都得避开儿子的锋芒。 樊静伦微微偏头,目光斜落在陆言颈间,往上,瞄住他眉眼,幽幽问道:“小事么?” 陆言垂首不答。 吱呀一声,樊静伦推开胡床椅,朝陆言走来。 他指尖勾着陆言衣领向下一压,露出那脖子上的淤青。 微冷惨白的指尖点在这突兀的淤青上,摁压着,一点点加重力道。 陆言瞧着对方的脸。 “侯府开给我的工钱里,没有让东家把玩身体的条例,也没说东家可以咬人。” “那就加上。” 陆言把对方的手挪开,退后一步:“若无要紧事,小的去值房了。” 樊静伦垂着睫毛,在陆言调转脚尖时说道:“我觉得要紧的事你觉得不要紧,拿着我给的钱,去养别的人。” 第21章 自己想—— 陆言觉得好笑。 “世子快不要这样,您要想吃红烧肉或者什么菜,吩咐小的,小的准保给您做出来,不过这得额外加钱。” 樊静伦冷笑:“好啊,我生辰时你也给我做?” 陆言:“生辰是要紧日子。那就一块银饼吧。” 樊静伦阴着脸:“半块,再跟我谈价钱我就断了樊璃的餐食,你自去养他吧!” 陆言:“……” 樊静伦:“我让你走了!回来!” 陆言在对方的低吼声中转身回去。 樊静伦重新窝回胡床。 他一会儿指挥陆言端茶,一会儿又喊肩疼要捶肩,一会儿又要陆言给他念账本。 他把陆言支使得团团转,脸色却没好半点。 樊静伦仍旧把腿支在案上,望着火盆里的红碳:“是不是我瞎了,你也会像对樊璃那样对我?” 第24章 陆言过了一会儿才回他:“世子是觉得茶凉了,还是点心不合口味?” 樊静伦沉默片刻,一把抄起案上的茶杯砸碎在地。 陆言叹息一声,抬眼望着对方。 这人浑身白得没血色,眼底、唇色却有些发黑,眼神阴郁,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活不久的病气。 流水的大夫给他掐过脉,叫他不要动气,偏生他脾气大。 他砸了杯子,睁圆一双凤眼扫向陆言。 “你弟弟是个瞎子,八月初三是他的生辰。所以他不见了,你就把樊璃当替身,好尽自己为人兄长的职责,陆言,你有意思么?” 陆言回道:“什么事是有意思的呢?咬人么?” 咬人是前几天的事了,那次樊静伦咬得极重,差点把陆言的好脾气败光。 樊静伦望向案上书信:“你把樊璃当瞎眼小弟,那你怎么对付王慈心?” 陆言:“熬到他死,到时候就把他坟刨了反复鞭尸。” 樊静伦拈着信晃了一下:“可王慈心让我立刻把樊璃送去他别院,你说我听还是不听?” 陆言脸色淡下去:“世子的家事,小的不敢插嘴。” “你又不护他了?” “没护。” “哼!”樊静伦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把信纸夹起来,丢进火盆一把火烧了。 他就势在火盆上烤了烤手。 暑气还没完全褪去,他就用上火盆了。 这是早产的后遗症,加上身体单薄,便有些畏冷。 樊静伦捏了捏森白手指:“我让你停了?捶腿。” 陆言:“伺候主子腿脚的事是丫鬟小厮做的。” 樊静伦气笑了:“加钱!” “恭敬不如从命。” “……” 樊静伦每次看到陆言都能把自己气到上火。 这人做什么都一脸平静,当初被那群纨绔少年压在稻草堆上撕开衣裳时,他也是一脸平静的抬起手,然后一拳朝人家眼睛砸去。 一伙人鼻青脸肿的跑开,扬言回去就找刀剐了他。 他脸色淡定的起身,整理衣裳时看到捏着弓一脸病态惨白的小少年,缓缓道:“你也要来撕我衣裳么?” 小少年睁圆凤眼望着对方的颈项。 那是正常人的肤色,白得像玉,叫人看得舒坦。 他呢? 他病歪歪的,皮肤惨白得像鬼,终日怕冷。 大夏天也裹在两层衣衫里,探出袖子的手指尖细如鬼爪,皮包骨头,不好看。 如今的樊静伦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了,他仍旧惨白,可双手修长有力,能徒手捏死人了。 他就用这只能捏死人的手挑起陆言下巴。 陆言半跪在地上,缓缓掀起眼皮朝上望去。 * 三三怕爹被人欺负,便趴在房顶上,两只爪子轻轻捧起琉璃瓦。 它掏了一小条缝隙,凑过去,往下一瞧。 黑炭似的小猫好奇的盯着屋中两人。 陆言跪着。 樊静伦坐着,手上用力掐住陆言的脸。 他掐得重,被掐的地方立马就见血色了。 三三气得心口一鼓。 它就说呢! 这府上除了樊家人,谁敢欺负陆言啊! 陆言被掐了也不吭声。 樊静伦凉凉一笑。 “陆言,你安静得像狗一样。那就这样吧,你要是每天都让我开心了,我就让樊璃和你儿子都好过些。” 陆言:“您要怎么才能开心?” 樊静伦丢开手:“自己想。” 陆言点了点头,端上一碗鱼食。 樊静伦:“做什么?” “让您喂鱼开心开心。” “……” 樊静伦把满碗鱼食打翻在地,一脚踹开碎碗,冷着脸出了门。 他径自来到西脚院,冷哼一声。 那小瞎子还没回来。 樊静伦几步进屋把那不怎么软和的被窝抖乱,抖成狗窝。 然后送上一个脚印潇洒离去。 没一会儿又折回来,定定望着从床上翻出来的零嘴。 这零嘴是陆言的钱买的,陆言的钱是他给的。 四舍五入,这零嘴就是用他的钱买的。 他把零嘴拿走,吃着樊璃的零嘴,来到安定院。 安定院是樊悦的院子,她性子好动,动辄像大马猴般上蹿下跳。 于是南康侯就给她的院子拟了这个名字。 意思是要她安生文静一些。 这时,樊悦正在安定院里和大黄猫打架。 樊静伦一看她拎着鸡毛掸子跟猫对打,还打输了,森白的脸上便是一沉。 又见她穿着一身鸡零狗碎的裙子,大黄猫一爪挠去,把那碎布巾巾挠得嘎嘎“掉毛”,一条条的落了一地。 樊静伦眼皮一抽。 这裙子和那满头飘零的小绺环发在风雅人士嘴里叫“飞襳垂髾”,杂裾裙子像往下倒开的三角花,腰下缝着五颜六色的细长带子,风一吹,群魔乱舞。 樊静伦:“把你这身狗皮换了……脸上涂了鸡血,怎这般红?” 樊悦撅着脑袋:“这是飞仙裙!脸上涂的胭脂,你没见过胭脂么?族学里的人都说好看!” 樊静伦冷声道:“他们眼瞎了,你也瞎了不成?难看死了,擦掉!” 樊悦被兄长毫无缘由的指责一通,立马反唇骂道:“你就是想女人了,憋的!” 第25章 樊静伦板着脸,一柳条抽到她小腿上。 她嚎了一声,如泥石流过境般跑去王氏院子,兄妹俩又在那边搅出一把不小的阵仗。 主院闹得鸡飞狗跳,西脚院也不平静。 樊璃回去摸到自己遭了乱兵洗劫的床,登时跑出去,围着整个侯府骂了一圈。 侯府动荡,所有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王氏趁儿子来了主院,便就胡婆子的事吵了一场。 她吵输了。 于是一肚子气化为怒火,平等的波及了她身边的所有人。 霜华是她的贴身侍女,向来温婉解意,这次也被气昏头的王氏挑了刺、施了鞭子。 霜华红着眼眶,来东院找到陆言。 第22章 收拾床 霜华发髻散乱,眼眶还是湿的。 她对陆言说道:“世子有气,我们底下的人就不好过,近日都是你跟在他身边,可知道出什么事了?” 陆言挑着眉没说话。 霜华抬袖擦了擦眼,轻声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读书,受气也好奉承也罢,这份差使我是万不能舍去的,陆哥,今日来找你是没办法了,你……” 她望着陆言清俊的眉眼,舌头突然打了个结。 霜华眼尖。 在府中待了五年,世子对陆言这个俊俏风流的管家是什么心思,她遥遥把两人扫一眼就知道了。 霜华垂首说道:“你知道世子的脾气,能哄就哄,不能哄也别故意装傻惹他动气。” “他那身子骨本来也不大康健,气狠了倒了下去,府上又要乱。” “陆哥,大家都不好混,如今他谁也不要,就只要你在身边,你就当是哄孩子,对他上心些吧。” 陆言没搭话,眸光轻动,望向漂着几条鱼的池塘。 得,那二世祖又砸鱼了。 陆言吩咐小厮把鱼送去厨房,他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朝樊静伦的书房走去。 对方背靠椅子,双腿交叠搭在案上,惨白的脸藏在暮色中,尖利的下颔被火盆照出一条暗红的线,静静解着那一天都没能解开的九连环。 陆言来到椅后,倾身将九连环接过摆弄片刻,解开了。 陆言:“天快黑了,还有一堆账没算完,我只能挪出一炷香时间。” 樊静伦:“那我要给你多少钱?” 陆言望着对方冷冰冰的侧脸,拨开那素衣交领:“这种事不收钱。” 樊静伦丢开这只探入衣下的手:“起开。” 陆言没把他的话当真,站在椅后,俯身从背后虚虚环住对方,再次伸手。 修长指节拨开腰带,没入衣衫,往下。 椅中人双眸失神的望着火盆,仰颈。 随即隔着椅背,偏头向陆言肩膀咬去。 咬得极重。 良久,陆言捏着他后颈将他拎开,擦手要走。 袖子一紧。 对方扯着他衣袖,凤眼凶戾的瞪着他。 “你走试试。” * 樊璃白天淋了雨,穿着湿衣在陆家父子屋内待了半天,硬生生用体温把湿衣烘干了。 他一开始没觉得哪里不舒坦,谁知出去骂了一圈回来,头就疼了。 眼前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又没个贴身小使照管屋子。 樊璃只好忍着头痛自己动手。 他一边骂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床铺。 床上什么都乱,枕头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套被子的罩套也被人扒下来,胡乱拧做一团,拆也拆不开。 樊璃花了半天时间也没找到被罩的头在哪、尾在哪。 他紧紧攥着罩套立在床前,抿着嘴久久未动。 天将黑时他继续打理罩套,骂道:“烂人一个!我都成这样子了,你还欺负我干什么?” 他一个人在屋内打点乱局,狸花猫守着小鱼干数了数。 “一、二、三……十九条半。”它向樊璃说道,“樊璃,小鱼干还在,小鱼干没被偷,我吃半条啊,这半条指定是三三吃剩下的。” 它歘唧歘唧啃了半条鱼干,心满意足的搂着肚皮,躺在案上注视谢遇。 “你还不走?”狸花猫凶凶的张开爪子,“挠你!” 谢遇没说话,狸花猫和他各自占据一角。 他坐在樊璃的胡床椅上,手撑着下巴看樊璃忙活,嫌对方忙得不够乱,特意把被罩黏上,樊璃半天解不开又气又烦,浑身哆嗦。 狸花猫窝在小搭案上,专心守着小鱼干和樊璃。 一时间,除了樊璃时不时破防咒骂和用力捶床的动静,屋内三类物种倒还算相安无事。 樊璃把被罩理顺,塞被子抖开抻平。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鼻子有些堵,说话间不自觉带了点鼻音。 “就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东西还要折腾,我要是没瞎就去烧了你那东院,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安生当你的世子!” 樊璃摸索着把床大致复原,双手在床上踅摸一圈。 “!” “杀千刀的狗东西!零嘴你也要偷啊!” 樊璃爬下床来,在床头摸盲杖打算去东院大闹一场。 摸了个空。 他以为盲杖也被樊静伦丢了,一个人站在床前大口大口的喘气,空洞的目光被水光覆盖。 他就那么点东西,要是连铁杖都给他丢了,那他还剩什么呢? 樊璃闭上眼,摁着心口调整呼吸,慢慢压下眼眶里的烫意。 第26章 那把铁杖是楚氏留给他的,虽然她也不是个好东西,把他眼睛毒瞎了。 可那到底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弄瞎他眼睛,保全他一条小命。 从此他成了个废人,别人也就不消忌惮他往后是欺世盗国还是偷鸡摸狗了。 徐州之围就这样,在一个年少成名的大将军和那北方孤女的鲜血中告一段落,最后在一个七岁小儿身上收尾。 那些勾心斗角的往事,樊璃知道的其实得不多。 他只记得当时有人在他耳边和楚氏交谈,他眼睛疼得厉害,那人走后,楚氏把他紧紧抱在怀中。 滚烫的眼泪溅在那小少年脸上。 她告诉幼子,徐州之事已成定局,谢遇被那些人害死了,她得去杀掉主谋,给谢遇讨一个公道。 她临走前把一根怪重的铁杖交给小樊璃,温柔的在他头上摸了摸。 “我们樊璃以后要一个人走了,铁杖有点重,拿得动么?” “我眼睛好疼!什么时候天亮?” 女人哑声了,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上他脸颊。 随即衣裙翻飞,离开侯府。 再听到她消息时,已是阴阳两相隔了。 她留给他的东西不多,真的就只有这一根光杆铁杖而已。 樊璃不会把铁杖乱放,要么随身带着走,要么放在床头。 位置固定好,他就不会乱找一通了。 现在,他匍匐在地,纤瘦苍白的十指四处摸索,膝盖、指尖,都沾了灰。 樊璃一边找一边和小猫商量。 “你刚才在吃小鱼干不是?帮我看看铁杖,我的铁杖不见了,找到了准你多吃一条。” 谢遇发疯时把铁杖丢在地上了。 铁杖就横在屋子中间,它前面是跪着往对角墙找去的樊璃,它后面是坐在胡床椅上的谢遇。 樊璃越往前摸索,便离铁杖越远。 狸花猫跳下小案,谢遇扫了它一眼。 小猫睁圆眼:“我要给樊璃拿铁杖,你别乱动!我真的会杀掉你的——” 小猫说着,就见谢遇放在颔下的食指轻轻一抬。 一道黑色阴气在他的控制下扣住铁杖,抓着它左右摇晃。 轻细尖锐的铁滚声从侧后方传来。 樊璃闻声顿住,回头面向谢遇。 谢遇迎着他目光抬眸看去。 第23章 阴物横行—— 少年眼黑很大,那尖利眼角旁边的小痣像故意用毛笔笔尖点上去的墨点子,上下眼睑宽而流畅,眼尾上翘。 他抬眸时这双眼睛波光潋滟,刚要显出妩媚相,便因为眼睛大的缘故削减了那份媚气。 然而不等人反应,眼角那颗小痣又把人拉进一片花妖狐鬼的迷离妖雾,再也走不出来。 他美得像踩着万千枯骨,却生就一脸谪仙模样勾引路人的妖精,好的坏的都藏在这张皮囊下了。 谢遇坐在胡床上垂眸看着少年,接触到对方空洞的视线后,他怔了一下,望向别处。 小猫怕谢遇杀了这小瞎子,连忙窜到铁杖边,双爪用力,撅着屁股把铁杖给樊璃滚过去。 一直滚到樊璃脚边。 小猫毛茸茸的抬起脑袋,见樊璃不动,便抬爪摁摁他脚背。 樊璃摸到铁杖后说道:“你很乖,自己去拿两条小鱼干。” “你刚才说给一条的。那我现在吃一条,明天吃四条,好不好?” 樊璃抬手,从小猫头顶抚到尾巴。 它在樊璃手下呼呼几声。 樊璃:“他们好坏,是不是?” 小猫瞥了谢遇一眼:“他们坏,谢遇也坏。” “樊璃很好,对么?” “昂!樊璃可好可好了!我明天吃四只小鱼干噢!” 少年蹲在地上和小猫聊天,谢遇坐在胡床椅上注视着少年。 夜色入户,在那苍白的脸上涂了一条暗蓝色的线。 他瘦,蹲着时衣领微微分开,能看到半瞥凹下去的锁骨。 本来就不好养,动不动就小伤小病的,侯府却把他放在这偏僻院落里胡乱凑活着,可见他这些年过得都不如意。 少年说着,别开脸咳了几声。 随后习以为常的爬起来,去院中打了一桶水,挽着袖子舀水洗脸。 他擦了脸,又褪下衣衫踩在地上,挑起一缕发丝把满头长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纤长的后颈,往下,是单薄匀称的肩背和纤瘦腰身,腰窝底下双腿修长。 他站在井边仔细擦洗身体。 夜里凉,他边洗澡边打哆嗦,弯着足弓乱动时,细瘦脚腕便随着他脚下的动作微颤。 谢遇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膝盖。 小猫在樊璃洗澡时就蹲在水井上,凶凶的注视着井里那团黑气。 这水井里死过一个丫鬟,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当时有人救她,她拉着对方想同归于尽。 后来那人被大家救上去,留她泡在水里如愿以偿的死了,成了水鬼。 谁知死了还没完,鬼也跟活着一样没什么自由。 水鬼就更难了,得找到替死鬼才能投胎,不然就得在这碗大的地盘上龟缩着,比当人还难受。 井里的东西浮出水面,满头长发黑蛇似的在井中铺开,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井口。 小猫呵斥她:“敢冒头就打死你!” 她幽冷怨毒的注视着少年,做梦都想把对方拉下来,却怕那多事的小猫捣蛋。 第27章 猫是灵物,黑猫更是厉害,能使唤一般的小鬼。 要是小鬼不从,惹恼了猫大爷被它挠了,能疼半天。 她忌惮那毛茸茸的小猫。 小猫见谢遇过来,以为他也要把樊璃推入水井,亮着爪子怒斥道:“都要伤樊璃,你们坏!” 谢遇拎着它后颈皮丢去一边。 只这一瞬,水底的东西便甩出密密麻麻的长发,圈着樊璃脖子要将他拽入水井。 她弯着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笑容狰狞的盯着少年。 樊璃往前跌撞一下,匆匆摁住半人高的井台。 心口没来由的发慌。 这时,一道声音在耳边低语蛊惑,是个沙哑的女中音。 “又瞎又穷的侯府累赘,活得这样累还不如死了算了。” 樊璃愣神的摸着冰冷井台。 是啊,他又瞎又穷,外面有个王慈心和谢禅等着收拾他,里面有个王氏等着看他好戏。 他这些年的确活得很辛苦,要是没有人指路,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声音又道:“就这样结束吧。” 结束么? 结束后,就真的万事大吉了么? 不会连死都是个穷鬼、瞎鬼吧? 突然,一股浅淡的雪梅香扑到鼻尖。 这梅香好熟悉,是谁? 谢遇站在他身边,拽着那蛇似的头发将鬼物拽出井口。 水鬼被外面的空气一燎,身上当即就着了“火”,皮肤燃着火星一片片剥落。 她被谢遇扣着头顶,头骨的位置转瞬间碎裂变形。 “啊!”女鬼凄厉的惨叫一声。 “谢道逢!我认得你,是他母亲害死你,你如今要帮他?!” 谢遇一只手捂着樊璃耳朵,黑色的阴气立马覆盖另一只耳。 他微微弯腰,轻声向女鬼说道:“我也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不知好歹,将救你的人拽下水,差点淹死对方的混账奴婢。” 女鬼看他眼底猩红,忍痛厉笑道:“啊,原来战死的英灵就是你这样子啊!阴界也搞特权了!明明都是鬼,为什么你杀了那么多人,还要让你来人间破障、给你投胎做人的机会!” “你身上的杀孽比刽子手还重啊!你凭什么?!就因为那些人都是你打着家国的名义杀的,便能放你一马还把你高高捧着?” “你别忘了,就算那些人是魏国人,那也是人啊!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杀人如麻的家伙不死在十八层地狱!” 谢遇五指刺入女鬼头部。 “倘若我不杀掉魏国人,他们便要杀掉你、你的家人、邻人、国人。” 女鬼挣扎不开,只得换个态度讨好道:“大将军既然是来破障的,那我替你杀掉他!” 谢遇没再多说,手下用力,将这鬼物彻底捏碎。 惨烈非人的嘶叫声响彻夜空,又在瞬息间消停。 月色仍旧朦胧宁静,没人知道这偏远清冷的小院里发生了什么离奇怪事。 外面灯火万千,人们在华灯长街中走动游玩。 却不知奇形怪状的阴物也走在人丛里,夜复一夜的与活人并肩同行,往活人头上、肩上吹气,吹到那阳火闪动时,它们就大声怪笑起来。 被堕胎的婴灵扒在母亲的腰上,被削首的冤魂在菜市口找头。 小黑猫指挥一帮病痨鬼、短命鬼和狗打架。 生前当过戏子的鬼怪在人群里乱跑,冲行人做尽丑态。 这些阴物听到那非人的惨叫,齐齐跑来侯府观望。 纷乱嘈杂的喁喁声就在来来往往的仆从身边响起来,满府下人穿过一只只阴物,却对这些东西的存在毫无所知。 只觉得今晚的狗大片大片的狂叫,吵得很,有些反常。 “鬼死了。” “鬼杀鬼了。” “谁杀鬼?” “是个战死的英灵。” “好可怕。” “西脚院的水鬼,还没找到替死鬼就死了,她可真该死啊。” “死的是谁?” “西脚院的水鬼死了,嘻嘻——” 主院里的大黄猫突然厉喝一声:“吵死了!” 第24章 “谢遇——” 大猫的咆哮声在夜空下撕开,连那片狂吠的狗都被它吼停了。 众鬼鸦雀无声。 随即又低声蛐蛐。 “好凶。” “别惹它,惹到就麻烦了。” 西脚院,狸花猫高高奓起的毛软软顺了下去。 它诧异的望着谢遇。 这鬼好奇怪,他不是要来杀樊璃么? 难道是良心发现,不杀了? 狸花猫这样想着,道:“你刚才护着樊璃,你不杀他了,对吧?” 谢遇把手从樊璃耳边移开,手心里残留着不属于他的轻融体温,这温度不冷不凉,像吸饱了阳光的山泉水。 他不说话,狸花猫就以为他当真不杀樊璃了。 小猫望着女鬼留下的阴气,小声道:“谢遇,能把这阴气给我吗?” 谢遇将女鬼的阴气团成小鱼干的样子,向小猫丢去。 它纵身而起,一口叼住阴气吞下,舔舔嘴。 “我长力气了!”小猫冲谢遇勾勾前爪,喜滋滋的做出个冲拳的姿势:“明天就去找三三打架,这次一定能打赢它了!” 谢遇保护了樊璃,还把阴气捏成它喜欢的样子,它对谢遇的印象就好了很多。 第28章 小猫见樊璃在井边呆着,走过去,在他小腿上拍拍。 “樊璃,醒醒了。” 樊璃清醒时发现自己扒着水井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猛吸一口冷气退开。 他什么时候扒到井台上的? 他左想右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过来的,想起水井里曾经死了个人,顿时气得炸起来。 他立马就冲着水井一顿输出。 “你一个死鬼还挑软柿子捏啊,今天樊静伦来你怎么不找他的不是?怂货!” “仗着自己死了没人认得出你,就睁着眼睛乱找替死鬼啊?无耻!” “谁把你塞下去你就去寻谁的不是!再对我搞小动作,我把你祖宗十八代的祖坟刨了!呸!” 樊璃骂完,接着洗。 他跟着小猫的脚步声进了屋,睡下去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哪都疼。 半夜,樊璃发了高烧。 小猫感觉他气息粗重,长一下短一下的,连忙把爪子摁上他额头试温。 “哎呀,他额头好烫!”小猫着急道,“谢遇,你看着他,我去给他褪凉!” 樊璃打的水还剩半桶,小猫就叼着毛巾扒在捅边,好几次险些掉进水桶后终于把帕子打湿了,它叼着滴答水珠的帕子往回跑。 眼看就要爬上床,一只手捏着它后颈皮,接过帕子拧了一下。 “别拧太干,快点给他盖到脸上!我的奴才经常生病,他发高烧时,那些丫鬟都是拿帕子给他盖脸上的!” “你打仗那么厉害,应该不会照顾人吧?” “哎呀!别捏着我颈子,我是来给樊璃盖帕子的!” 小猫不知道,它金贵的奴才此时也发了高烧,府医要给他看病,他一把挥去,叫人家滚,然后让陆言来伺候他。 樊璃这高烧有他作死的成分在里面,所以来势汹汹,跟报仇似的烧得他神志不清了。 谢遇只给他盖了一张湿帕子,就站在床边看着他,顺便往他额上吹了口气。 那额上阳火微闪,少年出了一身汗。 小猫忙上忙下,湿帕子被高温烤干了,它又叼到水里打湿,来回跑。 好在樊璃这十年来经常生病,身体已经很习惯了。 烧了一夜,天要亮时高烧稍微退下去了。 小猫瘫坐在地上叹气。 它本来是要人伺候的,却伺候了别人一夜,倒反天罡! 不过樊璃好了一些,那自己的付出就不算白搭。 小猫枕在樊璃旁边睡过去。 床上的少年在高烧时口渴了就舔嘴唇,舔的次数多了嘴唇就裂开了。 谢遇看了一眼,良久,端起水碗捏开樊璃嘴巴,把水喂进去。 “谢遇——” 谢遇手上一顿。 第25章 一天到晚都盯着樊璃 “谢遇——” 三三跳过门槛,向谢遇道:“你在做什么?” 谢遇把一碗加了黄连的水全部喂给樊璃。 三三窜上床,往碗里看了几下,急声问道:“是毒水么?是不是毒水啊你说话!” 谢遇把水碗放去床头柜。 小猫没得到答复便龇着爪子直直盯住他,一身毛炸起来。 这是准备挠人的架势了。 “到底是不是毒水?”三三严肃的重复一句。 谢遇仍旧没答话,起身向胡床飘去,转身落座,手撑额头闭目养神。 天亮了,属于人的时间到来,属于阴物的时间落幕。 他该休息了。 三三表情古怪的瞅着他:“你怎么老是不说话,你是个怪胎么?” 小猫眼中的谢遇是个不怎么吭声的哑巴。 问一百句,他也不会回一句。 这哑巴就阴森森的守着床上的小瞎子。 一个哑,一个瞎,所以谢遇来半个月了,樊璃也没发现屋中多了个要命的玩意。 人家每晚蹲在他旁边不停不停的吹他头上的阳火,他还以为那是什么不吭声的蚊子飞到他脑门上兜风来了。 三三跳上床,看到樊璃头上的阳火小了一圈,瞬间暴起,怒视谢遇。 “你怎么把他吹得这样厉害啊!”小猫本来就黑,生气时简直都找不到眼睛在哪了。 它气鼓鼓的看着那团小啾啾火苗,骂道:“跟被狗啃了一样!” 小狸花被它吵醒,回道:“没吹火,这是病了才弱下去的,昨晚樊璃差点被水鬼抓走,是谢遇救的他。你别踩樊璃心口上,我都没踩过!” 三三闭了闭嘴。 它撅着屁股从樊璃心口上跳开,扭头讪讪的望向谢遇。 谢遇白天不怎么动,满身阴气被外面光照削弱,眼睛就不那么红了。 天地间阴阳二气在这晨间交替,随着太阳升起,谢遇身上的阴气便全部收拢到体内,露出清晰的五官。 一道阴气忽然从谢遇指间弹出,正正击中三三脑袋。 “别看我。” 三三哎呀一声,抱着脑袋揉了揉:“谁看你了!我看揭谛!” 小黑猫这口气没地方发,气哼哼的一爪子拍到狸花猫头上。 狸花猫气得哧溜一下,朝三三扑过来。 它昨晚吃了阴气,劲劲的! 两只小猫在樊璃床上打架,好几次滚到樊璃心口上。 咚的两声,打得难舍难分的小猫突然被阴气分开,丢到床两边双双摁住。 狸花猫翻着肚皮扑腾,急道:“谢遇,快松开啊,我就要打赢了!” 第29章 三三被阴气摁在床尾,冲谢遇吭哧一声:“你松开,我让它输得明明白白。” “我劲劲的,这次要赢!” “你每次都说要赢。” “这次不一样,我长力气了!” “呵呵。” “我不要听你呵呵……?” “!”怎么没声了! 两只吵得不可开交的小猫被谢遇捂嘴了,龇着牙无声冲对方嘶吼片刻,泄了气般齐齐望着谢遇。 胡床椅上的男鬼双眸微闭,黑袍黑靴,描金大袖从手腕垂下,露出的手臂颜色像阁楼里放的那只玉如意,白而劲健。 然而那修长手上却有一条红色鞭痕从手腕延伸到衣袖里面。 鞭痕像吸附在玉上的蚂蟥,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小黑猫愣愣的盯着那道红痕。 藏在它身上的阴物们对此大发议论。 “是纹身么?红得好像他的眼睛。” “鞭子抽的吧。” “谁敢抽他?英灵配享太庙——” “他没进太庙。” “那他自己画的么?” 三三:“都别吵。” 它是有见识的小猫,城隍庙的阴吏跟它们闲聊时曾说起地狱里的几百种酷刑。 其中,这诫鞭是最难熬最阴狠的。 据说地狱的判官要是杀了人、犯了大错,十殿阎王就会亲自执鞭施罚。 一鞭下去,抽掉的就是一辈子的姻缘、福运。 每次行刑要整整抽满十鞭,于是十辈子的大机缘全被抽走,徒留这猩红的疤痕附在身上,十世都不得进入轮回。 只能被关在忘川河畔,忍着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一世一世的熬过去。 痛麻了再丢去人间轮回。 小猫想到这,呆呆的望着谢遇。 谢遇身上有诫鞭留下的红痕,那他到底是个什么啊? 是索命的厉鬼还是犯了错的判官? * 天彻底亮开后雪意提着食盒来了。 他一进来,顺手就把猫撸了两下。 阴差阳错地捋去了它俩身上的阴气,小猫这才重获自由。 三三朝狸花猫走过来,用屁股别它一下,把它摁在床上,不计前嫌的给它梳了梳毛。 “你还记得我爹被人欺负的事么?” “嗯!左爪也要梳毛,梳完了我给你梳——你爹怎么样了?” 三三给狸花猫梳梳左前爪,说道:“我爹脖子上的淤青是你家奴才咬的,咬得可凶可凶了!昨天他掐我爹下巴,太阳下山了还不让我爹走!他坏坏的!” 狸花猫的呼呼声被这番话打断,爬起来,不悦的看着三三。 它虽然没得到自家铲屎官的悉心照料,但本质上还是想念铲屎官给它做的小鸡炖蘑菇,所以这次得向着铲屎官。 “我家奴才不咬人!” “哼。我在屋顶上全都看到了,就是他欺负我爹!” “奴才可乖了,给我炖小鸡,你不许说他!” 三三咧着嘴笑起来。 它昨晚又气又喜,喜笑颜开。 本来刚才是来向狸花猫显摆的,被樊璃和谢遇的事一打岔,又打了一架,就把这事忘了。 三三扬起脑袋,居高临下的望着狸花猫。 “虽然你家奴才欺负我爹了,可我爹也不是好惹的,天黑后他把奴才摁在桌子上,用棍儿猛猛抽他,你的奴才一点用都没有,只知道哭鼻子,跟你一样。” 小狸花猫气得跳起来:“下次他就能打赢了!” “可他自己愿意挨打。” “他那是、那是体虚!” 两只小猫说着,忽然感觉有什么盯着它们。 它俩齐刷刷朝谢遇看去。 对方绷着脸面无表情,但细瞧又好像有些情绪,像是无语,又像是嫌弃。 他那眼神平静的复杂得很。 狸花猫问三三:“他看我们做什么?” 三三:“也许是想学我爹,用棍儿猛猛打樊璃呢。他一天到晚都盯着樊璃。” “他坏!” “嗯!” 第26章 牵手了 两只小猫窝在樊璃床上蛐蛐谢遇,雪意放下食盒去外面打了一盆洗脸水。 他回来,见樊璃还没醒,便道:“别赖床了,睡久了对身子不好。” 樊璃没应声。 雪意觉得奇怪,拿着湿帕子来到床边,给樊璃擦了把脸:“醒了。” 樊璃脸上滚烫,把雪意吓了一跳,连忙丢开帕子。 他刚丢开又把帕子捡回来,重新打湿给樊璃盖在额上,跑去外面找府医。 忙活一早上,樊璃醒了。 醒来就被雪意摁着喝了一大碗黑漆漆的药汤。 樊璃喝完,呸了一声,不满道:“苦得跟要杀人一样,也不给我放一点糖。” 雪意听他瓮声瓮气的抱怨,把他摁回床上。 “还嫌苦呢,我都吓死了!肯定是昨天淋雨了,下大雨了就不要出去乱晃,我又不会跑去其他地方,早晚去找我都是一样的。” 又加一句:“淋坏了你没关系,别淋坏给你带路的猫猫,猫治病比人难呢。” “猫是你的祖宗。给我一碗水漱漱口,人都苦麻了。”樊璃满嘴苦味的说道。 “苦些才好呢,说明是好药,这府上也只有府医对大家一视同仁了,虽然他那脾气古怪爱骂人……方才不仅骂你多事,把我也骂了一顿呢!” 第30章 樊璃哼了一声:“那我改天去会会他。” 雪意吸吸鼻子:“好,记得骂凶一点,给我报仇。” 樊璃漱了口,含着冰糖虚弱的躺在床上。 雪意给他掖掖铺盖:“不是我说,这被子真薄了,盖了三年,也该换新的了。” 樊璃冷漠道:“你看我像有钱换新被子的?” “我知道,你没钱,你一个钱都没有,你用的都是我的钱。” “那不就得了,将就着用用吧,冬天到了就去找你睡觉。” 一年四季,樊璃最烦的就是冬天。 他这里除了简略的一日三餐——有时下人把他忘了或者故意忘了,他就只有一顿饭。 总之除了餐饭外,这西脚院就没有多余的款项供他使用了。 冬天寒风四起能把人魂魄都给冻去九霄云外,他没有火盆取暖,就跑去找雪意。 挤着挤着就把冬天挤过去了。 樊璃说着,哆嗦一下,紧了紧铺盖说道:“今年天气冷得比往常早,我怕是要提前去你那里过冬了。” 雪意:“没事,你别成天耍嘴皮子欺负人就是,再欺负人就把你扔去挨三三睡。” 三三扬起脑袋。 然后向狸花猫说道:“你听到了?樊璃要和我睡,我待会儿就回去做窝。” 狸花猫一纵身扑到三三身上。 两只小猫打成一团,樊璃听着,手突然被人拿了起来。 樊璃噱笑道:“干嘛啊这是,突然就牵小手了。” “啪——”雪意一巴掌呼到樊璃手背上,“别贫!” 他打了樊璃一下,把自己编了许久才满意的手绳给樊璃戴上手腕。 青色手绳简易粗犷,比昨天丑丑的模样好瞧了些——但说实话也就那样。 雪意觉得这绳子丑得怪扎眼睛的,摸摸鼻子。 “我第一次学编,不大好看,你别介意。” 樊璃指尖一寸寸从绳头摸到绳尾,一圈摸完,说道:“从今天起咱也是有首饰的人了。” 雪意笑了起来:“比不上你的小手镯,不过这是特意选的线料,软和不扎手就行,下次编了好的再给你替下来。” “下次编个红色的吧,不用替,我都戴上。” 失明的少年躺在床上,手举到半空,轻晃着右手腕上的手绳。 手绳是软线编的,晃动时轻飘飘的绳圈一下下触碰皮肤。 樊璃弯着嘴角,一个人晃着手玩了半天。 谢遇靠在胡床上,望着那纤瘦手腕。 这手腕上原本也戴着手环,是银的。 银手环缀了三颗小铃铛,走动起来叮叮轻响。 * “叮——” 一串铃铛声在泰宁十一年的陈留郡传开。 城中牛贩子驱赶一群小牛,要把它们送往城外训练。 这批牛驯出来就要卖给大户人家拉车代步,所以从现在开始就得提高它们的速度,断然不能慢悠悠的在田野间慢走了。 牛贩子富有技巧的挥着长鞭,小牛们一个个伸长脖子,高翘牛尾快步往前跑。 跑动间脖子上的铃铛摇晃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清脆的金铁声吸引了马背上的小樊璃。 他摁着谢遇的手让马停下来,歪头朝牛群看去。 谢遇将马停在路边,给牛群让路。 从他骑马回城那天起,这之后的每天他都骑着马进出城。 因为樊璃要来城门外接他,樊璃喜欢骑着马去城外兜两圈再回家,樊璃喜欢窝在高头大马上吹风学话。 漫天云丝彩照人间,九天下,铃铛的碰击声把四野撞出一股子山水田园的诗情画意。 樊璃靠在谢遇怀里,圆溜溜的双眼盯着牛颈下的铃铛。 他抓着谢遇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牛有铛铛,樊璃没有哩。”小崽子仰脸望着少年讨要礼物,“谢遇。” 谢遇掏出钱袋,向牛贩子道:“劳烦长者给我一只铃铛。” 牛贩子认得大将军,便笑道:“大将军要拿铃铛哄孩子么?” 说着就取下一只铃铛递给樊璃,道:“既是小公子喜欢,拿去玩便是,这铃铛是老汉自己做的,不值什么。” 他执意不要谢遇的钱,把铃铛给了樊璃后立马就走。 谢遇见樊璃攥着铃铛不放,向牛贩子说道:“多谢。” 牛贩子笑着挥挥手,走远了。 樊璃抱着铃铛,一边吹风一边捣鼓,咧着两排细牙一直笑。 “叮叮——” 他一路晃着铃铛回到家里。 下了马就去找谢禅,站在谢禅门口,把铃铛晃两下。 “是樊璃从牛脖子下找到的铃铛哩。” 谢禅抱着手臂走到他面前,一言难尽的望着这只喇叭状的丑铃铛。 “是你看了人家的牛有铃铛自己没有,又横刀夺爱吧?” 小谢禅仗着自己高,一把抢过铃铛横竖看了几下:“怪丑。” 樊璃捏着拳头:“不丑!” 他把铃铛抢过来,不打算和谢禅玩了。 “绝交!” “绝交就绝交,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把兄长还给我。” “谢遇是谢遇,你是你,从今天起,樊璃和阿平绝交了!” “好!你明天要是来找我,我就笑话你。” 第27章 我用得着你养他? 小童气得心口鼓了起来,咚咚在谢禅屋里踩了两脚泄愤。 第31章 谢禅龇牙咧嘴道:“你敢在我这里撒泼,当心我揍你!” 樊璃又咚咚踩了两下,向地面:“呸!” 谢禅被惹急了。 这两脚跟踩在自己脸上似的,他撸起袖子要揍樊璃。 拳头即将落在樊璃身上时,这小妖孽龇牙恶劣一笑,把人扯过来,一巴掌拍上樊璃屁股。 “哎呀!疼哩!” 樊璃一只手攥着铃铛,一只手捂着屁股,眼泪在眶里打转。 “劳烦阿平转过去,樊璃疼得很,要打回来。” “你叫我转过去我就转?我打你就跟喝水一样简单,你这蛐蛐儿小豆子,想打我,做梦。” 樊璃打不过对方,只能欺负地板了。 他抬起脚正要跺下去,视野一高,被人抱了起来。 谢遇看了幼弟一眼:“去洗碗,洗完了过来找我背书。” 谢禅哼唧一声:“我早就背熟了。” 他走过来,看到樊璃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白得跟藕似的,忍不住手贱,踮起脚掐了一把。 樊璃缩脚不理他,别开脸窝到谢遇颈间。 谢遇把这小混账的手丢开,护短道:“安分些,再欺负人别怪我帮理不帮亲。” 小混账立马回怼:“直接说你要帮他得了。你现在带着他睡,带着他骑马,他才是你亲弟弟,我是捡来的。” 谢遇:“那你也挨我睡。” 这话让谢禅一下子语塞了。 “你那床硬得跟铁板似的,我才不睡!” 说着跳起来,一把将樊璃手中的铃铛抢走。 这讨嫌货把铃铛别在腰上一溜烟跑开,嘚瑟的冲樊璃跳腾几下,然后跑去洗碗背书。 老黄看谢禅踩着凳子在锅边洗涮,让他赶紧出去。 谢禅随意道:“没事,我哥让我洗的,洗完就去背书——你过来,把我腰上的铃铛给樊璃拿去,这破铜烂铁还怪重的。” 老黄拿着铃铛来到谢遇房间。 谢遇坐在书案前,正抱着樊璃练字。 老黄顿在门口,踟蹰道:“家主。” 谢遇抬眸望去:“进来。” 这老仆进屋,把铃铛放在案上:“阿平是谢氏的公子,让他去厨房干杂活,那老奴做什么呢?” 谢遇平静道:“往后烧火做饭洗碗都是他,将来他行兵打仗和人走散了,去了荒山野岭也不至于打了野鸡都不知道怎么啃。” 看了樊璃一眼:“何况他方才欺负了樊璃,我特意罚他去洗碗的。” 樊璃向老黄说道:“阿平打我屁股,抢铃铛。” 他伸出小肉手把铃铛团过来,团到自己面前,细声细气道:“铃铛收到了,劳烦黄叔。” 一句“黄叔”,就叫老黄笑了起来。 这小孩嘴甜会喊人,不像阿平。 阿平从一岁起就叫他“老黄”,喊得中气十足。 这么一对比,老黄立马就怜爱上樊璃了,夸道:“小公子今天又学到新词了。” 樊璃:“是哩,劳烦老黄告诉阿平,樊璃明天不理他。” 樊璃用手肘碰了碰谢遇:“写呀,樊璃还没写完名字。” 谢遇正在教他写名字,他先写了“谢遇、谢道逢”,然后才是“樊璃”。 连老黄的名字他都写了,就是不写谢禅。 樊璃望着多出来的名字,指着说道:“这个人是谁?” 谢遇:“是我。” 樊璃:“不对,这个人有三个字。” 谢遇笑道:“遇是我的名,道逢是我的字,名是给长辈和我自己叫的,字是给同辈叫的。譬如跟我一样大的人,就叫我谢道逢。” “那么,樊璃该怎么叫谢遇呢?” 谢遇望着小童:“叫叔叔吧。” “那么,”小崽子拧着眉毛认真道,“樊璃该怎么叫阿平呢?” “就叫他阿平。” “不对!”樊璃一口否决,盯着谢遇眼睛说道:“谢遇是叔叔,那么阿平也是叔叔,可阿平和樊璃是一样大的,乱了!” 他仍旧不叫谢遇“叔叔”,第二天睡醒了还是谢遇长谢遇短的。 谢遇起得早,他起来时樊璃还在熟睡。 借着昏亮的天光,他看到小童手中攥着的铁铃铛。 真是爱惨了这丑东西,睡觉都抓着不放。 谢遇轻轻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起身,骑马赶去军营。 中午大家都在棚屋里歇息。 谢遇独自一人来到城中的银作坊,向老板借了工具,把自己带来的银子熔成银汁,冷却,碾拉,锻打。 他一点点把手中的粗胚银圈敲打成一个光滑银环。 看看休息时间要结束了,他便把东西收起来,次日中午又来这银作坊,一连忙活了六天。 樊璃站在城外等人。 那少年纵马而来,到城外翻身下马,笑吟吟的半蹲在樊璃面前,握拳向下。 “猜猜我手里有什么。” 樊璃探下腰,歪头往他拳心瞧。 谢遇缩手:“你先猜。” “糖果。” “不是,再猜。” 樊璃抱着他拳头扒拉,然后又凑过去嗅:“谢遇哥哥,是送给樊璃的东西么?是蜂蜜不是?” “……我大你十六岁,你该叫我叔叔的。”谢遇见小崽子要上嘴啃他的手,便笑着摊开手心。 精美的银环缀着三颗铃铛——谢遇连着六天才把这东西做出来。 第32章 本来做出银环只花了三天,但光溜溜的,谢遇觉得缺点什么,就每天抱着银环雕琢,雕了几朵花纹上去。 樊璃盯着银手环就走不动路。 谢遇:“伸手。” 樊璃伸出手。 谢遇把银手环给他戴上——手环设了小挡扣,能缩放大小。 他把挡扣轻轻一捏,银环就稳当当的套在了樊璃手上。 樊璃连忙把手晃了两下。 叮的几声。 银铃音色空灵,甩了牛脖子下的大喇叭一百条街。 这银手环小崽子喜欢得紧,抱着看了又看。 然后把小身板轻轻向谢遇贴去,烘着一股蜂蜜味黏在谢遇怀里。 谢遇:“吃了蜂蜜?” 樊璃:“没有哩。” 谢遇把小童抱到马背上,例行兜了一圈。 回到家,捉出谢禅。 “你带着樊璃吃了几罐蜜?” 谢禅嘴角的蜜渍还没收拾干净,连忙道:“什么啊,我缺那点蜜吃?定是樊璃自己偷吃了,叫他不要吃,不要吃,他偏不听,以后蛀牙了我就笑话他。” 谢遇:“他每天的蜜都有定量,吃多了要吐,你看好他,不然我把他带去军营。” 谢禅捉着手一言不发。 “说话。” “你向着外人,他多吃了几口蜜你就着急忙慌的,我吃了几罐你是一点不关心!” 谢遇破天荒撇了撇嘴:“有吃的给你就不错了……总之樊璃身体弱,你多担待些。” 谢禅碾着脚尖:“我还是孩子呢,我就要养孩子了。” 谢遇气笑了,在幼弟脑门上弹了一下:“我用得着你养他?” 第28章 我夫君是谢遇 谢禅不服气道:“可不是我养孩子么?你一天天的就叫我看着他、看着他!我还要人看呢!” 谢遇:“我给你打一把剑。” 谢禅立马改口:“那我看着他也不是不行——要一把像太阿剑那样的神剑。” “换一个。” “那龙泉?” 谢遇拍了拍小弟脑袋:“到时候我把‘龙泉’刻在剑上。” “好!” 小崽子笑得龇牙咧嘴的,得意的跑到樊璃面前,手叉腰说道:“你听好,过几天我就有自己的剑了,我到时候要去江边杀龙!” 樊璃怔怔望着他:“啊?” 谢禅:“厉不厉害?” 樊璃:“我也没见过龙啊。” “就是天上那种会飞的。” “那不是鸟么?” 谢禅冷下脸来:“我用得着你提醒我?你就是满瓶不摇半瓶摇,龙自然和一般的鸟不一样,它是可以隐身的,只有身具大机缘的人才能看到。” 樊璃细声道:“那阿平得去天上杀龙哩。” 谢禅抱着手臂嗤笑:“你看你又没见识了吧,龙是生在水里的,下雨时才飞去天上。” 樊璃低着脑袋暗暗白他一眼,撞开他往谢遇房里走来。 小小一个,一边走一边嘀咕。 “天天骂樊璃,你才是不摇……不摇的瓶子哩!” 走着听到手上的银铃声,他就想起来自己也不算身无一物了。 于是连忙折回去,把手上银铃一晃。 “是谢遇给的哩!” 谢禅不屑一笑:“小女郎的玩物,谁稀罕呢?” 樊璃气道:“樊璃也喜欢的!” 谢禅掏掏耳朵:“吼什么呢,我又没聋。” 樊璃觉得谢禅不识货,他不想跟这人一般见识,便扬扬手,白生生的手臂上银铃轻晃。 “走了!” 谢禅眉眼一动,盯着那截手腕,目光轻转,又落在那身翠绿的襦裙上。 这小童本该穿男娃穿的开裆裤的。 但他刚到陈留那会儿三天两头生病,恰巧路过的跛脚道士进门讨水喝,便把这病歪歪窝在谢遇怀里的小童看了一眼。 那道士虚虚扫了一眼,轻轻捏着樊璃的手腕摸了一下,说这小童合该是一条女命,却误投了男胎,把他当女儿养就行了。 这样一来兴许能让他稍微顺遂些。 于是从那天起,谢遇就给樊璃穿上了小裙子。 原本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谁知穿上裙子后,这小崽子还真的康健起来了。 看来有时不得不信命。 小樊璃晃着银铃,穿着裙子,显摆完就找谢遇去了。 他白天蜂蜜吃多了,晚上就病恹恹的。 谢遇灌了他一碗酸汤,给他揉揉肚皮,吐过一场后,小孩才安生睡下去。 谢禅抱臂站在门外,默默听着那哇哇的吐声。 第二天他对樊璃笑了一下,扬扬下巴:“去军营玩么?” “去找谢遇哩!” “我问你去不去军营。” “去!” 谢禅牵着小童,一路如蝗虫过境般,鞭打着大片狗尾巴草来到军营。 将近午时,训练场上的士官正指挥着底下兵马做最后一轮训练,谢遇在主帐里处理军机。 在他对面,几个谋士围着一张大型沙盘低声交谈。 沙盘上画着魏楚两边的缩略地图,地图上山沟高谷不一而足。 几人正在图上演练北上收复中原的路线,以及种种突发状况。 这时,一道银铃声轻轻在帐外响起来。 那站在门口的人小小一团,仰脸往帐内看了一圈,细声细气道:“是樊璃来了哩。” 第33章 谢遇抬头,看到那揪着小裙子的人,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小白团子张望片刻,终于看到他,迈开小短腿径自朝他这边跑来。 谢遇起身向一众谋士道:“诸位辛苦,请下去用餐吧。” 众人走后,谢遇低头望着樊璃。 “怎么来军营了?” “来看谢遇。” 谢遇见小崽子鞋底上全是泥,半身裙子也都染了黄尘,便道:“军营远,下次过来叫老黄驾车送你。” 他把小崽子抱去案后,叫人去打热水来,把那一身泥擦洗干净,脱下外袍把光溜溜的樊璃裹在怀里。 士官给他端饭进来,就见樊璃戴着银手环窝在他怀中睡觉。 这少年士官笑着劝说道:“阿平两岁便抱着木剑练武,就算太阳当空也不曾懈怠。反观将军,再把这小孩娇养下去,以后莫非还给他找个如意夫婿么?” 谢遇轻声道:“樊璃要做什么都随他去,我插不上嘴,你也别插嘴。” 士官把饭摆上,又开始念叨。 “小裙子小手环,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娇。当心他穿习惯了,以后十七八岁也穿一身小裙子,那时大将军要拿他怎么办呢?” 谢遇:“他就是娇得很,往后的事也随他,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的。” 说着,垂下目光,指尖在那银铃上轻轻一碰。 * 胡床椅上的亡灵将目光从少年手腕上挪开。 他亲手雕琢的银手环不知被这人扔到哪去了。 如今雪意给了一根破绳子,这人就玩了半天,乐了半天。 谢遇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滋味。 那些回忆就像晴空下的泡影,闪着鲜亮的光辉一颗颗在太阳底下破碎。 在城外等他的小童终究是长大了,神情决然的说他们之间没有情分,让他滚…… 身上的鞭伤又开始疼了,谢遇闭紧双目,等着那阵刺痛缓过去。 雪意瞧樊璃高兴得像猴子一样,笑道:“脑袋不疼了?” “疼呢。” “那就歇息吧,我再守你一会儿就得去给我爹跑腿了——东院那位也着了凉,我爹被唤过去忙了一夜,现在还没回屋呢。” 樊璃想起东院的樊静伦,就想起自己被偷家的遭遇,冷笑一声。 “小狗也病了?他怕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遭报应了吧?辛苦他昨天把我的床弄成狗窝——对了,你刚才去水井边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雪意:“没什么感觉啊,那水井怎么了?” 樊璃想起昨夜差点跳水的经历,说道:“总之往后要注意些,那口水井怪邪门的。” 雪意头皮一紧:“有多邪门?” 樊璃:“我说我昨晚差点被女鬼勾引,你信么?” 雪意信以为真:“后来呢?” 樊璃一听雪意刨根问底,那满肚子坏水就忍不住晃荡起来。 他缓缓道:“我能怎么办?去灵堂那天我已经放了狠话了,这辈子要给谢遇守寡呢。” “谢遇到底是个将军,就算死了也是个鬼大将,她一个坐井观天的小小水鬼,我说我男人是谢遇,就把她吓跑了,扬言要再修炼五百年,去和谢遇决战。” 谢遇掀起眼皮,望着那睁眼说瞎话的混账玩意。 第29章 还给他 坐在床上的小瞎子低着脑袋,舔了舔嘴,又开始嘴欠撩火了。 “雪意,你虽然比我还矮一截,可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她既然看得起我,想必也觉得你很不错,你要不也找个人赶紧嫁了吧。” 雪意眼皮一抽。 他本来等着樊璃阐发一通玄之又玄的离奇遭遇,没想到回旋镖在四处打了一转,又精准的扎到自己身上了!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樊璃这种家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所以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啊! 雪意瞪着樊璃,重重的喷了口气:“一天到晚都在胡说八道,我走了!” 樊璃:“等等——” 雪意看他一脸难堪,以为他良心发现要给自己道歉,都准备好不计前嫌的原谅他了,却听他哼哼唧唧的叫唤一声。 “哎哟肚子好疼啊!” 雪意吓坏了,连忙道:“肚子怎么疼起来了?不会是生虫子了吧?!” 樊璃捂着肚子,虚弱道:“东院那只小狗把我的零嘴全部偷光了,我现在想吃糕点,没有糕点肚子就疼得很,想死——” 雪意整个人气得像只红气球,咆哮道:“你想得美!我一个给爹打杂的,一个月才几个钱,能养几个人?!再也不会给你买糕点了!” 雪意装着一肚子气跑了。 樊璃听着他脚步声跟打雷似的,气势汹汹的从屋中劈去外面,最后销声匿迹。 雪意走后,屋中又安静下来。 樊璃落寞的躺在床上。 “他也走了。” “我一说要吃糕点,他就跑得比狗还快。这手绳我也不要他的,明天就还给他!” “你们两只小猫呜呜的讲什么小话呢?爪子舔干净没有?把被窝睡脏了,他又要吵吵了。” 他自说自话。 眼看要扯到四海八荒了,谢遇一道阴气丢来,让他老老实实睡过去。 终于安静了。 三三蹭几下,团在樊璃心口上睡觉。 狸花猫窝在樊璃脑袋上。 两只小猫还没窝踏实,又被谢遇拎开——这两只小东西挡着,妨碍他给樊璃造噩梦了。 第34章 三三还牵挂老爹,在屋中留了片刻就走了。 它走之前,向谢遇说道:“要不你学我爹吧,我爹把小狸花的奴才抽得嗷嗷哭,他虽然哭得厉害,但他越哭我爹就越抽他,他脾气那么大却跟着了魔似的,随便我爹怎么抽他他也不跑。” “你就让樊璃嗷嗷哭,只要他哭到让你觉得高兴了,怨气就会少一些的——” 小黑猫瞅着谢遇,缓缓道:“虽然你这几天的怨气比刚来那会儿还重,不过你怨气为啥这么重?” “樊璃都瞎了,你难道不觉得高兴么?” “他是瞎子,去哪都不行,走快了还要摔跤……所以这怨气不该这么重啊?” 小猫为了救樊璃,真是操碎了心。 它不停不停的跟谢遇说话,谢遇不理它,它就问为什么不理它。 然后照例画大饼,说它要去寺里给谢遇问障因,让谢遇不要杀人。 谢遇捏着眉心:“出去。” 三三:“我马上出去,所以你觉得这个建议怎样呢?” 谢遇看着小猫。 它说了这么多建议,都不知道它指的“这个建议”是哪个建议了。 三三笑道:“你同意了!那以后你就猛猛抽樊璃,让他哭给你看嘛,万一怨气减下去了呢?别杀他啊!” “……”谢遇拎着它后颈皮丢出门。 狸花猫因为昨晚的事,对谢遇稍有改观。 便问道:“谢遇,你真的要抽樊璃么?” 下一刻,走在瓦垄上的三三被凌空扔来的毛团子砸中。 它晕头转向的爬起来,看到狸花猫:“你怎么出来了?” 狸花猫甩甩爪子:“谢遇扔的。” “那樊璃怎么办?” “可我打不过谢遇啊。” 最后狸花猫还是回西脚院,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三三回去守着老爹。 院子里光阴忽短忽长,小猫抱着脑袋从早上睡到下午,饿了就进屋掏小鱼干吃。 它看了谢遇一眼:“你早上为什么要丢我呀?毛都飞炸了。” 坐在胡床椅上的亡灵微微掀开眼皮。 他好像在忍疼似的,脸色阴沉死白:“别吵。” 小猫闭上嘴,叼了一只小鱼干后,向谢遇说道:“你坐了一天了,坐着腿疼疼的,不去床上么?” 谢遇是不怎么说话的。 小猫已经习惯他的冷淡了。 它把小鱼干吃完,跳上床,抬爪摁摁樊璃额头,说道:“樊璃的烧退了好多。” 樊璃把小猫爪子挪开:“从刚才吃小鱼干起,你就呜呜个不停,跟谁说话呢?” “跟谢遇呀,他都不搭理我们。” 樊璃:“下去。” “我不。”小猫往床上窝去,打了个滚:“你这里最硬了,不好睡。我让谢遇上床睡觉,他都不来,他嫌弃你床硬。” 樊璃侧身躺在床上,小猫滚到他身前咬他手指玩,他轻拨小猫下巴。 一缕夕照穿过窗棂,斜斜落在少年脸上,于是那根根发丝和线条明晰的脸都像鎏了金粉,在余晖里泛着细腻柔光。 少年懒洋洋的把小猫抱到怀里,脸颊在它肚皮上的软毛间蹭了蹭。 小猫拨着他手腕上的绿绳,肉爪垫时不时轻踩少年手臂。 它对这种柔软的触感上瘾,踩着踩着就把爪垫挪到樊璃胸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中伸来,捏住它双爪。 狸花猫楞道:“干嘛捏我的爪子?” 谢遇把它从樊璃怀中抽走。 樊璃摸索片刻,没摸到小猫,奇道:“咪,你刚刚飞起来了?” 小狸花在门外怒吼:“是谢遇干的!他把我丢出来了!” 樊璃满脸疑惑的听小猫在门外呜呜。 怪事。 怎么眨眼的功夫,窝在他怀里的猫就到门外去了? 他感官发达,刚才那小猫踩他心口时,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拎走了。 难道屋里还有别人? 樊璃坐起身,静静感受着第三者的存在。 感官放大到极致,他连东边郭城外的鸡鸣声都听到了,却没感受到这屋里有第三个人的声息。 可要是没有第三者,小猫是怎么飞出去的呢? 绝对有人! 樊璃脸色一凌。 “既然来了,就别像缩头乌龟一样不吭声,昨天把小鱼干丢我鞋背上,今天从我怀里拎走小猫,你到底要干什么?” 少年轻声说道:“是要来杀人奸尸,还是来行善布德?你给我说一声,省得我失了分寸。” 谢遇悬在他身前,看着他。 第30章 谢遇:你怕我? 双方之间仅有一尺之隔,樊璃只要往左边抬抬手,就能碰到谢遇的衣角。 但他没动。 他静坐如钟,听着屋中的动静。 “咚——” 是他的心跳在小屋内萦绕的声音。 谢遇苍白的指尖如蝶落般贴着少年心口,透过薄薄衣衫,感受着那鲜活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你的心脏仍然像十年前那般律动,一成不变。 而谢遇要是没有那块玉做中介,连触碰你心跳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你拿谢遇的玉做什么呢? 你不是很怕他么? 你怎么还留着他的东西? 樊璃等半天没等到对方的回答,掀唇讥讽道:“你是死人还是哑巴?来了不吭声,是想和我玩什么‘猜猜我在哪里’的狗屁游戏?” 第35章 “不会我脱衣就寝时,你也一声不吭的在旁边看着吧?昨夜我洗澡,你在么?要不我再洗个澡给你瞧瞧?” 没有人回答他,屋内除了他的呼吸、心跳,就只有风吹过眉梢的清冷死寂。 樊璃忽然想起那口水井。 森冷的空气钻透里衣,紧紧贴上皮肤。 他觉得冷,便把被子裹上,凝眉思忖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井里的水鬼陪了他十年,梦里那银甲青年也陪了他十年。 都是十年,莫非那水鬼和梦中人有什么联系? 想起梦,樊璃屁股就隐隐抽痛起来。 那青年像是和他有仇,一入梦就摁着他打屁股,连着打了半个多月,要把他打萎了。 樊璃心烦的倒在床上,脑袋哐哐砸枕。 良久,他裹着铺盖茫然低语。 “刚才是不是你?”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次日清早,樊璃从噩梦里大赦醒来,揉揉屁股,牵着小猫一脸怨气的来到陆言屋中。 陆言不在,是雪意招待了他。 雪意哼了一声:“昨天下午我没去看你,我故意的!” 樊璃:“啊,那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那破院子里哭得眼睛都瞎了。” 雪意瞧着他眼睛。 他眼睛黑白分明的。 雪意发现自己又上当了,没好气道:“你眼睛都瞎了十年了!下次可不许再损我了,你自己要嫁给男鬼你就嫁吧!” 樊璃有气无力:“知道了,好饿,你爹回来没有?” 雪意正在做菜:“等茄子出锅就能吃饭了。东院那位不好伺候,别人他都不要,就叫我爹鞍前马后,忙活一夜,这才没睡下一会儿就又被喊去了,饭都没吃呢。” 樊璃坐在椅子上嗷嗷待哺。 “东院的事儿精,有人伺候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的指定要谁伺候。哪像我,派个鬼去伺候我我都能笑出花来。” “谁说不是呢?!分明知道你瞎,还让你一个人住,我两头跑,每年鞋子都要跑烂几双!” 樊璃感慨一声:“所以老狗不是个东西,小狗也不是个东西啊。好香,雪意的厨艺又长进了哩。” 雪意很受用:“香吧?我爹教的。” 樊璃在这蹭了一顿饭,饭后自告奋勇的去洗碗。 洗半天把雪意的强迫症都给洗出来了,将他挥去一边,几下把碗洗好。 将近天黑时,陆言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那窝在摇椅上的人,笑道:“哟,又过来蹭饭了。” 樊璃厚着脸皮:“是啊,等我养足精神就去东院问问,什么狗屁世家子,每天像难民似的蹭吃蹭喝。” 陆言站在架子边洗手:“东院那位脾气冲,到时候两个火药桶炸起来,死伤一片啊。” 樊璃微微起身:“我认真的,樊小狗拆了我屋子,东西丢得到处都是,还把雪意买给我的糕点全部偷走了,一点没给我剩,这笔账我改日得去讨回来。” 陆言坐下,就着剩菜吃饭:“现在他虚弱,现在去正好,等他得劲了你打不过他。” 樊璃叹息一声:“我现在也虚弱啊。对了,你有认识的术士或者巫师么?” 他来这等了一天,就为了这事。 陆言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怎么突然问起巫师?你被大将军找上门了?” 摇椅上的少年脸色严肃的组织语言。 组织片刻,问道:“雪意在屋里么?” 陆言扭头朝外面喊一声:“儿子,进来收碗!” 雪意放下满盆衣袍闪进屋中。 樊璃听到脚步声,这才说道:“我那院子死过人,从住进去那天起就总做怪梦,最近变本加厉,整夜整夜的梦到鬼。” 陆言吐掉漱口水,笑道:“你不是自称鬼见愁么?” 雪意快速收碗,着急道:“先不要讲啊,我马上收好碗,等我回来再讲!” 樊璃:“先坐着,等我讲完再收拾。” 他把前晚的离奇经历告诉父子俩。 末了说道:“那水井死过人,我漱口时就总觉得像用了人家的洗澡水。你去问问巫师,能不能帮我压压邪,最好是不收钱的那种。” 他怕的不是拿人家洗澡水漱口,是怕雪意进进出出,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雪意奇道:“真有东西啊!那要是你运气差那么一点,掉进水井了,我俩岂不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樊璃猛点头:“就是啊!所以要请巫师压邪,我这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么死了,谢遇岂不又要守寡?” 陆言徐徐说道:“请巫师,你有钱么?” 樊璃左掏右掏,掏出一只银手环。 那手环上缀着三只铃铛,手环边缘被人盘包浆了。 樊璃把这铮光发亮的银饰递去。 “拿去当钱,大概能请一个小巫——记得提前问问人家,能不能看在我是瞎子的份上不收钱。” 陆言拿着手环瞧了片刻后,撩起眼皮扫了樊璃一眼。 “这雕花我没见过,应该是世间独一份了,就这么当了不可惜么?” 樊璃轻叹一声:“这不是没办法么?我手边除了它,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啊。” 他捏捏手腕上的青绳:“何况我现在大了,也戴不上它。” “留给儿孙。”陆言说道。 “言,你看我这样的人,养得起儿孙么?”樊璃问道。 第36章 陆言把手环收下,见三三盯着手环,便把手环晃了晃。 清越的银铃声里,小猫轻轻一跃跳到陆言怀中,勾住铃铛拨了一下。 “叮”的一声。 小猫很中意它,圆溜溜的望着陆言。 陆言沉吟片刻:“既然要卖掉,那不如卖给我吧。” 樊璃狮子大开口:“五十两。” “算了我租吧。” “行。” 最终这银手环以每月一百文的租金租给了陆言,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陆言把银手环穿上黑绳,牢牢实实的给三三挂在脖子上。 小猫神气活现的抖擞几下,走到眼巴巴的狸花猫面前:“好看吧?” 狸花猫不说话。 它家奴才不怎么在意它,从来没给它买铃铛。 它拿爪子遮住脑袋,半天都没吭声。 樊璃拿了钱,立马就要叫陆言去请巫师做法。 但一百文可请不到巫师。 第31章 樊璃的滋味 陆言建议道:“大公鸡是至阳之物,不如这样,你给我十文钱,我给你买一只公鸡放在院子里驱邪。” 樊璃:“有用么?” 陆言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那些给人破祟驱鬼的术士,就是用这公鸡血沾着朱砂画符的。” “再者,每年元日闭门杜鬼时,家家户户都把公鸡的画像贴在门上,鬼见了害怕,便不敢入门作祟了。” 樊璃点了点头:“公鸡应该不难买,今天能买到么?” 陆言:“我去厨房问问。” 当晚陆言就倒提着一只大公鸡来到樊璃院子。 院中黑灯瞎火,还没到中秋,这小院的温度就跟入了冬似的,太反常了。 陆言拧紧眉头,来到院里。 他把鸡放下,在各处角落撒糯米驱鬼。 突然,那安安静静的大公鸡伸长颈子尖叫一声,屋中的少年脚下一抖差点把魂吓丢。 樊璃风寒没好全,声音就有点虚闷:“哎!怎么来了不吭声啊,我还以为遭贼了!” 陆言来到屋中,笑道:“刚才是鸡不懂事,乱打鸣,不过你忽然喊叫起来倒把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被女鬼附身了,叫我进来呢。” 樊璃掀唇说道:“成熟男人谁不爱?虽然你拖家带口的,但你会疼人啊,变成死鬼了肯定也会疼鬼。” 陆言正色道:“什么死鬼不死鬼的,说话客气点啊。鸡给你送来了,每天在院子各处洒一把米,它有米吃就不会跑出去乱逛了。” 樊璃琢磨片刻,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陆言嗯了一声:“嗯,就可以了。” 樊璃不放心:“既然朱砂能驱鬼,那你给我找点朱砂来,我放在床上。” “英俊的鬼见愁,大公鸡在院子里镇着呢。” “我知道啊,”樊璃抬手拍拍后墙,“可人家要是从这墙里钻出来呢?” 樊璃和陆言你一嘴我一嘴的交谈时,小狸花猫就窝在枕边。 它没精打采,眼眶湿湿的团成一团。 它还在想银手环的事。 人家三三的爹会给三三买首饰。 它家奴才却只会发臭脾气,把它撂在一边。 这都过了多久了? 十天? 半月? 总之不管过了多久,东院那边都没过来接它。 小猫目送陆言出门,情绪低落的朝谢遇道:“我是不是没有人要了?” 谢遇是不会答复它的。 它也习惯了,便自顾自说道:“我还没断奶就被奴才接走,他那时每天都亲自喂我,把我抱在怀里梳毛。” “现在我断奶了,他就不伺候我了。” “今天樊璃把一只铃铛卖给三三的爹,是银的,那铃铛挂在三三脖子上,一路走一路响,可神气了!” 小猫说着,突然看到谢遇脸色阴沉,连忙住声。 须臾,它试探道:“你怎么了?你怨气好重。” 谢遇目光冷冷落在樊璃身上。 他能怎么? 不过是他给的东西被人糟践了而已,能有什么? 被糟践的又不止东西。 就连他这个人,也被这母子俩祸害得一败涂地,不是么? 小猫惊呼一声:“谢遇,你怨气真的好重!” 谢遇眼睛血红。 小猫怕他突然对樊璃下手,连忙爬起来护着樊璃。 床上的人睡得不大安稳,梦中出了一身虚汗。 谢遇站在床前,森冷视线落在那纤细的颈项间。 小猫奓着毛,颤声道:“你、你要不拿棍儿猛猛抽他?这么早就杀掉他,你也不高兴,是不是?” 谢遇拎着它后颈皮把它从床上扔开,俯身掐住樊璃脖子。 森白指节一寸寸收紧。 快把人掐死时,他松手了。 谢遇俯首望着少年,铁钩似的黑色指甲抵着那脆弱颈项。 “你我之间的情分确实早该了结了。樊璃,你如今一无所有,还能再惨到什么地步?” 梦中的少年躲在一只小小衣柜中,紧紧抱着双膝。 那哑巴从他入梦时便咬他。 他脖子上,肩上,手上,全是咬伤。 清晰的痛楚传遍全身,可他像梦魇了一样,从始至终都没办法醒过来。 他只能推开对方跑,跑到这小小衣柜里躲着。 蓦地,一只手从柜后伸来,捂着他双目将他拽入黑暗。 第37章 锋利的犬齿咬住后颈,瞬间将他后颈皮肤撕裂。 樊璃猛抽了口冷气,抓着对方狠狠打下去。 “松嘴!” “我叫你松嘴啊!” 黑暗中,少年的心跳穿透后背,他被对方箍在怀中,心跳一下下的撞在那片冷硬的银甲上。 男人在他耳边低语,他太疼了,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他晃神间大口大口的吸着冷气,颤声向对方说道:“哑巴,松嘴——” 梦境之外,谢遇从樊璃后颈上抬起头。 他尝到了樊璃的血。 他牙口下的血液甜得发腻。 死寂十年的味蕾在这口鲜血中复苏,像突然醒来的饕餮一样吞噬着周身理智。 他迫切的想要从少年身上攫取更多鲜血,于是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将即将惊醒的少年摁在那片昏沉梦境里,低头含住对方后颈上的咬伤。 最后他把少年整个人搂入怀中,找到最方便啃咬的姿势和那最薄弱的血管,低头咬去。 舌尖上的血液像蛊惑人的妖精一样,这就是樊璃的滋味了。 谢遇舔了舔唇,他上了瘾一样,再次将唇齿覆在少年颈间。 小狸花猫被丢在外面定住,急得尖叫起来。 屋中阴气翻滚,那是谢遇动了杀心! 小猫不知道樊璃到底是死是活,只能求谢遇大发慈悲,别这么快就把人杀了。 “樊璃才十七岁啊!你就让他再活几天吧!” 十七岁,别人都在雨季里肆意张扬奔跑,而那少年站在黑暗里,哪也去不了。 活人要杀他,如今死人也要杀他了。 离小猫十步之遥的水井里,被谢遇格杀的水鬼从怨念中复活,她疯狂吸收着蔓延到井边的阴气。 水面铺满黑色发丝,蛇一般往水底涌去。 水井之外,小猫声嘶力竭的呼叫着。 “樊璃都要给你做媳妇了,你别杀他啊!” 小猫突然收声。 它望着悬浮在院中的谢遇,愣了一会儿说道:“你身上有樊璃的气味,你把他吃了么?” 谢遇看了眼大公鸡,长袖一挥,撤去了小猫身上的禁锢。 他往外面飘去:“在我回来之前,想办法杀了它。” 小猫:“杀了樊璃么?” 谢遇停在半空,缓缓回头。 第32章 谢遇来了,来杀你 一道冷气破空而来,重重的击中小猫脑门。 “哎呀!”小猫惊呼一声,爬起来捂捂额头:“干嘛打我脑袋呀!” “杀掉那只鸡。”对方撂下这句话就飞没影了。 小猫闷坐一会儿,抬眼看向那只单脚立在地上睡觉的大公鸡。 * 谢遇出了西脚院,径自朝侯府的药库飘去。 他穿门而入,从药柜里抓出一把把人参、茯苓、当归、甘草…… 他在死而复生的味蕾中调整策略,打算把樊璃圈养起来,在满足味觉之前,他暂时不会杀掉对方。 当他端着一碗牛骨药膳汤从厨房飘出来时,正巧看到三三。 谢遇的视线落在三三脖子上。 小猫脖子上拴着一只造型精美的银手环,它昂头四处溜达,见空中有什么冷冷的东西飘过来,便警觉的扬起脑袋。 “原来是你啊谢遇,你拿着碗做什么呢?不会是毒药吧?” 谢遇将它吸到手中,盯着它颈下的银饰。 良久,他说道:“这物件归我了。” 三三要抗议,却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只拇指大的金色铃铛。 小猫眼睛发直,抗议的话被它咽回肚子里,任由谢遇把金铃铛系在它脖子上。 红绳穿着金铃妥帖的在脖子上拴好。 小猫跑去水塘,对着水影臭美了半天。 银手环上覆满阴气,谢遇捏着它,缓缓将它捏弯。 他要把这物件捏碎,往事如烟,谁都会变,既然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对立面,那还留着旧物做什么呢? 毁了吧。 “叮——” 拧压间,银铃发出一声轻响。 轻灵的铃声像破开浮尘的三春细雨,洇着天青色的山影花茵落下江南。 流离十年的不归人在银铃声中踟蹰恍然。 有人曾在过去轻晃银铃,踏着秋光朝那军营中的少年走来,道:“樊璃来了。” 谢遇缓缓松手。 樊璃来了,来找谢遇。 谢遇来了,来杀樊璃。 你怎么就变了呢? 倘若你对谢遇尚有一丝愧疚。 倘若你能念在那份扑满浮灰的往事对彼此高抬贵手,别那么绝情的把一切丢得那么快,别拿着长戟用一副抗拒的模样让谢遇滚。 倘若你但凡对谢遇有一丝私心…… 你但凡记着谢遇,也不至于让人恨到想立马撕碎你啊,樊璃。 谢遇讽刺一笑。 他给的东西,对方丢得好轻易。 这时,月亮破开层云,变形的银环随着月色的介入在月光下闪出一段清辉,那泠泠辉光是手环被人摩挲到了一定程度,被光反射的结果。 谢遇盯着手环看了良久。 最终,这只银手环被他收入袖中。 他来到西脚院,望着叼住大公鸡脖子的小猫。 小猫:“我把大公鸡咬死了。” 谢遇点了点头,用阴气给小猫捏了只小鱼丢去。 小猫跳起来一口吞下小鱼,跟在谢遇后面。 第38章 它跳上床,眼尖的看到樊璃衣领上的血,惊道:“樊璃流血了!谢遇,是你干的?!” 小猫眼神谴责的看着谢遇。 谢遇捏开樊璃的嘴唇,将一碗补药灌下去。 小猫不理解。 过了一会儿,它忍不住问道:“你喂他补药,你为什么给他喂补药啊?是怕他流血太多死掉么?” “谢遇,你身上好重的樊璃味,你刚才是要吃掉他么?” 小猫挥挥爪子,把空气里的药味扑开:“下次别喂补药了好不好,苦苦的。” 谢遇把碗丢开,破晓时来到胡床椅坐下。 他闭上眼没多久,怀里突然多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 他垂眸看下去,小猫怯生生的团着身子窝在他膝盖上。 “我把鸡咬死了,待会儿樊璃醒了肯定要骂我,所以这事不能让他知道,你想办法推给给主院的大黄猫,好么?” 小猫缩缩脖子:“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吧。” 谢遇把它拎下地,在少年即将醒来时去到床上,捏着对方脸颊向自己掰过来。 于是那纤长的里侧颈项便暴露在眼前。 小猫:“你干嘛呀?” 谢遇在它疑惑的目光里低头,唇齿覆在少年脖颈上。 薄弱的皮肤缓缓被利齿刺破,把樊璃痛醒了。 “啊!”樊璃痛呼一声,一把将伏在身上的人推开。 对方又贴上来,将他双手摁在枕上,死死压着他。 樊璃拼命挣动,却发现对方压根不把他的反抗放在眼里。 他咬紧牙关猛抬双腿,屈膝狠狠撞上男人侧腰。 膝盖撞上的地方硬如铁石,他撞得有多猛膝盖就疼得有多惨,吃痛之际眼眶一酸。 对方将他双腿压在床上,冷冰冰的唇齿再度咬住颈项。 樊璃又疼又惊,一边骂一边缩起颈项躲避男人。 对方却没给他躲避的机会,捏着他下巴往上一抬。 白皙脆弱的颈项复又展露在空气中,那四颗留下的齿痕正往外渗血。 谢遇舔着唇俯下身去,完完整整的将齿痕含住。 少年惊恐剧烈的喘息声在耳边起伏,挣扎间脸上渗出一层冷汗,神色惶然惨白。 “滚开……呃!” 舌尖落在颈项上时樊璃像被电击似的哆嗦一下。 他喘息着,听到了对方喉间吞咽的声音。 那股清浅的冷梅香在鼻尖浮动,对方唇齿冰凉,舌尖和双唇在他脖颈上舔咬吮吻时,他感受到风把那股冷梅香卷到脸上。 樊璃深深闭眼,猝然推开对方,抓起床边的盲杖狠狠朝对方刺去。 铁杖刺入空气,他坐在床上,浑身又冷又颤。 心跳在沉默中显得慌乱,他攥着铁杖紧紧靠墙而坐,眼神茫然的摸上肩颈。 被咬的地方濡湿,粘稠,带着对方唇齿的冰冷温度。 锁骨,两边颈肩,脖子,后颈……他上半身除了这张脸,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樊璃微微垂目,发抖的指尖强迫性的整理着衣领。 等到天亮,雪意提着早饭进院时,他才从墙边挪开,换了个姿势。 雪意刚进院便惊呼一声:“这鸡怎么死了?!” 第33章 樊璃被咬了 樊璃脸色一凛。 他踅摸下床,趿着鞋子站在门口。 “死了?怎么死的?” 雪意弯腰看着公鸡脖子上的伤:“被什么咬死的,都冷透了!爬了好多蚂蚁!” 樊璃愤怒的喷了口气:“干他爹的!热乎乎的十文钱买来的灵宠,这才一晚上就没了,我还没摸过它呢!” 小狸花听两人在院子里咒骂杀鸡贼,心虚的抬着两只前爪团住脑袋装睡。 它听雪意道:“会不会是被猫咬的?” 小猫颤了一下。 这时樊璃的声音冷冷响起:“应该不是。” 小猫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眯开一条眼缝瞧着谢遇。 谢遇一如既往的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的双眼线条极长,又黑又长的睫毛顺着眼线走势从眼角向眼尾扫去,然后在眼尾带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睁眼时温润诡丽,闭眼时沉肃凌然,一身描金黑袍贵气、浓重、压抑。 所以不管他冷着脸还是闭着眼,这身黑袍都显得他冷漠森郁,拒人千里。 小猫看着谢遇,小声道:“我要是被樊璃撵了,怎么办呀?” 谢遇好像睡着了。 小猫心慌慌的,听着雪意在外面说道:“可这脖子上的伤,明显是被尖牙咬的啊。” 樊璃音色郁闷低沉:“我脖子上也有伤。” “啊?” “你来之前,我也被咬了,那狗东西应该是嗑了疯药,逮什么咬什么吧。你过来,看看小猫被咬没有。” 屋中的小猫眨了眨眼。 哎? 谢遇真的帮它了? 雪意进屋来,扒着小狸花检查一遍,看它爪子上有道刮痕,说道:“没被咬,但是爪子受了点轻伤。” 樊璃冷哼一声:“狗东西,咬人就算了,连猫都不放过。” 樊璃摸到床尾,拿出一只小鱼干递给狸花猫:“今晚他要是来了,你记得呜呜我一声。” 雪意一头雾水:“他?是有什么人来这里偷袭你么?不会是井里那位吧!” 樊璃垂着眉睫:“井里那位是个姐妹,昨晚那狗东西是个男人,我摸过他的脸了,那张脸棱角分明的,女孩子可长不出那种五官,嘶——去你那借点药,我一脖子伤呢。” 第39章 “那鸡怎么办呢?” “带去你那。” 雪意:“嘿嘿。” 樊璃:“嘿嘿。” 樊璃抱上小猫,抓着雪意的袖子:“走。” 雪意右手提着食盒和鸡,左手牵着一只公子哥,喜不自胜的往自家小院走去。 侯府占地广,光是府中的下人都有三百来号。 三百号人分到四处集中住扎。 陆言是大管事,是大狗腿子,是体面人。 老侯爷就在东大院里给他单独拨了一个院子,不算大,但厨房客厅寝房等等,一应俱全。 雪意把樊璃扎在前院让他晒晒太阳去掉一身晦气,自己则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坐在后院把鸡毛烫洗拔去。 然后在空地上烧了一堆豆杆子,一把火将残余的细碎绒毛烧了。 雪意在厨房里劈砍鸡肉。 他一边忙活一边和院子里的樊璃商量。 两人一个在炊烟袅娜的厨房里,一个窝在太阳底下,隔着一道门讨论怎么发落那只肥鸡。 最后两人一致决定把鸡分作两半,一半炖,一顿做臊子爆炒。 雪意把鸡肉块炖在锅里后,拿着两把刀在案上哐哐剁臊子,连骨带肉全部剁碎。 中午陆言回来,大老远就闻到一股肉香。 在他身后的樊静伦说道:“你儿子厨艺不错。” 陆言背着手踏进院子:“世子过奖。” 樊静伦大摇大摆的跟进院中,猛不丁看到叠着双腿躺在摇椅上的樊璃,脸上就有点火气。 他几步过来,拎着樊璃的衣领丢去一边,自己躺上椅子,冷声道:“倒茶。” 樊璃磨了磨牙:“这不是我那拆家偷糕点的大哥么,你身子就好全了啊?想喝什么茶,要冷要热,加几斤口水?” 樊静伦:“陆言,去给我倒茶。” 他说着望向樊璃,缓缓转动手上的扳指:“糕点,你有钱买么?” 樊璃冷哼一声:“总之会有人给我买,你别酸。” 椅子上的人懒得跟他斗嘴,接过茶杯端详一眼。 “杯子是谁的?” “雪意——” “砰——” 陆言话没说完,那崭新的青瓷茶杯就被椅子上的人砸碎。 茶水泼了一地,悠悠冒着白雾。 陆言:“雪意新买的,不合世子的意么?” 樊静伦垂着一双凤眼,随即抬起眼皮扫向樊璃:“他来这里,莫非也给他配一只新茶杯?” 樊璃:“我哪像你这样娇气?又喝又砸的。” 雪意拎着锅铲,在厨房门口小声道:“樊璃用的是小人的杯子。” 樊静伦慢悠悠躺在摇椅上,挪了挪身子,指使陆言:“方才茶有些烫手,没端住,再泡一杯。” 陆言去泡茶时,院子里的兄弟俩因为糕点的事动手了。 等他俩打得差不多了,陆言才丢下茶碗,把樊璃拉去厨房。 椅子上的人眼神乖戾的瞪着他。 陆言没管,径自把樊璃塞进厨房,给他拿了一只鸡腿,把这位祖宗安抚下去。 安顿了樊璃,陆言转身又走向院子。 樊静伦冷冷望他。 “过来。” 陆言不听,进屋喝了碗凉茶,慢悠悠端出茶碗。 他把茶碗奉上,对方眼皮跳着又要砸东西。 陆言:“这是我用的。” 椅子上的人神色稍敛,端着茶碗轻啜一口。 “每月发给你五两银子,却用一只破碗装茶。” “祖上旧物,还能用就将就用着。” 樊静伦:“什么时候开饭?” 陆言俯身低语:“你要在这用饭么?” 樊静伦拽着陆言衣领拉到近前:“你有意见?” 两人拉扯时三三跳下来,冲小狸花猫说道:“别看我爹怂怂的,到了晚上,他就把你家奴才摁着猛猛抽了。” 小狸花猫气急:“下次他就该抽你爹了!” 狸花猫突然看到三三脖子上的金玲,道:“你的银铃铛呢?” 三三:“被谢遇拿走了。” 狸花猫凑过来,艳羡的拨了拨金玲:“我也想要。” 三三歪头看着它。 “那我戴五天,你戴五天,不许给别的猫碰到,沾了野猫的气味我就不给你了。” “嗯!” 樊静伦推开陆言,眼睛斜扫,望着被三三摁在地上的狸花猫。 狸花猫挣扎几下,翻起来把三三压在地上咬了一口。 樊静伦笑了笑:“不算无用。” 他以为狸花猫一直都在陆言这窝着,便对它有了个好脸色。 从摇椅上起身时,他抄起狸花猫,把猫抱在怀里等着开饭。 第34章 我帮你对付王慈心 饭菜上桌,樊静伦坐在主位,陆言站着给他添菜。 等陆言站了半天了,他才纡尊降贵的说道:“坐下吧。” 陆言坐下后,看到攥着筷子一脸火大的樊璃,默默给雪意丢去一个眼神。 雪意会意,但是没理。 一个是脾气火爆的世子,一个是脾气火爆的瞎子,都是祖宗,他们要干什么就随他们去吧。 于是接下来鸡飞狗跳。 樊璃把鸡骨头丢到樊静伦脚下,樊静伦伸脚踩住樊璃脚背。 眼看桌子要被兄弟俩掀倒,陆言突然在桌子底下扣住樊静伦膝盖,指节用力,徐徐将那支棱出去的小腿按回来。 第40章 对方寒着脸,在陆言手背上狠狠挠了一爪子。 陆言抬起筷子,给对方夹了一块鸡腿肉。 安生了。 樊静伦走时看了雪意一眼,见他长了一张娃娃脸,一双眼睛圆亮清透,怪讨喜的,便招了招手。 “你来。” 雪意低着头过去。 樊静伦说道:“你爹该教你认字了吧?明早去执事房找老权要一套像样的衣裳,跟着小姐去族里陪她读书、帮她研墨,就这么定了。” 雪意瞄了樊璃一眼,低着头没说话。 他要是去读书了,樊璃怎么办呢? 樊静伦可不管这么多,说着长袍轻飘,施施然走了。 樊璃支棱耳朵,跟着樊静伦的脚步声朝外走去。 他铁杖砸在地上咚咚响,樊静伦抱着猫充耳不闻。 樊璃一直跟进东院:“你故意把雪意支走,以为我没了人照管就会哭天抢地么?” 樊静伦摸着猫毛:“我管你哭不哭。” 樊璃:“我一个人照样活得好好的,上次的糕点钱还没给我,你得给我一两银子,否则我今天拆了你这狗窝。” 樊静伦把脚搭在案上,抬眸向那小瞎子望去:“拆来看看?” 樊璃一抬手就把旁边的大瓷瓶摔碎,然后又扯住帘幕歘拉一扯。 在他满屋子忙活时,樊静伦冷笑道:“有把子力气,这也就不算一无是处了。可在大楚,有头脑有力气的谢遇照样战死沙场,你一个瞎子,有点力气能干什么呢?挡得住暗箭么?” 樊璃手一停:“说重点吧。” 樊静伦:“你也知道,若王慈心铁了心要你,你就算立马刨开谢遇的棺材跟着殉葬,他也能把你拉出来。” “他这几天连连给我来信,叫我把你送去他庄子,你在这里豪横,到了他手里,只怕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留给我的路不多,要么死要么活。若真到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一头撞死再去投个好胎,又有何不可?”樊璃回道。 “呵——”樊静伦轻笑起身,立在樊璃面前:“只怕你到时候生死都不能自主。” 樊璃思索片刻,笑了起来。 “他是你小舅,他给你来信,那你在信上是怎么恭维孝顺他的呢?” 樊静伦干脆直言:“我没给他回信。颍川樊氏虽比不上王家,却也不是给人家当狗的奴才。” “不过咱爹只是樊家的私生子,不受族人待见,虽做得一手好生意,但在官场上着实没什么能耐——空有个爵位却无实权,如此一来,这满府富贵便是狗嘴下的肉骨头,谁都能来咬一口。” “所以这些年他使劲巴结王家,可要我也去攀附王家、给王慈心做狗,我却是不能。” 樊璃回道:“扯那么远做什么?我没文化,听不懂。” 樊静伦瞧着樊璃,沉声道:“我可以帮你挡开王慈心,但你得帮我联系你母亲的旧部。” 樊璃:“我一无所有,你找错盟友了。” 樊静伦紧紧盯着这瞎眼小弟。 老侯爷死前曾交代他,楚氏绝对不会毫无准备的奔赴黄泉。 她那人,名字是假的,身份是捏造的,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救谢遇,还险些丢了徐州,但最后关头毕竟是把魏军打出去了。 她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怎么会因为一点愧疚,就丢下儿子去死? 所以老侯爷猜测,她定是和魏国的上层有些牵连。 从她协助谢遇击退五十万魏兵时,老侯爷就总觉得她那些手段,隐隐有点太原温氏的作风。 说起温氏,就不得不提到如今的温氏家主、魏国大丞相温洋了。 此人玩得一手好权术,手底下的细作遍布整个中原。 楚氏,楚温惜,她莫非和温家有什么瓜葛? 这个怀疑的种子一旦在老侯爷心中埋下,就困扰了他十年。 十年过去了,他也想不通楚氏为何选择轻生。 但毫无疑问,她背后必定有人! 她是不是被人授意,才撞死在宫门前的? 一定是吧。 否则一个当母亲的人,舍得丢下才七岁的樊璃,丢下他之前还特意把他毒瞎? 楚氏死之前曾特意交代过老侯爷,不要让樊璃太冒尖,也别对樊璃太好,最好把他当透明人,给他一口饭吊着别饿死就成。 老侯爷遵照她的意思去做。 他是个较真的人,临死前左思右想,一口气都快落到黄泉了,又把大儿子提溜到跟前。 “设若楚氏背后有人,那么,这些人往后一定会来找樊璃。王家威势太甚,有朝一日必有灭门之灾,侯府兴衰,恐怕要系在樊璃身上了——” 这是老爹的遗言。 最后一口气卡在脖子里时,他都不忘说道:“楚温惜,你究竟是……” 究竟是什么呢? 是魏国的流民? 还是温洋放在大楚的棋子? 樊静伦不像一件事要纠结十年的老爹。 他直接就把半个筹码押在樊璃身上,若樊璃当真能帮到侯府,那他自然乐见其成。 樊璃若是不能,那他给樊璃一口饭,也不是什么难事。 樊静伦轻轻给这小弟理了理耳发。 “说什么盟友呢?你我同是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眼下王慈心要你,我替你回拒他的代价很大。” 樊璃:“你舅舅是个畜生,你作为外甥给他擦屁股,这是应该的,别想让我感激你。” 第41章 樊静伦:“可他畜生起来连我都不放过。我是冒着风险跟你谈判,你要清楚,在我没进朝廷之前,整个侯府,都得仰仗他的鼻息苟活。” 不然高低得落得一个窜逆、抄家、发配岭南的结局。 第35章 还给你了,快滚 樊璃被对方的措辞说迷糊了。 什么叫“畜生起来连我都不放过”? 难道王慈心对面前这人…… “我没什么好处给你。”樊璃拉回思绪,“你别以为我娘是魏国人就会留什么后招,她若是有后招,我也不会在这里当乞丐了。” 樊静伦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吧。我赌你的价值足以让我犯险,往后的事就是我先前说的,你替我联系楚氏旧部。” “但眼下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就像这样活下去,别死在侯府就行。” 樊璃:“就这样?” 樊静伦笑了笑:“对,就只是这样,活着别死。” 樊璃呵呵一声,懒得跟他煽情:“那就把我的糕点还给我,那可是雪意买给我的。” “……”樊静伦无语片刻,“我缺你那一口吃的?” 樊璃摊开手心讨钱:“我缺。给钱,一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 樊静伦又坐回椅中,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 他打开案下的小柜子,掏出三只青铜刀币丢给樊璃:“还给你了,快滚。” 樊璃摸了摸刀币,冷下脸来。 “欺负我不懂钱么?通行的钱币是外圆内方的孔株,这三只铜的是什么玩意?” 他手上的青铜币是外面仿造的小东西,樊静伦经过路边摊时觉得那造型别致,便花了三文钱买来把玩。 他看到什么东西顺眼就要放在手里盘几下。 此刻把自己刚买来的小玩意给了樊璃,心头正不痛快,要发作。 恰好陆言拿着一堆信件走进来,看两人怒火冲天的,便道:“这里东西多,施展不开,两位要打架请去外面空地上。” 樊璃扭头向陆言道:“你看这三只铜刀能当钱使么?” 陆言笑道:“能啊,如今钱并不是唯一的通行货,以物易物也行得通。或许哪个糕点贩子喜欢刀币,就用糕点跟你换了。” 樊璃问:“外面芋头糕是怎么卖的?” 陆言把信放到案上,樊静伦一眼看到封信的火漆上有王家的印章,便伸手翻起来。 十封来信全都是王家发来的。 旁边的陆言望了他一眼,语气如常的向樊璃说道:“一包芋头糕三文钱。” 樊璃:“要是这三只刀币换不来芋头糕,我就把这东院掀了。” 他出去后,陆言撕开信纸。 “王慈心要你今天之内把樊璃送去,如若不然,他就等过了中秋节亲自来接。” 樊静伦把信丢进火盆。 十封信,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他一封一封的撕开,一封一封的烧。 信烧完了,烟白色的纸灰宛如覆在火盆中的牛皮癣。 “你觉得我送还是不送?”樊静伦抬头问陆言。 陆言刚要说话,就听对方冷声道:“敢敷衍我,我就撕了你儿子。” 陆言于是把敷衍的话吞下去:“王慈心也并非无所忌惮,宫中尚有皇后娘娘镇着,他对别人不敬,却不敢对这位双胞胎阿姐怎样。” 樊静伦脸色稍霁:“还有呢?别光站着说话,给我捏捏腰嘶——陆言,我艹你祖宗,疼啊!” 陆言眼观鼻鼻观心,放松力道给对方捏着腰。 “还有就是楚氏了,她那身份至今也没人查明白。魏国土地上,谁也不知道楚温惜这个人。” “若她是某某大人物的爪牙,而你听信王慈心的话把她儿子送走,如此一来你逃过了王家的问责,但又得罪了什么庞然大物,那可就不妙了。” 樊静伦捏着陆言的脸,在他唇边说道:“可我保住了樊璃,谁保我呢?” 陆言:“皇后娘娘。” 樊静伦脸色冷下来,粗暴的推开陆言:“滚!” 第36章 别欺负他 樊静伦说的族学不是樊家的族学,而是王家的族学。 次日一大早,雪意就拿了牌子来主院请安,陪小姐去王家族学读书。 樊悦穿着一身彩带飘飞的杂裾裙子从胡床椅上窜起来,抱着手臂一下子凑到雪意面前,眯眼,围着他转了一圈。 她瞅瞅雪意的腰,又瞅瞅后颈、头发,再瞅瞅手。 转完后、瞅完后,她才说道:“长得没樊璃好看,但勉强不算碍眼。” 她故意拿樊璃和雪意做对比,本想看雪意恼羞成怒。 但这张娃娃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雪意有点怕这个时髦过头的少女,低着头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她的意思——她刚才是说樊璃好看呢。 雪意以为她喜欢樊璃,便抬起头来。 “您也觉得小公子好看,那么,小公子的确就是好看的。” 樊悦:“……” 樊悦向里间梳妆的王氏喊了一声。 “娘!他呆呆的,进了族学肯定要丢我的脸,我要换人!” 王氏心烦道:“跟你兄长说去,如今这府上我做不得主了,他要带着整个侯府上天都是他的事。” 上次樊静伦杀了王氏视为左膀右臂的胡婆子,王氏元气大伤。 她最近还没怎么恢复过来,每每想起大儿子就不免心寒。 第42章 樊悦冲雪意做了个鬼脸,把书袋丢给他。 “抱好,里面可都是我今天的课业,弄坏了就把你皮扒了!” 雪意被她唬得一愣,连忙抱紧书袋。 他跟在牛车边走到正门,一眼看到等在门口的少年,脸上不由一笑。 “小公子——”他在人前都是这样叫樊璃的。 樊璃牵着猫站在路上,视线朝雪意扫来,缓缓上前。 “我来送你,去族学后别和樊家那些人搭话,谁欺负你了你也别当场还手,回来告诉你爹。” 雪意笑道:“我这是要去王家的族学——小姐一年前就转去王家了,不在樊家本家读书。” 车里的人掀开侧面帘子,扒在车窗上啐了一口。 “家里就只有咱三姐弟,你还当兄长呢,我都转走一年了你还不知道!” 樊璃:“姐弟?你是姐?滚出来吃打。” 樊悦冲他龇了龇牙:“我可不怕你!” 她见樊璃没带铁杖就一溜烟滚下牛车,撸起袖子准备耀武扬威。 樊璃把别在身后的铁杖取下来挥一下。 少女连忙退后一步,吭哧一声扭头爬上牛车。 “你赤手空拳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她叫车夫开车。 樊璃拿铁刺对准牛脖子把车拦下,道:“我还要和雪意说几句话,你等等。” 樊璃掏出昨天得来的刀币递给雪意,又开始睁眼说瞎话。 “你拿这古董去拍卖行问问,能卖多少钱。” 樊悦一听到“古董”,连忙掀开帘子朝刀币瞧来。 那刀币周身泛着铜绿,通体造型流畅古朴,大约的确是个古董货。 樊悦觉得这刀币还怪顺眼的,多瞧了几下。 随即不怀好意的说道:“你一个瞎子,哪里得来这样的东西,指不定是骗来的。” 樊璃:“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据说是从什么王侯墓中挖出来的陪葬品,其他东西都烂成一堆了,就只有这三只刀币还是好的,拿去拍卖的话,能卖挺多钱吧。” 樊悦一听他说起楚氏,又连连吭哧几声。 这鸡零狗碎的少女其实挺羡慕樊璃的,有个驰骋沙场的娘,虽然她死得突然,但说出去多牛气啊! 樊悦叫道:“隔那么远做什么,拿过来瞧瞧!” 樊璃:“我凭什么给你瞧?雪意,你把东西拿去,记得问问嗷,多问几家。” 少女气急道:“你这玩意谁愿意出高价啊,又没有用!” 樊璃掀唇反问:“谁跟说你古董没有用?古董年代越久越值钱,是比金子还宝贵的稀罕物,你不知道?” 樊悦不服气的动了动嘴皮。 发现反驳不了,便重复道:“我叫你拿过来瞧!” 那站在牛头边的小瞎子不为所动。 “别打扰我做生意,雪意太好骗了,我得多叮嘱他几句。” 樊悦又窜下牛车,一把抓过刀币:“我买了!” 樊璃冷声道:“你有钱买?” 少女怒道:“一贯钱卖不卖!” 樊璃问雪意:“一贯钱是多少?” 雪意被他古董、拍卖、王侯墓的说了一通,一个劲盯着那刀币瞧。 樊璃扯他袖子又问了一声,他才回道:“一贯钱是五百文,三贯钱是一两银子,比一文钱面值小的是小荚钱,荚钱买菜方便——这刀币真的是古董么?” 樊璃睁着眼:“我娘能骗我?” 樊悦点了点头,楚氏那样的人,确实不应该骗人。 眼看樊璃作势要把东西拿回去,樊悦就拿着刀币往后一跳,高高扬着手不给他碰。 “三贯钱我买了,你要是不卖给我,我以后也不要了。” 樊璃:“三贯钱你就想买古董,做梦呢!拿来!” 樊悦皱起眉头。 她是真觉得这刀币好看,想拿去学里玩呢。 纠结一会儿,她咬咬牙说道:“五两银子!五两能换十五贯钱、买好多零嘴了!” 樊璃叹息一声。 “叹什么,卖不卖!” “五两卖古董,要不是看在你我是一个爹生的,谁搭理你啊。” 樊悦击掌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五两卖给我,不要反悔!” 樊璃摁着牛头不让它走。 “老规矩,先给钱,别叫你娘知道,不然你又得挨打,知道吧?” 樊悦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又不傻!” 她连忙叫雪意回主院找霜华要钱,特意说道:“要是我娘听到了问起来,你就跟她说中秋要来了,我想请学里的姊妹们去馆子里吃饭。” 雪意应了一声,跑回主院拿钱去了。 五两银子到手后,樊璃仍旧板着脸。 他听雪意走在牛车边,便把雪意推了一下:“上车去。” 樊悦心情好,说道:“挨着车夫坐吧。” “别欺负雪意,你要是把他气哭了,我就上主院闹去。”樊璃站开一些,说道。 “哼!我难不成会怕你?走了!” 樊璃神色平静的回到小院。 关上院门后,他突然捂着肚子,蜷下腰。 第37章 别咬樊璃了 狸花猫以为他肚子疼,担忧的看着他。 却听噗呲一声,这貌似是肚子疼的人就着这个姿势,跺着脚笑成了虾米。 “哎哟——” “她还真信了!大傻蛋!哈哈——” 第43章 樊璃直起腰又笑弯下去,把沉甸甸的钱袋子套在手指上飞快转了几圈。 “五两信手拈来,改天去买小牛肉吃——” 他笑着,跑到水井边冲里面喊道:“小爷我又阔绰了!我有钱,你没有,哈哈!” 坐在胡床椅上的谢遇就静静看着他发癫。 少年在井边手舞足蹈。 他蹲下去,往前摸摸,摸到狸花猫的脑袋后说道:“她可真好骗。” “我只说那刀币是我娘的东西,她就信以为真了。” “樊静伦想拿这破铜烂铁诓我,我立马就诓了他妹子,厉害不厉害?” 小猫:“厉害!骗人的时候真真的!” 差点把它都给绕进去了! 谢遇垂下眼睫。 院子里的小骗子抛抛钱袋,把小猫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支棱起身。 “今天樊爷赚大钱了,你可以吃两条小鱼干。” “噢噢,大钱万岁!” 小狸花欢腾一跳,两爪刨地,撅着尾巴哧溜一下闪到床尾。 它跳上小搭案,嘴里叼着一只小鱼干,怀里抱着一只小鱼干,有些费劲的挪去门口的太阳地里。 仲秋的阳光晃眼。 小猫窝在少年脚边,少年坐在门槛上。 “等雪意放学了,我就让他去外面买糕点。” “嗯,这次要芋头糕了!” “樊悦太好骗了,雪意也笨,两个傻瓜凑到一块,被人欺负了恐怕都不知道,可怎么是好?” “慢慢来,我和三三也经常被大猫欺负的。” “小鱼干好吃么?” “好吃!” “昨晚是不是有人来了?我的贞洁还在么?” “唔……”小猫回头看着谢遇。 少年过了好半天才又说话。 “这破院子院小风大,别的不说,要是王慈心溜进来了,要来强的,我该怎么办呢?” 他仰脸面向阳光,轻声道:“总不能再借谢遇挡灾吧?我在这小院里扮演深情种,可不会像上次那样,有成百的人围观拉劝了。” “……别说了,谢遇听着呢。”小猫为难的挠了挠头,目光与谢遇对上。 它小心的替樊璃解释。 “你别怪他啊,他是没办法才说要给你当媳妇的,不然他就要被坏人抢走了。” “我知道,男的和男的是不能成亲的,你一定很讨厌他。” 谢遇没说话,良久,他指尖凝聚出一团阴气。 他把阴气捏成小鱼干的形状,丢给小猫,示意它闭嘴。 小猫没能领会,它纵身跳起来,一口把阴气吞下。 “谢遇,你白天的眼睛没那么红了,是晚上恨他,白天不恨么?” 谢遇合上眼。 小猫扭头看了看门口的少年,然后试探着跳到谢遇怀里。 它等了一会儿,发现谢遇没打算丢它,胆子就大了一些,在他腿上呼呼几声。 “今晚不咬樊璃了,好不好?” 院门响动,小猫连忙去外面看是什么情况。 厨房的仆役推开院门,一进来就缩了缩脖子。 “咦!这里还怪冷的——”仆役端着食案来到那三级台阶下,视线越过少年,朝黑洞洞的屋中看去。 他打了个冷颤,向樊璃说道:“公子,小的来送早饭。” 樊璃坐在门槛上没动:“站在下面做什么?要我去接啊?” 仆役爬上台阶:“是去屋里用饭还是在这里用饭呢?” 坐在门槛上的少年问道:“谁家公子哥坐门槛上吃饭?” 仆役赔笑道:“哎,是是,那么您让让,小的把饭给您端进屋去。” 樊璃:“我是不让么?我腿麻了,扶我一把。” 仆役便腾出一只手扶他起来。 樊璃抻了抻脚,跟进屋去。 “碗里都有些什么?” 仆役望着清汤寡水的麦饭粥,又看看盐水拌的小菜。 “玉麦秋水清炖粥,盐焗嫩叶小青菜——” 樊璃脸上一沉,端起这一粥一菜倒去院里,碗也砸得稀碎。 “哎呀这是做什么啊!”仆役追出去惊呼一声。 樊璃冷声道:“麦饭粥,盐水菜,味道都馊了还给我端来。你们眼睛好好的,该知道这两样东西连狗都不吃,狗不吃的东西却给我吃,是觉得我瞎了没脾气,对么?” 仆役想放一声狠话干脆撂袖子走开,爱吃不吃,谁管你! 但这公子哥毕竟还是侯爷的骨肉,世子没明显做出要处置他的意思,那底下的人就不能太放肆。 仆役忍着火气回道:“从前就是这样安排的,公子将就一下。” 樊璃:“什么叫将就?从前樊老狗把耳朵拴在天上,我说了十年他不听。” “如今樊小狗也把耳朵拴在天上,不听么?” 仆役:“那么你说怎么办吧!规矩就是这样的规矩,我们做下人的拿钱办事,东家要咱们做什么咱就做什么,公子既然有意见,不如去东院讨教!” 樊璃:“去就去!” 他还真就去了,揪着仆役的袖子叫带路。 对方不从,他一棍子抽上去,骂骂咧咧。 仆役只得认了这个霉,把他带到东院。 樊璃闯进屋,向樊静伦道:“让你身边这些人下去!” 樊静伦看了他一眼,叫几位管事离开。 屋中只剩下两人后,樊璃板着脸道:“你对盟友就是现在的态度?又要牛耕地,又不给牛吃草,府上的大鱼大肉多的是倒在沟里喂鸟雀野狗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只剩一点寡稀的粥和几片菜叶子,莫非要我去沟里捡剩饭吃?” 第44章 樊静伦揉了揉耳朵。 “一顿饭就值得你发这么大火,格局小了。” 樊璃气笑了:“你先吃十年清汤寡水,再来跟我谈格局!” 樊静伦懒懒道:“要我好酒好菜的养着你也不是不行,先把诓樊悦的那五两银子拿来。” “……”樊璃语塞。 这厮手眼可伸得真长啊。 一晃眼的功夫,他就知道自己坑蒙拐骗的事了。 樊璃捏着铁杖。 “想要回银子,可以,你先狗叫一声听听。” 第38章 他从梦中来 樊静伦不是个善茬,当即抄起手边的东西要砸他。 东西即将脱手而出时硬生生忍耐下来了,樊静伦指着门口:“滚!” 少年歪了歪头,缓缓道:“看来这事是没得谈了,当年有个哑哑的声音跟我娘蛐蛐什么,后来她就把我毒瞎了。” “反正是个没用的瞎子,干脆把我撵我去外面讨口吧,说不定有人按捺不住把我杀了,皇后娘娘的另一只眼睛也要不保呢。” 话落,樊静伦脸上的冷气登时散了一半。 当年樊璃眼睛出事不久,宫中就传来消息——皇后被刺客弄瞎了一只眼。 若不是皇后有些保身的手段,另一只眼睛原本也要遭殃的。 樊静伦想到独眼皇后,终于笑了起来。 那盲眼少年一脸淡然的说了一番掉脑袋的话,他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叫人怪欣赏的。 樊静伦笑着,轻声问道:“有人和你母亲说话?说的什么?” 樊璃:“我那时病着,没听清。” 樊静伦垂眸沉思片刻,又问:“这人是皇后的人还是魏国那边的?” 樊璃漠然道:“谁知道呢?” “那你还知道什么?” “等我回去再想想。”樊璃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里毕竟受过伤,也许想久了就把以前的事都记起来了。” 樊静伦知道他脑袋受过伤。 当年他被抬回府上时,不仅头上,身上也全是伤。 那时,七岁的孩子一下子醒过来,没了记忆又双目失明,一点动静都会让他应激发狂,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乱撞的小野物。 樊静伦奇怪道:“七岁以前的事,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七岁以前的樊璃绝对知道楚氏的秘密。 可他想不起来,这让人有点恼火。 樊璃面无表情:“你厉害,要不你来帮我想想?” 樊静伦望着火盆说道:“你母亲既要留下你又要毁你双目,是不是为了安抚上面的人,特意用儿子的前途捂嘴?说不定你的脑袋也是她伤的。” “她以死明志,你做瞎眼质子,若她果真心存二志被对方揪出了小尾巴,你这个质子就得丢掉小命。” 躺椅上的人轻轻敲了敲膝盖,继续推论。 “既然你失忆了,那我就帮你推敲三种因果:一,楚氏做了出格的事,叫大人物怀疑她的忠心了,所以不得不对自己和儿子下狠手证明清白; 二,楚氏卷进了什么纷争,怕连累你,想把你从中摘出来,让你别走她的老路。 三,楚氏被皇后胁迫了,你那身伤是皇后做的,眼睛是皇后毒瞎的,她逼死了楚氏,所以她被楚氏背后的人寻仇了。” 樊静伦咂摸着,问道:“你意下如何?” 樊璃:“你问我,我问谁呢?总之我瞎了,皇后也瞎了,那么我死了,也许会连累别人,也许不会,就这样。” 这句话其实是他瞎编的。 虽然皇后遇刺的时间节点与他相隔不过三天,但那大概率是个意外。 谁让她只手遮天,一上位就针对其他大族呢? 要知道,如今这大楚天子不过是个摆设罢了,那十姓八族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大族们轮番争夺朝中主权,轮流干一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 王皇后打压其他世家、独断专权,那么她势必会成为另外几个大族的眼中钉,遇刺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当年樊璃虽然病着,眼皮睁不大开,但他确实听到有个沙哑的声音和楚氏交谈什么。 现在,他便把那不知道谈话内容的记忆和王皇后遇刺的事结合起来。 总之他故弄玄虚,随口一说罢了。 没想到樊静伦却把他的话当真了。 樊璃眨了眨眼。 他对面的躺椅上,樊静伦又沉思起来。 敢刺杀皇后的人,这天底下除了林氏、谢氏,就只有温氏了。 樊璃母子到底属于哪一方势力呢? 樊静伦想得脑仁疼,摁着眉心道:“怎么停下来了,继续说。” 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什么都靠推理猜测,那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樊璃:“我说了半天你还没听到重点么?要不要我给你捋一下?” 樊静伦:“你捋吧。” 樊璃:“我首先得活着,活着就要有肉和瓜果点心养着身体。重点是我要吃肉,你听清了么?” “……”樊静伦闭了闭眼,“我让你说要紧的事,说你母亲藏起来的那些秘密。” “我都快活不下去了,这还不要紧么?” 樊静伦看他再也不提楚氏,糟心道:“往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满意了吧?滚!” 樊璃问道:“总得让我知道你吃什么吧,你吃狗屎,莫非也给我端一碗狗屎来?” 第45章 樊静伦叫厨房管事进来:“给他讲讲我的膳食!” 厨房管事擦擦汗。 “世子每日三餐,早上有瘦肉蛋花粥一碗,燕窝一碗,莼菜炖的太湖鱼汤半碗,其余各色小菜十碟……” 樊璃:“好了我知道了,总之每日要给我送肉来,可听到了?若是滋味不好,我上厨房转转去。” 这祖宗在东院撒了个泼,叫管事立马给他呈上像样的早饭。 这才慢悠悠晃出东院。 阳光大好,他抻了个懒腰。 “咪,来——”走出东院,他把袖子里的绳子拴到狸花猫脖子上,让小猫带他回那偏僻小院。 快走到小院时,他又叨叨起来:“都忘了跟他说了,被子薄了,晚上睡着不暖和。” 看来改天还得上东院坐坐。 樊璃进屋后摸到胡床椅边,指尖忽然触到谢遇眉心,他猛地后缩。 谢遇坐在椅子上,睁开眼淡淡望着他。 少年用力嗅了一下。 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总之他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几个度,立马就抄起铁杖要打上来。 那熏着梅香的人从梦中出来,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 樊璃微微发抖。 他打上去的铁杖被人挥开,双手也被对方捏住。 男人站起身,那股梅雪气息便欺身压来。 樊璃用力撕开对方,撕不开就拿额头重重的砸到对方肩上,抬脚踹向对方小腿。 “走开!你原本在哪就滚回哪去!” 原本在地狱,就要滚回地狱么? 养了你五年,你对故人就是这种态度? 谢遇冷冷俯视对方,丢开手,飘上床斜卧下去,任由对方像没头苍蝇般在屋中乱打。 樊璃停下动作,歪头细听着屋中的动静。 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仲秋的凉薄。 这屋里悄然无声,外面阳光洒在院中,有浮沉轻起轻落。 死一样安静。 “哑巴,我知道是你!别装神弄鬼了,你……” 第39章 做法驱鬼 他在梦里叫谢遇哑巴,因为谢遇不跟他说话。 樊璃死死攥着铁杖,缓缓朝胡床椅走去,他怔然伸手,试图触摸那里还有没有人。 椅子上没人,于是他又抡起铁杖在屋中乱打。 “出来!” 这时,东院的权管事提着食盒进院。 管事见樊璃抡着铁杖气鼓鼓的站在屋中间,连忙道:“公子别急,小的把饭送来了!” 樊璃气息有些乱:“这屋里还有别人么?” 权管事扫了一圈:“没有啊,就只有一只小猫,不过这猫怎么在这?世子给它买了一只金铃铛,这会儿正找它呢。” 小狸花一窜而起,随即矜持的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又躺下去了。 樊璃不信管事的话。 这才短短一会儿,对方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你可别看到什么却不敢说吧,刚才那狗东西就坐在我这胡床椅上,我打了他好几下,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他莫非有什么钻天遁地的神通,溜了不成?有没有其他人,你老实说!” 管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把食盒放在桌上。 “公子这话说得我怪怕的!” 樊璃拧着脸:“当真没有别人?那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冷冷的梅香?” 权管事脸都吓白了,四处闻:“没有香味啊!” 他怕自己遗落,连忙翻翻樊璃的衣柜,又探头往床底下瞅了瞅。 甚至都把那薄被撩起来看了。 没人,就是没人。 管事哆嗦道:“真的没有别人了!不会是井里那位昨晚在这过夜,看您俊俏就没舍得走吧?” 樊璃冷声道:“孤男寡鬼的,这倒也有可能。看来是谢遇不争气,若他争气就不会让什么妖魔鬼怪窜到我这里撒野了。” 谢遇撩起眼皮。 窝在床上的小猫向谢遇说道:“他总是说要给你做妻子,他肯定是喜欢你,你喜欢他么?你会喜欢他么?你喜欢他吧,别杀他。” 谢遇捏着小猫的脸颊。 小猫吃痛,连忙跳下床。 它向樊璃说道:“我去找奴才要铃铛了,马上就回来——谢遇不要欺负樊璃。” 站在桌边的管事把食盒打开,顺手就夹了一只小酥鱼丢给小猫。 小猫跳起来一口叼住,吃着鱼出去了。 管事将一碟碟精致的肴馔放在桌上,向樊璃说道:“灵堂上那番话您唬唬大司徒也就罢了,私底下不要拿大将军开玩笑。” 樊璃站在椅子边:“我认真的,我没开玩笑。” 管事知道他爱溜嘴皮子,一溜起来就没完没了,话里真真假假的别人也分不清楚,就没敢再和他搭话,闷着嘴依次把菜放桌上。 樊璃:“你就站着了?把椅子搬过去,我要坐着吃饭。” 管事把最后一碟菜用力摁在桌上:“知道了,这就过来!” 樊璃坐在桌边,又道:“别光站着,倒是给我添菜啊,我一个瞎子,你把菜放在哪我怎么知道,夹到整只碟子的声音我不喜欢。” 管事大声道:“小人正在拿筷子!” 添上菜后,少爷哼哼唧唧的吃了一顿饭。 饭后他舔着唇挑刺道:“花生米有点咸了,下次不要送炸的花生米,咬得哐哐响,怪震耳朵的。煮的可以。” 第46章 “粥有点稀,说是瘦肉粥,也没尝到几口瘦肉。以后多放点肉。” “那个脆脆的饼子也不要送,一咬就哐呲哐呲的,震得我耳朵疼。” “小鱼干挺不错,但下次能不能体恤我是个瞎子,帮我把鱼刺挑了?刚才差点扎到我嗓子。” “……” 管事实在想不明白,雪意那小毛孩是怎么跟这事儿精玩到一块的。 菜就这么些菜,连最难伺候的世子都没挑,这事精却挑上了。 关键是他颇有微词的这些菜,被他吃得一点没剩。 他没挑的,倒还在碗里剩着。 管事扫了他一眼,敷衍道:“哎哎,好。” 第二早送来的早馔,全是他挑的这些。 花生米仍旧炸的,饼子仍旧脆的,小鱼干倒是挑去刺了。 他又哼哼唧唧的吃完,把管事数落一番。 管事提着食盒走后不久,陆言就领着一群人进了小院。 樊璃吐掉漱口水,听着那千军万马的大阵仗,道:“院子小,别全部进来,把我养的草踩死了要赔钱的。” 陆言笑道:“要钱没有,要色倒是有一点。” 樊璃起身:“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强盗突然想起这院子里还有个人没抢,要过来打秋风呢。” 他循着陆言的脚步声走过去,往陆言袖子里摸摸。 “我去你那里提着一只鸡,你来我这里却不给我带点礼物,你好没意思。” 陆言从怀里掏出一只朱砂手绳给他圈在左手上:“够不够诚意?” 樊璃弯着唇角:“一只鸡换一根绳子,你是真拿得出手啊。” 陆言把后面的人招进来,向樊璃道:“昨天管事说你撞邪了,我就叫人来给你瞧瞧,绳子是朱砂染的,特意找了宁觉寺的大师和钦天监的道士开了光,给你去去晦气。” 樊璃楞了一会儿:“那有劳你了。后面这些就是驱鬼的师父么?” 陆言小声道:“是我拿着世子的腰牌从钦天监请来的大师,厉不厉害?” 樊璃竖起大拇指。 陆言:“嘿嘿。” 樊璃:“嘿嘿。快让大师帮我看看这水井里的风水。” 两人说着,那钦天监的道士穿着一身绣金白袍进来。 道士白锦袍、玉冠、缨带,腰间挂着一块青玉,打眼一瞧不像个驱鬼的道士,倒像个身姿板正的世家公子。 这道士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又往屋中扫了一眼。 他抬脚进屋,拿出一只灰扑扑的罗盘在屋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胡床椅前。 谢遇坐在椅子上静静望着自己这道士堂弟,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手持敕令盾牌立在谢遇身后。 道士盯着这胡床椅,然后要了一只大公鸡。 他掐破鸡冠,从怀里掏出一只毛笔蘸满鸡血,在胡床椅底部画了个驱魔符咒,把谢遇赶上床。 画完,他点上香又做了个貌似是驱鬼、但细瞧又像是悦神舞的道场,总之他一边跳一边念念有词。 跳完舞,道士就蘸着鸡血在黄纸上画符,叼着符纸飞速掐了个法印。 第40章 你说惨不惨?十年啊。 “啪”的一声轻响。 符纸从道士嘴边飞到半空,竟然无火自燃起来了。 道士从小道童手中接过一碗清水,空中的纸灰像长了腿一样,自己落入碗中。 “阁下站好了。”道士向樊璃说了一声,随即含了一口符水喷到樊璃脸上。 樊璃被喷了个激灵,怒道:“你拿口水滋我!” 道士见他要擦脸,便让人摁住他。 然后走过来,掰着他下巴将半碗符水灌下去。 樊璃又乱动又骂人,摁着他的陆言差点被他扇了个大嘴巴子。 他呸的一声,吐掉一嘴符水,在陆言手上挣扎起来。 道士轻笑道:“再乱动我嘴对嘴喂给你。” 他不动了,喝完符水就蹲在地上抠嗓子眼。 道士拍了拍袖子说道:“别嫌脏。你身上因果乱成一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让这符水压一压,能保你平安多久全得看运气。” 樊璃顿住:“我一个闭门不出的大好人,怎么扯上因果?” 道士声音轻飘飘的:“我不知道。” 予兮读家 “那我屋里有女鬼么?” “问心无愧便无鬼,不过以小公子的为人,鬼见了也是怕的。” 樊璃沉下脸,随即戏笑道:“怕我找它做亲,是么?” 道士笑着回道:“是啊,如今谁不知道南康侯的小儿子要给亡灵守寡呢?” 对方背着手,抬起眼皮看了樊璃一眼。 樊璃厚着脸皮正要口出狂言,袖子忽然被陆言扯了一下。 陆言把他扯到一边,低声道:“你少说两句,这是谢家子弟。” 樊璃:“……” 樊璃小声回道:“那他人还怪好的,竟然来给我驱鬼。谢家不是大族么,他怎么沦落到跳大神了?” 走到井边的道士说道:“自然是俸禄高,来钱快。” “……”樊璃悄悄向陆言道,“他耳朵好灵。” 陆言:“别说了,又被他听到可就尴尬了。” 道士在井口上烧了一张符纸,望着所有纸灰落入井中,这才说道:“我学艺不精,若再有古怪之事,就只能请国师了。” 陆言说道:“辛苦道长。” 第47章 “别说这样的话,来一次五两银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呢。”道士看向樊璃,“你好过一点没有,该给钱了。” 樊璃:“……” 樊璃愤怒的面向陆言:“小狗让我掏钱?” 陆言在樊璃头上轻拍一下:“先给钱吧,他背后可是谢家呢。” 樊璃只得忍痛掏出钱袋,摸出五两银子递给道士。 道士正要伸手接,樊璃又急忙收回钱袋。 道士垂下手笑望着他。 樊璃捏着钱袋子侧过身去。 就这么把水灵灵的五两银子送出去他实在舍不得,便道:“你先别着急,我问你,总是梦到同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年轻道士声线清润,缓声问:“男人还是女人呢?” 樊璃:“总之就是个人,别管他是男是女呢。” 道士望着樊璃的脸沉吟起来。 “我在钦天监时听师叔讲过一次,不知道是真是假,你权当故事听吧——” 樊璃立马问:“那你师叔编了什么故事哄你?” 道士见他嘴溜得跟什么似的,又笑了笑。 说道:“若总是梦见素未谋面的人,说明你们这辈子本该有一段姻缘,但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本应同床共枕的两人天各一方,或者对方还没等你长大就不幸早夭,或者另与他人成婚,出现这些状况,便会梦到彼此。” “梦到对方的次数越多,缘分越浅。直到某天你们在这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时连各自的衣袖都不会相碰,然后背道而驰,恰如水中沙与天上尘,各在一处,两处浮沉……你怎么笑了?” 樊璃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这样的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摊上什么要命的事,所以只能像关犯人似的关在这碗大的院中,我出不去,他也进不来,这对他来说倒是好事。” 少年站在太阳地中笑着,仰起脸。 “我只是奇怪他怎么能每夜每夜的闯进梦里,以至于我除了他,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你说惨不惨?十年啊。” 他仰脸面向阳光,声音平静低缓:“十年。我就在梦里看他跪了十年。” “也许你说的没错,我与他确实有些命上的牵扯,所以他跪着受苦,我站着受罪。” 如今对方站起来了,追着他又打又咬。 那人弄得他伤痕累累。 樊璃张了张嘴,声音轻得有些单薄。 “可这梦里的人竟然是会离开的么?那怎么办啊,要是连他都没有了,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有什么法子留住他么?” 他明知道对方不是个好东西,却怕入梦时再也看不到对方。 所以他不敢请道士帮他看看,看看那梦中人是否是什么鬼魂野鬼。 也不敢提对方跑出梦境的事。 道士就站在面前,只要樊璃拉下衣领,那一身咬伤就会暴露在这些能人异士的眼中。 可他站着,攥着袖子,死死护着身上的衣衫怕被别人看出来。 他怕那犟种打他、吓他、咬他。 更怕那犟种彻彻底底的从他梦里消失。 他怕。 那就只能自虐般将这种状况维持下去。 直到某天彻底缘灭,直到那带着一身浅淡梅香的人连这个梦也不要了,把他丢在那灰扑扑的荒城中为止。 “道长,我该怎么留住他啊?” 年轻道士看着那等待答案的少年,最终除了一声倾叹,什么也没说。 少年就仰着脸背对众人笑了起来。 谢遇站在门中。 少年站在门外。 他们隔着三尺台阶,就像隔了三度春秋。 少年在太阳地里笑红眼眶低喃:“留不住啊?” “怎么会留不住?” 原来“有缘无分”这几个字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那滋味真的会让人断魂啊。 谢遇默然良久,在少年快速拭去眼尾泪水时低声说道:“你我不过是恰好在人间相逢,当时幸有几度春风吹上陈留,没别的,就只是你年幼,我少年而已。” 所以站在刀光剑影里的少年把那温暖的软肉放在心口,短暂的在这世态炎凉的人间当了一回有血有肉的人。 而小童无家可归,只能紧紧贴着少年。 只能用力抱住少年才不会被丢。 他们在飞尘飘荡的旷野中纵马绕城。 却不知那陈留大道上来来回回,走的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空欢喜罢了。 他们在那路上,多走一步就少一天,直到少年与小童背对彼此,在霜连天的路上渐行渐远。 樊璃把五两银子给了道士。 道士瞧着他,说道:“以族兄谢禅的性子,只怕来日要就大兄的事找你麻烦。” 樊璃低着头,声音沉闷:“他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跟我一个十来岁的人计较什么?到时候你念在这五两银子的情分上帮帮忙,滋他一口口水他就没啥好说的了——你的口水溅到碗里没?” 第41章 41,坏消息 道士实话实说:“溅了一点。” 樊璃就有些反胃,绿着脸挥手让对方走。 他被人家的口水喷了,一天到晚都病恹恹的,那脸上也不知道擦洗了几次。 他从早上擦到中午,擦得一张脸红如猴腚。 秋风一吹,撩起少年衣摆。 他坐在门口,轻声道:“哑巴,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别咬我,你要什么就跟我说一声,行不行?” 第48章 “你咬得我身上都是伤——”樊璃轻轻摸着手腕上的咬痕。 密密麻麻的咬痕从两只手腕,一直蔓延到脖颈,心口,后腰。 谢遇靠墙坐在床上,望着少年举向阳光的手。 那只素白宽袖随着少年的动作往下滑去,全部堆到手肘下面。 于是泛着红紫的密集咬痕就这么撞入眼帘。 少年轻触着阳光,就像在触碰一个的脸。 他低语道:“哑巴,我疼啊,你知不知道?” 谢遇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鬼爪锋利如刀,昭示着他和那少年之间的身份已经完全变了。 他如今是来人间破障的英灵,他得杀掉樊璃。 他心上有恨。 晚上樊璃没怎么动筷子,窝在胡床椅上一言不发。 权管事见他突然这么文静,有点不习惯。 好在雪意来找他了,管事便找了个借口溜开。 雪意给自己拉了只凳子坐到樊璃旁边,拿起一只碟子把里面的菜堆到另一只碟子上,给自己腾出一个饭碗。 然后边吃饭边盯着樊璃。 “听说今天给你驱鬼,水井都差点被道长炸掉了,那女鬼想必已经伏法。但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啊?” 樊璃动了动眼皮。 “痛失五两银子,我怎么开心得起来?吃什么这么香,给我尝一口。” 雪意夹了一筷肘子肉喂到他嘴边,他一口吃了。 等他咽下去后,雪意才吸吸鼻子。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两个消息,你先听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樊璃给自己夹了一块肘子肉:“我想听好消息。” 雪意讪讪道:“没有好消息。” 樊璃垮下脸来:“那就不要讲了,我不想听。” 雪意往门外看了一眼。 扭过头来,对樊璃说道:“那天你把刀币卖给樊悦,她在学里搞了几天玄机,等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古董刀币了,她才拿去学里显摆,被人认出来是赝品,一早上都没说话。” “这会儿她心气不顺,正要过来找你麻烦,我跑得快,提前来跟你说一声。” 樊璃:“!” 服了这个活爹了。 这么要紧的事他现在才说! 樊璃怕那马屁精过来翻东西,连忙把自己那九十文钱塞给雪意叫他给自己保管好。 刚做完这些,樊悦就带着一帮丫鬟婆子闯进来。 “樊璃,臭不要脸的狗骗子,给我滚出来!” 樊悦红着眼睛,手撸袖子一边骂一边跑。 看到樊璃一派岁月静好的吃饭,她犬牙一龇。 “你还有心思吃饭啊,你那天怎么拿假货骗我?!” 樊璃淡定道:“好歹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急吼吼的——我为何要骗你?” “你那刀币是假货,还说不是骗呢!来人,把他这屋子砸了!” 樊悦说着,第一个冲上来,眼看就要把一桌子菜掀了,她腰上一疼。 樊璃拿铁杖尖刺抵着她侧腰。 “让你的爪牙出去,否则别怪我动手打你。” 樊悦以前仗着他瞎跟他较量过,惨败后再也不敢跟他硬碰硬。 当下被那铁杖一抵,她骨头就有点疼,忙叫婆子们下去。 她转过头来,眼圈通红的哽咽一声。 “你害我丢大脸了!以后你就等着吧,你的东西我再也不买了!” 樊璃严色道:“我知道了,学里那些人说刀币是假的,你觉得臊了脸,就来找我的不是?” “那我没事也不会来这里啊,你这里才驱过鬼呢!” 樊璃一脸沉稳:“那刀币确实是古王侯的东西,但那王侯不是中原人,说不定是他造了假呢?假的古董就不是古董了么?” “麻烦你仔细想想,我一个连方向都分不清的瞎子,整日坐在这院子里,怎么给你造假?” 樊悦眨了眨眼,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她问道:“那他是哪里人?” 樊璃:“大荒里的人,古时大荒里的部族多得跟毛毛雨似的,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这物件就是我娘留给我的,她会把假货留在身边?” 樊悦现在是彻底信了。 她拉着脸吭哧一声:“学里的人都说是假货,那我怎么澄清?” 樊璃哂笑:“你越澄清人家就越不信,不如装作没听到。刀币呢?” 樊悦把刀币给他。 他像模像样的摩挲一把,递给樊悦。 “叫你的侍女拿去匠作监,找大匠的人帮你打成簪子,你把它当做配饰插在头发上,别人瞧了新鲜也仿造几支刀币簪子,少不得还要感谢你想法清奇呢。” 樊悦一跃而起:“有道理!走了!” 这人一窝风走了。 又折回来,攥着樊璃的衣领威胁道:“要是我被人笑话了,你就给我等着吧!哼!” 走时顺手抓了一把酥肉,一边吃一边风风火火的往外卷去。 樊璃等一帮人走后,才窃笑道:“就这也是坏消息?小菜一碟。” 他问雪意:“还有个坏消息是什么?说来让我高兴高兴。” 雪意望着小狸花猫脖子下的金铃铛,沉默了好久。 樊璃:“你人呢?不会被鬼勾了魂吧?” 雪意:“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他说到这,眼巴巴的看了樊璃一眼。 第49章 樊璃板着脸道:“你莫非丢下我,去外面找了野男人?” 雪意气得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净瞎说呢!” 樊璃:“那我生气干什么?” 雪意想起银手环的事,又消气了,低着脑袋说了一声什么。 樊璃凑到雪意嘴边细听。 雪意往旁边仰头,没好气的推开他。 樊璃捉着雪意的手摁停:“别推,你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我听不清,就在我耳边说吧,说大声些。” 雪意摸摸鼻子:“你的银手环……” 樊璃:“嗯,我的银手环。” “它——” “它怎么了?” 雪意闭上眼:“……丢了。” 樊璃点了点头:“嗯,银手环丢了。” 他说着突然起身,雪意吓了一跳,连忙抱住脑袋。 见他没打人,这才放下手问他:“饭还没吃完呢,你要干嘛?” 樊璃:“找三三。” 西脚院里有块破铁皮,每次樊璃敲响铁皮时周围的猫就知道,他要给大家发小鱼干了。 三三听到声响,连忙从屋顶上窜起来。 第42章 别动—— 侯府里的猫集体出动,纷纷踩着瓦垄朝西脚院去。 三三正走着,冷不丁被主院的大黄猫一爪子踩趴。 “别挡道。”大黄猫踩着三三过去,“铃铛在哪偷的?吵死了,敢发出一点声响我撕了你。” 三三抱着铃铛:“这是谢遇给我的。” 大猫扭过头来,危险的盯着小黑猫。 它一爪踩住小猫肚皮。 “所以他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吃里扒外?” 三三反驳道:“是他跟我换的!他拿金铃铛跟我换银手环,我没要他的好处!” 大黄猫抬起爪子又一脚踩下来:“吵什么?说话小点声。” 三三低下声来,轻轻道:“你把爪子挪开,我肚皮好疼。” 大黄猫挪起爪子时顺便就在三三脑袋上拍了一爪。 然后一路疾驰,边跑边挥开挡道的猫。 这侯府一霸窜进西脚院,黄通通的蹲在墙上看着樊璃。 樊璃旁边放了一包小鱼干。 小狸花窝在樊璃脚边打滚,脖子上的金铃铛叮叮响。 大黄猫跳下来,一爪子踩到小猫背上:“安静!” 其他猫见它在院子里,都不敢贸然进来。 它对此相当满意,冷哼一声,熟练的打开布袋,瞧着里面缩水的小鱼干储量,眼刀子刷的一下扎向小狸花。 小狸花:“……是谢遇吃的。” 大猫表情冷冷的叼了两只最大的鱼干,几口吃完后就朝屋中走去。 雪意还在刨饭,大猫走过来顺便就在雪意小腿上拍了一爪子。 三三的家人,身上一股三三味。 大黄猫跳上胡床,望着对面床上的谢遇。 它爪子暗暗蓄力,冷嘲热讽。 “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厉鬼破障,不过你确定自己没搞错仇人么?你是死在魏兵手里的,就应该去杀了魏国皇帝才对。” 大猫顿了一下。 转而冷笑道:“不过皇宫乃是天下龙气所在,就算二龙南北分野了,那魏宫也不是你一只孤魂野鬼能进去的。” “你要不去杀个魏国高官试试?反正我看你身上的障因乱得像毛线,那么你杀谁都行,也不一定是樊璃。” 谢遇身上的障因确实复杂。 不过那满身障因就好比长满枝条的树干,抛开细枝末节的枝丫,中间的树干便直直指向樊璃。 大黄猫脾气大,见谢遇不回答它,它就一纵身扑了上去。 高高撩起的利爪扑了个空。 大猫一个后空翻弹跳起来,一下子就跳了九尺多高。 雪意愣愣瞧着它,夹在筷间的肉丸子吧嗒一声掉到桌上。 他愣愣的竖了个大拇指:“猛!” 大黄猫连连扑空,落地时爪子在地砖上抓出一声刺响。 地皮都被它四只爪子给刨烂了。 利齿尖爪,体重十五斤,直立起来有一岁半的孩童高。 这大猫发起狠来不仅能杀死狗,连牛都能被它杀掉。 所以它要杀谢遇,虽然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比起三三之流,也算得上高手了。 谢遇指尖一弹,把大黄猫定在地上。 它撕掉阴气吞下,恶狠狠的瞪着谢遇,收紧爪子准备再次出击,却看几路神祇法相手持敕令盾牌,怒目金刚的立在谢遇身后。 “英灵破障,速退!” 大黄猫臭着脸龇了龇牙:“阴司真是大方,你来杀人,还要给你配护卫。” 小狸花悄悄道:“说不定是监视他的呢?” 大黄猫刷的一下,扭过头来:“你向着他?” 小猫吓得慌忙解释:“我没向着他!我是说,阴司怕他乱杀无辜不放心他,所以才派六丁六甲跟着他呢!他随随便便就把井里的水鬼杀了,那可是三百年的鬼呢!” 雪意见大黄猫半个身子伏在地上一脸恶相,扭头向外喊了一声。 “樊璃!大黄在你屋里跟什么东西打架呢,跳得比我爹还高!” 院里,樊璃正挨个在小猫头上摸着,给它们发小鱼干。 他能通过猫毛的浓密硬软和声音牙口分辨出不同的猫。 譬如小狸花猫的毛是松软纤长的,两排门牙瓷实整齐,声音细软。 第50章 三三的猫毛浓密干涩,两排门牙尖利如刀,上腔有九条横条,瓮声瓮气。 樊璃挨个摸着猫找三三,没什么情绪的向雪意说道:“它跟鬼打架,你别打扰它。” 雪意看大黄猫仰头冲虚空低吼,有些发憷,连忙端着饭碗出去。 樊璃摸到那干涩的猫毛,把小猫脖子上的金铃铛拨了一下。 三三望着发派干净的口袋:“我的小鱼干呢?你没给我留啊?” 樊璃一把捏住小猫的后颈皮,从袖子里掏出准备好的四根绳子。 他温声道:“别动啊,玩个游戏。” 三三见他把自己的四脚绑起来,感觉有点奇怪。 但雪意在这里,三三也就没多想。 樊璃把小猫四脚拴在胡床椅上,确定它没法挣脱,这才掏出一把小刀。 三三有点着急了,挣动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呀,雪意别吃了,快把我松开!” 雪意端着饭碗蹲在樊璃旁边。 “你要把金铃铛割下来么?这铃铛不知道是谁给三三的,我和爹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银手环,对不起啊——” 金子比银子值钱,这颗金铃铛可以换两只银手环了。 然而那银手环是樊璃的旧物,他时不时就拿着摸一下,应该是很喜欢的。 如今银手环丢了,樊璃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怒容。 但他说话的情绪不高,那就代表他心情不好。 樊璃没回雪意,也没有割金铃铛。 他在小猫肚子上摁摁:“别动。” 小猫见他一个瞎子拿着一把刀对着自己比划,别提多怕了,喘了一声,黑溜溜的眼睛望向雪意。 雪意把饭碗丢开,蹲在樊璃旁边说道:“把刀给我,要干啥我替你来!” 樊璃不说话,脸色淡淡的摸着小猫脑袋,手起刀落—— 小猫的惨叫声里,一片浓密的猫毛落地。 三三:“天杀的!” “樊璃要割掉我的脑袋了,救命啊,谢遇!谢遇!” 樊璃停刀时三三就成了个秃顶猫,头顶白花花的。 雪意又气又好笑:“这模样怪丑的,它可爱美呢——” 三三悲鸣一声。 雪意:“行了,把刀放下吧,我再去找找,一定会把银手环给你找回来的。” 樊璃没放,他又摸三三。 从它心口摸下屁股蛋。 雪意:“你要把它屁股蛋割了么?” 三三:“放开我!放开我啊!我不跟你玩了,绝交——雪意,你是个死人啊,别看了,快拦住他啊!” 小猫尖叫起来,望向倒提着大黄猫的脚从雪意身后飘过的谢遇。 “谢遇!你快把银手环给他!他捏我屁股蛋!” 第43章 43,他想要樊璃—— 谢遇拎着大黄猫出门。 然后在三三惨烈的嚎叫声中把银手环递给小狸花,示意它给樊璃拿去。 小猫叼着银手环一溜烟窜进屋,抱着在地上玩起来,叮叮当当的滚到樊璃旁边。 三三泪如雨下:“来迟了!” 小狸花猫:“猫蛋没了?” 三三:“他剃毛!” 这跟脱了它的裤子有啥区别? 小狸花猫看到三三光秃秃的屁股蛋,面向雪意。 一人一猫望着彼此,沉默片刻。 然后把脸别到一边乐了半天。 雪意拿起手环笑道:“樊璃,银手环找到了。” 樊璃终于收了刀:“谁拿来的?” 小狸花眼巴巴的望着雪意,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 雪意摸着小猫脑袋,缓缓道:“主院的大黄。” 樊璃接过银手环,指尖寸寸拂过那变形的银圈。 “它倒是有把子力气,金刚圈都被它掰弯了,下次一定要找个机会,也给它剃屁股蛋。” 雪意:“小点声,它在门口听着呢!” 樊璃哈了一声:“它原来在啊,那我确实应该小点声,这猫死记仇的。” 大黄冷冷盯着雪意:“你给我等着,明早收拾你。” 它被谢遇打了屁股,现在走路有点瘸,撂下狠话后就转过身打算离开。 走之前它例行来到水井边往下看去。 井中的水鬼已经不见了,连她死时留下的祟气也消失干净。 大猫向谢遇说道:“那晚这女鬼没了,满京城的孤魂野鬼来府上吵吵,说有战死鬼杀了鬼——你杀她做什么?” 小狸花猫轻声道:“因为水鬼要欺负樊璃。谢遇不会和你说话的,怕樊璃听见。” 大黄冷冷瞥向小猫:“哦,怎么讲?” “他能摸到樊璃,所以樊璃在院子里时他都不跟我们说话,但是樊璃卖了银手环,是他拿金铃铛和三三换回来的,现在银手环回到樊璃手上了,樊璃就高兴。” 大黄猫眯着眼:“你帮他说话?” 小猫连忙道:“没帮呢!谢遇可坏可坏了,他压在樊璃身上,咬樊璃脖子,每晚去药库拿药,偷偷把苦苦的药喂给樊璃!” 大猫忽然愣住了,眼神古怪的瞅了谢遇一眼。 它搞不明白了,谢遇既然要杀樊璃,为何要给对方找回旧物,还给对方养身体? 何况,他咬樊璃…… 那不是代表他想要对方么? 又要杀樊璃,又想要樊璃的身子……这个障怕是难破了。 大猫:“盯着他,有什么动静就过来找我,听到没有?” 第51章 “嗯!” 它走时过来给了小狸花一爪子。 一掌把对方拍到地上不敢动弹,它才满意点头,大摇大摆的离开西脚院。 屋里的三三萎靡不振,松绑后就趴在椅子上,团着屁股蛋别开脸不看樊璃。 樊璃把银手环递给雪意。 “帮我拿去外面找匠人矫正,这坑坑洼洼的,不知道还以为是照着我手腕做出这个形状的呢。” “矫正应该花不了多少钱。”雪意把钱袋子还给樊璃,“我先帮你垫着,回来再找你拿钱。” 樊璃弯着唇角笑道:“你真是让人感动坏了。恰好谢遇在阴间也不知道有我这个人,不如我俩悄悄好一场吧,我也就不用给你钱了,你的就是我的——” 雪意红着脸在他背上糊了一巴掌。 “嘴又痒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手松被别人骗,可你是我朋友,你只要别太过分,我都是可以容忍你的!” “听好,是容忍你,不是纵容你!” 樊璃:“把钱袋拿去,给我买点零嘴月饼小鱼干,我好过中秋。” “知道了。”雪意接过钱袋,把捂着脑袋的秃头小猫抱起来:“走了。” 天际昏黄,雪意抱着小猫走出院子,回头朝院门口的少年说道:“别送了,天凉,赶紧回去窝着。” 少年扶着门框:“我这里没什么玩的就只好听朋友的脚步声了,你走太快了,慢点才听得清。” 雪意笑着在地上跺了两脚:“听清了不?” “听清了,外面太阳落山了吧。” “落下去好一会儿了。” “天上是怎样的?” “天中间有点发紫,大片细密的星子像溅在盆里的碎雨珠,从天中间向四周散开,越来越稀越来越小。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发着橙光,那模样就像在西天上烧了一排蜡烛,蜡烛上面,长庚星在橙光里发亮。” 樊璃笑道:“明天要晴。记得给我一根紫色的手绳,其他颜色的先给你攒着。” 雪意:“那得等几天,我散学回来才有时间给你编。” 樊璃听着雪意的脚步声淡下去,淡到听不见,就知道对方走得很远了。 星空下,樊璃站在院门口,仰着脸。 温凉的暮色覆在脸上,像一个昏黄色的吻。 他听到小猫朝他走来,便说道:“星空很漂亮,对么?” 小猫回道:“星星和太阳照在水里的大片光点是一样的,都拖着四只小尾巴一闪一闪。” “这样好看的人间,人们怎么不去看它,反倒在名利场中尔虞我诈啊?不傻么?” “傻乎乎的,不像我,我每晚都爱去屋顶上吹吹风——冬天不吹,冬天太冷了。” “用五条小鱼干赔罪,三三会原谅我么?” “三三不记仇的,再过一个月就消气了。” “五条好像有点少了,给六条吧,过了中秋,它就有六个月大了。” “那我呢?你猜我有几个月大?” 一人一猫又聊起天来。 巨幕般的明紫色银河在少年和小猫头上旋转。 月亮将圆未圆。 皎洁月光照着少年单薄的身体,在地上拽出一道孤影。 忽然,小猫玩着尾巴滚到少年脚边。 于是那孤影身旁就有一只动来动去的小黑点。 清脆的金铃声里,少年弯下腰,将小猫抱入怀中,进了小院。 樊璃在井边洗漱时,小狸花就窝在床上。 它望着坐在床上的谢遇,道:“那个道士很厉害,所以你不能坐在椅子上睡觉了,对么?” 小猫一点点爬到谢遇肩上,团着身子窝下去。 “樊璃要来睡觉了,你要和他睡在一起么?” 谢遇猩红的眼睛注视着它。 它缩缩脖子:“我惹你生气了?” 谢遇移开目光。 小猫:“你可以和樊璃睡觉么?睡在一起的话,就是夫妻了,当了夫妻就不要杀他了,好不好?” 第44章 梦里的混蛋追着咬人 谢遇把小猫从肩上拎开。 小猫小心试探道:“樊璃都愿意跟你了,你不愿意么?你还是不喜欢他么?” 谢遇:“嗯,不喜欢。” 小猫顿了一会儿:“你这次答得好快。” 樊璃进了屋子,谢遇又不说话了。 一般来说,亡灵只有在梦里才能想法子摸到人。 在其他地方是没法直接触碰、也没法和人交谈的。 不过这是一般的情况。 还有特殊的例子。 比如阳火被鬼吹灭时,就会遇鬼。 或者活人穿戴了亡灵生前的遗物,如此一来,只要亡灵愿意,它就能碰到活人。 心眼坏的亡灵还会利用这个漏洞在活人身上作祟,俗称鬼上身。 这也是为什么死者穿过的衣鞋和用过梳子等等遗物,都得烧了,或者放进坟冢当陪葬品。 眼下樊璃脖子上戴着谢遇的佩玉。 这块玉就是谢遇能碰到他的媒介。 他只要解下佩玉,谢遇就不能咬他了。 可他不知道这些——他连洗澡都不会把玉拿下来。 此时樊璃赤着身子洗完澡,带着一身寒气朝床边走来。 谢遇悬在半空,望着少年哆嗦着钻进铺盖。 铺盖是新换的,柔软的被窝缓解了一身凉意。 第52章 樊璃:“早知道就跟雪意去了,他那有厨房,烧热水洗澡可比冲凉水舒坦多了。” 少年打了个喷嚏,摸摸受惊小猫。 “吓到你了?” “嗯!吓得可狠了!” “呜呜得这么凶,是不是骂我了?这被子垫子都是新换的,我还没睡热乎呢,你就跟着窝上来了,下去。” 小猫懒得听他唠叨,跳下床跑到胡床椅上。 没一会儿看谢遇出去了,它就跟着谢遇跑。 “谢遇,你又去找苦苦的药灌给樊璃么?” “嗯。”谢遇飘得很快。 小猫追着他,四脚都跑出残影了。 * 药库里,府医点着一盏油灯坐在八仙桌后,四周门窗紧锁,只留着门底下的一条缝隙通风。 最近药库遭了贼,府医便带着药童来这里守夜。 他半合着眼坐在凳子上,冷眼盯住房门。 小药童抱着脑袋蜷缩在桌上睡得呼呼响。 库房外,谢遇垂着双手,慢慢看向小猫。 小猫缩着脖子,小声道:“你看得我怕怕的。” * 屋上有人拨着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府医瞬间起身,推了药童一把,把他推醒:“看好药库!” 府医抄起打狗棍飞速朝外跑去,抬头望着那屋顶上的黑影。 月光下,戴着铃铛的小猫脚底打滑,在瓦垄上连滚带爬,一路朝他滚来。 府医糟心的望着这肉团子,掀起衣袍准备兜住它。 对方哧溜几下,抓着瓦片又爬上屋顶了。 府医在四周看了一圈,回到库房,呆了。 手中的打狗棍铛的一声落地。 目光所及之处都像遭了大洪水,所有柜子大敞! 府医眼皮暴跳的问药童:“这些药柜是你打开的?” 药童急道:“不是我啊!” 府医就愣愣的望着被打开的一只只药柜。 小药童愣愣的看着府医。 良久,府医阴沉道:“你就这样站着,让人家把药材偷了?” 小药童疯狂摇头:“我没看到人啊!” “不是人,那莫非是鬼?” 府医说着,朝药柜走来,额角一跳,骂道:“该死的小蟊贼!三十年的老人参,偷得一点须须都没剩!” 药库里不止人参被偷光了,连黄芪、黄连、当归、山药片、枸杞、桑葚、红枣……总之对方雁过拔毛,把能偷的都偷了。 次日一大早,府医去找樊静伦上报灾情。 厨房管事也在场——厨房也遭了盗贼,有人每天趁夜深人静时摸进厨房,把一堆补药炖得烂熟。 他不仅炖补药,有时还顺手杀一只老母鸡跟着炖进去。 鸡肉炖烂在汤里,然后把药渣子和鸡骨头丢去后边地沟。 底下的人清点柴碳、家禽时发现数量不对,报来管事这。 要不是管事鼻子灵,顺着那股药味找到地沟,还不知道侯府厨房果真遭了贼呢! 两拨人马说完后,樊静伦立马就叫人查。 查到樊璃院子时,樊璃正在吃晚饭。 他听陆言说了大致情况,便撂下筷子。 “新鲜。满地明眼人都不知道侯府是谁偷的,找来找去倒来我这瞎子院中翻动,是觉得我眼神如炬,武功盖世,所以能跑进药库偷药,又能跑到厨房炖药炖鸡大展身手,是么?” 陆言笑着安抚他。 “走个流程罢了,不然满府人都找过了却单单避开你,叫主院那边听到又要发派你的不是。” 樊璃:“都找过了才来我这里?” 陆言:“是啊,本来都想着你瞎,细胳膊细腿的也跑不过府医,干脆收工带着人回去。可我也不能念在咱俩关系好的份上就给你放水啊。” 陆言说着,向众人道:“都找完了?” “找完了——陆管事,这……” 找了一天都没找到那小贼,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樊璃又提起筷子继续吃饭:“支支吾吾的干什么呢?把这里的地砖撅起来,再仔细找找。” “……”陆言有些无奈的望着他,忽然发现这家伙水灵灵的,原本苍白的唇色竟然红润起来了。 陆言目光一垂,望着满桌好菜和一碗炖烂的燕窝,心下了然。 再看向樊璃时,他表情就有些微妙。 东院那位每天用这些膳肴精养着还怕冷怕风,养了二十几年身上也没长几两肉。 脸也白得像涂了白石灰,他又爱披头散发穿一身白衣裳,夜里突然碰到他,真的能把人吓死。 面前这个小瞎子倒是好。 吃了十年糠,突然间改善伙食,那些营养全被身体吸收,化作他那皮囊的养料,整个人养得跟朵花似的。 樊璃伸向乳猪肉的筷子微停:“你是不是在盯我?” 陆言拿着汤勺给他添了一只鱼肉丸子:“我在想,你那手艺是跟谁学的,把我家三三剃得屁蛋生风,窝在家里都不出门了。” 樊璃一脸凛然:“我当时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上身了。” 陆言放下勺子:“哦,那晚上怎样?还有艳鬼来找你么?” “还算安生。” “还算?不应该十分安好么?” 樊璃扒着饭闷声说道:“梦里有个混蛋追着我咬,我躲在犄角旮旯里他还咬。” 第45章 阴桃花 陆言诧异道:“就这?” 第53章 樊璃点头:“就这。” 陆言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那没关系,只要不是拉着你亲嘴洞房就好。” 少年认真问道:“梦里洞房有什么讲究么?我现在可是名花有主了呢。” “没什么,不过是阴桃花而已。”陆言又给他夹了几筷菜,自己也吃了一口。 见少年作势要把脸怼到自己嘴边来,陆言飞速摁停对方,解释道:“阴桃花就是死鬼特别中意你,想跟你成亲。若被阴桃花找上,这辈子情路坎坷。” “何况桃花梦做多了,白天就有些无力、萎靡,总之不是好事。” 樊璃竖耳听着,阴笑道:“樊小狗前几天也有些萎靡,说话有气无力的,他定是被阴桃花缠上了。” 陆言:“……他是东家,我不能说他,你懂吧?” 樊璃:“我懂,你还要赚钱养孩子,他比你媳妇、爹娘、老祖宗还要紧。” 陆言沉默一瞬,笑道:“不贫嘴了,东院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以后别欺负我的猫啊。” 陆言走后不久,雪意来了。 雪意把一堆吃的放到床头柜上:“这些零嘴应该够你吃好几天了。” 樊璃有零嘴就高兴:“过来吃饭,我的银手环呢?” 雪意从怀里掏出修好的银饰递给樊璃。 樊璃拿着摩挲一圈:“有小坑。” “只能修成这样,要完全复原就得把手环融掉重新锻打,花纹也得重新刻。”雪意给自己添了碗饭,问道:“要融掉么?” 樊璃把手环揣怀里:“就这样吧,重新锻打雕刻,那又是另外的价钱了。我没钱。” 雪意把钱袋还给樊璃:“你有钱的,还剩四十文。” 樊璃推过去:“给我揣着,零嘴吃完了你直接给我买回来,除了枣糕买什么都行,枣糕已经吃腻了。” 吃过饭两人来到床边,头凑一块,窸窸窣窣的摸零嘴袋子。 每打开一袋零嘴,樊璃就拿出一块掰成两半,他一半雪意一半。 两人又开始吃东西。 雪意抹抹嘴,尝过一口就把袋子拴起来防潮,然后打开另一袋。 买了什么他都要给樊璃说说。 他说,樊璃听。 接着两人就分东西吃。 “无花果干,我和老板熟,装袋时他多给了我六颗。” “好,你有功,张嘴。” 雪意吃着无花果干,打开下一袋。 “我经常在他家买东西,杏仁酥也是在他那里买的。” 樊璃就摸出一块杏仁酥,掰了一半喂给雪意。 “山楂糕——” “好。” “山药饼——” “好。” …… 谢遇盘腿坐在樊璃身后,瞧着雪意把一袋袋零嘴封好给樊璃塞进柜子里。 谢遇目光上抬,看向樊璃。 这人吃了半天零嘴,时不时舔舔嘴,嘴唇舔得发红。 零食都吃过一遍了,两个少年摸着肚皮,仰起脑袋。 “嗝~” “嗝~” 他俩傻笑起来。 雪意蹭着膝盖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解腻。 他把水递给樊璃,樊璃喝了半杯,把杯子给他。 谢遇以为他要重新倒水,谁知他一仰头,哗哗一口就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光了,随意的抹抹嘴把杯子放下。 他也不打算拿杯子涮涮,提脚拎着水盆,打了一盆水进来。 樊璃:“今晚就在这歇了吧,外面鸡都叫了。” 雪意把洗脸帕打湿递给樊璃:“行,反正我来时遇到我爹了,他知道我在这。” 两人哼哼唧唧的就着冷水洗漱干净,并排躺上床。 谢遇只得从床上让开,屈身坐在那小脚凳上,抬眸望着床上那两人。 樊璃打开手臂让雪意躺在自己那不太结实的臂弯里,雪意一巴掌给他糊上去。 他笑了半天,又逗雪意。 雪意捏着那两片喋喋不休的嘴唇。 “不许说话了,睡觉,我明早还要跟樊悦去学里读书呢。” 樊璃哼哼几声。 小狸花爬上床,在枕边团成一小团。 谢遇默默看着床上热闹的一窝。 小猫问道:“谢遇,你不高兴么?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 谢遇移开目光,看向胡床椅。 小猫惋惜道:“小道士画了符咒,你就不能睡椅子了,不过现在是晚上,你坐凳子也可以的。” 谢遇指尖冒出一道阴气。 小猫说道:“你已经试过一次了,阴气是擦不掉符咒的。” 话落,小鱼干状的阴气就滚到了它嘴边。 小猫当即张嘴要吞下,忽然收住嘴小声问道:“是奖励给我的么?” 谢遇:“要你帮个忙。” 片刻后,捞着湿帕子的小猫瘫坐在地上。 椅子太高了,它踮起脚也够不到椅底的咒纹。 它怕撞到脑袋,所以也不敢跳。 小猫讪讪道:“我吃了你的小鱼干,但是没能帮到你,我还太小了。不过——” 小猫走到门口,说道:“我去问问主院的大黄猫,它长得可高了!” 谢遇知道那大猫不好惹,便把小狸花留在屋中。 他飘到主院,顺便用主院的厨房给樊璃炖了一碗补药汤。 大黄猫蹲在厨房横梁上,龇着爪子。 “吵死了!半夜烧火做饭,你有毛病!” 第54章 谢遇把炖好的汤药盛在碗中:“我烧火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黄猫耳力敏锐,再怎么细微的声音到它这里都像雷鸣似的。 所以它被各种“雷”狂轰乱炸了整整四年,日夜不得安宁,脾气就大。 大猫正要破口大骂,忽然咧着牙揉了揉耳朵。 主院有婆子睡觉扯鼾,哐哐哐的,把猫爷扯上火了。 它冲婆子那边大骂数声,又向谢遇道:“我说你吵你就吵!吵死了!快点端着你的碗滚!” 突然间,耳边的各色轰鸣声降了下去。 大猫愣了一下,怪稀罕的朝四处听了一圈。 没那么吵了。 它眼神狐疑的看向谢遇:“你干的?” 谢遇颔首:“六个时辰后,你耳中的阴气会散。” 也就是说,六个时辰后大黄猫又得饱受各种噪音的折磨了。 它龇了龇牙。 须臾,大猫远远跟着谢遇来到西脚院,然后臭着脸,举着湿帕子不情不愿的把椅下的符咒擦洗干净。 谢遇又坐到这胡床椅上,把大猫抱在怀里,捉着它耳朵灌阴气。 大猫不喜欢除了霜华以外的人碰它。 但这男鬼长得好看,它就勉为其难的让对方抱一会儿。 它窝在谢遇怀里,说道:“你到底要对樊璃做什么?明明可以在梦里逼死他,却又拖到现在。” “你给他炖的那些汤药全是补血的,是觉得他这些年没过好,心疼他了?” 谢遇漠然道:“生死就在一念间,他死得太早,我会不痛快。” “那你药他?” 谢遇:“……” 第46章 谢遇:因为我要他 大黄猫意识到谢遇误解了,说道:“我的意思是,那你干嘛拿补药喂他?多此一举。” 谢遇:“因为我要他。” 大黄猫:“?” 小狸花问道:“这次也是药材的药么?” 大猫摁住小猫脑袋凿了一个爆栗:“小孩家家的,少问!” 谢遇把两只猫拎下腿:“好了,能管半年。” 大黄猫对现在的听力很满意,它看向谢遇:“怎么只管半年?” 谢遇:“阴气不够。” 大猫眯起眼睛,龇着利爪幽幽问道:“那可怎么办呢?” 就见谢遇踩上床,像踩空气一样踩过雪意。 他半伏在樊璃身上,拨开那薄薄的衣领,倾身,唇齿落在少年颈间。 大猫眼珠子都差点吓掉出来,连忙捂住小猫的眼睛不准它看。 小猫细声道:“他咬樊璃的脖子,我看不得么?” 大猫:“你敢再多说一句话我拍死你。” 小猫哆嗦一下:“知道了,那我不说了。” “……”大猫在谢遇放开樊璃时才松开爪子,然后臭着脸拍了小猫一把。 这小狸花笨笨的。 “我没有说话了啊,干嘛要打我?” “你这不是在说话?笨猫!” 小狸花猫连忙捂着脑袋。 大猫见它乖觉便高抬贵手饶过它,向谢遇说道:“你就这么吸他了?” 谢遇舔着唇,一脸的理所当然。 大猫嘴角抽抽,好像有什么话说,又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 谢遇静静看着它。 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很多厉鬼都不想吸食自己的障因,除非他和对方本该是一对。” 谢遇:“然后?” “然后就像刚才那样,你吸了他,身上沾了他的人气,别的鬼就知道你要和他结亲……你怎么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你不知道?” 谢遇还真不知道。 他被关在黑黢黢的地狱里,出来后十年就过去了。 他一从地狱出来就满心杀机的想找到樊璃,恨不能一口咬死对方。 攫取樊璃的血液几乎是一种本能,是他作为厉鬼,折磨仇人的方式而已。 怎么到大猫嘴里,这种方式就变得暧昧起来了? 大猫见他表情凝重,怒道:“爱信不信!实在不清楚你就去城隍庙问问,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谢遇望着他牙口下的少年。 舌尖的甘甜突然有些烫嘴了。 这晚,谢遇离开侯府,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建在南城,上一次谢遇从这里出来时还是七月半,眼下已经到八月半了。 城隍管着一方清平,一到晚上,这里也像阳界的衙门一样繁忙。 前面还有几个被道士捉到这里的恶鬼等着城隍爷判刑。 谢遇看看忙碌的大殿,转身去阴吏那领牌子排队。 阴吏见是他,道:“大将军身上障因未破,可是遇到棘手事了?” 谢遇:“学生一时不察咬了樊璃,不知会有何后果,是以来贵司求见城隍。” 阴吏定定望了谢遇一眼:“大将军身上的人气便是樊璃的么?” “正是。” 阴吏笑了一声:“其实这种事在阴界也不常见,不怪大将军不知道。既然将军吸了他的血,便是您有意与他结成姻缘了,恭喜。” 谢遇正色道:“并无此意。” 阴吏给谢遇身后的鬼怪发了一张牌子叫对方去门厅里等候殿上传唤。 然后向谢遇说道:“那么,约莫是您和他的一些事在冥冥之中有些纠葛,也或许是将军由爱生恨,诸多因果混淆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对他是爱是恨了。” 第55章 谢遇平静道:“这些都不重要,因果纠缠那就斩断因果,爱恨纠缠那就斩断爱恨,请给学生一块牌子。” 阴吏笑容温和:“这种事下官曾听过,不消去问城隍大人了。将军只需回到您的坟冢中闭关半年,期间一定不要为了贪念那口鲜甜跑出坟冢找他,半年后这薄命姻缘自然就被尸骨解开了。” “只是将军只有一年光景,若把半年功夫花费在棺木中,那剩下的半年内,将军有把握杀掉樊璃么?” 矮小的阴吏坐在桌后问道。 谢遇垂手立在桌前,没正面回答对方:“只需入棺半年?” 阴吏缓声道:“入棺后才是最难熬的,你尝过了他的滋味,那滋味便日日夜夜的勾着你去找他,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 “可他到底是你的障因,你心里恨啊,你二人是故旧,是仇敌,如今再多一层枕边人的身份,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起杀心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心软放过他,这些念头,都会在你入棺后的半年内没完没了的往心上钻,就像被铁钉钻了心一样。” 阴吏给鬼怪们发着牌子,忙里抽闲向谢遇说道:“你得控制杀掉他的冲动,还得压抑把他抱在怀里的心思,想杀不能杀,却又不得不杀,百般纠结,百般为难。” “曾有人就像大将军这般,带着滔天血仇来杀障因,不想命里的姻缘没断干净,碰了对方,便照着这个法子在棺中躺了半年,谁知时间没到对方就死了,最后障没能破,鬼也疯了——” 阴吏感慨一声:“所以背着姻缘破障自古就是难事啊,但愿大将军能如愿以偿。” 谢遇得到答案后,便上了昭陵,去了自己的坟冢。 坟前青草才被人拔过,墓碑前摆着新鲜的祭品瓜果。 谢遇望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墓碑上,用指腹蹭去名字上的薄灰,入了棺。 他枕着自己那穿上银甲的尸骨,睡在这阴冷黑暗的金丝棺椁中,等着时间流逝。 一翻身,不期然看到盔甲旁边放着一把银色小剑。 剑身上刻着一个没能写完的名字。 樊璃—— 璃字才写了一半。 第47章 有瘾—— 这把银色小剑在墓中放了十年。 十年,它在谢遇的尸骨旁边一尘不染。 谢遇轻轻抽出小剑,指尖抚过光色银亮的剑身。 这小剑是送给樊璃的七岁生辰礼。 当时敌军来得急,一夜之间便攻破数县,谢遇只得立马带兵北上。 临走时匆匆道别,那孩子红着眼眶死死抓着他袖子,问他几时归,几时去琅琊接他。 那时谢遇回他,不久便会回来。 没想到陈留一别,他们就和天人永隔划上了等号。 这把剑应该是被谢禅拿走了,后来又给他放进棺中随葬。 放进来做什么呢? 死生两别的红尘故旧和没能刻完署名的剑,都是意难平。 外面天色渐渐亮开,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太阳就踩着这苍白朝气爬上八月十五的天空。 白天一到,那满身鞭痕就痛起来了。 这鞭痕似的胎记在他当活人时毫无反应,等他死后却都“活”过来,一天又一天的在他背上作祟。 谢遇侧身躺在棺中,一如既往地忍着那阵抽痛。 他猜想外面的故人应该在准备这一天的节礼食品了,等月亮升空后,大家就与亲朋好友赏月饮酒。 有人应该会拿着裂开嘴的石榴和酒壶,像儿时那样,一边掰石榴籽吃,一边给旁边的人倒甜酒。 他现在是个瞎子,所以石榴籽时不时就掉到地上被小老鼠捡走。 又是个懒蛋,一定会嫌拿着酒杯太麻烦,干脆扔掉杯子,和别人同饮一壶。 然后大醉而归。 …… 谢遇翻了个身。 这才过去一个时辰。 而他要在坟里待满半年,才能解开那阴差阳错的姻缘。 谢遇闭上眼睛。 “……” 他没法静下心来。 半年里会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要是樊璃被人杀了怎么办? 或者樊璃被侯府送去什么地方藏起来,他找不到对方了又该怎么办? 樊璃要是活腻歪了自己作死,往水井里跳呢? …… 谢遇叹了口气。 这尸骨能帮他洗去那横生枝节的姻缘,却只能洗一次,洗完后尸骨就彻底碎了,用不了了。 所以他进了棺中就得待够半年,等把尘缘断干净了才能出去。 要不然就会前功尽弃。 就得彻底和樊璃绑在一起了。 那还怎么破障? 何况现在出去,找那几只猫猫看着樊璃也不现实——它们撑死了也只能把作死的樊璃挠破皮,或者把王慈心挠破皮而已。 但事情未必有自己想的这么糟。 樊璃每天好吃好喝的怎么会活不下去? 起码他那一柜子零嘴没吃完前,他是不会乱来的。 再不济,他出事了还有陆言在旁边护着,不至于就丢掉小命。 谢遇把阴气拧成一道尖锥,一笔笔在剑上刻字、转移注意力。 时间慢如蜗牛般在坟中爬行,谢遇把字刻完了,外面太阳才爬到东山头顶上。 “……” 好慢。 好疼。 喉咙好干。 第56章 谢遇把剑放到旁边,躺回去,望着那剑上的名字。 他低声道:“你的眼睛是谁毁的?” * 没有三三来叫自己起床,雪意差点睡过头。 他急急忙忙梳洗好去主院找樊悦。 樊悦头上插着刀币簪子,在半人高的立镜面前照来照去,看了半天才舍得走开。 她把一包包零嘴装进布袋。 临走时抓起一把小镜子随身揣着,时不时拿出来往头上照两下。 看一下,啧啧叹一声。 匠人把刀币穿了个孔,用银丝圈挽在飞云状的青铜簪尾上,古朴精巧。 昨晚匠作监的师父把她的刀币簪子送来时,连连夸赞这个想法新奇。 樊悦心情大好,把一书袋拿去学堂吃的零嘴塞给雪意,得意的翘着鼻子。 “还得是我这样的人,戴着这簪子才好看呢!” 雪意看她臭美就不想理她,抱着书袋翻了翻。 “怎么今天也不带书呢?” 他说着就进屋去,把樊悦的课本翻出来,暴力塞进鼓囊囊的书袋,爬上车。 樊悦在车里笑嘻嘻的照镜子,一路臭美到王家族学。 她一进学堂就乱晃,把簪子晃得叮当响。 别人就顺着叮当声朝她头上看来。 那青铜刀币在簪尾缀着,和少女那一身五彩海藻似的衣裙虽然不大搭配,但她长得明秀,戴着这古朴新奇的发簪倒也好看。 樊悦一边走一边抱着书袋发零嘴。 她是被王慈心额外提拔到这里的编外人员,这一年为了和王家这帮少女搞好关系,每天都拿零嘴笼络人心。 她送了一年,也有了自己的圈子,那些不喜欢她的,她就不送了。 这下把零嘴发给相熟的人,她得意的在她们面前晃晃脑袋:“怎样?” 王家的几个小姐矜持点头。 “尚可。” “还行。” “这不是那天的假刀币么?你怎么做成簪子了?” 樊悦咧着嘴笑道:“不是假刀币,这是我小娘从魏国带来的古货,放在樊璃身边不知道多少年了,是他给我送去匠作监,打成簪子的。” 她左边的少女轻声道:“不管真假,他送给你便是他的心意,据说姑母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十分疏远他,他没因为姑母的事和你生出嫌隙,便是个好的。” 樊悦龇着牙冲少女笑了一下。 小声道:“我怕我娘生气,小时候都是悄悄去找他的。他那人十分可恶,我让他抱我一下他跟大小姐似的不搭理人,但他长得好看——” 樊悦朝四周瞧了一圈,然后把四个少女团过来。 她压着声蛐蛐道:“他比大姊姊还好看,以后有机会我把他带出来给你们瞧瞧,雪意,你记得提醒我——” 雪意闷着脸没回话。 樊悦作势要戳他脸颊,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 “哟,又把假货带出来招摇了?暴发户就是暴发户,上不了台盘。” 樊悦冷下脸来。 来人穿着一身红裙,十指指甲也涂着同色的红丹蔻,她把水蛇腰一扭,越过樊悦时眼神轻蔑的上下打量一眼。 “这刀币不是赝品么,你怎么戴头上了?不嫌丢价?” 樊悦冷冷道:“我小娘留给樊璃的东西,他送给我,我就戴上了,干你屁事。” 红衣少女表情夸张的嗤笑一声。 “哦,那你还真是风光啊!住的敕造大宅子是小娘的功劳换来的,戴的假簪子是小娘留给你的,你怎么只说小娘,不说你母亲呢?莫不是她是个没用的庶出女,你不好意思提她?” 第48章 樊璃,开门 这话一出,樊悦旁边的几个少女顿时就阴下脸来。 “我王家嫁出去的小姐就算是庶出,也不是你一个家生子能谈论的!来人,掌嘴!” 樊悦把王家的家仆挥开,一巴掌扇到这红衣少女脸上。 她直直望着对方。 “我娘是庶出的又怎样?我阿翁是太傅,大舅是荆州刺史,小姨是皇后,小舅是大司徒!这几人都是我阿翁的亲生骨肉,怎么,这才一巴掌你就不服气了么?” “我现在就去阿翁那里问问,他身边的大管家是怎么管教子孙的,竟然敢取笑王家人了!” 旁边的几个庶小姐帮衬道:“是啊,你得意什么?你的姑母不过是给她母亲陪嫁的丫鬟而已,侯府给她脸子她就是个体面人,侯府不要她了,说杀便杀!” “你爷爷是奴才,子子孙孙都是奴才!” “你也不过是一个狗仗人势的通房丫鬟罢了,傲什么!看不起谁!” 红衣少女捂着脸缓了一会儿,寒声狞笑道:“小主子们好大的威风啊,既然这族学容不下我一个奴才的女儿,我这就去向大司徒要个自由身去。” 樊悦有点慌了。 这张扬的少女是王慈心跟前得脸的侍妾,此番来族学是要她涨涨学识,以后方便拿出去和别人显摆的。 打了她不要紧,臊了王慈心的脸,樊悦可就要吃鞭子了。 樊悦一把拽住少女衣袖:“你敢走我就打你!” 几个少女连忙帮着樊悦,把这侍妾围住。 “是你先出言讽刺大姑母的,你要是乱来,我们就告到祖父那里去!看谁有理!” 侍妾骄横惯了,摸着脸朝地上啐了一口:“去告,大司徒那鞭子也不是没抽过他爹。” 第57章 几人气得想捏死她。 雪意扯扯樊悦袖子提醒道:“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是王刺史正妻生的女儿。 王刺史出镇荆州后,她便帮母亲管着族中的小姐、丫鬟,脾气和她那小叔王慈心一样,喜怒无常。 此时王家大小姐带着仆从进了学堂,原本的哄闹声便一下子散开。 学堂里安静如鸡,只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樊悦松开手,准备溜回她那永远安放在末尾的座位。 就在这时,那侍妾一头撞上柱子。 “砰”的一声闷响,侍妾在王家大小姐踏进门槛时软软倒地。 脚步声顿了一下,来人站在学堂门口,望着柱子上的血,音色清冷如霜:“脏了。” 她身边的丫鬟们有条不紊的用云锦帕子擦洗柱子,又烧起熏香驱散血气。 然后将倒在地上的侍妾抬出去,把她躺过的地方擦洗数遍。 在袅袅香烟里,大小姐王嫣终于抬脚进了学堂。 侍妾经过王嫣旁边时哼叫一声,虚弱的唤了声“大司徒”。 王嫣:“停。” 抬着侍妾的两个丫鬟便停下来。 王嫣冷眸扫向侍妾:“怎么不直接撞死?留着一口气是想让我帮你?” 侍妾知道这位比王慈心还没人性,连忙道:“回大小姐,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撞了。” “哦?”王嫣慢慢摸着剑柄,“那就是要我当神探,捉出凶手给你伸冤了?” 侍妾看她摸剑就知道她要砍人,连忙爬下来跪好。 “当时奴婢身后除了樊悦,再没有别人!” 王嫣望着那额上的伤,轻声道:“趁我没揭下你的脸皮之前,顶着这张脸有多远滚多远。” 侍妾连忙应是,起身时得意的看了樊悦一眼。 樊悦见王嫣朝她走来,脸突然就白下去。 她低着头愣了一会儿,在王嫣走到近前时,恭恭敬敬的把手中的一包点心奉上。 “啪”的一声,丫鬟把樊悦的手打开,锦帕滚地,里面的点心到处撒。 这白色锦帕被一只黑靴踩住,王嫣掐着樊悦下巴微微上抬,冷漠的盯着她。 “你便是那借读的樊氏女?” 樊悦被掐得眼眶一酸,小心赔笑道:“是小舅可怜我,让我来这里跟着姊姊们学书。” 王嫣在少女白生生的脸上掐出一个血印子,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在这里放肆也是小叔特许你的?” 樊悦疼得眼泪打转,却不敢解释:“大姊姊,我知错了。” 王嫣把她丢开,吩咐丫鬟:“将她书案移去后廊。” 丫鬟们训练有素的抬着那末尾的小书案,把书案搬到后廊去。 坐在这里,里面的声音便隐隐约约的,不怎么听得见了。 这是表姐明着排斥她。 樊悦强忍半天,眼泪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她抬袖抹了把脸,坐在这廊下的孤案后,压低声向雪意说道:“这件事别告诉我娘。” 怕雪意说漏嘴,她就掏出一袋零嘴贿赂雪意:“吃吧,这里没有人管我们的。” 被孤立的少女把一袋零嘴打开,大把大把的塞进嘴里。 樊氏子弟说她爹是个靠小妾发迹的废物,因此不待见她。 王氏子弟觉得她是个外人,也不待见她。 她包着满满一口零嘴像小松鼠一样咯吱咯吱的嚼着,眼泪顺着脸颊钻入嘴中。 最后她停下,拨了拨头发上的两支簪子。 一支如意金簪,是她大哥给的。 另一支刀币簪子,是从樊璃那里要来的。 雪意把帕子递给她让她擦脸。 “我爹跟我讲,只有自己拳头硬了,有本事,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这个跟她同龄的少年老气横秋道:“没必要讨好所有人,坐在这里,你就该知道除了自己,连你兄长母亲都帮不了你。” 樊悦沉默片刻,一把擦掉眼泪,听着里面的读书声。 她鼓着脸翻开书,傲娇的扬起脑袋。 “我这么聪明做什么不行?你等着,我以后一定要让王家人仰头看我!” 今天是中秋,只上了半天课就散学了。 出去时没有人搭理樊悦。 跟她玩得好的几个少女见嫡姐不喜欢樊悦,也远远的避开她。 她望了几人一眼,默默爬上牛车。 牛车开到集市时,樊悦一溜烟窜下去。 她回到牛车上时,怀里就抱了一堆东西。 到了府上,她叫雪意帮着把东西抱上,先去了东院,把一堆精致的小玩意给樊静伦堆去案上,顺便翻翻他那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看得上的就拿走了。 然后在樊静伦嫌弃的目光里窜开,往西边走来。 “樊璃!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呐!” 第49章 去我那过中秋 少女抡起拳头咚咚敲门。 樊璃披着一头长发哐呲一声拉开门扉,扬起铁杖:“你再吱一声听听?” 樊悦哼唧一声,把雪意推上去后就跑了。 雪意抱着一堆零嘴,看看在远处冲他比手画脚的樊悦。 沉吟片刻,他向樊璃说道:“她把刀币打成簪子戴在头上,去学里好生威风了一早晨,所以买了一堆吃的给你——她可真有钱,动不动就大包小包的买。” 樊璃:“羡慕。” 第58章 雪意:“谁说不是呢!” “买的什么?” “马蹄糕,羊肉酥,炸牛肉丸子,油酥鱼丸,五香糟鱼,叫花鸡……我有点饿了,先进屋。” 樊璃叼着一颗牛肉丸子,牵着雪意的袖子闪进屋去。 两人吃得嘴角流油,摸摸肚皮,仰头。 “嗝~” “嗝~” 吃饱鱼丸的小猫也抱着肚皮,窝在樊璃怀里:“嗝~” 两人面面相觑。 雪意:“这小猫学我们。” 樊璃:“它听得懂人话,精着呢。” 雪意搓搓手:“那让它去东院偷金子,它能行么?” 樊璃也有点期待:“肯定能行!” 小猫吓得连忙惊呼:“不行!我不行!” 两人把它一身软毛揉乱。 雪意收好这堆吃的:“今天去我那过中秋。” 樊璃在柜子里摸索,拿出一盒月饼和一袋不怎么值钱的芋泥糕:“走。” 雪意叫他把糕点放下:“我那里有吃的。” 樊璃:“月饼是送给言叔的礼物,芋泥糕是给樊悦的,你帮我给她送去。” “行。” 樊悦见那铁公鸡竟然给自己留了糕点,还怪感动。 吃了几口觉得不怎么样,就把咬了一半的芋泥糕放进口袋。 她眼睛一尖,猛不丁看到口袋里放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上面牙印清晰可见。 樊悦瞬间暴走。 “樊璃!” 少女咆哮一声,怒窜而起。 正在睡懒觉的大黄猫被她吵醒,臭着脸走过来猛猛拍了她一爪子。 嚷什么嚷,吵死了。 * 今天府上忙,陆言要帮着樊静伦打点人情往来,派人给樊家亲友送礼品去,同时要记下别家送来的礼单,送到库里备份。 要是送出去的礼物比收的礼薄,下次要多添上一些东西回赠人家。 樊静伦板着脸窝在椅子上,拿着樊家本家的礼单不悦道:“一对白鸽子,一双野鸡,三匹蜀锦,月饼一盒,呵——又来打发叫花子了。” 他把礼单丢去一边:“你给本家送了什么去?” 陆言:“一对白鸡,一双野鸭,三匹苏锦,月饼一盒。” 樊静伦懒懒靠回椅子上。 “本家那些人眼皮子浅,我很看不惯。别人家都巴不得族中子弟出息,往后遇到难事好彼此帮衬着些,就他们窝里斗,看谁过得不好就高兴,谁过得好,他们就眼红。” 樊静伦把本家送来的礼单丢进火盆。 “往常我爹在时,他们每年送来的中秋礼就是这些,二十多年了还是这些。” “我爹那人有点轴,族人分明不待见他,他却要热脸贴冷屁股,每年送给一帮子族伯、族叔的礼物都是用大车拉的,一拉就是十车。” “人家背地里却说他人傻钱多,你说可笑不可笑?” 陆言:“侯爷心肠好。” 樊静伦冷嗤一声:“我可不会像他这样了,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待他。” “像去年樊悦在族里读书,被几个堂兄弟把她哄去疯马背上跑了五里地,若不是我爹及时把她救下来,她那坟头草都长了一丈高了,我想到这件事就不痛快!” 陆言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喝茶消消气。” 樊静伦喝了一口茶:“苏锦这么好的东西下次就别送了,就送那几只禽兽过去。” 陆言:“好。” 樊静伦往椅子上方挪了挪,转眸看向陆言:“低头。” 陆言站着没动。 樊静伦便扯着陆言衣领将他扯到面前,盯着他头上那根白发,粗暴扯掉。 大少爷把白发丝丢进火里,一个人又气上了:“以前没看到白发,如今却长了。”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陆言鞋背上:“愁什么?怕我纠缠你?” 陆言:“是年纪大了。过了八月就满三十的人,长一根白发又算得了什么?” 樊静伦:“等你年老色衰我就去找新欢。” 陆言笑了笑。 “很好笑?我的样子像开玩笑?!” “那我该哭么?” 樊静伦抄起杯子就要往陆言身上砸去,手腕被对方一把捉住。 陆言从那砸杯无数的手上解救出杯子,望着对方。 他低叹一声,俯下腰,拇指在对方脸颊上轻触。 “你脾气不好,新欢跟你一天就得被你打跑,要容忍你这身小脾气是真的难,我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樊静伦推开他。 他捉着樊静伦的手,将这只手摁在对方心口上。 “中秋了,还要跟我闹么?” 樊静伦抽手挥开他:“滚开,老男人!” 陆言忍了忍,直起身:“今晚去我那喝酒,喝醉了我送你回来。” 樊静伦仰脸望着他:“老男人!” 陆言捂了捂眼,憋着一口气突然把自己气笑了,他没了一惯的和气,板着脸抄起那躺椅上的人。 他把人抱去内间,摁在怀里,照着怀中人屁股狠狠拍下去。 怀里的人一身反骨,立马要连本带利的还手。 陆言捏着那苍白后颈轻轻捏一下,将对方脑袋扣向自己。 樊静伦别开脸捂住陆言嘴唇,低头,狠狠咬向陆言肩膀。 陆言后背靠在山水屏风上,抱着怀里的人揉了揉对方后颈。 第59章 “乖,松嘴。” 不松。 “下次打轻一点。” 不松。 陆言轻叹,五指穿进那浓密发林,在对方耳边低语一声。 * 底下有几个管家进来请示,瞧了半天也没看到陆管事和世子。 几人疑惑的站在屏风前。 “人呢?” “莫非是去外面了?” “可看院子的侍卫没说去哪啊——” 屏风后,两人唇舌纠缠,在来人的交谈声中悄悄加深了这个吻。 陆言五指张开扣着樊静伦的头部,他后腰上的衣衫则被对方抓皱。 屏风外面的几人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陆言听着那一道道脚步声远去,便从屏风上收回目光。 垂眸时见怀中人瞪圆双目望着自己,他有些好笑,捏着那薄薄的后颈骨。 怀中人慵懒的贴着他,下巴靠着他肩膀小声喘气。 他低头在对方唇边轻啄一下,好生哄道:“去我那过中秋,好么?” 这人要哄了才会应声,哄一声不行就得哄第二声,跟祖宗似的。 陆言又问了几句,对方才懒洋洋的眯着眼睛:“行吧。” 第50章 你嫌弃? 陆言屋里,雪意把老爹买回来的猪脚剁成块炖在锅里,又去把其他菜洗干净。 他忙活之际,樊璃就坐在院中的凳子上剥花生米。 雪意在厨房里道:“剥快点,等着用呢!” 樊璃慢悠悠的捏开花生壳:“快了快了。” 他怀中放着一只碗,剥出的花生米就放在碗中。 这会儿半天了,他脚边丢了一大堆花生壳,碗里的花生米却草盛豆苗稀。 雪意拎着锅铲出去时,樊璃正把花生往嘴里扔。 他吃着,挑剔道:“干花生没有生花生好吃,味道夹生不生的,没有汁水。” 雪意捂了捂额:“你干嘛呢!” 樊璃:“我吃花生米啊。” 雪意有点崩溃:“我的意思是你干嘛不把花生米放在碗里,我还要用它做菜呢!” 樊璃:“我在剥啊。” 他往嘴里丢花生米时,樊悦气鼓鼓的窜进院中。 她从主院跑到西脚院,没找到人,就又不辞辛劳的跑来这边。 这会儿气够了也累够了,边流汗边大步流星冲樊璃杀来。 “把你吃剩的破点心送给我,你有毛病!” 樊璃一抬头:“啊?是吃过的么?我是瞎子,看不到啊。” 樊悦:“……” 樊悦挥起爪子要挠他。 他一听到掌风忽响,就立马亮出拿手绝活,开始卖惨煽情:“你今天送了很多零嘴来,搞得我那像过年似的,我也没半个钱买东西,实在不好意思便拿了最后一点存粮给你,原来你嫌弃么?” 樊悦气道:“我可是给了你五两银子呢!” 樊璃:“上次钦天监的道士来驱鬼,五两银子都给他了。” 少女毛滋滋的,一肚子气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最后她只能说道:“下次别给我送吃的,特别是你啃剩的,可知道了?” 樊璃掀起唇:“你还想下次啊?我有那功夫自己留着吃不香么?” 厨房里的雪意看到锅里的水开了,小炉子上的肉也炖好了,连忙把一袋花生塞给樊悦:“快剥了,我待会要用!别给樊璃吃了啊,别让他偷吃!” 樊悦:“……” 本小姐这双手是给你剥花生米的? 她抱着一袋花生站了一会儿。 随后端了把小凳子坐在樊璃旁边,白了他一眼,毛手毛脚的从他怀里抓过碗,顺手捡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坐在树荫里的少女砸吧嘴数落道:“好吃懒做,剥多少吃多少!” 晒着半身太阳的少年假笑:“你要让我一个瞎子勤快给你看么?” 某人勤快起来就是给大家添一堆乱子,把原本秩序井然的侯府捣腾成狂风过境的惨状。 樊悦眼看他要起身,急忙拽着他袖子呵斥道:“坐下!用不着你!” 雪意听两人又吵起来,在厨房里大喊一声:“不要打架啊!” 樊璃:“是樊悦要跟我打,她就是来打架的。” 樊悦怒吼:“樊璃把我剥的花生米偷了,这个小贼!” 这顿饭做出来时太阳刚好下山。 雪意把九个精心摆盘的菜端上桌,心满意足的站在桌边欣赏自己的杰作。 樊悦凑到桌边要偷南瓜馅饼吃。 雪意眼神一凛,一巴掌打到她手背上,樊悦缩回手龇牙咧嘴的揉揉手背。 又是啪的一声。 雪意拍了樊璃一爪子。 樊璃楞道:“我没偷吃。” 雪意讪笑:“抱歉,顺手就打过来了。” 他抱出一坛梅子酒,正色道:“我爹还没回来,不能开饭。三三,去看看爹到哪了。” 三三从灰暗的角落里钻出来,顶着一个小秃噜脑袋,幽怨脸从樊璃身边跑过去。 它没看樊璃,夹着尾巴试图遮住光溜溜的屁股蛋。 樊悦手贱的去它脑袋上抚摸一下:“这猫秃头呢!” 三三气得心口一鼓,骂骂咧咧的跑出门。 以后再也不理樊璃了! 一定要劝谢遇拿棍儿猛猛抽他,抽哭! 樊璃:“它是不是在骂我?” 樊悦奇道:“你听得出来?” 第60章 樊璃:“呜呜的,感觉它骂得可脏了。不过也可能是骂你,你手多。” 小狸花走到樊璃脚边:“三三说要去找谢遇,让他用棍儿猛猛抽你。” 樊悦抱起小狸花,坐在桌子边等着开饭。 雪意看她眼巴巴的,奇道:“你们院子里的菜可比这种类齐全,你怎么一副没吃过饭的样子呢?” 那当然是王氏管得严,樊悦每次只能吃一小碗饭,每道菜也只能吃一口。 这是为了保持窈窕的身材,不然女儿胖了,身材走形,王氏会不高兴。 樊悦耷拉着背,闷声道:“我跟着做的菜,当然想尝尝了。” 话落,主院那边的丫鬟便进了院子,望着樊悦:“夫人派奴婢找您,该回去用饭了。” 樊悦抿着唇不说话。 须臾,她笑道:“好姐姐,跟我娘说,我吃过了,待会儿回去陪她吃月饼。” 丫鬟一口否决:“不行的,奴婢必须带您回去,不然要挨罚的。” 樊悦气得眼眶一热,望着满桌子热乎乎的菜,摸着小猫:“我在我哥那吃过了。” 她肚子响了一声。 樊悦红着脸瞥了樊璃和雪意一眼,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她才面向丫鬟。 “我回去会向母亲解释的,她若是要打你,我给你求情,总不能连我一起打吧?” 丫鬟坚持要樊悦回去。 樊悦眼眶里泪水打转,她不想回主院听母亲念叨楚氏母子和父亲大哥,也不想和规矩严苛的母亲用饭,怪压抑的。 可再僵持下去,王氏该把矛头对准别人了。 她强笑起身:“好吧,我走。” “走哪去?”樊静伦跨进门槛,望了樊悦一眼:“谁打你了?” 樊悦低着头:“母亲叫我回去用饭,我走了。” 樊静伦走进饭厅,提了把凳子坐下,他看着樊悦:“在哪吃不是一样?过来。” 樊悦眨了眨眼,脚尖朝里挪了一下,随即望向丫鬟。 丫鬟面色为难:“这……” 樊静伦提起筷子向她说道:“你也要留下来用饭么?” 丫鬟知道这位主子火气大,便只好回去了。 樊悦在哥哥面前矜持的迈着小碎步,樊静伦横了她一眼。 “哪学来一身矫揉造作的臭脾气?还不快滚过来吃饭?” 第51章 成王:给本王抓住他! 樊悦几大步跑过去,端着凳子哐唧一声坐在樊静伦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樊静伦压着拍她一巴掌的冲动,夹了一筷菜。 他想起陆言还在身边,这人只顾着自己吃都没看他一眼,登时又要发作。 陆言及时的把一块炖得香软的猪蹄肉放在他碗里,他消气了。 小狸花跳到樊静伦怀中,前爪搭在桌子上瞧了一圈。 樊静伦给它夹了一块鲫鱼肉放在嘴边,它呼呼几口吃光,在他怀里打滚。 两只小猫窝在各自的铲屎官怀中,隔着半臂宽的空隙过招。 金铃铛叮叮响。 饭桌下,樊璃翘着二郎腿,雪意双脚向内搭成一个“x”,樊悦抖腿,樊静伦左脚踩在陆言鞋背上。 饭桌上,樊璃和樊悦抢一块鸭腿肉。 雪意居中调停无果,纠结片刻,把陆言碗里的鸭腿肉给樊璃夹去。 樊璃:“……什么东西?” 雪意:“鸭腿肉啊。” “不会是你吃过的吧?” “我爹只啃了一口。” 陆言头疼的笑道:“孩子们,不要抢啊,不够的话外面的大厨房应该还有存货,怎么一个个跟闹饥荒似的?” “啪”的一声,樊静伦把筷子拍到桌子上。 大家齐齐看着他。 他淡声道:“你们慢吃,我吃饱了。” 樊璃嫌弃的把鸭腿肉给雪意夹回去:“你爹啃过的,我才不要。” 雪意又给老爹夹回碗中。 樊悦左右瞧了一转,端起饭碗想去给自己添饭。 她吃了两碗还想吃,怕陆家父子见怪,就有点不好意思。 樊静伦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你就吃这么点?瘦得一包骨头,还学别人节食,当心我抽你。” 樊璃:“别,就让她住嘴吧,吃多了长了力气又跟我对着干。” “哼!就要跟你对着干,谁让你坑蒙拐骗!” 樊悦又去添了一碗米饭,就着肉汤泡饭吃得吸溜吸溜的。 樊静伦看她跟饿死鬼一样,眼神嫌弃的给她夹了几筷肉。 饭后雪意把碗堆在锅里,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陆言把鹤脚案搬去庭中,月亮高悬,像一块白晃晃的大圆饼子。 大家各自端着凳子出去,吃瓜的谈话的吵架的,都有自己的事忙。 梅子酒满满斟上,月饼和月亮一样圆。 少年们在院中逗猫打闹,一个樊璃一个樊悦,把这里吵得像菜市场。 “都怪你乱剃头!你看小猫都要哭了!” “这有什么,我给它把头发长回来就是了。” 樊悦奇怪道:“小猫哪有头发,是猫毛好吧!” 樊璃又开始了:“我一个瞎子,不知道它有头发不是很正常么?” 樊悦纠正道:“你喝大了吧!应该是——不知道它没有头发!” 雪意脑袋都大了:“都安静一下,好好的吃月饼行不行?” “饱了还吃!” 第61章 “饱了还吃犯王法了?吃不完的留着明天后天吃呗。” “……” 樊静伦揉揉耳朵。 这几个小崽子跟打翻的麻雀窝似的,吵得人耳朵疼。 好在他们嚷嚷着要出去踏月,一走开,院子就立马安静下来了。 陆言把樊静伦嘴边的酒杯捏住:“吃饭时喝过两杯,现在又喝了三杯,够了。” 樊静伦便把酒杯抵到陆言唇边:“张嘴。” 陆言一口喝下,醉意上头时他觉得有点荒唐。 侯爷才去一个月,他就和人家的儿子搅上了。 关键是这人你也不知道该怎么推开,要是某天真的彻底推不开了,怎生是好? 又黏人脾气又大、又爱打人又要人哄,这一身毛病的公子哥,当真是难伺候啊。 愁。 人生几多愁,都在这个梅子酒味的吻中了。 少年们把两只小猫抱走了,院中月光皎洁,除了月色,再无他人。 月色对岸的窗轩内,两件外袍交缠着委顿在地。 * 跑出去的少年们一路打闹着来到樊璃院中。 樊璃把一脸不情愿的小黑猫抱在怀里。 他说要给三三找回头发,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只见他从枕头下掏出一小块黑色的帕子,帕子四角垂着细绳。 他把小猫摁在怀中,将帕子放在它头上找好位置,细绳一前一后绕过猫耳,然后并做一股,两股细绳在小猫颔下栓了个蝴蝶结,这帕子就牢牢的扣在小猫头上了。 雪意举着蜡烛笑道:“还真可以啊!这下三三戴了小帽子,出去就好看了!” 樊悦掏出小镜子。 三三往镜子里瞅了瞅。 樊璃这个坏家伙给它找了一顶小帽子,恰好能遮住秃头。 小猫昂首挺立,吃了樊璃递过来的小鱼干,就算是原谅他了。 两只小猫被疯玩的少年们抱出去。 雪意怀里揣着饼子、银子,身后带着一个瞎子、疯子,悄悄来到侯府偏角。 偏角处放着一块假山,踩着假山往上一跃能爬出府外。 他和樊悦合力,先把小瞎子推上去,然后接连上墙跑出侯府。 今晚没有宵禁,延年里的四扇里门大开着。 西门外的那大片里坊都是吃喝玩乐的场所,是闹市,人多,晚上灯火通明,卖啥的都有。 这大片闹市东边是延年里,朝里高官、公侯的宅邸都在此处云集。 西边是寿丘里,皇室子弟大都住在这一片。 成王也住在这寿丘里中。 此时他已经病了一个月。 这几天听说樊璃还算安生,没再拿谢遇开玩笑了,便稍微消气,身体也就好了些。 月色大好,成王穿着便服,在几个侍卫的护送下前往闹市赴约。 大街上人流密集,车马不好通过,成王等了半天寸步难进,干脆下车步行。 不成想一下车就被人撞了满怀。 成王抬眸看去,眼神一凌。 “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樊璃听出对方的声音,眨了眨眼:“我出来赏月啊,表兄,你也出来玩啊?” 成为脸上一黑,指挥侍卫:“抓住他!” 雪意连忙扯走樊璃,带着他在大街上狂奔起来。 三个少年一下子窜出去老远。 成王站在人海后望着那跑远的少年,沉着脸向侍卫说道:“下次再碰见他,直接抓去府上。” 侍卫一脸正气的劝谏道:“殿下身子还虚着,等大好了再要他吧。” 成王气得心口一疼:“本王是要替谢道逢管教他!自己养大的孩子,倒把自己的名声弄成这样,呃……救心丸!” 第52章 怕你出事 樊璃和樊悦各自抱着一只小猫跑出二里地。 雪意牵着樊璃防止他走丢,带着兄妹俩在人群里挤。 红灯笼挂了满街,人来人往的夜市里有小孩提着花灯追闹。 “水边有人放灯,快跑,别被人抢了好位置!” “菱角咯,新鲜的菱角——” “我就知道谢小将军厉害,区区流民帅而已,还不是被他的北府兵……” “簪子,上好的乌木簪子——” 樊璃听着这些喧哗的声音,掰着一个石榴往嘴里塞了一把。 酸甜的石榴籽在嘴中炸开,他弯着嘴角笑了起来。 昭陵上,卧在棺椁中的谢遇坐起身,拿着小剑把厚厚的棺木割下一块。 他在这金丝楠木上雕琢棋子打发时间。 一颗。 夜市里的白衣少年被水果贩子拉住,叫他给石榴钱。 两颗。 少年吃完石榴,让雪意掏钱买了一壶甜酒。 三颗。 少年沐着月色,和同伴分着把甜酒喝完。 …… 他怀里揣着小黑猫,抓着雪意的袖子肆意往前奔跑。 光阴在他脚下跃动,这一刻他光华潋绝,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欢畅淋漓的少年意气——谢遇放下小剑,碾着棋子将意识外放。 月上东山。 有人枕着尸骨与青山作伴,有人在红尘里辗转。 三个少年穿过闹市,抱着一堆吃的,出了西城,边吃边向东城走。 东城官衙密集,没什么小贩,比西城安静。 街上有稀疏的灯笼,那光比月色暗些。 少年们跑过几座衙门,来到城隍庙。 第62章 城隍庙后有座露天高台,今晚伶官坊的戏子在那里演参军戏,台下已经聚了一大片人了。 三个少年跨进城隍庙。 樊璃进去时被一个小童撞到腿上,对方扬起脸细声道歉,樊璃挥挥手,走进大殿时他感觉有什么盯着自己。 他问道:“王慈心也来这里了?” 雪意慌忙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啊!” 樊悦拐了樊璃一肘子:“他今晚要在王家主持家宴,哪有空出来。前面开戏了,快走!” 少年们跑过大殿,阴吏目光追随着樊璃望去。 他笑了笑,向旁边的城隍说道:“谢大将军这事难办了,情深仇苦,都在这少年身上啊。” 城隍负手立在大殿上。 那跑远的少年们又折回来,穿过城隍的身体,在城隍塑像前放了三只月饼。 樊璃好奇别人都放了什么上去,伸手在祭台上摸索。 “啪——”樊悦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呵斥道:“这是给城隍爷的贡品,他老人家保佑一方平安,你少摸摸搞搞的!” 樊璃:“我只摸摸,不拿东西。” “别废话!快走!” 少女说着,和雪意一起,把这多事的小瞎子架走。 两只小猫也把自己抱了半天没舍得吃的小鱼干,给供到了那威严的塑像面前,路过城隍时仰脸望了他一眼。 城隍抬手摸了摸小猫脑袋:“多谢你们的小鱼干,去看戏吧。” 三人揣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在外面转悠大半天,然后人手一只糖葫芦,跟着人群散开。 回到府上,月亮已经往西偏了。 樊悦一脸热汗的跟两人挥了挥手:“我回去了。” 雪意叫住她,叮嘱道:“你娘要是问起来,你可别把我和樊璃招出去啊。” 少年人的热闹场在月色下匆匆终结。 夜市中的笑闹追逐还历历在目,冷冰冰的现实却已经先不先的往少女心上压来了。 她望着两人,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玩得这样痛快。” 夜市很热闹,是她从没见过的、又疯又很有人味的那种热闹。 一起分吃月饼很有意思,一起在月亮底下跑也很好玩,那一刻没有门第成见,有的就只是月色下的三个少年。 樊悦抬头笑了笑,随意的一挥袖子。 “放心,我就说我自己悄悄跑出去,一个人玩去了。” 樊璃:“你就说王家大小姐带你出去玩了,准保没事。” 樊悦微怔:“那当然了,大姊姊待我可好了!母亲也很喜欢她的——” 她转过身去,一个人提着灯笼,朝黑咕隆咚的主院走。 樊璃叫住她,把一包小牛肉塞给她,挥手让她快滚。 樊悦冲他做了个鬼脸,抱着小牛肉一边走一边吃。 刚走到主院,王氏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跪下!” 樊悦咬着牛肉干,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好。 王氏穿着睡裙,拎着一只鸡毛掸子从里间出来,怒道:“这里要什么吃的没有,偏要在一个管家那里蹭饭,你和你兄长都故意怄我,是不是!” 樊悦缩了缩脖子:“我知错了,母亲不要生气。” “啪”的一下,鸡毛掸子抽到樊悦手上,将她手背抽出一条红痕。 王氏见女儿红了眼眶,自己也不好过。 可她是个当母亲的,女儿大了,要是把心玩野了,被什么臭男人骗去,她该怎么办? 她拢共就生了两个,大儿子病歪歪的,小女儿又淘气…… 王氏见女儿哭了起来,抓着鸡毛掸子的手就有点发颤。 “别怪为娘心狠,你结交的那些人都是什么玩意,你自己心里要有点数!” “去年你被本家那几个黑心肝的约出去,若不是有你爹在,你早就被害死了!” “如今你爹没了,你大哥身子又弱,下次你要是被什么人害了,谁能及时救你?” “你知不知道,为娘怕你出事啊!” 王氏瘫坐在椅中,抬手把眼泪捏干。 樊悦斟酌道:“是王嫣约我出去的,她叫我保密。娘信不过别人,总该信得过王家吧?” 王氏一愣,问道:“果真?” 樊悦扬起脸看着她,笃定道:“王家家教严,要出来一次不容易,所以我不能走漏风声,怕害了大舅家的几个姊姊,娘也不要去问,她们不会承认的。” 王氏怀疑道:“你要是骗人——” 樊悦抓出一块小牛肉吃着。 “母亲自己就是王家人,不知道王家的女孩儿每次只能吃小半碗饭么?我们出去是吃东西了,这小牛肉就是王嫣买给我的。” 王氏想起自己当姑娘时的苦日子,脸上稍霁。 确实,按王家那种养贵族小姐的方式,再好的东西,吃一小口便要放下,这是家教。 然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在长身体呢,那小碟小碟的猫食怎么能管饱? 王氏想到这,揉揉眉心说道:“不可再有下次。去歇息吧,明早叫厨房备一些点心,你拿去和姊妹们分了。” 第53章 王慈心找上门 樊悦暗暗松了口气,抱着半袋小牛肉默不吭声的起来。 她每天都给王家的女孩儿们带零嘴点心,整整带了一年。 她从她们手里收到过什么东西么? 第63章 没有。 甚至当她被王嫣打发到后廊时,也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然而她还得腆着脸争取一下,起码王刺史那几个庶出女儿还不算太坏。 她和她们搞好关系就行了。 “是。”她回答母亲。 她把没吃完的小牛肉保存起来,没扔。 次早樊悦把大包零嘴抱上,坐着牛车来到王家族学。 她跳下车,挥手让车夫回去,带着雪意大大咧咧的跑进学堂。 却在一道月洞门前被拦下了。 王家的家奴公事公办道:“小家主吩咐过了,从今日起,这族学没有小姐的位置了,请小姐另寻学堂读书。” 樊悦抱着一大袋零嘴,茫然的站在月洞门口。 成群结队的王家子弟从她身边经过,都没和她说话。 就连王刺史那几个女儿也没看她,快步跑进月洞门走了。 王刺史的小女儿跑了几步站住,向樊悦说道:“那侍妾自己撞在柱子上,却说是你推的,我们解释过了,可小叔不愿意听,你……” 对方看了樊悦一眼,想起方才王慈心的车驾去了樊府,不知道他是不是要给那侍妾出气,便同情道:“你好自为之吧。” 樊悦把一袋零嘴塞给对方。 对方后退一步,摆了摆手。 “你留着自己吃,往后不要大手大脚,不是所有人都感谢你的慷慨大方,更多的人只会把你当冤大头而已。快开课了,保重。” 樊悦抱着一袋零嘴,向雪意强笑一声:“被撵了。” 雪意有点同情她:“那你怎么办?去外面找学堂么?” 樊悦红着眼眶摇了摇头,苦涩一笑:“要是去了外面,叫母亲知道了她又要伤心。” 少女擦着眼泪往外走去:“我还是去求求阿翁吧。” 与此同时,王慈心的车驾到了侯府。 他提着一只鞭子走过长廊,随手把一棵枝繁叶茂的观赏树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巨响,白瓷花坛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滚了满地黑泥。 王慈心看都没看一眼,擦擦手:“早看这花瓶不顺眼了。” 樊府迎客的管事看他来者不善,连忙向小厮使了个眼神。 小厮会意,飞快从岔道跑开,抄小道来到东院。 “世子!不好了世子——” 樊静伦端着一碗药喝了一口:“急什么,王慈心死了?” 小厮擦了把汗。 “他没死,他来咱们府上了!还把您亲手种的发财树推倒了!” 樊静伦放下药碗。 前些日子王慈心一连给他写了九十封信,让他把樊璃送去,如若不然,就等中秋节后亲自来接。 看来不得到樊璃,王慈心是不会收手了。 但这人当真色欲熏心,只贪图美色? 不会,以王慈心的城府,定有更深的目的。 樊静伦思索着,平静的向陆言说道:“你去宫里给娘娘递个口信,就说王慈心要来杀我。” 陆言给他理理衣裳:“别站着给他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让冯虎先拖着他。” 樊静伦轻轻推开陆言:“我知道,去吧。” 陆言走后,樊静伦把剩下的半碗药喝完。 他丢开碗:“去看看王慈心到哪了。” 小厮慌手慌脚的跑出去,半天后跑回来:“他去西脚院了!” * 侯府占地广,王慈心左拐右拐,花了一炷香时间才到西院。 这西院也大,重楼亭台连成片。 华丽的大片建筑后,便是樊璃的小院。 王慈心推开门,把院子打量一眼,随即望向那坐在门口的少年。 少年坐在门槛上,在空气中抓来抓去。 他抓到一把阳光,握手,叫小猫张开嘴,然后做了个投喂的动作。 小猫张开嘴接住。 “好不好吃?” “太阳热热的,没有味道!” 小狸花在他脚边打了个滚,拍着他袖子玩。 随后目光一抬,一脸迷惑的望向来人。 三三站在院墙上,焦急道:“这人是来欺负樊璃的!他把大花坛拍碎了!” 小狸花一下子蹿起来。 它担忧的看了看侧耳细听脚步声的樊璃,问三三:“那怎么办?” 三三:“谢遇呢?谢遇肯定能对付他!” 小狸花慌神道:“可谢遇出去两天了,没有回来!” 两只小猫急得四爪刨地。 三三病急乱投医,快速道:“你看好樊璃,我去找大黄猫!” 三三走时,王慈心来到樊璃面前。 小狸花龇着牙呼哧一声,试图把这不速之客呵开。 然而王慈心压根没看它。 他弯下腰,望着樊璃的脸。 樊璃闻到一股烈酒味,往后挪了挪:“哪里来的腐尸气?” 王慈心要笑不笑的捏着樊璃下巴:“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樊璃:“听着声音陌生,你哪位?” 王慈心:“吓得你急吼吼给谢遇守寡的那位。” 少年把掐住下巴的手撕开,冷笑道:“说什么吓不吓的,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难道你很丑么?” 王慈心:“是没有谢遇好看。” 樊璃讥笑道:“丑就要大胆承认,难道你好鼻子好眼睛的,照镜子时却看不到自己丑么?” 第64章 王慈心懒得再跟他拌嘴,伸手要把他抓起来。 一根铁刺不知何时抵在身上,恰好对准王慈心的心口。 王慈心笑了起来,低声道:“脾气真烈。” 他凑近樊璃,玩味一笑:“我倒要看看你能烈到什么程度。” 王慈心勾着唇朝随从扫了一眼。 四个虎背熊腰的壮仆便上前,手中铁索一下子击中樊璃手臂。 樊璃吃痛,差点没抓稳铁杖。 他知道这些人要把他抓走,便照着四面八方无差别乱打,有多狠打多狠。 却不料铁杖被那链子拴住,侧面疾风挥来,他脸色一变,连忙避开。 避开时挣脱铁链,那把铁刺差点扎到拦路的壮仆。 樊璃一路退回屋中,抡起凳子朝几人砸去。 东西丢了一地,四人闪身避开。 樊璃站在胡床椅边,抡起椅子时手是颤的。 王慈心死性不改真的来了,他该怎么办? 当真…… 要拿出那个东西应急么? 第54章 别碰他—— 四个壮仆配合默契的站在屋中四角,手中铁链首尾都拴着一斤重铁球,砸到身上,足以让长满硬骨的人吃够苦头。 他们虎视眈眈,衬得那单薄的少年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就算眼睛没瞎,他也逃不出王慈心的手心。 王慈心看樊璃被铁链打得蜷缩在床上,笑了。 “闹到今日这般地步,有你的不是、你兄长的不是,当然大错特错的是我,我就该早早的把你带走,也省得你在灵堂上闹那么一出了。” 男人缓步踏入屋内,打量着屋中的简易陈设。 他轻声道:“不过闹归闹,听多了奉承,你目中无人的傲慢倒叫人耳目一新。” 王慈心缓缓把目光落在床上:“但万事要有个度,不识趣可就该死了。” 疯狂迎击的少年被壮仆反剪双臂踹了一脚,重重的跪下去。 膝盖像被砸碎了一样,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下巴被人掐着抬了起来,男人指尖在他带着血丝的唇角别了一下,将血丝擦掉。 “这破屋子还不如我那獒犬住的狗窝,我是来解救你的,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少年桀骜不驯的朝他啐了一口。 王慈心冷着脸揪住对方后领丢上床,一把扯开对方衣领压上来。 樊璃挣扎着把枕头砸上去,男人无动于衷,慢条斯理的撕开那一身白衣。 忽然,一声急促的哨音从少年嘴边响起来。 王慈心手下微顿,漆黑双眸凝着少年手中的骨哨,唇边徐徐勾出一个笑弧。 尖利的骨哨声以这西脚院为中心,瞬息间便扩散到远方。 悠远的哨声中,白石书院的人陡然撩断琴弦,迅速抓下墙上的斗笠。 伶官坊里,正给满座恩客端茶递水的小童收了笑,望向侯府方向。 * 王慈心从樊璃唇边抢走骨哨,端详片刻后笑问:“这个小玩意,莫非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嗯?” 樊璃被对方重重压着小腹,忍痛低喘着:“我自己的,给自己嚎丧,不可以?” 王慈心忽然收了笑,揪着他头发逼问。 “在我耐心耗尽前告诉我,刚才那哨声是吹给谁听的?”男人俯身在他耳边轻问,“樊璃,你母亲的旧僚藏在哪?乖乖告诉我,我就放你一马。” “砰——” 房门被樊静伦一脚踹开。 他站在门口,道:“哨子是我给他的,自然是吹给我听。” 樊静伦带来的大帮人马乌泱泱的挤进院子,齐齐望着王慈心。 王慈心骑在少年身上,冷漠道:“长辈要行房,你怎么就进来了?你母亲没教你规矩?” 樊静伦进屋,把樊璃从床上扯下来别到身后。 “小舅规矩多,乱lun也是规矩么?” 王慈心脸色乍变,他眼底分明酝酿盛怒,却忽然捂着脸大笑起来。 脸上的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在樊静伦冷冷的注视中收笑说道:“这么多人听着,你也不怕臊脸。阿郎乖,把他给我。” 樊静伦不为所动:“你怎么这也要,那也要?他虽是楚氏所生,但按道理得跟着我叫你一声小舅——” 他抬起眼皮缓缓盯着王慈心:“莫非,你连外甥也要?” “啪!” 长鞭拽着嘶厉风声,狠绝的抽到樊静伦身上。 鞭尾带过那病态白的下巴,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痕。 只一瞬,一颗鲜血便砸下地。 樊静伦随手擦掉下巴上的血,拉着樊璃出门。 踏下那三层台阶时,四个壮仆拦住他。 樊静伦看着地面:“王慈心,还没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叫你的人让开——” 王慈心站在台阶上阴冷发笑:“阿郎不会叫舅舅,是要我教你么?” 阶下人讽刺的扯扯嘴角:“叫你一声舅舅,你就会放手?” 王慈心俯视对方发顶的眼神恐怖至极,他寒着脸撕开视线,装作没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把话题扯到樊璃身上,话语中却像是拐弯抹角的回答对方。 “不会,我稀罕他这张脸。” 樊静伦下巴上的血连连砸地,脸色惨白得像要碎开。 “冯虎——” 冯虎是三年前,陆言推荐给樊静伦的贴身侍卫,勇猛有力,一出手高低得死几个人才会罢手。 第65章 所以樊静伦不怎么用他。 这时樊静伦一声令下,冯虎便从人群后站出来。 这九尺大汉背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一身灰布粗衣。 冯虎:“要杀谁?” 樊静伦:“就王家的这四个奴才。” 冯虎哐哐几下把四个壮仆撂倒在地,一脚踩在壮仆脸上,问:“先砍手还是砍脚?” 樊静伦:“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砍手还是砍脚?” “……往心口扎。” “呲——”长刀一下子刺穿壮仆心脏。 鲜血溅到王慈心脚边,他淡笑道:“此獠确实如传闻所言,杀人如麻。” 他转而又道:“但比起我来,却还差得远。” 又是一声闷响,转瞬间另一个壮仆心口又破了个大窟窿。 樊璃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让人心悸,反感,隐隐作呕。 他听到四声闷响,然后冯虎便唰的一下甩开刀上的血液。 细碎血珠飘了樊璃半身,一点点凝固在那白衣上。 王慈心擦着溅了血的鞭子:“怎么就停了?” 他说着,长鞭横扫,电光火石间便照着冯虎眼睛抽去。 这一下要是打中了,冯虎得改名叫冯瞎子。 长刀破空迎上,径自劈向软鞭。 这鞭子外面瞧着不怎么样,里面却有软钢,啪的一声,卷住刀身便往前一拽。 把那九尺大汉被带得一个趔趄,往地上猛踩一脚,扎住脚跟。 王慈心玩狗似的,挥着钢鞭把冯虎脸上抽了一鞭。 冯虎面无表情的任由血液淌下脸颊,再次出刀。 樊静伦突然出声:“够了冯虎,你不是他的对手,下去吧。” 冯虎也没说什么,收了刀就往旁边一站。 樊静伦脸色难看的向王慈心说道:“你既然想要绝色,那我去给你找个绝色。樊璃不过是一个嘴碎的小瞎子,不会伺候人,也不会讨人开心,倘若你一个不高兴捏死了他,我以后没法向老爹和小娘交代。” 王慈心提着鞭子,在他说话时缓步走到他面前。 一巴掌重重的扇在樊静伦脸上。 把他脸扇到另一边去,嘴角开裂,渗出一丝血迹。 樊静伦紧紧捏着拳头,眼泪惯性滚下脸颊时他低声道:“王慈心,你真是好得很。” 下巴一疼,整张脸硬生生被人掰过去。 王慈心捏住这张白纸似的脸,含笑的语气森冷瘆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无视我王慈心?九十封信,一封不回,莫非一年没管你,便觉得我是个良善之辈了?” 樊静伦眼底泛着红血丝,压着声回道:“你是个什么畜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王慈心脸上一寒,正要一巴掌再扇过来。 这时,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第55章 祸水东引 “住手!王慈心——” 王氏厉斥一声,冷不防看到樊静伦满脸伤,登时目眦欲裂,疾步奔上前。 她用力撕开王慈心的手,将儿子护在身后。 “随意闯进侯府打砸、抢人,王慈心,你是什么强盗么!王家百年大族的脸子、里子,你难道一点都不要了?!” “阿郎是你的外甥,你凭什么打他?!” 王慈心并不把这个庶姐放在眼里,不屑道:“王夫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敢质问本司徒呢?” 王氏气得双目猩红:“我是你长姐!” “哈哈!”王慈心笑指着天上,“宫里那位才是本司徒的亲姊,你不过是婢女所生的野种罢了。” 王氏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上一代人的破事到底是怎样她不清楚。 所以别人说她是王家的野种,她不管。 但王慈心也这样说,便是往她心口上扎刺! 是变相承认她野种的身份! 她无法接受这种话,颤手指着对方:“你、你这个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混账!你我一父所生,今日何故出此狂言!” 王慈心一把推开王氏:“闪开,我没时间跟你攀亲。” “啪——” 王氏一巴掌重重的甩王慈心脸上,恶声道:“今日都是你逼的!你伤我儿,我即便是死,也要叫你掉一层皮!” “霜华,备车!我要进宫见皇后!” 王慈心摸着脸突然笑了一声,语气随意道:“多大点事啊。舅舅教训不听话的小外甥,这不是天经地义么?何况他并不把你这个母亲放在眼里,阿姊莫非觉得他做得对?” 王氏脚下凝固了,揉着手没则声。 王慈心掰着她肩膀面向樊璃。 “今日我来给阿姊除掉心头大患,阿郎不懂事,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他,难道你也要护着他么?” 王氏被他捏着肩膀,疼得脸上扭曲起来。 她看向衣衫凌乱的樊璃,忍着肩膀上的痛楚说道:“我只要我的两个孩子无病无伤,其余事我一概不管!” 王慈心笑了,松开她。 “这就是了,好歹是个侯府主母,怎么能唯唯诺诺被儿子欺压一头呢?现在,你该把他看管起来,省得到时候又伤了他,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王氏指甲掐破手心,向侯府家丁道:“把世子送回东院疗伤!” 家丁们望着樊静伦的脸色,踟蹰不前。 王氏眼前隐隐发黑:“还不快点!” 第66章 侯府家丁一哄而上,将樊静伦带回东院。 樊静伦被强行架开时回头看向樊璃。 少年攥着衣袖站在那台阶下,薄薄秋阳落了一身,衣衫、脸色,都和那太阳一样虚白。 他势单力薄,以往还能利用舆论的压力,当着众人的面把王慈心推开。 如今他站在这偏僻角落中,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敢上前帮他了。 他瞎,不知道路该往哪里走才对,于是爬坡上坎都成了难题。 往上爬不知道上面是亭台楼阁还是万丈山崖。 往下爬不知道底下是阳关大道还是龙潭虎穴。 他这十年来,凭着一股子狠劲才在这侯府找到一席之地,让底下的大半家仆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辱他。 可往后呢? 他还有往后么? 那骨哨是楚氏死后,有人翻进侯府强行塞给他的。 遇到要命的危险时,只要吹响口哨那人就会来帮他。 可十年过去了,谁知道那骨哨还管不管用呢? 樊璃绷着神经,听着王氏姐弟的对话。 王氏只要儿女周全,其他的事她是真的不管,也管不了。 眼下她看到樊璃孤身站在门口,咬了咬牙。 “你要是能活着出来,我就派人把你到送乡下,该你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她现在只想让樊璃赶紧和王慈心这个瘟神走。 至于钱财,那都是身外之物了。 樊璃嗤笑道:“我说了要给谢遇守寡,那就一定要守到黄土盖到我头顶那天,非要带我走的话,那就带我去他坟前,先跟他道个别吧!” 面对一个实力远超他的人,他那铁杖打不死对方,骂吐血也骂不死对方。 那就只好铤而走险,去惹另一个庞然大物——谢氏。 谢家对樊璃的态度一直是漠不关心。 他就算立马去给谢遇殉情,谢家也不会管他。 可他要是和王慈心闹上昭陵、闹到谢遇坟前呢? 谢氏对小孩子的空话一笑置之,也对去坟前挑衅的行为置之不理么? 这一招他要祸水东引,成了两败俱伤,败了粉身碎骨。 他讨不到任何好处,但把王慈心拉下水就够了。 王慈心听完樊璃的话,脸上势在必得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樊璃:“怎么不说话啊,大司徒莫非怂了?听说当年你做什么都矮谢遇一头,不会是怕了他,不敢去他坟前见他吧?” 男人冷笑一声。 樊璃:“你也觉得好笑是吧?” 王慈心弹弹衣袖:“想用谢氏来对付我,你还太嫩了。不过能用激将法说明你脑子不算太笨,我就喜欢聪明人。” 樊璃缓缓把铁刺对准自己的脸:“那这张脸要是布满长疤,丑得天怒人怨呢?你那时还要我?” 王慈心盯住铁刺。 “樊璃,在我心平气和让你跟我走之前,我劝你识相些,别叫大家为难。” 铁刺刺入皮肤,在脸上刺了一个血口子。 一颗鲜血滚到下颔,在摇摇欲坠。 只要樊璃用力往下划去,这张脸就算毁了。 “哈哈——”脸上伤口很疼,樊璃却快意的笑了起来。 大黄猫坐在对面墙上,视线越过乌泱泱的家丁丫鬟,看向那台阶下的少年。 少年大笑着质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给你一个毁容的丑八怪,或者一具尸体,你就算砍了这双手我也有一百种法子送你一具烂脸的腐尸,王慈心,你要么?” 男人额角一跳,阴仄仄道:“你当真要上昭陵?” 樊璃:“总得让我亲自跟他道个别吧。” “好!”他一把将少年扯到身前,在对方耳边讥笑道:“我要你跪着在他坟前承欢!” 墙上,三三望着男人毫不怜惜的把那失明的少年拽出院门。 少年趔趄一下,脸上闪过一抹痛意。 他被拽着往前走时,脚下轻微打颤,该是崴到脚了。 第56章 上昭陵 两只小猫着急道:“怎么办?樊璃被带走了!” 大黄猫仰头看看天色,臭着脸起身。 现在才中午,鬼怪都躲在暗处,谢遇就算在这里也救不了樊璃。 除非他能给自己找到一具壳子。 小猫跟在大猫身后。 “大黄,你要去救樊璃么?” 大黄猫:“连山高的壮汉都打不过王慈心,我一只猫,能杀得了他?” “那你要去找谢遇么?” “我去给樊璃收尸!” 省得他被抛尸荒野,叫野狗啃了。 三只猫紧紧跟在王慈心后面。 王慈心把樊璃抓上马,翻身坐在他身后策马远去。 权管事一跺脚,一张胖脸上满是急色:“这还得了!那活阎王铁定要把人弄死,快追!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救!把府医喊上!快!” 管事带了二十个人急急跟上。 马群穿过闹市,朝郊外呼啸而去。 众人慌忙让到一边,目光追着马群走远。 “谁家的家丁,这般张狂!” “南康侯府的!王家那位带着一个少年跑了,这些人莫非是去追他俩?” “就是去追那活阎王!今天在侯府闹了一场,要抢人!” 有人奇道:“侯府有他要的人?” “怎么没有!他要侯府那个瞎眼小儿子,他怀里的少年郎不就是么?!” 第67章 满大街被马群惊扰的百姓愣了好一会儿。 “……”那少年就是要给大将军守寡的人?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帮人是往昭陵去了?” “不好,快去谢府叫人!” * 昭陵路远,樊璃被带上山时太阳已经悬到西山上了。 他被人扯下马背,扔到地上。 樊璃痛苦的蜷缩一下,缓了片刻才从冷冰冰的砖地上爬起来。 “到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谢遇——” 王慈心望着那座白玉垒砌的硕大孤坟:“你不是喜欢他么?往常离得远,你就算对日月剖白心迹,谢遇都听不到。” 他粗暴的提着少年后领往墓前走去。 “现在你可以好好的对他倾诉衷肠了,告诉他,你是怎样爱慕他的?他死时你满打满算也才七岁,那时你年纪太小不知道情爱是什么玩意,现在你大了,该通透得很吧?” 樊璃暴力推拒对方。 他没能推开,后领仍旧被人紧紧抓着,勒着喉咙窒息发痛。 他脚下趔趄,行走间,崴到的地方疼得刺骨。 王慈心视线扫过少年的侧脸,皮笑肉不笑。 “不过你一个人住在那破院子里,没人开导你,你知道动情是什么滋味么?需要我教你么?” 樊璃攥着衣领喘了口气。 “没见过猪跑我还没吃过猪肉么?就算是傻子,年纪一到有些事便无师自通了,倒也犯不着让人来教。” 王慈心:“那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 “脱裤子,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樊璃被丢到墓碑前,半个身子压乱墓前的贡品,两堆瓜果滚了一地,樊璃手心破了一块皮。 他抽着冷气,背靠着冰冷墓碑坐下去,面向王慈心。 “我还没和他说话,你急什么?总得留点时间让我跟他告别吧?” 王慈心疯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现在,趴好——” * 谢遇听到少年的声音,陡然睁眼。 楠木内棺外面套着一具厚重金棺,樊璃声音透进来时便有些微弱。 谢遇挥了一道阴气,外面的声音潮涌般悉数入耳。 “歘”的一声,是布帛撕裂的声响。 少年闷哼一声,呼吸间能听到他在忍痛。 他就着一口没喘匀的痛哼声,边喘着粗气边噱笑起来。 “王慈心,你当真要在这里做这等丑事?!那你要快点,也好让赶来的谢家人看个热乎!” 王慈心一把将那碍事的白衣从少年肩膀上撕开,把对方摁在墓碑上,额头撞出一声钝响。 “我带你来跟他诀别,有什么丢丑的?你不是随时把谢遇挂在口上么?叫他啊,你要和我偷情了,赶紧跟他说一声。” 谢遇听到这,冷着脸坐了起来。 “咚”的一声,少年用后脑撞向王慈心下巴。 这一下撞得极狠。 王慈心脸上一狞。 他盛怒之下脸上毫无情绪,暴厉捆住樊璃双手,箍着那截细腰把对方翻跪在地。 膝盖磕在冷硬石砖上,樊璃顾不得疼,在对方手上剧烈反抗起来。 只要撑到谢家人来,他就解脱了。 到那时就算去死,他也拉着整个王家遗臭万年了。 做到这些就足够了,要是能活下来……那当然最好。 山上的少年拼死和男人周旋,山下的三只猫跟在马群身后一路狂奔。 忽然—— 三三从余光里看到远处赶来的人马,惊呼一声:“爹——大黄等等,有救了,我爹来了!” 大黄猫脚下微顿,看向那大帮纵马而来的江湖客。 陆言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有他的熟人。 此时他与一帮带刀客驱马赶来,踏上旷野时看到蹲在石头上的三只猫。 陆言一晃神突然勒马停下。 小猫大猫便在这瞬挨个跳上马背,陆言无语片刻,带着它们飞速往山上奔去。 在他身后,是大帮谢家子弟和成王府的人。 山野中,有人在陆言现身时停了下来,拿出哨子。 那哨子奇怪,吹出来竟然是云雀声。 须臾,远处山林回以一声云雀啼鸣。 清脆的鸟声中,这山中女子抬手压下斗笠,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 她站在原地。 等陆言率着大队人马上了昭陵,她才收回目光。 “王慈心伤他,十月之前,我要看到王慈心的脑袋!” 女子声音沙哑,她说着,斜眼望向旁边的岩石。 头上扎了两个髻的小男童蹲在这大石头上。 这小手小脚的孩子,声音却像发育不良的男人一般,有些尖锐怪异。 他尖声尖气的说道:“娘娘的本意是要小主子当一辈子庸人、废人,特意找了个软蛋男把小主子寄养在他名下,不过是想让那孩子有个正儿八经的楚人身份,别再搅进北边那片浑水。” 他望着谢遇坟冢的方向,忽然想起当年,那七岁的孩子不顾一切向谢遇尸体跑去的模样。 战场上马蹄纷乱,他试图用自己那尚未长开的身体护住谢遇,被救出来时小腿、手臂,浑身上下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都是马蹄踩的。 他一身血,宁死也不肯从谢遇身边离开,被带走时死死抓着谢遇身上的佩玉。 第68章 绳索断了,他满手是伤,大病一场。 病中趁人没注意,他拿着一把银色小剑刺进心口,差点没活过来。 要不是找人把他记忆封了,不知他能不能挺过那年秋天。 如今王慈心把他带上昭陵,他要是还记得谢遇,恐怕再也不会下山了。 小童沉思时,女人冷冷开腔。 “娘娘这个打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生在这世间,要活下去就必定会淌浑水!”女人直直怒视小童,“我只问你,王慈心你杀还是不杀?!” 小童凌了女人一眼。 “不杀!当年你一气之下刺瞎了王糜的眼睛,惹得楚魏两国蠢蠢欲动,是我花了大价钱才让陆言摆平的。如今你又要给他出头、找麻烦了!” 女子一身戾气:“我不知道那些,我只要王慈心死!” 第57章 谢遇,你来杀我么? 小童脸上一急,临到发作时险险压住火气。 他缓声道:“杀了王慈心事小,若是让北边那些狗奴才顺藤摸瓜,把他从侯府扒出来杀掉,娘娘的苦心便白费了。” 女子不说话了。 小童眯着眼睛,望向对面的葱郁山林。 “何况他没咱们想象中那般孱弱无能。能让那抠门的樊家小子养着他,便足以证明他就算靠耍嘴皮子哄骗别人,也能过得很好了,这难道不比娘娘预测的要好很多么?” “别急着走,谢家人上山了,有好戏看——可惜你这人急得跟牛似的,刚才那一声哨子就不该吹,让弟兄们也瞧瞧王谢两家的好戏,不好么?” 女子冷冰冰道:“你看,我去杀王慈心!” 小童脸上爬了一层薄怒。 骂道:“莫姝!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根筋!王慈心果真有那般好杀,早就被人杀了!” 这叫莫姝的女子压下斗笠,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我现在就去杀他!” 小矮子站起来,没好气道:“冯虎在他手底下都不一定能讨到好处,你去了也只能是送死!” 莫姝闷头往前走:“他的衣裳叫那畜生扒了,你能忍,我不能忍!” 小矮子骂咧起来。 莫姝不听。 须臾,那尖利的声音在后面叫道:“十二月之前,我想法子杀了王慈心!” 莫姝顿住脚:“十月。” “十二月!再跟我掰扯你就自己去杀吧!” “……成交。” * 对面山上,陆言等人跑着跑着就撞上了鬼打墙。 从上山开始,一行人便在原地打转。 明明是往前走,可没一会儿,又稀奇古怪的绕回原地了。 陆言紧着眉头,他带着大帮表情诧异的江湖侠客,继续在这鬼打墙里绕。 却不料走到一半,就只剩自己这一人一马三猫了。 他环顾一圈,眼神凝重的望向前方。 太阳落下西山,从这里看去,大片暗紫色的凝云横在西山上空一动不动。 带着小帽子的三三跳下去带路,一边走一边回望陆言。 黑马双目圆睁,不安的在原地踢踏。 满山阴物躲在树下草间,双目呆滞的盯着他们。 陆言见马不肯走动便翻身下来,强行拽着那双眸铺满血丝的大马,跟着三只猫向前走去。 山上温度低,太阳才刚下山就起了雾。 陆言在森冷的雾气中走着,缓缓说道:“当年将军不听属下的苦劝,非要把那孩子娇养着,养得比小姑娘还臭美。” “属下一语成谶,如今真有人上赶着给他当男人,要去您坟前要糟蹋他了,您怎么敌我不分,把属下拦在这破山凹里呢?” 陆言目光悠远。 “将军莫不是怪楚氏背信弃义,便把这孩子也恨上了?那也不该眼睁睁看着别人糟蹋他啊,楚氏只养了他两年,你养了他五年,五年时间,够不够换你一次心软?” 陆言说着,踏出白雾,望向那孤零零的玉砖大坟。 隔了十多年光阴再见,当年的少年士官长成了高大的男人,脸上隐隐有了一丝沧桑。 那少年将军却还是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容貌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双眸如血。 悬立在坟前的青年玉沉诡俊,十指指甲尖利如兽爪。 他一手抱着衣衫破烂的少年,一手掐着王慈心的脖子。 王慈心眼神惊厉,整个身体随着对方的动作缓缓凌空离地。 “!”他抓着谢遇的手臂,试图将自己解救出来。 然而这只手硬如铁爪,以人力掰扯无法撼动半寸。 “放、手——” 王慈心窒息间眼球上翻。 就在这时,几路护法神相手持敕令盾牌现身,踏空怒视谢遇。 “勿杀生人,违令者斩!” 谢遇缓缓道:“英灵坟前,凡人不得造次。” 他攥着王慈心脖子,向诸路护法神灵说道:“本将军不过是略施惩戒,诸位勿怪。” 三只小猫冲过去,照着那离地两尺的人拳打脚踢。 三三仰头看着大口喘气的樊璃,又上仰些,望向谢遇。 它说道:“王慈心打了小狸花的奴才,又骂了主院的凶女人,还要逼樊璃给他当媳妇,把樊璃从院里拽走,崴到脚了。” 小狸花补充道:“你这样抱着樊璃,他脚疼。” 谢遇此时随意的将少年摁在怀中,单手抓着对方垮下腰际的衣衫压在那截细腰上。 第69章 少年紧紧抓着谢遇心口的衣裳,急喘间睁着厉红双目低笑起来。 他嗅着那缕冷梅香,笑着笑着眼泪滚下脸颊。 他得救了。 但惹到了更可怕的对象,可能会死得比自己预料的更惨。 攥紧谢遇衣襟的手收紧,紧到极限后又松开。 少年指尖轻抖着推开谢遇,瘸着脚往旁边退开一步。 没了他做中介,谢遇手中的男人便跌落至地。 “谢遇——” 站在坟前的少年问他:“你来杀我么?” 第58章 推拒 “你会杀我么?”樊璃哑声追问。 他这十年来,昼思夜想也猜不到梦中的银甲人是谁。 直到刚才,那抹雪梅香从他身后的大墓扑到鼻尖,他才恍然想起来。 据说大将军生平最喜梅花,十七岁策勋拜将那天,满朝文武为他设庆功宴。 那天他在满世界风雪中大醉而归,路过一株早败的梅花树时,一片零落的红梅花瓣轻轻划过那温润眉眼,拂落在他右肩。 风乍起,满树梅花卷着雪粒在风中旋舞。 他孤身站在那里昏魅夜色中,一身银甲幽幽照着起伏飘零的花瓣,他仰首看了残蕊半天。 从那以后,这少年身上便沾了一身凌冽梅香,入骨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洗不去了。 他生时穿着银甲征战四方,死时也身着银甲入葬。 被数万敌军围剿那天,他千疮百孔,浑身上下只有腰腹还算完整。 他是死在了徐州城前。 而徐州,归楚氏管。 * 樊璃紧抿着唇。 他希望这人回他一声,告诉他,我不是谢遇。 不然樊璃该怎么面对你呢? 谢遇毕竟是死在徐州了啊。 少年微颤的手垂在袖下,不安的等对方回应,哪怕对方不说话,仅回他一声嗤笑也行。 风刮过满山浅草,吹得耳边发丝凌乱,簌簌的回应那满山风声。 他的问题无人应答,只有凌冽的梅雪气息在尺寸天地间浮动不息。 梅香携裹着一道劲厉风声,威迫般朝他逼来。 樊璃心口紧缩骤放,满身血液在惶恐中凝固、冷却,他动了一下,伤脚滴着血不受控制的退后一步。 退后时脚腕传来一阵刺骨生疼,那冰凉的手就在这时扣上腰际。 他额头撞到那冷硬锋利的下巴,后腰被大手摁牢扣紧,浑身血液霎时间毫无章法的沸腾。 雪梅香扑满一身时,有风擦着嘴唇落下脖颈,身体被对方紧箍不放,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惊魂间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 冰冷唇齿覆在血管跳动的颈项上,舔咬,啃啮,抵死般纠缠吮吻。 “谢……!”他连谢遇的名字都没能喊出来,思绪就被麻痒的刺痛扯入虚空。 疼。 对方是来报复他,还是来杀他? 他不得而知。 他只觉得这冰冷唇吻烙在脖子上的钝痛带着别样的用意,仿佛对方正在实施一场意味不明的惩罚。 滚烫鲜血从男人唇下流出。 樊璃挣扎时感受到血液滑下锁骨的微痒炙烫,不多时,带着凉意的舌尖舔过锁骨,将滑下的鲜血舐去。 于是冷冽的梅香中掺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气,在鼻尖萦绕如缕。 樊璃被摁在那片坚硬的心口前,隔着一层薄衫狠狠打了个冷战。 “谢遇——” 樊璃忍痛低呼一声。 “够了!”他抵着对方胸膛用力推拒。 他把谢遇推开时,听到陆言在后面说道:“谢家人带着狼牙棒追上来了,要逃赶紧逃啊。” 樊璃蓦然回神,匆匆将衣领提上去盖住脖子。 他压下喉间的慌色,若无其事道:“几时来的,怎么现在才吭声啊?” 陆言望着谢遇消失的地方,目光一转,看着少年颈间多出来的咬痕。 猩红色咬痕清晰醒目,那少年生怕被别人看到似的,抓着衣领掩盖那块痕迹。 陆言眼底探究的看了樊璃一眼,淡声把少年心绪引向别处。 “我还想着来救你呢,你怎么把王慈心掐了?” 他这句话显然让少年松了口气。 樊璃:“掐死没?” 陆言:“祸害遗千年,哪有那么容易死。” 两人交谈时,樊璃侧耳听着从地上传来的急喘声。 谢遇当时下了死手,这样都没死,看来这大祸害皮实得很啊。 谢遇把王慈心掐的半死不活,待会又会怎么处置他呢? 等夜深人静时,再把他咬一身伤么? 樊璃指尖紧碾着破损的衣袖,向陆言道:“劳烦言叔扶我一把,我腿瘸了——” 陆言把樊璃丢上马背,向匆忙赶来的江湖汉子们笑道:“幸好没出大事,辛苦诸位兄弟跟我跑一趟了,改日请大家喝酒。” 众人回道:“小公子没事就行,不过咱结结实实的撞了个鬼打墙,魂都差点吓丢了,言兄可别吝啬,得好生请咱们喝一顿刀子酒啊。” “那是当然。” 陆言说着,看向黄尘四溅的大道。 权管事带着家丁冲出尘埃,急匆匆压着声喊道:“谢家人快到了,赶紧走!” 陆言把缰绳丢给权管事:“你带他回去,剩下的事交给我。” 这胖子擦了把汗,看看有惊无险的樊璃,以为是陆言救了他,感动道:“还得是你啊陆哥!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可就出大事了!” 第70章 侯府的人和一帮江湖侠客从后山走了。 陆言背剪着手,看向慢吞吞爬坐起来、一脸空白的王慈心。 他弯下腰,把滚了一地灰的贡果擦拭干净,垒在墓前。 “大司徒向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天谴,不管是瞎眼的少年还是病弱的少年,大司徒都要碰一下才会甘心。” 王慈心眼睛微动,漠然盯向陆言。 “都说陆冬雪有个很厉害的兄长,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化蛟为龙,一跃冲天。” “不过十年过去了,你再厉害也只是侯府的下人,哪来的底气替别人伸冤呢?嗯?陆言,陆大管家。” 陆冬雪便是陆言的瞎眼弟弟,他失踪的那年冬天,陆言从军营赶回来夜以继日的找,直到今日,也没能找到陆冬雪的下落。 王慈心声带破损嘶哑的笑道:“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竟妄想护住别人,真是感人啊!” 陆言望着堆成三角形的两堆贡果:“陆某区区蝼蚁,纵使头破血流也无法撼动大司徒这等巨树,让你见笑了。” “只是大将军与陆某不同,他这人护短得很,你伤了樊璃,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呢。” 王慈心收了一脸讽笑,抬抬眼皮。 “哦?那他和樊璃是有什么旧交情?” 陆言起身,望向驱马冲上前的谢家人。 “谁知道呢?我不过是看大将军死了十年还要从坟里爬出来护他,有感而发罢了。” 王慈心嗤笑一声,沙哑道:“我只看到疯狗咬瞎猫。” 话刚说完,谢氏族老、子弟,大帮人马便冲到坟前,带着三丈高的怒尘将两人围住。 谢家家主厉目翻身下马,马鞭指着王慈心鼻子。 “今日之事,我不问樊家和别人,我只问你王慈心!” “你把我谢家当什么寒门小户,来这里踩我谢家的脸!” 王慈心坐在地上,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山峦,道: “这昭陵山上,我哪一处不能去?特来祭奠谢道逢罢了,莫非连这个也不许?” 一则清润的声音回道:“对,不许。” 第59章 轻点—— 那钦天监的年轻道士仍旧是一身锦袍玉冠。 话落,他手上的鞭子扬出一道厉弧,猝然抽向王慈心。 歘的一声惊响,带着倒刺的长鞭瞬间撕破王慈心肩膀,连皮带肉,撕开一条血淋淋的血口子。 道士含笑道:“手滑,见谅。” 王慈心脸色难看的站起来,手握钢鞭,流着一肩膀血怒向对方。 “谢玄安,你找死!” 他长鞭一甩朝谢玄安扑去。 就在这瞬,一则阴柔的清斥声从左后方传来。 “大司徒,皇后娘娘有请——”宦官勒马停下,定定看着王慈心。 王慈心眼神狠厉的盯着谢玄安,脸上暗如黑云。 谢家家主拎着剑,沉脸向宦官说道:“今天的事他还没给个说法,请大长秋稍等片刻!” 宦官镇定的替王慈心开脱。 “大司徒今日吃了药酒,不慎打搅了大将军的安眠。这件事中宫已经知道了,明日必定会给谢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慈心冷笑道:“明日我亲自来给谢道逢赔礼,不知道世叔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 谢家子弟捏着狼牙棒,寒眸盯住王慈心。 “他为这大楚社稷战死沙场,你如今欺他没法动弹,便拎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来他面前放肆!” “既如此,明日我们也去你王家的坟前走一遭!” 王慈心眼底一沉,寒笑道:“请便!” 他跨上马背,纵马冲进宫城,径自来到坤宁宫。 立在长案前的人凤袍曳地,正提着一支细笔在纸上做画。 一纵一提,一片水墨山水就在她笔下成形。 王慈心立在一边,等胞姐画完了才出声说道:“我没乱来。” 对方停笔,侧过脸来,柔美的脸上一只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一只却带着死灰一样的白,显得她整个人有些割裂诡异。 王慈心瞧着那只灰白色的眼睛,说道:“我从始至终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抓出樊璃背后的人——” 王糜示意他继续说。 他把袖中的骨哨递去。 “这是从樊璃身上找到的,当时他拼死也要爬上床掏出骨哨,我猜测有人听到哨音后一定会去找他,便带他上昭陵——” 但这一招引蛇出洞,由于谢遇的介入失败了。 王糜看着哨子:“你还是太猛撞了。” 她侧眸望去:“怎么一脸委屈?” “没委屈。”王慈心低着头,心有余悸道:“我碰到谢遇了。” 空气忽然冷滞。 王糜提着细笔停了一会儿,缓缓看向胞弟的脖子:“谢遇掐的?” 王慈心点点头,突然冷笑一声。 “当年借楚氏和她那忠狗的手把他弄死,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人死了还没完——改天还得让国师跟我上昭陵。” 窝在贵妃榻上的白猫撩起眼皮看着姐弟俩,尾巴轻扫绣枕。 * “啊!轻点轻点——” 府医瘫着脸掰住樊璃脚踝,在他的痛呼声中一下子把他脚骨矫正。 “你杀人啊!”樊璃出了一头冷汗。 府医:“这几天不要乱跳。” 樊璃摸摸脚:“不疼了。” 第71章 他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地试了两下:“我好了。” “作死。”府医把脚给他包扎好就提着药箱出门了。 樊璃摸着伤脚出神。 一连串脚步声窜进门来,樊璃扭头面向门口。 “天塌了还是地崩了,跑得像逃难一样。” 樊悦红着眼眶,几步来到床边。 “小……王慈心欺负你了?” 樊璃指指自己的虎牙。 “把他肩膀咬掉一块肉,衣裳才撕到一半就放开我了,厉不厉害?” 樊悦见他肿着半边脸,手脚裹成大蚕茧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带着一身擦伤冲自己笑,心口猛然一酸。 那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得吓丢半条命。 而眼前的少年浑不在意的笑着,像被暴雨打得遍体鳞伤后,又支棱起来的荆棘花。 樊悦匆匆别开脸,抬袖擦拭眼眶。 雪意悄悄递来一张手帕。 她看手帕上有湿哒哒的泪痕,一把给雪意塞回去。 雪意坐在凳子上,眼眶通红的望着樊璃脸上的红肿淤青。 他说自己咬伤了王慈心,那他一定会遭受对方的暴打。 他笑不是得意开心,是为了安慰他们——他这人就是这样,看着没心没肺,一不小心却又露出厚脸皮下的温软。 雪意捏紧拳头,眼神坚定的看着樊璃。 “终有一天,我会让他跪在你面前!对了,我爹让我转告你,谢家人警告你不准再玷污谢遇的名声,再有下次就要让你去给谢家人磕头谢罪。” 樊璃嘴快道:“是不是传错话了,不应该是让我去给谢家的长辈们磕一遍头么?” 雪意:“……” 混账玩意又开始贫嘴了! 樊悦擦干脸,闷然起身:“你好好歇息,大哥也伤到了,我去看他。” 她抱着一大袋零嘴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时脚下一崴。 膝盖上的肿痛就像一块丢进水的大石头,把她满身少年气砸得狼藉不堪。 她突然崩溃的大哭起来。 她跪了一天,阿翁也不见她。 一回来两个兄长又被王慈心打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啊? 是她不够乖么? 樊悦膝盖又酸又疼,哭蜷着腰紧紧抱着零嘴。 樊璃皱起眉头:“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少女靠着门框按揉膝盖,眼泪一颗颗砸下地,连了线一般。 她不说话。 樊璃就问雪意:“她怎么哭了?是不是抱出去的零嘴被人偷了?” 话落,一大袋零嘴猛不丁塞到他自己怀中。 那大哭的少女抽噎着跟他商量:“我、我把零嘴给你,给你换一点药,好么?” 樊璃沉着脸没说话,虚虚的目光落在地上。 樊悦:“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她把樊璃擦伤脚的药膏抠出来,小心涂抹那发肿的膝盖。 她盖上药瓶子时,听到樊璃问她:“王家人欺负你了?” 樊悦抹掉眼泪,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涩声笑道:“我被赶出族学了,去阿翁那里跪了一天,想让他帮我……” 少女一脸强笑蓦然散开,眼眶转瞬间又湿透,低着脑袋哑声说道:“他不见我。” 樊璃听完后怒色上脸,骂道:“为什么要死死巴结王家?京中没有其他书院给你读书了?一遇到事就跪,滚!丢人!” 第60章 护短嘴硬—— 樊悦张了张嘴,然后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雪意看樊璃动了怒,叹息一声。 “你骂她干什么呢?她是怕被夫人知道又操心这担心那的,所以才厚着脸皮去跪……其实昨天就被撵出学堂了,在后廊坐了一早上。” 樊璃气得头疼:“她就是该骂!被她娘教得没血性,动不动就跪!” “在家里窝里横,出去四面讨好人!你也不劝着点,就让她跪了!两个笨蛋!” 雪意急道:“怎么把我也骂上了!她也没讨好所有人,昨天一巴掌挥到王畜生那小妾脸上,扇得小妾一脸像涂了狗血——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赶出学堂呢!” “……”樊璃无语片刻,消气道:“你不早说。” 他低着头在床上摸索一会儿,把从府医那多顺来的金疮药递给雪意。 “给她送去,不然膝盖疼了,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吃鼻涕。” 雪意摇摇头,放下药瓶。 “她定是不想被夫人知道才在这里涂药,索性她膝盖肿得不算厉害,要是疼了,霜华姐姐会想办法的。” 雪意担忧的望向樊璃:“先别说她,你呢?你真的没事么?” 樊璃把大口袋零嘴放在床头柜,垂下睫毛:“言叔去得及时,我没事。” 雪意就放心了,笑道:“我爹武功很好的。” 东院的权管事提着食盒来送晚饭,坐在桌边长长的嘘了口气。 “那位被皇后的人带走了,明天去大将军坟前道了歉,把谢家那边的安抚下去就要罢职、关禁闭,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樊璃冷声道:“他死了才是好消息!” 管家长吁短叹的打开食盒。 “难,一时半会儿谁也杀不了他。只是要委屈公子,侯府在京中说不上几句话,连世子伤成那样,也只能憋着一口气忍耐。” * 东院,樊悦看过兄长脸上的狰狞鞭伤,闷不吭声的出去了。 第72章 她一个人慢吞吞瘸着腿走回主院。 还没进去,便听到王太爷身边的老管家在里面说话。 “这次的事都是小孩子玩闹,我家那小孽障不懂事,嘴上冒犯了小姐,叫小姐打了两嘴巴,有了这个教训,想必她以后能收收脾气了。” 王氏端着茶杯吹了吹气。 “悦儿不怎么打人,你孙女莫非撩着她逆鳞了?” 胡管家一张老脸笑得和蔼。 “也没什么,就是看小姐头上戴着一支刀币簪子,我家那破孩子听说是楚夫人的遗物,较真,就说是假货,两人便因为这事闹起来了。” 王氏眼神凛向樊悦。 她糟心的向胡管家说道:“确实是小孩子玩闹,让她们私底下说开就是了,省得劳累胡叔大老远跑一趟。” 胡管家:“来这里是因为小家主的事,小家主因为我家那小孽畜受了委屈,便要给她出气,把小姐从族学里赶出来了。” 王氏脸上一紧。 却听管家笑道:“家主知道此事后,让老奴过来知会一声,明日小姐还照常去族学读书,只是往后不可再动手打人了。” 樊悦垂头立在门口。 胡管家走后,她抬头对母亲说道:“我不去了。” 王氏刚要呵斥,却看女儿憋着泪眼睛逼得猩红。 小女儿看着她,含泪决然说道:“王家看不起我们!两个兄长,一个被打得脸上、身上都是伤,一个被拽去昭陵受辱,浑身也全是伤!” “我呢?我在王家也没人什么愿意搭理我,要赶去后廊就赶去后廊,要赶出学堂就赶出学堂,今天,我在阿翁门口跪了一天!”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看着,却没有一个人传令叫我进去!从早跪到晚,阿翁也没见我!” 女儿眼泪决堤,耸着肩膀哽哑道:“娘,我不去那里读书了!” 王氏瘫坐在椅子里,脸上苍白一片。 她匆匆起身朝内间走去,背对女儿时眼泪倏然落下。 她一儿一女,儿子被她娘家人打了,女儿被她娘家人赶了。 她没用,没护好他俩,也不敢回王家给他们讨回公道。 王氏咬破下唇,生生把那口泪咽下去。 “你是个大人了,有些事要学着自己去做主了,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我。” 她强撑着掩盖自己的失败。 缓了缓,语气如常的说道:“明天带你去其他书院看看。” * 夜色如黑色巨爪般从东方降临,黑天下,侯府像一个静悄悄的大棺材。 大黄猫窝在樊璃枕边,抬起眼皮看向胡床椅。 谢遇捏着眉心坐在椅上。 他的尸骨在他离开棺材时粉碎得彻彻底底,碎裂时把那根绊住他神志的弦也崩断了。 他现在是用当初对付那五十万魏军的毅力来克制自己,克制那股对皮肤和温热血液的渴求。 此时,久久未能满足的味觉像疯魔的瘾君子一样撕扯着他的咽喉,喉咙干涩到发痒发疼。 渴。 痒。 鼓胀。 野火一样的欲望在心口灼烧泛滥,要把那层铜墙铁壁的理智灼穿。 这比吞了掺了蜜的毒药还恐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再熬下去,会对樊璃做些什么。 谢遇蓦然起身,上床。 他把樊璃抱在怀中咬下去时,大黄猫火烧屁股的把两只小猫赶走。 这猫臭着脸跳下床:“以后注意点,别在小孩面前发qing!” 三三仰脸望着大猫:“他只是咬樊璃啊,这很色么?” 大猫:“少问!” 三三不理解,回头瞥见谢遇把少年紧扣怀中,舌尖带起一丝丝血迹一路往下咬去。 被困在梦里的少年蹙紧眉头,喉间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 三三好奇的看着他们。 大猫一爪子拍过来:“还不走!” 抱着少年的厉鬼坐在黑暗中,血色双眸微抬着盯向门口大猫:“关门。” 大猫怒叱一声,一把抓上门:“烦死了!” 门重重合上。 谢遇撕开少年衣衫。 第61章 不疼—— 失去理智的亡灵朝少年压去时,指腹冷不丁碰到对方心口上的玉坠,他猝然刹住。 双唇之间的距离薄如纸页,谢遇怔忪间就停顿在这微寸之外。 可即使没有再进一步彻底吻上对方,属于樊璃的温度却已经刻在他唇上,温软,绵密,带着一股浅草气息。 这些东西烙在谢遇唇上,他感觉自己离疯不远了,闭上眼时他僵硬的拉开距离。 离得够远,于是樊璃整个伤痕累累的身体就落入他眼底,满身咬痕刺目、密集,都是他施加上去的。 那眼角小痣旁边滑出一颗泪珠,梦里的人刚刚遭遇了一场浩劫,仓皇的躲在暗角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双臂,静默间瘦削的肩膀颤了一下,才知道他是躲在那里偷偷哭了。 谢遇久久盯着那颗小痣,良久,指尖轻轻摁压上去。 “樊璃,别哭。” 他蜻蜓点水般摩挲小痣。 “你我之间才刚刚开始,你要哭几次?” 那个会疼你的谢遇死了,死在徐州。 如今谢遇朝你走来,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杀掉你破障,折磨你取乐,啃咬你满足欲望。 要是他彻底失去理智,你会沦落到何等地步? 第73章 谢遇无动于衷的听着对方从梦里传来的哭声。 他缓缓将额头抵上少年眉心。 入梦时,那缩坐在墙角的少年连滚带爬的跑开,抓着一把长戟对着他。 “别过来!” 谢遇过去。 “我叫你别过来!” 谢遇来到他近前。 樊璃粗粗擦掉眼泪,退后时猛然被对方推到墙角堵死,进退不能。 青年暴力折断长戟,利刃贴着樊璃脚尖刺入地面。 樊璃捏着半截断柄蜷缩在逼兀的角落里,对方半跪在他身前,冷冷望着他。 樊璃:“呸!” 刚呸完脸颊就被粗暴的捏住,钝痛间樊璃表情一拧。 他忍痛冲对方道:“看什么看?我知道你是谢遇!” “每晚每晚的咬人,别人知道大将军有这种癖好么?” 樊璃抿了抿唇,错开对方的目光望向地面:“你凭什么咬我?” 对方不做声漠然盯着他,他色厉内荏的望着对方。 “你在那里跪了十年,一站起来就打我,咬我,你是怪我,还是怪我娘?” “无论怎样,你是死在魏军手里,我娘和你的死没有半毛钱关系!” “……”樊璃见对方不吭声,一爪子挠上去:“别装哑作聋,说话!” 这一爪子的代价就是他屁股上狠狠挨了二十下。 醒来时臀瓣闷疼闷疼的。 樊璃在床上揉着屁股骂骂咧咧。 雪意端着水进来,诧异道:“你跟谁说话呢?” 樊璃:“狗。” 雪意横看竖看没看到别人,眼皮一抽:“你骂我?” “我骂大黄!”樊璃爬起来,“几时了,你还不去主院陪读?” 雪意递过湿帕子叫他擦脸:“樊悦不去王家读书了,夫人一大早就带她去白鹿书院求学,我这才得空呢。” 樊璃歪了歪头:“白鹿书院是谢家人开的。” “正是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要是进不去还有白石书院,但那里不准带书童仆人,一个月放一次假,衣裳破了脏了都得自己缝补浆洗呢。” 樊璃把脸洗净:“谢家人没有那样小心眼。” 雪意瞧着他的表情,试探道:“你知道樊悦吃不得苦,就不想让她去白石书院么?那里很厉害的,连皇子公主都在那里读书呢。” 樊璃冷嗤:“她笨手笨脚,指望她洗衣做饭还不如指望三三。” 雪意叹息一声:“平日里你俩见面就吵,我还以为你不待见她。” 樊璃:“我就是不待见她。” 他嘴硬嘴欠,雪意已经习惯了。 雪意看他掀起上唇就知道他嘴皮子痒,又要胡说八道了,连忙道:“东院有事,我先走了——” 然而短短两句话的间隙里,这祖宗仍然插嘴说道:“这才多久你就向着她了,莫非变心了,不要我了?” 雪意重重的喷了口气,粗声道:“呸!” 樊璃:“就是变心了,你见异思迁。” 雪意哐哐两巴掌拍他背上:“走了!” 樊璃哼哼唧唧的念叨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又道:“待会儿王慈心要上昭陵给谢遇赔礼,这崽种肚子里一定没憋好屁,你帮我盯着,别让他把狗血泼到谢遇坟上。” 胡床椅上的谢遇抬起眼皮。 他脸色惨白,满身鞭痕宛如附骨之蛆般腐蚀肌骨。 外面阳光大盛,他在一方靠椅上疼得失神,双眸微分看着床上的少年。 对方拿着一盒药膏给自己涂抹伤脚,叮嘱道:“狗血、鸡血、童子尿,这些东西都不好,反正你帮我盯着,要是他搞小动作,你就悄悄的给他弄干净。” 雪意觉得他没必要操这个心,在门口停下。 “谢家人肯定会盯着他,听说谢家的年轻子弟一大早就去了王家祖坟,带着戏班子去演参军戏呢……你干啥?坐好,脚还伤着呢!” 樊璃趿着一只鞋一瘸一拐的朝他扑来,着急道:“快!快带我去看戏!” 雪意:“……” 雪意劝了半天,劝着劝着这活祖宗就爬他背上窝好了。 樊璃趴在雪意背上,抱着他脖子催促一声:“快走啊。” 雪意无奈,背着他腾了一下。 “就这样带你出去肯定不行,我去和我爹说一声,让冯大哥背你去,你比我重,我背着费劲。” “噢噢!走走,看戏!” “别动!再动我不背你了!” 两个少年晃悠悠出了小院,几只小猫也跟在他们后面要去王家祖坟看戏。 小狸花走到外面台阶,回头向谢遇说道:“谢遇,我们去看戏了,回来跟你讲。” 谢遇靠在椅背上望着它。 小猫边走边说:“你要是听了高兴,今晚就不要咬樊璃,好么?大黄说你占樊璃的便宜,把他当媳妇要呢……你色色的。” 少年和小猫走后,这屋子里就只剩谢遇了。 他褪去上身衣袍,指尖阴气如刀,毫不犹豫的落在背上。 森厉黑刀掀掉了整块后背上的皮。 纸白的皮肤下没有血肉,只有凛黑的阴气。 被掀掉皮的地方,阴气浓稠宛如黑血,大片大片的滑下后背。 谢遇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但好在那阵入骨的抽痛在揭掉皮后缓和下来。 等身上的伤口痊愈,后背上长出了布满红痕的新皮,他又重新割掉。 第74章 割掉,长出,再割掉。 如此反复。 “……”原路返回的小狸花愣愣看着他,“谢遇,你把自己的皮割了啊?” 谢遇披上衣衫:“没去看戏?” 小猫走进来:“言叔不准我们去——你为什么割掉自己的皮啊,你不疼么?” “不疼。” 第62章 谢遇,你不和樊璃说话么 谢遇听到樊璃进院的声响,蓦然收声。 小猫蹲在谢遇面前,仰脸望他。 “你还是不跟樊璃说话么?你都要他了啊。” 谢遇不说话。 小猫:“你是怕吓到他么?” 谢遇不说话。 小猫舔着爪子:“你昨晚都抱他了,你不跟他说话,你怪怪的。” 谢遇不说话。 樊璃一脸火大的被人拎进屋,一路骂进门。 “王家是他的祖宗,我稀罕看么?我是去看谢家人演戏!放开!你个头大了不起啊,怎么不去拎拎王慈心的后颈?” 冯虎把人丢进屋就走。 樊璃坐在床上愤愤的揉了揉颈子。 他摸到脖子上的牙印,手上忽滞。 纤长睫毛下垂,遮挡了他眸中的神色。 “哑巴——”他轻唤一声。 没人回他。 他面向门口:“你变成鬼了,不能说话,是不是?” “那你怎么有力气咬人呢?咬得这么带劲,是不是小时候没吃够奶,死了就在我身上补回来。” 樊璃指着胸口。 “你在么?在的话就好好记住这个位置,今晚就咬这里,我奶你。” 大黄猫跟进门,愣了一下,望向谢遇:“这你都能忍?” 谢遇撑着下巴,定定望着那出言不逊的人。 大猫龇了龇牙:“昨晚关上门后,你不会真咬这里了吧?” 两只小猫齐齐望着它:“咬过了。” 大黄猫:“……” 小狸花:“以前就咬了,还咬后腰呢。” 大黄猫把两只小猫撵出去:“他咬他的,你们看什么?什么都看只会害了你们!” 撵走小猫后,大黄悠悠的转过头来。 “你碰了他,就算能杀掉他破障,你也会疯。” “你的尸骨碎开时我听到声响了,现在你和他捆死了,你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直到眼下这些咬痕都不能满足你——” “要是到那种地步,你就再也没法回头了,不——”大猫望着谢遇,冷笑道:“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谢遇静静看着大猫。 大猫跳上桌子,边梳毛边嘲讽道:“你俩还真是孽缘,你是悬在他脖子上的刀,他是蛊惑你的毒药,等到了下一个月圆夜,你猜猜自己会疯成什么样?” 谢遇的视线落在锋利的指甲上。 大猫睨着他:“你以为自己会用这双鬼爪杀掉他?不不——” 这猫耳力惊人,获取信息的渠道多得连城隍庙的阴吏都得防着它,怕被它听了什么悄悄话去。 此时大黄猫恶劣的笑起来。 “你以为我会全部告诉你?自己等着吧,我才不会帮你,除非你把我的耳朵彻底治好。” 谢遇一道阴气丢去,封了它的嘴。 大猫无声大骂,跑去床上啪啪几爪子打向樊璃。 少年冷嘶一声。 大猫挑衅的朝谢遇一挥爪子,指指自己的嘴示意他解开禁言,不然就再拍樊璃几爪子。 谢遇靠着椅子闭上眼睛。 屋里有一只樊璃和一只大黄,就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樊璃拿着绳子一瘸一拐的追着大黄猫跑,要把它绑起来剃屁股蛋。 大猫火炮似的在屋里狂奔轰窜,故意把樊璃引向谢遇。 少年即将摸到自己时,谢遇朝床上飘去。 樊璃蹦了半天累够了,坐在胡床椅上等东院送中午饭来。 权管事提着食盒,顶着正午的太阳笑呵呵的进屋。 樊璃:“捡银子了?” 权管事把胡床椅连着椅子上的少年一并提到桌边,笑道:“上次来这里驱鬼的道士,你还记得吧?” 樊璃脸拉得老长:“我知道,就是那个拿口水滋我的家伙,他怎么了?” 权管事:“什么家伙,那可是谢家的小家主,谢大将军的堂弟呢!” 樊璃:“哦,堂弟干啥了?” 管事兴高采烈的:“他带了一个美貌少年去王家祖坟,亲自在那演王慈心呢!王家人一个个黑着脸,简直黑得像三三了!” 樊璃提着筷子:“就这?” 管事喜滋滋道:“成王也去了,刨了王慈心老娘的坟——” 樊璃这才高兴起来:“还得是表哥啊!” 管事嘎嘎笑:“谁说不是呢!” 管事猛停笑回味过来:“你叫成王殿下表哥?” 樊璃夹了一块蒸肉饼:“叫他一声表哥,他会少一块肉么?” 管事扭头看向门外黑着脸的人,额头开始冒汗:“快说你知错了、下次不乱喊了!” 樊璃拿筷子指着他哼唧一声:“谢遇都没管我,你少管。” 这是大将军不管么? 他死了十年没法管你啊! 管事捏捏汗,在来人阴沉沉的目光里拐了樊璃一肘子。 樊璃不悦道:“让你给我夹菜你光顾着自己吃,这会儿又戳戳搞搞的做什么呢?” 管事汗流浃背的望着那走进门的人,小声提醒他:“成王——” 第75章 樊璃把耳朵凑过去:“小声蛐蛐成王是怕他听见么?他死了?” 管事跪了。 “王爷,他瞎!他糊涂!他不懂事啊!” 樊璃:“……” 成王带着一帮人站在门外,黑压压的望着樊璃。 他今日来是要给樊璃敲个警钟,别再拿谢遇开玩笑,或者激将谁谁上昭陵了。 成王一看到樊璃,心口就隐隐发堵,沉声道:“本王已经替你摆平了王慈心,往后有谁欺你辱你,你拿着牌子来王府,别动不动就扯谢遇。” 成王把一块巴掌大的铜令牌丢给樊璃。 “拿好,丢了就再也没有第二块了。” 樊璃甩手就把铜牌丢去床上,砸到谢遇身前。 “知道了,表兄吃饭么?” 成王深呼吸闭了闭眼,扯下腰带。 第63章 谢遇推开樊璃 樊静伦见成王扯下腰带要抽樊璃,在后面说道:“他就是这个性子,嘴欠。” “王爷越要他改,他越要跟您对着来,您气结实了他就高兴了,天王老子来了他都是这个熊样,改不了,王爷不要见怪。” 樊璃掀唇。 “小狗蛋说什么屁话呢,我都瞎了,要是不说几句话,别人还以为我是哑巴。” 樊静伦嘴角冷冷往下一撇,把人捉起来着实打了一顿屁股。 然后将这骂骂咧咧的玩意丢开,陪成王向外走去。 “王慈心城府深,搞这么大的动静,必定是想拿樊璃开刀,捉出楚氏的人为皇后报仇。” 他望着地面哂笑一声:“可楚氏若有势力,怎会去寻死?” 成王不置可否:“昨日有其他动静么?” 樊静伦压低眉眼:“没有。” 成王望着他。 樊静伦轻描淡写的把那骨哨的事省略:“厅上已备好酒菜,王爷请——” * 樊璃被关禁闭了。 东院那边派冯虎过来看着他,在王谢两家的风波未平之前,他都不能出这道院门。 樊璃坐在床上,伸长颈子向院外喊道:“虎子,劳烦倒杯水来。” 冯虎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哼哼唧唧的喝了一小口,将杯子递去:“劳烦你放去床头柜上,我瞎。” 冯虎就放杯子。 “把胡床收起来,放在床头柜旁边,我好拿。” 冯虎又给他折叠胡床。 “点心——” 冯虎又给他拿点心,站在床前看他唧唧歪歪的挑剔点心不好吃。 樊璃眼睛一转,心怀叵测的喊了声虎子哥。 “虎子哥,你月钱多少?能给我买点云片糕么?” “……”冯虎拧着眉头,“惦记我的人可以,惦记我的钱不行。” 樊璃啐了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把樊悦和雪意叫来,好好跟他们学学怎么照顾我!” 冯虎一手刀无情劈来,把这晕倒的人丢上床,清清静静的站去院门外把风。 窝在枕边的三三起身,吭哧吭哧的把樊璃脑袋拱向枕头。 “谢遇往里面让让,他睡觉得枕着枕头才行,不然醒了又怪我抢他枕头。” 小黑猫费劲巴拉的抵着樊璃脑袋,忙活半天。 一只手忽然从里侧伸来,把少年的头挪上枕。 三三见谢遇要起身下床,连忙窜出门。 “我走了!你守着他,别让坏人再欺负他啊!” 小猫跑到半路又折回来,叼了一只小鱼干。 “大黄说你要他当媳妇,那你多和他亲热,不杀他了,行么?” “反正你杀了他自己也落不到好处,再等等呗,说不定你的仇人真的不是他呢——” 小猫身上的阴物们爬出浓密的猫毛:“大将军,人鬼情未了。” 三三把阴物们呵斥回去,踏上门槛,向谢遇说道:“我爹查过你的死因,只是当时的事太复杂了,魏国楚国都有想杀掉你的人,徐州那事,很可能是双方串通起来给你做局。” 当然,表面上还是楚氏递了假消息,害谢遇被三十万大军围剿。 又是她关着徐州城门,不给谢遇任何援助,导致他活活战死在城门前。 三三在门槛上沉默片刻,画饼:“总之你先别急,我马上就去宁觉寺给你问问嗷——” 小猫吃了鱼干,雄赳赳的去宁觉寺和小狗打架。 屋中,谢遇坐在里侧望着少年。 良久,他靠上墙。 一张床被分为两半,里侧的谢遇盘腿坐着,外侧的樊璃睡熟了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对方。 外面,那大片红尘疯狂,扭曲,人们酒池肉林,在琴瑟声里腐烂纵欲。 这微渺的红尘一角,睡熟的少年又翻过身来,指尖搭在一撇玄黑色描金衣袖上。 那衣袖一点点从他手下抽离,他追着摸索过去。 直到整个人埋在那片冷冽的梅香中。 活的人和死的人就在这张简易的床上,一个在梦里贪着仲秋的最后一抹温凉,一个静坐着忍受撕裂般的鞭伤。 小院顶上有白鸽一纵即逝。 小院里,锋利的鬼爪轻轻把少年从怀中推离。 —— 老婆萌,求追更嗷(哽咽) 第64章 樊璃怕谢遇 谢遇把少年从怀里推走。 推下大腿时小指连着衣袖一起,被对方用力抓住。 沉入梦境的人紧攥着那片描金黑袖,蜷了蜷腰,又把脸颊贴上来,压在谢遇腿上。 第76章 谢遇垂目,静静望着那等比例长大的眉眼。 依稀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就只是跟在他身边的孩童跌撞着,长成了少年。 怀中人连睡觉的习惯也和当年一样,怕热不怕冷,爱往人身上挤。 陈留暑天酷热,他儿时身体孱弱,谢遇怕他着凉,再热的夜都要给他盖一层薄被。 被子盖上去时那孩童不声不响,没多久就会悄悄趴去谢遇心口。 少年将军赤着上身平躺在棕垫床上,皮肤被夜风吹得温凉。 那孩子小裤子小肚兜的,裹着薄被,脸朝下趴在少年心口,把他心口睡热了就走,半夜睡着睡着又趴上来。 后来趴习惯了,改不掉,睡觉时一定要人抱着…… 谢遇推拒的手定格在少年脸颊旁边。 隔着半寸距离,对方脸上的温热气息向谢遇攀来,浅淡的落在他指腹间。 少年捏着他衣袖睡在他怀中,他收了手,抬起眉梢,望向窗外。 外面太阳酷烈,磅礴热气蒸腾着这秋蝉嘶哑的秋八月。 茵茵微尘透过小窗宣泄入内,跌宕着落在少年脸上。 静默中,森白的指尖触上那瓷白皮肤,轻而犹豫的停顿片刻,随即将这抹秋尘从对方脸上拭去。 光阴在他指尖洗净铅华。 这瞬有人在梦里的孤城外等着自己的光,有人在少年眉眼间逡巡彷徨。 时至今日,多年未见的故人连抱一下都欠一个正当合理的借口,两人不是死,便是伤。 谢遇久久的注视着对方。 他不心疼,不心软,也不想当然的就接受那命定的姻缘。 他告诉自己,没立马杀掉对方,是因为过去的樊璃太好、太好了。 好到他就算变成了狡猾卑劣、目无尊长的混账东西,也没法让人痛下杀手。 谢遇靠在墙上,抽出衣袖。 然后闭目忍耐着背上阵阵裂痛的鞭状胎印。 樊璃蜷睡在谢遇身前,过不多久,又一点点往对方怀里靠去。 他难得没在梦里被谢遇追打啃咬,这午睡便睡得久了些。 良久,谢遇在梦里丢了一只猛鬼,少年站在孤城外,直直盯着这突然窜出来的新奇物种。 猛鬼十指尖尖的平举双臂,作势要掐他脖子。 他在对方起跳前突然惊炸起来,吓得猛鬼眼睛一裂,连连向后窜了好几下。 少年嘻嘻哈哈的跳开,边撒丫子跑边狂呼大叫。 “哎哟,好怕!鬼来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呀!” “别追我啊——” 鬼:“……” 这小瞎子多少是有点病,癫癫的。 它不爽的暗哼一声,整顿士气一脸凶恶的平举双手,一蹦三丈远。 对面,少年做个出惊恐万状的样子,爪子疯狂抽搐挥舞,时不时停顿一下看看鬼怪的反应。 樊璃:“你怎么停下了?” 猛鬼:“……” 我特么是来吓你的! 能不能别这么高兴! 艹! 它故技重施,接连几次把樊璃吓爽后,垂下脑袋,默默收拾心情原地离开。 谢遇再召唤它时,它死活也不出来了。 谢遇糟心的捏了捏眉心。 短短一个月,他手底下那帮鬼怪都被樊璃打击得萎靡低落,脸色惨绿。 没办法,谢遇又只能自己出场了。 他俯身低头,与少年额头相抵。 灰白色的草莽中,刚把猛鬼吓走的人蹲在地上,把草刨出来,又种回去。 他像狐狸打洞般刨了一地星罗棋布的坑,泥乎乎的窝在坑里自得其乐。 然而,当那股熟悉的梅香突然靠过来时,他脸色瞬时大变,几乎是奓着毛蹿起来就往前跑。 那样子就好像躲洪水天灾的难民,鞋都跑掉了一只。 樊璃慌不择路,一路连跌带撞的跑回那片空城,找了个房子猫进去躲着。 躲进房子后,他关上门透过门缝小心翼翼的往外面张望片刻,蹑手蹑脚进了屋内,捏着一把铲子当武器,悄悄走向曲脚床。 他钻去床底下蜷缩侧躺,耷着沉重的眼皮盯住门口。 过了半天都没人来,他就困得像十年没睡过觉的人一样,眼皮缓缓往下黏去。 昏睡之际,冰冷刺骨的手忽然捏着他后颈皮把他拽入暗沉沉的虚空。 “!”樊璃眼前一花,被人从虚空扯出来,丢在曲脚床上。 长身立在床前的青年黑袍黑发,抬脚踩上床来。 樊璃拎着枕头铲子乱打过去。 枕头、铲子,所有防身的东西挥出去就立马从在他手上消失,他连人家的衣襟都没碰到就被捉着双手摁在床上。 青年脸色可怖的半伏下身,血红双眸压着怒潮般盯住他眼睛审视片刻。 “怕我?” 低沉微磁的声音骤然落在耳畔,像不期然间叩入春台的雨声。 樊璃愣楞看着对方,回过神匆匆垂下眼皮,骂道: “敢情你不是哑巴,是个睁眼瞎啊!谁怕你了?把脸伸过来吃打!” 他冥顽不灵,被对方捏着后颈,整个身子在眨眼间便反扣在床上,露出背面。 啪的一下,屁股上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樊璃胡乱在床上扑腾挣开,抬爪挠了谢遇一下。 发现自己打不过,又气急败坏的窜出门去。 第77章 无论他跑出多远,那金绣玄袍的人都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不管他躲在哪里,对方也会把他从那犄角旮旯的角落捉出来恐吓鞭打。 躲避数次无果,樊璃炸了。 他捡起一块大石头要扔对方,对方沉着脸直直朝他走近一步。 他一看谢遇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又要挨打,慌得往后一跌,继续逃亡去了。 他是真怕了。 狗男人打他屁股,打完又咬他。 一个月才跟他说一句话,一上来就问他是不是怕他。 干他爹的! 他怎么不怕? 那可是谢遇啊! 把五十万魏军打得屁滚尿流的狗男人,现在一门心思的来收拾他,他能不怕么? 他四处逃难,但最后还是被对方堵在墙角打了一顿。 樊璃捂着屁股,在对方落手拍上来之际突然起身,狠狠咬上对方喉结。 于是那挥下来的巴掌怔然顿在半空。 谢遇眸色一变,垂眼定定望着樊璃。 樊璃咬着谢遇喉结表情凶狠的磨了磨牙。 忽然,这温度低冷的坚实硬结在他牙口下快速滚动。 于是所有细微的、剧烈的运动幅度,都烙在樊璃舌尖。 像在吞咽。 也像喉咙发干、受惊,或者紧张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第65章 咬谢遇 咬着喉结的少年学着谢遇的样子,唇舌含住嘴下的皮肤舔舐吮吻。 谢遇眼皮一跳,掐着少年后颈撕开时低斥一声:“放肆!” 樊璃迎着对方目光往上看去。 青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疏冷严厉,这个被惹毛的老男人仗着年纪大正预备揍人。 樊璃不爽的松开嘴:“你说我放肆,那你呢?我身上,有几处是你没碰过的?” 他抬眸直视谢遇,指着自己的唇撩火:“再大胆一点,试试这里。” 谢遇冷沉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恐怖骇人,猩红双眸死死盯着他。 樊璃作死的壮着胆子,顶着那森冷探究的视线问道:“说话啊,你要不要?”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樊璃就膨胀起来,胆子更大了。 他掀着唇,继续在死亡线边缘反复横跳。 “怕了?” “咬脖子行,咬嘴你就怂?” “别装了好么?心口这里你咬过,大腿根你也咬过,就连……” 正要说出口的话在陡然晃荡的视线里戛然而止,他被对方掐着脖子重重的摁在墙上。 青年目光凶暗的逼视他,一瞬间,低头压向他双唇。 嘴唇即将触碰之际,谢遇冷眼看着少年骤缩的瞳孔和抿紧的双唇,停下了。 这混账玩意胡来惯了,连理智天然缺失的厉鬼他都敢撩拨! “张嘴。”谢遇冷冷在他唇边低语。 樊璃抿着唇向后缩靠,仓促的把脸别开。 又被对方捏着下巴掰过来。 他心口一窒,眼神乱晃一圈,手抵在谢遇心口微微发力无声抗拒。 谢遇沉眸迫视他。 “不张?” 樊璃低着头不敢说话。 “不亲了?” 樊璃不敢应声。 “樊璃,回答我!” 樊璃屈膝缩坐在墙角,谢遇半跪在他身前大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梦里不常感受到的心跳像要裂开,浑身骨骼在心跳声中震颤,血管被泛滥成灾的热流肆意冲刷,胀得发疼发麻。 樊璃像遭了重击的野猫,不敢看谢遇也不敢回复对方,垂着视线,手指无意识的抓着谢遇心口的金绣黑袍往外轻推。 良久,谢遇拇指触上他唇瓣狠狠碾压。 “饶你一回。” 樊璃那几斤反骨突然在对方的退步中支棱起来,他扬起脸,摁着谢遇的头扣在自己颈间。 “咬!” 冰冷犬齿没有客气也没有迟疑,转瞬间就刺破少年颈项。 樊璃在咬痛中闭紧双目,覆在谢遇头上的手没有移开也没有把对方推走。 他仰着头,眼泪因疼痛弹下脸颊,睁开眼时眸色茫然怔忪,他看着灰白暧昧的天,无意识的分开双唇低唤对方的名。 “谢遇……” 像撒娇一样。 谢遇捂着他的嘴不准他再说话。 良久,那冷冷唇齿松开他脖子上的软肉转而含住咬痕,不等樊璃适应,又重新咬下。 那力道好像要将他咬碎,他忍着痛闷哼一声。 樊璃醒来时,雪意和樊悦叽叽喳喳在他床边吃东西。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梦中因疼痛惯性滚下的泪水顺着脸颊下闪,钻进床褥。 睁开的双眸微微垂下,嗅觉、听觉、触觉,种种感官正缓缓从身体中苏醒过来。 于是他嗅到那带着冷意的浅淡梅香落在身前。 这是属于谢遇的气息。 手中紧攥的这块阴冷绸质的衣袖。 这是属于谢遇的东西。 “你醒了?”雪意扭过头来,探头朝里看他一眼。 樊璃连忙躲进被子,把整个人罩住。 被子落在身上时,他匆匆擦掉一脸泪湿,眨眼间又没事人一样从被子底下钻出来,仍旧抱着持蜷缩姿态,死死抓着手中这片袖子。 雪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躲猫猫啊?” 樊璃:“躲谢遇。” 雪意一听他提谢遇就以为他在开玩笑:“醒了就起来吃东西,怎么还窝着呢?睡到现在,太阳都下山了。” 第78章 樊璃目光空洞:“就是想睡。” 樊悦凑过来:“窝着做啥,你还没睡够么?” 樊璃揪着那片袖子:“腿麻了,我缓缓——” 两人就随他去了。 樊悦坐在床边和雪意分吃着大包零嘴,说着她要进白鹿书院读书的事。 她连吹牛带编造,说书院那边的先生如何看重她、如何夸她那一手狗刨的字写得好看,说得眉飞色舞。 雪意送她一个大白眼。 樊悦横眉竖目:“你拿白眼瞅我?” 雪意:“我没有,你不要瞎猜。” “还说没有!你现在就翻了个白眼!” “我眼睛痒痒——” 两人在床边吵得像打雷,樊璃背对着他们,攥着那片凉如秋夜的袖子半天没动。 良久,他轻抬手,一寸寸朝前方摸去。 “你还翻白眼啊!以后都不给你零嘴吃了——樊小二,你不帮我说说话么?他瞪我白眼!” 樊璃碰到了谢遇的手。 “樊璃,别贪睡了,起来动动,再睡下去三三就要叫你起床了,它在磨爪子呢。” 樊璃指尖顿在那冰冷的指节上,他细细触摸这根手指,接着又扩展到整只手。 谢遇的手和梦中一样,冷硬、劲瘦,指节根根分明,掌心宽大。 往下,指甲盖有着特异的冰滑质感,非人的指甲尖而细长,锋利如刺。 对方就是用这只手把他从那一个个昏暗的角落里揪出去,摁着他打在他屁股上。 樊璃死死抓住对方手腕,这一刻他就像抓到了那窜来窜去的大老鼠一样,他感到痛快满足。 雪意在身后问道:“樊璃,你还没缓过来么,我给你揉揉腿?” 樊璃蜷着手指,用力勾住那突然抽离的冰冷指节:“别管我,我再缓缓。” 两人扭头又开始吃零嘴。 樊璃在两人吃东西的窸窣声响中试探着问道:“我怎么感觉这里还有别人?” 雪意瞧了一圈:“你感觉错了吧,不过屋子里有猫。” “哦。”樊璃得到了答案,于是心口就像海浪一样翻滚狂跳。 他心想,权管事、雪意、樊悦,这些人都没有看到谢遇。 但谢遇就在这里。 他笑了。 他一口咬在谢遇手上,报复性的加重咬合力度。 谢遇靠着墙,垂眼时视线落在对方唇上。 淡粉色的唇饱满鲜丽,这嘴唇咬着他的手,像一种明目张胆的邀请。 他心口在刹那间混乱发麻,战栗着,朝少年唇瓣低下头去。 第66章 招惹—— 微冷的气息靠近时,樊璃眼神恶恶的叼着谢遇的手。 冷梅香停在一寸之外不再跨越雷池半步,像被什么生拉硬扯让它无法往前寸进,突兀、仓猝,凌冽寒香中充斥着浓烈的压抑气息。 樊璃没意识到对方的双唇就在尺寸之外,他在谢遇手上磨着牙,牙酸了也咬着谢遇的手不放,视线虚虚的落在前方。 谢遇拉扯着绷断的理智,强行克制亲吻对方的冲动,使得周身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 就跟控制自己不去啃咬对方一样,被迫压制的欲望最终都会加倍反弹回来。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一点,但最终又靠回墙上和樊璃拉开距离。 他怕自己吻下去以后,这一切会脱离自己的掌控——不过,现在还有多少事在他的预判之中呢? 没有一件。 遇到樊璃后,他的脑子被对方的身体牵着走。 谢遇捏着樊璃的两腮要把手抽出来。 樊璃眼神一凌,又恶狠狠的咬下去,叼着这只手慵懒的眯起眼睛,眸中底色是只有他和谢遇才能看穿的独占欲。 他霸道的咬着谢遇不放,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回应。 回应谢遇神志迷乱时在他身上留下的一个个轻吻。 他身后,樊悦和雪意压低声天南地北的胡侃,大黄猫臭着脸在床尾的小搭案上给一群猫猫发小鱼干。 三三窝在胡床椅上梳毛,小狸花躺在樊悦怀里,翻来滚去的玩着颔下的金铃铛,冯虎在院里打拳。 漫天云絮宛如描着金绣的江南绮罗,遍布了整个暮色天空。 一抹红尘在风中摧扬着,吞鲸般掠过千万座楼宇,猛不丁被一声清越的琴声碰撞,便衔着百丈秋光在人间迂回辗转,然后缓缓降临这窄狭的小院。 少年睫毛微动,指尖勾着谢遇的衣袖一圈圈打转。 他松了嘴,起身时伸出指尖要去碰谢遇的脸。 指尖将将要碰到对方鼻梁时,一根锋利的指甲忽然抵住他脖子,决然,冷厉,毫无商量余地的将他逼停。 他睁圆双目,不信邪的往前伸手。 指尖落在谢遇脸上时,抵在他脖子上的指甲刺破皮肤。 “!”刺痛中樊璃眼底变色般在这瞬息之间染上一片湿红。 他怒着脸,抓起枕头一下子朝对方砸过去。 雪意呆呆看着他:“你打墙干嘛?它又没招惹你。” 樊璃:“那我打床!” 他抄着枕头发疯般哐哐砸床,打着打着眼泪突然滚下衣襟,一双狐狸眼凶戾的瞪着虚空,心口大幅起沉,像被什么气狠了一样。 两人见状,连忙把他从床上架开。 雪意看他喉下有颗血点子,以为他是被虫子咬了才发这么大的脾气,就把他丢去胡床椅上,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找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