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神书》 第1章 《霹雳神书》作者:麦客【cp完结】 简介: 人间皇帝李桓岭率领朝廷文武百官飞升仙界,建立仙城白玉京,从此以后飞升通道关闭,修道之人尽皆失去仙缘。 八百年后,人间大道将隐,天下大乱。一道晴空霹雳现世,打死了凡人江宜,同时,也赋予了他奇诡坎坷的第二次生命……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命运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命运也许是,你我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重逢。” “我是一本书诶,”江宜唉声叹气,“风不能吹雨不能淋火不能近,很脆弱的,小心一点嘛。” 剧情、半养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宿命、he、架空 第1章 第1章 序 世外天,圆光池旁,众神集会。 “人间秽气积郁已久,秽气污浊,动摇人心,一朝不除,则天下大乱。” “秽气由人心自然生发。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盛阴,诸般苦厄人人生而俱之,皆是秽气的养料。祓除秽气,又岂是清扫房屋那般简单。” “话虽如此,若放任不管,毕竟酿成大祸。八百年前,李桓岭横空出世,凭一心感化万心,一人解脱万人。依小神愚见,人间只是又需要一个李桓岭。” “话虽有理,不过李桓岭乃百年一见的天才,我等仓促行事,且又上哪里去找李桓岭那等的人物?” “感悟道法,非也是独靠个人聪慧,若得你我点拨一二,凡夫俗子亦能洞察天机。” “诸君且住,我道此法亦有不妥之处。祓除秽气乃天下第一等要务,个中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随便将一位凡人推上此路,对那人而言岂非不公?” “商恪此言有理。天下无道,则以身殉道。你我选中之人,必也要心甘情愿,身怀殉道之志,方可两全。今日恰是缘分,在此圆光池边聚会,不如便借圆光术一窥人间,寻找机缘如何?” 圆光池的水面化作一面明镜,耀眼光芒闪过,镜中呈现出凡世景象—— 清河县,鸣泉山,雷公祠。 人间四月,山寺桃花盛开,云蒸霞蔚。清河县丞江大人携家人上山进香,住持法言道人前来接待,江家的两位小少爷待得无聊,偷偷离了家人,在祠堂四处闲逛。 雷公祠在清河县志里,少说也有百年历史,因着信徒布捐,时时有钱修葺,而并不显得陈旧破败。两个小孩儿逛得饿了,哥哥江合掏出袖子里藏的一小块麦芽糖,掰开一半分给弟弟:“吃吧,快吃!小心被你娘发现。” 江宜今年方在换牙,姚夫人看得紧,不让他吃糖。江宜偷偷将糖含了,两人正到了先帝殿前,手拉手跨进殿内,泥塑的神像身披黄袍,面目温和,手持六英之精打造的神剑,从高处俯瞰两小儿。 江合年纪大点,识字多点,看了不少小儿书,指着神像说:“我昨儿才读了神曜皇帝传!” 江宜崇拜道:“书里写了什么,哥?” 江合道:“神曜皇帝出生在一个贫寒人家,降生当夜,他的母亲梦中见到一条黝黑的巨龙从天坠落,化作地上的一道山脉,所以给他取名桓岭。小时候,李桓岭与母亲在富户做帮工,受了那家人的恩情,长大后为了报答他们,就在征兵的时候,顶了那家少爷的名字参军远行。凭借一身武勇,出生入死,立了军功,入朝为官。不过,那时政治昏暗,朝堂上党派相互倾轧,李桓岭很快被贬去了偏远艰苦的地方做苦力。可他从不怨天尤人,即使环境艰险,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智,最后在那偏僻之地顿悟天地大道,所有流放的犯人都成了他的信徒。他行游天下,四处布道,连杀人如麻的山匪、劫财夺命的海盗,都被他的仁心折服。最后天下归心,开创了李氏王朝,绵延国祚至今。神曜皇帝亦在死后飞升,成为万民信仰,人间所有道观祠堂中,都会为他修建先帝殿。” 江宜流露出赞叹神色:“神曜皇帝真厉害!” “那当然,”江合将头一仰,“神曜皇帝是不世出的人物,八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个!若是我能早生八百年,一定会追随神曜皇帝,建功立业,最后也能随他一同飞升呢!” “哥哥,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当然有!否则,怎会修建这么多先帝殿?神曜皇帝飞升前,点了他麾下将领与官僚,一同升上天庭。现在,都在天上看着我们!” 进香时,家里下人找到俩孩子,带回雷公堂前。父亲江忱将两束点燃的线香分与两个儿子,嘱咐他们诚心进香,若有心愿,心诚则灵。住持法言道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低头看父亲对儿子耳提面命:“香插得越正,烟升得愈高,神明就越能听见你的声音。” 法言道人冷冷一哂:“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设想的方式。” 法言道人在雷公祠修行了几十年,清河县人尽皆知她脾气古怪,且油盐不进,江大人亦不好招惹她,虽不知她泼这冷水是什么意思,也只当作没听见。 江宜更是将头低低地颔在胸前,感到法言道人冰冷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他有些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道姑,更不知她为何要盯着自己,便愈发缩在哥哥身后。 雷公像前三鞠躬。 江宜不知怎得,想起方才江合所说的故事,心中生出孺慕之情,默默地想道,若是能成为神曜皇帝那样人,真不知是如何的英雄豪杰呢。便是不能,做一个追随在他身边的人,仿佛也能沾些光彩。 第2章 他跟着哥哥一起将香插进香鼎,烟气徐徐升空。 便在此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宜弟!”哥哥叫道,“哎呀!你的头发怎么立起来了?!” 是日本晴空万里无云,鸣泉山在一片光明灿烂中。骤然间,天昏地暗,黑风霎起,乌云从天而降,笼罩在雷公祠上。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雨云压顶,云层之中电闪雷鸣,犹如天公作怒。狂风之中,一道霹雳顿时贯彻天地,击打在香鼎前那小小孩童身上。电光大放,人间一瞬通明。在这奔腾的能量之中,一切都短暂地消泯了。 待得片刻后散去,只余地上一具焦黑的人体。 第2章 第2章 江宜 江县丞的小儿子,在雷公祠前被雷给劈了。 清河县的大夫,治病的治伤的,救人的医兽的,游方的接生的,尽数被请到江家。江忱满头大汗,江宜的亲娘——姚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江家一片愁云惨淡。 大夫撩起内屋的隔帘,焦肉味扑鼻而来,但见凉床上躺着一个人形,浑身没有一处好,流出的脓水结了痂,又翻着烂肉,头发成了干枯的柴,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似乎已不是个活人了。 屋里几人俱都是摇头,摊手,无法。见了大夫进屋,纷纷让开床前位置,说道:“事到如今,我看,不如准备后事罢。” “进了鬼门关,神仙也拉不回来。” 大夫略一观望,便知什么百年老参、千年灵芝,都不管用了。那孩子听说今年方五岁,人间五年光阴忒也短暂,如匆匆过客,什么都没领略到,便又要入轮回去也。只是不知道如何对父母言说,众人惋惜叹气。 听得偏厅内,江大人的声音道:“同州城的大夫快来了吗?还有河中府,河中府路途遥远,往来得需好几日,但河中府的大夫医术高超……” 姚夫人哭得回不过气来:“宜哥儿……我的儿啊!” 大夫们面面相觑,满是不忍。只怕江大人请来再多妙手也回不了春。 下人急急闯入厅上:“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法言道人领着两人进来,一人手中提着药箱,另一人小小年纪,侍童模样,跟在身后。江忱不曾派人去请过法言道人,料想对方是为帮忙而来,忙请人上座。法言道人将手一挡,道:“不必多礼,江大人,令郎情况危急,贫道便长话短说。这位道友号虚无上人,尤善杏林之术,游方到我雷公祠,得闻令郎的事情,特意前来相助。不如便让他看看,是否有转圜之机。” 江忱道:“太好了,快请!” 那虚无上人,两鬓染霜,一身素净道袍,向江忱略一施礼:“道门医术,略有不同凡响之处,教外别传。还请江大人让内室的其余大夫回避一二。” 江忱自是知道请来的大夫个个束手无策,留下也无用,不如让虚无上人一试。便将屋里的数位先生请了出来,容虚无上人与他那侍童单独进去。 孩子的身躯犹如一截焦黑木头,性命危在旦夕。虚无上人与侍童来到床边,放下药箱,妆奁台的黄铜镜中映照出两人真身变幻的景象,好似清风吹散水雾,露出表象下的真容。 那侍童的个头瞬间拔高,容貌亦从稚嫩少年变成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锋利,如画一般的模样,低头看向濒死的孩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是他么?”虚无上人问。 “是他。”侍童说。 虚无上人于空中伸手一抓,五指凝出一团晶莹水汽,旋转中汇成庞然的水球。 “此乃无根水,”虚无上人道,“至清至净,可以洗筋换髓,肉骨生肌。去罢。” 水球缓缓飘移,将那孩子包裹在内,但见水波自中心层层荡漾开来,窗外微光照进,映射其上,犹如粼粼碎金。焦肉噬尽,新肉生出,孩子溃烂模糊的面容,也逐渐恢复清晰,原是个唇红齿白的童子,随着肉身重塑,两颊透出一层菲薄的红。 水球散去,小孩恢复了呼吸。虚无上人道:“接下来才是关键,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信手一挥,令一团雾气笼罩住小孩头颅,在他赤裸单薄的胸膛上,并指轻轻一划,白净的皮肤上便现出血线,泌出血珠。 那孩子骤然抽搐起来,却因罩着一团雾,而发不出任何声音,犹如一条砧板上的鱼。 虚无上人手伸进胸膛,掏出一团血淋淋。 “此是肺。” “此是肝。” “此是胃。” 侍童道:“你话怎这么多?” 虚无上人道:“凡人最看重的,不便是心肝、肺腑?常有说没心肝的、掏心掏肺的,没了这些东西,就不叫人了。此乃是从凡尘中人,向天道靠近的过程,多少人修炼百年也求之不得。我便将这过程说得详细些,又怎么了?都是这孩子的机缘。若非这孩子在雷公像前许下心愿,世外天众神君又怎会注意到他,赐下这福祉?” 侍童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不憙,只说:“快些罢。”忽然手上一紧,低头见那孩子疼得五指痉挛,揪住自己一根手指,紧握不放。 虚无上人伸手,于虚空中一招,瞬时屋内华光大放,无数光线穿插交织,汇聚成蝇头小字,漂浮在半空,犹如水波一般流光溢彩。伴随虚无上人的牵引,光字如细蛇,钻入孩子身体之中,蚯蚓一般游走。水雾笼罩之下,那孩子的面孔仿佛扭曲起来。 第3章 三千道藏,万字真言,悉数涌入体内,占据了原本属于五脏六腑的位置。若非事先将脏器清除,便存不下这些经文典籍。 待得一切光华收敛,最后的光字化作针线,将孩子胸膛的血线缝合起来,继而没入皮肤之下。 那孩子皮肤光洁,身躯健全,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从不存在。 朦胧的光影又在他身体表面,幻化出一副焦黑的假象。虚无上人取出箱中药瓶:“只需以此药应付江家,令其每日为这孩子擦拭身体,十日之后幻象自会消退,其人便可痊愈。” 万事已毕。虚无上人提了药箱,正待要走,见侍童仍一动不动,便唤道:“商恪?” 商恪的一只手仍被那孩子紧紧抓着。 他张开五指,罩在孩子面容之上,如同释放了一个温柔梦境,令那张痛苦的脸放松下来,陷入沉睡,亦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夕阳斜照,将那空寂的房间割裂成一半的温暖,一半的黑暗,名叫江宜的孩子沉浸在旁人为他编织的宁静中,从不知神仙曾光临过他的梦境。 江宜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如此度过数日,总算听得见外界声音,有时是他父亲忧愁地问“还不醒转,可如何是好?”,有时是他母亲痛苦地说“这几日粒米未进……”,黄昏时分,终于能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 “小少爷醒了!” 镜台烛火发出的那点微弱光亮,对江宜而言亦是刺眼无比,他半闭着眼睛忍不住呻吟,意识犹如逃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囚牢,一时浑身剧痛无比,一时又痒得抓心挠肝,简直在承受人间极刑。 姚夫人喜极而泣,忙吩咐厨房开火,煨了碗米汤端来,又派人去请江忱。江宜此番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好容易能活过来,姚夫人患得患失,捧在手心怕摔了,将团枕垫在江宜腰后,小心地让他靠坐着。 “宜哥儿,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宜眼神迷蒙,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定饿了吧,你睡着这几日,一点吃食都喂不进去。”姚夫人端起米汤,调羹舀了一勺,喂到江宜嘴边:“先喝点汤润一润。” 院里兵荒马乱,全是因江宜醒了,忙碌起来,下人们去叫大夫、叫老爷,江忱急匆匆赶来,进门便道:“宜哥儿醒了?!” 江宜正含住调羹,咽下米汤,汤水顺着他喉管流下去。忽然江宜脸色变了,身体面条似的柔软滑下去,米汤流淌过的地方犹如浸润的纸张,变得朦朦胧胧、半明半透。江忱进屋的脚硬生生收住,伴随一声清脆碎响,姚夫人手中瓷碗跌落地面。 且说那日,商恪随虚无上人前往清河县,赐一道仙缘,事毕便回了世外天,不再过问。数月过后,正巧有事须得下凡一趟,路过清河县,念及那小孩儿,顺路便去探望一二。料想那小孩儿得了仙缘,洞悉世事,具备凡人所没有的智慧,必然已成一神童,说不得还会少年老成、心高气傲。 商恪隐去身形,进了江家偏院。 此处院落,他已来过一回,上次因是有事,未能留意院中景观,只依稀记得开着一树槿花,颜色温婉靓丽。今次却没有见到,非但如此,一点人气也没有,处处显得冷落,金风未动而绿叶先凋。 江宜坐在生苔的石阶上,玩着一个手毬。 与几个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全然不同,江宜原本便生得可爱,面相与姚夫人相似,皆带着一股春水似的柔软。然而商恪却见他面无表情,眼瞳黝黑,专注盯着手毬,安静得慑人。 屋里姚夫人的声音呼唤道:“我儿。” 江宜起身跑进屋,姚夫人依靠在凉床上做女红,面带病容,拿出一只钱袋递予江宜,笑了一笑说:“娘的药吃完了,你再去药房里买些来,方子拿好。” 商恪心中想,原来是母亲生病了,怪道这小孩儿瞧着心事重重。商恪跟着江宜出了家门,跑上青石路,沿街的飞檐挂着残雨,卖糯米糖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小孩儿们一窝蜂围上去。江宜停下脚步,盯着那边。 货郎赶紧掉头走了,几个小孩儿亦被自家人拉走。 商恪又想,江宜毕竟还是孩子,会被一些小玩意儿吸引注意。 药房相邻就是学堂,江宜把方子交给伙计去备药,听见学堂里念书的声音,露出向往的神色,偷偷溜到窗棂下,朝里窥视。商恪抱臂跟着他,只觉得不解,天下道藏俱在腹中,江宜还想学什么?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幼子承昭,谨慎敬戒。” “勉励风诵,昼夜勿置。” 学堂里皆是与江宜同龄的孩子,在先生的指导下诵读,放了学,就热闹起来,在学堂里打闹。忽然有人看见窗外的江宜,叫道:“呀!妖怪来了!” 江宜慌忙溜走,未及半途便被人堵住,几个学童将他围在墙角。 “妖怪,大白天的你也能出门吗?” “你吃人吗妖怪?” “江合!你的妖怪弟弟来了!” “我不是妖怪!”江宜大声说。 “胡说!我们人都要吃饭才能活,你不吃饭也可以,因为你是妖怪!” “妖怪吃了人的食物,会全部吐出来,因为你们妖怪都吃人心、喝人血!” 江宜满脸通红,目光变得古怪,却没有反驳。自从数月前挨了一记雷劈,他就无法再吃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如此绝食度日,竟然也能与常人无异,自然会被当作妖邪。若非江宜有个做县丞的父亲,从小又是邻里乡亲看着长大,这会儿早已被驱逐赶走了。 第4章 “滚开!” 却是江合的声音,他从学堂里跑出来,冲着墙角数人大叫。江宜眼中现出一丝希望,然而待得众人让开道路,江合憎恨的脸却是冲着江宜:“滚开!滚啊!回你的院子去!谁让你出来的?!” 江宜猛地一阵哆嗦,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众人埋头就跑。跑到听不见身后的叫嚷,才想起忘了拿药,复又绕路回药房。幸而学堂外已经没有人了。 第3章 第3章 江宜 江宜拿了药回家,天色还不晚,在腰厅外遇见江忱。 江合的母亲、江忱的大夫人刘氏已备好饭菜,来迎接丈夫,两人看见江宜,不约而同露出恐惧的神色。江忱嘴唇一动,似乎要说什么,江宜却先一步跑走了。 他回到院里,搬出泥炉,架上药盅,熟练地添水、煮药,一旁放了漏刻计时。姚夫人在屋里躺着,自从江宜伤好之后,她就换上心悸气短的毛病,也许是被儿子重伤吓病的,此后服药不断。 姚夫人透过窗格,看着江宜小小的背影,问:“怎么不说话?心情不好么?” 江宜望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好一会儿才说:“合哥为什么厌我?” 姚夫人不说话。 “父亲为什么怕我?” 姚夫人拭去泪水,招手唤道:“我儿,过来。” 江宜起身,到她身边坐下,姚夫人握着他的手说:“合哥没有厌你,他是爱你的。” “他看见我就叫我滚开。” “那是因为,”姚夫人说,“他以为自己的弟弟死在了先前的雷击中。占据这具肉身的,是夺走他弟弟性命的妖怪。他有多爱你,就有多恨这个怪物。” 江宜困惑地问:“那父亲又为什么怕我?” “他也不是怕你,”姚夫人说,“外间传闻,江家做了亏心事,那天雷就是报应,应在了小儿子身上。你父亲在名利场里讨生活,他害怕自己保不住饭碗生计。” “还有学堂的人,”江宜继续说,“说我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打我,骂我。” 姚夫人怜惜地说:“如果他们真的这样想,怎么还敢打你、骂你,难道不怕你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他们嘴上说的,与心里想的都不一样,那只是小孩子顽劣的发泄。” 江宜板着脸道:“人心真可怕。” “你怎么这样说?” 江宜抬眼看着母亲,他的瞳孔黝黑无比,就连姚夫人有时也觉得,儿子与从前不一样了,他发呆的时候好像在思考另一片天的事。 “人是天地间浊气滓凝而成,浊气生秽,人心就是秽种。” 姚夫人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你才见了多少人心,就敢这样说话。难道从前合哥对你都是假的,你父亲对你都是假的?难道、难道我对你的爱你也看不见么?” 姚夫人搂着江宜,将他抱在怀里。江宜的嘴角便撇下去,犹如摧折的小草,顿时委屈起来,趴在母亲怀里擦眼泪。母亲的怀抱如此温暖,哪怕在这无人问津的冰冷偏院,亦是江宜栖身所在。 商恪躺在屋顶上,枕着双手,斜支着一条腿,将屋内母子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白日的焰火全然熄灭,夜星当值,北天九星闪烁明亮光泽,好似世外天诸神窥视人间的眼睛。 自打妖怪的传言流播出去,槿院里帮工的下人都被吓跑了,谁也不肯跟着一个不吃不喝也能活命的怪物,尤其是他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人看时,似乎在考虑今晚把谁烤来吃了。虽说仙人亦是吸风饮露,毕竟无人亲眼见过,真要放在身边,那就恐惧之心多过敬畏了。 姚夫人无人可差使,自己又抱恙在身,有事只能让江宜去做。 她闲来做些女红活,让江宜跑腿,托给绣街的陈娘子贩卖,赚些零碎银子补贴用度。 “今日是你的生辰,早些回来,娘给你绣长寿巾子。” 江宜应了声,挎着篮筐走了,经过腰厅,小心翼翼张望,见江忱已去衙门点卯了,方才松口气,溜出门。江忱不肯让他出门见人,若是被发现了,挨骂不一定,也许会被关在槿院里,哪里也不许去。 路上却遇见昨日学堂那帮孩子,见了他,立即口中嚷着“妖怪来了!”,撒腿朝他跑来。 江宜已经明白了,真正害怕他的只会避之不及,而这群顽童只是想找人欺负罢了,赶紧调头逃跑,左脚被右脚绊一跤,篮框里的织物撒了一地也来不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那群人声势浩大地追着他跑过街巷,乡邻只是漠然看着,有人抓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过来,砸在江宜后脑上,直砸得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群人围上来要揍他。江宜只来得及晃一眼人群里没有他哥哥,抱着头缩起来。 “我不是妖怪!”他大喊。 预想中的拳头却没有落下来,只听接连几声“哎哟”,江宜抬头一看,那几个孩子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像被揍的是他们一样。 “真、真的是妖怪!”一孩子惊恐大叫,转身逃跑,忽然仿佛被无形之手推了一下,摔了个跟头。 数人吓得大喊起来,慌忙不迭地逃走了。 巷陌两边传来关门的声响,顷刻间街上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江宜不明所以,仍缩在地上。 他爬起来,拍净身上灰尘,发现之前摔跤时在手臂上挂了条口子,袖子撕裂,露出里面的伤口。没有血,伤口里是幽深的黑色,好像站在深渊前向下探看。 第5章 江宜面不改色,早就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似的,只是用残袖包住手臂,左右看看,发现之前埋头瞎跑,已经到了清河县的近郊。远处是零星的屋舍,阡陌绵延向尽头,行路人犹如开场的皮影,缓缓走来,是个悬壶的道医。 江宜要走,那道医遥遥喊住他:“小施主且住!贫道见你乌云罩顶、印堂发黑,近日可有不顺之事?是否需要贫道襄助?” 道医手中持一道幌,布幔上写着“徐漱醴泉沐浴兰汤,洞庭灵宝宿疾普销”,似乎还是个卖药的。江宜只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又要走。道医忙追上去,说:“小兄弟!等等,贫道手中有一灵药,可以助你疗伤!” “你是个假道士。” 道医一愣:“我怎么是假的?小施主,话可不能乱讲。这样吧,若我能说中你身上一件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是否可以证明我的确是修道之人?小兄弟,你手臂上受了一道伤口,并且这伤口不能用凡间俗药医治,我这里恰有一仙家灵宝,可以对症下药。” 江宜的表情似有松动,然而心想这人也许是看见了他撕破的衣袖,便还是摇头,指着那布幌说:“醴泉兰汤是圣济总录里的方子,不是洞庭灵宝真经。你连道经都写错了,又怎是道门中人。” 道医闻言,也看了眼自己的幌子,自言自语:“咦?竟是如此么?” 语罢抬手向那布幔一抹,口中道:“改过来便是了。” 只见布幔上的字如灵蛇一般自动扭曲起来,笔画重新排列,“洞庭灵宝”四个字摇身变成了“圣济总录”。 江宜:“!!!” 道医微微一笑:“失误失误。不过你这小家伙,交给你保管的三千道藏是这样用的么?” 江宜瞠目结舌,望着那道医,不知对方是真仙人还是假术士,只觉得周身气质都不一样了。先前还是个落拓的江湖客,此时那微笑注视着江宜的模样,是如此气定神闲,几乎令江宜动摇。 “罢了,且不与你啰嗦。这物予你,回去交给你母亲,令她为你缝上手臂伤口即可。”道医将袖中一掏,拿出一团银光隐现的细线,交给江宜。“此物名叫经纶千丝,乃是蚕祖吴桑所有。吴桑以七七四十九种桑叶,喂养九九八十一种寒蚕,合炼蚕丝而成,哪怕断肢亦可缝合如初。” 丝线轻如无物,江宜捧在手上,生怕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走。道医没有管他要钱,江宜几乎是信了,仰头呆呆地问:“你、你是仙人么?” “你道我是么?”道医说,“本仙掐指一算,今日是你生辰不是?如此便再送你一样礼物。” 道医一手落在江宜肩上,顿时一股轻盈之感充斥江宜全身,眼前云雾四合,风声大作,待得浮云散去,二人竟已置身山巅云海之中,清河县成了脚下小小一方棋盘,阡陌犹如蛛网密布在大陆之上,远天的大日携着火焰滚滚而来。 道医抓着江宜,向太阳飞去,江宜大叫:“要烧死我啦!”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靠近,太阳却远隔天边。江宜从未有过腾云驾雾的体验,骇得要死,被道医抓在手里,好像鹰爪下的兔子,不知何时就要被丢下去,遂忍不住紧紧抱着道医的腰。脚下的景物飞逝而过,江宜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 两人在一处城池上方停下,道医站立的地方,云层散去,显现出那城池的景象。 “你来过名都么?这里便是皇城,天下中心所在,生活着上百万的人口。” 江宜战战兢兢,低头看去,与清河县相比,名都简直是庞然大物,官府衙门、馆学书塾、市集渡口、观寺民宅星罗棋布,皇城的高墙巍峨森然,护墙床箭几乎指着他们脚底,皇宫斑斓金碧,琉璃顶有如烧熔的金水。无数民众在这座城池中生活。 江宜被这场景震撼,说不出话来。他在清河县那样的小地方出生成长,想象不出这等繁华,好像突然间被人打开了一扇门。 “走。”道医一言毕,带着江宜再度腾空而去。 这一次他们向着背对太阳的方向,风里疾行数息,也不知走了多远,眼前雾气散开,已是身处群峰之间。只见奇峰接天,云素水寒,千里草场上,牛羊成群地滚动,溪流如带,为牧民胯下的奔马踏碎。青海犹如出露地表的一面玉璧,湖畔,毡帐升起袅袅炊烟。 “这里是疏勒山,”道医说,“自清河县西行三千二百里,方能得见疏勒雪山。天下之大,岂可一言蔽之。” 紫花开遍的草毯,便是他母亲最好的绣红也不能描绘其万一。江宜再度被摄住心神。 这一切是真的?不是变出来的幻境? “我……我们可以下去看看么?”江宜小心问道。 道医搂着他的肩膀,降落在山脚草原上,雪水汇聚而成的溪流旁,群马正温顺地垂首漫步。江宜只见过画在纸上的马,马是贵族富商代步的坐骑,清河县里只有驴与牛。他忍不住向马群靠近。 道医却并不上前,只远远留意着他。天空如簇新的蓝缎,一个声音在近旁道:“天上正找你呢,想不到,你在这里逗小孩儿。” 道医的形象敛去,露出一张悠闲的面孔,眉如攒峰,眼似横波,微笑起来,眼角弧度似乎刀锋轻描淡写的一抹。正是商恪。 第4章 第4章 姚槿 “帝君有一事交予你去办。”声音说。 商恪看着不远处,接近野马群的江宜:“要紧的事么?” 第6章 “非常要紧,且只有你能办。” “行,”商恪说,“稍等我片刻。” 马儿远看温顺,待得江宜靠近了,却警惕地抬头,背上翼生龙骨,皮毛如火烧,黝黑的瞳孔表面映出江宜面容。 “别再近前了。”商恪不知不觉走到江宜身后,一只手掌搭在他肩上,江宜回头,看见的仍是那个行医老道。 “野马不驯,当心伤人,”商恪说,“今日你生辰,父母应都在家等你,别贪玩,早点回去罢。” 商恪提着江宜,如登天梯一般,纵身跃入云霄。江宜恋恋不舍,忍不住向下俯望,被商恪小鸡似的夹在胳膊下,冰凉的五指盖住他眼睛:“再看,小心掉下去。” 江宜只得紧紧抓着道医的长袖,万风呼啸而过,再睁眼,已是脚踏实地,到了清河县江家院子外。 道医将布幌一挽,靠上肩头,看了江宜一眼,就要走。江宜只觉得他虽是个平平无奇的老道,一双眼睛却明净清澈,带着笑意,被他看上一眼,心中便生出温柔之感,不由自主叫道:“等等!仙人!” 道医停下脚步。 “我……我、我能知道您的名讳么?” “有这个必要吗?” “我可以供奉您!”江宜说,“还有,谢谢您今日在街上,为我解围……” 商恪看着江宜,想不到这孩子如此聪明。 江宜心中亦是忐忑,不知道自己猜对没有。仙人毕竟可遇不可求,今日他在街上,方遭遇了意外,转头便遇见了佯装道医,特意给他送药的真仙,两件事之间,想必有些联系。 然而仙人并不回答,只是微笑一指江宜胸口,一晃眼,人便已不见了。 胸口处放着那团经纶千丝,江宜捂着心跳,朝远方与天空张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失意地回了家。 江大人本已需多日不曾光临槿院,今日却带了一位莲冠道人前来。 “夫人。”江忱说,看见院里槿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面绣巾,绘的是福寿平安图,还剩点针脚没收。“做这些作甚?” 姚夫人冷然说:“今天是你儿子的生辰。” 江忱脸色十分难看,当下与莲冠道人对视一眼。 江宜从角门进来,便见院中三人。 “爹?!”江宜又惊又喜。 “就是它!”江忱为道人一指。 莲冠道人向江宜走近一步,怒目一瞪道:“准头发青,黑连人中!非人之相,非人之相啊!十日之内,必祸及家人!” 江忱听了,脸色惨白,就差给道人下跪,作揖道:“求大师救我一家性命!” 家丁将江宜捉住,一根麻绳绑起来,江宜不住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他残破的袖子从手臂上滑下去,露出骇人的伤口,没有血没有肉,像一只被虫子蛀空了的皮囊。 莲冠道人见了,更加确定:“果然是妖邪附体!快快将它绑起来!” 诸人合力,将江宜按在前院的圈背椅上,莲冠道人于地面画了祛邪阵法,着人牵来一条黑狗。那狗狺狺狂吠,被一刀抹了脖子,尸体倒在血泊中不住抽搐。 姚夫人尖叫:“这是要做什么?放开我儿!” 江忱死死抱住她:“你清醒一点,这已经不是你儿子了!它要害死我们全家!” 江忱的正室,刘夫人掩鼻说:“阿槿呀,你想想,那日一道天雷劈下来,就是长着三头六臂他也给劈死了,宜哥儿竟还能救活过来么?他早就死啦,此时在你眼前的,实则是妖邪借尸还魂。妖怪能蒙蔽旁人,还能骗过你这个做娘的眼睛么?你可要认清楚,别叫宜哥儿的冤魂,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莲冠道人以茅草蘸狗血,朝江宜身上点洒,口中念叨太上祛邪咒。江宜黑洞洞的眼睛将莲冠道人盯着,令他心中发寒,生出不祥的预感。 莲冠道人用桃木剑,打了一百零八鞭,终于累了,对江忱说:“这妖邪着实厉害,贫道已尽力了。” 众人一看,江宜哪有半点被打得皮开肉绽,仍然一块完璧,皮都不红一下。只有姚夫人哭天抢地,仿佛真将她儿子打死了。 此子当真妖邪得紧,江忱不敢留他在家中,命人关进祖宗祠堂去,企望祖先之灵可以拯救江宜,洗尽他身上的邪祟。 江家祠在鸣泉山下,依山而建,巨大的槐树遮天蔽日,祠堂三开间,高不见顶。江宜被关在黑黢黢的空间里,四处摸索,找到供桌下的油盆与火石,擦亮了一星灯火。光亮照清楚了江宜祖父、曾祖、曾曾祖父的牌位。 看院的狗在外面走来走去,发出沉重的鼻息。 江宜缩在火盆边,小声问:“有人吗?” 狗吭哧吭哧地喘。 “有人吗?”江忱抱着一点希望,朝祠堂高阔的藻井四周张望。那个神出鬼没的仙人再没有出现。 桃木剑抽在身上并不痛,心里却是痛的。父亲的恐惧,哥哥的仇恨,众人的怜悯与畏惧,都是加诸在他内心的鞭子。江宜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反正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也许会被关到清河县彻底忘记他的一天。 他的心一边在夜晚里寒冷,一边又在火盆微弱的温度里坠入光怪陆离的梦。梦境里,狗喘变成野马群的响鼻,在那流光溢彩的巍峨城池里,人们以崭新的面目微笑着,相互问候,马群在穿城而过的河带边饮水,以狭长的脸颊磨蹭江宜手心,亲切舔舐他的手。 第7章 仙人说:‘天下之大,在清河县三千二百里之外。’ 母亲说:’你才见过多少人呢,就敢妄言人心。’ 江忱屋中,姚夫人正恳求:“宗祠位置偏僻,荒郊野外的,也没个人照应,怎么能把宜哥儿独自关在那处?” 江忱坐着,腿仍是吓软的,冷笑道:“你莫要再执迷不悟,只要看见今日这情形,一百大棍抽下去,那妖怪竟然分毫无损,就知其中有异。再说,那妖怪本就不吃不喝,关它几日又何妨,只要别害了家里其他人。” 姚夫人道:“好,那你把我也关进去吧,我去照顾我儿,不挨着你们!” 刘夫人从外间进来,正听到这最后一句,赶紧劝道:“可千万别,你当那妖怪不会害你?阿槿,你是被妖邪蒙了心了,冷静几日就会醒转。” 姚夫人无计可施,只好偃旗息鼓,暂回了槿院。待得夜深人静,阖家上下熄灯入睡,乃轻手轻脚,自角门出了跨院,上街去。 寒夜,暮星寥落,姚夫人紧赶慢赶,背着包袱到得山脚下,祠堂看门的黄狗冲她狂叫几声。 姚夫人素日是怕狗的,此时也不顾了了,捡起路边石头,佯作要打,黄狗便警惕地退下。祠堂大门由铜锁封起来,江宜在里面问:“是谁?” “宜哥儿!我儿。”姚夫人抽噎着,跪在门边。 江宜:“娘!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么?” 姚夫人道:“我儿,你疼不疼?冷不冷?娘给你带了被褥。” “我不疼,也不冷。” 姚夫人绕着连廊,到处也没找到窗户,不知如何将被褥带给江宜。黄狗观望片刻,确认此女没有危险,乃摇着尾巴上前,讨得姚夫人摸了摸它脑袋。 “娘,”江宜说,“你能带我走吗?” 姚夫人默然垂泪,以手抚摸着门缝,半晌说:“我儿,你别恨你爹爹、哥哥,他们才是真的被妖邪蒙了心。” 江宜说:“我不恨他们。我知道天下很大,娘,以后我带你去名都住,那里谁都不认识我们,那里的人会欢迎我们的。” 姚夫人苦笑:“你想要离开清河县,永远也不再见到你爹爹、哥哥,对么?这样怎么能叫不恨他们。” 江宜说:“那是因为我爱他们,可他们却不再爱我。我不想去爱伤害我的人。可我也不想伤害他们。如果我离开,爹与哥哥、大夫人,就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安心生活,这样也很好。” 姚夫人摸着门缝,想象着摸到儿子柔软的脸:“我儿是个有善心的。” “娘,你回去罢。” 姚夫人起身,黄狗跟着她走到院外,停在门边目送她走进夜色里。 槿院的槿树是姚槿嫁入江家的那天种下的,随她一同嫁进来的还有东街两间的油铺子。江忱那时是清河县有名的才子,又考取了举人,前途无量,姚家倒贴钱也想把女儿托付给他。只可惜后来会试屡试不中,只得靠岳家捐钱买了个县官,一直做到现在。 姚槿坐在窗前,对着油灯默默拭泪,心口似绞一般疼痛。 窗外槿树于夜色下,伞盖一般,下面仿佛有个人影。 姚槿骇了一跳,心想大半夜的,竟还有谁不睡觉?难道看见自己方才出去了不曾? 那人影从树冠下走出来,为天边明月照亮,乃是一位乌青道衣、发结高鬓的女道人,手持一柄拂尘。 姚槿认得那人,连忙下榻,出外相迎。其人乃是鸣泉山雷公祠的住持,法言道人。江宜为雷霆所劈,能够活下来,也全赖她相救。 法言道人面色冰冷,望向姚槿,只说:“你儿命危矣。” 姚槿愣怔当场,以为与那莲冠道人一般,是说江宜乃妖邪之物,要害人性命。 法言道人说:“你再不去,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第5章 第5章 姚槿 姚槿只稍犹豫了一瞬,起脚便往角门去,法言道人只是不动,站在树下如一尊石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催命符似的,令姚槿马不停蹄,赶往江家宗祠。路上心悸的毛病犯了,揪着胸口鼓风似地吸气。 到得宗祠外,夜色静悄悄的,连只虫子都不曾出声。 “宜哥儿!”姚槿声嘶力竭,发出的却是一声气音。 前院一股血腥味,姚槿两眼翻白,差点没晕过去,但见祠堂高阔的门楣下,两扇大门对开,内中一只火盆余烬,里面人影全无。看院黄狗瘸了一条腿,倒在一地狗血里奄奄一息,见到姚槿,发出细细弱弱的呜咽。 开了锁的铜枷落在地上,姚槿一见便知是家里来人,背着她把儿子带走了。 院里只见一团凌乱的脚步,一道拖痕,仿佛是江宜身体擦出的痕迹。姚槿蹲下来,摸摸那黄狗,泪眼朦胧。 狗眼里似乎也含着泪,不过,乃是因腿骨为人所踢断,痛楚难当。黄狗舔舐姚槿的手,拖着瘸腿,闻着味儿寻向鸣泉山的山道。 姚槿跟着瘸狗,走向宗祠背后的坟山,土路上拖出一条鲜红的血迹,面目狰狞。 风过坟山犹如无数低语,黄狗在无数坟包之间嗅闻,忽然呜呜低狺,以前爪刨土。那处新土方被人掘过,颜色犹与别处不同,姚槿一见之下几乎没有崩溃,大哭不已。 方流出眼泪,又记起法言道人所说,乃是要她快快去救江宜。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姚槿披头散发,以十指刨土。明月高悬中天,照耀着那新土之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瓷白颜色,玉雕藕成一般,浑不似个人。 第8章 姚槿刨出她儿子的脸——江宜就躺在墓主棺椁盖上,手肘与双膝被牢牢捆缚,不知已入土多久,然而他睁开眼睛,将他母亲盯着,面孔净白无血色,月光下妖异非常。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即使被埋在地下,亦只有衣襟沾染些许尘土。 倘使姚槿还留存几分理智,应会承认家人说的没错,她儿子已变得不像一个活人。 然而她只是奋力将江宜从土中捞出来,死死抱着他,撕裂的心口已痛苦得发不出声音,用一点游丝似的吐气不停在儿子耳畔说:“没事了……娘在,没事的……” 非人之物,祸及家人。 江忱耳边徘徊的尽是这句话。他思来想去,为了家人安危,与家族福祚,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半夜命几名长工,将那妖物带到别家祖坟去埋了。好妙的一招祸水东引。 你们也别怨我。江忱夜里惴惴不安,焚香祷告:那妖物害了我幺儿性命,现又要害我全家,我亦是实在没有办法……福生无量天尊。 刘夫人在厅前替他张望,那几名长工拎着镐锄回来。 “一切都办好了,”长工道,“听老爷吩咐,埋在隔壁柳家祖坟里。” 刘夫人松了口气,抚着胸脯:“如此一来,那妖物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会再来我们江家作乱了罢。” 几名长工面面相觑,不敢说明,眼中皆藏着恐惧——江家小少爷被他们抛下坟坑时,一声也不吭,只拿双黢黑森然的眼睛看过来,使人想到入梦索命的厉鬼。 江忱上了香,出来道:“做的好,找夫人领赏钱。今夜过去,谁也不许再提此事,槿院的若是问起,便只当家中从来没有过那孩子。” 众人点头称是。 一夜过去。江忱彻底神清气爽,那一场天降霹雳带来的变故,似乎终于烟消云散了。刘夫人亦一扫积郁,张罗了一桌好菜,叫来江忱与儿子江合,一家人祛祛晦气。 酒醋三腰子,三鲜笋,炒鹌子,田鸡煎鱼,豆腐百宜羹…… 姚槿领着江宜经过穿廊,进得厅上。 啪嗒两声,江忱与刘夫人的筷子掉地上。 江合大喊大叫:“妖怪!谁放它出来的?!快来人啊!” 江忱忍不住浑身发抖,看着阴魂不散的娘俩。姚槿牵着江宜的手,说:“老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 刘夫人手肘捣过去,江忱乃回过神:“说……你说。” “昨日鸣泉山的法言道人下山来了一趟,”姚槿说,“道是我孩儿有根骨,愿收宜哥儿为徒,上山修行。我儿留在这家中,终日不招待见,也不能长久,妾身想请老爷准了我儿出家修道,断绝尘缘,从此永不下山。” “娘?”江宜挣了挣被姚槿攥着的手,姚槿便以另一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江合叫道:“它是妖怪!去了雷公祠会被天雷劈死!” 江忱与刘夫人互换眼神,刘夫人怀疑地道:“法言道人当真如此说?” 江忱道:“永不下山?” 姚槿默然一点头,在二人又惊又惧的目光里,牵着江宜离开。 回到槿院,江宜的四季衣物已收拾妥当,装了两只藤箱,姚槿借了家里的骡子,为他将藤箱绑好,送到角门外。法言道人执一柄拂尘,在路旁等待。江宜一向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冰冷道姑,反身扑进他母亲怀里。 “娘,你不要我了?我不出家!” 姚槿推开他:“我儿,听话,你师父会好好照看你。留在江家,你又能得到什么?不要闹脾气,你走得越远,娘才能放心啊!你不是对娘说,天下很大,总有容身之处吗?” 江宜道:“那你跟我一起走!” 法言道人亦看着姚槿,石头凿就的一双冷眼里,难得有了慈悲。 姚槿将江宜的手塞给法言道人,江宜两眼通红,又要去拉母亲,法言道人石箍似的五指紧束住他。 “快去,去吧,”姚槿退回门内,挥一挥手,“我儿,你是有仙缘的人,去求仙问道,莫要再与凡夫俗子为伍了。” 法言道人一手牵骡,一手牵江宜,沿着青石甬路向外走,江宜一步三回头,犹如一片被石头压折,拼命挣向日光的草叶。姚槿只是冲他挥手,一时心酸难忍,七月烈阳将她双眼刺得一片煌白。 待得光芒褪去,二人一骡已消失在石路尽头。姚槿等了片刻,再不见她孩儿飞奔回来,扑进她怀中,乃颤抖着双手将角门关上,回了江家院子。 厅堂上,江忱与刘夫人正为方才江宜的现身,惊疑不定。江忱道:“果然妖邪!果然妖邪!看来,唯有一把火烧了干净,才能了断这个妖物!” 刘夫人迟疑道:“莫非,昨夜里被他娘看见了?姚槿突然要送那小子走,也不无干系……” 厅前一阵轻飘飘的足音,姚槿端着一盅汤,盈盈上前来。二人立即不说话了。 刘夫人静了片刻,勉强笑道:“唷,这是做什么,阿槿?” 姚槿道:“我多日不出槿院,怎么便不是这一家的人了?” “豆腐百宜羹,尝尝吧。”姚槿盛了两碗汤羹,递给江忱与石夫人,却不给江合,只说:“汤里调了阴蛋,小孩儿别吃。” 姚夫人的手艺,向来是家中最好的,只是为了照顾江宜,多日不曾下厨。江忱与刘夫人,对她引而不发的态度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姚槿也想与家人和解,送走那祸害,一切依旧作没发生过。 第9章 二人各自以汤匙调和豆腐羹品尝,暖香散发出来。 骡子驼着藤箱,老实跟在后头。法言道人钳着江宜走过清河县街道,两旁乡邻纷纷侧目,快到县郊时,法言道人忽然止步,将骡子拴在道旁一株杜英上,对江宜说:“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语罢返身回了清河县。 江宜不知她去做甚,仍在伤心,眼泪流不尽似的,也顾不上询问,眨眼间就不见了道人身影。江宜只好在树下等待,杜英花红红白白落在尘土间,江宜张着手指接自己的泪水,指尖为水濡湿,犹如浸透的纸张,变幻为薄而晶莹的一层,透过手指看见地面的落英。 法言道人走进江家,闻到空气中一股似有若无的豆羹香味。 她循着香味走进庖屋,江家的几个长工并仆妇,七倒八歪横在地上,口吐白沫嘴唇发紫,眼见已气绝。几碗未吃完的豆腐羹翻倒,稀里哗啦洒了出来。 法言道人绕过几具横陈的尸体,经过穿廊,庭院阒寂无声。她到得厅上,团圆桌上好酒好菜一动未动,地上碎着两只碗,白腻腻的豆腐花儿散落出来,犹如糊了一地的脑浆。 一个不及腰高的小孩儿,在座位里发着抖,吓傻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旁边是一男一女,女的趴在桌上,男的倒在地上,皆是青紫色的面孔,生机已断。 槿院里。 “燕儿尾涎涎, 黄獐草里藏, 母子相别离……” 姚槿坐在镜台前,以梳篦将长发拢起,低声哼唱。镜中映出法言道人的身形。 姚槿怪道:“咦,你怎得又回来了?我孩儿呢?” 法言道人答道:“他好得很。江宜是金身玉体,轻易死不了,昨夜只是叫你知道,留在江家于他百害无一益,好将他交给我。不料你这女子,行事如此决绝。” 姚槿露出微微的笑容:“我孩儿心地善良,你好好待他,他将来会孝敬你的。只一点,别让他回家里来,见到这样子。我自小便教导他,人性本善,若是看见他娘变成这样子,只怕受不了。” 镜台上放着一碗融了鼠药的豆腐羹。 姚槿垂眸盯着那碗,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流丽的双目因生死之模糊而蒙上雾气,颈项微曲,犹如白璧无瑕。她是一位标致的女子,儿子则继承了她的大部分美貌。 法言道人并不阻止,亦不曾有不忍之色,仍是平淡道:“你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只是……放不下……我孩儿……若能……长伴他身边……” 青黑的死气漫上姚槿脖颈,她两目渐渐涣散,呼吸停了。 江家前院有呼号声传来,人们发现了这场灭门惨剧,渐往槿院寻来,只是不知道凶手业已自戕偿命。 法言道人以剑指点在姚槿额间,提出一缕游丝似的光,纳入袖中,脚下一晃便行出十里,消失不见。 寂静的小屋内,姚槿尸首失去支撑,软软栽倒在镜台上。铜镜中倒映出她变形的面孔,以及那僵硬脸颊下紧紧压住的一方福寿绣巾。 第6章 第6章 法言道人 法言道人仍往杜英树下寻到江宜,骡子低头嚼食草秸,江宜抚摸它侧颊,将指头在它皮毛里擦干。 法言道人颔首与他对视,江宜黑亮的瞳仁里浮现出与姚槿相似的韵致。法言道人将他抱起,放在骡背上,牵着缰绳缓缓踱上小道,曦日遥遥落在身后。 江宜忽然说:“我以后还可以回家去吗?” 法言道人说:“你现在还可以看最后一眼。” 江宜转过头去,路漫漫,尽头霞光万丈,天地间有如一面怒张的赤旗,烈烈生辉,于江宜眼底映出一片通红。 “那是什么?”江宜问。 法言道人只不回答。江宜伸出手,红光落在他掌心,宛如槿院一树绯色花开。法言道人牵着骡子,骡子驮着江宜,走过漫道红光,挂铃声中,狭长的剪影如淡墨入水,顷刻间散入虚无。 江宜只记得姚槿说过,他会去鸣泉山上修一辈子的道,永不下山。然而法言道人却没有带他去鸣泉山,他们沿着渭水一路往东,经名都而不入,于黄河入海口北上沧州。槿花与杜英逐渐离他远去,北方金风未动,而蝉声先觉,沿途树木萧瑟,天高气爽。 他们走了太远,江宜已不知身在何处,只闻到空气中日渐浓郁的咸涩水汽。在沧州城外,载了江宜一路的骡子被法言道人卖了,在出海的码头找了一艘船。 这是江宜第一次见到大海,海风如奔腾的骏马呼啸而过,他衣襟狂飞,极目远眺,尽处海天一色,浪涛起伏中隐现几座小岛。法言道人对船夫说:“去太和岛。”江宜趴在船首,依旧是孩子心性,忍不住伸手进水中去逗弄近岸的小鱼。 “太和岛?那里什么也没有,本地人也不会去,客人去做什么?”船夫问。 “你只管开船。”法言道人不愿多费口舌。 一篙子将船撑离码头,船首划开水波,江宜的手浸在水里,很快变得透明,银鳞的鱼群盘踞在他手边,好奇似的啄食。法言道人抓着他手腕,将他手掌拔出来。 离开清河县时,江宜曾问,我究竟是什么? 法言道人告诉他,你是你,亦不是你,神君以天书经诰替换了你的五脏六腑,使你肉身化为书页,自此不能沾水、不可近火、不得饮食、不用呼吸,愚人见之有异,当然心生畏惧。 第10章 人间秽气积郁已久,一日冲天而起,捣毁了放置天书的七宝玄台,三千道藏无处存放,又沾染了秽气,世外天众神君便决议寻一有缘人,代为保管道经,并于人间行走,寻机净化污浊。 ‘可这人为什么是我?’江宜不解询问。 法言道人答:‘缘生缘灭,莫非前定。一切皆因你在雷公像前许下的心愿。你可还记得自己求了什么?’ 然而江宜已全然忘记了。 小船抵达太和岛。此岛只有立锥之地,沙石滩上寸草不生,惟有一座六层高阁伫立崖上。 “这楼里以前是拜海神的,”船夫说,“后来岸上修了座龙王庙,太和岛就荒废了。不仅什么东西都没有,寻常连渔民也不会来这儿,你们若是要看风景,我可稍等一会儿,再带你们回去。” 法言道人将江宜的两只藤箱搬下船。 船夫见道姑这架势,仿佛带上家伙事儿要在岛上久居一般,看鬼似的将这一大一小瞪着。江宜也瞪着他。 “晚上孤岛要闹鬼的!”船夫吓唬小孩儿。 江宜眼睛眨也不眨,圆溜溜、黑乎乎,细看之下,他的脸颊也不似普通孩子一般红润,而是瓷土烧成的毫无血色的冷白。 船夫心中顿时瘆得慌,恨不得离远一点,眼睁睁见那道姑带着小孩儿走上崖岛。 楼阁荒废日久,牌匾上依稀是“雷音阁”三字,江宜仰头:“大道之行也,雷音雨降,并应无穷。” 他音色稚嫩,即使神情之中,略有稳重认真,也像小孩儿念诗似的。 楼中四壁空旷,窗牖漏风,兼之近海潮湿,木材已有不堪重负的迹象。然而法言道人俨然是要在此地修行居住了。幸好江宜既不知冷,又不知热,更不会饥饿,即使环境艰苦点,对他也没有差别。 江宜住在阁楼中,从窗口望去,可见海鸟如起伏海面上的白色浮沫,海水的光影亦随着阴晴变幻,描绘时浅时深的图画。夜里听见潮汐的声音,起初江宜还会害怕,后来便习惯在这声音中入睡,日落后彻底的黑暗笼罩下,反而令他安心。 法言道人的话很少,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做江宜师父,进了雷音阁后,便终日于顶层闭目冥想,一连数日姿势也不变一下。任江宜怎么呼唤她,也很少应声。 “师父!我……我想把雷音阁里打扫一下!” 江宜站在楼梯上,向上喊。没有得到回应,心想也许法言道人懒得管这些小事,便自发地去做了。 虽则不需要吃喝拉撒,不过终日与蜘蛛灶马为伴,仍是叫人心理上不爽。江宜从小就生活在衣食精细的环境里,他娘亲姚槿更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这一点也被江宜原封不动学了来。 江宜撕了一件贴身内衬,当作抹布,去海边汲了水回来,慢腾腾收拾起六层小楼,亦不着急。反正时间于他而言,是唯一富裕的东西。 “师父!我想去城里一趟!” 法言道人终于回答:“做什么?” 江宜快一个月没听见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声了,差点流泪:“我想去买些炭火。海边水汽太重了,我快没力气了!” 他的身体本就是书页做成的,兼具纸张的脆弱,长期处在潮湿之中,令他浑身软绵绵,弱柳扶风似的。 一只钱袋从楼板上抛下来,江宜接住,立马欢天喜地地出门去。 渔民的小船将他载到岸边。佳节又重阳,沧州城内尽戴菊花,满目灿然金黄,人们饮酒、出游、放飞纸鹞。江宜混迹在人群中,仿佛也被喜悦感染。 卖炭翁在街角支了张摊子:“灶炭三十文一筐,灰花炭贵一点,五十文。” 江宜看来看去,买了筐灶炭。那人道:“你家大人呢?叫个小孩儿出来买,搬得回去么?” 江宜支支吾吾,目光又被卖草编的货郎吸引了,货架上草编的蚱蜢蜻蜓栩栩如生,巷路里卖馄饨的、煮甜水的、摊肉饼的不一而足,尽管江宜已不吃食物了,闻到香味也觉得诱人。几个小孩儿从他身边的一扇木门里出来,先生握着戒尺在门里道:“回去记得把书背了!” “这里是学堂?”江宜惊讶地问。 “是呀,”那人瞧了他两眼,说,“你不是本地人么?看你这年纪,没在学堂念书?” 江宜买了炭返回雷音阁,天色已晚,他在城里玩了很久,本担心会遭到法言道人责怪,然而楼阁中仍静悄悄的,也无人管他。 是夜下了小雨,楼中阴冷寂然,江宜将新买的炭火烧着,顿时一股黑乎乎的浓烟升腾而起,伴随着扑鼻的潮气,几乎没把江宜熏个底朝天。 “咳咳!咳……” 江宜手忙脚乱,以为被卖炭的骗了钱。他哪里知道屋里燃的炭火,与灶房里燃的炭火,乃是不一样的。 法言道人难得从静室里出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江宜叫道:“师父!着火了!” 法言道人波澜不惊:“把楼下收拾了上来。” 时隔一个月,法言道人似乎终于有话要对江宜说。他忙端着炭盆出去,倒在沙石滩上,没留意把两手弄得污黑,又紧张地搓了搓脸,把脸也弄花了,顶着张花脸登上雷音阁顶。 容膝的一间阁楼,以成人之躯只能席地而坐,江宜身量尚短,方能直起腰杆,膝行至法言道人身前的团垫上。 只有法言道人手上一盏灯烛散发昏暗的光芒,江宜第一次上阁楼,借光环视四周,可谓四壁徒然。看样子他师父整日并无其他事情可做,唯放空耳。 第11章 “我虽说是你师父,却并不能教你什么,三千道藏尽在你腹中。只是知道与懂得之间,仍有一线之隔,你通读经义,若有困惑之处,可以问我。” “师父,”江宜问,“您是仙人吗?” 法言道人沉静地看着他:“何谓仙人?” 江宜道:“气清成天,滓凝为地,二气分判,万化禀生。仙为清气化生,居于世外天,人为浊气化生,居于陆地。” “人身而飞升成仙的,于你而言,是仙人欤?是凡人欤?” 江宜答不出,经书中又没有写。人身为浊气,包含一颗秽心,即便得道飞升,又如何能涤荡自身化为清气? 法言道人说:“人间帝王殿,天上白玉京。人身飞升者,居于白玉京,自称仙人。天地清气所化自然神,居于世外天,乃是正神。如神曜皇帝、武神将军、太史君、司文郎,都是白玉京的仙人。又如风雷霜雨虹,则自天地诞生之初便存在,乃是造化之神灵。” 江宜原先以为,神仙乃是一个统称,遇到那个腾云驾雾的道医,便一口一个仙人地叫,也不知祂究竟是神是仙? 一想到道医,江宜眼前便是那双含笑的眼睛,似乎一抹重山叠嶂间的云雾,朦胧而清新。 第7章 第7章 法言道人 混沌初开,乾坤始莫,气之轻清上浮者作天轮,气之重浊下凝者作地毂。地气孕育为人,人之将死,三魂归于天轮,七魄重入地毂,以天地之力再塑轮回新生。 江宜问道:“经书上说,七魄主掌人的七情六欲,生前种种记忆情感,都在七魄之中。三魂则主导人的无形命运,运是虚空,命是实相。凡人诞生于世,他的爱欲恶憎、命运结局,早已是注定好的。是这样吗?” 他这样问,乃是想到自己。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难道每个人一生所要遭受的痛苦,也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 如此一来,从前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是天道导演的戏码,只为了让他在遭受家人背叛时感到更深的痛苦。而家人的背叛也不过是一个过场,只为将他引入自己的天命。所有的深刻都是虚假,不过是谎言覆盖下的空空世界。 “你以为,凡人都是天道的提线傀儡,人间只是一座戏台?” 然而江宜一想到白日里沧州城的繁华热闹,食物的香气、行人的笑语、学童一窝蜂跑出书塾,又不觉得只是假象。 法言道人执灯回答:“天道无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能决定其命运的,恰是他自身的性格。凡人诞生之初,天轮赋予三魂,地毂赋予七魄,七魄形成其喜怒哀乐之雏形,然而人成长的过程中,彼此相互塑造影响,性本恶者可能做善事,性本善者也可能做恶事。譬如孩童天然淘气、不肯静心学习,便有教书先生去规训。懒散者受到督促,狂妄者遭遇挫折,怯懦者被迫勇敢、淡泊者受到蛊惑……人有本性,亦有习性,其一生命运究竟如何,取决于每一次选择,并非天道可以一笔写成。” 江宜似懂非懂,只是对他而言,无论父兄的行为是出于冥冥中的注定,还是自身选择,恐怕都不好受。 他又问:“天轮地毂究竟何在?” 翻遍道藏三千,亦没有与此相关的记载。 法言道人似乎什么都懂,无论江宜提出什么问题,都能得到回答。然而这一次就连法言道人也摇头:“清气作天,凝为天轮,浊气作地,凝为地毂。天轮在天上,地毂在地下,除此之外,谁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两个东西。” 江宜的修行自此开始,每日傍晚,阴阳交汇之时,来到阁楼向法言道人提出一天中思考的问题,翌日白天,则学着师父的样子,静坐冥想。一日,法言道人交给他一只锦囊,江宜打开,里面是一粒仁。 “你若闲来无事,可将此花种在岛上,打发时间。” 江宜将种子埋在雷音阁外,稀薄的土层下。沧州天气潮湿,经常下雨,没过几天,一只绿芽破土而出。江宜观察那芽叶的形状,不知道是株什么花,去问法言道人,法言道人道:“此花为无名,乃是种花之人心中的映像。” 又问,几日一浇水、几日一施肥? 法言道人冷冷道:“干了就浇水,枯了就施肥。” 江宜经常会疑惑,法言道人为何要做他师父,因其看上去并没有太多耐心。一旦江宜问出些显而易见,或略有点白痴的问题,法言道人就会钳口不语。而每当江宜出现在阁楼,法言道人似乎总有些被打扰的不悦。 依照她的心意,或许更享受孤独。 难免便令江宜猜测,法言道人收他为徒的因由。 师父不爱说话,岛上又无人往来,江宜最常做的事,就是冥想发呆。日升日落,窗外一片红海,夜色降临,明月又如玉盘。江宜盘膝坐在窗前,百无聊赖,望向黑暗里他的小花的所在——数月以来,绿芽抽条不少,然而始终不见花苞。 海面粼粼波光,微风吹拂之下,光芒流水似的灵动。天尽头,如一面孤帆从月宫里驶来,缓缓靠近小岛,江宜险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竟是一个人。 那人在水上行走,衣袂翩飞,如仙人般。 他就在太和岛前停下,抬头望向岛崖,高耸的崖壁上一座古阁。江宜为他清风般扑面而来的目光笼罩,心里一惊,忙躲进墙边,又探头探脑地看那人在做什么。末了,江宜蹑手蹑脚下楼去,绕到临崖的一面,躲在楼柱后观察那人。 第12章 那人朝他招了招手。 一般来讲,江宜还算一个有警惕心的小孩,只是那时他为一股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冲动所驱策,沿着崖上小道跑下去。 月下仙人身上有股锋锐的气息,江宜只是看一眼,双目就被刺痛,几乎流下泪水。那人又说:“过来。” 江宜躲在礁石后不敢靠近。 那人收敛了一身气势,踏上太和岛,向江宜走过来。江宜终于看清他的脸,犹如一方映着明月光辉的玉璧,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双眸澄净,飞扬的长眉宛若划过青峰的鹰翅。江宜看得呆了,表情傻傻的。 那人道:“我找了你许久,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商恪。自那日在清河县别过江宜后,商恪便为帝君差遣,前去南边办事,之后再回清河县,就不见了江宜踪影。 江宜怯怯地道:“你是仙人么?” “咦,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商恪说,“你能问点别的么?” 江宜只觉得他长得好看,便心生亲近,指着商恪一手说:“你的手在流血。” 商恪的右手藏在袖里,血液顺着指尖滴进石滩。“无妨事。”商恪举手一看,食指根处有一道凌厉的剑伤。 江宜道:“我、我有帕子,可以包一下……” 商恪将手一甩,血滴飞进海水中,飘然化开:“不管它。我一向很不容易受伤,伤了也很不容易治好。” 江宜似懂非懂,忽然想起道医仙人赠他的经纶千丝。 他的身体十分特殊,受了伤也不容易好,就像撕裂的纸张,要用经纶千丝缝起来。江宜将袖里一掏,拿出一团银光闪闪的丝线:“你可以把伤口缝起来!缝起来就不会流血了。这是以前有位仙人送我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神还是仙,原来神与仙是不同的……” 他说着话,觉得月下仙人看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便有点不好意思。 “你会缝吗?我会一点点,但是我弄的不好看,我也没有针。” 经纶千丝是蚕祖吴桑的神器,可以缝合接续世间万物,但是治不了商恪的伤。商恪却也不说,只伸出一根指头,在丝线的一端轻点,便有气流凝成的锋利气息,穿在线头上。他本体乃是至锋至利之物,为江宜变一根针头出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那小孩儿捧着他手掌,小心翼翼用丝线穿过他伤处的模样,十分可爱。商恪心中想,是个不错的孩子。 丝线埋在他右手食指的皮肤之下,伤口几乎看不见了。 商恪顺手摸摸江宜脸颊:“多谢你。” 江宜脸立即红了。 “回去睡吧,下次再来看你。”商恪脚下一动,化作疾风遁去。江宜下意识地伸手抓去,如同摸进一团冰凉的袍袖,仙人已无影无踪。 那夜犹如一场虚幻,令江宜时常觉得不真实。此后十数年,那个说着下次再来看他的月下仙人,再也没来过。 江宜仍然与法言道人为伴,只是已没有小时候那么孤单,他学会一个人往来沧州城,过节、逛庙会、去酒舍听评书、去学塾里结伴,即使被发现也不会被赶出去,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这是什么意思啊?徐沛,你来回答。” 后排打瞌睡的徐沛猛然惊醒:“啊……这……什么?” 江宜偷偷跟他咬耳朵,徐沛道:“是说天地万物,各居其位,因循自然,各有所得!” 先生:“那个听壁角的小子,先生不收拾你,你还想表现表现自己是吗?好吧,那你来说说,什么是万物各居其位、各有所得?” 徐沛一脸惭愧,歉疚地在桌几下头朝江宜拱手抱歉。他知道江宜家里穷,交不起束脩,从以前蒙学堂起,就常来蹭课,一直蹭到学文馆。学馆众人从小混到大,与他都很熟了。 江宜挠挠头道:“若是万事万物都顺其自然,那么天下就是一派和谐的景象,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若是万物失序,便有灾荒、战乱、流亡、反叛。” “正是,”先生徐徐点头,捏一捏山羊胡说,“你们如今还能平静地坐在学馆里打瞌睡,不愁吃不愁穿,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都得感谢李家治世下的太平安康。” 放了学,徐沛几个约着去吃茶,要叫上江宜,却被拒绝了。徐沛搂着江宜说:“哎,这次是我连累你,我给你赔礼,请你喝茶!你可千万别推拒!” 江宜身量长长以后,面容中他母亲的特质更加凸显出来,唇线柔和、眼角深刻,皮肤更是白皙细腻,在一众青年学生中十分突出,徐沛有时搂搂抱抱,手总是不安分。 “真不必了,”江宜苦笑说,“我得赶快回家去了,本来就是偷偷溜出来听课。徐兄,你再不放过我,下次我可不能来学馆了。” 徐沛悻悻然,只得一松手,江宜便兔子似的溜没影儿了。 第8章 第8章 法言道人 江宜喜欢与学馆的青年们玩在一起,只是每次提到吃喝,便避之不及,唯恐如儿时一般又被众人当作妖怪。他年岁长了,心思也跟着长,知道怎么学着做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 那厢从城里出来,回了太和岛,崖上楼阁十年如一日,雨打日晒里包含风霜,却屹立不倒。江宜绕到他种花之处查看,他总算知道当初法言道人给他的不是一般种子——十多年了仍只有短短一截绿茎,不长也不死,倒像是永葆青春了。 第13章 江宜以一把从城中熟人处要来的豆萁肥沃在花茎周围,拍净两手,回雷音阁。 随着他逐渐长大,法言道人授课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从前是由江宜发问,师父解答,近来却是法言道人向江宜提了许多问题。 “你终日随我在此修行问道,问的是什么道?可有问出了什么?”法言道人问。 江宜才发现自己很少思考这些问题,他总是听很多,自己却从不说。语塞片刻,无奈说:“我不知道,师父。修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我也还没有搞懂。” “你每天所思所想的,又是什么?” “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了。卖炭的什么时候进城、徐沛明天又有什么鬼主意、天气不好衣服多久才能晾干……” 法言道人心如止水,挥手示意江宜可以滚了。 雷音阁的夜晚,只有潮汐伴人入眠。是夜,江宜半梦半醒中,似乎听见一阵交谈—— “……他如今年岁已长……何时动身启程?” “我当你……没功夫理这孩子。” “诸天神君……遣我下界,护他一路平安……” 清晨醒来,江宜仍记得这梦。沧州乃是中原最东边的城镇,城外一片汪洋中,太和岛更似探出的尖喙,迎接撒向人间的第一缕金阳。漫长的日升将海面灼染得鲜红耀眼。 江宜晨起便去楼下浇花。忽然听见耳边一道传音:“上来。” 法言道人这些信手拈来的小法术,已不会令江宜惊讶了,他心中肯定他师父即便不是神仙,也是一位得道真人。 阁楼中有一股经年的尘灰味,江宜跪坐在蒲团上,面向他师父。 法言道人的面目,十数年不曾有过丝毫改变,犹如石塑雕像般,流露出坚硬质地。江宜隐约有些明白,也许法言道人在世间活了已有百载千载,当初只是偶然于清河县外鸣泉山上挂单修行,遇上江宜这桩事,便顺手提携一二。 “昨日你同我说,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道。道行天下,道藏你读完了,天下却一步未走。若要问自己的道,不如去走天下路。” 江宜恍然记起昨夜的梦,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一个人在问他何时动身启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有时也是对现实的预示。果然今日师父就要他上路了。 “可是我能去哪里?”江宜困惑地问,“我不懂,师父,您把我从清河县带出来,原来不是让我跟随您避世修行的吗?” 法言道人淡淡道:“你从未入世,又谈何避世。从前我便对你说过,世外天将道藏交予你保存,便是要借你身体,周游天下。从那道雷霆选中你开始,这就是你的大任。” 江宜沉默地垂下头,盯着自己膝盖看了好一会儿,说:“无论我愿不愿意?” “你在雷公像前许下心愿,就已经是愿意了。” 江宜最大的性格,就是没有性格。既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厌恶的。即使在雷音阁里住了十年,似乎已有点家的味道,如今要他走,也没有丝毫怨言。 他的行李唯有一卷书,掖进怀里,就可上路了。 临行前,江宜下楼浇花,仿佛这仍是一个寻常早晨。法言道人难得走出雷音阁。 “你已有去处了么?” 江宜道:“还没有,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师父,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昨夜里我听见您与什么人在谈话,那应当不是我在做梦吧?” 江宜蹲在地上,一手拿着葫芦瓢,法言道人垂眸看着他:“……那人你亦是见过的。” “我见过?” “他曾来看过你。” 江宜愣怔,他在岛上十数年无人问津,哪里有什么人来看望过他?除了,记忆深处一个明月之夜,从天尽头踏月而来的一位仙人。 那位仙人带给他的亲切感觉,一直留在江宜心中,虽说他并没有实现在自己的诺言,之后再也没出现。 “更早之前,”法言道人说,“他还送过你一样东西。” 江宜呆了片刻,恍然道:“经纶千丝?” 道医的身影与月下仙人合二为一,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道医就是仙人,仙人就是道医,”江宜喃喃,“他到底是神是仙?他到底是什么人?” 法言道人说:“天地初开,盘古大神身陨后,其斧化作昆仑山脉。此人便是昆仑之巅六英之精所化,乃是一缕至为锋锐的气息。” “师父,那您呢?您又是什么人?” 其实这个问题,江宜已问过许多次,无不被法言道人敷衍以待,到了临走前的最后一刻,法言道人给了他一个答案:“我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江宜只得无奈苦笑,丢开了浇花的葫芦瓢,起身。相识的船夫准点来太和岛接他,将船只停靠在不远处。 江宜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种了十五年也没开的花,问:“师父,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这花究竟什么时候开?” “结束的时候自然会开。你的问题太多了,今后自己去寻答案罢。”法言道人的声音犹如万古冰川,深邃而无情。 船只离开太和岛,远天的赤日也离开海面。江宜回头望去,岛上已不见法言道人身影。 关于他师父,江宜心中有许多猜测,他想既然世外天选中自己去做莫名其妙的事,也许法言道人也如那位道医神君一般,是世外天派来提点他的神。这位神明喜欢过不被人打扰的寂寞生活,也许待江宜遍览天下山川归来后,法言道人依然在这孤岛之上闭门修行,而他的花也依然青葱。 第14章 “今天还是老时间码头见,送你回岛吗?”船工问。 “不,”江宜给了他一笔钱,“船费结一下吧,今后不必接送我了。” 季春之月,时雨将降,蝼蛄振鸣。江宜上岸后,适逢沧州的百姓携家出游踏青,城里城外十分热闹。晴天无云,空中皆是拥挤的纸鹞,行人熙熙攘攘。江宜本拟同学文馆的好友几个道别,眼下只怕找不到人了。 江宜正穿过街巷,一只手抓住他胳膊。 “江宜!你来了。”徐沛并几个相熟的同窗从人群里挤出来。 “太好了,徐沛,我正找你,”江宜说,“我要走了,来同你道别。” “你说什么?” “我来跟你道别!” “这里太吵了!听不清!跟我来。” 徐沛领路到得一间茶寮,歇脚的人不少,一群读书人总算挤得张桌子,围坐下来,令小二上了一壶雨前新茶。徐沛给江宜添茶:“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江宜道:“我要走了,来同大家道别。” 徐沛:“哦,走多久?去拜访亲戚么?” 江宜道:“短则五年,多则不好说,也可能不回来了。” 砰的一声,徐沛失手打倒了茶碗。 “什、什么?为什么?你要去哪儿?” 江宜自己也很苦恼,说:“随便走走吧,也不知道去哪儿。唔……” 一同窗道:“江宜你不是搬家啊?” 江宜道:“不是。其实,我没有住在沧州,是跟着师父在城外观里修行。之前修的是学问,现在要修苦行了。” 同窗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江宜你一眼看上去就翩然出尘、卓尔不群,果然是出家人。” 江宜忙解释说:“不是不群,是出家人没钱。” 徐沛怅然若失:“你怎么说走就走啊……太突然了吧……今天就要走吗?一定要走吗?哎,眼下虽是太平盛世,可托钵僧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你又没钱,难道要风餐露宿、枕石漱流?遇上强盗山匪,又怎么办?手无缚鸡之力,只怕苦行未果,反早早丢了性命……” 食宿的问题,江宜从不担心,反正一本书既不用吃也不用喝,放在干燥的地方,可以遮风避雨就行。 倒是路途安全,的确值得考虑。 徐沛道:“罢了,大家同窗一场,就让我帮你一把吧。喂,那边的几位镖师,麻烦过来一下。” 江宜定睛一看,只见邻座几位牛高马大、腰佩宝刀的壮汉,着短補打赤膊,手臂肌肉雄健,一眼看去,凶狠无比。 “聘请诸位走一趟肉镖,怎么算价钱呢?”徐沛问。 一壮汉道:“看你走多远了。从沧州到定州,一贯钱。” “你看怎么样?”徐沛殷切地说,“路上有人保护,一定安全许多。你放心,只要你点头,资费算我的。” 江宜为难地说:“太壮啦,我不喜欢壮的。” 另一汉子道:“一贯钱,老子给你送到恒州。” 江宜徐徐摇头:“太凶啦,我不喜欢凶的。” 又一人说:“我只要半贯钱,不过,你只能请我一个人。” 江宜难以启齿:“太……丑啦,我不喜欢……嗯。” 一桌镖师里的最后一个,身材匀称,肩背更有薄削的线条,束身武服尤其整洁,五官英挺俊朗,唇角含笑:“我也只要半贯钱。”似乎无论如何也挑不出毛病来了。 江宜道:“唉,实在不好意思,我一分钱也没有。徐兄,多谢你的美意,不过修行乃是个人的事,我不愿临行前欠一笔人情债。心意领了,我上路了。各位来日方长。” 江宜说毕,朝几位同窗作了个平揖,就此扬长而去。 城中踏青的人流蜂拥而过,眨眼就找不着江宜身影了。桌上的茶水一动未动,徐沛倍感失落,东张西望半晌:“欸,人呢?怎么这就走了?茶还没喝呢!” 第9章 第9章 残剑 离开沧州之后,江宜漫无目的地选择了一条北上的道路,打算先去名都,再去疏勒。无他,名都与疏勒山,在记忆中曾像开天门一般给江宜带来过惊艳。在他最难受的时刻,是名都的灯火与疏勒的草原在黑暗世界里闪闪发光。 后来江宜曾想道医为何要带他去见识那样的景色,神心难测,也许是为了在他心中留下一粒种子。 江宜骑驴走过田间树林,左边的褡裢里插着一柄伞,右边的褡裢里装着一卷书。天晴或下雨,江宜一手执伞,一手握书,斜坐在驴背上悠然自得。田间的姑娘冲他微笑,有时江宜能得到几枚果子,或一张馕饼,他自己是不吃的,都用来喂驴。 夜晚借住观寺,或露宿荒郊,一直到名都畿邑,都平安无事。 “这都要感谢李家治世下的太平安康啊。”江宜感慨,不由觉得先前徐沛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流民都没有,哪里来的流寇?天下太平,天下人也皆是好人。 入名都前的最后一晚,借宿在郊外太史君观。清晨预备动身前,观主交代说,借住的客人要去先帝殿里敬一炷香,这是规矩。江宜拜过先帝,去收拾行囊,与他同住的舍友名叫丁发者,也要进城,二人遂相约同行。 然而一大早起来,江宜的驴不见了,问观里道友,只说不知。兴许是没拴好绳子,夜里自己跑了。这也没有办法。 江宜只好与丁发步行前往十里外的名都城楼。 第15章 背着行囊走到一半,江宜一摸褡裢里,装钱的袋子也不见了。那点钱是临走前师父给的,纵然不多,也够江宜以备路上的不时之需。这下可当真是分文没有了。 江宜怀疑是自己早晨收拾东西落在道观里了。 丁发只是冷眼看他翻找,嘿然一笑说:“兄弟,看你样子不常出来行走嘛,借宿还敢身上揣着钱物?多半是供给神曜皇帝当香火钱啦。” 江宜道:“咦?我没有捐钱呀?” 丁发的眼神看傻子一样。 “你去名都是走亲戚?没钱,在名都可是寸步难行。”丁发说。 江宜道:“我正是从家里出来的,到名都只为了看一眼天子脚下的繁华,长长见识。” “懂了,吃喝玩儿乐,”丁发咧嘴笑说,“你这还没进城就被人黑了一回。看在咱俩同住一晚的缘分上,哥哥领你逛上一逛吧。” 名都的城楼有十丈之高,凤翔门更是宏阔巍峨,正门是天子车驾出入的圣道,足可容纳十辆战车并驾齐驱。城门守卫披挂甲胄,手中长矛寒光毕现,比之沧州的军士更是威武不凡。 江宜尚未及好好感叹一番,就被丁发带进了一处花红柳绿的所在。 “真是好热闹!”江宜目不暇接,眼前尽是走马灯似的华景。 只见那夹道的高楼披纱挂彩,大红灯笼里透着金色的烛芯,客人倚靠危栏怀抱佳人,口中吐着酒气,飘香的手绢尽往行人身上飞来。划拳、掷钱、饮酒、作乐。更有一条地下街道,藏在半山亭下,入口溢出腥甜淫|乐的气味。 丁发见江宜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人,满脸毫不掩饰的惊叹,心中便暗自发笑。 “名都的平康里,琳琅街,外地来的谁没听说过,”丁发得意地介绍,“这家酒馆是我大哥开的,借你一间房住,不收钱。不过吃喝的费用,你得自己做工来抵。兄弟,不是我说,你还是尽早给家里写信要钱,出门在外身无分文,可是寸步难行啊。” 江宜听了只是笑,那丁发便更当他人傻,给他带到酒馆的南房去。一间大通铺,十几个伙计同住,气味浓得吓人。丁发的大哥是个黑脸,正领着几个伙计赌酒,丁发叫江宜在外面腰厅里自个儿坐会儿,自己去找大哥。 “大哥!我带了个肉票回来!” 黑脸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顺着丁发指的方向一看,呸道:“哪儿来的穷酸书生,讹他不如讹一头驴。” 丁发道:“大哥,你相信我的眼光。我丁发八岁起就干了这一行,绝对错不了,你瞧他那小脸白的,那手嫩的,那脑子傻的,必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咱就把他扣在店里,让他给家去信要钱。” 黑脸道:“没空!马上要押一批货到沙州去,这几天就要动身了。” 黑脸干的是倒卖的生意,名都酒馆是他的据点之一。名都盛产绫罗绸缎、金器茶叶,沙州则在四千里地外的戈壁之中,于疏勒山下,汇集了来自西方的香料宝石、皮货药材,是河西道上最大的易货市场。 丁发索然无味,出了南房,到腰厅一看,那白脸儿书生居然自得其乐,倚在花窗下看起书来。酒客的醉言醉语、划拳嚷嚷,女郎的轻歌曼舞,评书人的说学逗唱,于他竟都格格不入。 算你小子走运。丁发上前,恶声恶气道:“小子,哥几个这几天要出趟远门,去沙州,没功夫招待你。你好自为之吧。” 江宜从书里抬起脸,茫然道:“沙州?疏勒山下的那个沙州?太好了,我也正想去,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同行呢?” 丁发:“…………” 天下很大,路途很远,靠一双腿是走不完的。纵使江宜什么都不需要,他也至少得有一头驴。在名都住了三天,江宜混进了黑脸的车队,三辆马车,大概半月能到沙州城。 黑脸商队里拉车的马,与江宜记忆里疏勒山下的马大有不同,看上去瘦骨嶙峋,眼神没精打采。江宜在车队里负责装货卸货、跑腿喂马,并把自己分到的不多的一点粮食偷偷添进马的草料里。他有时觉得自己想去疏勒草原,也许只是想看看那时的马儿。 “那书生不会饿死吧?”伙计说,“发哥,别到时候咱们钱没弄到,还得找地方把人埋了。” 丁发本来都要放江宜走了,谁料这家伙自己倒贴上来,白给的肉票不要白不要。丁发把江宜当苦力用,又叫他写封信回家要钱,汇到沙州驿站去。江宜是言听计从,最可爱的是,他从不多嘴,丁发就没见过这么好捏的软柿子。 “那你的饭别吃了,省给他吧?”丁发说。 那伙计就闭口不言了。 朝廷的官道修得宽阔敞亮,十步一座望楼,日夜有官兵执勤巡逻,行人往来非常安全。黑脸带了几个手下,去前面探了道回来,一脸晦气说过路税又涨了,格老子的,走官道刮层皮,等天黑了兄弟几个抄小道绕过去。 正是在胜县老君山地界,夜里走山路,江宜坐在货车上,伸手一接,下雨了。石韦灰绿色的叶子贴着马车,油亮亮,像盛着无数银珠,江宜抽出雨伞,还没撑起来,林里夜枭发出一声怪叫。 “站住!” “打劫!” “有财留财,没财留命!” 原来黑脸抄的这条小道,离官道已经很远了,走官路毕竟交钱保平安。乌漆嘛黑的,双方都不举火,只有铁器的寒光一闪而过。黑脸的人也抄家伙争斗起来。江宜忙打伞钻到树荫下——李家盛世居然真有盗匪。 第16章 只听乒呤哐啷一阵,棍棒齐飞,雨水乱入。匪首点燃风灯,光亮下,黑脸的十几个伙计尽数倒地呻吟,肚破肠流——治世太平已久,只闻官员盘剥,哪有匪寇横行,商队用以防身的只有几根车架梁,根本不是盗匪一回之敌。 “货都在这儿!”盗匪举风灯查看马车,瞥见一旁泥泞里有双脚印,一路歪进了丛林:“有人跑了!追!” 江宜将伞抱在怀中,发足狂奔。原来只因自己一人一驴,没有打劫的价值,方才能一路平安,这回错跟了商队,树大招风,简直受了无妄之灾。 身后风声迫近,想是盗匪追来了。 江宜身体轻飘飘的,犹如纸张,被风雨一刮,几欲起飞,忙乱中将雨伞向身后一挡。 一道白晃晃的电光从天而降,江宜的油纸伞应声裂为两半,裂隙里显出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黑影是个人,背对江宜,一手按在腰间,犹如抽出一条雪白的闪电——草丛里冲出数名盗匪,闪电惊鸿一现,并未看清如何出招,几人便全被切中要害,软倒不起了。 那人回过身来,问:“没事吧?” 油纸伞破破烂烂地掉在地上,江宜浑身发软,贴在树干上,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了。那人没得到回应,便伸来一手抓住江宜腕子。江宜道:“唔,你轻、轻点……劳驾,能不能把我搬到有火的地方,或者,淋不到雨也行。” 那人力气很大,江宜被他拽得仿佛身体要从中裂开。 “你没受伤吧?”那人又问。 “那倒没有,就是腿软,路是走不动了。” 那人笑了一声,不确定有没有嘲讽的含义,将江宜一只胳膊举起来,似乎想扶着他。然而江宜总是往下滑,站也站不住,那人稍一迟疑,抄了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 江宜缩在他身前指路:“这位义士,你走错路了,这个方向你大概还会遇上强盗——咦?” 商队货车停靠的地方,几个劫匪全被捆货用的麻绳五花大绑,蚂蚱似的串起来。 “我就是从这里过来的。”那人在江宜头顶笑着说话,令江宜头皮微微发麻。 第10章 第10章 残剑 雨夜,黑脸一行人在山中找到一间柴房,暂作歇脚,将货物搬进雨檐下。江宜被潮气浸湿,稍一动作,皮肤就会黏在一起,只好一动不动,在铜盆边安然烤火。 众劫匪被那义士一根麻绳穿了,扔在雨中,黑脸的伙计们总算捡回条命,千恩万谢问那义士道:“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那义士浑身亦被雨水浇透,却丝毫不令人觉得落拓,脸颊消瘦,眉宇飞如一道梁,个高腿长,颇有些英气。江宜瞧着他,觉出些眼熟来。 “我们先时见过。”义士说。 江宜:“?” “在沧州。” 江宜:“啊!……您哪位?” 那义士做了个喝茶的动作,说:“我只要半贯钱。” 江宜瞠目结舌,蓦地想起来,这位义士原来是在茶寮中遇到的镖师之一。他道:“咱们还真是有缘。你虽未聘用我,我却保护了你一回,可见花钱不如结缘。” 黑脸等人一听,此人原是个镖师,当即求之不得,欲给钱请那人护送商队直到沙州。这年头本没有劫匪,屋外那几个,乃是胜县被侵吞了田地的老百姓,无处谋生便出此下策,真要说起来顶多算刁民。虽然不见得还能遇到第二回,但就这一次也给吓够呛。 那人道:“唔,我这个人,接单看眼缘。你们就算了,这位小兄弟很合我意,如果你有需要,我愿意走这一遭。” 江宜的身体在火烤中恢复了干爽,支撑着坐起来:“可是……”正想说自己是真没钱,手掌在地上摸到一只内镂方孔的圆片,捻起来一看,是枚铜钱。 不知是从哪只货箱里掉出来的。 “虽然我很便宜,”那人也有点为难,“但是一文钱,未免太便宜了。” 江宜道:“可是,就这一文钱还是我刚捡的。” 铜钱的锈痂生涩而陈旧,那人两眼中犹如藏着明亮的火苗,一笑之下,将铜钱从江宜手中抽走。 “一文就一文,这单我接了。” 此人自称为“残”,残缺的残,因他是名游侠剑客,江宜便叫他残剑。 残剑的武艺非常高强,农民劫匪与黑脸的伙计都是他手下败将。并且他手中根本无剑,常常信手拈来,以一段枯枝、一截柳条,便能对敌,无人能走过他三招。残剑武艺虽高,却不恃强凌弱,是个十分讲道理的人。 譬如胜县的十几个山匪,虽是残剑拿下的,如何处置却听凭江宜的意见。 “你问我,可算是问错人了,”江宜好脾气地解释,“其实,我才是刚出家门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呢。残剑兄行走江湖,只怕比我更有经验。” 残剑沉吟片刻:“那便把他们吊起来打一顿,直到认错?” 江宜道:“……不、不合适吧。我看,还是交给胜县衙门好了。” 一路上,与残剑聊天,江宜发现这人也许真不是那些久惯牢成的镖师,反而更像独行侠,做事全凭心意,有种令江宜羡慕的豪爽疏朗。 “这么说,你到了名都城外,弄丢了钱袋,多亏了丁发兄弟的商队接待你,才有地方留宿?”残剑问。 残剑加入队伍后,江宜的待遇提升了很多,体现在不必参与搬货了。两人并坐在马车辕上,残剑支着一条长腿,一手把玩江宜给的那枚铜钱,以食指高高弹起,再抄手接住。 第17章 江宜不由自主被他的手吸引,只觉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想来是适合握剑的手,就连弹玩铜钱,也显得飒爽。 “是啊,”江宜说,“多亏了发哥。不然,我也没路费去疏勒山啦。” 残剑道:“好人呐。” 丁发与黑脸:“………………” 沙州城在一片戈壁之中,依傍鸣沙山,绿洲与湖泊犹如万顷黄沙中的明珠。商队入城后在客栈落脚,丁发立即便去了驿站,收给江宜的回信。那呆子的家人还真给他写了信来,比他们早一天抵达沙州,信中是: 吾徒亲启: 没钱。 祝好。 师 至于江宜本人,根本没打算去驿站,此时此刻,他已与残剑行走在黄沙累石间。 远处山脉犹如黝黑的马鬃,绵延起伏,山脚下绿意隐现,正是江宜魂牵梦萦的疏勒草原。城里人告诉他们,沿着粟末河上游,一直走就能抵达绿洲。 残剑问:“你既给家里写了信,怎么不去拿回信?” 江宜老实地说:“其实我家里也没钱,不过,发哥要我写信,也就写了。只希望他不要生气才好。” 残剑惊奇道:“这么说,你把丁发耍了?胆子真大,难道不怕自己势单力薄,被他们收拾了?” 江宜道:“这不是有残剑兄你在么。” “你是运气好遇上我。若是没有我呢?” “那我就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江宜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平时看起来呆呆的,笑容却有几分生动,残剑看了他一眼。 绿洲内十分热闹,没有江宜希冀中的野马群,反而支着许多帐篷毡房,打眼看去,帐顶五颜六色,如同开遍草原的野花。 原来,他们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商贸互市,每逢市场开放,城外绿洲中就会举办鱼龙曼衍,届时杂戏伎乐、百家争鸣,足足要热闹上三天三夜。 来都来了,两人便在一顶毡包中住了下来,等待戏目开场。幸运的是残剑身上还有点钱——聘用人家当保镖,住宿却都赖别人出钱,江宜不禁十分惭愧。 夜晚,绿洲的戏班在篝火边畅饮烈酒,牛羊肉炙烤渗出的金黄油汁滴落火中,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残剑加入其中,喝得面红耳赤,江宜却怕被发现格格不入,在毡包中点着灯烛看书躲清静。深夜残剑酒气熏人地回到帐中,歪头便睡,早玩得忘了搭理江宜。 “我怀疑,”翌日,残剑与江宜逛市场时说,“昨夜的锁阳酒喝太多了。” “锁阳是什么东西?”江宜问。 “就是这种。”残剑一指身旁卖药材的摊位,其中通体熟红、状如马根、足有一握之粗的就是锁阳,药贩道:“锁阳泡酒,喝了就知有没有,是男人就来一坛!” 江宜:“…………” 残剑走路果然有几分别扭,江宜忍不住哈哈直笑。残剑潇洒惯了,也不觉尴尬,伸手在江宜头上按了一下。 城里的商人渐渐聚集于此,绿洲中人满为患,江宜每遇到感兴趣的,便驻足围观,不知何时与残剑走散了。他倒也不着急,只是要再往前走,人群却相继停滞下来,自觉地分为两列,让出中心道路。 “哎哟,挤什么挤!”江宜身前一少年回头瞪他,“要开戏了!别乱推。” 果然鼓乐响起,浓妆艳抹的伶人踩着高跷经过,捧花童子洒下无数花瓣。 江宜在茶摊里坐下,过来一人,坐他对面,好巧不巧正是方才瞪他的少年郎。此人落座后将一把长剑拍在桌上,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看什么看?!”少年脾气很暴躁。 江宜觉得有趣,方露出个笑容,少年的眼刀就杀过来:“你又笑什么?” 江宜道:“原来少侠也爱看戏。” 那少年的刺被捋得稍服帖了,似乎也喜欢被人当作侠客,答道:“互市的鱼龙曼衍名声在外,特地来看戏的人也不少。一会儿还有更精彩的。” 摊主过来上茶,少侠道:“拿两只茶碗来。” 江宜忙道:“不必不必,多谢,我不喝水。” 少侠看他一眼,似乎觉得江宜很奇怪。 忽而起风了,草波起伏,毡帐在风啸中狂颤不已,伶人的戏服顿时迎风招展,宛如斑斓的巨蛇。商贩忙以厚毡盖住货物。 少侠道:“西北一年到头都在刮风,吹得人灰头土脸,真烦死了——看,他来了。” 江宜定睛看去,只见伶人队伍的末尾,乃是一辆两层高的花车,精雕细琢华丽无比,车上一人褒衣博带迎风舞蹈,形容疏狂。楼车所过之处,风吹花瓣乱飞,织成一张巨大的帘幕,车上伶人黑发纷飞,远看面目似乎是个美男子。 围观者向楼车中抛掷鲜花瓜果。 少侠鄙夷道:“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有每年戏班来到沙州,才会露面。很多人喜欢他,长得英俊嘛。” 江宜伸手在风中抓了一把,指缝里全是沙子。欢声笑语中,那少侠蓦地蹙眉,一手按在茶台上:“你看!” 江宜道:“是啊!风好大!” 少侠翻了个白眼,他手掌下桌面抖动越来越明显,茶碗不住摇晃,茶水几乎泼洒出来。江宜亦察觉到了,地面似乎在震动。 起初他以为是人群欢闹所致,但很快众人也惊慌起来,不知谁喊了声“狼骑来了!”,场面立即混乱起来,到处是逃跑的人。 第18章 “快走!”少侠拍案而起,一手抓了江宜,一手提剑拨开人群。 江宜一头雾水,被他拉着边跑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少侠道:“来不及解释了!先跑!——糟了,我的马!” 木桩上缰绳断了一半,一看便是被人割断了,少侠估计原本是想骑马离开绿洲,眼下马被人偷了,地面震动愈发剧烈,连江宜都能看见,一股烟尘从天边升腾而起。 少侠当机立断,冲进路边毡包,挑开一只人高的皮箱,一把将江宜推进去。 “是突厥人,”少侠道,“来打草谷了。可恶,这次来得这般凑巧,刚好孔将军不在城中!” 第11章 第11章 残剑 箱子里装的俱是华缎软绸,颜色艳丽,似乎是伶人的行头。少侠一面将江宜朝箱子深处按,一面捞了衣服将他盖住,正要合上盖子:“你且藏好,待到外面没有声音,安全了再出来!” 江宜撑住箱盖,探头问:“等等,你呢?” 少侠冷笑,铿然抽出佩剑,按着江宜的脸把他推进去:“侠客从不躲躲藏藏!”箱盖合拢。 四面骤然黑暗,人群的奔走呼号隔着箱壁,听上去朦朦胧胧,渐渐低了下去。江宜耳朵贴上去,很快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仿佛鼓面在他面颊边擂动。 大漠突厥狼骑的名号,即使江宜足不出户也有所耳闻,其人以狼神为图腾,勇悍无匹,传闻战士的胸膛皆纹有兽首。沙州在交界之地,五十年未遭过侵犯,突厥人逐水草而居,亦从不管东西互市的商路。然而五十年过去,世道似乎已与书中所写的不同了。 江宜听见骑兵的马蹄踏进沙州,四处追赶,怪嚎并惨叫,令人寒毛迭起。 糟了!残剑! 一支长兵刷然捅进皮箱,猝不及防,扎进江宜小腹将他刺了个对穿。江宜后知后觉,低头,看见自己肚皮上豁然出现一只洞:“………………” 长兵的勾援绞住箱壁,一拉,皮箱四分五裂,缤纷的衣饰滚落出来。马上那狼头兵本是搜刮财物,岂料衣服底下钻出个人来,当即以绳圈一挥,套在江宜脖子上,一手拽着催马就走。 江宜双手摸索到拴住脖子的绳索,抗争不得,混乱中,看见绿洲中毡包被骑兵践踏得东倒西歪,那少侠仗剑迎向骑兵,于马蹄下斩断绳索,救得一人,然而更多汉人被骑兵的套索圈住,当作货物一样拖行。 一道鸣镝冲天而起。狼骑掠完就走,拖着大大小小的货箱与俘虏,绝尘而去。 少侠追赶几步,只能放弃,恨得一口铁齿咬碎,方回去找江宜。然而,那装衣服的货箱已经四分五裂,其人不知所踪。 草原上,一道烟尘,犹如翻出地表的长蛇。狼骑队向着日落之地,那座兜鍪似的高山驰去,那是汗帐所在的突厥金山。 经过戈壁石滩,似乎抵达了金山下的营地,这队外出劫掠归来的狼骑总算减缓了速度,将俘虏与掠来的战利品一同关起来。十几个汉人俘虏有老有少,跟着马跑得半条命都没了,哀哀呻吟。江宜爬坐起来,掀起营房一角,窥见外间有巡逻的卫队。 “逃不出去的,”身边一人说,“被抓来,算咱们倒霉,非得等朝廷拿东西来换,才有活命的机会呢。否则,就是给突厥人做奴隶——喂,这种时候你还能看书啊?!” 江宜身上什么东西都弄丢了,只有从沧州带出来的那卷书还在,此时掏了出来,对着帐外火光翻阅。 “既然逃不出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人恨恨道:“你、咳咳、你就不害怕么?!你是外地人吧!” 那卷书乃是神曜皇帝传,江宜看得很慢,才翻到少年李桓岭代兄弟从军,历经艰辛后归来母子团聚,山下就刮起一阵风,吹得篝火乱窜,光影晃得人眼花,只好放下书。俘虏营的毡包壁上映出一道黑乎乎的高大人影。 影子蹲下来,就在江宜边上,将帐帘掀开一寸:“是我。” 江宜本在揉眼睛,听到声音几乎没吓一跳:“残剑兄?” 那人俯身钻入营帐,黑暗里,正是残剑那双明亮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江宜忙问,“外面看守的士兵呢?” “嘘。”残剑比了个手势,压低半身察看营中各人的情况。有人恐惧得瑟瑟发抖,有人浑身尽是擦伤,痛苦地抽气,还有的人腿折了。 残剑动静放得很小,以防被外界发现,到江宜身边坐下说:“突厥人的右贤王胡山抵达金山下,部众都出去迎接,看守一时松动,被我找到机会溜进来。” 江宜道:“我是说,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光线很暗,他虽看不清楚,却闻到残剑身上沙尘的气息,手掌一摸,残剑头发里挂满沙砾,想是追风赶月一路疾行。 残剑笑道:“既然收了你的钱,怎么能不办事?况且,对不起,在市集里把你搞丢了。” 江宜十分感动,这一文钱的生意竟然值得残剑如此尽心相待。 眼前境况实在不容乐观,听着耳边呻吟不绝,江宜眼前阵阵发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晕眩中,残剑一只手搭在江宜肩上,说了句什么,江宜没听见,不过靠近残剑身边,视线似乎便清晰了许多。 残剑见他神情恍惚,有些担心:“我们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江宜:“你说的对,可是,有什么办法?” 第19章 残剑道:“塞外以草木纪年,草木黄落为秋,华叶荣茂为春。每年春,可汗麾下二王十国会约定时间前来觐见。方才我在外面,瞧见右贤王胡山到了营地,掳走你们的狼骑就是胡山部属。想必明日他们就会去朝见汗帐,届时看守的人手松动,或许我们有机会逃走。” 不过,第二天,所有汉人俘虏都被剪住双手,与朝见的大部队一起转移了,似乎要作为战利品献给可汗。 白日的突厥圣地,只见青草才没脚踝,旷野上奇石林立,犹如倒插在大地上的蜂刺。残剑在江宜耳边道:“那是杀生石,狼神的子民每杀掉一名敌人,就会在草原上立一块杀生石,是力量的象征。” 看守的士兵以带刺长兵在二人之间一拨。江宜不得已与残剑分开,重重黑影立即又出现在他眼前,无数杀生石升腾起黑烟,凝结不散,汇聚成一片浓黑的雾海,众俘虏被绳索牵着于雾海中行走,被浸没的半身竟然闪过枯骨状的惨白颜色。 江宜闭上眼睛,一晃脑袋,幻觉始终在他眼前缠绕不休。 这尚是他第一次见到秽气的实相。 曳咥河外金山上,汗帐上飘扬狼头旗,长风鼓起旗帜,金饰的狼头居高临下,露出灿然的獠牙。俘虏被关押在右贤王的地盘上,负责看守的士兵进来,抓了一个女孩儿要走,那姑娘拼命挣扎,早已破烂的裙裾下露出先前被马拖行弄得淋漓的伤口。 江宜护了一下,就被士兵一脚踹倒,丢开女孩儿,要来揍人。残剑立即挡在他身前,挨打也不还手。那士兵简直怒不可遏,要抓人被拦,要打人还被拦,一边以突厥语斥骂,一边狠往残剑身上招呼了几下。俘虏营中人人自危,莫敢相助,只有江宜想回护,却被残剑按在怀里,不能动弹。 直到栅门外有人来叫,士兵乃骂骂咧咧地走了。 残剑高大的身躯蜷在地上,好半天,终于动了一下,翻过身来,手里是一柄士兵身上摸来的胁刀。 残剑虽是一名剑客,身上却从不带剑,以至于关键时刻还得靠偷。 “呼……”残剑喘着气,朝江宜笑了一下,庆幸他的脸没有破相,江宜不禁愣住:“你没事吧?” 残剑道:“我没事。行走江湖,学的第一门本事就是如何挨打,这种时候让我上就行,雇主就不要逞强了。” 他是不知道江宜天赋异禀,不用学就很能挨打,想当初在江家被莲冠道人鞭了一百零八下,依然完璧无损,骇得其人直呼妖邪。尽管俘虏们个个灰头土脸、饥痛交迫,江宜却如无事发生,连衣服下小腹破了个对穿的大洞一事都快忘了。 “入夜后,”残剑靠在江宜肩上,声音有些沙哑,“寻个时机,割断绳索,偷了他们的马连夜逃跑,天亮就能看到沙州城了——哎,你别摸,又疼又痒的。” 江宜拨开残剑衣襟,想察看他的伤,被残剑捉住手。 “好啦,你别管了,真的没事。嘘,你听,是突厥人在唱歌。” 天穹下无数人合唱的歌声刺破云霄,雄浑而嘹亮—— 狼神之子 金山峩峩成你胸怀 白水汩汩濯你战铠 绿草荣荣敛你尸骸 狼神之子 原野驰战马 苍穹指兵戈 毡帐遍四野 长刀过南河 残剑听得津津有味,翻译成汉话讲给江宜听,思索说道:“看来,他们的一位狼神之子死了,这场春祭也是为了给他敛尸。地位如此尊崇,除了可汗不作他想。有新的王要在今年春祭时即位,胡山去沙州外劫掠,难道是献给新汗王的礼物?” 江宜简直对残剑充满了好奇:“你怎么连突厥语都听得懂。” 残剑道:“到处走走,年纪大了,自然什么都懂一点了。不足为道。” “残剑兄,你太谦虚了,”江宜道,“你说,汉人被俘虏过来,是为了献给新汗王?什么意思?” 残剑道:“说不定,胡山想把汉人当作人牲,在可汗的即位大典上杀牲祭天,这里十来个俘虏,日后就是可汗墓前十来座杀生石,成了他的功勋。” 大家原本懵懵懂懂,只以为是被俘虏来做奴隶,运气好也许朝廷还会赎人。未想到来了个明白人,一句话令众人的命运都走上了绝路,一时间啜泣声此起彼伏。 第12章 第12章 残剑 一人痛哭道:“做人牲,那是要被剥皮放血的,那些人天性残忍,与其被他们折磨,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我只是来沙州做生意的啊!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江宜的头又晕起来,眼前黑雾缭绕。 “好啦,”残剑道,“这位大哥,你冷静点,人家小姑娘都没说什么。来来大家聚过来,听我说,有会骑马的不?咱们得尽快找到机会,趁他们守备放松,抢了马匹连夜逃跑。” “你说的轻松!骑马?我不会啊!” “那个……我会,以前给地主家养马……” 残剑笑道:“那就好说了,会的带不会的,实在没人带,就夹紧马肚子,别摔下来就行。现在都去睡觉,养好精神,晚上咱们就行动。” 一番话,似乎令众人安定了许多,至少没人再绝望饮泣。江宜亦察觉到凝滞的秽气略微淡去了。 残剑坐到江宜身边,现在他成了所有俘虏的主心骨,然而笑容之中,似乎又有些满不在乎。 第20章 江宜小声说:“多亏你,否则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残剑声音也很小,却说:“狼骑个个在马背上长大,这些人却连马鞍都没摸过。怎么跑得过人家?只盼他们能发现得晚一刻,这些人也就能多活一刻。” 江宜不说话了,好半天,看了眼残剑虽然挂着微笑,却仿佛隔了层什么的侧脸,道:“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这就对了。不管怎么说,你跟在我身边,我总能护你逃回去。” 残剑又伸手按了下江宜发顶。江宜总觉得他这个动作像在逗什么小动物,残剑虽看着年纪轻轻,有时说话却有几分老气,江宜心想难道自己在残剑眼里就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儿? 入夜后,俘虏营中暗影重重,草原上的妖风肆无忌惮,呼啸声一时盖过夜幕下的种种动静。贵族的毡帐燃着长明灯,将营外看守的影子映在幕壁上。残剑拔出白日偷来的胁刀,割断俘虏们被绑缚的手脚,做了个嘘声,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自己以削铁如泥的刀刃撬开栅门铁锁,闪身出得营房外。 众人鸦雀无声,只见壁上犹如上演一幕寂静的皮影戏,看不清残剑如何动作,几个看守的影子便悄无声息地软倒,继而残剑飞掠般消失在光影里,前去探路了。 黑暗中,众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人轻声问江宜:“那位大侠是个什么人物?忒也厉害了……” 然而江宜也不知道。 一盏茶功夫,残剑回来了,一身轻松,为众人打开牢门。一行人争先恐后逃出俘虏营,才知道还有更厉害的——残剑带的路线上,七七八八全是横倒的突厥武士,有猝不及防的,也有身披鳞甲、装备齐全,皆被残剑迅速而悄然地解决了。并且,以江宜的眼光看来,这些人都没有见血,仅是晕过去了。 残剑一身功夫于突厥营中如入无人之境,先时拿他与流寇黑帮作比,简直是侮辱。 一众俘虏尽都心服口服,这下是残剑说东绝不往西,都盼着他能将众人救出险境。 苍茫月色下,远处汗帐方向传来昼夜不休的欢歌笑语,杀生石在夜幕中如同无数幽冥卫士,投以注目,令人心中发寒。突厥人的马圈外,两个守夜人已被残剑撂倒了,马儿都有灵性,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向众人。 残剑不知从哪儿剥来布料,裹上马蹄,又以铜枚塞入马嘴。战马训练有素,衔枚后便不发出丝毫声响。 “上马,抓紧时间快走。沿曳咥河往东,绕过阿尔泰山再南下,太阳升起的时候就能看见沙州城。”残剑道。 那个给地主养马的姑娘一把撕了裙裾,翻身上马,露出的大腿上满是血痂,正是差点被突厥兵带走的女孩儿,江宜帮着将另一个女孩儿塞进她身前的位置。“多谢你们救了我!”那姑娘咬着泪水,看向江宜与残剑,两腿一夹马腹,纵入夜色之中。 余人也赶紧如法炮制,追随而去。 “我不会骑马的呀!哎我不会——” 残剑单手将那哥们丢上马背,缰绳绑了两圈,一拍马腿把人送走了。 “那个,其实我也不会。”江宜惭愧地说。 残剑一手托住江宜后腰,一瞬间轻飘飘的感觉充盈江宜全身,他不由自主便被扶上马背。残剑飞身坐于江宜身后,衣袍划过利落的弧,一手绕过江宜抖动马缰:“走!” 奔马疾行,寒气砭肤,江宜伏在马背上,风中睁不开眼睛。 残剑火热的胸膛贴在他后背,身前则是马儿温暖的鬃毛、起伏的筋肉,江宜感受到一种混乱的喜悦,似乎不是在逃命,而是骑在了童年看见的那匹英俊野马的脊背上,于辽阔原野中快意驰骋。 河川东流不舍昼夜,十匹良驹踏过曳咥河,将阿尔泰山甩向身后,天际渐晓,夜幕自荒滩疏草间退去。众人亦感觉到疲惫,体力不济,速度不自觉放慢下来。便在此时,身后长空中一声尖啸。 “狼骑追过来了。”残剑说。 江宜抬头,看见天上一道响箭。 他想起残剑说过,一旦被狼骑发现,手无缚鸡之力的众俘虏便只有等死的份。而残剑武艺深不可测,只要甩开拖累,带江宜安全回到汉人地盘不是问题。 其实江宜从不担心自己的生死,他师父说过,天有大任降于他,受些苦难也罢,终归不至于丧命。而此间这十余条性命却是实实在在,危在旦夕。 江宜抓住残剑握缰的手腕,残剑似乎有所领会,低头。“能拖住一时半刻么?!”江宜问。 残剑猛地收紧缰绳,骏马长嘶扬起前蹄,于疾行中被勒停。 “雇主有命,莫敢不从。”残剑声音里带着笑意,似乎早料到江宜会这样请求。停步的这短暂一刹,同伴从身旁疾驰而过,身后,山脉尽头出现数道纵马迫近的剪影。 残剑掉转马头,反向驰去。 对面一支飞箭射来。“低头!”残剑一声喝,按下江宜肩膀,飞箭擦身而过。弓兵跨马追来,抽出腰间长刀,短兵相接的瞬间,残剑以胁刀刀背拗进弓兵喉头,其人两眼翻白堕马,残剑左脚踹开马镫,翻身挂于一侧,以脚尖勾起长弓,捞了箭囊回身坐好。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江宜尚没来得及心惊肉跳,那位倒霉的先遣弓兵就已被他们抛在身后。 前方数个追兵已愈来愈近,残剑轻描淡写,抽箭架弓,拉弦轻微的崩响在江宜耳边,如银瓶乍破——飞箭离弦。 第21章 对面一人马镫断裂,惊呼中摔下马背,其后同伴忙勒住缰绳,一时人仰马翻。 残剑连发数箭,一箭一人,神乎其技。 然而依江宜所见,突厥的楛箭未免太钝了,被射倒的人还能爬起来揉胸口。 追兵如潮水般不断涌来,其中夹杂着陌生的外族语言。残剑不愿陷入苦战,拍马欲走,天际一道黝黑的箭光射来,势如闪电,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正中胯下马腿。军马哀鸣声中,前腿跪地,江宜被余势甩出半空,惊鸿一瞥,窥见对面射箭那人—— 群马簇拥中,一顶雪白的狼尾帽。 “江宜!”残剑纵身,捞住江宜一手,巨力将他拽得有如轻薄纸鹞般腾空而起,破烂的外衣飞扬——天际红日于这一刻初升,越过山丘,越过草场,越过荒石,越过残剑乌黑的发顶,穿透江宜腹部洞穿的伤口。 金红的光芒于他身体中绽放。 “脱司……” 追击的狼骑这一刻停下动作,神情震惊。白狼帽分众而出,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幕,红日犹如通过江宜的身躯降临在他们面前。 江宜被残剑捞回马上,而敌人已没有追击的意思,纷纷收起了兵器。 “脱司!”白狼帽下马,似乎向江宜致意。滚滚旭日的照耀下,江宜面容宁静,犹如一尊神祇。 帐中悬着一幅鲜红的图画,画中涂料肆意泼洒,形状如同火焰,江宜敞着衣襟坐在裘皮地毯上,望着图画。 残剑道:“那是火神脱司的神像,也是太阳神,与狼神一般皆是突厥人的神明。” “这我知道,”江宜轻声说,“太阳神带来光明与温暖,然而守护草原与戈壁的却不是太阳,而是飓风。西北是风伯的领地,祂为巨岩塑型,为沙洲造势,使骏马日千里,使鹰鹫击长空。草原子民描绘火的模样,如舞如狂,那也是风的形状。” 他看向残剑。 江宜脸上毫无血色,平时看来似乎只是面相过于白净,然而此刻胸怀大敞下,露出腹部可怕的洞口,实在够吓人的。便是静静坐在裘毯上,都能将人震住,何况刚才在狼骑马前露的那一手,阴差阳错之下,被突厥人当成了某个了不得的存在,恭敬请回了金山营帐。 估计此时族人中已经风传太阳神现世,正手忙脚乱准备如何祭拜他。 这戏剧性的发生,令江宜心生微妙感觉。从前他因这具身体而被生身父亲当作妖邪,如今却因同样的原因被奉为神灵,可见师父说的不错,人的际遇时刻都在变化。 只是不知道残剑是怎样想的,会不会觉得雇主是个怪物? 第13章 第13章 阿舍 “人生当真是活得久见得多啊。”残剑十分感慨。 江宜一愣,残剑那话似乎把他当作了雨天的太阳、山寺的佛光,稀奇却又没有那么稀奇,足以让人感叹一句“真是开了眼了”,然后继续埋头赶路。 那白狼帽安排的毡帐,悬挂神像图不提,还铺满裘皮毡毯,供着马肉羊奶、貊炙干酪并从沙州劫掠来的瓜果,规格很高。残剑闻着肉香食指大动,用突厥人的宝石小刀割下暗红色的炙肉,问江宜:“你来点吗?” 江宜纳罕地道:“肚子破了这么大个洞,吃下去也会漏出来吧?——残剑兄,你当真半点不怕我?” 残剑反而问:“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可怕的?” 江宜道:“你看我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走能跳能说话,而且,肚子里也没有肠子没有脏器,受了伤不痛也不流血。岂不是像一具活尸,或者一副借尸还魂的皮囊?” 残剑脸色稍微严肃起来,挪坐到江宜身边,手掌按在江宜胸膛上。 江宜的皮肉如阴房里的白瓷,光泽冰冷,残剑的手则是小麦色,手掌与那推倒礁石的浪潮一般。江宜被他摸着心口,因那力度而打了个颤。 “但你的心还在跳。”残剑认真道。 ‘如果我已不是我,只是存放天书的柜子,那我还剩下什么?’年幼的江宜问师父。 师父回答:‘你还有一颗心,这是神唯一没有拿走的东西。’ 江宜也曾试想过,也许世外天需要的毕竟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以最终还是给他留下了一颗心来存放三魂七魄。 残剑的话说出口时,江宜心中也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应和,便不大好意思地笑起来。两人对视少顷。 白狼帽在帘外出声道:“脱司!” 江宜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遇到有人想见他,还得在外面先请示的情况。不免有点尴尬:“请进……” 白狼帽掀帘进来,似乎不敢抬头,然而仍是一眼看到江宜腹中洞口。残剑提起江宜外衣,将他身体裹住。 白狼帽身着绿绫袍,以雪白狼尾裹额垂于脑后,乌黑长发束辫结绺,腰间银鞓上一枚赤琼石吊扣,吊扣下佩一柄翻卷狞狰花纹的黄金腰刀。突厥人自称狼神后裔,族中贵族俱戴狼尾帽,而白狼王更是罕有,不难看出白狼帽身份尊贵。 先前在乱军之中,尚不觉得,此时和平相处之下,方看出白狼帽长着一双蓝眼珠,五官秾郁,如同草原的半日花,令人赏心悦目。 “脱司携带火种降临草原,赐予子民以福祉,狼群不必在黑夜中行走,狼的子民愿永世供奉太阳之神……” 残剑将白狼帽的异族语言翻译给江宜听,大意是将太阳神赞美了一番,再小心谨慎地询问太阳神此番降世,是有什么旨意。 第22章 江宜道:“我不懂突厥语,残剑兄,麻烦你告诉他,他们认错人了,我只是个体质特殊的凡人,再怎么不同寻常,也是人,不是神。” 残剑叽里咕噜同那白狼帽交谈一番。白狼帽蹙起眉心,这才用正眼看待江宜,半天叹了口气,开口竟是十分流利的汉话:“我想也是,察巴克脱司是草原的神,怎么会降临在汉人的身体里。” 残剑说:“他是汉人里的修道者,修寂灭道,讲究生死如一。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巫。” 残剑不动声色,在江宜背上写了两个字——应变。 白狼帽立时又变得十分尊敬:“巫在草原上的,等同于太阳神使者。修道者也是草原的贵客。前番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江宜道:“好说,好说,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回去呢?” 白狼帽道:“这个……族中日前在为四月春祭做准备,高车等十部每年都在此时间汇聚于金山草原,乃是一族最为盛大的节日。您在我军众将士前露相,族人之中已有许多传闻,提到太阳神现世,今春定会祭拜神明,如果您能作为神使主持这场祭祀,我族当感激不尽。春祭之后,我便派人护送二位返回汉界。” 白狼帽族姓阿史那,名舍,身份尊贵无匹,乃是先可汗之弟,突厥人的左贤王。突厥尚左,以左右贤王领十部大军,又以左贤王为可汗之下第一人,先可汗逝世后,今春将要即位的就是阿舍。 将江宜等汉人俘来的右贤王胡山,是阿舍的娘舅,此人面赤多须,乃一虬髯莽汉。入夜后阿舍于王帐中举办宴会,邀请江宜残剑参加,胡山一人占据三张席面,举手投足,简直有地动山摇之悍。 “阿舍即位的祭祀,能由巫来主持,当真是再好不过!”胡山说话间喷吐酒气,“但是,本王要问一句,如今草原上贤者与巫都随狼群北去,留下来的全是冒牌货,你如何证明自己货真价实?” 江宜换了一身胡人骑装,贴身束腰,衣服下那个腹洞还没有补好。胡山未曾出动追击逃跑的俘虏,若是江宜脱了衣服给他看,估计也得吓够呛。 江宜到底没这么做,只以一根食指在席上灯台火苗里蘸了蘸,手指便燃起一簇小小火焰。 继而拇指扣在食指上轻轻一弹,将那火苗弹向胡山的胡须,胡山敏捷地抬手挡住,长须被高温烫得蜷缩起来。 阿舍恹恹地对胡山道:“你的人先前对巫不敬,便不要闹到宴会上来了。” 胡山的副将,唤萧思摩者,站出来说:“右贤王是为了您的即位大典,才造此声势。草原有了新的主人,应当通知中原朝廷。” 阿舍压抑着怒火,将剔肉的小刀猛然扎进重重茵毯之中。 “造声势就是去抢劫掳掠?!” “强者生存,这是天理!” “这是主动挑衅!狂妄只会引来祸端!” “狼王绝不会畏惧匍匐在他脚下的羔羊……” “住口!”胡山打断争吵,帐中数名贵族噤若寒蝉。 残剑吃得很愉快,视剑拔弩张如无物。马奶制成的酥酪甜酒,西域的香枣刺蜜,与酸甜可口的婆桃,摆盘琳琅满目——突厥骑兵收服了西域一带的小国,每年能得到丰富的供奉。所有人中唯独残剑吃饱喝足了。 末了,残剑与江宜在日暮的金山下散步。因阿舍的尊重,二人颇受礼遇,行走不受拘束,并有两名奴隶远远跟在后头。 残剑道:“那两个是在关照我们,还是在监视我们?” 江宜道:“不知道。不过,如果巫当真具有崇高地位,信徒也不敢派人来监视吧?话说回来,残剑兄你之所以在阿史那舍面前,假称我是巫,不正是看中这一点么?” 残剑道:“嗯?啊,只是因为这样做待遇能好不少,你看,如果你不是巫,咱们怎么能吃饱饭、喝美酒?在金山,做俘虏与做贵客,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 佳肴与美酒对江宜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能穿干净衣服、睡在干净的裘毯上,这是很重要的。 尤其是金乌西坠后的曳咥河,墨汁般摇曳的水草,余晖如金红枫叶撒落水面,与沙州城外乳汁般洁白的粟末河乃是两种风景。山脉伏龙,雁过长天,牛羊如草原上缓慢移动的阴影。正是江宜幼时记挂的景象。 “不瞒你说,其实我离家亦是漫无目的,只想周游四海,看不同的风景罢了。”江宜说。 残剑立即道:“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逢,老兄我也只想做个浪客,环辙天下。在突厥人里做客,也是一种体验,甚好甚好。” 二人于是又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这种笑,当他们在与黑脸的商队同行时也出现过,丁发见了直呼是傻笑。只有内心毫无牵挂的人才有这样由衷的表情。 白日,突厥十部的贵族男女赛马对歌,比箭摔跤,残剑武艺高强更兼相貌英俊,颇受欢迎,融入其中不亦乐乎。江宜则对人的聚会毫无兴趣,更乐意待在金山的岩洞里,点着烛灯观看岩画。 金山中岩画无处不在,或历经千年岁月,为风沙所销蚀殆尽,或藏在山阴洞穴中,仍历历在目,其中描绘了狼神别感天地,生下人类之子,也即突厥人先祖的故事。先祖自降生之初,便拥有征召飓风的力量。 江宜身后入口处,一人俯身进入洞中:“巫对狼神之子的诞生亦有兴趣么?” 第23章 阿舍今日除却了他的王服金刀,穿着与普通的胡人青年别无二致,终于显出他年轻的神采,一双眼睛更如瑠璃般剔透,身上冒着比武后的热气。 “汉人的修道者,也应当是感天地之灵气,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阿舍说。 江宜发现他的目光并不如人前表露的那般,对自己充满敬畏,反而有着强烈的好奇,像发现一株从未见过的苁蓉。 “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江宜说,“的确有如此神通的修道者。不过,总比不上自己亲眼所见。大王不仅汉话说得好,似乎对汉人的事也十分了解?” 阿舍道:“我被提拔上位,不过是今年发生的事。在此之前我也是个无所事事的青年,整日只想着如何逍遥玩乐。我在沙州住过一阵子,便是名都亦去过,汉人的玩意儿见识了不少。我知道汉人的修道者,真正得道的少,有很多是江湖骗子,而真人拥有的神通,可以沟通天地伟力,穿梭阴阳两界。那日,我一见你,便知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却也不是神人。”江宜老实地说。 阿舍一笑,说:“理当如此,神人又岂是我等凡人能轻易见到的。不过,眼下族人都只当你是神使了,这个神人,你不当也得当罢。” 即使是江宜也察觉到了,阿舍有话要说。也许,将他当作神使迎接回来,并非单纯是误打误撞。 第14章 第14章 阿舍 “你应当也听说了,”阿舍道,“春祭时要为先可汗,也即我的兄长敛尸。狼王子民死后停尸于帐,春夏死者候草木黄落、秋冬死者候华叶荣茂,始入葬黄土。去年开春,先可汗亡故,离他即位尚不满一年。那时我还在外逍遥,得知噩耗,才终于回到族中,见到的却只有一具尸体了。” 阿舍与其兄长乎尔赤,是都罗可汗唯二的两名子嗣。长子乎尔赤的母亲乃是十部中最为弱小的覆罗国王之女,覆罗人生活在大漠深处的绿洲中,人口不足五千,没有能骑马打仗的战士,依靠女人织造谋生。 次子阿舍的母亲却来自强大的突厥本部,是勇士胡山的妹妹,金山雪水沃灌的莲。都罗可汗迎接会株作为他的可敦,对会株的儿子阿舍也十分疼爱,几乎到了放纵的地步。阿舍幼时骑的第一匹马,就是他父亲的千里宝驹,握的第一把弓,就是他父亲的龙筋重弓。塞外第一勇士胡山亲自教导他摔跤斗角的本领。阿舍吃的是最嫩的羔羊肉,喝的是最纯的马奶,少年时期身体便高挑强壮,手臂有力,纵马飞驰在旷野上,一箭可以射落百步之外的飞雁。 而每当他挥汗潇洒时,乎尔赤只有在一旁看着的份,原因乎尔赤不幸生来羸弱多病,多走两步都要喘,简直不像狼王都罗的儿子。 那时的人说,当这两兄弟站在一起,阿舍一只手就能把乎尔赤拎起来。 乎尔赤的母亲身体也不行,不到三十就病重得只剩下一口气。可汗的妻妾应当与丈夫生同寝、死同穴,然而乎尔赤的母亲却留下遗言,希望能魂归故土覆罗,并让她的儿子亲自扶灵,就此留在覆罗不再离开。 都罗一口回绝了她的遗愿,许诺会将汗位顺次传给长子乎尔赤。 这一天起草原的传言就不再是阿舍单手能将乎尔赤拎起来,而是阿舍单手就能把乎尔赤扼死。塞外是只有强者生存的世界,唯力是尚,没有人理解都罗为什么要舍弃亲手教导出来的小儿子,却选择羔羊似的长子,看上去一阵稍微有力的长风就能把他刮倒。 乎尔赤的生命很短暂。虽然顺利接过汗位,却在即位后的第一个冬天,悄然病逝于汗帐中。 在外游历的阿舍被族人召回草原,他见到了长兄的冰冷尸首,然后从母亲手里接过了权力的狼尾帽。 阿舍说:“去年就应当将兄长下葬了,只因我迟迟未归,才一拖再拖。今春是最后期限。历代为可汗举行葬礼的,都是族中通灵巫者,依照火祆的教义焚其尸骸,解脱灵魂。然而巫祝已经离开了草原——你虽修汉人的道,想必也知晓灵魂解脱之法,诸教之间,唯独在生死轮回上拥有相通之处。如果能为先可汗主持葬仪,使他灵魂得到安息,我代表族人感激不尽!” 对阿舍而言,捡回来一个神使,最重要的不是为自己即位仪式添彩头,而是兄长可以正经下葬了。 “当真兄弟情深啊。”残剑很感动。他与十部贵族青年赛马归来,赢了满堂彩,韦纥国王送来几名美姬,服侍他沐浴净身。 塞外游牧民族,讲究之处不比汉人,在帐里以围屏圈出块空地,就可以烧水、宽衣、入浴。腾腾雾气里,残剑的衣服一件件丢出来,女人的笑声令江宜头晕目眩。 “我、我还是一个人出去待会儿好了……” “为什么?”残剑在围屏后奇怪地问,“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去陪陪他。” 江宜浑身僵硬,被美貌胡姬环绕,少女的肌肤上还氤氲着浴汤的热气。 “巫祝大人,我们也为您洗漱一番吧?” “不不!不用啦!”江宜死死抓住衣襟。 美姬既尊敬又好奇,抚摸江宜的面庞:“巫祝大人很年轻呢,长得也很好。只是怎么不作巫的打扮?国王送来了巫的衣饰,请让奴婢们为大人梳妆。” 江宜乃是天书所化,身不染尘,只是在俘虏营时弄得有些狼狈。众美姬为他洗拭头发,以牛骨梳理顺双鬓。韦纥国王送来巫祝的彩衣佩饰,乃是依照胡人风俗,颜色殊丽,佩上宝石鞓扣与头冠。 第24章 美姬端来水盆脂粉,净面后为江宜涂抹胭脂水粉,好一番折腾,众女拍手笑道:“前任巫祝大人祭祀时,就是这样打扮。只是比起咱们这位小巫祝,可要逊色多了。” 残剑终于洗完了,套上丝袴外衣出来,见江宜面朝镜台坐着,听得动静,回过头来无奈道:“姐姐们别作弄我了。” 他脸庞原本就白,沾了水后更有种剔透晶莹之感,只以红蓝花捣的水彩染了眼尾,立即便有独特的颜色从那留白似的画纸下浮现出来。 美姬道:“像个女孩子呢。” “是呀。” “好了,”残剑大马金刀,在江宜身边坐下,将众美人挤开,“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罢?” 众女笑盈盈地离开毡帐。 残剑外袍下不着寸缕,离得近时,热气就透过来。江宜道:“方才说到哪儿了?啊,对,兄弟情深,你是这样认为的?” 残剑不说话,以小指在江宜眼尾轻轻捺开。 江宜:“?” “什么水粉,这样滑溜。”残剑一笑,看眼指腹上沾染的红色。 闻言,江宜揽镜自照,亦觉得妆容十分不妥,想要就水洗掉,然而刚才洗脸时已经使得面皮湿黏,再沾水只怕就要变色,因而作罢。 “我只是好奇,”江宜说,“如果没有遇上我们,阿舍又打算如何安葬他的哥哥呢?” 残剑耸肩道:“那也只好认命。突 厥人信教,没有巫祝送灵,死者的魂魄就不能脱离肉体。说来,你修道乃是我随口一编,莫非你还真懂如何为死者送灵么?” 江宜道:“但你恰好说中了,我的确在修道,不过修的不是寂灭道,而是苦行道。” 残剑:“……” “我是修道者,不代表我就懂得如何送灵。唔,不过,我的确知道如何送灵——但那绝对不是因为我是一个修道者。” 残剑:“………………” 江宜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神仙……也许是一群神仙,决定将天上的道书藏到人间。祂们选中了一个凡人,也就是我,当作藏书台,改造了我的躯体。因此我身上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所以我了解一些鲜为人知的道术,那是因为天书中有所记载。” 残剑的目光落在江宜腹部,似乎是说原来如此。 “世上真有神仙?”残剑憧憬地问。 江宜反问:“神仙又怎样呢?” “你们修道者的终生目标,不就是得道成仙?你若见过神仙,岂不向往祂们的生活?” “大道无情,天地不仁,”江宜说,“神是天地间清气感化而生,无七情六欲,又岂会在乎凡人的羡慕与向往?残剑兄,要我说,神也没那么好,我倒宁愿与凡人交往,也不想和神做朋友。” 法言道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修炼得已几乎有了神仙的境界,清心寡欲、六根明净,江宜每与她谈话,都似完成一项任务,从来领略不到情绪波动。与此相比,徐沛与残剑这样的人,则更是江宜喜欢的同伴,至少能从他们身上得到回应,不必像面对一堵砖墙、一口枯井。 残剑好像很意外江宜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微变。 众女为江宜装扮妥当后,不多时,阿舍亲自前来请江宜为先可汗的遗体祝祷。一行人穿过营地,前往悬挂狼头旗的汗帐,途中拭刀的士兵、舞戚的贵族,美貌姬妾、奴隶仆妇,纷纷投以注目。草原上已多年不见巫祝身影。 十部毡帐距离王旗的远近,乃是依照实力排行,覆罗国在最偏僻的西边,三人一路经过仆骨、韦纥、高车等部的营帐,江宜看见每处国王居住的帐外都悬以一支金翎骨箭。 阿舍在他身边说:“突 厥最初只是北边雪原里茹毛饮血的小部落,在脱司的指引下,来到草原,繁衍生息,壮大实力,历经角逐后收复了高车等十余部落。先代可汗以金翎令箭授予十部,乃是统领的象征。” 韦纥的王帐掀开帐帘,国王并王后在帐中煮奶茶,远远看见江宜,很为自己提供的服饰而满意,笑着点头致意,江宜亦回以招呼。 及至突 厥本部的营地,突 厥部的年轻人更加肆意张狂,春日万物复苏、地气骚动,萧思摩领着几个兵在摔跤,见到阿舍带着江宜经过,都很好奇。 其中一人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众士兵哄堂大笑。 江宜问残剑:“他们在说什么?” 阿舍眉头皱起,训斥了几句,萧思摩面带揶揄的笑容说:“这几个家伙之前对巫不敬,我已经教训过了,不过他们说,本是想抢个女人,看见一个细皮嫩肉的家伙藏在花花绿绿的衣服里,便掳了回来,没想到却是个男人。” 胡人的血统都生得高鼻阔额,威风堂堂,对汉人书生的清瘦单薄很是不屑一顾。加之江宜涂抹胭脂后,的确有些男生女相,那几个士兵便赤裸裸地打量。 待又要说笑,忽然几人眼神惊恐,彼此嘴角两侧都裂开血口,犹如被无形刀锋划破,面上渗出鲜血来。 萧思摩与阿舍登时色变,同时看向江宜。江宜一脸茫然。 萧思摩怒意上脸,以为是江宜施展术法惩戒他的士兵,兼之心中本就对汉地来的巫祝颇不信任,手在腰间刀柄上一抹,就要拔刀,阿舍警告的眼光制止了他。 “请恕我的士兵无礼。”阿舍对江宜说。 江宜自己也很疑惑,他连那几人究竟说了什么都没听懂。 第25章 “汗帐马上到了,我们走吧。”阿舍在前面带路。江宜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那几个士兵见他又转脸看过来,便惊恐无语,面上像以鲜血画了张笑脸。萧思摩一手按在佩刀上,微微发抖,他的拇指贴在刀镡下,摸到一道锐利的豁口——看上去似乎是阿舍阻止了他,然而在他动念拔刀的瞬间,腰刀就已经断在皮鞘里了。 “真是奇怪,”江宜说,“脸上好像被刀割了一样。” 残剑走在江宜身后,两手环胸,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草原的风有时就像刀一样利,也许刚才就是一阵风。” 第15章 第15章 阿舍 先可汗乎尔赤停尸之帐,启帘时一阵阴风窜来,江宜身上蓦地发冷。 突厥尚火,以木中含火,故而从不使用木制家具。尸体只以一卷布帛包裹,平放在重茵上,四周堆砌鲜花香料祛除气味,顶窍洞开的天光形成方方正正一块,正笼罩在尸身面部。 按说死去一年,尸体不腐也烂,空气中却没有闻见任何臭味。江宜询问道:“是有什么保存肉体的办法么?这可从未听说过。” 阿舍犹豫道:“有是有……我想应当是裹尸布的缘故。” “裹尸布?” 包裹尸体的布帛,乃是一块陈旧发黄的素质麻布,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然而一股血红的颜色,自布帛下层层浸染上表面,使这块素白的裹尸布,俨然变成血布。江宜骇了一跳,眼前为这浓郁的血色侵占,头脑阵阵发昏,然而一左一右阿舍与残剑两人,却似什么也没看见般,依旧闲话交谈: “这是沙州的一个传说,你们从沙州过来,莫非没有听过?” “你且说来听听?” 阿舍道:“沙州是大漠中的城镇,漫漫黄沙千里,数百年间商贾旅者往来,曾有在沙漠中迷失的人,因炎热与干渴而暴毙,然而他们的尸身却能保存十年不腐。后人找到那些遗骸时,仍然面目如新,而尸体上就蒙着一块裹尸布……” 阿舍的声音隔着遥远距离传来:“……那时候我在外游历,在沙漠里找一种金色羽毛的鸟,无意中却遇到一具游子的尸首,裹着这块布,不知死去了多久,脸摸着还是软的。我就把这块布带了回来……” 飙风卷地漫天黄沙,大漠深处一年四季都大风不断,风以沙砾织成帷幕,连太阳的光芒亦被遮挡。风中一切都在起舞,一块布因此开始它的旅行。起初它在半空中飘荡,从炽热的白昼到寒冷的夜幕,夜晚它被旅人抓住,裹在身上保暖,直到旅人渴死在中途,布仍然忠实地保护着他的身体。 第二个人发现了它,准确的说,是发现了旅人的尸体,他将布从旅人身上撕了下来,翻找旅人装钱的衣袋。布被风抓走,继续它的旅行。这一次它找到一队被盗匪劫杀抛尸的行商,商人身上的鲜血吸引了它,布降落在商人的肉体上,吸食血液,将商人做成一具不朽的皮囊。 第三个人捡起了布,将它裹在头上,挡住白天可怕的日晒。那人在沙漠中迷失方向,追逐海市蜃楼,最终倒在虚幻的边界。三十年过去,那人的身体风干成细条,头颅则被布妥善保护着,仍是鲜活的模样。 三十年后,布等来了第四个人,那人将布带出了沙漠,带到城镇中,在市集中拍卖。贪婪的人欲将布剪成两段,卖给不同的人,还未来得及动手,他自己先被偷布人所杀。偷布人亦被卖家所杀,卖家又被竞价者暗算。无数鲜血将布浸泡。 风在城中盘旋,寻找,再次带走了布。布在风沙中飞舞,降落,辗转于不同人之手。 不知多少年后,一双蓝眼睛来到它面前。 “可敦着属下前来,请您回到族中。”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用来给可汗金冠作饰的羽毛。” “您不必寻找了,属下来正是要告知此事,可汗不幸染疾,已于数月前晏驾了。” “……” 沉默,如同布独自旅行过的漫长时光。 蓝眼睛说:“好罢,那么,我就把这块裹尸布带回去,当做礼物吧。” 江宜晕得站不住,被残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怎么了?” 漫天血色乃稍微褪去,布重新化作卵黄色旧的普通布帛。 “怎么了?”阿舍也问。 江宜心知这块裹尸布不知经历多久岁月,吸食了多少生命,早已饱含秽气。是以自己在靠近之时,才会为秽气所冲撞。而残剑与阿舍,并不如他体质特殊,没有太大感觉。 “这块裹尸布,”江宜说,“最初并不是用来裹尸的。” 阿舍闻言诧异,笑道:“那当然,天下大抵没有造来便是给死人用的东西吧?你们汉人讲究事死如事生,于我们而言却是太浪费了。” 江宜道:“这是一件中原的法器。大王,我有个不情之请,待可汗火葬之后,能否把这块布交由我带回中原?虽是您捡到的,这块布对中原人而言却是大有来历。” 阿舍略一犹豫:“原来如此……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来头?” 江宜说:“这块布包裹的第一个人,是个婴儿。婴儿的母亲是地主家长工,夜晚独自在马房里生产,取下身上围裙包住她的孩子,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时黎明到来,白布因此有了灵识。母亲因在前夜梦见黑龙从天而坠化作山脉,为她的孩子取名桓岭。这块布就是李桓岭的襁褓。” 李桓岭在世时,一扫六合四夷宾服,八百年前突厥尚是冰海雪原边的蕞尔小部,亦曾为神曜皇帝的威严所折服,献上称臣文书与酋长羽冠。八百年后成为草原狼王的突厥人也不会忘记那个曾经以太阳神般的光辉照耀普天万民的汉皇。 第26章 “汉人传说神曜皇帝羽化登仙,于云海尽头、金乌归处建立天国白玉京。从此有了‘人间名都,天上玉京’,我部族人亦将神曜皇帝当作脱司一般尊崇……” 阿舍言语间十分尊敬:“……原来是神曜皇帝的旧物,难怪有裹尸不腐的神奇功效。自当归还汉人。” 江宜忙道感谢,一时觉得阿舍真是个好人,这块布已成了传说之物,放在黑市拍卖价值千金,曾不见多少猎奇者为此物流血赔命?阿舍竟因他一句话,就坦然相让。 阿舍又道:“不过,得等到可汗的葬仪之后,若没有这块布,尸体很快就无法支撑了。” “那当然。”江宜说。 残剑忽而开口:“真是搞不懂你们突厥人的风俗,人死了就入土为安,何必等什么良辰吉日?” 阿舍但笑不语,径自到尸体身旁跪下,一手将面部的白布掀开一角,对江宜说:“巫祝请过来看看?我兄长的遗体可有不妥之处?” 先可汗乎尔赤犹如在沉睡中,面容仍旧是生前模样,他五官的轮廓较之阿舍更显纤细,嘴唇线条优美,涂抹丹朱一般颜色饱满。 江宜经历过离死人最近的时刻,就是被江家人埋进柳家祖坟里,从那时起生与死的界限对他而言就很模糊了。当他看见死去的乎尔赤睁开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眼球盯着自己时,那种混沌的感觉再次袭来。 “……”江宜闭眼,再睁开,乎尔赤恢复了安详,似乎刚才只是死人灵机一动的捉弄。 生者以七魄主宰六识,三魂执掌命运,人死灯灭,魂魄回归天地,突厥以为肉体乃是灵魂的束缚,因此在人死后要以火焰解脱灵魂,而江宜所知中则没有这一说法。灵魂如飞鸟,肉体只是暂时的栖息,人的生机一经消散,魂魄便自由离去。 然而此时看这具安然的尸体,竟似乎仍保留了一缕残魂。 江宜起初以为,阿舍所说需要一位真正的巫祝为兄长举行葬仪,只是走个形式,毕竟唯独灵魂是自由的,哪里需要人送灵。 “也许是裹尸布的缘故,”江宜忖度着说,“这件法器具有很强的束缚力,可以屏蔽天地,使你兄长的魂魄仍然残留了一部分在身体中,无法进入轮回。这也很好办,拿走这块布就好了。” 阿舍道:“你说什么?魂魄?不,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兄长的尸体,有没有哪些表面上的异常?” “表面上的异常?” “表面上,与其他寻常尸体有哪些不一样。” “这……我也没见过许多尸体啊。”江宜老实地说。 残剑道:“我来看看,唔,你想说什么?除了比较新鲜,好像没什么不同。” 阿舍道:“我兄长,至今仍是他死去那日的模样。” 二人一齐看向他,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阿舍为什么要用大费周章,找到这块传说中的裹尸布来为他兄长敛尸? “他死去的那夜,”阿舍道,“我在沙漠中与旅者痛饮美酒、吃肉赏月,萨珊的美姬月下献舞,彻夜欢歌,几乎忘却了时间。等我回来后,只能从别人嘴里得知那夜的情形。他们说乎尔赤染上寒疾,处理族务过于劳累,那夜又喝了太多烈酒,于梦中猝亡了。但我不相信。” 阿舍手指落在乎尔赤眼皮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拥有与他一脉同出的颜色。 “我哥是被人害死的。” 江宜愁眉苦脸,卸了妆,坐在帐中茵毯上犯愁。 残剑一拍大腿说:“原来那家伙,也不是无缘无故帮助我们!” 江宜:“唉!” 阿舍愿意将神曜皇帝襁褓交给江宜,条件是希望江宜能帮他查明乎尔赤身死当夜的真相。 谁有动机,谁是凶手,谁敢谋害狼神之子?一年前阿舍回到族中,所见一半是哭脸一半是笑脸,有人痛恨他,有人则期待他的回归,所有人都告诉他乎尔赤是意外病猝。但他知道有人在撒谎,而有人是不敢说出真相。 第16章 第16章 阿舍 “人在屋檐下,”残剑说,“哪能不低头。要么,咱们只能选择帮他,也是帮咱们自己了。在突厥地盘上没有阿史那舍庇护,日子很难过啊。” 江宜怀疑地说:“残剑兄,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开心的呢?” “哪有?” “刚才你还不说话,现在怎么话这么多?” “那是和阿史那舍没话说,但我乐意同你讲话嘛。” 江宜说:“你讲话的语气也很雀跃。” 残剑道:“我的语气一向如此。” 江宜:“你脸上的笑还没收。” 残剑:“失礼了。其实我行走江湖,就是为了增广见闻,凡有人讲新的故事,宁愿打一斤酒,花一整天的功夫也要坐下来慢慢听完。恩怨情仇岂不如同苦修路上的甘酿,百般滋味尽在其中。” 江宜叹气:“残剑兄啊,你这爱好真是让人不敢苟同。凡人已是戏中人,戏又演给谁看呢?你有没有想过,阿史那舍是突厥的左贤王,连他都查不出真相,我们又能做什么?” 残剑人虽不拘小节,有时倒也显得灵光,说道:“兴许正因为他是左贤王,才没人敢告诉他。你现在是神使啊,脱司的使者,谁人敢在神面前撒谎?那小子难道原本就是这个打算?呵呵。” 江宜正束手无策,却见残剑兴致勃勃,也有点无语,心想杀人的事能算什么好故事。 第27章 “不管怎么说,”残剑计划道,“明天咱们先找人打听一下。” 巫在族中行医的消息飞快传遍十部。 塞外民族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有时生病也找不到大夫,偶尔行游的祆教贤者与巫来到部落,对族中病人施以援手,不过这样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光临了。 江宜的医术乃是传自道医一门,加之他有一双能看见秽气的眼睛,常常一眼就能看清病灶所在,施术颇见成效,立刻就传出了名声。 起初,江宜只是与残剑一同去拜访韦纥国王,感谢他的关照与礼物,“顺便”打探与乎尔赤可汗有关的事情。 残剑将王后闼穆兰多的话翻译给江宜:“国王身体不行,年轻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就不能久坐,趴着才会舒服,请咱们见谅。” 江宜观察韦纥国王的身体,腰部积郁了一团黑色秽气,于是请来王后的牛骨梳充作砭石,为韦纥国王按压穴位推拿一番,稍微疏散沉滞的秽气。韦纥国王身上轻松不少,对待江宜便更信任亲切,说了一些关于先可汗的事情。 乎尔赤诞生之日,草原的野马群涉水迁徙,万马奔腾声如滚雷。这也算是天降异象,只是降得很不是时候,令覆罗妃子受惊早产,生下乎尔赤天然便体弱多病。乎尔赤作为可汗的长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过他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一位汉地来的学者担任两兄弟的老师,乎尔赤在他的教导下学会了很多不适用于草原的社会规则。 好在他有一个勇武善战的弟弟。 突厥人很少敢向乎尔赤挑衅,因为王子阿舍十分尊敬他的兄长。都罗可汗逝世,不顾族人反对将汗位传给了乎尔赤,传闻那天夜里突厥的勇士包围了阿舍的毡帐,手持弓刀愿意为他一战。 第二天阿舍就离开了金山草原。他的部下告诉族人,王子是去为可汗寻找大日金冠上装饰的金鸟翎,当作即位的贺礼。没人知道阿舍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直到族人彻底接受他们的新可汗为止。 “可汗是冬月鼠日出生,命里无火,注定命短。”韦纥国王说。 韦纥国王将上次的几名姬妾送来服侍江宜。怪的是,分明残剑更加强壮,即使闲散地倚靠或是坐着,也充满了力量,与之相比江宜文文弱弱,却很得那几名美人的喜欢。 “乎尔赤可汗么,”一人说,“人是死在突厥部,当然与突厥人脱不了干系。” 旁人赶紧制止:“好大的胆子,什么话都敢说呀?!” “大家嘴上不敢说,心里头都知道嘛。巫祝大人可要小心,听到了秘密,夜里要睁着眼睛睡觉哦。” 江宜心想,心里头都知道?难道阿舍也早就心知肚明了吗?与残剑对视一眼。 残剑道:“你们在韦纥国的人,难道连那天夜里金山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知道呀,那天是卡拉琼,一年中夜最长的日子,金山每年此时都会彻夜点燃篝火庆祝。覆罗的人为他们的王子献贺,也派了勇士去金山,回来的人说,那天夜里牙帐中通宵灯火,可汗的身影照映得清清楚楚。他先是喝了很多酒,然后观看了帐中勇士角斗,很晚才睡下,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么说,”残剑摸着下巴,“不就是梦中猝死的意思?既然是庆祝节日,人那么多,要下手也不容易。” 之后,来找江宜看病的人多了起来,江宜不得不将帐帘高高挂起,方便病人进出,残剑则为他充当翻译。 江宜乃有一百试百灵的妙方——因他是天书之体,书写天书的墨汁于凡人而言便是世外天的琼浆玉液,具有化瘀祛秽的功效。于是放个水盆在身前泡手,使清气散入水中,残剑再满脸虔诚地舀一勺到病人碗里,一口下去顿时浑身轻盈。 “巫祝大人!救命!这小子和人打架把肚子打破了好大条口子!” 残剑:“好,来,先喝一碗水。” “这个不行,再喝就漏了!”江宜赶紧制止。 “大人,你看这人该怎么治呢?” 残剑一点也不着急,看那伤员嘴角还挂着两道血痂,俨然是那日与萧思摩在一块儿嘲讽江宜的兵士之一。 江宜满头大汗:“这、这、这……”他不好意思说这外科的伤他可救不来,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知道得再多,从来没机会上手,也是白搭。 残剑道:“巫祝大人说,这个伤太简单了,我来就行。你,拿个碗来把他肚子罩住,别让肠子漏出来;你,去打水、拿毛巾;还有你,去找个会针线的女人过来……” 残剑指挥起来有条不紊,十分有经验。看来人在江湖飘,常有受伤的机会,也常有治伤的时候。 这厢帐中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重伤患者,残剑指挥一位勇敢妇人给他缝肚子,江宜在旁围观,一边将他被水泡得透明的手掌晾晾。 残剑看一眼,说:“这也是你不同寻常的地方?” “算是吧,”江宜说,“不过不是什么好事。以前常因这个,被人当作妖怪。” 阿舍走进来,一身胡帽乌靴,窄袖长袍,蹀躞玉带衬得他腰身挺拔,英姿俊朗。 “听说你在治病,”阿舍说,“眼下族人皆传言你有神通,药到病除。多谢你,因我的私心才让你留下来,你却帮助了我的族人。” 江宜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只不好意思,残剑说道:“你安排的任务,完成起来着实困难,我们也只有出此下策,向前来求医的人打听,才不显得张扬。不过听来听去,似乎总离不开心照不宣四个字。我说大王,莫非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却故意耍着我们玩儿么?” 第28章 阿舍面上苦笑,答道:“我知道什么?正因没人肯告诉我,才拜托二位帮我查证。若说这个地方,还有谁是被蒙在鼓里的,也就唯独我们三个了。” 语罢,阿舍看了地上那位打架打破了肚子的倒霉伤员一眼,对江宜道:“这个人是萧思摩的亲卫,去年卡拉琼,牙帐中曾举行宴会,萧思摩列席,此人想必随侍其左右,也许知道点什么。你们救了他的命,或许他愿意对你们开口。” 阿舍一走,江宜佩服地说:“你竟然直接问了!” 残剑示意那妇人洗净手,可以离开了,一边继续用汉话回答:“为什么不能直接问?” 如果阿史那舍知道真相,却还找人来查,说明也许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说出事实的人。江宜有点担心他们会越陷越深,他只是想游山玩水,并不想漫江撒线钓出是非。 残剑很无赖地咧嘴一笑:“怕什么,你想走的时候,我自然能带你走。” 三天后,那伤兵已经能自己爬起来,到江宜住的毡帐向他道谢。伤恢复得不错,只是脸色仍然雪白,并且脸上那两道裂向耳根的伤痕让江宜觉得很滑稽。 “最近每天肚子都在响,好像有东西在肠子里面跑。巫祝大人,你们不会是把沙鼠缝进我肚子里了吧?” 江宜看着他的面孔,终于迟钝地想起来,这人岂不就是那个捅破了皮箱,又套住自己脖子拖行了几百步的狼骑? 残剑说:“真是无礼,巫祝大人亲自为你的伤祈福,请脱司的护法神进入你腹中为你修补伤口,你竟敢说那是耗子?” 那士兵诚惶诚恐,赶忙伏地认错。残剑继续骗他:“你起来吧,神很大度,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神就不计较了。” 残剑狡猾地朝江宜挤了挤眼睛,示意由他来问。江宜憋着笑: “你和谁打架,受那么重的伤?” “是覆罗的狗!每年都闻着肉味来金山,今年更是乱咬人!是他们主动挑衅!” “覆罗人为什么挑衅你们?” 士兵有些犹豫,不过,江宜依然在他心中有了超然的地位,恩同再造,加之阿舍对江宜礼遇有加,众人都看在眼里。士兵回答说:“乎尔赤可汗死后,覆罗人跟我们一直不对付。” 江宜道:“我听说,先可汗是梦中猝亡,覆罗人为什么要找你们的麻烦?” 士兵微微一笑,因嘴角两道裂伤而显得诡异莫名,似乎竟有点不以为忤,反以为荣:“这就不知道了,汗王的事不是我这种小兵能知道的。那天夜里,只有可敦、右贤王与萧思摩将军在牙帐中,我在外面喝酒,三位大人离开后,帐中灯火还没有熄灭,可以看见汗王躺下休息的影子。之后整夜他都在安睡,牙帐外又有武士守卫,可他就那样死了。” “既然有人守卫,外人想要靠近汗帐,想必是不可能的。” “就是这么一说。那个守门的武士我也认识。” “谁?” “左大王的伴当,从前形影不离的。” 第17章 第17章 乎尔赤 阿舍的伴当名叫伊师鸷,从小与他一处长大。都罗可汗给他的两名儿子各安排了这样一位人物,既做伙伴,又做亲卫。阿舍离开后,伊师鸷本随他而去,不知怎么,卡拉琼那夜却出现在乎尔赤帐外。 士兵自己说完,也不确定,又推说是当晚喝多了,记错了。那天酒醒后,他也没有在族中发现伊师鸷的身影。 江宜听完,只觉得头疼,他人生中还没有遇到比乎尔赤之死更复杂的事。残剑万分不解,说:“如果那天真是阿史那舍的伴当,这么看来最接近事实的应当就是他本人才对。何必对我们推说不知?” 江宜说:“残剑兄,如果杀人的就是他,那自然不会对我们说啦。” 残剑一脸不可思议,不仅对这个可能性感到荒唐,对江宜竟会有这种想法亦感到惊讶。 “他们可是亲兄弟。” 江宜纠正:“是同父异母。”心道,兄弟又怎样,我也曾有过兄弟,翻起脸来比陌生人还可怕。 “没道理吧,”残剑仍是不相信,“如果是他做的,何必又让我们调查?” “理由可多了,比如说,借外人之手,洗刷关于自己的流言。” 江宜长叹一气,郁闷了一会儿,宣布道:“残剑兄,我觉得,咱们不能再深入这件事了。不管阿史那舍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还是想要利用我们做什么。我决定用符合我身份的办法去解决这件事,完成之后,咱们就赶紧溜吧。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啊。” 一名丑奴在帐外,自称是会株可敦派来的,请巫祝去为他家大人看病。可敦是阿舍的母亲,都罗可汗的妻子,江宜与残剑跟随丑奴前往她的住所。 路经马场,看见那名打破肚子的士兵正与友人在一起,江宜道:“咦?少侠?” 残剑也看过去:“什么少侠?” 士兵尊敬地行礼,他的几位友人也放下戒备,好奇地打招呼。 江宜多看了几眼,说:“可能看错了,还以为遇到了熟人。” 可敦的毡帐刷红顶,悬挂草穗,以寓多子多福,近前听见里面有人争执。一男人说:“那个汉人在族中到处打听,多管闲事,都是你儿子惹的事……你我都是黑眼珠,你却生下两个蓝眼珠……” 一女人说:“你真是疯了!我何曾正眼瞧过他?我如果和他好,又怎会帮你……” 第29章 丑奴启帘入内,争执声便停了,从里一人摔帘出来,块头高大,居然是胡山,差点把江宜撞倒。胡山像一座山似的,居高临下打量这个弱不经风的汉人,狼骑儿郎皮肤个个如夕晖下的岩石一样灿然黝黑,汉人却白得像冬雪。 “巫?”胡山面带讥讽。 “大王,”江宜诚恳说道,“你们吵架的声音太大啦。” 胡山脸肉一抖,顿时提起几分警惕,走出五步还在回头看江宜。 残剑道:“不想惹麻烦的话,装作没听见怎么样?” 江宜笑道:“我们来得这么是时候,你说没听见,他信么?” 会株可敦嫁给都罗可汗时还是位青葱年华的少女,这么多年过去死了丈夫、养大了儿子,她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美貌与风韵,与胡山简直不像亲兄妹。她手上带着四枚宝石戒指,拈着金汤匙调和马奶羹,弯曲的脖颈如鹅羽般轻柔白净。 “最近些日子咳得很,”会株可敦说,她的嗓音倒与胡山一般蕴含着深沉的力量,“有时脸也烧得发红,我想着都开春了,应当不至于着凉。” “春分以后天有暴寒,皆为时行寒疫,三四月阳气尚弱,可能有些伤寒。”江宜说,为会株可敦诊脉相面。 会株可敦微笑道:“听族人说你医术高明。” 江宜答:“我本是修道者。所谓两仪之内,阴阳之众,唯人最贵,人者禀地气而生,修道也是修人,故而略通医术。” 末了又说:“病热发于阳,七日可愈。我给可敦写个方子罢。” 会株可敦听他将病症说得十分轻松,有些许犹豫,江宜见她脸色,就问:“还有什么其它症状么?” 会株可敦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说:“不,没有了。” 从可敦帐中出来,晴天高渺辽阔,蓝色的风吹拂草原,云气如丝如缕。江宜与残剑在金山的阴影里行走,深沉的绿意犹如一块沼泽。 残剑说:“那女人看个病,眼睛到处乱瞟。” 江宜一愣:“什么?” 残剑道:“你没看见?你问她还有什么病症,她却在看那个丑奴。” 这个细节,江宜还真没注意到,他只是觉得会株可敦有些走神。残剑作为习武者,的确比他更眼观六路。 残剑呵呵笑道:“难道她有什么病,还写在那个丑奴脸上?” 江宜道:“是啊,残剑兄,试问如果是你伤寒发热,会如何对医者陈述?” 残剑很困难地想了想:“对不住了,我很少害病。” 江宜只好自己说:“其实,我也很少害病。不过我的同窗曾经害过寒热,发抖说身上冷,一摸额头却烧得很。若是病人,当说身上发冷,若是旁人,自然说脸红滚烫。也许生病的真不是会株可敦,她只是替别人陈述病症。” 残剑抱臂,二人已走到坡上,向下俯瞰,毡帐如云,会株可敦红色的帐顶犹如羊毛里的赤琼石。马群俯首在营地不远处的草场里,伴随草浪时隐时现。 “替那个丑奴?”残剑问。 江宜看他样子,不像开玩笑,竟然真是这么想的。 “残剑兄,”江宜斟酌道,“你真的是个独行侠吧?” “怎么说。” 江宜道:“一般来讲,只有儿子为父亲代劳,徒弟为师父代劳,家仆为主人代劳。从没有反过来的。” “……”残剑鹰似的明眸转向一处,“她出来了——那个丑奴。” 江宜向残剑视线的方向看去,一切都很模糊,人影与阴影分不清楚,不知道残剑是怎么看见的。 “我猜,”江宜说,“她说不定是要去找那位真正的病人。这和我们没有关系,也许会株可敦有不方便的地方,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了。” 残剑没说什么,他是江宜的保镖,自然全凭江宜拿主意。“你要去山里看岩画是么?去吧,我在外面晒太阳等你。” 洞穴里有关狼神之子的记载,接下来是,那位拥有征召飓风之力的男子,驾驭飞鹰,以金色鹰翎为自己织就裙袍,又将金翎分赐给他的信众。突厥可汗后来以金翎箭作为号令部众的信物,也许是自此而来。 金色羽翎上涂抹的矿石粉已经脱落,岩画中男子面目模糊,然而其英姿却有若神祇。 岩画里的内容,天书中并没有记载,江宜看了一会儿,忽觉外面安静得很,顿时心生不妙,喊道:“残剑兄?!” 半天无人应声。 江宜走出岩洞,看见残剑在巉岩上支着一腿晒太阳,闻声回头。 江宜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走去哪儿?” 江宜道:“我以为你跟着会株可敦的仆人去了。” 残剑低头看着他,咧嘴一笑,表情充满一种得逞后的满意。 江宜:“…………” “你,”江宜说,“你不会真去了吧?” 残剑说:“放心好了,没人能发现我。你猜,那个丑奴最后去的是什么地方?” 江宜心道天啊,你的好奇心也太重了吧!嘴上仍是很老实地配合问:“不知道呀,你说吧。” 残剑道:“她去看了一个婴儿。” 残剑两只手指比在上下眼睑:“蓝色眼睛。” “那孩子是谁?” 回到帐中,残剑仍然追问不休。江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我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 第30章 他将帐中日月缠枝雁足金灯点上——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华丽的灯具——实在是巫祝大人的待遇太高,族人的供奉如流水,而对塞外通西域的民族来说,金银器具也如流水,哗哗倒进巫祝毡帐里。 “你很聪明,”残剑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很执着,“我认为你已经知道了,只是不肯告诉我。阿史那舍请你调查他的族人,你也总是能从只言片语中发现很多信息。” 江宜将灯座安放在茵毯侧旁,以一块兽皮垫住脊背,卧靠着拿起他唯一的所有物——神曜皇帝全传——翻阅。一面宽慰残剑:“我若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但又不是每件事都与我们有关系,你不要想太多啦。再说,我也并不聪明,只是正好撞上了。” 阿舍的声音忽然在帐外: “这么晚打搅了,听说巫找我?” 江宜坐起来,将衣服理正:“大王请。” 阿舍打帘进来,残剑盯着他漂亮的蓝眼仁看,似乎有了什么联想。自从江宜在族中治病行医后,阿舍的客气之中便多了一份由衷之心,当下问道:“巫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听说每天吃的很少,是不合口味吗?” 实则并非吃的很少,是完全不吃,都进了残剑肚子里。幸好残剑对美食的好奇之心不比对闲事的少,否则每天吃两人份的食物,不撑死也腻死了。 江宜道:“习惯习惯,合适合适。刚才去大王帐中,没找到人,劳烦你过来一趟。是这样的,大王你拜托我查的事情,明天就可以有结果了。” 一语罢,两人都不可思议,残剑一脸“你还说自己不聪明”的表情,盯着江宜。 第18章 第18章乎尔赤 一时间安静无比,连阿舍都震惊得忘记了说话。 江宜微笑,示意有什么请问。 阿舍道:“你、巫祝已经、已经查出来真相了?明天告诉我?为什么要明天?不,请你现在就告诉我!” 江宜道:“明天有结果,不是我现在就知道的意思。还需要做些准备。明天,大王请将会株可敦、右贤王胡山、萧思摩将军,与您的伴当伊师鸷,一同带到此处。去年冬至夜里的真相,就会显露。” 阿舍一听还有伊师鸷的事,不知道江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转念一想,莫非是乎尔赤之死,就与这四人有关?心念电转间,脸上颜色精彩纷呈。 震惊过后,阿舍一口便答应了江宜的要求,看来知道是无论如何也要知道真相。 江宜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将明日要做的准备告诉阿舍,残剑便默不作声的在旁听着。 事毕,阿舍走后,残剑诚心地道:“江宜贤弟,从今往后你莫要再说自己不聪明这样的话了。愚兄虽然仗着一身武艺,说起来却也只能做你的跟班。” 江宜又重新躺回了他的靠垫,拿起书,朝茵毯内侧挪了一挪,让开一个身位。他与残剑这数日来便是相互挤着睡觉。 “一点小聪明,”江宜说,“不及残剑兄你的真本事——昨天看到哪里了?唔,是这一页。” 残剑枕上裘毯,将江宜平静安然的侧脸盯了一会儿,似乎微微一笑,继而翻身睡去了。 一大早阿舍就行动起来,挨个拜访萧思摩、胡山,与他的母亲,谁都知道阿舍今年就要继承汗位,地位卓然,即使是会株可敦也不会轻易拂了他的面子。一族最重要的三个人物,都被阿舍请到了一起,连带他自己的伴当,五人来到汉人巫祝的毡帐前。 “阿舍,你最近究竟有什么事?即位之前,最好不要多生事端。”胡山以警告的口吻提醒外甥。 阿舍并不畏惧他的舅舅,淡然道:“我的事,就只有一件,因为你们没人肯告诉我,所以我只好自己来查。” 会株可敦笑道:“这孩子一向如此固执。” 残剑从穹庐里出来,手中托着一枚金钟,看向众人道:“左大王拜托巫祝调查先可汗乎尔赤之死,巫拈卦卜算,得到一个近乎准确的结果,需要五位大人亲自验证一番。如我手中金钟,若心中有疑问,持钟靠近当事人,钟就会鸣响。稍后请五位大人依次进入穹庐,参拜脱司神像后,进行验钟仪式。” 那枚金钟只有巴掌大小,实在不起眼,胡山哈哈大笑:“本王帐中有一百个这样的破玩意儿,那汉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阿舍对胡山不客气,乃因他们是亲戚,且地位相当。残剑一个游侠,对突厥的右贤王也没有半分顾忌,俨然是谁也不放在眼里,打断道:“这枚金钟的铃舌以獬豸独角磨制,是道家法器,用以明判是非、辨别曲直,自有奥妙之处。诸位若有怀疑,不妨一试。” “如何试?” 阿舍道:“那便我来吧——我的问题是,我们之中有一位羊月羊日出生的人,是谁?” 金钟由残剑托在手上,靠近阿舍时,发出清脆鸣响。阿舍爽快地道:“不错,正是我自己。” “此五人中,”残剑说,“得诸阴而育于阳者,是谁?”并托金钟一周,靠近会株可敦时,铃舌幽冥一般无风自动。 残剑道:“道生阴阳而育万物,响应的乃是可敦为人生母。” 会株可敦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脸色微变,飞快地看了胡山一眼。胡山浓眉蹙成个倒八字,二人再观那金钟,有了几分警惕。 “诸位请吧,”残剑道,“谁先来?” 五人一时俱静,萧思摩尚未察觉气氛,左右打量一阵,阿舍踏出一步道:“那就还是,我先来吧。” 第31章 残剑打起帐帘,一股焚香飘然溢出,内里蒙上了所有漏光的缝隙,漆黑一片。阿舍踏入庐中,便是伸手不见五指,残剑一手将他引至蒲团前跪下,金钟置于眼前,地上是燃烧的炭盆,呈现出微不足道的红色,堪堪映在金钟光灿的外壁上。 “杀害先可汗乎尔赤的人,是你么?” 阿舍听见头顶是江宜的声音,在浓郁的焚香中显得非常飘渺。 阿舍不由闭上眼睛,黑暗如烟火般绽放重组,幻化成乎尔赤英俊的面庞—— ‘你要走?’乎尔赤问。 ‘我去为你寻找金翎凤鸟,作可汗金冠的羽翅!’阿舍说。 ‘别去了,’乎尔赤说,‘金鸟早已离开草原。你找不到的。’ ‘我一定会找到,’阿舍固执地说,‘就算只剩一只,我也会找到。草原上唯一的金鸟,当配唯一的狼王。’ 金钟始终沉寂,阿舍睁开眼睛,若有所思,起身由残剑领着离开穹庐。帐外四人看着他,神情各异,他的伴当伊师鸷平静地站出来,向主人致意,接着进入黑暗中。 金钟依旧没有响。 下一个是萧思摩。萧思摩始终很困惑,不明白胡山在犹豫什么,他随残剑入内,腰上还挂着不离身的长兵。 “请跪。”残剑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请坐。 萧思摩一哂,他本没有丝毫尊敬,并且,想到自己那几个因嘲讽江宜而被莫名其妙割了嘴的部下,就对江宜存了几分试探之意。黑暗中,萧思摩悄无声息地将手落在刀柄上。 骤然间,一线锋利的寒意出现在他脖颈三寸处。 萧思摩后脖寒毛登时炸起,两手忍不住发抖,仿佛生命受到威胁,终于默然地跪在蒲团上。 萧思摩脸色发白地出来,金钟也没有响。 然后是胡山与会株可敦。 五人依次进入毡帐,接受獬豸钟的检验,而钟声始终没有响起。 萧思摩道:“左大王的执着,我们也算见识到了。不过无中生有的事,毕竟不会有结果。也该放下了。” 胡山则威严地道:“这番胡闹,已经够了吧?” “已经够了。”帐中声音说。 帘幕挂起,江宜与残剑步出。众人看那汉人,愈发摸不清他底细,只听江宜说:“请五位将双手翻出来,究竟是谁凶手,答案就写在手上。” 伊师鸷与阿舍的两手干净如初,残剑对迟迟没有动作的另外三人道:“躲躲藏藏没有意义。” 阿舍并不看他的母亲与舅舅,却以突厥谚语接了残剑的话:“就像犬鼠的穴,掩盖得越好,越是有的意思。” 胡山与会株可敦的手上,指腹沾染了灰黑的痕迹。 会株可敦怔怔然魂飞天外。胡山二指一搓,将指腹上的炭灰搓掉,目光看向江宜,似乎识破了他的小把戏,对阿舍笑道:“你费尽心机,弄这一出闹剧,就是为了为难你的母亲与舅舅?” 阿舍脸色也不太好,却没有多少意外和吃惊,乃是不得不面对绝不愿看到的局面的疲惫与失望。 胡山堂而皇之离开前的眼神,似乎是说阿舍还是个不懂事的小辈,胡搅蛮缠。阿舍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是没有办法审判他的母亲与舅舅。 残剑将帐帘与顶穹打开通风,浓得化不开的焚香就此散去。江宜对阿舍解释说:“这是道香的一种,以香液淋湿炭块,炭火燃烧时会释放出使人昏昏欲睡的气味。过去布道者用此办法催眠信众的精神。” 阿舍点头,将喉间衽扣松开一粒,长长吐出口气,问:“今日施展的,究竟是什么道法仙术?为何那金钟可以回答人心中的问题,不碰而鸣?” 江宜赧然,对阿舍将他的伎俩称作道法仙术而很不好意思,说:“哪里有不碰而鸣?难道那枚金钟,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响过么?不过是故弄玄虚,受试者吸食了道香,精神恍惚,容易信以为真,就会上当啦。” 残剑笑着,也觉得有趣,依言将金钟翻开,内部展现给阿舍看。铃舍上沾满黑色的炭灰。会株可敦与胡山手指上的灰痕,似乎就是因触碰了铃舌而留下。 其时五人依次进入帐中,金钟始终没有鸣响。固然它本就是故弄玄虚,却有两个心虚之人,被玄虚骗住,黑暗中捏住了铃舌,不防备手上留下了痕迹。 难怪江宜要将毡帐蒙得漆黑苏无光,阿舍至此才恍然明白,这也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手上沾了东西。 然而,还是有些疑问,阿舍说道:“不对,那金钟在帐外,是响过的,回答了两个问题。” 江宜茫然了,阿舍在残剑与江宜二人间来回看看。残剑便对江宜神秘地一眨眼:“是我自作主张。因你之计,本是要这五个人相信金钟的灵验,我想如果能先吓他们一跳,效果应会更好。” 预先设计一些已有答案的问题,待靠近当事人时,残剑便施放寸劲振动金钟。 而残剑的问题,是针对会株可敦问出的“得诸阴而育于阳”,因他发现的那个蓝眼婴儿,江宜猜测乃是会株可敦隐藏的秘密,兴许还与胡山有关。故有此一问,一语双关,令二人心生忌惮。 如此看来,好奇心重之人,多少都有几分狡猾在身上。 只有阿舍仍是困惑,他此前尚未见识过残剑的武艺,回想先前在帐外,残剑手托金钟的那一幕。他与胡山、萧思摩、伊师鸷皆是族中数一数二的武士,却几乎都没看出残剑的动作。 第32章 所谓以寸劲震动金钟,说来容易做来难。至少阿舍自问无法不动声色地做到。 此人到底有多少本领? 残剑说:“阿史那舍,你往好的方面想,也许真的与你母亲舅舅无关,他们只是对金钟的构造好奇,摸了一下,又正好摸到了铃舍而已。” 闻言,阿舍勉强一笑。江宜与残剑互视一眼,意思是,阿舍果然早已有所察觉。也许是仍心存侥幸,或者想借他人之口逼问,因他自己无论对母亲与舅舅如何义正词严,始终只被当作不懂事。 “乎尔赤是个懦弱的人,”阿舍头颅低垂,说,“即使坐上汗王宝座,也不懂如何依仗手中权力。胡山则与他完全相反,好战嗜权。我离开部族后,担心胡山对他不利,于是将伊师鸷派到他身边。” 残剑说:“看来伊师鸷没有完成你交给的任务。” “他已经尽力了,伊师鸷毕竟不是我本人,胡山对他不会有太多顾忌。其实,最应该明白过来的是我自己,族人说我是狼王最骁勇的儿子。狼神之子,金山峩峩成我胸怀,白水汩汩濯我战铠。但一手将我带大的是胡山……” 阿舍的眼神在顶穹投下的光束里燃烧:“胡山是真正的狼。火焰无法喝退他,唯有弓箭与利刃。” 在阿舍的安排下,江宜与残剑住进了左贤王近旁的毡帐,也许是一种保护。阿舍许诺在乎尔赤火葬后归还裹尸布,江宜则开始为乎尔赤的送灵择良辰吉时。 是夜草原星空皓朗,纯阳之月,银河撒下星辉如薄纱,北斗七曜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交相辉映,左辅右弼遥相呼应。江宜登上金山,于夜空下,拈石卜算星辰方位,凉风习习,有着白日难见的松弛与温和。 残剑抱臂守护在他身旁。 第19章 第19章 乎尔赤 雷音阁中的日子,江宜总是很孤单,法言道人不曾真正教过他本领,拈算占卜之术,亦是来自于天书。 江宜以石子模拟北斗九星,捡树枝写写划划,见残剑好奇旁观,便为他讲解。“此是三白九紫之术,”江宜说,“以一白贪狼、六白武曲、八白左辅星、九紫右弼星为吉,依照吉星值守的方位与时辰,推算可汗送灵之日当在季月最末,晓星将歇,旭日方升,阴阳交替之时。书上便是这么写的。” 残剑说:“小半仙,你听我一言,下次如此演算给别人看时,万勿再说‘书上之言’。你本聪明伶俐一人,一说‘书上这样写的’,便显得呆气。” 江宜挠挠脖子,不好意思一笑。 忽然江宜兴之所至,对残剑说:“我将就这星图,给你算一卦如何?” 算命之术,亦是书上一字一句教的,江宜自认虽不见得聪慧,却是很仔细,然而依法演算残剑的命数,只得到一个空白的结果。 “如何?” 江宜道:“唔……我且换一个方法。残剑兄,请你从这堆草叶中随意取用一根。” 江宜又以草叶代替蓍,取一百数,从中分作两边,残剑取走一支寓意人在天地间,余数再做计算,得到六爻,卦辞乃是一个“断”字。 “如何?” “这个……”江宜心想“断”是什么意思?残剑的命运,难道在未来有个劫数? “不好说,就不必说了。”残剑满不在乎,他喜欢看江宜摆弄些神神道道,对自己的命运却没那么关心。 “命运这件事,正像看话本,”残剑说,“倘若提前知道结局,就没趣味了。” 江宜便将草叶卦踢散,抬头对残剑说:“我师父也说过,人的命运非是由天道,而是由自己的性格决定。我自己亦并不信任天命,想必算出来的卦也不准确吧,真是糊涂了。” 他像清理留下的幼稚涂鸦一样,将草叶拨弄到坡下。 残剑忽而问:“江宜你的本事这样多,都是神仙们教导的么?你觉得,哥哥我的剑术,若能得仙人指点,可以达到剑圣之境界不?” 江宜笑道:“自然造化曰神,得道飞升曰仙。仙人抚顶,启我灵智,无边受用。残剑兄本是人杰,如果能得到机遇,自能有一番作为。” 自金山之巅俯瞰,草原犹如一片黑海,杀生石潜伏其下,深夜月阴气盛,石中秽气如怒浪卷腾,埋葬在草原深处的尸骸枯骨,发出安静咆哮。 “这是违心话罢。”静得片刻,残剑说。 江宜一愣,回头,残剑却注目山下广袤夜色。江宜虽知他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秽气,却犹不禁为那专注神色所怔。 “哥哥我多的本事没有,”残剑说,“唯一点,善断而已。断念也是断,别人讲话,我一眼就能看出真假。阿史那舍小子,想以他的生辰日诈我,那怎么成?一眼便教我看出来了。” 又对江宜说:“你不想同我讲真心话么?” 江宜沉默半晌,实则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感情。一方面,天书存放在他身上,使他对天道天然具有亲近,向往神仙翩逸身姿,与传说中包含天地至理的玄门。 另一方面,幼时曾享受过亲情与团圆,却被生生剥离的痛苦,始终记忆犹新。 “应该……不,也许,其实我没有那么心甘情愿吧。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可能不会走这条路……神与凡人毕竟不同,神与仙也不同。仙是得道的凡人,懂得人的情感羁绊。神恐怕是不能理解,被强加命运的感受。” 第33章 江宜断断续续地说着,如同雷音阁上一百年不曾开启的窗牖,终得一线天光照进来。 “残剑兄,就算有一日你遇见神人,也许,得到的也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我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想要的方式。所以为了你好,对神敬而远之罢。” 每次江宜说话,残剑都从不打断,然而此次却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沉默。江宜正想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残剑便道:“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声音太小,江宜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残剑道:“那你和我是朋友么?” “当然。”江宜奇怪。 残剑冁然:“那就好,那就没什么了。” 为乎尔赤送灵当日,举族于金山草原下,夜色茫茫,晓星疏朗,天际已有一线鱼肚白。乎尔赤沉睡于柽柳的柴薪上,以塞外民族认为,柽柳是赎罪之木,燃起的火焰可以烧尽生前罪恶,死后善良灵魂登入天国。 江宜由韦纥国王的几位美姬盛装作彩衣巫祝模样,以一方银箔镜悬于旗杆之上,书写天官赐福,放置在吉星位。 镜有“金水之精,内明外暗”的说法,乃是天意的象征,具有引领作用。 阿舍手持火把,上前。江宜念道:“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羲和未扬,若华何光……” 第一缕日光犹如东天巨弓游出的赤箭,阿舍一手扯下裹尸布,点燃柴木,烈火熊熊翻滚。乎尔赤的面容于火焰中迅速化为焦黑,唯余可汗金冠熠熠灼灼。 “天地虽大,其化也均。万物虽多,其治也一……” 江宜徐徐念祝,抬眼看去,黎明前夕,汹涌的柴火犹如点燃了草原深处的秽气,黑色海潮迅速上涌,淹没毫不知情的人群。 继而,黑海中银光一现——银箔镜映照初日光芒。 “狼神之子!”阿舍放开嗓子,歌声嘹亮清澈。 族人与他一同唱起:“狼神之子……” 金山峩峩成你胸怀 狼神之子 白水汩汩濯你战铠 狼神之子 绿草荣荣殓你尸骸 狼神之子 六畜蕃息双足间 万马驰骋海天远 海天之远 不足大王一箭 银箔镜光芒大盛,伴随歌声,旭日东升,星空逐渐褪色,江宜眼中那黑色浪潮百川归于海,随指引化作一道无形涡流,升入清天,而颜色次第淡去,犹如被清气净化。草原的清晨一派澄明。 阿舍站在火堆近旁,怔怔出神。他只能看见旺盛的烧尸火,然而,冥冥中似乎他兄长的面容自火中浮现。 ‘阿舍。’ 乎尔赤说:‘对待马驹,要如挚友般亲切。对待牛羊,要如亲人般关怀。对待奴隶,要如君子般宽容。’ 阿舍大笑道:‘错。哥哥,对待马驹要如长鞭般猛烈,对待牛羊要如斩刀般利落,对待奴隶要如秋风般残酷。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认为软弱,受到大家的轻视啊!’ 乎尔赤的蓝色瞳孔湖水一般,宁静而柔和,看着弟弟。 阿舍常因哥哥的注视而心情平静愉悦,当他纵马飞驰于旷野,便由于这样一双眼睛,而知有人将心牵挂着自己。 伊师鸷起初很瞧不上乎尔赤,对阿舍说:‘只怕王子的马撒开四蹄,那病鬼都要被骇死了。’ 胡山仰天大笑:‘伊师鸷,你是王子的好伙伴。不如你一刀下去,送那病鬼去见他的覆罗母亲!’ ‘伊师鸷,你不许动。’阿舍说罢,挽起强弓,锋利的箭头对准马场外静静投以注目的乎尔赤。 乎尔赤一动未动,阿舍唇边扬起笑意,飞箭离弦,正取中乎尔赤脚边绽放的半日花。 胡山蓦地爆发出大笑。伊师鸷则轻蔑微笑。 阿舍亦含着笑意,遥远地与兄长对视。乎尔赤俯身拾起阿舍采下的花朵。 都罗可汗于病危之际,将汗位传给长子。得到消息的突厥勇士群情愤慨,胡山抽出鬼头刀,斩断了狼旗。阿舍从母亲帐中出来,牵过缰绳上马。 ‘去杀了那个病鬼!’胡山冲他大喝,‘突厥的勇士只向头狼效忠!’ ‘谁也不许插手!’阿舍的声音并不比他舅舅低,‘大王子已经得到继承权,谋害大王子视同谋害可汗!’ 阿舍在追随者的怒视中拍马离去,于曳咥河畔找到乎尔赤。河底水草如他母亲的秀发一般墨黑柔软,每当乎尔赤心中迷茫,则喜欢到河边静坐。 阿舍在他身边下马:‘你在这里做什么?谁反对你,我去替你杀光他们。’ 乎尔赤说:‘阿舍,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父亲交给谁,谁就拿着。哥哥,你会成为一个宽容仁厚的大王。而我……’ 阿舍一展双臂,强风贯彻他的胸怀:‘我只想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云飞千里 千里浮云卷碧山 风驰万里 万里东风射马耳 仗刀夜行青海边 夏赴湖羊草底眠 阿舍在戈壁的旷夜里高歌,篝火如同脱司的舞蹈,众旅者叹服于阿舍嘹亮的歌喉,痛饮美酒,醉后如痴如狂。伊师鸷手执牛角酒杯,面带苦闷,在阿舍的召唤下前去。 ‘戈壁的夜晚愈发漫长寒冷,不久应就是冬至日,金山将燃起不灭的篝火欢庆卡拉琼,长夜、狂欢与美酒会让人变得冲动易怒。我要你替我回到族中。’ 第34章 伊师鸷精神一振:‘去杀了你兄长?’ ‘不,你去替我保护他。’阿舍说,在伊师鸷炯炯的目光里,他望向更远的那座山。 ‘我要找到那只金色的鸟……’阿舍低沉倾诉。 我要找到那只金色的鸟,不论多久。 我将摘下那叶金色的羽翎,不论多难。 ‘你不喜欢父亲给的责任,不喜欢受到约束,怎么却要习武骑射样样争先?岂不知能者多劳,强大就意味着更多负担。’乎尔赤说。 ‘但对我而言,强大意味着自由。我有能力去自由选择想要的生活。’阿舍回答。 ‘所以哥哥,你去替我过那种囚笼里的生活。’阿舍为乎尔赤戴上日月金冠,如同铐上枷锁。乎尔赤欣然领受,一手抚摸弟弟的面容: ‘好。你要记得回来。’ 第20章 第20章 乎尔赤 “哥哥?!” 阿舍低声惊呼,伸手向火堆中,江宜在一旁连忙拦下。乎尔赤的魂魄于烈火中显现。三魂归于天轮,七魄归于地毂,清天之下有如一双无形巨手,接引着可汗的灵魂重归天地。 草原铺天盖地的黑海为这场仪式所荡清,在天地伟力下进入新的轮回。 初生的红日则将旷野洗礼为崭新面貌。纵使凡人无法看见江宜眼中的场景,亦为长夜结束、白昼来临的光明所震动。 飙风骤起,将篝火揉成一团乱麻。 族人见此异变,交头接耳,呼道:“脱司!” 那阵强风冲向阿舍,夺走他手中裹尸布,白布在风中鼓起,状如张开肉鳍的巨蛇,呼啦啦骇退众人,扑向远天。 “哎呀!我的布!”待江宜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但见一人猛地跃出,追着白布跑去。 江宜喊道:“残剑兄!” 残剑脚不沾地,施展轻功草上飞,快得只剩残影,猝然一跃,抓住那白布一角,继而脚下踏空落入曳咥河中。 “残剑兄!!”江宜挤过人群,沿河边奔跑,裹尸布漂浮在水面上,被冲向下游。 水中伸出一手,抓住裹尸布。残剑浑身湿透,浮出水面,湿淋淋地爬上岸。 “草原的风真是妖啊。”残剑说,以裹尸布随意擦了把脸,越擦越湿,睫毛黏成几绺,眼瞳洗练般黝黑。 江宜看着他哭笑不得。 乎尔赤的骨灰收敛在纳骨器中,埋葬于可汗陵墓,墓前不立杀生石。 伊师鸷说:“看上去有些寒碜。” 阿舍道:“也很清静,日后我的墓前也不需那些石头。” 伊师鸷闷闷道:“大王武功盖世,身后一定功勋林立。” 一行四人行走在陵园山梁上,残剑说:“伊师鸷,乎尔赤去世那天夜里,你就在帐外,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么?” 伊师鸷答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喝了酒,睡下,第二天就再也没起来。我一度怀疑是醉死,那夜牙帐的酒我都检查过,又是四人同饮,怎么也不可能只有他出事。那人身体一向不好,喝多了夜里盗汗,急寒病卒也并非不可能。只有大王不相信。大王是个很固执的人,只相信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江宜听着,倒觉得伊师鸷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敬佩与尊崇。 “目下看来,”伊师鸷说,“右贤王与可敦的确有嫌疑,不过大王若拿不出证据,还是揭过不再提起为好。” 阿舍并不回答。 江宜道:“别的事情暂且不提,大王,你答应我的可要做到。” 阿舍心事重重,应声道:“是的。待那块布晾干后,我就派人送二位安全回到沙州。只是不知神曜陛下的遗物,怎会失落在戈壁中?” 江宜道:“大王有所不知,李桓岭的故乡正是沙州,他母亲在沙州一富户家中生下他,那时其人声名不显,兴许襁褓就留在了沙州。” 乎尔赤的陵墓与烟尘融为一体。站在山梁上瞭望,江宜说:“其中还有个故事,不知大王听过没有。” 八百年前,沙州没有城镇,乃是依托黄沙厚土中一间小小官驿,聚集了百十来户人家,普遍比较贫困。 李桓岭生来只有母亲,没有父亲。因此李氏王朝的正史中说他是感天地而生。 不过,那应当只是因为他的父亲不幸在儿子出生之前就死掉了。 李桓岭出生之后,他的母亲就不再做苦工,被富户提拔去做奶妈,因那家人也有了个小少爷。 此富户乃是沙州的土皇帝,一半的穷人都要给这家人做工。他家老爷是官驿的驿长,管五百来号人口的生活物资,其结果就是,造就了五百个喝西北风的穷人。 李母做小少爷的奶妈时,驿长警告她管好自己的手脚。 其实不必有此担心,李母是个老实人,从不偷少爷的糕果点心给自己儿子吃。年幼的李桓岭不仅时常挨饿,还要在挨饿的时候看着别人吃,因此长得十分瘦小,犹如竹签上扎了个脑袋。 有一天少爷拿了块马奶糕,给李桓岭。 李桓岭接过一口就吞了。 李母诚惶诚恐,让儿子向少爷道谢。 李桓岭道:“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道谢?” 众人听江宜讲故事,到得此处,伊师鸷说:“既然是主人的赏赐,为下者不仅不心怀感恩,反而还强词夺理,实是不该。” 江宜道:“这当然是因为,李桓岭从不觉得自己是下人,再者,他如何是强词夺理?八百年前沙州贫瘠之地,若不是家人侵吞私财,少爷又怎么吃得上精致糕点?” 第35章 伊师鸷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阿舍却笑道:“你是三流之人,就不要妄议神曜陛下的是非了。” “没关系,都可以议,”江宜道,“故事本就是讲给人议论的——且说那少爷听了此话,不仅不发怒,反而说……” 少爷反而说:‘你与我喝一样的母乳长大,你就是我兄弟。弟弟给哥哥的东西,当然不分你我。’ 少爷说到做到,把李桓岭认作兄长,与他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李桓岭因而认了字,读了书,习了武,长了身体。 待到朝廷要征壮丁,李桓岭已经比少爷更高,手臂更强壮,身手更敏捷。 ‘你既把我当做兄弟,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李桓岭说道,‘我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发生在弟弟身上。我是你的兄长,我可以代替你去。’ 阿舍神色怔忡。 伊师鸷仿佛这时才觉得,李桓岭是个讲义气、重情义的人,问道:“他代替少爷参军,后来呢?” “后来……”书里的内容,江宜不假思索,就能脱口而出,“李桓岭在战场上建立了不世功勋,衣锦还乡。他的母亲已经白发苍苍,脚步蹒跚,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儿子。而少爷也已成家立业,只是瘸了一条腿。” “瘸了?” 江宜的故事,比中原流传的版本有更多细节,只是阿舍与伊师鸷无从对比,故而不知其中奥妙。 “因李桓岭离家后,他的母亲年老力衰,被富户辞退。李母无从置业,只好卷起被子往南走谋生。少爷得知此事,连夜南下寻李母,一路跑坏了三匹马、一条腿,终于在青海边找到了她。花钱雇了马车把人接回去,从此当做自己的亲娘奉养,直到李桓岭归来。” 众人听罢,残剑与伊师鸷都感慨不已,阿舍更是想到自己的兄弟。 江宜讲这个故事,除了应阿舍之问,亦有他自己想到了这两对兄弟。世间最真挚者,无过于倾心交托。 忽然伊师鸷问:“传说神曜皇帝寂灭后飞升成仙,点了麾下一大批将领官员随侍。可曾也提了这个少爷登仙?” 问到此处,江宜却是茫然。 残剑道:“只听过将军庙,司文殿,太史观,从未听过什么少爷府。” “也许,只是咱们不知道。”阿舍淡淡微笑。 金山下开始为阿舍准备即位大典,十部国王陆续入汗帐拜见,阿舍忙碌起来顾不上江宜,江宜只好与残剑四处走走,消磨时间。 裹尸布晾在旗杆上,好似一面素白大纛。 野马群路过曳咥河,在河畔群居休憩。草原上的秽气随着乎尔赤送灵仪式,得到净化,不再令人时时头晕气闷,空气清洁而长天辽阔。 残剑说:“或许这就是天降与你的大任。” “什么大任?”江宜没反应过来,见残剑一愣,方道,“哦!我明白,你是说回收先帝襁褓与净化秽气么?其实,秽气并不需要人为干涉,万物都在有条不紊地轮回,正是所谓万物之治一也。秽气积郁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入天轮。正如百川归于海。我们所做的,更像疏通水渠,促进这一过程罢。” 残剑若有所思。 两人走近到一定距离,马群就机敏抬头,喷吐鼻息。 江宜道:“就在这里吧,当心野马伤人。” 马儿的眼睛犹如两轮明月,是江宜见过至为清澈的东西,心中也不免遗憾。 残剑却道:“怕什么,跟我来。” 一手搭着江宜肩背,朝河边走去,黑膺马鼻翼贲张,刨动前蹄,却没有走开。残剑握着江宜手腕,将他掌心贴在黑膺马的额上,温暖坚韧的触感令江宜怦然心动。 那马儿甩动尾鬃,似乎放松下来。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马?”残剑奇怪地问。 “因为……”江宜说话时回头,看见残剑光洁流利的下颌,“……因为跑得很快。” 开口前江宜的确想好了要说什么,然而出口的瞬间,他摸到残剑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食指根处仿佛凹凸不平。 江宜眼前闪过一幕场景,就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残剑笑起来,低头看他:“我跑得也很快,你也喜欢我么?” 忽然,群马机敏地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白日升起的地方。黑膺马双耳紧贴向后,甩开江宜的手,长嘶一声。残剑搂着江宜飞速退开,野马群仿佛受到惊动,踏河水离去,四面水花飞溅一时如碎镜流光。 “哎,怎么了这是?”江宜以袖子挡脸,被踩了一身水。 “……”残剑双眉微蹙,纵目远眺东南边。 只能看见金山下突厥人的营帐一切如常,忙忙碌碌进进出出,鹰鹫依照平时的轨迹在上空徘徊。 第21章 第21章 狄飞白 一只飞影自营帐方向驰来,乃是一人一骑,到得二人跟前下马,走向江宜。 残剑谨慎地半挡在江宜身前。 那人说道:“是我。” 突厥部落的胡人一应高鼻阔额、长手长脚,此人一看就不是部落中人,不仅身材适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亦有种中原式的俊秀,平时眼睛犹如睡着般半眯着,瞪人时又精光毕现,好似一把藏在鞘中不给见人的宝剑。 江宜一见他,便说:“啊,是你!” 残剑问:“谁?” 江宜:“不知道。” 残剑:“……” 第36章 那人:“…………” “是我啊!”那人抓狂道,“我们在沙州城外见过的。你记性这么差,不会吧?!” 江宜忙道:“我记得,你是少侠。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于是冷静下来,说:“我叫狄飞白。” “哦哦,好的。” 残剑:“……” 江宜:“……” 狄飞白:“…………” 三人相顾无言片刻。 “少侠是什么意思?”残剑问, 江宜心想,这怎么说呢?一个把我塞进皮箱里的人?斟酌后介绍说:“少侠就是……勇敢的人。狼骑在沙州外掠夺时,他保护了平民。” “没有,”狄飞白面无表情,说,“只救下了一个。还害你被狼骑抓走了。” 大家于是又陷入沉默。终于残剑问:“既然是沙州来的,怎么会到金山?” 江宜连忙:“对啊,少侠你怎么来突厥人地盘了?” 狄飞白忍了又忍,发现二人真的没看出来,只好自己说:“我是来卧底的……不是,真的看不出来吗?” 江宜这才注意到,狄飞白身上穿的乃是狼骑的鳞甲,佩戴胁刀,束辫抹额,作突厥武士装扮。于是,曾经在营地里看见熟悉人影的一幕浮上江宜心间,那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却原来真的是狄飞白。 “你来做卧底?”残剑好奇,“你是什么人?卧底要干些什么?” 狄飞白道:“一开始我只是跟着狼骑,想救人……” 说话时他眼风飘向江宜,令江宜怀疑他其实是想救自己。 “……后来遇到孔芳珅,就让我顺便潜入金山营地,查探突厥人的情况。你们两个,实在太高调了。我本想潜伏下来暗中打听你们的情况,谁知道你们早就成了左大王的入幕之宾,到处都在传你的事。你竟然是个道士?!” 狄飞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宜,从未见过一个汉人给胡人的可汗大王完成送灵仪式。 狄飞白道:“送灵之后,为何不走,还要留在金山?” 江宜道:“有点事情……” “别有事了,”狄飞白说,“再不走,当心回不去。” 江宜:“?” 残剑笑说:“少侠说话还挺吓人的。” 狄飞白冷脸道:“我可没吓唬你们。就在你们给突厥人可汗送灵的当天,胡山领了五千狼骑队攻打沙州,与孔芳珅在磧西交战。眼下人心惶惶,都在忖度突厥是否决定与朝廷开战,这一天若到来,两族便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你们既是汉人,届时必会被杀来祭旗。” 送灵当日,说起来的确不曾见过胡山,因阿舍没有过问,江宜便想当然以为胡山与乎尔赤关系不睦,连死人的最后一面也不想见。 那时候胡山已经向绿洲沃土中生活的中原人挥起了屠刀。 阿舍知道这件事么? 狼骑频繁劫掠乃是自乎尔赤身亡后这一年的开始,族群脱离了这位软弱可汗的掌控,落到胡山手里,于是亮出獠牙利爪。 “你俩整日与阿史那舍待在一处,”狄飞白似乎翻了个白眼,“我找不到机会通知你们。眼下好不容易能通气。我劝你们立即跟我离开金山,否则,无论胡山打了胜仗还是吃了败仗,你们都不会好过,无非是当战利品或是出气筒的区别。” 狄飞白指了个方向:“我还留了两匹马,稍后我伪装成你二人的侍从,我们向西取道坚昆,绕过交战地返回沙州。” 江宜此时发现了,狄飞白与残剑似乎具有某种相似的特质,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只需要听话,不必自己拿主意。 残剑同意了狄飞白的方案,他与江宜离开金山无非是早晚的问题,只是在路程上稍作调整,不必绕得太远。比起狄飞白,他更有一种举重若轻的自信。 “稍等,两位,”江宜出声,“走之前我还要回营地一趟,拿个东西。” 狄飞白耐心不多:“你回去干嘛?回去就走不了了,听我的,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现在就出发!” 残剑道:“还是你听他的吧。他要的东西对中原人而言非常重要,大概比一座沙州城更有价值。” 狄飞白一脸空白。 回到山脚下,江宜立刻察觉到变化。无所事事、争勇赛歌的人消失了,营地中处处是匆忙的身影,收拾毡帐,取下顶骨与庐圈,将毡布卷起来载上车。 三人走到江宜的穹庐外,一名侍候过江宜的美姬正匆匆经过,江宜拉住她问:“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美姬道:“大王吩咐,即刻开拔。巫祝大人也快快收拾行囊吧!” 狄飞白心中越着急,脸上就越没有表情,这乃是他的一项天赋:“看,不听我的,迟则生变!” 江宜道:“我的布怎么没了?” 裹尸布原是搭在毡帐顶骨上晒,目下却不见了。 “看见我的布了么?”江宜到处找人问,都作茫然脸,并通知江宜赶快收东西,大部队就要起行了。 残剑三步并作两步,闯入阿舍穹庐中,不仅无人看守,里面也不见人影。 “阿史那舍应当率兵支援胡山去了,”狄飞白说,“你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就算了,趁乱离队正好,保命要紧。” 江宜仍在犹豫,残剑已进帐中将二人唯一的行李——也即江宜的那卷神曜皇帝传记,揣怀里带了出来,说:“狄少侠说的对。那物既然是法器,拥有自己的灵识,想必是不愿跟咱们走,才会选择此刻消失。还是不要为它耽误时间了。” 第37章 于是狄飞白带路,去他藏马的缓坡。营地人事混乱,士兵披甲上马,妇孺则将运载毡帐与食物的牛车赶到一路,遇见有人向狄飞白喊话,他则以突厥语回答,残剑对江宜解说:“现在狄少侠是咱俩的护卫,奉阿史那舍的命令护送我们。遇着人就如此回答。反正不知阿史那舍去了哪里,便借他名头一用。” 且说到得坡下一看,马匹已被征用了,几名士兵冲他们嚷嚷,狄飞白啐骂一声,手往腰间一抹。 江宜这才发现,狄飞白鳞甲的腰封下鼓起一条,原来是藏起来的长剑。 “阿古弟(住手)!!” 眼见狄飞白按捺不住,先要动手,忽然有人高声一喝,听那语气颇有威严。那几名士兵遂住手,狄飞白充满戾气,回头一看。江宜道:“且住!这位是……王后,您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韦纥王后闼穆兰多,她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身姿高挑,犹如挺拔的胡杨,虽则年过半百,眉眼间依旧充满草原烈日般灿烂的颜色。 闼穆兰多称呼江宜为“阿达什”,乃是突厥语中朋友的意思。 江宜为韦纥国王调理身体,得到了国王与王后的友谊,闼穆兰多为他斥退了那几名狼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狄飞白听得面色古怪,残剑解释道:“韦纥国王为我们准备了几匹快马。” 江宜忙道感谢。狄飞白以突厥语询问营地突然开拔的原因,闼穆兰多答道:“新的可汗下令举族迁徙到下一处家园。草原的狼群唯有受到灭顶的威胁时,才会放弃故乡,也许可汗预见到了不久后将有灾难降临金山。” 狄飞白冷笑,对江宜与残剑说:“胡山挑衅中原王朝,必将引来朝廷的怒火,看来胡山和他外甥并没有达成一致的战略目标。” 闼穆兰多的随侍牵来三匹枣骝马,皮毛生虎纹,面相不凡。狄飞白与残剑飞身跨上马背,残剑一手伸向江宜,想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狄飞白道:“你这是做什么?!” 残剑道:“他还不会骑马。” 江宜十分感谢韦纥一族,忍不住嘱咐一些日常用药与护理的细节,韦纥国王的身体乃是由旧伤与年岁共同拖垮的,妙手回春是做不到,也许能缓解一些痛苦。 闼穆兰多只是爽朗一笑,眼神令江宜想起记忆深处的母亲。 “她说什么?”江宜问。 残剑道:“她说的是一句草原的古话,‘时光流逝人不知,哪能长生永不死’。” 闼穆兰多目送三人上马扬尘而去。 三匹枣红的烈马一路纵横,将十箭部落的哀歌甩向身后—— 曳咥河水奔驰骤 浪拍金山向东流 但见湖水盈盈处 牛羊成群鱼亦稠 而今欲往何处去 不见金山我心忧 流水的粼光与金山的风仍在阳光下闪烁,而篝火与欢歌已不再。一片凝重且紧张的愁云笼罩青天,如同秽气汇聚而成,根脚深深扎进沙州碛西的方向。 狄飞白一骑当先,之后是残剑与江宜,闪电般飞驰,于黄沙疏草间留下漫长的足迹。 第22章 第22章 狄飞白 却说日暮时分,三人到得沙漠中一湾湖泊旁。此湖有名有姓,叫做半月湖,乃是因为一月之中,湖水有一半的时间在地上,另一半时间在地下。湖边一片杨柳林,狄飞白建议三人在林中休息。 “行走江湖的人,”狄飞白说,“都知道一个道理——遇林不入。这是因为树林里容易布下埋伏。反言之,在树林里休息也很安全,因为别人不敢进来。” 其实,江宜还以为这是因为除了小树林,也没有其它可以避风的地方了。 残剑捧场地道:“狄少侠果然是江湖中人。小小年纪,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狄飞白乃是一种需要顺其毛而撸之的生物,如残剑这等直肠子快言快语,正中他下怀,心情一好,就任由其人打听自己的来历。 三人于树林东面近湖处歇下,生起火堆,烤狄飞白带来的冷馍馍,放坐骑在去湖边饮水。 馍饼散发出小麦的温暖香气。 江宜问:“先时你说自己是去做卧底的,我们正好奇呢,少侠你是给谁做卧底,又去卧底些什么?” 狄飞白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被孔芳珅坑了,帮他刺探军情。突 厥十部落到胡山手里后,异动频频,孔芳珅早料到会有刀兵相见的这一天。那日绿洲中举办易货集市,孔将军刚好领了一队斥侯兵外出,被胡山偷袭了老家。我追着抓走你的狼骑北上,于飞石滩前遇到撤回的沙州斥候队。孔芳珅怀疑胡山与突 厥可汗之间已有内部矛盾,正好我乃是个独行游侠,武功高强,加之头脑聪明,就拜托我潜入金山下,一边打探汉人人质的关押地点,一边查明十部情况。” 说及此处,狄飞白又道:“不过我到的时候,人质已经逃走了,你二人成了阿史那舍的座上宾,情况太复杂,搞得我稀里糊涂,也不敢贸然行动,便先潜伏下来。” 江宜心道,狄少侠号称自己“武功高强、头脑聪明”,等他开始行动的时候,残剑却已经把人救走了。 如此说来,残剑岂不是“武功更高强,头脑更聪明”? 残剑问狄飞白与沙州守将孔芳珅是个什么关系,狄飞白答道:“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我是个江湖浪客,他乃是朝廷命官,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一致对外,这种时候也就顺手卖他个人情。” 第38章 看来狄飞白不仅是个浪客,还是个有国士情怀的浪客。追求的乃是白衣卿相的境界。 无怪乎他偶尔流露出几分骄傲自矜,这样的人是不屑与普通江湖客相提并论的。 是夜树林无风,月照湖水,满地黑影重重。 三人将歇时,狄飞白甚至拿出一卷麻绳,两头抛上树套牢,绷在半空中,整个人翻身上去就当床睡。 “这大概是江湖人的一种过夜方式。”残剑表示佩服。 江宜心想,残剑也自称游侠,怎么好似与狄飞白是两种不同的侠? 残剑吃完了烤馍,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合身躺上去,侧头对江宜说:“咱俩只好将就一下了,你冷不?” 江宜道:“不冷,我感觉不到冷,也不会热——今夜星空真美啊。” 头顶传来狄飞白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会冷也不会热?” 残剑躺在江宜身边,应道:“的确很美。” 繁星如同镶嵌在林冠间的宝石,树林中充斥着幽然的辉光。 残剑问:“回去之后,你又想去哪儿?” 江宜笑道:“你还想继续保护我吗?跟着我是赚不到钱的。” 狄飞白:“什么保护?什么赚钱?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江宜听见耳边清脆一声,见是残剑掏出一枚铜板,二指夹着,以指甲轻轻一弹。 “你已经给过钱了,”残剑说,“而且,我行走江湖,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小半仙,跟着你也许有热闹可看。” 江宜侧头,残剑也正看过来,俊朗的面颊上犹如缀着两枚星辰。 江宜注视残剑双目,片刻后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去哪里,不过,冥冥中也许会有天意指引我。” 狄飞白:“什么天意什么指引?——算了,你俩耳朵指定有点问题。睡觉了。” 入夜江宜仍需要休息,这是因为神们当年为他脱胎换骨,还是留下了一颗心。 若连心也没有,江宜就会变成一种非神非仙非人也非精怪,脱离于六道之外的生物。 只是这颗心日夜在天书道经的感化下,最终会变成什么东西,就连法言道人亦说不准。 这晚他几乎没睡几个时辰,感到残剑似乎很警觉,动来动去,不过一会儿,听得隐约的声音问: “……过来了……” “有多少人?” “一百来号。” “金山追兵?” 朦胧中一阵地动山摇,江宜睁开眼,发现是残剑在摇晃他:“醒醒,有人向这里来了。” 残剑的语气不慌不忙,颇为从容,因此江宜并没有立即意识到事情的紧急。只听狄飞白在头顶飞快说道:“可能是金山那边派人追过来了。可恶,你俩是做了什么,难道给他们的可汗敛尸时在坟前撒了泡尿?他们能估计我们的脚程,多半会进林中搜寻,快快上树躲避!” 江宜仍没回过神,问:“你不是说,江湖上有遇林不入的规矩吗?” 狄飞白气得翻白眼:“山阳下雨,山阴也要下雨吗?情况不同咱们势单力薄,他们人多势众,你能不能少说点废话?!” 江宜又道:“马!马呢?” 树丛中飞出数道疾影,乃是狄飞白弹指神功,射出三粒刺球果,打在湖边休憩的马屁股上。那三匹枣骝马恍然惊醒,吃痛撒开蹄子,溅水花逃向对岸。 “快上来!”狄飞白催促。 江宜道:“……我不会爬树。” 狄飞白道:“我真是服了!!爬树也要学吗??你小时候没爬过树、没掏过鸟蛋、没潜泳摸过鱼吗?!!” 听语气江宜觉得他快疯了,残剑则仍是慢条斯理,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狄飞白从树冠中俯身伸出一只手,从前拉住江宜,残剑从后托着江宜脚底一送。三人蹲伏在密集的树叶间。 此刻不知是哪半夜,繁星已隐去,亦不见明月,林中遍布阴翳。终于江宜也察觉到了,最初是大地微微震动,继而传来惊涛拍岸似的轰鸣。 残剑贴在江宜耳边道:“这伙人并非是从北边过来的。” “你说什么?”狄飞白机敏地看过来。 残剑一指耳朵,道:“你听马蹄的声音,凌乱不堪,风中亦有击甲之音与大呼小叫。这是一伙杂兵。” 狄飞白眼珠一转:“你说得对,不过,更有可能是一伙败兵。” 那一伙人果然入林,宿鸟惊飞四散,腾起一片黑压压的云。 “这些人与我们无关,”狄飞白松了口气,“只消藏好,待他们通过便是。” 便在此时,月轮从云后探头,光晕刷然照彻密林,那伙人叽里呱啦地嚷嚷鸟语,原来是一伙胡兵。 湖水方向传来沙沙声,犹如一万只多脚虫爬过,三人伏在树杈上,猛地就是一阵东倒西歪,树林成片的摇晃起来。众胡兵摔得人仰马翻,惊惧叫喊。 “不好!”狄飞白一拍脑袋,“我真是个蠢货!今日恐怕正是半月湖隐于地下的日子,方圆一里之内都将随湖水下渗化作流沙!” “莫慌,”残剑道,“咱们在树上,还好。待那伙胡兵埋进沙子里,踩着他们的脑袋走出去便是了。” 正说到,前方一支飞箭穿林拂叶而来,勾着江宜衣缘,余势将他带得从树上栽倒下去。众胡兵哗然,此时自身难保,忽然树上有人飞下来,还当是遇到了埋伏,立即操戈相向。无数箭羽顿时化作流星向江宜笼罩而来。 第39章 江宜甫一落地,两脚便没入泥沙中,动弹不得,眼见飞箭齐发,心中不禁想到倘若被万箭穿心,以自己奇葩的体质还能不能活下来?或者,活成一个马蜂窝也是活…… 残剑从天而降,手中一截树枝,使招式挽去飞箭,一式倒拔杨柳拽起江宜,踩在杨柳树根上飞跃躲避胡兵的长刀与冷箭。 月光照耀下,江宜清楚地看见这些人身着鳞甲,乃是突厥狼骑。骑兵的马匹已深陷入沙地中,头颅被血淋淋地斫下来,当作主人的垫脚石。狼骑踩在马头上,一路穷追不舍,冷箭层出不穷,江宜小鸡似的被残剑夹在胳膊下,回头看去,正见那踏马头而起的一人挥舞鬼头刀,身形如一座山般,顿时遮盖了满天月华。 江宜叫道:“是胡山!” 残剑道:“知道了!” 湖水下渗的簌簌声,蔓延扩散至树林下方,但见丛林遍倒,树干蓦然下沉,几无立足之地。残剑以树枝使出回马一枪,挑开狼骑长刀,继而举火燎天式将追兵双足朝天栽进流沙里去。 那倒霉蛋拼命挣扎,残剑道:“老兄,劝你老实一点,最好不要动,免得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啊!” 残剑这位剑客便是如此,用假剑不用真剑,只伤人绝不杀人,似乎修剑道的同时还在修慈悲。 如果江宜问,残剑就会告诉他,有的剑客以敌人的鲜血为宝剑开锋,而他这样的剑客,则以不染血为原则,摒弃心中杂念。唯有那无心的一剑,犹如雪峰日出,冰河乍破,飞电过隙,至为干净明亮,才是世间最快的一剑。 第23章 第23章 屏翳 “看斩!” 狄飞白抽出他的长剑,剑虹自叶底窜出,劈向胡山的鬼头刀。两件兵刃相撞,胡山重重下落,狄飞白则如一叶轻飘飘的羽毛,借力跃回枝头。 胡山踩在他的一名士兵背上,愤怒大吼,回刀入鞘取下背上长弓,一箭取向树冠中狄飞白藏身之处。 狄飞白纵身一跃,譬如一只黄雀,敏捷地扑向高空。不过胡山发的乃是三箭连珠,且预判了狄飞白躲避的路线,正叫他狼狈不已,若非残剑投来一杆狼筅,凌空让他借力,就将毫无准备地掉进流沙里动弹不得。 狄飞白一手吊在树枝上,猿猴似的,喊道:“胡山!我们与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大家如今同为半月湖所困,何必刀兵相见?!” 射中江宜的那支冷箭便是胡山放的,他于行军途中打起十二分警惕,观察环境非常仔细,见到树冠中有人影闪现,不论是非先除之以后快,此时也已然明白过来不过是三个落单的人。 “汉人!!”胡山目中吐火。他手下一众狼骑不肯放过,追打残剑与江宜,狄飞白则在树枝间荡来荡去,躲避的间隙寻机一招飞斩,定要对方也见血不可。 他所奉行的乃是快意恩仇,你伤我一刀我必还你一剑,与残剑正好相反。因此死在狄飞白剑下的狼骑很快就堆出了一条路。 “走此道出去!”狄飞白一声招呼,当先踏着尸体,几个鹞子起落,便闪出百步之远。残剑虽不赞同狄飞白的做法,也只好抱起江宜,提气追在狄飞白身后。 胡山见此更是双目泣血,怒不可遏,一声令下追杀,双方简直不死不休。狼骑放出箭雨,狄飞白回头望来,不禁大骂:“胡山!你个王八犊子!非要大家一起死在陷坑里吗?!” 便此时,树林外隐约又有马群奔腾的足音。 狼骑大哗,胡山亦脸色大变。狄飞白一口气还未松到底,就见其人行为更加疯狂,相互践踏地向他抢来——也要走狄飞白铺出的血路,尽快逃出流沙区。 一时相互倾轧混乱不堪,纵狄飞白有三头六臂,也只得甘拜下风,一招不慎跌落流沙,大半个身子立刻便被黄沙吸入腹中。 此时唯有坐以待毙,狄飞白少年成才闯荡江湖,从未想过生命会结束得这样迅速,简直悲愤不已。然而,这些狼骑个个却顾不上他,踩着同伴的尸体,只想着赶快逃出树林。 外面马蹄声愈发近了。 天方亮起来,一时间,林中血光漫天。 半月湖已完全隐没在黄沙之下,杨柳林的树干部分齐齐消失,剩下密集的冠叶留在地面,远看仿佛一丛丛矮小的沙柳。 胡山本就是残部逃入树林,又横遭变故,所剩不足二十人,幸而终于爬出了流沙区,回头看来,只见满地尸体,都是牺牲的部下,或为狄飞白所杀。胡山双目赤红,与陷在沙子中的狄飞白遥遥对望。 继而,举起手中强弓。 狄飞白只留了个脑袋在地表,可谓束手无策,然而却犟得不行,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 “孔芳珅!”狄飞白蓦然喝道,“你大爷的要是敢眼睁睁看着突厥狗放箭射死我,老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道白光贴着他颊边飞过,犹如惊鸿,无比迅疾,与狄飞白交错而过的刹那,迸发出千山眩转的力量—— 白光擦断了弓弦,断弦在巨力下飞弹而起,抽在胡山右眼上。 胡山大叫一声仰面摔倒,部下将他拖起,再顾不上泄恨,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来,忙不迭逃了。 狄飞白犹如梦中惊醒一般,回头。救他的人当然不是孔芳珅,而是—— 残剑半身陷在坑中,一手拉开架势,尚未收回。江宜就在他旁边,亲眼见证残剑捡起狼骑长刀,于千钧一发之刻投掷出去,那堪比神迹的一招,唯有天光破晓的速度、泰山倾颓的力量方能比拟。 第40章 此身非神而有如神助。 江宜内心震撼,张口结舌,一低头,却见残剑心口处,一枚箭头支出来。 残剑流露出一点笑意,然而,也看见了那支箭头,笑容迅速变淡。 江宜:“……………………” 一丝微不足道的血丝从胸口布料下渗出来,分外醒目。 狼骑的箭雨下,残剑一直将江宜护在身前,而自己以脊背去抵挡。纵使他身法再高明,场面如此混乱,也难保不中暗箭。 残剑嘴唇发抖,脸色变得苍白。他的五官乃有一种硬朗的俊气,此时却成了毫无生气的冰冷。 白昼来临,天光大放。残剑断续地道:“没事的……其实……善战者……亡于战……大约便是……如此……” 狄飞白遥遥问:“怎么了?!” “他中箭了。”江宜答道。 狄飞白道:“这可不妙!你先别动他。这样,孔芳珅的部队必定就在不远处,待我知会一声!” 狄飞白的怀中有一枚沙州军的令箭,箭头由燧石做成,升空时剧烈摩擦产生的火苗点燃箭尾火药,于半空中绽放一朵焰火。 沙丘上,孔芳珅举水晶镜片,看见沙柳林方向升起焰火,当中显现青牛徽记。余部肃然静立,于他身后列队,上千人众不发出丝毫声响。 孔芳珅收起望远镜,吩咐:“去接人。” 孔芳珅的沙州军由轻骑营、重甲营、步兵营及斥候营组成。 重甲士兵的浑身装备加起来有八十斤重,行走时地动山摇,靠气势就能吓退敌人。斥候们则规定身上衣物加起来不得超过二两重,如此一来走路就像芦花柳絮一样飘然,半夜出门侦察能把对方吓个半死。 步兵营使用一种由突厥狼筅改良而来的刀枪混合体长柄武器,令他们看上去像某种旗鱼。轻骑营则受到严格的战斗素养训练,服役期间只能在马上吃喝拉撒,导致轻骑营退伍的士兵很多都有终生无法治愈的罗圈腿。 这四大营在进攻时,作为先锋的斥候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经常令敌人睡觉时都怀疑背后有人,从而夜夜难寐不得休息。继而轻骑兵犹如牧羊一般从四面包抄。最后,再由步兵手持长兵,躲在充当肉盾的重甲士兵,将敌人串成肉串。 杀伤力非常高。 孔芳珅因此经常受到中央朝廷的表彰。 三人踩着树根缓慢移动,被步兵的长枪拉出来,像三块风干的腊肉。狄飞白道:“叫军医过来,这里有人中箭了。是什么地方受伤我看看——” 残剑心口处洇出一团血迹。 狄飞白看了两秒,喊:“军医!军医!!这人要死了!!!” 江宜道:“你别这样说,他没有流多少血……” 狄飞白道:“我真是服了你了!!我还以为是肩膀中箭!!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军医人呢?!!” 一人用剪子绞去箭羽,观察残剑的中箭部位,宣告道:“没救了,心脏被贯穿,箭拔出来就是死。” 江宜问:“那不拔出来呢?” 军医道:“那就慢点死。” 残剑道:“也许……我的心脏在……右边……” 狄飞白抓狂道:“死到临头了你怎么还能开玩笑?!!” 军医道:“这种情况,除非你是神仙能活下来。” 他话音一落,残剑胸膛鲜血顿时蔓延开,犹如一只被压烂红柿子。 孔芳珅马上指挥道:“担架,把人抬回城去。” 江宜第一次见到孔芳珅时,把他当成了随阵军师。这说明孔芳珅长得很有文气,并且皮肤白皙,不像征战沙场之人。 孔将军言语间亦有一股斯文的气质,临危不乱:“这位就是传言中突厥可汗的汉人巫祝?” 狄飞白道:“不是快死的这个,是你边上站着的这位……” 孔芳珅道:“那么,快死的这位是?” 狄飞白:“他是个剑客!!他的剑连我也自愧弗如!!可是他已经要死了!!!” 军医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抓紧时间。还有没有人要见最后一面?” 江宜道:“我……我……” 所有人看着他。 “我出去一下!”江宜犹如脚底踩了针尖,转身走出房间,在将军府的连廊里走来走去。 廊上瓦松如同无数鲜红的血花。 江宜自言自语:“残剑兄!……谢谢你……残剑兄……对不起……” 微风穿廊而过,侍弄垂帘悉索作响。 不知几刻过后,身后房门轻吟,江宜回头,看见狄飞白冷着脸跨出来。 “我想好说什么了!”江宜立即道。 狄飞白冷冷说:“可是残剑已经死了。” 江宜愣了半天,无法开口。狄飞白道:“肉体凡胎,死起来很快的。他没有时间等你想好最后一句话。” 孔芳珅与军医相继走出房间。生死离别的时刻,孔芳珅依然冷静从容,因为他不认识残剑,并且见过了太多死亡,有一天即使他自己死去亦是这般也无风雨也无晴。 “真是太遗憾了,”孔芳珅道,“你要去最后再见见他么?” 江宜进去后,孔芳珅为他关上房门。 残剑躺在孔芳珅自己的架子床上——这位将军人很不错,听说有的人越是杀人越是迷信,绝不允许死人躺在自己的床上。 残剑的脸色比架子床刷的漆还白,神情却很平静,仿佛不知道死亡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脸色。江宜为他重新掖好衣襟,触摸到残剑瘦削的肌肉,好像其中仍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第41章 “残剑兄,”江宜说,语气正如平时与残剑交流时,“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死亡是怎么回事,江宜并不清楚。他是不死之身,如果那时候,由他来挨这一箭,大家就都平安无事,顶多费点修补功夫,把箭疮缝好便完了。 残剑明知道这一点,却依然无微不至地保护他,最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江宜长到这么大,只经历过徐沛爷爷的死亡。他告诉徐沛,人死之后三魂入天道,七魄入地府,轮回之后就又是新的人生。徐沛听后在他爷爷坟前鼓盆而歌,缘因他爷爷生前最后几年已经活得非常困难,如果能轮回新生就又能啃大棒骨了。只是被他爹吊起来揍了一顿。 因此江宜一直认为死亡是新的开始。虽然这也没什么错。 然而,有始亦要有终,残剑还没能迎来他此生的结局。 一想到他这样天赋卓绝的人,没能悟出至快的一剑就不得不将今生一笔勾销,江宜就忍不住要流泪——只不过他一流眼泪,就会把天书的书页粘在一起,因此只好忍住了。 第24章 第24章 屏翳 人生在世,七魄主宰七情六欲,并掌管着肉体的记忆,一旦死后,七魄离开肉体,经地毂洗去一切情感记忆,譬如一张崭新的白纸。三魂则入天轮,斩断前世宿命,并赋予新的命运之线。 新的人生便由天轮与地毂重新将魂与魄搭配,因此世间没有第二个你,也没有第二个他,有的只是你的这一部分,与他的那一部分。 倘若残剑还有来生,也许他仍会做个剑客,却没有了惊才绝艳的天赋。也许他仍有超人的才能,却是个天才的厨师。 总之,一旦死去,作为剑侠的残剑就再也找不见了。 孔芳珅建议将遗体葬在沙州的墓山石城里,被江宜婉拒了,缘因沙州并不是一个浪客的故乡。 他在粟末河边一把火把遗体烧了,是日武曲星于沙丘上方闪烁。 狄飞白问:“你在金山下,给突厥可汗送灵也是这般。有什么讲究?” 江宜答道:“没有什么讲究,人死后魂魄自然回归天地,无需外力介入。只是秽气无法消散,污染大地与生灵,便借灵魂升天的时机,送秽气入天轮净化。” “不懂你在说什么,”狄飞白道,“神神叨叨的。你们道士,对死亡亦有别样的理解。不像我们俗人,死了就哭,活着就笑,多简单。” 火光中呈现焦黑的形状,昨日伟岸的身躯就此化作今日的焦土。 “你现在看见他的魂魄了么?”狄飞白问。 江宜抬头,骤然风生乱流,卷起无数草叶沙石,一时遮蔽夜空。 “什么也看不见。”江宜遗憾地说。 二人于夜色下走回沙州城,狄飞白忽然想到问:“说起来,这位剑客兄弟,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连自己救命恩人的姓名都不知道吧?” 沙州的城墙高有六丈,内填夯土、外敷青砖,闪烁青黑的色泽,据说可以千年不倒。从城墙下走过,江宜说:“他叫残。” “什么蚕?” “残缺的残,”江宜说,“我叫他残剑。” 狄飞白:“………………” “你不会,”狄飞白怀疑地说,“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江宜无言以对,过一会儿,诚恳地道:“你说对了。” 狄飞白于是不与江宜搭话了,这也许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 与狼骑交战后,城中气氛紧张,百姓负户而汲,传令兵往来的马蹄声犹如某种催促的号令。 沙州城将军府。 孔芳珅与沙州长史、司马于大堂议事,从府衙的望楼远眺,城镇上空凝聚不详阴云。青石砖被士兵的铁靴踩得凹凸不平。 狄飞白道:“你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老实待着。待战事稍歇,就回老家去吧。” 江宜只能应好。沙州往日里车马络绎不绝气象繁荣,即使黄沙漫天的天气也像阳光下的一块金子,如今则阴云密布,像块死气沉沉的铁砣子。 留在这种地方,不仅给自己找麻烦,也让别人觉得麻烦。与狄飞白分别后,江宜就回房收拾东西,转过山亭,正撞在一堵墙上,不禁哎哟一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堵人墙,那士兵低头看向江宜,藏在重重铠甲后的眼睛像两只甲壳虫。 军人身上秽气更重,闻起来如正在喷洒孢子的有毒菌类。 狄飞白去而复返,飞奔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快住手!” 缘因江宜被秽气冲撞得头晕,扶了下额头,看起来仿佛受了欺负。 江宜忙道:“没干什么,就撞了一下。” 狄飞白于是冲那甲兵道:“走路不长眼睛啊?” 甲兵猛地遭了训斥,居然也不回嘴,无动于衷说:“将军有请。” 孔芳珅与沙州费长史原先还在府衙大堂,转眼就去了城楼上,道是突厥使臣来访,人已至城下。甲兵领路带江宜前去,狄飞白非要随行,言语称保护江宜人身安全乃是他的恩人临去前交代的任务。 这个恩人自当是残剑。 这样一说江宜心中更是惭愧,想不到残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人代为照顾老娘,或者讲明将他送回故乡何处,而是请狄飞白保护他江宜。而狄飞白如此一个脾气火爆、性格冲动的人,于承诺上却是一言九鼎。 沙州城楼建在六丈高处,下临无地,与将军府衙间有连廊萦回勾连。 第42章 上座的乃是一位介帻官员,想必是费长史。孔芳珅在他左首,堂下站着的果然是几位赤面高鼻的突厥部落人员。当先那人手里捧着个匣子,显然是给孔芳珅的,一边以歪瓜裂枣的汉话说这是草原主人送给中原皇帝的见面礼。 见江宜与狄飞白来了,孔芳珅对那几个突厥人说:“你们要找一个刚从金山离开的汉人,且看看是不是这位?倒是还有一个,不过已经不在了。” 那人回头看见江宜,立刻激动地说了大堆鸟语,狄飞白道:“你认识他?他说有东西交给你。” 江宜心道,狄飞白忽然给他做起翻译来,居然有了五分残剑的影子。 “我不认识,”江宜道,“是什么东西?” 孔芳珅道:“是他们的可汗送来的。在这个匣子里。” 狄飞白呵呵笑道:“匣子不是送给皇帝陛下的么?怎么又说给他?难道他是皇帝陛下微服出巡?” 在场众人里只有江宜为他的冷笑话傻笑了两声。 沙州长史脾气很好地道:“打开吧,看看就知道了。” 那匣子乃是用螺钿嵌刻而成,十足精美,然而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却十足粗犷,血淋淋而直白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突厥使臣说:“人头送给皇帝陛下,衬垫交给巫祝大人。” 匣子里装的正是胡山人头,被人从脖子上摘下来时,双眼还难以置信地怒瞪着,时间一久,也失去光泽,成了两颗浑浊的死鱼眼。至于皮肤色泽,更不敢恭维,已然化作腐败的青黑色。 长史与孔芳珅互看一眼。孔芳珅问:“衬垫是什么东西?” 使臣从匣子底层取出来一块白布,赫然是阿舍承诺要交给江宜的裹尸布。江宜一度以为在混乱中丢失了,没想到仍在阿舍手里,并如约为他送了过来。 这种已成为法器的宝物,是不是仿制品一眼就可以辨认。 孔芳珅与那长史都困惑不已,不明白突厥可汗大费周章送一块布是出于什么理由。 江宜解释说:“这是……”话没出口,立即被狄飞白打断:“是你的东西么?赶紧拿好走了。” 原因孔芳珅给狄飞白递了个眼色,请两个无关人士赶紧退场。突厥给中原朝廷送了一份备有诚意的礼物,长史与那使臣还有话要说。 离开城楼,高墙上风大如怒。 狄飞白离了人前,仍是有好奇心的,问江宜:“这布是个什么东西,还要劳动大驾。” 江宜又开口解释:“这乃是……” 话没说完,边上隐约的人声插进来——“底下那个……蓝眼睛的突厥人……” 二人正在敌墙边上,扒着墙垛向下俯瞰,果然有一队使臣的狼骑侍从,在门楼前等候。江宜向下看时,底下一个人也正抬头向上看,虽则互相看不清面容,有一刹那江宜却生出一种直觉,仿佛下面那个人就是阿舍。 “问你话呢!”狄飞白不耐道,“这破布上莫非写了什么暗语密文?” 江宜道:“这个,你还是莫要如此大不敬。这块布哪里破了?” 狄飞白道:“哪里不破?!” 语罢夺过江宜手中白布,迎风一抖,白布刷然展开,盈盈飘动,不仅素洁如新,并且质料光彩柔软。 狄飞白:“……” 江宜真诚地说:“这块布乃是八百年前李氏王朝祖宗神曜皇帝李桓岭的仙灵襁褓。” 狄飞白:“……………………” 狄飞白俨然受到震撼,表情空白,手上一软,那布就从他手中飞走,顺风溜出五步远。江宜赶紧追上去:“哎呀我的布!” 想不到狄飞白竟是个外强中干的,一句话就被吓倒了,一块布都抓不住,此时呆呆愣在原地。江宜眼见要抓空,忽然那布被大风一推,啪地拍在什么东西上,印出一个人形。那人抬手扯下白布,低头端详,又抬头向江宜看来。 “谢谢!这是我的布。”江宜伸手要接,那人却不给,盈盈展颜:“这不是你的布。” 这一笑,令江宜与狄飞白都呆住了。 人见过,孔雀也见过,却没见过打扮得像只花孔雀的人。 只见其人一身花花绿绿朱围翠绕,浑身散发宝器之光,令人双目酸涩,直视时就淌下泪珠来。狄飞白直呼:“眼睛!我的眼睛!” 此人出现时,高墙上强风便停止了,天地间隐隐产生某种灵感。与江宜幼时于海边望见月下仙人踏波而来的感受一般。 这是一个神仙。 江宜端端正正行了个揖礼:“敢问可是屏翳阁下?” 花孔雀面带欣然微笑,打量江宜:“你的眼光不错。不如说,是你心中天书告诉你的罢?” 狄飞白闭着泪眼大喊:“什么人?!好骚啊!” 屏翳将袖一挥,轻轻扇得狄飞白倒飞出去。 “风伯大人,息怒啊,他只是无心之言。”江宜连忙请饶,一看狄飞白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一脸懵然。 天高云清,屏翳收风。来者正是创世之初第一缕风流所化的正神,居世外天,掌一切风起云涌。 江宜曾在道经中读到西北是风伯的地界,掀起的漫天飓风狂沙中,常有风伯玩乐的身影。自从他来到沙州,便时时心有感应,金山之下为乎尔赤送灵,疾风忽然卷走裹尸布,亦仿佛是刻意所为。 第25章 第25章 屏翳 此时城墙上,时间仿佛停止,除了江宜与狄飞白,余人皆有如木偶般呆立不动。 第43章 狄飞白一骨碌爬起来,怀疑地道:“你说什么?这人是谁?风伯?那是什么东西,我看不对,这人我认识,他是——对!他是绿洲戏班的伶人!” 再看屏翳那一身大红大绿,振绣衣被褂裳,罗纨绮缋极服妙采,虽然光彩照人,却是男扮女装。除却举止癫狂的文人逸客,只有戏子才作此装扮。 屏翳于袖中取出一支象牙扇,刷然抖开,掩面轻叹道:“歌舞只是余其中一项爱好。” “天外神人也有爱好?”江宜好奇。 “正是,千年岁月难免寂寞,”屏翳悠然地道,“伶人的妆面与服饰甚为华丽,衬余心意。只是余有一箱子衣裳,依稀前些天给人毁了去,如今正要找他算账。” 风伯大人嗓音又尖又细,幸好长得漂亮,否则就要被人从城楼上扔下去。 江宜道:“哦,是什么人做的呢?” 屏翳道:“前几天,塞外的狼崽子撒野,搅黄了戏班的演出。余那日混迹在游乐的人群中,还见了你一面——” 象牙小扇一点江宜。 “余有一箱演出的衣饰,放在后台毡包里。有个不长眼的小鬼,把人藏进了余的衣服箱里,害得那箱衣服被人一刀劈烂了事。” 江宜越听越不对劲,回头看狄飞白,他正望天,一脸“与我无关”。 屏翳道:“那箱里装的是余心爱之物,神仙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是不容易。你说,始作俑者当付出什么代价才算公平呢?” 江宜道:“这……这……” 狄飞白跳起来道:“好!你说吧!多少钱我都认了!虽然把账算在狼骑头上才是真正的公平,不过也不好让你去找塞外那帮茹毛饮血的蛮人讲理!” 屏翳唰地将扇子合起:“你是说余做事不公正?” 江宜笑道:“他是说,赔多少钱他都认了。” 狄飞白神色忿忿,却不争辩。他这人正是有些自高自傲,不屑与人推诿,并且,还没有遇到过自己付不起的代价。 屏翳约略想了一想,道:“这个,稍后再说罢。余此番前来,为的是找你要一样东西。” 江宜并不意外,事实上,风伯现出真身的那一刻,他就印证了此前一些隐约的想法。 裹尸布,风伯当是为此物而来。一路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气流,恰逢其时的骤风,应都是风伯在追随这件宝物。 “沙州是李桓岭出生之地,”屏翳一手握着白布,“他在此地的遗物,向是由余照看。不知是多久之前,一时不察,叫这襁褓自己长了脚,跑远了。找来找去总是不见,原来是被狼崽子叼走了,幸而你及时发现,否则就被他们付之一炬,烧成灰了。” 江宜问:“先帝的襁褓,乃是有灵识的法宝,也会被烧成灰?” 屏翳淡然解释道:“一株草、一棵树,也能修出灵识,然而终究是草木。凡人修炼登仙,临走前亦要脱去肉体凡胎。物物相生相克,即使修炼成精,也逃不开这秩序。” 江宜蓦地想起一句话:“万物虽多,其治一也。” “正是。”屏翳微笑,看待江宜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更深的含义。 “余要走这件东西,你不会拒绝罢?毕竟是你找回来的,”屏翳道,“你是世外天点过灵智的人,也许有一天也能飞升登上白玉京,见了李桓岭,这襁褓还能做你的投名状。” 江宜摸摸后脑勺,说:“我从没想过这种事……其实,这件宝物我自己拿着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本想交给沙州的先帝殿保管。您要拿走,当然没问题,本就是您看管的。” 屏翳欣然点头,将那白布往袖子里一送。祂那袖里仿佛装得下乾坤,无风自动。 “给你一点酬劳罢,”屏翳又说,“你可以请求一件事。” 得到正神的承诺,机会弥足珍贵。若是残剑还在,江宜说不得会将机会让给他,而残剑最关心的就是如何使出至高的一剑。虽则屏翳是掌风之神,一窍通而百窍通,说不定也知道一二。 江宜思来想去,似乎没有特别的心愿,于是说:“那么,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吧。” “究竟世外天为什么要将七宝玄台的天书,托付给我?” 屏翳一笑,象牙扇轻轻送风,衣带飞扬犹如华丽的尾羽。 “想你便是要问这个。其实,为什么选中你,这个问题何妨问问你自己?凡人若没有心愿,诸神又如何能听见?” 江宜道:“话虽如此,凡间心愿如恒河沙数,偏偏听取了其中这一个,难道不值得一问么?” 屏翳想了想,说:“那么,你就当正好那一天,神产生了聆听的念头,正好那一刻,你许下了心愿。巧合罢。不选你,也会选她,届时她也来这样问余,余也只好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风伯神情恹恹,扇子的频率加快,高墙上顿时刮起大风,军旗张牙舞爪,发出猎猎怒喝。 这乃是因为屏翳是个不怎么爱思考的神。祂是自由的风,无拘无束,一旦脑中思考问题,就有了计较,行为也便束手束脚。 江宜的问题让祂觉得烦躁。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屏翳问,“什么都可以。” 江宜有些失望,于是说:“我无所求。这件宝物其实是阿舍找到的,您若一定要酬谢,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阿史那舍,余知道他,”屏翳说,“常在戈壁中逐风而行的青年。那时他在寻找金鸟,一种在金山高峰上盘旋的鹰,它的爪子是剔透的玉,翎羽是粲然的金,振翅可上九霄,探爪能下重渊,俯仰之间人世便沧海桑田。狼崽子曾经得到过它的翎羽,用以装饰他们的王冠。也罢,无需过问,余知道他想要什么。” 第44章 “那么,这一桩事便了了,”屏翳将视线移向狄飞白,“至于你这小鬼的惩罚。因你之故损坏了一样东西,这就罚你去保护另一样。” “保护什么?”狄飞白充满怀疑。 屏翳扇箸指向江宜:“保护他。” 狄飞白顿时混乱失语。 江宜忽然被提及,也毫无头绪。 屏翳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轻摇小扇,对江宜高深莫测地道:“你的路还很长,此间已了,这便继续上路罢。” 接着,不待江宜与狄飞白二人反应过来,屏翳摇身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长风卷地而起,扶摇直上,犹如日光下的一泓飞泉,江宜顿觉清气充盈胸膛,飘飘欲仙,提起大喊道:“风伯大人!稍等啊,我还想问!究竟要我做什么?” 唯有风声呜呜作答。 无数光点随风自在飞舞,如游离的日光,撒落而下,高墙上众人纷纷回过神来,茫然若失,伸手接那光点,惊呼:“羽毛?!” 沙州城头降下一场金光璀璨的雨。屏翳临走前扬起的强风,将金鸟翎散了漫天,江宜乃是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金鸟翎,耳边似乎响起清越的鹰唳,犹如无数巨鹰展翅盘旋。 一阵和煦的风,将鸟羽送下城楼。 城下一人抬起头。 “什么东西?”伊师鸷于坐骑上,抬手接住一片。 阿舍看着他手中有一掌之长的羽毛,仿佛能工巧匠以黄金为质雕琢出来的一般,纹路斑斓精巧。 随使臣而来的十余名狼骑在城楼下列队,阿舍身着普通士兵的鳞甲混迹其中,所有人都万分惊叹,抬头伸手迎接这些从天而降的金羽。 “这是羽毛?”伊师鸷难以置信,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鸟羽。 阿舍淡淡道:“传闻天神喜爱金鸟的美丽,将之据为己有,从此金山不再有飞鸟徘徊。” 伊师鸷道:这是金鸟翎?怎么会……大、主人,你不是一直在找它么?” 然而阿舍并不在乎,任那些飘扬的美丽金羽零落于马蹄下。这些他千辛万苦上下求索的,只不过是献给一个人的礼物,人既然没了,礼物也就失去价值。 阿舍举目仰望,城墙上仿佛有人正向下俯瞰,四目相接的一瞬间,阿舍心中一动。然而那人很快便抽身离开了。 江宜伏在墙垛边,目光追随纷纷扬扬的飞羽,巍峨的城墙很快令他目眩,便离开墙边。 一众好奇惊呼的城门卫兵中,狄飞白显得格外安静。 实则,他乃是震惊到丧失了语言能力,表情失控,瞳孔颤抖。 狄飞白道:“刚刚刚刚刚才……” 江宜道:“刚才好多金鸟翎,太壮观了!” 狄飞白惊恐叫道:“刚才那那那个人消失了?!” “哦,”江宜道,“你冷静一点,因为那位是风伯,御风而行、化风而去,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狄飞白道:“我怎么知道冯博是谁啊?!!那是戏法吗?!是幻术吗?!!” 江宜安详地道:“风伯是神。神你知道吗?就是风神庙里供奉的那位,虽然长得不太像。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本尊呢。” 狄飞白:“………………” 第26章 第26章 屏翳 “你,我早就想说了,”狄飞白艰难启齿,“你这人哪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江宜:“?” 此时他们回到了将军府,江宜想到屏翳最后同他说的话,要他接着上路,虽然不知上哪条路,还是回来收拾东西了。 狄飞白说:“你总是看上去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不在乎。残剑兄弟死的时候,也是这样。” 江宜回想自己的言行,问:“有什么不妥么?” 狄飞白搔着头发,苦恼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残剑兄弟那时受了那么重的伤,你给我的感觉是他只擦破了点皮。那个什么风神——如果他真的是神的话——出现在凡人面前,正常人不应该顶礼膜拜大呼显灵?你却只像遇见了个熟人。” 江宜也只好跟着一起搔头发。 残剑的死对他而言好像做梦一般。常人碰了针,知道痛,会收手,江宜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因此生与死在他眼中是混沌的,无法对别人的痛楚感同身受。 然而这一点无法对狄飞白解释,缘因江宜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个人真的是神么?”狄飞白又问,还是将信将疑。 江宜说:“这……你想如何证明呢?” 两人走在将军府的厅房下,侧旁花园里做了一排跌水,水流叮咚悦耳,生起微微清风。 狄飞白道:“如果他只是个会耍戏法的江湖术士,那他说过的话自然不算数,比方说要我给你当保镖。那我就不干了,你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啊啊啊啊没关呜呜呜呜呜呜——啦啦啦啦啦啦……” 狂风吹得狄飞白五官变形,嘴巴无法合拢,舌头乱飞溅出唾沫星子。江宜抬袖挡脸。 “我哦哦哦哦哦、干安安安安安……我哦哦、干安安!”狄飞白说完,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就停止了。 花园中仿佛无事发生。 二人对视。 狄飞白:“我不干哇啦啦啦啦啦啦——” 风起。 “我哦哦干安安!” 风停。 “我不干哇啦啦啦啦啦——” 风又起。 第45章 狄飞白终于信了这个邪:“哦咯咯咯咯咯咯我干、我干!” 江宜全程围观他的脸蹂躏变形,舌头弹簧一样乱飞。 “我看,你还是找间风神庙拜拜吧,要不然这样子,很容易面瘫的。”江宜真心建议。 狄飞白揉着发痛的脸:“你们来真的啊?!” 似他这等以侠客自居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信天道,正所谓替天行道,便是相信自己胜于相信虚无缥缈的天意宿命。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自然更无所谓鬼神之说。 这一切都建立在拥有决定自身道路的强大实力的基础上。 因此狄飞白非常郁闷,人生观遭到了重大打击。 且说江宜回去收拾行李,其实他没有行李,只有床头的一卷书,以及一杆鹅毛笔。这杆笔乃是孔芳珅放在房间里给客人用的,因江宜身无分文,想要一杆笔,还得向孔将军求得许可。 孔芳珅与费长史正为突厥送来一颗人头的事忙碌。 胡山侵犯边境,两族本要开战,草原的新可汗却一刀断了亲舅舅的脑袋奉上。斯诚可鉴,中原皇帝龙颜大悦,钦差两州刺史兼都指挥使大人前来宣旨,敕封忠勇可汗。 至于可汗要向谁效忠,这个问题,由于谕旨乃是在自己人的地盘上传阅,大家都选择忽略。正如阿舍若是想封中原皇帝做他的第十一箭大王,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叫皇帝陛下知道。 江宜进得茶室,孔芳珅回头道:“江先生方从狼骑口中脱身,自称认识了一位突厥朋友,名舍的。某正想说,‘舍’是突厥语中,贵胄血亲之意,原来就是那位新可汗阿史那舍。” 费长史道:“阿史那舍是个豪杰,果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连舅舅也能舍。不舍不得,一场大战就此消弭于无形。只是作为一族大王,这般示弱,未免令族人寒心。” 孔芳珅道:“江先生既认识其人,不知如何评价?” 内室中一只煮水的铜釜微微沸腾,将军与长史对坐于茶案两侧,同看向江宜。 狄飞白懒得进来,在窗下说道:“他误入金山,是我之过失,并非你的密探,不要问这些有的没的。” 孔芳珅脾气很好,并不搦其锋芒,微笑说:“聊一聊又何妨。大家毕竟同源同族。” “看见胡山的人头,说不惊讶是假的,”江宜说,“毕竟血浓于水,世间能有几人,对自己的亲人下此狠手。” 他的话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阿舍弑亲的个中因由,江宜不愿宣扬出去。 与其说他是出于疯狂的意志,对引来祸水的舅舅下手,不如说是出于仇恨。没有多少人知道,阿舍敬他兄长如骨肉相连的手足,爱他兄长如日月金冠上的羽翎。 胡山也不知道,以为阿舍对乎尔赤的态度乃是由于对父权与舆论的敬畏。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对阻碍自己的乎尔赤下手,而没有意识到,从那一刻起就将自己的脖颈置于阿舍屠刀之下。 费长史因而感叹道:“江先生说的不错,对血亲亦能下杀手,何其疯狂无情。有史以来,这样的人便是为人子之不孝、为君王之枭雄。虽则对我朝示好,焉能知其没有狼子野心?” 江宜道:“二位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于是管孔芳珅要一杆笔。孔芳珅还道他要说什么,却是为了这等小事,有些哭笑不得。 又问:“不知白河驿旧址如今何在?” 孔芳珅说:“沙州只有一个边城驿,哪里又来的白河驿?” 窗下狄飞白的声音道:“这个我知道,不消问他,我带你去。” 孔芳珅对着窗户问:“你又要走,何时回来?” 狄飞白答道:“不回了,今天就离开。有缘再见。” 孔芳珅闻言一愣。 江宜却不知他二人是何关系。虽然狄飞白说只是半路遇见,没有半个铜钱的联系,但看孔芳珅的表情,似乎是他爹一般。 “行侠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孔芳珅说道。 “走。”狄飞白说,当先便大步走了出去,江宜忙向孔芳珅道谢,跟着狄飞白,出了将军府。 说到白河驿,这便是八百年前李桓岭降生的地方。以其人地位,照理说朝廷应当将白河驿划为特别保护场所,修一座先帝殿日夜供奉。 不过,江宜发现,尘世中有关神曜皇帝的记载,大多都浮于表面。譬如只说他出生在沙州,却不说在哪门哪户,或者只说西北方向有紫微星降世。 江宜买的那卷神曜皇帝传,号称作者是著作局的内部官员,所作乃是最接近正史的版本,其中关于神曜皇帝的降生,也只说是“感孕天地,降于粟末河畔”。 而明确写到,李桓岭是在沙州白河驿后院马厩里出生的,只有天书。 想必八百年前的往事,唯有寿与天齐的神人,才有清晰记忆。 狄飞白带路来到边城驿站外。 法言道人寄给江宜的信就是送到此处,只是江宜根本没去领。 “咦,咱们不是去白河驿么?”江宜问。 狄飞白自信地道:“边城驿就是白河驿,白河驿就是边城驿。我在边城驿中住过几日,不巧看过他们的驿站志,里面只有打头的一句话三个字提到了白河驿。若非本少侠天生聪慧过目不忘,你怎么找得到这里——不过话说回来,你来白河驿所为何事?” 江宜于是将神曜的传说讲给狄飞白。 第46章 狄飞白是中原人,对李桓岭如雷贯耳,听江宜讲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宜讲完,满以为狄飞白会大为意外感叹,不料他只是皱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难道神曜陛下,死后真的飞升了?” 江宜道:“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原来你不信么?” 狄飞白挠头道:“全天下都知道的,未必是真,不过是有人这样告诉他们罢了。我老爹很相信这些神神怪怪,我则从来不信。不过,若那个疯……风伯是真的罢,难道神曜陛下飞升亦是真事?” 拜神这种事,亦像见鬼,有的人真见过,因此深信不疑。有的人从没见过,故而将信将疑。有的人则宁可信其有,敬而远之。 狄飞白是第四种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泾渭分明。 二人进入驿站。时值正午。 经过辕门、大门、仪门,大堂、中堂、穿堂,站内有群室七间、内室五间,东院有一口水井,用瓦房遮起来,西院则是一口渗井,散发不受欢迎的气味。 最近沙州局势不稳,往来官员增多,驿站事务繁忙,顾不上理睬二人。有狄飞白认识的,一个照面招呼,也就放他二人自行参观。 狄飞白继续说:“你还没告诉我,来白河驿做什么?你信神么——我看你是信的——莫非是来瞻仰先帝的故居?哈哈,那我只能告诉你,你所知的版本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不过也是从别处听来的。有人说自己祖上做过接生婆,先帝乃是在一座庙里降生,因此天生具有灵性。还有人说,先帝是诞生在荒郊野岭。总之做不得真。” 驿站不大,一时闲庭信步,就将四处都看遍了。 八百年过去,一丝旧日痕迹也无。 江宜原本猜测,李桓岭的襁褓应当是保存在他出生之所,因此有几分好奇,过来一探究竟。结果扑了个空。 这也只好作罢。 于是江宜卷起袖子,掏出怀中孔芳珅所赠鹅毛笔,吮湿笔尖,在手臂上噌噌写了一行小字。 “你这是做甚么?”狄飞白凑过来看。 江宜道:“我自出门以来,所见所闻十分有趣,故想着将这些事记录下来。你想,如李桓岭那等人物,生前经历千年后亦传得七零八落,可见做好文字记录的重要性。到晚年,我记忆减退日渐痴呆之际,将此时所写拿出来翻看,也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写,狄飞白乐道:“写在纸上罢,也好过写在身上,岂不是洗个澡就没了?” 说毕,但见江宜写满蝇头小字的手臂上光彩一现,字迹顿时隐没于皮肤之下。 狄飞白:“………………” 第27章 第27章 丑奴 数行字迹随即消失不见,江宜的手臂光洁如新。以他的体质,写在身上与写在纸上也无甚区别,书写的同时还能将内容存进天书台,数万字都不在话下。 “你看,这样是不是比纸还方便?”江宜说,“写一行存一行,存完还能再写。若是用纸,那不知要背多少行李,想想都麻烦呢。” 狄飞白陷入自我怀疑。 正走到东边的水井房外,堆着几摞干麦草,江宜过去坐下,预备将白河驿的部分写完再走,同时对狄飞白解释说:“不过这种方便呢,不能推广,具有极强的个体性……” 身边咚的一声。 江宜转头看,旁边空无一人,狄飞白落座的位置只剩一个空洞。幽幽冷风从洞里升起来。 江宜探头过去:“喂——” 洞里回音:“喂——喂——喂——” 洞边沿非常规整,填着生苔的青砖,乃是一口深井,从腹内传来潮湿而腐朽的臭气。原先有一捆麦草盖在井口上,被狄飞白一屁股坐塌了,整个人掉了进去。 “少侠?!” “少侠~” “少侠~~” 前一个乃是江宜喊的,后两个则是洞中回音,迟迟不闻狄飞白的声气。江宜只道他是摔晕了,正要呼救,底下虚弱地道:“我还活着——呸呸,这破井,下边儿太脏了!” 江宜松了口气,赶紧叫来驿夫,放梯子救人。驿馆的人说,这口老井不知有多少年了,早就变得极脏,不能使用,便在旁边开了口新井,老井用压井石封起来,别说坐个人,就是坐头牛都不会塌,真是奇也怪哉! 狄飞白在井底说话,声音犹如从幽远的洞穴里传来,十分飘渺空灵,让驿夫少放屁,赶紧的拿来梯子。 “忒脏了!”狄飞白道,“你们是把没用的东西都往井里扔了吧!锅碗瓢盆什么都有——怎么还有块儿布?” 江宜心中一动,向井里探看,只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问道:“什么布?” 狄飞白道:“挺干净的一块白布……这不是那天突厥人给你送来的布么?不过天下白布都长一个样,我也分不出来。” 井底,狄飞白拾起白布——即使光线昏暗也依然看得出来颜色——他举起布料对着头顶井口处的光。忽然黑暗降临,一个声音道:“啊啊啊——” 狄飞白悚然色变,立刻就要躲开,然而井底空间有限,无处闪躲。并且这时他的良心想到江宜只是个文弱书生,于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出手接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江宜。 “啊——”江宜大叫着掉进狄飞白臂弯中,两个人同时摔在泥潭里,狄飞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谢谢,谢谢,”江宜爬起来,有点在意身上弄得泥泞,说,“这井原来有这么深?” 第47章 狄飞白:“………………” 这原是因为,江宜只怕火烧水淹,摔是摔不死的,就算摔得缺胳膊断腿,用经纶千丝缝起来也就罢了,所以他毫不在意,见梯子迟迟搬不过来,又想看井底的白布,于是不假思索地就纵身一跃。 只是把狄飞白吓了一跳,几乎以为他精神上有点问题。 “咦,这布……”江宜一眼看见被狄飞白压在身下的白布,将其从泥潭中扒出来,只见白布仍然纤尘不染,在井壁砖缝中渗出的冷风吹拂下,犹如某种灵性的海草,缠绕在江宜手臂上。 “这就是那块襁褓布。”江宜肯定地说。 “……我受不了了,”狄飞白道,“梯子呢?梯子!人呢?!都去哪儿了!” 江宜又很怀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口井里?是谁放的?还是被风吹进来的?” 狄飞白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你……要不挪挪位置?” “怎么?” “你站在别人的尸骨上了。”狄飞白说。 江宜低头,鞋底青色地苔与黑色泥浆的混合物中,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碎块。顺着碎块的痕迹看去,井壁上靠着一具骷髅。 这具枯骨头颅低垂,靠坐着,十分安详,并不令人受惊吓,只是感到时间的伟力。其人也不知死去多少年,狄飞白只是微微靠近,引起的变化就令它散架,顷刻便碎成一堆骨灰,白粼粼地反着井口日光,犹如泥泞中的月亮。 二人一时都不说话,各自浮想联翩。 过得片刻,狄飞白道:“这是一个女人。” “何以见得?” “这我不能教你,”狄飞白说,“看的死人多了,从骨头上就能分辨出来。” 虽然江宜很想问他,为什么会看了很多死人,不过狄飞白立刻又说了第二句话:“这是一个老女人。” 他蹲下身,从骨灰里拨出一粒牙齿,磨损得非常严重。只看了一眼,又丢回去,手在江宜袖子上擦了擦。 那具尸骨原来周围堆放着无数杂物,如摔碎的陶碗、木舂、散架的织机,狄飞白摔下来时,白布就盖在骷髅脸上,仿佛一块敛尸布。 “你要把布带上去么?”狄飞白问。 江宜道:“不,应当是风伯将它带到这里的。只是其中原因我们不知道。” 因为天书的缘故,很少有江宜不知道的事,因此他决定把井底奇遇记录下来。驿夫抬来梯子,二人终于爬出枯井,出来时满身都是泥土。 问及井中枯骨,驿夫都说不知,这口老井封了只怕有几十上百年了,从来也没打开过。 “从来也没打开过,那我是怎么掉进去的?”狄飞白说。 “是不是撞邪了?”驿夫悻悻说道。 狄飞白翻了个白眼,觉得身上都是腐臭味,简直受不了,便吩咐驿馆去准备热水,让两人洗个澡。 日暮红霞万里,驿馆在霞光笼罩中,众驿夫敞开胸膛饮茶歇息,周身散发蓬勃的热气。 江宜换了身干净衣服,不肯泡水,用半湿的帕子把身体擦净,出来坐在门槛上晒干。一面卷起袖子,舔舔鹅毛笔,又开始记录。夕日斜照,他身上沾了水的皮肤呈现温软的色泽。 那厢狄飞白洗完澡出来,走近江宜身后。这少年人也学驿夫敞开衣襟,外罩一件黑夹衫,露出白皙的胸口。肋骨上覆着瘦削有力的肌肉,两手插在腰鞓里,挎着他的宝剑。 “喂,道士。”狄飞白喊了一声,现在他开始相信江宜是个会一二术法的修道之人了。 “嗯?少侠。”江宜回答。 狄飞白在他旁边坐下,身上隐约有股昂贵的香料气味。 “你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 江宜斟酌片刻,其实他已经想好了,便说:“我准备往南走走看。” “哦,这是你夜观星象,还是投石问路,算出来的结果?” 江宜腼腆一笑:“不,这只是曾经李桓岭走过的路。李桓岭生于西北广漠,成人后,先后去过位于西南的且兰府,与东郡池州。在涿水以北的名都称帝,又在洞庭湖畔尸解飞升。” 狄飞白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把先帝走过的路,都走一遍?小道士,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志向,即便是著作局里专事修史的大人们,也不见得一一去拜访过先帝遗迹。神曜皇帝信徒不少,可八百年后还有如此虔诚的,实乃罕见。小道士,你这种奇人,日后必有作为。可我却还不知你的名字,江是哪个姜,宜又是哪个仪。” 江宜写完了有关白河驿老井的内容,把袖子放下来,毛笔收好。 “江宜的江,宜江的宜,”江宜说,“宜江宜山,最宜幽溪。” 额尔浑河畔,燕然山下。 远徙而来的突厥十部落脚于此,立起骨柱,搭上厚重的毡片,展开的毡包鱼鳞般紧凑。 苍茫大地上风吹草低,牛羊落在大部队后头,族中的牧人要在天黑前将牲畜驱赶至栖息地。燕然山的苍鹰远看仿佛移动的小黑点,同一片蓝天下,似乎仍是熟悉的草原,然而一切已不同。 右贤王胡山被处以极刑,驱逐出草原的消息,不胫而走,眨眼间传遍部落。 那日胡山与孔芳珅交手,兵败而归,前去迎接他的正是伊师鸷。伊师鸷以阿舍之名,宣布了胡山擅兴兵事、专擅弄权的罪名,就地行刑。事情虽然办得悄然,却没有将胡山的手下一网打尽,以至于消息走漏。 第48章 知道阿舍处置了胡山的人中,萧思摩乃是最愤怒的一个,提着刀来找阿舍,那时阿舍已经跟随使臣队伍离开了。 待得他回归,萧思摩终于冷静下来。 毕竟权衡利弊,此时除了阿舍,他再也没有别的效忠对象。更何况阿舍得到了中原王朝的友谊。 只有一个人敢对大王横眉怒骂,那就是会株可敦。 “小畜生!那是他亲舅舅!可怎么下得去手?!” 阿舍还在帐外,就听见母亲的喝骂。一旁伊师鸷露出意外神色,可敦向来温柔可亲,几时这样咬牙切齿过? 帘子从里面打起,可敦身边的丑奴正要出来,见到二人,立刻背过身,怀里似乎揣了什么。 阿舍未及细看,会株可敦便道:“你来了?你来做什么,看你有没有气死你的母亲?!我若被你气死,岂不落得干净,省的你亲自动手!” “您做何这么生气?”阿舍淡淡道。 会株可敦恨声道:“你竟有脸问我?你的亲舅舅,你母亲的哥哥,流着一样血的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这样死在你手里!连狼群亦不会骨肉相残!” 阿舍道:“从前先生教导我与哥哥,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要成为带领部族的人,为祸之人即使是舅舅,为了部族的生计与未来,也只好秉公处理。” 会株可敦冷笑,茶锅下幽蓝的火焰令她脸色显得灰败。 “先王为你俩兄弟,请一个汉人做老师,当真是大错特错!尽学了些冠冕堂皇之言!大王,何苦欺骗你的母亲,我难道还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心里想的什么?无非是为你大哥报仇!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成人,二十多年竟未有一刻瞧出来你心里还装着那个病鬼!自从乎尔赤那小子死后,你回到族中,就没给过一个好脸。我与你舅舅又欠你什么?!我们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了帮你?!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 阿舍喃喃:“没有人会对至亲骨肉下手……” 会株可敦呼吸粗重,瞪着儿子。阿舍道:“您说的对。然而,却没有想过,哥哥也是我的至亲骨肉。” 茶锅于火上发出嗡鸣,会株可敦揭开锅盖,手发着抖,令那盖子掉在茵毯上。 “我心中想什么,您真的知道吗?”阿舍低声说,“处死舅舅,非我所愿。但他肆意劫掠,挑动战火,胡作非为于理不容。若放任他不管,部族必将因他陷入战乱。我不愿看见这一天到来。母亲,过去的事业已过去,您不要胡思乱想。” 他与伊师鸷转身离开毡帐,会株可敦的声音追在身后:“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你把我也杀了吧!……” 阿舍放下帐帘,把他母亲的怨恨关在后面。 第28章 第28章 丑奴 茶锅中雾气升腾而起,会株可敦看着儿子模糊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恐惧。那一刻犹如卡拉琼之夜,一年中最为漫长的黑暗中,她在夜幕里窥望牙帐的方向,知道在那片夜色中乎尔赤的生命正悄然消逝。 那时阿舍的伴当伊师鸷就守在牙帐外,会株与胡山本该意识到这是阿舍的一种警告,然而一切仍然走向不可避免的深渊。 入夜后炭火中的药物散发出无色无味的剧毒物质,乎尔赤在烈酒的作用下连挣扎都没有,逐渐被麻痹了呼吸。炭火燃烧殆尽后,清晨,一切痕迹就在掀起帐帘送入清风的瞬间消弭无踪。 会株可敦面色惨白,看眼角落中的丑奴,问:“他刚才没有看见吧?” 丑奴面向主人,怀中抱着一团裘皮包裹小东西,她用手指拨开绒毛,露出一张幼小的脸蛋,面颊上那双蓝眼睛正睁大。 “小主人醒着。”丑奴说。 会株可敦吓了一跳,若是刚才这孩子哭闹出声,岂不立即就被阿舍发现了? 从前阿舍乃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虽然是只打磨利爪的狼,对待亲人却很服从,她以为儿子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然而现下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这孩子绝不能让阿舍发现。 燕然山草色苍郁,黄云如练帛缭绕,天际雪峰白茫茫一线。那兜鍪似的金山终不在望。眼前只有玄甲粼光皑皑,狼头旗旌旆弥天。 “燕然山以南是铁勒人的牧场,”伊师鸷说,“如今我们来了,他们就该走了。” “如果不想走呢?”阿舍问。 “那自然向我们称臣。”伊师鸷回答。 阿舍表情很淡,似乎仍沉浸在方才与母亲的争执,听了伊师鸷的话,面露一丝轻蔑:“狼群日渐壮大,需要更肥美的黄羊,这实属自然。可惜舅舅胃口太大,中原岂是他能吞下的巨兽。汉人先生在我母亲眼里,纵有千般不如,毕竟教会了我兄弟二人一件事情——经营。譬如煮奶疙瘩,一口咬下去,只会崩坏牙齿,需要用一壶又一壶的热茶,将其软化……” “何不将举族迁至燕然山的缘故,告诉可敦?”伊师鸷问,“金山离中原太远,离东边的其他部族也太远,不是孕育野心的地方。如果大王耐心解释,可敦也不至于心生疑虑。” “亲人之间,还需要解释什么?”阿舍皱眉,“你记得巫祝讲的那个故事么?” “……” “那个财主之子,与当时身为奴隶之子的神曜皇帝,结拜为兄弟。两人之间分明没有血缘,然而一者甘愿替弟从军,一者则为兄养母,分隔千里之地,彼此信任交托。反观至亲之间,却不能相互理解、认同。” 第49章 伊师鸷不免对阿舍有了些许同情,尽管在他看来,阿舍有时的疯狂与他舅舅如出一辙,反而是温文尔雅的乎尔赤与阿舍并不像两兄弟。 “汉人也说人心隔肚皮,其实谁也不能真正了解彼此的想法。”伊师鸷安慰道。 夜晚,阿舍在牙帐中入睡,身旁放着他兄长曾佩戴过的日月金冠。继承汗位后金冠理应属于他,但对阿舍而言,这件东西象征着兄长更胜于象征他的权力。 一名韦纥少女服侍他睡下,之后便对着一旁的镜台拆散长辫,似乎准备宽衣解带,钻进阿舍的被窝。阿舍即位后即面临成婚的问题,各部送来的美姬不少,只是胡山兵败受戮后,众人都对阿舍另眼相待,阿舍亦不愿应付这些充作各方耳目的少女。 “你退下罢。”阿舍说,那女孩只是不动身。 阿舍偏头看去,“女孩”身披汉式的丝绦夹衫,烛光下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他心中一动:“……巫祝先生?” “女孩”微微转过头来,身形变化得高挑,两肩宽阔,下颌蓄着一缕山羊胡。那面容依稀是个汉人,年过半百,双颊透出一股修身养性式的红润。烛火的光晕翩然晃动,映照在毡布上好似盈盈水波,阿舍看得不分明,一切宛若梦境。 他似乎记得这张脸,然而要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也不容易,那已经是他年幼时尚在父亲膝前念书的事情了。 “你是……老师?” 那张汉人面孔,正是从前自南方游历而来的儒生,被都罗可汗盛情款待,延请为两个儿子的启蒙老师。待得阿舍到了上马拉弓的年纪,儒生便告别了金山,继续他的旅程,已然消失十多年了。 这时阿舍应当震惊地坐起来,至少抓住老师的手,看看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然而身体却异常沉重,神思昏沉。 老师看着躺在茵毯上的阿舍,开口说道:“可汗大王,不必惊讶,老朽非是你的老师,只不过借用了他的形象,入你梦中,话聊一二而已。”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只在梦中行走,没有实体的幽魂,大王可以叫我梦老。” “你想做什么?” “大王不必担忧,此处既是你的梦境,自然由你做主,老朽只是一个客人,客随主便,想要做什么,也得经过主人允许才行。” 也许是在做梦的缘故,阿舍的感官变得迟钝,并未觉得畏惧或警惕,只是费解。梦老顶着老师的脸,一笑说:“看来大王也是不信鬼神之人。不过,那个沙州来的汉人,不是已经让大王见识过了么?” 阿舍蓦地想起,他策马于碛卤之地追赶逃跑的俘虏,天际破晓,那汉人从马上栽下来,被同伴拉住,犹如一面破烂的旗帜,半空中展开身体,曙光便从他腹部的伤口贯穿而过。 那时他的心情就像见鬼一般,初升之日照耀得那汉人浑身通红,犹如火神降临。 梦老说道:“人世间,充满奇妙与机缘,今日老朽与大王相见,亦是缘分一场。曾经老朽在不同的梦中穿梭,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海川到高山,从层林到戈壁。老朽跟随一位旅者的梦进入沙漠,不幸他后来死在大漠深处,再也不做梦了。老朽困在他的残梦中一日复一日,直到大王找到他的尸体。” 阿舍茫然道:“……裹尸布?” 梦老说:“大王带走了那位旅者的东西,老朽便跟着一起离开了困境。只可惜后来大王将那块布放在死人身上,死人不会做梦,老朽只好一直等待。大王烧了那位逝者的尸首,老朽才有机会进入大王的梦。” “进入我的梦?你想干什么?” 梦老道:“老朽已经在塞北待得烦了,借大王的梦,想回到中原故土去。” “你说什么?”阿舍依然困惑,因为面对的是老师的面容与声音,而放松了防备,“要我怎么做?” “大王曾经遍历边城关塞,若是做一座有关汉人城镇的梦,老朽就能通过梦境回到南方。若是能有一个江南春梅柳堤的梦,那倒是省事,不过大王没去过江南罢?” “梦也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梦老捻须点头:“然也,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朽等候多日,想必今日的契机,能令大王梦见那座城罢。” 言语间,阿舍犹如迎面被人推下深渊,顿时头重脚轻、目眩神迷,穹顶毡帐、炭火生烟、长弓金冠……皆化作旋涡,如浮光掠影,飞逝远去。光与影糅合交错,似乎混杂无数颜色的釉彩,大笔刷去,在那质白的瓷胎上,绘出一副新的图画—— 阿舍被大力一推,掉下地去,再抬头时竟已站在一座街道笔直、青石铺地的城镇之中。 梦老就在他身边,环视街景喟叹道:“这是沙州城罢,暌违日久了。” 二人沿着街道走去,阿舍不知为何自己会梦见沙州,这座城市与他印象中似乎又不太一样。道路上没有行人,笔直地往某个方向延伸下去,似乎要将他们引向什么地方。 道路尽头是一座驿馆,悬挂的门牌上写的三个字——边城驿。 “这里,我以前来过。”阿舍说。但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沙州的驿站。 “梦境既是象征,也是指引,一切根源都在入梦者自身内心深处,”梦老说,“这条道路既然将大王指向此间,姑且便进去看看罢。” 进入驿馆,情形又与空寂的街道绝然不同,役夫忙碌,驿官进出,官马在厩里嘶鸣,仆妇追逐小孩儿,景象十分忙碌。 第50章 阿舍与梦老如同局外人,进入厅堂,听见七嘴八舌的交谈、争执、哭泣。阿舍听了一两句,恍然大悟:“这是……” 这是江宜给他讲的故事。 这是沙州城,却不是他记忆里的沙州,这是他想象中,八百年前的城镇。 那时的李桓岭默默无闻,在沙州一座小小驿馆中长大成人,结识了生命中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兄弟,并做了一个改变两人命运轨迹的决定—— 堂上,一个年轻人站出来,他一开口,场上嘈杂的声音便都安静下来,犹如就等他这一句话。 ‘我替弟弟去,’年轻人说,‘为人兄长,爱护弟弟本是应当做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如何忍心让弟弟涉险?’ 阿舍向那年轻人的面容看去,那里只有一片空茫。这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李桓岭,人间更没有传世的画作,记录过神曜皇帝年轻时的样子。 第29章 第29章 梦老 原来他梦见了李桓岭替弟从军。 白日里只是随口同伊师鸷提起,想不到这便梦里来相见了。 梦老好似知道阿舍在想什么,说道:“人是经常撒谎的,即使对自己都做不到诚实。不过梦境中依然有内心的映射。这是因为入睡后,一切防备皆卸下,心也到了一天中最疲惫的时辰,来不及粉饰乔装。” 阿舍的确察觉到了梦境之中,与现实的感受不同,他对待异常与陌生的态度并不激烈,好像一个人正躺在柔软的皮毛、光滑的锦缎中,四肢舒展筋骨放松,根本连爬起来的想法都没有。 “我梦见了沙州,你可以离开了罢?”阿舍问。 梦老回答:“老朽只能在人的梦境中穿梭。此间人虽多,却都是假的,是大王想象出来的。想象的人不会做梦,正如死人的梦没有用。除非大王你梦见一个正在做梦的活人。” “你的要求真多。”阿舍说,眼睛却追随着“李桓岭”与“少爷”。 他设计出了所有人的脸,唯独“李桓岭”与“少爷”是两张空白,如同尚未制作完毕的皮影。 梦老说:“梦境是心灵的戏台,还有两位人物尚未登场吧。”于是伸出手指一点,揭开新娘盖头,落下花押款识似的,令二人面上白纱褪去,显露出五官来——却竟然是阿舍与乎尔赤的脸。 “这……”阿舍惊讶不解,“我心中想的,应当是百年前的故事,为何是我自己与兄长的脸?” 继而他又想到,兴许是自己的一点私心,听了别人的故事,就忍不住想到自己。 梦老说道:“梦可以反应你的心,却不能完全反应真实。你并非在演绎一个真正发生在过去的故事,梦见自己的脸长在别人身上,也无甚么可奇怪的。” 戏剧上演到“李桓岭”从军出发,李母依依不舍送别儿子,“少爷”挽着李母的手,对结义兄长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两人共同的母亲。 与此同时,驿馆的景象飞速变换,春去秋来,草木枯荣,四时之景将这方寸之地切割成两半,一半萧索枯寂,一半枫红如血。金红的枫叶落满井栏,浅水中飘荡的是悠悠云絮。 驿馆外的世界,熄灭成茫茫的黑暗。梦老在阿舍有限的梦境中寻找离开的通道,指向那口井说:“好了,那里还有一个梦。” 两人靠近井边,水中漂浮着云、红叶、翘角与铃铎,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咦?”梦老说,“这个梦……稀奇,大王,有兴趣一起看看这个梦里的故事么?” 阿舍只不说话。 梦老微笑地看着他。 过得一会儿,阿舍道:“你说在我的梦中,一切由我做主,那么去了别人的梦,是否就是别人为主?” 梦老抚摸山羊须,俶然笑道:“确是如此。不过……这个梦太过脆弱,倒也并非可以涉足之地,就在井边看看也罢。” 那井中,阿舍皱眉,依稀也是边城驿馆的模样,只是房屋建造得粗陋,院中亦没有阿舍印象里的花草,乃是一片夯实的平地。水波荡开,景象变化为一间昏暗的内室,青年的面孔正对着水面,只是波纹荡漾,看不清楚。 井里做梦的是个女人,正咳喘着艰难地对青年说话,让他不要离开。 ‘我不去的话,娘你怎么办?’青年回答。阿舍听见他的声音,似乎是从一个遥远的空间传来,变得失真,无法令人产生任何联想。 不像世上的任何东西,不与任何东西产生关联,因那做梦人梦见的,只是一缕青烟,挥挥衣袖就能擦去。 ‘就算我留下来,也没有钱给你治病。我走了,大人会让大夫来看你。你好好吃药休息,我一定活着回来接你。’ 井中女人痛苦地说:‘咱娘俩在一起,哪里不能过日子?从军出征,那是九死一生,多少人一辈子也等不回来了!’ ‘没有钱哪里都不能过日子,’画面外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没有吃的住的,到处被驱赶,无人敢收留你们。你儿子只有背着你一步一步离开沙州,城外荒漠三百里,走不到一半你俩都会死在路上。’ 无数双手伸出来,撕碎了画面,纷飞的碎片里青年由两个差吏领着往外走,拳头大小的窗户框着他的背影,女人发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在狭小的房间里渐渐沉寂。 一日复一日,女人的世界只有窗框大小,看着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她的梦中是寒冷与饥饿,有时她离开那扇窗户,四下游荡找寻,所到之处人们将她像疯狗一样驱逐。 第51章 ‘你儿子上月亮去了。’有人对她说。 女人于是寻找月亮,镜子里的月亮像颗焉巴的金桃,井水里也有月亮,明晃晃,亮堂堂,那玉盘里似乎装着无数小人,遥望只有芝麻大点,既像天宫,又像一方高悬的银镜映照出远方景象。 月华流炯,可怜怀思。 女人的病情愈来愈重,咳出的一口血落入水中月,犹如那位远方之人溅血而死。女人高声呼喊,去捞那月亮,就此跌入井中。井水如同一座冰,镇压在她身躯上。 无人发现女人的失踪,因本就无人搭理她。女人早因生病无法劳作而被遗弃,终于生前栖身的小小夹间亦被推倒。 她的梦从井底看出去,只有窄窄的碧天、桃枝,与偶尔出现的鸟雀。不时从边沿闪过的面孔,没有一个是她企盼的。 不知多少时间流逝,一个声音大喊‘娘!娘!’ ‘我娘呢?!’ 阿舍觉得这个声音又凶狠又寂寞,像一把卷刃的刀。在那个女人被井水洗涤的梦境中,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谁的声音?阿舍心里想。 痛呼,争执,惊叫,井底天空以外,到处是瓜熟囊破似的轻响,与倒地声。 鲜红的汁水从井壁缝隙里渗进来,漫进窗户。 声音消失了,女人的梦重又寂寞下来。 外面的人把鲜红的废弃物倾倒入被血水污染的井,用一口压井石封住了天空。从此女人的梦里只有一块黑暗的石头。 阿舍与梦老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片刻稍后,井口复又明亮起来,显现出一副窄小的窗户。 “残梦的力量过于微弱,”梦老说,“只能维持很小的景象。有时就是会遇到一些孤独又残忍的梦,相比起来大王这样人,就连做梦也令人安心。” 阿舍并不表态,只是问:“你能通过这个梦离开么?” 梦老摇头:“可惜,这是一个死人。” “死人?” “一个死在井中的人。” “你不是说,死人不会做梦?”阿舍怀疑地问。 “死人只能不断重复生前最后的片段,”梦老说,“大王知道人生俱三魂七魄?三魂是太清阳和之气,属天。七魄属地,曰屍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乃身中之浊鬼。七魄保存生前的回忆与七情,人死后魂魄消散,若有残梦,便是未及回归天地的魄中残念。” 阿舍若有所思,梦老又说:“残魄力量微弱,且又不是什么好梦。” 梦老催促道:“大王还是快快梦见些活人吧。” 阿舍盯着井中呢喃:“这是……谁的梦?!” 梦老道:“大王睡着了,脑子不清醒,醒来自然就知道了。一看便知,这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的梦。她得了严重的病,无钱医治,只好将儿子卖给主家,然而儿子走后,她孤身无人照看,很快被遗忘而死。” “她是谁?”阿舍依旧自言自语,“谁的母亲?谁是儿子?” 四周的景物震动起来,红叶簌簌掉落,很快只余一树枯枝,永夜龟裂出无数缝隙。梦老环顾左右,叹气道:“大王,你就要醒了,何故如此动摇?且等一等,先为老朽梦一个活人。不如想想,是谁给大王你讲的这个故事?” 阿舍被梦老牵着往驿馆外走去,陷入深深的怀疑与思索。 馆站外出现城镇的街道,人流往来,那无数一模一样的黑影里,一人牵着驴子路过驿馆。阿舍浑身一震,立刻追上去,抓住那人就道:“巫祝先生!”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俊面容,黝黑的双眸,温润的嘴唇,深刻的眉梢犹如飞鸟展翅掠过。 “啊,这是个活人!”梦老愉快地说,踏出一步,身形急剧缩小,顿成米粒大小的一点,钻入“江宜”眼中不见。 虚空里传来梦老的欢快笑声,声音越来越远: “五更百梦残,万枕不遑安! 生者梦所愿,死者梦所憾。 梦中亦役役,人生良鲜欢!” “江宜”如遭迎面一击,身体重重仰倒。阿舍欲伸手抓住他,却扑了个空,“江宜”仿佛跌入另一重空间,向着无尽深渊坠落,阿舍则如同被无形巨手拎住后领,猛地拔地而起,两个黑夜分割开来——阿舍后背撞破禁锢,跌落在厚重的茵毯上! “啊!!” 毡帐中愤怒的一声。 在外守候的伊师鸷一惊,霍然冲进来:“大王?!” 阿舍表情狰狞,握拳捶地,滚滚怒火亟欲喷薄而出。 “假的?!都是假的!” 伊师鸷惊讶道:“出什么事了?” 听见伊师鸷的声音,阿舍紧紧闭上眼,复又睁开,似乎终于从梦中醒来,恢复了冷静。 “……没什么,”阿舍心中犹疑,疲惫地说,“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什么噩梦竟让阿舍如此失态?伊师鸷不敢问。 阿舍嗓子发紧,说:“梦见一个人满腔仇恨,大开杀戒,制造的鲜血可以载动船桨……梦而已,都是假的。” 继而他无意中瞥见帐中镜台。那物本是他母亲的随嫁,一直放在可汗牙帐,镜架以乌木雕凿,镜身则是金银平脱,点缀螺钿些微的闪光。台面上放着几根编发的彩绳。 “有谁进来过?”阿舍问。 “没有人,”伊师鸷答道,“我一直守着,寸步未离!” 第52章 “没有女人?” “女人也是人。” 阿舍死死盯着那几根发绳,几乎以为自己仍未清醒。梦境与记忆,虚假与真实,如同不断融化的冰河,相互混淆。那只是一个荒唐的梦,人无法解释自己的梦境,他却几近相信—— 李桓岭从未有过结义的兄弟。他被迫离开了病重的母亲,历尽艰辛征战归来,却失去所有,一怒之下血洗驿馆,鲜血染红了他母亲栖身的老井。 然而神曜皇帝以威严慈悲闻名,他可以对敌人残酷无情,对待同胞子民却宽忍仁厚,就算剁掉他的手指,陛下也只会剔下指上的肉,送给你做只骨环——又怎会一手造成灭门的惨案。 阿舍一向认为自己只学会了胡山的残忍,想要变得像兄长那样宽容仁善,只好在其中找一个平衡。江宜给他讲的动人故事,就像一个支木,维持着两个极端互不吞噬。现在有人要将这块木头抽掉了。 都是假的。阿舍心中想,仿佛为了说服自己。 清晨,沙州边城驿。 狄飞白买了两头驴,正用毛刷梳理它们的皮毛。他本准备买两匹马,然而马值黄金价,骑着两匹马出行,又漫无目的到处悠哉,太过惹人注目。狄少侠行游江湖以来,脾气虽大,如今要带个弱质书生在身边,也只好低调行事。 那厢,江宜收拾好东西过来,他怀里揣一杆鹅毛笔,袖里藏一卷神曜皇帝传记,手里握一柄雨伞。 “河西很少下雨。”狄飞白说。 江宜说以防万一,狄飞白于是露出写着“真啰嗦”的臭脸。 “雨水对我而言很是麻烦,路上可以慢慢讲与你听。”江宜说,毛驴甩着长尾巴在他衣襟上留下一串灰痕。 江宜看着那串痕迹忽然说:“昨夜我做了个梦。” 狄飞白百无聊赖,似乎不感兴趣。江宜自顾自说道:“梦见我牵着一头驴,走在路上。忽然有个人叫我名字……” “然后呢?”狄飞白见他半天不说话,遂问。 “然后我回头,看见那个人是我师父。”江宜笑起来。 “你还有师父?” “当然。这个也可以路上慢慢讲。嗯……我想,梦应当是种启示。” 江宜说着,掏出鹅毛笔。 狄飞白叫道:“不是吧?!这你也要记?” 他一时又很有兴趣,凑上去看江宜如何在手臂上施术。然而江宜却抖开一面信纸,正儿八经地写起信来。 “‘弟子江宜书禀’……”狄飞白逐字逐句地念,说道,“你给师父写信么?” “是的,”江宜说,“也许是师父梦中提醒我,别忘了将我的行踪告知于她。昨夜梦里那个人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江宜,你去哪儿’。是以今日我便记得要给师父发一封信。” 狄飞白酸溜溜地说:“你师父真疼你。” 那倒也不是,江宜心想,法言道人总是看向很远的地方,并不在乎眼前的人与事。他给师父写信,只是一种汇报,征求意见,或者有疑惑不解的地方,也可以向师父询问。 狄飞白不仅当保镖,还要当钱袋子,给江宜出邮费,一看这封信竟然是寄往沧州,当即不干了:“有没有搞错?从最西边到最东边!这得多少钱?我都可以再买一头驴了!” “没有那么远呢,”江宜忙说,“最西边还有金山脚下的石城……” “石城早就没人住了!你是不是耍我?” 狄飞白嚷嚷着撂挑子不干,瞬间平地起狂风,抽得狄飞白合不拢嘴,江宜亟欲离地飞走。 “沧昂昂昂……州欧欧欧啊!……沧州!” “沧州!”江宜双手拢在嘴边,“不在天边!就在眼前啊!” 沧州,海崖,雷音阁。 曙光撒向中原大陆,照亮的第一个立足之地,就是雷音阁宝顶上的火焰珠。阁楼的木地板发出艰涩的呻吟,犹如一百年不曾开嗓的老戏子,一双云头十方履走下台阶,继而是一袭服青褂子,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一头丝毫不苟的道髻。 法言道人走出雷音阁,晨光中的海面如同嵌满银线的绸缎,海浪轻吻着砾石滩,阁楼前稀薄的土壤里种着一株花,翠绿的花茎玉雕一般,花叶舒展而娇嫩,柔软如同美人唇瓣。 法言道人拿来徒弟留下的瓢,汲水浇花,迎着东方漫来的金光俯身打量花株—— 一叶花瓣开了。 第30章 第30章 半君 ‘动作快!做得干净点!’ ‘江家老爷真是缺了大德了……刨柳家人祖坟……’ ‘那是个怪物!……也许只有一把火才能烧干净……’ 无边黑暗里,充满泥土潮湿咸腥的气味,四面传来无数细小的声音,野草的根茎向下钻研,虫豸在泥土深处结蛹,将自己包裹成一粒灰头土脸的小石头。雨水摔碎在地面上,变成微茫的颗粒,落入泥土的缝隙。他睁着眼睛,缝隙里的雨水是亮银色的,犹如吸饱月光。 成千上万亮色的颗粒组成一道地底银河,从遥远的地方来,流淌向更遥远的去处。他不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去处,万千奔忙的生命仿佛就把他一个落下。 地面上铲土的声音停止了,那些人念叨着祭词,似乎烧了纸钱,他听见火焰在土壤中爆裂。他知道不是烧给自己。 ‘柳老爷有怪勿怪!……’ 那些人匆匆地走了。 他无聊地躺在地下。起初心中还有些恐慌,当第一铲土落在身上时他剧烈挣扎,然而手脚都被束缚住,等到厚重的泥土隔绝了那些人似是憎恶似是畏惧的目光后,他安静下来,反而感到又湿又腥的土壤十分亲切,好像他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第53章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不知道。他想象自己变成一颗种子,原本是死的,但在地底银河的浸泡下裂开外皮,就像睁开活的眼睛。于是结蛹的虫撕开茧衣振翅起飞,草叶抖落泥土挺起腰杆。 山一样重的负荷压在身上,他又想象自己成为山中的一块石头,与这重量融为一体。他的耳朵被迫贴在棺椁上,雨声里响起指甲刺挠的杂音——真吵。 这样想着,雨越来越大。 变成鬼可以与鬼为伴,变成水滴则不畏惧暴雨洪流,他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越走越远,变成任何存在除了他自己。渐渐的他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直到那雨水澎湃的轰鸣中有人在奔跑。 有人在雨中奔跑着呼喊他的名字。 他终于醒过来,想起自己原来是一个躺在棺椁上的孩子。 江宜醒来时以为自己正在雷音阁的阁楼中——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来,被窗棂挤压成细细的线条,犹如在狭小的空间里纺织一段雾。 有时早上他去到阁楼见法言道人,就会看见这样的场景。美则美矣,法言道人却不为所动,在那片朦胧的光雾里像座龛上神像。 待得半盏茶功夫,微弱的光雾就会散去,东来的日光逐渐变得强劲,化为一柄长枪,投射而来将法言道人钉在莲花座上。 ‘今天你有什么想说的?’ 法言道人睁眼看着徒弟,江宜有一瞬觉得她的眼神比旭日长枪更能刺穿灵魂。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江宜正在路上,修他的苦行道——准确的说,他正被人装在篓子里,用扁担挑着走在路上。 一柄伞撑开插在他头上,那些游离的光线正是被伞沿切割开。 大雨如注,倾打在伞面上,江宜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面鼓——原来如此,他记忆里那一天并没有下雨,原来是一个雨中的梦。 说来惭愧,此刻一肩挑着他飞奔在路上的人,不出意外正是狄飞白,少侠如此任劳任怨,他江宜却在篓子里打瞌睡。 不过,也是无奈。缘因今日这雨突如其来,江宜二人正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连处避雨岩都寻不到。江宜被大雨一浇,顿时成了滩纸浆,动弹不得,狄飞白眼见他再这样淋下去就快化了,于是飞剑斩了段藤条,三下五除二编了个筐将江宜装进去,又砍了截树枝做扁担,继续赶路。 若要问沙州买的驴哪儿去了——某天狄飞白进城换钱时,江宜独自牵着驴在城外等候,被人给劫了。 狄少侠这个保镖当的,赔钱又出力,除了最初在沙州时嘴硬过几句,一路上是不离不弃。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当地人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出门揽活的镖师比比皆是,但凡找上江宜的,都被狄飞白挡了回去。 “天底下能有几人是我对手?有了我,你就不需要别人。”狄飞白如此说。 不过他的自信一向是在嘴上,还不曾实际地证明过自己。因此说到天下无敌,江宜想到的还是残剑。 其实,江宜并不喜欢路途中有太多人同行,他也没有多余的银钱雇佣镖师,只是看见茶寮里赤着臂膊的剑客武师,总是会想起残剑。 他想起残剑脸上时常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即使身处困厄之中也云淡风轻,不过这事不能叫狄飞白知道。否则狄少侠会通过批驳江宜冷血无情来掩盖自己受伤的自尊心。 行路至天亮雨停,依然没有找到落脚地。狄飞白挑着扁担抬眼,前方是两座云峰夹溪流,山黛水翠,夏时涨水潢流挠漫。乃是进入且兰府地界的一处关隘,名唤清溪关。 狄飞白放下扁担,抖落身上水珠,掀起伞沿朝里看一眼——一路上他总担心江宜被水融化成糊状,顺着藤篓的孔眼流出去——幸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江宜只是变成了一种鱼皮状的胶质物。狄飞白四下瞅瞅,提着藤篓到得溪边一处晒台,把江宜倒出来,四肢摊开,晒太阳。 石皮的颜色透过江宜的身体浮现出来,狄飞白蹲下,握着下巴研究。 “我还没死。”江宜开口,发出类似海潮浮沫聚散融合的声音。 “我知道,嘘,别说话,”狄飞白说,“昨天是上卷,今天该是下卷了吧?” 墨色字迹从江宜胸膛、手臂、脸颊上浮现出来,狄飞白专心致志念道:“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上决浮云,下绝地纪,运之无旁……” 狄飞白神情如痴如醉,若非心中仍有一丝道德,简直恨不能把江宜扒光了看个够。 太阳出来了,江宜晒干后一切就会恢复如常,狄飞白只有趁这一时半刻,抓紧学习。 江宜默默躺平,忍受狄飞白的目光,心中想到世上之人当真千姿百态,有的人当他是怪物,有的人却拿他当宝贝。 当他将天书的故事告诉狄飞白后,狄飞白的第一反应是——“那么,你也有剑诀秘笈咯?” 天书乃是在七宝玄台上用黄金书、白玉简保存的天上天下一切事。凡人间有的,它都有,人间没有的,它也有。剑诀秘笈不必说也是有的。 可江宜说:“我们师门的规矩是,教外别传。你不拜我为师,我怎么告诉你呢?” 狄飞白于是露出古怪眼神:“你一介弱质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拿着秘笈也没有,为何不能教给别人?啊,我知道了,残剑大哥剑术如此高明,莫非就是从你处得到了秘笈?” 第54章 “那倒没有,”江宜说,“残剑是自己天赋好。” 虽则狄飞白没有拜师,然而每逢下雨天,江宜受到水汽侵蚀,天书便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皮肤表面。这时候狄飞白就会推倒他,扒开衣服,骑到他身上……毫不客气地阅读起秘笈。 狄飞白读到通透处,如有所获,便闭目凝神思考,两腿盘坐,犹如打趺一般。 这时候江宜觉得他醒来就会化身绝世剑圣,一剑断开山棱…… 不多时狄飞白睁开眼睛,发现江宜仍然湿淋淋地黏在石头上,就说:“我去周围打探一番,稍后回来。” 说完便走了。 江宜只好留在原地,这时候他已经和石头牢牢连接在一起了,谁想将他扶起来,便如将粘了糨糊的纸撕开一般,只会把他五马分尸。 江宜一边晒太阳,一边望天,天色结绿,云树缃缥,野无人迹——没有人倒还好,若是突然出现路人,看见溪流边躺着一具浮尸般的人体,会被吓死也说不定。 狄飞白做事就是如此不周全。 稍顷待得他回返后,江宜已略略将身上晒干,天书的字迹重新沉淀下去,他从晒台上爬起来,狄飞白说:“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江宜说:“你的坏消息,是不是这附近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好消息,是不是虽然没有落脚地,但过了清溪关就是且兰府的地盘,咱们抓紧赶路,可以在天黑前到达俭浪镇?” “答对了。”狄飞白说,将宝剑的一端递给江宜,容他抓着站起来。 狄飞白的宝剑乃是一柄素剑,通身无有任何雕饰,剑鞘亦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皮鞘。照狄飞白的说法,剑贵在能吹毛断发、劚玉如泥,只要材质好、锻工好,黄金鞘宝石柄之类的都是浮云。 此剑名为“牙飞”。 江宜起初说:“好名字,正所谓‘齿牙飞古雪,肝胆话清秋’。” 狄飞白则说:“那倒没有,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这柄剑能把人牙齿打飞。” 江宜抓着牙飞剑站起来,二人继续顺着清溪入关,两岸青山相对,猿啼鸟飞。不过须臾,晴空重又阴翳密布,厚重的云层外雷声滚滚。 狄飞白一手抓着剑,剑的一端牵着江宜,一手撑开雨伞,玩笑似地问:“今日莫非还能再学一次?” 江宜只觉得他的玩笑里尽是真心话。 “少侠兄,话说回来,你准备何日拜我为师?” “没得商量,我的师父另有其人。” “难不成,便让你白学了剑决秘笈?” “怎么叫白学?我一路护送你没有耗费时间精力么?好啦,别说废话,靠过来一点,否则又要淋湿了。” 青年的臂膀修长有力,越过江宜肩头,将伞稳稳支在二人头顶。令江宜忽然想起他与残剑相遇也在一个雨夜。 江宜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残剑。不过那个两袖清风行游山川的潇洒剑客已经消散在苍穹之下。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江宜开口说:“对了,狄少侠,你知道为什么越靠近且兰府,雨水越多,甚至雷鸣不休么?这就要从盘古开天地说起了……” 第31章 第31章 半君 未入夜,山中已泼墨似的漆黑,阵雷如成串鞭炮贴耳炸响,江宜根本听不清狄飞白说了什么,本拟今夜歇在俭浪镇,看这情况赶不了路了,也只好暂且在山中破庙躲避。 小庙荒废已久,磐石似的卧在雷雨中,远看仿佛树影重重间一只匍匐的巨兽。 狄飞白用外衣罩着江宜,二人跳进庙中。 一道雷霆划破天际,照亮横梁上的匾额。朱字已脱落得只剩下凿刻的凹槽——将军庙。 十二力士抬起一尊青年人的神像,面容端正,双目炯然,手中一柄楠木雕凿的巨剑。因年久失修,神像握剑的小指掉落在地,木剑从手中滑下,斜斜的戳在地上。 狄飞白一见就说:“正好,借我一用。”语罢将这柄供奉用的楠木剑取下来,抽出自己的牙飞剑,利落地劈成三截,又随处找来些散落的干草,升起火堆。 江宜很佩服,说:“神像皆有灵,你断了他的供剑,他会知道的。” 狄飞白道:“那又怎样?我快冷死了,少说废话。” 火光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在白墙上,狄飞白问:“先时你同我说,且兰府整日暴雨雷鸣,乃因此处是雷公丰隆管辖的地界,这尊神像就是丰隆么?原来他是个使剑的!” 江宜道:“非也,请抬头看,牌匾上写的乃是将军庙,不是雷公祠。” 神像俯瞰众生的面孔显得十足冷漠,工匠将其双眉刻画得闪电一般锋利。他脚下踏着十二力士,其下基座上雕刻的是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组成的舟楫载着这尊凶神行驶在黄泉道路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看来这里供奉的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狄飞白说。 二人齐齐仰望神像。 正沉默中,那神像幽幽的声音道:“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法号灵晔将军是也。” 江宜:“……” 狄飞白:“……” 江宜诚恳地道:“我就说,你斩了他的剑,人家是会生气的。” 狄飞白飞身弹起,抄剑跃向神像背后,于半空中震剑出鞘,幽光一现,锋刃抹向暗处,同时大喝一声:“什么人?!滚出来!” 江宜观他出的这一剑,纵有赫赫风雷之势,尽藏于无声处,犹如闪电炸开前天色最暗的一刻,剑珥穿风而过,发出幽魂似的呜咽。眼见是这几日学习天书有了成果。此时无论是谁撞在了狄飞白的剑锷上,都唯有一剑两断的结局! 第55章 “少侠留手!”江宜呼喊不及,心想晚了,狄飞白脾气太急,二话不说就祭出杀招,若那藏身神像后的只是个无辜路人,岂不误伤了性命?! 但听那人大喊一声,竟然从狄飞白的剑锋底下滚了出来,抱着脑袋一路啊啊啊啊地滚向了江宜所在的火堆。 狄飞白亦是傻眼,一时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便向那人追杀过去。江宜忙挡在前面:“少侠冷静冷静冷静!” 那人躲在江宜身后,也道:“救命救命救命!” “你是什么人?!”狄飞白愤怒,“你你、江宜你让开!” “少侠息怒啊!请看清楚,这只是位毫不相干的路人!”江宜毫不畏惧,直接抱住狄飞白握剑的手——反正他被断成两半,重新缝上就是了——狄飞白却怕伤到江宜,只好勉力克制住怒火,收起长剑,满脸通红。 江宜身后那人附和道:“是啊,我真的是路人,我只是进来躲雨的!” 江宜回头,才见那人模样,原来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一身长衫在雨中湿透了,贴在身上,身材单薄脸孔白净,颇有些埋首案卷不见天日的书生情态。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书生自述是峨边人,前往且兰府探亲,只是且兰府正入万山圈子里,路难走得很,干粮都吃完了,又淋了一场雨,实在太累,遇着山中小庙便正中下怀进来歇息一晚。 “我胆子小,周围黑黢黢的,一个人过夜躲在神像底下安心一些。不料听见你们的交谈声,一时没忍住就多了句嘴。” “你那是一时没忍住?”狄飞白又炸了,“你是故意吓人的吧!” “当真没有!”书生急忙摆手,纳罕地道,“这位……少侠,何故对我如此大敌意?” 江宜从旁解释道:“这是因为,他极有自信的一招,被你莫名其妙躲过了,恼羞成怒也是怒……” 铿然一声牙飞剑又从鞘里冒出寒光闪闪的一截,江宜与那书生吓一跳抱作一团。 狄飞白紧咬后槽牙,恨恨收剑。 书生连忙解释:“其实是我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只能滚出来了。哈哈哈哈……” 且说三人饥肠辘辘,冷雨破屋下,情形十分凄惨。狄飞白扛着伞出门,去得庙后荒败的菜园里,一番穷根问底,挖到了几颗芋头,丢进火堆里炙烤,权当充饥。只是那野芋头十足坚硬,堪比岩石,狄飞白一剑劈开,呈现出光可鉴人的切面,那书生只好捧着芋头发呆。 “这位……朋友,你不要么?”书生问。 江宜微笑说:“你吃吧,不必管我。” 书生颇不好意思,狄飞白冷笑:“别以为他是谦让,这家伙根本用不着吃东西!” “那倒不是,”书生说,“这芋头太硬了,换我我也吃不下……说来相遇在此将军庙也是缘分一场,不知二位朋友如何称呼?” 三人于是自我介绍,那书生单名一个半字,没有姓氏,据说是峨边人的习俗。江宜便管他叫半君。 半君现身前,江宜与狄飞白正聊到将军庙的来历。说到此处,半君如数家珍,对二人道:“这位将军,乃是声名显赫之辈,飞升之前俗家姓谢,名若朴,谢若朴是也。据说他年少时因逞勇斗狠杀了人,被发配到越嶲之地修路,遇到了命中贵人,受其点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之后追随麾下建功立业,拜官封侯。到如今将军庙也管着仕途亨通、外出平安,与武运昌隆。” 狄飞白听后点头:“不错,谢将军的那位贵人,姓李,便是大名鼎鼎的神曜皇帝李桓岭,是也不是?谢若朴追随神曜征战天下,开创新朝,百姓对这段历史都烂熟于胸。只是边塞小镇的庙里,神像造得太帅,我一时也没认出来。” 中原的将军庙,造像一向以端庄雍容的风格为正统,即使是杀生证道的将军,也将其塑造得慈眉善目,尤其是难以从丰润的五官中辨别出年龄。 而清溪关的这座庙中,将军像未免太锋利、太清晰了,年轻的将军脚踏白骨舟横渡血海,煞气直逼面门。 半君说:“神曜皇帝飞升前,点了身边一批爱将同登白玉京,其中就有这位谢将军。他升仙后封号灵晔,掌管雷电霹雳。我想也许是因为清溪关气候常有雷雨,百姓才在此造了座将军庙,希望灵晔将军能收了神通,不要妨碍生产……” “若是这么说,这位谢将军的脾气似乎也不怎么样,”狄飞白不屑地道,“百姓没有招惹他,他却在此地制造雷鸣不休,故意与人为难,如何值得人们供奉?” “只是猜测,猜测而已。”半君说着,微微一笑。 江宜则挠挠脑袋。 庙外雷鸣电闪似乎更加剧烈了,暴雨斜吹入户,浇湿了半边门槛,篝火熄灭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摇曳不止。晦明变换中,灵晔神像方向传出轻微的劈裂声响。 三人俱是一惊。 狄飞白道:“什么意思?说两句都不行了?!” 灵晔冷漠的面容注视三人,寂静中忽然裂开,风声从天而降。 “闪开!”狄飞白一手拉过江宜,一脚踹开半君——那从灵晔脸上掉下的漆壳摔在地上,巨响中四分五裂,砸进木柴中火星四溅。 半君从地上爬起来——说来奇怪,狄飞白这一脚又踹空了——抬头看向灵晔像,轻轻啊了一声。 只见猩红的火光下,灵晔的脸裂成了两半,一半英俊冷漠,一半狰狞凶恶。那凶恶的半面,犹如灵晔体内抑制不住的极恶相,终于在这暴雨的夜晚现形。半君与狄飞白瞠目结舌,一时如临大敌,然而等了半天,又不见下文。 第56章 江宜疑道:“你们看这两张面孔,是一个人的么?” 狄飞白道:“废话!当然不是!一个那么俊,另一个那么丑!” “非也,”江宜说,“灵晔的神像,虽然也荒废有阵子了,面上的彩漆却仍然是鲜明的,只是略有剥落而已。那半张恶相,看上去更加古老,面目都已模糊了。” 恶脸似乎是被灵晔像包含在内,因受风吹雨打,灵晔像开裂,才显露出内里的玄机。 这座将军庙,表面上坐镇的是灵晔将军,然而真正供奉的似乎另有其神。 半君赞叹道:“真是闻所未闻,神像的肚子里还有一尊神像。不知二位怎么想,在下可是好奇得很,如果能剥开外面的壳子,见见真人就好了。” 狄飞白犹豫再三。 江宜道:“先时你已多有不敬,怎么这时候退缩了?” 狄飞白恼火道:“借个柴火、嚼几句舌根也就罢了,你们想让我劈了神像,这不是遭天谴么?!” 江宜于是安慰他:“莫怕,照你所说,谢若朴乃是个小肚鸡肠的仙人,你在背后说他坏话,兴许已经被他惦记上了,也不差这一劈。” “……” 半君也说:“也有可能这座庙供的本就不是灵晔,而是他肚里的那尊神。” 狄飞白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心浮气躁,他本也是个哪里有压迫就在哪里反抗式的人物,当即拇指挑出牙飞剑,趁着闪电光芒一剑贯去,在神像正中劈开一道裂缝—— 神像沉闷倒塌,激起一地尘埃。 座上古老的塑像显露真容,那凶恶狰狞的脸原来是颗鸟头。其神人身鸟头,背负巨大羽翼,肚若鼙鼓,表面爬满蛛网似的纹路。形状可怖,恍如邪神。 这时外面天空大亮,一道粗壮的闪电贯穿天际,犹如雷鸟张开的翅膀。电光映照得三人脸上苍白,木胎邪神铜铃似的鸟目似乎正盯着他们。 狄飞白冷不丁一个寒噤,生出不好的预感,好像他这一剑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32章 第32章 半君 “这是!”半君看着鸟头神像大惊,“……这是什么?” 狄飞白绝倒:“原来你不知道啊!” “多谢多谢,在下其实也没有那么博学哈哈。” 狄飞白额角青筋直跳:“我说你既然不知道,在那里鬼叫什么!” 那鸟头人的目光让狄飞白心中很不舒服。灵晔的神像也让他很不舒服,不过那种不适,是对自己被蔑视了的不满。而这尊鸟头神则充满了侵略性,仿佛狄飞白是它的猎物,那双阴沉木打造的尖利指爪就要将他血淋淋地撕裂。 狄飞白从未到过南疆,不了解其风俗,问半君这位本地书生,也说不知。 “江宜总该知道罢?”狄飞白说,“你读过的书那么多,岂不是无所不知?” 江宜道:“这很明显,难道少侠你没有猜出来么?神像肚上的纹路不是蛛网,而是天然形成的雷击痕迹。这位就是雷公呀。” 中原的雷公祠,其塑像乃是一位披甲将军。雷公与灵晔将军本不是一体,民间形象却相互借鉴,百姓认为天上的闪电是盾剑相击擦出的光亮,掌控雷电的神明应当是披坚执锐,杀伐果决如雷霆乍惊。 以至于二者渐渐统一成了一个人。 只是在清溪关的深山里,还藏着这样一尊阴阳神像,劈开外面的灵晔像,暴露出里面凶神恶煞的雷公,这又实属罕见了。 “我小时候在清河县见过一尊雷公像,”江宜说,“乃是一位青年男性。” 狄飞白怀疑道:“你说的不是灵晔将军?” “自然不是。雷公身上不着片甲,赤裸半身,腰围裙衬,肩背上满是网状纹路,与这一尊鸟头像肚腹上的雷击纹一般无二。若是谢将军,想必不会脱下他身上的战甲吧。” 说着话,江宜眼前又浮现出香火飘渺中丰隆神像悲悯的面容,经过十数年记忆的洗涤,原本僵硬死板的铜像变得鲜明起来,犹如隔岸投来活灵活现的一瞥。 江宜小时候常随家人去雷公祠敬拜,从未留意过神像,大人们焚香祷告时他只觉得无聊,照理说应当不会对塑像的脸留下如此清晰的印象……清晰得像镀过电光的镜子,有一瞬间江宜甚至觉得丰隆正穿越记忆注视着自己。 一只手抓住了他。 江宜猛然回神,麻痹感从身上退去。 半君紧握着江宜的手臂,结巴道:“二二二……二位不觉得,这座将军庙太过诡异了么?在这里过夜,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要不咱们三人结伴,赶夜路去前面的俭浪镇吧。” 狄飞白略一犹豫,他从前不信神神鬼鬼,不过与江宜结伴后,也有了些忌讳,这座庙给他的感觉不算很好。若是他只身一人,冒雨抑或走夜路都不在话下,只是江宜不方便再淋雨了。 “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阴阳神像罢了。你俩睡,今夜我守着,敢有魑魅魍魉作乱,一剑斩之即可。” 江宜也说:“莫要担心,其实,我正好知道一段故事,或许可以解释这尊神像的来历。不如我们重新把火生起来,一边听故事一边休息?” 半君见他二人气度非凡,这种环境下都能处之若素,他自己一个人更不敢离开太远,只好屈服了,与狄飞白一同去捡了些断裂的窗框当作柴火。有了火光与温暖,破庙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第57章 “清溪关以南,有丽水横贯而过,书云金生丽水玉出昆冈,生活在丽水边的人以淘金为业,他们心灵手巧,擅长制作精美的金器。这些人建立的部落古称垫江国,因其疆域内常年暴雨雷鸣,垫江人也尊奉雷神。只是他们的神非是人身,而是一只鸟,这只鸟展开祂巨大的羽翼时,日月都将被遮蔽,每一叶羽毛都会化作霹雳闪电。雷鸟扇动一次翅膀,就降下万顷雷霆。垫江人用金器与牺牲供奉雷鸟,不敢稍有怠慢,否则得不到奉养的雷鸟就会离开丽水,当祂扇动着翅膀飞走时,成千上万的霹雳会将垫江国化为一片废墟。” “听上去丰隆的脾气比灵晔还臭。”狄飞白说。 半君问:“丰隆是谁?” “飞泉下幽壑,百道鸣丰隆。将其雨,奔列缺,轰然霹雳,天地俱裂——丰隆是雷公的名讳。” 江宜接着说:“这则故事我是在一本逸传外记中看见的,‘垫江国’三字亦只在此书中得见,除外更无其它记载。因那书中不少内容是空穴来风,我也曾怀疑过垫江国是否真实存在,如今见到这尊鸟头像,看来就是垫江人的雷神不错了。只是那本外传中有关垫江国的内容只有短短两句话,也不曾提及它与中原有过任何交流。如今世上更无人知道,六百多年前且兰府境内还有过这样一个信仰雷神的古国。这个与世隔绝的部族似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半君说:“莫非是雷鸟离开了垫江国,翅膀降下的雷霆断送了这个古国?” 狄飞白道:“举手投足间就能毁天灭地的人物,更应当约束自己的行为,存天理灭人欲。然而各地民间传说中,神仙都需得尊敬供奉,一旦稍有怠慢就会招致祸端。若是日将食、灾异变,不说是神仙们心情不好,倒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百姓献出牛羊牺牲,豪绅捐钱设坛打醮,为官者,乃至君王都要修德修政。这样看来,即使奉献珍贵的供品,也不为自己求富贵、求发达,只不过为了维系这根悬住人间安危的发丝。” 他一番话说罢,见二人都不开口,脸色便黑下来:“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错?” 半君不说话是因为他被惊呆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这话、这话可不千万不要在且兰府的地界上说出来给别人听见……这里可是灵晔将军的道场啊。” 江宜道:“少侠你看上去活得恣意自在,想不到也有愤世嫉俗之心啊。” 狄飞白与这两个人话不投机,翻个白眼,抱着宝剑自去墙根下靠着闭目养神了。 半君问江宜道:“方才听君一席话,便觉得阁下见多识广。只是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若说是世上无人还知道垫江古国,怎么这尊雷鸟神像会出现在灵晔将军的腹中呢?至少说明,修建将军庙的人,是见过垫江国遗迹的。” 江宜挠头,苦笑说:“你说的很是道理,不过我也不清楚。这座将军庙瞧着确实古怪。” 如半君所言,建庙者似乎有意用灵晔的神像镇压垫江古神,是现世人对过去存在的否定。不知这其中又有何渊源。 对江宜来说,他更好奇的却是丰隆与谢灵晔在天上会不会打架。想来人间供奉对神仙而言也是如同疆域领地对君王的意义一般。 夜深了,半君亦困得很,裹着长衫席地卧下。 火堆渐渐熄灭,庙外倾盆大雨转为绵绵细雨,江宜背对门口躺下,只觉得后背被水汽浸得难受,雨声愈发显得岑寂。 半梦半醒间,江宜感到半君翻了个身,随即贴在自己后背上,似乎是梦中寻求一个安稳处,得到人依靠后便安静下来,沉入睡眠。他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外飘进来风雨。 当晚虽是在破庙里过夜,江宜亦睡得十分熨帖,梦中似乎倚靠在一座足以遮风挡雨的庞大岩石下。 翌日天晴,三人准备出发。半君说清溪关的晴天从没有超过半天的,需得抓紧时间赶路,希望能与狄江二人同行。 狄飞白说:“没这个必要,你自己腿脚快些便是了。江宜每次上路慢得龟爬一样,和我们一起走反倒拖累你。” 江宜脾气很好,随便狄飞白搓圆捏扁都不会发作。从破庙出发通往俭浪镇的是一段下山路,行走起来健步如飞,道旁尽是参天的红杉,林深处山气阴森。群峰蹴起,数峦攒叠,远望前路,崖壁上一座石堡望楼,床弩的矛尖在日光下犹如发光的鹅卵石。 狄飞白看一眼,对江宜说:“那里是俭浪镇的千户所,驻军三千二百人,日夜都有人在望楼上充任耳目,官道上死一只苍蝇都瞒不过他们。” 江宜正赞叹石堡的森严巍峨,回头一看,却早就不见半君的影子了。 原来狄飞白拖着他一路疾行,不出半里就甩掉了那文弱书生。起初半君还能遥遥呼喊,让江宜等等他,后来便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看半君兄是被昨日的将军庙吓住了,想与我们同行求个安全,你怎得不理他?”江宜问。 “他需要什么安全?”狄飞白不屑地说,“在这里招招手,立刻就会有卫兵一左一右夹着他抬到镇子去。我看,他只是对你有兴趣罢了,昨夜里分明是我们三人说话,他却一直偷看你,当我眼瞎么?” “那么,你就是对他分外没有兴趣咯?” 狄飞白想了想,居然没有否认,缘因半君乍一出场,就让他刺空了一剑、踹歪了一脚,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尴尬。 第58章 “书生都孱弱,四体不勤娇生惯养,路上照顾他们是很累的,”狄飞白礼貌地说,“有你一个就够够的了。” 第33章 第33章剑神 俭浪镇去千户所十余里路程,二人抵达时,果如半君所说,天色愈发阴沉起来。 不知何故镇上气氛十分诡异,道路无人,门户紧闭,狄飞白四处叩门无果,几乎以为是座空城。跑了两条街总算找到一家客栈。 掌柜的收了较之平时两倍的价钱,叮嘱他们夜里不要出门。 “你们镇子还有宵禁么?”狄飞白觉得新奇。 看那掌柜脸色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紧张兮兮地道:“最好不要出门,也不是不能。俭浪镇没有夜景可赏。若你们非要出去,就不要在我家留宿……” 狄飞白:“……” 一切安顿妥当后,忽然听见雷声传来。 “又下雨了?”狄飞白问。 江宜到得窗边,乌云犹如黑色的山脉,虽然外间一片昏沉黑暗,却并没有雨水。雷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密云不雨,至我南郊。且兰府果然没有一块土地是干的。”江宜嘟囔。 狄飞白脱了一身脏衣服,让掌柜打了桶热水上来洗澡,围屏隔开浴桶。江宜在窗前握着皇帝传,这本书他已看到李桓岭做官后受时局牵连,左迁越嶲之地服刑。狄飞白点燃一支油灯,置于围屏后,他的身影在屏风的绢布上如同墨画。 江宜从书中抬头看见,便有些走神。他又无端地想起残剑来,将残剑与狄飞白二人的身材进行比较。那位瘦削高挑的剑客,脱了衣服其实比狄飞白更坚实强健。 “把衣服换了,一会儿我拿下去洗。你先别走动,地上到处都是水。”狄飞白洗毕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是青葱少年一名。正叮嘱江宜,却见他望着窗外发呆,狄飞白皱眉道:“你又在看什么?” “打雷的地方,”江宜说,“那是哪里?” 他顺手一指,狄飞白看去,雨已经下起来了,密织的雨帘中,南边有一团云如同打火石,不时亮起一簇光火,接着便是明亮的闪电向着土地一头扎去。 雷击之地距离俭浪镇,目测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江宜说:“你看闪电,只在那一个地方降落。” 狄飞白观察片刻,发现确实如此,若说雷电是天神的鞭子,那么那片土地就总在挨揍,不知是否是那里的人或事开罪了丰隆与灵晔。 “我下去问问。”狄飞白道。片刻后上来说:“雷击的地方就在丽水。” “?” 狄飞白肩上搭着一条汗巾,隔开湿发与里衣,表情看上去也很费解,说道:“且兰府的人管那里叫将军渡。雷鸣电闪夜以继日,有史以来便是如此,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那里是禁区,擅入者从无生还的道理。且兰府的规矩便是,不可接近将军渡。有关此事,你知道些什么?” “一点也不知道,”江宜说,“只有‘舆地纪胜’中提到过丽水的将军渡,也未解释其成因。” 狄飞白将他头发搓得半干,抖开衾被躺进去:“那就算了,睡觉罢。总之且兰府是个古怪的地方,有个每天都在打雷的渡口,夜晚又不能出门。不能出门还能做什么?只好睡觉咯。这莫不是户籍官的阴谋?” 江宜没有领会到他的笑话,吹灭了油灯,将皇帝传掖进枕头下。 狂风闪电中,四面山岭咆哮,树林倾倒,俭浪镇犹如一方黝黑的卧石。江宜躺在房间里,想着掌柜的叮嘱——夜里不能出门——这样的夜晚,也要能出得了门才行吧。 然而仔细倾听,深夜的风雨中又潜藏着另一种声音。似乎游走的蛇丛,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音律进行交流。 江宜还以为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会难以入眠,事实上却很快睡着了。 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也可能是客栈软榻毕竟好过破庙柴草堆的缘故。 后半夜他朦胧间醒过来,发现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洗练的月华斜照入户。 雷声依然从将军渡的方向隐隐传来,江宜呆呆听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醒来——房间的窗户打开了,冰冷的夜风正呜呜灌进室内。 “少侠……少侠?” 江宜叫唤两声,不见回应,起床一看,狄飞白的围榻上是空的——人不见了。 江宜愣了一会儿,以为狄飞白起夜去了,然而许久也不见回来。 他点燃油灯,到得围榻边,衣服与佩剑都被带走了,却不见狄飞白留有字条。风吹打窗棂发出声响,夜色里愈发显得空寂。 一切都收拾得太齐整了,显然狄飞白离开的时候有条不紊。若非窗沿上留着半只脚印,江宜几乎要以为他嫌跟着自己太无聊,趁夜溜走了。 江宜端着油灯顺着那只脚印去照窗外的情形,屋外海棠树折断了一根枝丫,不知是不是狄飞白跳窗时压断的。 好好有路不走,非要闯偏门,也许练剑的人都是这般喜欢走偏锋。 本来,以狄飞白的武艺,即使俭浪镇的夜间有所古怪,江宜也不必担心他。只是看此情形,狄飞白已经走了有好一阵子了,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江宜端着油灯出门,到门口发现掌柜的就在大堂柜台后睡觉,于是原路又退回房间——虽不知俭浪镇的人为何不愿夜里出门,不过江宜也不想当面破坏规矩。 第59章 “少侠,原来这就是你跳窗的原因。”江宜两手合十,祈祷了一下从二楼跳下去不会折断手脚,踩着狄飞白的鞋印纵身一跃,掉到了正下方的海棠树上。 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江宜轻飘飘地滚下来,一个骨碌爬起身,拍拍身上泥,准备去找他的旅伴了。 狄飞白只留下了窗户上的半只鞋底印,镇子的街道上不见人影。不过江宜自有办法。是夜正是箕星入月,箕星好风,这时候常常刮风不止,大风鸣条,是做风占的好机会。 江宜摘下一片海棠叶,不多时果然风起,绿叶飞入风流中,向着某个方向飘荡去。 却说那片树叶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老林,向山坡飞去。江宜跟在后面,只觉得越走越偏,似乎耳边雷声也越来越大,正是前往将军渡的方向。 到得某处林间,叶片在无形的风中裂为两半,边沿锋利得如同被小刀裁开。 就是此地了。 江宜猛地感到一阵头晕脑胀。 眼前树林黑气冲天,万千叶片摩挲作响,浑似幽魂密语。狄飞白竟然到了一处秽气积郁之地。 江宜上次见到这样的污秽之地,还是在金山下突 厥族墓之中。 “少侠!……少侠!……”江宜边走边喊。 林深处一个声音回答:“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宜定睛一看,前方弥天黑雾中,傍树而立的一个人影,不是狄飞白又是谁? “太好了,”江宜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你了,我半夜醒来见你不在,十分担心……” 大雾里看不见狄飞白的脸,不过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妙,充满了不解与懊恼:“哎!别管我,脚抽筋了!一时半会走不动路。” 江宜揉揉眼睛,只见狄飞白脚踩之地,秽气浓郁得深潭一般,一只骨爪从其中探出来,正抓着狄飞白的踝骨。 自然,这场景他自己是看不见的,才会以为是脚抽筋了。 江宜道:“少侠,依我看,你这抽筋不是一时半会的问题,若无解法,只怕十天半个月都走不了了。” 狄飞白:“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 江宜欣然道:“不错,抓着你的那物,也可以说是个鬼东西。” 狄飞白:“………………” 大风过境,将秽雾吹散不少。江宜乃得以看清狄飞白的模样,原来二人相距不过二十步,却因此地阴秽之气的影响,总是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狄飞白身上颇有些狼狈,从不离手的宝剑被遗弃在泥泞中,只是他现在动弹不得,想去捡也没有办法。 狄飞白道:“你别只站着了,快来帮我一把!” 江宜纹丝不动,只是说:“这样吧,少侠,我教你一个自救法门,你自己走出来吧。” “什么毛病!”狄飞白愤怒,“我背了你一路了,让你扶我一下都不行?!” “地上太脏了。” 狄飞白再次陷入混乱:“………………” 江宜说的脏,当然并非狄飞白理解的意思。林中固然因不久前下过雨而泥泞不堪,但对江宜而言更难以接受的是踏入秽气郁结的场所。 因身怀天书的缘故,秽气对他的影响较之常人更甚,只是靠近些许就已浑身脱力。 “好……你、你说吧,什么自救法门?”狄飞白咬牙切齿,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料江宜此时脑筋一转,想到一件事,又为难了。 “不行啊少侠,我师门规定一切奥妙法门教外别传,本来让你看天书就已是破戒,若是亲自教了你东西,更不好向师父交代呀。” 狄飞白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能不能痛快一点!!!” 江宜见狄飞白越发愤怒,大口呼吸时秽气几乎都要钻进他肺里了,连忙道:“少侠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深呼吸,不要张嘴。听我说——其实你拜我为师就可以了。” -------------------- 12月起双休不更啦,为了多攒一点存稿(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设置,周六更了下周一就不更了 第34章 第34章 剑神 “真的没什么,”江宜说,“只是拜师而已,又不是要你一块肉……” 狄飞白怒道:“你这是趁人之危你知不知道!” 江宜于是补充说:“对了,现在答应了,稍后可不能反悔!” 狄飞白:“…………” 二人僵持不下,江宜一时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倔,面临进退维谷之境,还能坚持自己的原则。话说回来,只是拜个师而已,究竟哪里不行了? 狄飞白这时承认说:“好吧……其实,我已经有师父了。” 江宜反应未及:“哦,嗯……啊?” “我已经有师父了。九岁的时候,我爹闹着要出家,我抄起一根横梁上山抢人,道观的师父说我根骨清奇,是武学奇才,因此收我为徒教授武学。” “所以你阻止了你爹,自己却入了道门?” “差不多是这样……这个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个人如何能有两个父亲?自然也不能有两个师父。” 江宜挠头,心想若是这个逻辑,确实难办呀。 末了他道:“这样吧,少侠,你把我当养父也行。” 狄飞白被江宜的认真劲震住了,半晌才问:“你、你你,就非得拜师不可么?” “这也是我师门的规矩呀,我也得听我师父的,师恩重于泰山,少侠你不也明白的么?” 第60章 狄飞白纠结起来,他并非不讲理之人,这一路上虽是他保护江宜,然而占其便宜也不少,总不能每次都蒙混过关。若江宜的师门当真规定不许传教于门外,他不肯拜师,就是让江宜难做。为难他人从来不是狄飞白的选择。 且说狄飞白兀自艰难取舍中,压根没注意到,江宜已颇无聊地在红杉的巨木下,玩一种将重心在左右脚之间轮换的游戏——这乃是因为他等得腿僵了。 总会同意的,只是时间问题。江宜对此很有耐心。 “其实我听说,”江宜道,“有的地方会管父亲的兄弟叫大爹、小爹,你把我当你师父的兄弟也行。” 狄飞白受不了了,不仅精神上受不了江宜的养父、大小爹,身体上也逐渐觉得不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好像我在故意难为你一样!不就是拜师吗?事前说好,我的剑术师父已另有其人了,若要拜你为师,只能称作道法师父。” “唉,早这样不就好了?当然,现在也不晚。” 江宜一计得逞,其实哪有什么教外别传的规矩,法言道人从不整这些虚头八脑的。这是因为狄飞白总是趁他淋湿扒他衣服,又不肯交代二人关系,令他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罢了。 此时江宜自觉在辈份上高了一级,对待狄飞白应当更加宽容、更有耐心:“徒弟,你听师父说……” 狄飞白不得不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以你的双眼,所见乃是一片清净树林,你误入此地,忽然腿脚冰冷无法行走,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也不是?这是因为,你双眼之神未开,有道是泥丸百节皆有神,眼神明上字英玄。心中存想英玄之名,眼中有神,再看周围环境便有不同了。” 狄飞白依言闭上双眼。 他虽跟随道门中人学剑法,却对术法之流嗤之以鼻。其中不乏因他老爹过于沉迷,导致家人反感的原因。然而他知道江宜是不会骗人的。 狄飞白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山中似乎转瞬起了大雾,黑色的浓雾令他眼眶发红。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却看见了一只枯槁尖利的爪。 “……” 江宜道:“不错,就是这个东西抓住你的脚,所以你才走不了,不是腿抽筋的问题。现在你可以把剑捡起来,我教你一个口诀,可以斩断秽气——秽气是什么,师父之后再教你。” 狄飞白道:“你、你这个语气,听上去很像、指导我上街买串糖果……这种时候也可以如此、镇定吗?我已经、要忍不住了……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冷静冷静,你不觉得呼吸太急促,会把这些脏东西都吸进身体里吗?哈哈,徒弟,想不到你胆子挺小。” 狄飞白的白眼翻到天上——这次是因为他快厥过去了。 之前他只是隐约觉得不适,自打开了眼之神后,只觉得这些黑色雾气有毒一般,正逐步侵蚀他的生命。腿脚更是如同冻结在冰块里,几乎半身不遂了。这时他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听劝,要半夜出门,以至于沦陷在这鬼地方。 林间细簌之音,在他耳中变成一种唼呭密语,他感觉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了。江宜的声音仿佛从深渊中传来:“别怕……人死后都会产生这些东西的……这些雾气原先也是从与你一般的活生生的人身上诞生的。这样想就不会害怕了……” 狄飞白有气无力,想叫他别说这些没用的,发出的声音却如蚊呐,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牙飞剑落在一丈之外,他伸出手臂,抻长手指,指尖挨到了剑柄一端。 然而已无法再握住。狄飞白倒在了地上。 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一片黑色汪洋,无数树峰倒悬头顶,如刀戟丛林,彻骨的冰冷覆盖了他的意识。 狄飞白的眼睛失去神采,最后的时刻,他看见一双木底油靴停在近前,一只素白的手捡起泥泞中的宝剑—— 别动我的剑……狄飞白心里想,然而已无能为力,终于跌入永冻的噩梦中—— 那只手握住不饰雕工的剑柄,自那护手处起,被泥泞污浊的剑身逐渐洗练,亮起雪白的光华,闪烁的铭文自精铁之中浮现,犹如无数明星,绽放时刹那点燃黑夜: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深山中常有晨雾,难得见到日出。不过今日之山,萧肃得被千万柄风刃削秃了一般,无比通透。 狄飞白睁开眼,立刻又闭上——东来的日光利箭似的杀入他眼中,令他眼角立刻沁出泪珠。 他再睁眼,那初日浓郁似血,又圆润如轮,正爬上对面山头。这里是人间,不是地府。 狄飞白大叫一声爬起来:“啊!我还活着!” 接着他发现自己仍身处昨夜的深林之中,连身下的泥潭都一模一样。他四下张望,江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徒弟……你终于醒啦……” 昨夜发生的一切狄飞白都想起来了——他先是到了一处密林,继而两脚麻痹无法行走。等到后半夜江宜总算找到他,却要挟他先拜师再救命。可是最后也没能帮到他,那时狄飞白已经撑不住晕过去了。 此时林中清明澄净,更无一丝黑气。最后是谁驱散了那些鬼雾? 江宜就坐在狄飞白身旁的树根下,牙飞剑歪斜在他大腿上。因江宜一向就脸无血色,便不大看得出来他是怎么了,只是很没精神的模样,说话也缺少中气。 第61章 “救了你的当然是师父我啦,”江宜气息微弱地说,“荒郊野岭的,除了你我师徒二人还有谁在?” “别开玩笑,你看上去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啊!” “真的是我呀,累死了,八百年的力气都用光了。走不动路,徒弟你背为师回去吧?” 狄飞白这才反应过来,江宜就这样坐在一旁,等到天亮,也没有把昏迷不醒的他搬回客栈。可见是真的力有不逮。 他在江宜身边蹲下,看眼他的鞋子——江宜的木底油靴被泥土染成漆黑颜色。 “真的是你?”狄飞白难以置信。 “真的是我。”江宜很有耐心地说。 “用的我的剑?” “用了你的剑。” 狄飞白满腹疑惑,转过身去,露出挺拔的脊背:“上来吧,我背你。”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学吗?叫声师父来听听。” “师……师……师……父……” “哈哈,其实,这是一句记载在天书中的剑诀。”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满身狼狈地回到俭浪镇。 清晨的镇子总算活过来,住民上街活动。交谈、炊烟,与货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声充盈了群山环绕下的小镇。 清溪关是外界通往且兰府的一大险阻,镇民甚少见到外人来访,狄飞白与江宜二人看上去又像在泥潭里打过滚一般,一路上惹来警惕目光无数。 直到客栈门口,昨日那掌柜脸色死白、眼神绝望,坐在门槛上冒冷汗,见到二人从外面回来,先是松了口气,继而恼火地道:“两位客人!你们是昨夜里出去的?” 狄飞白还背着江宜,江宜则抓着牙飞剑横在狄飞白胸前。 “没听你劝真是抱歉,”狄飞白道,“不过你没把话说清楚,不算有错在先么?只是恐吓对我没用,我是被吓大的。” 掌柜道:“我不是恐吓你们!你们、你们这番模样,难道不是夜里遇到事了么?!” “我们遇到的事,与你想说的事,是不是一件事还未可知呢。” 掌柜朝街面上瞅一眼,将狄飞白引到阴暗处,紧张兮兮地道:“听人劝吃饱饭,我何必害你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老有人走夜路遇害。” 第35章 第35章剑神 狄飞白将那掌柜瞅着,掌柜亦将他瞅着。二人大眼瞪小眼。 半天,狄飞白道:“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江宜咳嗽一声:“这个,人命关天,徒弟你不要乱说话。不过掌柜的,有冤情找官府,既然闹得人心惶惶,且兰府没有遣人来详查清楚么?” “客人有所不知!那些人死得都很蹊跷,有的家住在东边,次日却被发现倒毙在西边的河沟里,有的只是出门倒夜香,却就此失踪,挖地搜山都找不到人。更有甚者,白天还看见他在活动,实则尸体在自家后院都发烂了!都不知道白天见到的是人是鬼!邻里都说这不是人犯的事,只怕是有鬼神之力。因此夜里都不敢外出。这几日又接连雨水不断,大家都在家里拜灵晔将军!” “其实我昨天夜里……”狄飞白话没说完,被江宜一把捂住嘴。 “总之,”掌柜说,“夜里不要乱跑,最近很不太平。我也不想给客人收尸。” 二人回到房间,江宜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其实你昨天夜里的确遇见鬼了?” 狄飞白又要了一桶热水,准备换衣服洗澡,自从来了且兰府身上就没干爽过,心情十分郁闷。 “我是想说,”狄飞白犹豫片刻,“昨天半夜三更……我听见窗外有人在说话。” “夜里?” “不错,那掌柜不是说,夜里最好不要出门?可是那的确是人在交谈没错。我因此有些好奇,到窗边查看,长街尽头有人影一闪而过。” “于是你追了上去?” “于是我追了上去……” 江宜佩服道:“徒弟,你好奇心还挺重的。” 狄飞白忍了忍,没有再对“徒弟”二字表示反抗,接着说:“我追着那个影子,就进了山里,它前进的方向好像是将军渡。夜里雨停后,将军渡的雷声就变得明显了。影子对山中地势十分熟悉,跑得很快,我被它甩掉了。之后就一个人在林子里迷了路。真是奇怪,那应当确实是个人,然而……现在想起来,又不确定了。” 若是昨夜以前,他肯定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经过不久前的“开眼”,狄飞白不禁怀疑事物的表象是虚假的。凭他的凡胎肉眼,所看见的真的就是事实么?也许是林子里那些鬼,每夜到镇子里诱捕他这样的人,吸取精气。 江宜宽慰他道:“徒弟,你懂什么是鬼么?死之于生,一往一反,譬如两条毫不相干的河流。彼之河流上的行人,如何能与你这河流上的行人产生交集?更不用担心它们加害于你。鬼者,归也。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往而不返,这就是死亡。地之浊气聚而为人,死后亦将浊气归还大地,精神离形,纳入天地之中。从无中来,亦还无中去。林中你所见,名为秽气。秽气与清浊二气不同,乃是从人心中生发。它不是鬼,只是人死后没有被自然净化的污秽之物。没有自主意识,更不可能做出诱捕活人的陷阱。你只是误入秽气积郁之地,被污浊的气息影响了。” “……你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江师父。” 第62章 狄飞白打趣地称呼江宜。 他浑身浸泡在热水里,江宜的面容,在他朦胧的视线里好像唤起了某段做梦似的记忆。那双木底油靴,那只白皙的手,以及那柄光亮的剑。 “不如你教教我,如何驱散那些鬼东西?”狄飞白说,“你用了我的剑,虽然牙飞是柄宝剑,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有这么厉害。” 他伸出泡红的手掌,拿起澡桶边上的佩剑。素剑出鞘,剑身没有一丝瑕疵,既看不出来杀过人,也看不出来驱过邪。它银白而笔直,像老僧的扫帚在雪地上画出的一笔。 “那是一句剑诀,”江宜说,“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剑身的反光晃过狄飞白眉宇,他眼前有一瞬恍惚,似乎进入虚幻之中——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狄飞白喃喃念出,与江宜的声音合二为一:“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江宜微笑看着澡桶里的少年,他表情茫然,启齿念出了自己尚没有意识到的语句。被他握在手中的牙飞剑犹如受到召唤,剧烈震动起来,锋芒有形一般,将狄飞白鬓发削去一簇。 四行铭文悄然浮现。狄飞白回过神来,无比震惊,仿佛从未认识过牙飞剑。 “我的剑……我的剑!”狄飞白激动地手捧长剑。 江宜道:“随便什么剑,都有这效果。这不是剑的问题。” 这时,那四行铭文又无声息地消退了。牙飞剑重新回到朴素沉寂的状态。 “怎么回事?我的剑!” “所以说了,不是剑的问题。赋予它力量的,是那句剑诀。你昨日昏过去之前,是不是听见我念了剑诀,方才能够跟着一起说出来,牙飞剑受到你的感召,短暂地苏醒过来。就如你在心中存想眼之神英玄的名讳,便会赋予你的双眼洞见幽冥的能力。存想剑神的铭文,也会赋予佩剑退邪的力量。” 狄飞白犹如嗜酒如命的酒徒闻见绝世酒香,启封一看酒坛里却是空的,一时间神思震动,欲罢不能,久久无法平静。 “剑神?这世上果真还有用剑封神的人?你莫要看我好骗!我从未听人拜过什么剑神!” “只是这么一说,的确没有以剑证道的修士。不过,这句剑诀,是錾刻在一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剑之上。称为剑之鼻祖,亦不为过。” “愿闻其详!” 江宜说:“李桓岭的佩剑。” 世上用剑之人当真不少。剑为百兵之长,又为兵中君子,不管会用不会用,在腰鞓上佩戴一柄,便足显英武俊秀。而八百年间,真正的用剑高手十根手指就能数出来。李桓岭是天生王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一枪一剑。 枪为定海枪,剑为先帝剑。 先帝剑乃是李氏登基之后,网罗天下名匠,搜集世间百器,熔铸为六英之精,倾举国之力打造。若为李家王朝的臣民,称先帝剑一声百器之祖亦不为过。 狄飞白起初尚有些不以为意,一听是神曜的佩剑,果然脸色一变。看来,任他再倨傲骄矜的天之骄子,在李桓岭面前也不禁黯然失色。李氏王朝十三位帝王中,唯有李桓岭没有庙号,原因这八百年岁月长河中,世人坚信他从未曾退场,始终在高天之上注视人间。 这对后代的天才们而言不啻一种折磨。 不论你取得多高的成就,总有人说不如神曜。而这位比你大八百岁的老头子,永远走在你前面,他比所有人都先出发,亦会最先到达终点。 所谓闻道有先后,亦是一种残忍。 狄飞白沉默片刻,想起一事,问道:“只是先帝剑的剑诀,便有如此伟力,那不是天下无敌了?” 江宜道:“这个,据我所知,知道这四句剑诀的凡人寥寥无几,此刻都在这间屋子里了。再者,亦有使用者的区别。譬如在我手中,只能发发光、驱驱邪,对旁人而言也仅有提灯照夜路的作用了。至于在你手中,能发挥出怎样的力量,这要看你自己的领悟。其含义无穷,一百个人自有一百种理解,而不同的理解,所发挥的力量便全然不同。 倘若认为天地不仁生民倒悬,立志解民之苦,便能凭剑诀成圣,驱散阴霾邪祟。而若是认为天行有常生死由命,唯一的解脱是遁入玄门,视除此之外的世间生灵为无物,那么就会杀伐无情,杀生证道。” “若是我对每一种理解都认为有道理呢?”狄飞白追问。 江宜笑道:“道理谁都懂,真正践行却不容易。所谓行道,唯有真正去践行的才是自己的道。” “那若是我找不到自己的道理,会发挥不出剑诀的力量么?” 江宜挠头,赧然一笑,盘坐在围榻上揉脚。 狄飞白原本一肚子问题,心想江宜既然一定要做他老师,非得为难他一两下不成。不能对答如流辩才无碍,怎么配做他少侠的师父呢? 然而此时一看,总觉得江宜揉脚不是出于语塞的尴尬,是真有点不舒服。 “你怎么了?那个剑诀的消耗有这么大?” “那倒没有……”江宜慢腾腾地除去鞋袜,挽起衬裤,暴露出来的脚面与小腿上,黑压压一片,竟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狄飞白只看了一眼,身上就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些字七歪八倒行迹癫狂,胜似醉酒的疯子在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手舞足蹈肆意抹黑,又似狂人放浪形骸随声尖啸。仔细一看,写的都是一些——“好痛!好痛苦!”“邪魔!”“神罚!”“我恨!我怨!”“为什么?为什么!”“死!都死了!都去死!”…… 第63章 狄飞白下意识想后退,发现腿已经先一步软了。 这些鬼画符般的字迹扑面而来,犹如那林中鬼气重现,令他几近窒息。 “这是什么……?”狄飞白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这就是秽气。”江宜说。 世间万物都在表达。那些被天书所无视的文字,如丧家之犬日夜游荡,寻找能够栖身的场所。江宜这样的体质是它们最喜欢的寄宿体。秽气被剑诀驱散了,然而秽气所怒吼的、尖叫的,都留在了江宜身上。 “秽气由人心生发,这些都是人的声音。”江宜垂目看着自己脚上的文字,轻声说道。 第36章 第36章 剑神 “莫要担心,过阵子就会消退下去,”江宜见狄飞白脸色不佳,安慰他道,“以前在金山下也有过,很快就褪了。消退之后就可以正常行走。不碍事。” 难怪那时候狄飞白就快支持不住,江宜却不愿靠近分毫,他说的地上太脏了,原来是这种脏! 狄飞白一时为自己嫌弃过江宜而惭愧,一时又为江宜腿上的字迹感到心惊肉跳。 “这些秽气,似乎倒像是人的怨气,”狄飞白说,“只有临死的恐惧,怨恨,憎恶,痛苦,这些毁灭性的情绪才能得以留存么?”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乃是秽气产生的根源。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浊气聚而为人,秽气便是人心中的污浊。自然天地有其净化之道,混混汩汩,浊而徐清。而少有淤积在凡世的秽气便形成鬼雾、黑泽一类,就如你昨夜所见,不必去管它,也能逐渐净化殆尽,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那时在突厥金山下,曾见突厥人立石为林,标榜他们杀人的伟业,那座石林便为秽气浸泡,几乎成一片黑色汪洋。那是人力的干扰使得秽气不断积聚的速度远快于天地净化。” “你给突厥可汗送灵,与秽气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借用送灵的形式,驱散金山下的秽气。清天之上,有天轮,浊地之下,有地毂。天轮与地毂就是大车的轮毂,循环往复,日夜转动不休,将一切污秽碾为无物。人间则是这辆大车,若有一日天轮地毂停止了运作,大车便不再行走,人间会被无止尽的秽气淹没。天塌地陷,天地重新合二为一,再无生灵立足之地。” 因江宜腿上字迹尚未消去,走不得路,二人便在俭浪镇歇息了到次日再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方。 一路上他们就是如此漫无目的,狄飞白只负责跟着江宜走,而江宜只负责跟随心意走。有时他会对路中央的一粒石子、飘落头顶的一片绿叶产生兴趣,从而滞留十天半个月,有时他又兴味索然,似乎发着漫长的呆,一门心思地向前赶路。 问他是在做什么,江宜只说在寻找。 “一种灵感,”江宜说,“像天启。假如你想要知道什么,就在心中发问,沿着道路走下去,所见万物都会尝试与你交流,告诉你答案。天地不断表达,就像一卷书。” “好吧,那我现在的问题是,”狄飞白想了想说,“中午我吃什么?” 两人走在通往丽水索桥的山路上。 一侧密林里忽然群鸟惊飞,黑云一般腾空而起,翅膀呼扇的啸声中,混杂着一个微弱的呐喊:救命……救……救命…… 狄飞白目不转睛地往前走。 江宜犹豫道:“徒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也许你耳朵不太行……” “我听见了,”狄飞白说,“但你怎么保证这不是秽气的引诱?前天夜里我就是因为听见莫名其妙的人声,失足误入鬼雾的。” 他现在变得很敏感,世界在他眼里换了一副面孔,一切都需要重新认识,学习新的规则。如同诞生之初的婴儿,只能用爬行向前试探。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江宜说。 “……救命……救命啊!”那声音忽然变大,似乎到了回光返照的边缘,飙出一个宛转的高音之后急剧滑落,犹如中箭的飞鸟,一头扎向地面再听不见了。 “这不是那个……”狄飞白双眉紧皱,陷入思索,最后终于想起来,“是将军庙夜里的书生。” “我以为不需要回忆这么久……” 林中失去了喊叫,却没有安静下来,隐隐传来犹如蛇腹摩擦地面的动静。狄飞白谨慎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不,你还是跟着我,不要离开太远!” 红杉与青柏遮天蔽日,盛夏葱郁的树冠吸收了所有光线,林深处暗无天日,只有两个人形黑影,倒拖着地上的一具躯体,分开灌丛与草茎,摩擦声正是从此而来。 江宜踩在碎叶上的脚步声惊动了二人,那两人立即丢下躯体不管,冲将过来。只是狄飞白比他们更快。 江宜很少能看清楚狄飞白出招,每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妙时狄飞白的剑已经离鞘,而当他被剑光刺得闭上眼睛时那剑已经甩净血滴归鞘了。 他确实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剑客,善于寻找时机,出手迅疾如电。当他雪亮的剑光穿过那两人中间,两道血箭就从那对肩胛处飙射。那二人脱力跪倒在地。狄飞白抖落牙飞剑上的血水,收剑。地上的躯体跳起来: “救命啊!救命!——咦少侠?原来是你们!” 狄飞白:“……” 江宜:“……” 只听声音就能确定,正是半君不错。此时终于不用装死了,撒开两腿就向江宜跑来。狄飞白喝道:“慢着!” 第64章 半君见到江宜二人如见亲娘,慢着是不可能的,简直乳燕投林一般奔向江宜。 狄飞白二话不说牙飞剑再次出鞘,一道剑弧就朝着半君削去。江宜大惊,正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剑弧擦过半君耳际,将他身后追来的亮光击飞。两柄铁器在黑暗中摩擦出一闪即没的光火。 半君惊吓之余,被脚下横枝绊倒,好巧扑进江宜怀里,两手便如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江宜。 “这个,半君兄,你不要害怕。抱我也没用,应该抱少侠的大腿呀。”江宜把差点滑到地上的半君拉起来。 半君牙齿打战地道:“没没没没法不害怕啊,江江江江……你看!” 他向上伸手一指,江宜抬头——树林中宛如升起弯月,密集而狭窄的月亮挂在古木的树干上,明晃晃的光指向他们脆弱的喉间——江宜倒吸一口冷气。那当然不是弯月,那是十数柄弯刀! 狄飞白横剑于胸,缓缓后退,后背抵在江宜与半君二人前面,低声道:“没得打了,还是逃吧!” 这情形显然不是普通的拦路打劫。那些熟练地攀附在巨木上,能够将身形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埋伏者显然也不是普通的山匪。 狄飞白脑筋飞快转动。杀一个人容易,保护一个人却很难。若他是只身一人,不要说犹豫害怕,只管往前冲就是了,将自己化作剑锋,只有向前向前永远向前,才能杀出血路。 然而现在他身后还有两个一推就倒的弱质书生。 倘若对面弯月齐发,即使是他也很难保证不会漏过一柄,把身后的两人拦腰斩成两截。 半君死死搂着江宜,令他动弹不得,江宜吐气艰难地说:“半君兄……你这个姿势,到时候刀剑都落在你背上了。” 半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杀人啦!!!” 这一声堪称气贯长虹,气冲斗牛,扶摇直上九万里,震落林间飞叶如雪,十数柄弦月弯刀听令齐发,犹如随风而至的美妙雪花片片纷飞,只是那夹杂在风声中刀锋割破空气的尖啸撕裂了这如画的场景。 牙飞剑平持。狄飞白闭目,站桩,启齿:“天地有终……” 江宜大叫:“等等徒弟!这招不能随便放——” “……与我偕终!” 飞剑的弧光犹如刷然展开的扇面,将其抖开之际,深山无风起浪,森然似箭的波浪自剑锋下生出,无声地度过林间千木。千木齐倒。 在此一往无前的气势下,弦月弯刀为之绝倒,犹如被一墨笔掩去的纸上白点,不堪一击。 这一剑刺破空气,剑珥发出震雷般的暴鸣。 齐腰截断的树木轰然坍塌,密不透风的林冠破开一线,天光金水似的洒落。 狄飞白的手几乎握不住剑,半露的日头在他脸上开了一扇亮色窗口,他的双眼依旧禁闭,犹如失去意识。 日照之下,潜藏的弯月腰刀都消失了。四面阒寂,更不闻猿啸鸟啼风萧萧,仿佛狄飞白那一剑连同面前所有生灵一应皆击退了。 半君与江宜瞠目结舌。 “……好、好厉害!这是神技!是神技啊!少侠?你怎么了?你快说句话呀!” 江宜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说不要轻易使用这招啊。有道是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狄飞白原本好似鏖战后脱力,只能以剑拄地维持英躯不倒的壮士。此时在江宜源源不绝的唠叨下,猛地睁开眼睛。 双手颤抖,不是因为力竭,乃是因为激动难以自持。 “我……”狄飞白如同一夜暴富,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兴奋,“你们都看见了吗?刚才是我斩出的一剑击退了敌人!” “是我!是我的剑!” 狄飞白浑然忘我,一连串“是我!”“是我!”“就是我!”脱口而出,全然不记得此时的处境。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今天无法全身而退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使出江宜昨天才告诉他的杀招。一百个人对那四句剑诀就有一百种理解,没有自己坚持的剑客是无法发挥出剑诀威力的。人心中的信仰好比灯油,唯有在这灯油的浸润下,方可点燃那笔直尽抵天路的棉芯,燃起熊熊火焰。 而狄飞白完全不记得刚才自己都在想什么。或者说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一门心思的挥剑。 一门心思是他的优点,曾经教导他剑术的道人也如是评价过。世人大多想的多,说的也多,剑客却凭手中一支剑,斩断三千芜杂。 要做剑客,要做绝世的剑客,他的大脑应当如剑身般光滑,他的思想应当如剑光般疾速。大多数时候他的头脑沉睡如同宝剑收入鞘中,只有那千钧一发之际,动念就要见血! 也许无念无想就是我的信仰!狄飞白食髓知味,迫不及待要将那惊世绝艳的剑技收归己用:“天地有终!……” “还来?!”江宜哀叫。 第37章 第37章 谢书玉 两峰间,丽水上,索桥边。 江宜问半君道:“你不是去且兰府探亲吗?怎么惹上了杀手?” 这问题本也是狄飞白关心的,他一直对半君此人抱有些许出于私心的怀疑。只不过眼下他满心都只扑在了一件事上——“天地有终……天地有终!……” “好了好了,徒弟你歇歇吧!”江宜不得不制止狄飞白无休止地对着空气挥砍的行为。 不久前牙飞剑在狄飞白手中还宛如神兵利器,此时则比不了一根烧火棍,恢复了它朴实无华的面貌。 第65章 三人距离索桥对岸的保塞所已不远,军所中驻扎官兵上千,料想那些神秘凶手应不至于在官兵眼皮底下杀人。 “为什么现在使不出剑招来了!”狄飞白很不甘心。 “自然是因为你还没能学会如何使用。” “可我刚才明明用出来了!你们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 半君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简直有如神助!太不可思议了!” 江宜道:“如果你学会了,就一生都不会忘记。现在用不出来,自然是因为还没有学会。你已没有当时的心境。” “什么心境?是绝境吧!” “好了这个不重要——半君兄,你还未有说明,怎么遭遇杀手袭击?” “哦哦,事情是这样的……” 说到此事,半君仍心有余悸,便将他前后的原委细细道来。 且说那日在将军庙分别,半君想与江宜二人同行却被甩,只好独自前往俭浪镇,他脚程既慢,抵达镇上时已近日暮,路无遗人,情形萧条非常。半君前往投宿,却无一人应门。他又饥又累,困顿交迫,在镇中摸黑游荡。 正当他准备野地里露宿一晚,忽见前方尽头有一星灯火,似乎是人打着风灯在行路。半君兴高采烈,急忙追过去,希望能得到收留。然而不管他跑得多快,那点亮光始终在前方,好像磷火,怎么也追不上。 不出二里地,那光忽地闪入路旁不见。半君吓了一跳,找到那光消失的地方一看—— “是坟地?!”狄飞白插嘴说。 “不是的,”半君说,“是一处庄园。” 庄园的门楣在夜幕下轮廓隐约,阶前两尊威严石兽,乃是大户人家。半君为了投宿,一时没有多想,去扣那门环,却无人应答。他想着方才那打灯之人的确是进了此处,家里应当是有人在的,于是沿着门墙根走动,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方角门。 风灯就放在角门内侧,门扉半启,里面显现出一条芜草丛生的石径小道。 ‘有人吗?’半君一边出声询问,一边推门而入…… “等等!”狄飞白忍不住又打断,“你怎么就推门而入了?此时不必等主人前来响应么?” “若是别人的私宅,贸然进入确实不妥。”江宜也点头附和。 狄飞白道:“倘若你误入的是主人家的后宅院,难怪别人要追杀你。” “我那时实在太饿了,夜里还下雨,实在顾不得许多嘛……我推门进去后,就看到那条石径一直延伸到一扇半藏的拱门之后,门后院落里许多人声聚集、光影浮动,又有酒气菜香飘来,似乎在举行飨宴。我当即十分激动,进到那院子,只见桌席十条,席上果然有珍馐美味,数十名客人正举杯说……” “说什么?” “打倒伪主,光复旧国。” “……” “……” 半君一看,两个听众都沉默了,不知所措,也只好跟着沉默下来:“……” 半晌无言,终于狄飞白问:“然、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就看见我,忽然拍案而起,从桌席下抽出几十条明晃晃的兵器,不由分说就向我杀来。我只好赶紧逃命,于是就在林子里遇到了你们……” 狄飞白道:“这还用分说?我看你是惹上大麻烦了。谁叫你进屋前不先敲门,看见不该看见的了吧。” “是是是,”半君叫苦不迭,“下次一定先敲门。” 半君的奇遇暂且按下不表。此刻三人已走在了丽水索桥之上。 这座索桥非同凡响,迄今已年逾五百岁,五百年风吹雨打,不曾消磨了它的筋骨。索桥下乃是千丈深渊,丢块石头下去半盏茶功夫都听不到回响,深渊下悬泉瀑布吼声如雷,激发的水汽氤氲上浮,犹如雾中桃源。站在桥中央回望,西北方向一团紫云凝聚,云中仿佛孕育千发银光匕首,吞吐时千刃齐发,霹雳闪电一应降临——那里就是将军渡。 “这里面还有个故事,行路无聊,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听呢?”半君问。 狄飞白见他总是与江宜走在一起,说话时面孔也微微转向江宜那侧,似乎问的不是“二位有没有兴趣”,而是“江宜贤弟有没有兴趣”,用心真是昭然若揭。 不知怎么的,他下意识里觉得半君与江宜气质神似,都毫无攻击性,轻言细语,知书达理,标准的书生模样。只是半君是真缺心眼,江宜嘴上说着礼貌的话心里却打着算盘,比那些以为他很傻的人要更聪明。 也许书生之间会相互吸引,像半君这样的傻书生,偏喜欢江宜这样的聪明书生。 半君道:“方才走上索桥之前,二位可有看见一座立碑?” 通常那不是两地之间的界碑,就是桥碑,索桥的立碑上写的是“谢公桥”三字,狄飞白或许压根没留意,江宜却是注意到了。 “难道与谢灵晔有什么关系?” 这回换成半君愣了一瞬,道:“谢若朴?不,这是另一个姓谢的人——谢书玉。你这一说,的确有些奇怪,好巧是两个同姓同源的人。” 狄飞白道:“同源不一定,只是同姓罢了。谢书玉这个人我知道,原来如此,谢公桥指的是他——你二人为何用这种表情看我?好像我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一样。凡是小时候念过书的人都知道谢书玉吧!先前说到,谢灵晔因冲动犯事被发配越嶲之地修路,修的就是如今我们脚下这条连接山南水北的官道。这条路修到丽水边上,耗费了一百余年的时间,始终为急水湍流所阻,没有进展。直到百年后李氏王朝派遣一位巡按官来到此地考察,才终于找到山中道路,打通了这道天堑。通路之后,朝廷疆域立刻延伸到丽水以南的地方,又建立了保塞镇与白崖镇,设且兰都督府统管一方。那位立功的巡按官,便是姓谢名书玉。” 第66章 二人听了频频点头。 半君说:“哦,原来少侠你也知道啊。” 江宜说:“徒弟,看不出来你也会读书啊。” 狄飞白被二人默契唱和,一口恶气到嘴边,忍了。 江宜笑道:“徒弟你虽然年纪轻轻,见识却不少。谢公书玉与谢若朴非是同源,又是怎么一说呢?” 狄飞白心道,你们两个读书人,以为我便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么?终于也有你们不知道的事了吧。 只是他这个人不稀罕逞口舌之快,一来显得轻浮,二来又不如那些成日与文字打交道的书生嘴利,容易被反制。 “这个你们没听说过,也属自然,这是朝堂里的事。你们有没有想过,八百年前被李桓岭点将的随从,在人间是否成家立业?” 这一说,半君与江宜对视一眼——两人认识时间虽短,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江宜自己亦觉得很奇怪,好像半君是他认识了很久的老友,记忆虽然遗忘了,身体却还记得,会自然而然给出反应。所谓倾盖如故不外如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不至于带着鸡犬的一大家子一同升天罢?想当然耳,那些神官的家人应当都留在人间了。”半君说。 狄飞白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飞升只是一种说法,那些八百年前传说中的神官我反正没见过。不过,那些人的家族的确在朝堂上留存了下来。神曜自不必说,李氏如今仍然统领着中原广袤沃土。帝王金根车,谢家白玉堂。谢灵晔的家族受他荫蔽,是仅次于皇室的庞然巨物,世代簪缨,出将入相。说到姓谢的官员,的确容易误认为是出自那个世家大族。你说谢书玉与谢灵晔同源,这就不对了,据我所知,谢公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与那个显贵家族并无瓜葛。” 过了谢公桥,已能看见保塞所高出山崖的碉堡石顶,顶上插着一面旌旆,迎风招展,玄色底料上一个苍劲的“谢”字。那笔迹在高空中飞舞,仍不失其形态,描绘出这个姓氏背后刚直肃穆的面容。 半君道:“如今且兰府的总管也是一位姓谢的大人。少侠虽然博闻强识,恐怕也不知道,这位谢大人,也叫谢书玉吧。” “哦?这个我确实没关心过。”狄飞白说着,看了江宜一眼。他记得江宜告诉过自己,死亡是永远的失去,没有轮回转世的说法,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是由天轮赐予主掌命运的三魂,由地毂赋予主掌七情的七魄。譬如拆散的家具,彼此零件混合重新拼装,最终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模样,谁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 那么这个百年之后的谢书玉,自然不可能是早已作古的谢公转世。 “应当是同名吧,”江宜说,“或有敬仰的先人,父母便为孩子取先祖之名,以称颂其美,明著后世。现今这位谢总管,要么便是当年谢公的后代了。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仍余黄鹤楼。” 第38章 第38章 谢书玉 丽水菁口驿,日暮,驿馆将要闭门。 近日有些不好的传言,道是夜半有人作乱,不宜外出。尤其是城外郊野的店家,都歇业很早。且兰府有个别称,号雷城,居民擅长观天色辨妖祥,有所谓五色形想术,即青饥、赤兵、黑忧、白丧、黄熟。 雷雨天气,天色一片黯然惨淡,征兆不妙,确实令人心中不安。 役夫正收门,这时官道尽头出现三道狭长的影子。赤红的余晖下,那影子像三条长脚蜈蚣虫,役夫打了个冷战,没来得及关门,那影子远远地嚷道:“累坏了!可再走不动了!噫嘘唏,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原来是旅人。 待得那三人走近,乃是一个箭袖武服、剑眉星目、三尺青锋仗剑客,两个长衫及地、束发纶巾、唇红齿白弱书生。 剑客说道:“慢慢地走,倒是不累,可你自己要跟着我们。” 书生道:“少侠太无情,你们将我一人丢在路上,这不是叫我自生自灭么?” 另一个书生道:“且兰府在万山围子中,道路的确难行,否则也不至于只开路就开了百余年。这样说起来,当年群山之中尽是巉岩峻岭,猿猱难渡飞鸟绝迹,谢公能从无中创出有来,生生辟出道路,当真是场壮举,令后人仰止。” 役夫说:“我说你们三个,是要借住么?别瞎聊了,快点罢,我们要关门了!” 三人忙加快脚步。 那剑客要了两斤牛肉、一坛黄酒,大马金刀地坐下,一人独食。两个书生则开了房间。役夫将前后院门关闭,在厅上点了盏油灯,一面用余光打量三个旅客。 书生说话声音又轻又飘,黄色灯光下面如傅粉,白脸上点着两只黑洞洞的眼仁,不期然有些瘆人,好像纸糊的假人似的。役夫多瞧了两眼,书生身边那人就回过头来看他,带着些许笑容,似乎他们正聊着有趣的话题,只是那眼神令役夫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看了。 分明佩剑的人还在喝酒,那文质彬彬的书生眼神却像剑一样。 只听到那纸扎似的青年道了声慢用,便起身上楼去。剑客与那剑一样的书生便分食牛肉,饮黄酒,役夫探头看窗外天色,云色更浓了,似乎要下雨。 江宜上楼,铺了围榻,斜靠在被枕上翻出神曜传,正看到李桓岭因受牵连获罪,发配到且兰府修路。 李桓岭替义弟从军归来,一家团圆皆大欢喜,更兼战功赫赫,一朝升官发财,离开了沙州那寸草不生的破地方,到了天下皇城任职。只是好景不长,不久就以直言不讳触怒当权,杖贬越雟。 第67章 其时蛮夷之地瘴气肆虐,生存环境十足恶劣,流放的罪人本应绝无生还的可能。不过天命不死,不仅不死,还否极泰来,任他寻到了一线契机。 那时越雟修路的罪民,只有一条死路走到底,因此不断有人尝试逃出生天。逃跑的人在深山中寻到一处桃源,其后竟然聚而为寨,靠抢劫维生。偏僻之地,除了皇粮还有什么能抢的?粮食被这些人抢走,剩下的人就只能饿死。 幸而这时李桓岭来了。他像天神降世,义弟有难,他以身替之,流民有求,他当仁不让,他的形象如此光辉,让人相信天下没有李桓岭做不到的事。 他带领流民打探到深山中的匪窝,一举剿灭之,其英武事迹立即闻名朝堂。适逢用人之际,李桓岭由此官复原职。跟随他一道离开越雟的勇士之中,最后名号叫得最响的,就是灵晔将军谢若朴。 本传中语焉不详,混杂着一些撰者的推测与臆想。不过江宜却是知道,李桓岭剿匪的地点,就在丽水边上不远。 窗外一时风起,窗户纸呼啦啦地作响。 江宜脑海中似乎有某种灵感一闪而过,捉摸不定。这时雷雨如期而至,室内又陷入明暗交替中。 江宜拧亮灯芯,掏出鹅毛笔舔湿,挽起袖子随意记了两笔。正写着,房门应声推开,半君抱着床被褥走进来:“江宜,晚上我可以跟你睡么?” 他视线落在江宜手臂上,那两行墨字渐渐失去颜色,犹如溶于清水,最后消失不见。 江宜:“……” 半君:“……” “听我解释,”江宜放下袖子,“这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墨水……” 半君道:“哈哈,我从前也喜欢在身上写字!” 他神态自若,径直到江宜身边扔下褥子,铺开,大剌剌坐下。江宜观他脸色举止皆很镇定且正常,似乎是屋里光线昏暗,并没看清什么。 “真的,”半君说,他挨着江宜坐,“以前我学写字,有笔我不用,偏喜欢使根树枝在地上划。有纸我也不用,偏喜欢在手心手背乱涂乱抹。所以我总是写不好字,写出来的东西都像画符。” “这样做不会挨夫子骂?” “并没有。教我的先生可也是个怪人。他的学问很深,广受四方延请,却绝不去任何一间书院任教。想要请教他的人,只好背着行囊上路,指望有一天能不期而遇。那位先生是绝不会停下脚步的,若想随他学习,就得一路同行。学到有一天忽然一拍脑袋,想起家里炉灶还没熄火,便匆匆拜别。离开后再想找到先生,却四海茫茫,如一粒粟投入谷仓,是绝无机缘了。” 江宜笑道:“听起来想要随这位先生学习,没有一副好身板是万万不能的。你当初也是如此,一边旅行一边念书么?” 半君却说:“那倒没有。我经常有事不得不离开。” “咦?你不是说,离开后便难再有机缘么?” 半君一眨眼睛,戏谑地笑道:“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对我而言,只要我想找一个人,不管他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因此很讨厌我。” 江宜被他的表情逗笑,觉得半君很可爱。 “不会有夫子讨厌好学的后生的。” 半君煞有其事说:“不不,他真的很讨厌我。临终前还送了一句话给我……” 江宜见他不说了,便问:“什么话?” 半君似乎陷入回忆,好半天都不回答。他谈起从前的老师,仿佛是人生中重要的人物之一,连其一举一动都记在心中,而临终赠言却要回忆这样久,真是奇怪。江宜一时不知半君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告之。 等到闪电霎那间划亮半君的侧脸,他修长的眉宇与深刻的眼角在这场瞬息的光影里如琢如磨。 江宜微微走神。 “他说我迟早要完蛋。”半君说。 “…………什么?” 先生寿终前那奄奄一息、命在朝夕的模样浮现眼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半君几乎以为自己已遗忘,然而无论是那面容,抑或言语,从记忆深处捞起来时,仍然是崭新模样。 ‘天地终乎?必终者也。’先生说完最后这一句话,眼中生命之光熄灭。 那时师生二人正走在前往东海的旅途中,半君于是一把火将老师烧了,骨灰撒入东流的江川,继续它未完的行游。 江宜听了说道:“你老师说的不是你要完蛋,是我们大家迟早都要完蛋。当天地终结的那一日到来之际。” 这令他想到那句錾刻在先帝剑上的剑诀——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只是其中意味,充满了威严与自负,犹如骄傲的剑客仗剑独立,出一剑便要天地翻覆。 天地终有完尽的那一日么?也许正有一位绝世剑仙,藏纳于天外,似宝剑收于鞘中。当他睁眼的一刻,命运就于虚空中显现,天轮与地毂载动人间这辆大车来到道路的尽头,此外皆是虚无。于是一剑天外来,斩碎一切存在。 “你的老师是谁?”江宜有点好奇,“他这样的人,应当留名于世才对。” “别人叫他庄公羽。” 江宜冥思苦想,确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半君随意一笑,并不介意老师最后沦落到籍籍无名的下场。想必老师本人亦不介意。所谓圣人无名。 “太晚了,还是先睡吧。”半君说,将灯芯碾进油中,黑夜降临,他爬到围榻里侧,江宜亦顺从地躺下。半君便抖开被褥将两人盖住。 第68章 屋里只有半君的呼吸,绵长而轻缓,令江宜想起雷音阁夜晚的潮水。他睡在半君身侧,仿佛回到将军庙那夜,窗外风雨交加,但傍身的磐岩下是安稳的。 电光掠过,如同利爪,撕开了窗纸。大雨轰然入室。 半君翻身而起,猛地压在江宜身上—— 狄飞白点了两斤肉、一坛酒,最后吃下了一半不到。役夫站在旁边看着,狄飞白脸上绯红,不好说是酒气上脸,还是臊得慌。 并非所有侠客都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横,像他这样的,是比较秀气的侠客。 “给我包起来,送房间里去。”狄飞白拍下银钱。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儿,又问:“你们这里有澡堂吗?” 役夫给他指了路。 狄飞白拎起佩剑,于是准备去搓个澡。他有点羡慕江宜的体质,江宜整个人玉雕的一般,盛夏天里身上也冰凉凉的,不出汗也不搓泥,风里来雨里去除了点雨水泥土,什么也没沾上。 澡堂在驿馆东院里,刚烧好水,外间打雷下雨冷风嗖嗖,一进门去热浪顿时扑人一跟头。 里面已经有人在泡了,头上搭着条澡巾,听见开门声转过脸来,整张面孔蒸得通红。 是个老头。 第39章 第39章 谢书玉 狄飞白脱了衣服,将佩剑搁在衣服堆里,顺着边沿滑进池子里,久经冷雨的身体立刻舒展开,熨帖到心底。那老头盯着他的剑看了半天,转脸问:“外地来的?” 狄飞白心知他在打量自己,有些不爽,好在没发作,只是假装没听见。 老头说:“小哥看着年纪轻,不知道剑术如何?” 狄飞白横过去一眼:“你想试试?” 老头于是知道了年轻人脾气不好,笑笑没再搭话,闭上眼睛似乎边泡澡边睡着了。屋外的雷声震耳欲聋,狄飞白喝了酒,被热气一蒸,顿时脑袋发晕,听见那老头说:“雷起兑宫,铜铁贵……铜铁贵,雪盈尺,人服白……” 狄飞白迷蒙中,忽然觉得不对劲。那老头好像在说某一类卦辞。 人服白?只有办丧事时,才穿白衣服。 “你说的什么意思?”狄飞白出声询问。 老头正侧耳倾听雷声,被他打断,也不介意,说:“听卦。雷是上天的声音,且兰府一年三百天都在打雷落雨,百姓听雷声知道今年庄稼的丰歉,当官的听雷声知道持正修省、为政以德。” 老头见狄飞白嗤之以鼻,又说:“连谢总管也深谙听卦之道,据说总管他每次落雷的傍晚,都会独自在院中静坐,倾听雷声,领悟上天的指示。” “越说越玄乎了,”狄飞白将信将疑,“你刚才说的,岂不是不祥之兆?” 老头摇头道:“只是略懂,略懂而已。听一些皮毛,不准的……” “只怕是装神弄鬼,拉大旗作虎皮。你们且兰府的人,都有些疑神疑鬼,什么夜里闹鬼不要出门,尽说些吓唬人的话。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谢书玉坐镇一方总管,带头搞这些神神叨叨的,非得有人提点他一下。” 老头见狄飞白说话如此嚣张蛮横,有些惊讶,便不再多嘴。两人安静地各自泡了一会儿,相互搓起背来。 狄飞白趴在池边,那老头跨坐在他身后。氤氲的水汽仿佛跟随振雷颤动,他无意中附耳去听,雷音犹如参天巨木连根拔起,搦动九霄,其中若说有什么上天的声音、冥冥的指示,只怕是耳根发麻产生的错觉。然而似乎又有什么隐隐的动静,被掩盖了过去。 老头一边给狄飞白搓背,一边自言自语:“铜铁贵,兵戈近,血盈尺,动舟楫……人服白,丧事近……” 低沉的念诉如某种靡靡之音,狄飞白昏昏欲睡,余光中一瞥,陡然一个激灵——他放在衣服堆里的牙飞剑呢? 澡池中银光一闪,犹如银色带鱼游射而过。 狄飞白拔地而起,折腰回身一脚踹在那老头胸口! 卧房中。半君翻身将江宜压在身下。 他突然发难,又着实用了几分力气,围榻脆弱地咯吱叫唤。江宜被他死死按在被窝中,脸贴着脸,半君的呼吸落在他面颊上。 江宜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等、等等,怎么——” 一柄弦月似的弯刀擦过他发鬓,嵌入头枕中。竹架的头枕在刀锋下豆腐似的裂开。 江宜:“…………” 半君抱着他从围榻上滚下去,弯刀沿着一条直线追砍,好像在切一段葱。 半君大叫:“救命啊!杀人啦!” 江宜被他吼得半边脸发麻,这时他才看清楚,窗户不是被风吹开的,有人从外面将它劈开了。那弯刀歹徒一时隐在黑暗中,一时又被闪电照亮影子,当他悄无声息欺近床榻时,江宜甚至毫无察觉。 幸亏半君敏锐得像只地鼠。 半君一手扯过桌案,朝那歹徒掷去,江宜都没看出来他竟如此有力气。弯刀一式将桌案劈成两半,未被阻挡片刻,拿定主意向两人杀将来。 到此时,江宜再认不出这就是林中追杀半君的那伙歹人,就说不过去。 江宜来不及思考半君这是捅了哪座马蜂窝,二人已到命悬一线的关头。漆黑的房间里,弯月似的刀光自四周角落亮起,不知不觉他们已被包围了。 偏这时候狄飞白不在身边! 半君瑟瑟发抖,紧抱着江宜不肯撒手。这呆子也是傻,害怕得只能背对那些刀光,不敢睁眼看一下,却没想过这个姿势只会让刀剑都落在自己背上。 第69章 江宜被这大力书生箍在怀里,不得动弹,恍惚中眼前是另一个怀抱—— “别别别别动!”半君大喊。 ‘别动。’残剑低声说。突厥人的拳脚落下来,江宜被残剑完全挡在身前。残剑浑身狼藉,脸却是干净的,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别别别别!别动手!”半君喊完了这句话。 江宜回过神来,意识到此时与自己做伴的不是身手超绝的残剑,而是同样束手无策的半君。 半君是对歹徒喊的“别动手”,他却想起了对他说“别动”的残剑。 “你笑什么?”半君问。 江宜收起笑容——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在笑。 “没有,我只是被吓傻了。” 半君道:“笑一笑也没什么!今日我能与江兄同年同月同日死,岂不值得庆贺?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笑委实有些神经质,连歹徒都迟疑了一刻,立即举刀来砍。 “江兄!是我连累了你!来世我们再做好友吧!”半君惨叫一声,江宜骇然,正以为他要举身赴死,忽然脚下一空,被半君扛了起来。他一脚踏上窗台,于狂风骤雨中回望歹徒,大喝一声:“走你!” 说时迟那时快,纵身便从楼上跳了下去。 江宜:“???!!!” 半君脚踩瓦片一路下滑,踢飞碎瓦如秋风扫落叶,口中兀自大叫个不停,眼看要摔了,却总能危险地维系在平衡边缘。 “跳树上去!”江宜指挥道。他被半君扛在肩上,能看见几名歹人在窗口观望,并不急着追出来,似乎不想动静闹太大。 “哇啊啊啊!”半君一边惊恐叫唤,一边依言跃进楼下树冠。那棵槭树年龄尚幼小,枝丫细弱,咔嚓应声断裂,两人滚落下来,满身雨水树叶狼藉无比。 “江宜!江宜!你没事吧?”半君把江宜从泥潭里扒拉出来,“快跑啊!我们去找少侠!” 江宜已经晕头转向,感叹半君结实得像头牛,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从树上摔下来可以拍拍灰就若无其事吗? 菁口驿在这夜里犹如飙风中的一粒微尘。二人闹出的动静被雨夜掩盖了,竟无人出来查看情况。 半君半挟半拖,带着江宜急忙跑向前厅,分别前的最后一刻狄飞白还在前厅喝酒。驿馆内外的灯火尽皆熄灭,厅堂门启开一道缝隙,一只提灯探出来。 那灯芯是猩红颜色,照得提灯的手无比苍白。 “店家!有歹徒趁夜行凶!快报官呐!”半君上前求救,江宜被他拖得,脚底几乎离开地面。 “等等!”江宜按住半君。 提灯的是个半大少年,额发又碎又长,盖住半边面孔,只露出雪白的下颌,犹如一个没有表情的人偶。风雨掀开他的头发,一双眼睛映着猩红烛光,怔怔看着跑来的江宜与半君。 烛光刷然分作两半,漆黑的厅堂里,无数闪烁的箭镞冲破雨幕—— 澡堂里绽开巨浪似的水花。 狄飞白一脚踹飞老头,脚上却没有实感,仿佛踹中的是浮光掠影。老头迅速消失在水花中。 “什么人?!”狄飞白又惊又怒。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想不到对方会挑这种时候发难,连热水澡都不让人好好泡! 牙飞剑的寒光横里斩来,水花从中被截为两半,一半落回澡池,一半如同激飞的镖羽冲向狄飞白,水流中夹杂着片段似的剑光。 狄飞白抽身上岸,抄起衣物潦草披在身上。他自己的剑被对方缴了,只好拾起一张条凳当武器。对方只出了一剑,条凳就断为三截,狄飞白眼前一亮:“好剑!” 那老头仗着牙飞剑,身手灵活却诡异,不似狄飞白认识的任何一种中原剑法。剑器两面开锋,以刺击为佳,老头却连劈带砍,招招缠头裹脑,耍弄长剑如耍一条藏在袖中的毒蛇,收放间留下弯月似的弧光。 “我的剑是一流,你的剑技却是三流!”狄飞白让过几招,失去耐心,一记剪腕手刀取中老头小臂。老头一声不吭,手上却松了力,牙飞剑掉落,被狄飞白脚尖挑飞半空。他劈手夺剑,正欲将此无名恶徒击毙剑下,忽然池边屏风轰地垮塌,数道黑影电射而来。 那原是埋伏在一旁的同伙,不知等候了多久,此时瞅准时机合力封锁狄飞白下三路,同时一人放出袖中弯刀,直取狄飞白咽喉命门,不见血誓不罢休。 老头虽失了武器,却徒手来抓狄飞白两臂。此时三路攻势,几乎将狄飞白锁定在刀光下,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除了引颈就戮似乎别无他法。 弯刀眼见要舔上狄飞白喉头。狄飞白手持牙飞剑,出招。 他没有念江宜教授的剑诀,却似有团团明月自剑中升起,森森严霜覆盖锋刃。狄飞白斜里踏出一步,牙飞剑带起雪白光幕,登时满室生辉,犹如冬日里推窗见雪的一瞬,直刺双目逼人落泪。 剑气好似霜刃纷飞的凛风扫过,数名歹人尽数凋零其下。 唯那老头身手高出众人,疾退躲开,脸上缓缓裂开血痕。 狄飞白看也不看,仿佛一击就满足了,收剑入鞘,锋刃擦过皮鞘,发出风贯长林般的吟啸。 “先前林中一剑,就知道阁下乃是高手,未料仍是小瞧了。”老头慢声说。 狄飞白冷冷道:“我又不是只会那一招。你们错在不该在我落单时挑衅。剑客一人独行时,他的剑不会犹豫。” 第70章 老头听了就笑。 狄飞白脸色忽变。 “我们亦没有想过只凭四人就能击杀阁下,”老头说,“只需拖住一时半刻。自有人去解决该解决的问题。” 第40章 第40章 谢白乾 狄飞白蓦地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个附带的,这伙歹徒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叫半的书生! 这原本是显而易见的,可惜狄飞白年轻气盛,又是众星捧月下长大的,总是习惯性先想到自己。他那惊世骇俗的剑技、那嚣张无两的性格,惹来些是非也属平常。只是这次的是非不是来找他的! 狄飞白不敢恋战,欲抽身去解救很可能已经陷入危机的江宜——顺带解救半君——老头却绝不给他机会,四面窗口翻出数把弓箭,将小小澡堂当作刺笼,俨然要把狄飞白钉死在其中。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下肆意杀人,还有没有王法?!”狄飞白表情逐渐严肃。 他只当进了城镇,有官兵庇护,这伙人多少就不好再下手。待得天明,再去保塞镇衙门将半君的遭遇一说,事情交代清楚便妥了,至于半君那日所见到底是什么麻烦,那是衙门该操心的事。 不料对方胆大包天,敢进驿馆杀人灭口。 “我饶过你们一命,你们却不知珍惜……”狄飞白沉声说,作势欲拔剑,四方张弓紧弦的声响好似骨头摩擦令人牙酸。蓄势待发的一刻—— 狄飞白猝然发足奔向老头,似要拿他做人质。老头早有预料,有条不紊地下令,飞箭齐发。 然而狄飞白只是扑向倒地的伤员,那几人挨了他明月出海般的剑招,皆倒地不起,狄飞白拎起一人迎向箭雨。顿时一声惨叫,血花飞溅。狄飞白缩在人盾身后,鲜血在热水的蒸腾下化作满眼红雾,连埋伏的弓箭手都愣住了,他却镇定若素,将那人踹向窗户。澡堂本由上百根木枋垒建而成,冲击之下顿时窗户倒塌。弓箭手被迎面而来的同伴身体遮挡,狄飞白一剑自那躯体底下送出,刺出一道血线,破窗而出,数支飞箭追逐他身后。 热水与冷雨相遇,激发出一片蓬勃的雾气。狄飞白从雾水中滚出来,就地一个翻身躲开,飞箭裹挟着流水似的雾与他擦身而过。 驿馆一片黑暗,然而那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了迎面降临的无数流星似的箭雨。 狄飞白几乎惊呆了。 那些暗箭时机巧合得好像早就算计好了他破窗逃出的这一刻。然而他知道不是这样——箭芒所指,乃是同样奔逃的两个人—— 半君满脸雨水,狼狈不堪,咯吱窝下夹着江宜,正向澡堂方向逃来。身后那些弯刀飞箭,正是追逐此二人而来。 “少侠!救命啊!”半君终于见到狄飞白,喜形于色,腿脚都更利索了。 狄飞白酒已经彻底醒了,喃喃:“……今天是要交代在这里啊。” 前门据虎后门进狼,狄飞白怒吼一声:“混蛋!跑啊!” 半君二话不说,挟着江宜调头就走——倒非是因为狄飞白这一声吼,而是埋伏在澡堂附近的弓箭手杀了过来。 狄飞白猛地将剑鞘甩出去,那皮鞘尖啸着连抽数人,断裂开来,一物自破裂的鞘壳中弹射而出,飞空发出吹哨似的声音。 众人皆抬头,望向那支袖珍响箭。 数息过后,无事发生。 “不留活口!”澡堂那老头追出来,下令。杀机再起。 然而忽然一朵青色的花在半空中绽放,沉沉黑夜里无比醒目,焰火中央,青牛昂然的头颅清晰可见。 “下雨天也能放烟花啊?!”半君惊呼。 “别管了!这是军中特制的!”狄飞白道。 这些人明目张胆在驿馆动手,兴许整座驿站都被他们料理了,若不能对外求援,只能陷于死地。狄飞白这支焰火,不说方圆百里,至少十里之内都会被这动静吸引,而保塞镇的千户所就驻扎在不远处。 “月黑风高,杀人正好?”狄飞白冷酷地道,“抱歉了,你们选错了下手对象!” 焰火的青烟转瞬就被雨水冲散。 半君道:“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少侠,现在面临危机的仍然是咱们吧?官兵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快……” <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一样夹在半君臂间的江宜虚弱地说:“你不要小看他啦,上一回他放箭,沙州军就像从他衣袋里蹦出来的一样,简直神兵天降……” “哦?这么厉害?”半君精神一振,“少侠什么来头?” 江宜道:“其实我怀疑他和沙州孔芳珅有点亲缘上的关系——唔,猜测而已,你别当真。” 半君道:“你是说他是沙州将军的儿子?那他能召唤沙州军,却不一定能召唤且兰府军。难道谢总管是少侠的干爹?” 狄飞白:“………………” 众歹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狄飞白气得头冒青烟,大骂:“我是他们的爹还差不多!!” 老头:“动手!” 他一直提防狄飞白使出林中那记绝招——一扫剑气倒四方。却迟迟不见狄飞白出手。他的本意只是拖住狄飞白,干掉那书生。谁知书生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围攻之下竟能毫发无损,就连他自己亦无有自信同时面对这么多高手。 此时他也被狄飞白那支烟花断绝了退路,不想上也得上,必须抢在事发前除掉这三人! 第71章 老头身边最亲近的几人反应过来,解下腰带。这些腰带像钩索一样,一端扣着五根利爪,边缘薄如裁纸,雨水落上去悄无声息地被一分为二。这样的铁爪若是扣在人脑袋上,不难想象脖颈整齐断裂,鲜血狂喷的景象。 钩索挥动,风声在耳。狄飞白持剑缓缓后退,护在江宜二人身前,低声道:“如果今天我们走不出这个驿馆,就是我对不起你。我答应了会一路护持你,却没有能力做到。不过至少我没有逃走,见了残剑兄,也问心无愧。” 江宜知道他是在同自己说话,有些动容。 又听他落寞地语气说:“我忘了,你说过没有死后世界。” 狄飞白并不畏死,死在他剑下的人亦不是少数,夺人性命者,性命也将为他人所夺。他只是有些遗憾,生命太短暂,还有很多事没能做完。以前他的老爹很怕死,上山求仙问道,想要长生,九岁的狄飞白扯着老爹耳朵教育说“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你丢下一家老小不管隐居深山,来日再想回家就会看到家里灵堂上供着你的牌位……” 老爹苦恼地说:‘你还小你懂什么。生命太短暂,很多事情都做不完。只有二十年的人生就算你埋头苦干又能创造出什么?’ 狄飞白这时候忽然很想家。 狐死首丘,他今天如果再做不到更多的事,也许姑且能决定临死前面朝的方向。他想再看一眼北方的家。 江宜察觉到了狄飞白心里的死志,他这异样身躯里的异样心脏再次为人的温度所触动。他早就忘记了死的感觉,无论面对何种境况,都能作壁上观,仿佛永远的局外人。 残剑死去的时候,他好像游离在众人之外,有一层致密的纱蒙蔽了他的感官。而此时狄飞白强烈的情绪仿佛一根针,乍破障壁,新鲜的空气流进江宜心中。 “还没有……”江宜开口,话音被另一个人截断—— “还没有到死的时候。”半君说。 一只坚强的手按在狄飞白肩上,他愕然回头,看见半君在身后。这书生文弱面孔上的表情,竟也可以用沉毅来形容。 “你不是还有最后一招吗?”半君说。 狄飞白气绝。正想说半君何以面对绝境比他还冷静,原来是心存侥幸。 “要能再使出那招,我至于被逼到这地步吗?!” 半君急道:“怎么就不能了?上次我们不也面对一样的情形么?敌人人多势众,我们势单力薄,眼看走上绝路,少侠你绝地反击!只要回忆起那时的感受,一定可以再用出来的!” 狄飞白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尝试过诵念剑诀,牙飞剑却不给他任何回应。好像山林里那道惊世剑光只是他做的美梦。 “我做不到!”狄飞白焦躁地说,“我没有办法!” “你做得到!”半君比狄飞白本人还有信心,“快回想起来那感觉!你可以的!” 四面八方钩索发动,交织成天罗地网,铁爪寒光利利向三颗头颅飞来—— “你念剑诀!念啊!”半君的手从肩头滑落,握住狄飞白持剑的五指,“天地有终……” 从林中逃过一劫后,狄飞白为了回忆自己的精彩时刻,念了太多次剑诀,连半君都记住了。 天地有终……天地终乎?必终者也。 狄飞白不自觉地抬起手臂,长剑犹如一笔,轻轻于夜空下划了一捺—— 那张天罗地网,于是破开一隅。云停雨霁后的星光从那洞口撒进来。三人抬头——那是天外飞来的一杆银枪,枪尖明光赫赫,红缨飒然舒展。它一往无前地投掷而来,尖喙似的枪头啄碎了铁爪,坚硬的枪身绞住了钩索,好一张罗网顿时攀附在银枪上,随着枪势扎入土地。 银枪稳稳挺立在狄飞白三人身前,犹如一个号令。 空寂的夜里,响箭接二连三地发射,遥遥呼应,传信的火令点燃,如艳红蜿蜒的长蛇。夜晚苏醒过来,夜里的人开始聚集。 这是对狄飞白那支青牛焰火的回应。 投来银枪的人站在山坡上,胯下是高头大马。 身后是马蹄无数。 第41章 第41章 谢白乾 保塞千户所的驻军在此刻赶到,火信照亮了森山黑夜。狄飞白三人抬头——前一刻是无尽冷雨,漫长黑夜,死亡的大门正向他们打开。下一刻举火的官兵自山坡上呼喝着冲下来,犹如燃烧的潮流,转瞬将他们淹没。 半君拉着江宜,狄飞白掩护在二人之前,官兵到得三人跟前,自发分流,那惊人声势的洪流如遇礁石,辟出一块安全地。 赤骝马四蹄腾空,飞跃过三人头顶,于面前勒马回转。骑手披风刷然展开,如鹰展翅。 “是你们放的令箭?”骑手居高临下,审视三人。 在他面前的这三人,形容无比狼狈。一人软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一人则满面惊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还有一人,总算像点样子,表情十分凶狠,似乎面对官兵亦充满戒备。 青牛令箭的规格很高,持令箭者可以临时调集所在辖区内的城防军,见者必应。持箭者当受钦差巡按礼遇。 “是我放的。”狄飞白说。 骑手背光的面孔一片漆黑,颔首凝视狄飞白片刻,继而撩袍下马,双拳一抱,拱手道:“卑职且兰府保塞所谢白乾,见过大人。” 第72章 狄飞白冷冷看了他良久,终于把剑收回去。 江宜与半君面面相觑。 菁口驿,客房。 半君燃了一盆炭火,搬到江宜床榻边,小心翼翼将江宜手脚摆好,让他靠在腰枕上烤火。 保塞所的官兵已将驿馆接管,那些歹徒就在官兵杀入前趁夜色散进深山老林中,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一时全都隐藏起来。官兵提灯举火,正在道旁林中搜寻。保塞所长官便是那位自报身家的谢白乾谢千户,命令暂驻菁口驿,一边缉捕歹徒,一边让狄飞白三人休息。 其中情形最诡异的就是江宜,他浑身呈现出米浆似的,凝而不破的颜色,黑色的血管从苍白的皮肤表层下浮现。定睛细看,那血管里浮动的却是蝇头墨字,有如经书一般不断在江宜全身游走。 狄飞白必须去应付谢白乾,便私下嘱咐半君带江宜去烤火。 “把身上烤干就没事了。”狄飞白低声说。 “我知道了。”半君应声。 狄飞白又说:“你要是害怕,不用勉强。带他到避人耳目的房间去就行,不需多做什么,我很快就回来处理。” 炭火的温度让江宜稍微活过来了,他小心转动脖子,注意动作幅度不能太大,以免把脑袋从颈项上撕扯下来…… 他看见半君在左手边坐下,从护得严实的胸前衣襟里掏出一物,小心翼翼铺展开。 江宜:“哦……” 那展开的薄薄一片,赫然是他的右手臂。 离开了他身躯的四肢,不过数息就凋萎成一页枯叶似的东西。 连狄飞白都没有注意到,江宜右肩衣服下是空荡荡的,他失去了自己的右手。 “这……”半君为难地说,“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变成了这样。当时我把你的手臂捡起来,揣在怀里,只想着若能找到大夫,兴许还能接续。揣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拿出来便瘪了?” 只说当时江宜与半君跳楼出逃,想去厅堂找狄飞白,狄飞白却早就不在其中,厅上等候他们的是利弩与弓箭。冷箭齐飞,二人猝不及防,半君想掩护江宜,那时江宜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来,替半君挡了一箭。 那一箭就射断了他的右臂。 多亏半君冒着刀光剑影去捡了回来,否则这会子早被无数只脚与马蹄踏进烂泥里,变成一堆不可名状的废物。 “你觉得,这样也没问题么?”江宜试着问。 “当然有问题了!”半君有点气急,“手都这样了,还能接回去吗?都怪我,怎么能让你替我挡箭。” 江宜道:“…………你不觉得,手能变成这样,它本身也有点问题?” 半君看看江宜,又看看手中那截干枯的肢体,恍然:“你说的是这个有问题。哎呀,这样的手我的确是前所未见,不过我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若总是大惊小怪,难免人家觉得我少见多怪,呵呵。” 江宜语塞,面对半君那副懊恼的模样,忽觉得好笑。 自从他行路以来,遇到太多有趣的人,以前困扰他的问题,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不是残剑那样,摸着他的心口说只要心还在跳动就是人,就是狄飞白那样,把他当一本自发的剑术秘笈。再不然就是半君这样,捧着他的右手发愁该怎么接回去。 “用这个。”江宜眼神示意自己贴身藏起的内衬袋。半君伸手摸进他怀里,感到江宜的皮肤湿润得好像一汪水,他的手指落上去,荡开一圈涟漪。 “这是什么?”半君从江宜怀中取出一团晶莹的银光,炭火映照下又些微泛红,似乎镶嵌细碎的镜片。放在手心上展开,变成相互缠绕的丝线。 “用这根线可以把我重新缝起来。你会缝东西吗?就像缝两块布那样。不会也没关系,等我烤干了可以自己动手。” “我会,怎么不会。出门在外,衣服破了不得自己缝么?” 半君就着火光穿针引线,将寒光闪烁的针尖抵在江宜肩头,问:“不会痛?” “不会。”江宜说。 话音一落,忽又一激灵,好像耳朵眼里飞进小虫,脚底板踩上草茎,这些在他还有感知时又痒又酸的记忆,重新找到他身上。 半君似有察觉,抬头对江宜笑了笑,手上不停,将丝线穿进江宜肩膀里。 狄飞白推门入内,谢白乾背对门口,面前挂着一副且兰府的堪舆,正往上排代表官兵的红签,与代表歹徒的黑签。 披风已脱下挂在一旁,这位千户的肩背看起来宽阔有力,腰脊笔直,狄飞白只掠过一眼,就心知谢白乾必然常年习武,作息不怠。 他远投而来的长枪,只一击就找到了钩索罗网的阵眼,击而破之。眼力之高明,膂力之强劲,都不可小视。 谢白乾转身又要行礼:“大人……” 狄飞白道:“我不是大人。这支令箭是孔芳珅送的,作为他托我办事的回礼。” “沙州孔将军?” “是他。” 谢白乾请狄飞白在桌案前坐下,案上一只铜釜烧着热水。 “请详细说明你们三位遇险的经过。” 狄飞白道:“不必你提醒我也会说。这些人似乎……” 这时一名卫兵叩门进来,对谢白乾汇报,几支入林搜寻的小队均一无所获。歹徒逃跑时天色未明,搜寻队很容易失去目标。卫兵向谢白乾请示是否扩大搜索范围,并加派人手。 第73章 谢白乾一番指令下达完毕,重新关上门,示意狄飞白继续说。 狄飞白安静片刻,道:“这些人似乎很熟悉且兰府的地形地势,应当不是流窜的匪徒。本地有哪些人不事正业,落草为寇,你作为保塞所千户长官,应当比我这个外来人更清楚吧?” 谢白乾道:“那些匪徒抢了你们的钱财?” 狄飞白冷哼:“他们差点抢了我们的命。这是一伙私藏兵械的悍匪,谢大人可不能掉以轻心。” 谢白乾略一点头。他有一双眼角斜飞的眼睛,并不像武人那样英气,反倒藏了有几分谋士算计的狡慧,尽管缺乏表情的面孔显得冷漠,却令狄飞白感到冰面下汩汩的暗流。 “我会再找阁下同行的另外两位了解情况,希望能尽早抓到这些歹徒。”谢白乾说。 江宜怔怔出神,眼前是半君穿针引线的手。他的手洁白莹润,手指修长,指腹柔软没有丝毫茧痂,狄飞白也是因此判断他是个读书人。 “这团丝线是以前一个高人送的。”江宜说。 “高人?有多高?”半君问。两人靠得很亲近,江宜能看见他淡色的唇角。 “是个神仙吧。”江宜说。 半君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的时候他看见我受伤,就送了经纶千丝给我,说此物可以缝合我身上的伤口。只是没有用上。我父亲一直觉得我是个怪物,那天回去后,他把我关了起来。本来想让母亲帮我缝合,也只好算了。” “你父亲怎么会这样想?你不是他儿子吗?自己也是怪物才能生个怪物出来吧。” “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江宜平淡地说,“易地而处,说不得我也会把一个受了伤却不会流血的人当作可怕的妖怪。送我经纶千丝的神仙,那天带我日行千里,去了很远的地方,看了皇城和草原山脉。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想说,人间很大,人有很多,譬如我离开老家,就会遇到你和狄飞白这样的人,不会恐惧远离我。我父亲并不能代表天下所有人。” 半君安静地看着他。 江宜一笑说:“不必这样看我。听上去虽不是件愉快的事,但在我心中早已不重要了。人与人之间很难真正相互理解。倘若真有一天做到了人心相通,世间再无误会、忌惮与纷争……” “这样不好?”半君问。 “这样当然不好……”江宜喃喃,他想起了母亲,那个在槿园凋零的花树下缠绵病榻的女人,给予过他毫无保留的爱。如果没有恨,爱还会存在么? 第42章 第42章 谢白乾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气氛一时很是怪异。 炭火基本将江宜身上烤干了,他抬手挠头,想说些什么抽离逐渐沉闷的话题。 “说到经纶千丝,后来也用过的。你看。”江宜兴致勃勃,敞开衣襟,给半君看他的肚子——肚脐上方一寸左右,缝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 半君:“哦,哦…………这是什么?” 看他模样,这回是真吓了一跳。那块补丁是狄飞白从被褥上拆下来的,缝在江宜腹部的贯穿伤上,令他看上去像个内里填满面絮的布娃娃。 半君忍不住摸了摸补丁缝合的边缘,摩挲的动作令江宜再次产生奇异的知觉。 “这太……太……” 江宜笑道:“太丑了?狄飞白帮我缝的。他说,肚子上破了这么大个洞太吓人了。你看,即使我受了这样重的创伤,也不会碍事。你就不一样了。所以挡刀的事还是让我来做罢。” 因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半君也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莫名有些冷,似乎他并不是太开心。 这时有人敲门。半君前去答应,回来道:“军官有事要问,我得过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好的,你去吧。我没问题了。”江宜答道。 他看着半君的背影,刚才有一瞬间几乎觉得那是另一个人。这直觉太无来由了,想细细琢磨又毫无头绪,只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 然而正如他方才所说,人与人之间很难真正做到互通。连豆腐都有一百种吃法,一个活生生的人偶尔流露出另一面也实属正常。 江宜躺着烤火,尝试运动四肢——半君已为他将右手缝回去了。天书的文字顺着血管重新流进手臂,干瘪的肢体顿时充盈起来,又恢复了完好的模样。 一名卫兵叩门进来。 “有什么关于歹徒的线索?”半君与那士兵在偏僻的角落里问话,“这个我有话要说!长官,那些人实在太穷凶极恶了!我被他们追杀了两次啊!一次在谢公桥不远处的林子里,要不是少侠他们及时赶到,我就没命啦!还有就是在这家驿馆,他们入室杀人啊!目无法纪,太可恨了!” 半君语气很气愤,告状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为什么会被盯上?这你要去问他们呀!那天半夜我刚到俭浪镇,到处找住处,不小心误入了一处庄园……” “有什么关于歹徒的线索?”江宜想了想。 卫兵照例前来询问,带了一支炭笔做记录。 其时半君对江宜与狄飞白讲述了误入庄园的前后经过,狄飞白便决定抵达保塞镇后去衙门备案,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菁口驿被那伙人截下了。 江宜道:“那些人使用一种形似弦月的制式武器,只怕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听说俭浪镇近日夜里总有人遇害,不知是不是也与那些人有关。” 第74章 卫兵刷刷刷写下:“还有吗?” “还有?对了,那些人中好像有一个半大少年,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能不能把他的模样画下来……” 那厢狄飞白从谢白乾房中出来,听见走廊里絮絮的谈话声,循声找过去,看见半君与问话的官兵在花架后的角落里。 见到狄飞白过来,半君道:“少侠!来得正好,这位长官在问关于歹徒的事。我留意到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你还有补充的么?” 狄飞白欲言又止,表情复杂。 半君:“?” “我知道的也已经与谢千户说过了。你去向谢大人复命吧。”狄飞白说,卫兵敬了一礼于是走了。 狄飞白看上去有话要对半君说,二人回到江宜的房间,正见到前去问询的官兵从房间里出来。 江宜恹恹地躺在围榻上,有些疲惫,并没有理睬狄飞白与半君,面朝里闭目假寐。 狄飞白问:“谢白乾派人来向你们二人分别查问?” 江宜应了一声,嗓音低哑。 “你怎么了?”狄飞白问。 “淋了雨,”江宜说,“有点不舒服。”嗓子哑得简直听不出来。 狄飞白嘲笑他:“你这种人也会生病?” 江宜没说话。狄飞白吃了一惊,心想不会是真不舒服吧?否则以江宜的厚脸皮,此时一定会说“我也是人,是人就会生病。要麻烦徒弟你照顾一下啦。” 半君上前去将门窗掩好,想试试江宜的额头,见他脸埋在被子里睡觉,便算了。问狄飞白道:“少侠,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狄飞白看了眼死气沉沉的江宜,暂时放过他,说:“我听说过谢白乾这个人。” “哦?” “谢白乾出身名都谢家,算起来应是谢灵晔的第十一世孙。灵晔将军福荫子孙,他的后代在朝堂上屹立百年不倒,繁衍成钟鸣鼎食的大家族。连我都对谢白乾有所耳闻,他应当是谢氏一族中颇为出色的子辈。当年我还在名都游历时,他尚在御前缇骑中任职,带刀行走威风赫赫。可惜缘悭一面。想不到如今来且兰府做事。” “哦?” 半君茫然,俨然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这两声“哦”,第一个意思是,谢白乾如何?第二个意思是,知道谢白乾又如何? 狄飞白受不了了,说:“你不觉得奇怪,且兰府的总管姓谢,保塞所的千户也姓谢,且正是名都谢家子弟。” “这又如何?至多是个巧合罢?”半君说。 狄飞白道:“好,这事按下不提,还有另一事也让我觉得奇怪。方才谢白乾向我询问关于歹徒的线索,我本想将半君那夜所见告知于他。但他的手下前来回禀,说将那伙人追丢了……你们觉得这有可能吗?训练有素的官兵,在自己的驻地追丢了一伙民匪?” 任是半君再傻,到这时也听明白了,狄飞白对那个叫谢白乾的名门子弟心存忌惮。 “倒不是怀疑他,”狄飞白又说,“我只是总觉得事情很奇怪,这伙歹徒太过嚣张。而驻军竟拿他们没一点办法。以我在名都对这位谢大人的耳闻,他不是如此无能之人。只是谨慎起见罢了。本来想说的,最后也没说——只是我看他们还问了你们,半君,你没有傻兮兮地全抖落出来罢?” “……” “……” 半君眼神飘忽,哑口无言。见他这样子,狄飞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哭笑不得。他还在跟人打哑谜,半君早把那点家底如数交代了。 “我说那天夜里误入了一处庄园,”半君说,“里面的人在举办宴会,我没打招呼就闯进去,被他们追打。天太暗了,又下着雨,什么也没看清楚,就听见了一句话——” 狄飞白缓缓道:“打倒伪主,光复旧国。” “对。”半君不好意思地说。 他等着狄飞白冲他冷嘲热讽或者暴跳如雷——以狄飞白的脾气不是没可能——狄飞白只是蹙眉沉吟,末了才道:“罢了,就这样吧。告诉他……亦可以看看他的反应。也许是我想多了。” 半君这才知道狄飞白其实也拿捏不准,一切但凭直觉。 二人这厢说了许多话,江宜却焉耷耷地缩在被褥里。 狄飞白约略靠近,察看他的情形:“你怎么样?放着不管能自己好吗?” 他知道一点江宜的情况,生病已然很不可思议,请大夫来给一卷生病的书看病则似乎更不可思议。 江宜沙哑地答道:“还好。” 三人沉默一阵,各怀心事,过得一会儿狄飞白道:“先休息吧。养精蓄锐。谢白乾迟早还会来盘根问底。那句口号可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一语成谶。 且说这日自清晨到傍晚,菁口驿一直为保塞驻军占据,原本的役夫与驿长在夜里便消失无踪。黄昏时分,紫霞弥天,难得无云无雨,一匹快马载着且兰都督府的口信来到菁口驿。 谢白乾敲响了三人的房门,通知一个消息——且兰总管谢书玉大人要亲自接见他们。 总管是一方封疆大吏,统领军政事务,地位相当尊崇。惊动了这等人物的理由只有一个——“打倒伪主光复旧国”。 谢白乾从半君口中得知此事后,果如狄飞白一样立刻意识到了其敏感性,丝毫耽搁也没有,天不亮便即刻派亲信去总管府禀报。而谢书玉的反应也很快,天还没黑信使就到了。 第75章 待得翌日金鸡唱晓,谢白乾就会奉命护送三人前往且兰都督府。及至此刻狄飞白的不祥预感似乎都化作了泡影,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每个人作出的反应都无比正确。 “这两位能骑马么?”谢白乾问半君与江宜。他的属下准备了三人的坐骑,狄飞白自不必说,无需脚蹬,飞身就能上马。那两个同行的书生却是个麻烦。 江宜个子不高,脸尤其白,袖管下的手腕没有缰绳粗。谢白乾坐在马背上,足足比他高半个身位,只觉得那好像是风中一尾芦花,不堪一折。 “没问题,我以前和老师骑牛出行。骑马与骑牛是一个道理罢?”半君说。 江宜亦踩蹬上马,坐稳了。半君给他围了一件披风,立领挡住雪白的两颊。 “出发!”谢白乾下令。 晨光熹微,二十名亲兵尾随,一路向群山重岭中驱驰。 “江宜!江宜!”半君策马紧跟在江宜身边,“你若是撑不住,可以与我同乘。” “你先管好自己吧!”狄飞白的喝斥声伴随马鞭长长扬起。 马蹄踏破溪流,飞溅的水滴闪烁曦光,划过的轨迹像刀锋形状,切开树林,天光缓缓从一线缝隙中漏下来—— 江宜睁开眼,那一条笔直的光路就透过罅隙落在他脸上,犹如被一分为二的正是他的面孔。 鸫鵍掠振长翅,从一指宽的缝隙中倏忽闪过,快得仿佛一眨眼。 周围的一切犹如浮出水面,变得清晰起来。 山棱,林冠,飞鸟,江流。空气中充满未经开垦的荒蛮气息。 想起来了。 他从房间里被人绑架,丢来了荒郊野岭。 第43章 第43章 琅祖 一张少年的面孔出现在缝隙中央,匕首映射着颤抖的光线。 他看见麻袋里的人睁着眼睛,两人怔怔对望。 蓦地那少年反应过来,骇得大喊一声,栽倒。好像受到迫害的是他而非江宜。 江宜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一时也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地。话说当时他正在房中交代与歹徒有关的线索,虽是心知肚明,遭到追杀必是因半君听见的那句口号,却是瞒下了这一节没有提及,只说见到了一位同伙少年。 那官兵执笔唰唰记录他交代的内容,听到此节忽然发难,以炭笔向他两眼之间戳刺。 江宜下意识闭眼,紧接着便是黑暗降临,被人套上麻袋,脑后猛敲一记。 动手那人想必是并未考虑过麻袋打开后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此时江宜再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地方已经瘪下去一块,随着时间过去总算还能复原。换作其他任何人,遭了这一击只怕都再也爬不起来了。 无怪乎那少年看江宜像看鬼似的。 江宜道:“劳驾。” 少年猛蹬两腿,连连后退,一只手挡在脸前。 江宜:“……”这时他突然认出来,此人不就是雨夜里提红灯笼走出厅堂的那个少年?青天白日下,少年身上诡谲的气质褪去,原来只是个普通人,略长的头发盖住眉眼,布衣左衽,露出指缝的眼光像受惊的小雀。 “你别动!”少年终于克服了恐惧,重新以匕首对准江宜,“不许动!” 江宜两手摊开。 少年手持凶器埋头冲上前:“啊啊啊——!!!” 江宜毫不躲闪。 只是这种淡定不能理解为勇气,而是出于对死亡的无知。别说他知道小小一把匕首并不能奈何自己,就算死亡果真近在眼前,他也只会举手欢迎,当作修行的另一项圆满。 刀尖停在胸前一寸。 少年啊啊啊大叫着斗牛一样冲上来要杀人,最后一刻却站住了,手抖得拿不稳匕首,精铁反映的光线像它最初划开麻袋时一样凌乱。 地面上绽开浑圆的水渍,那是从少年下巴处滚落的泪珠。 江宜无奈道:“我还没有死,你不必这样难过罢?” 不说这话还好,少年一听江宜“竟”还没死,哭得更为凶猛,俨然一副不知该如何对上峰交代的模样。 江宜心想,这回遇到比狄飞白还难应付的小子了。 他见那少年哭得专心,短时间里顾不上自己,便迤迤然将那绑人的麻袋踹去一边,四下里转悠一圈,打算看看此地距离菁口驿有多远。 歹徒那一棍子下去能杀死人,却不能把江宜打晕。他被人七手八脚拖出房间时其实是清醒的,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未及求救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歹徒或是去而复返,或是就藏身在菁口驿中,躲过了官兵的搜寻。甚至谢白乾派来闻讯的官兵,就是歹徒之一假扮,却不知为何单单掳走自己。江宜确定,以狄飞白的身手,若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只能是鸡蛋碰石头。半君却也不在,兴许是逃过一劫。 且兰府号称有十万大山,横看成岭侧成峰,山山各不同,江流如骏马奔腾,虹桥飞架云间,岚气绕梁不绝,举目四望尽是山岚流水,更不知何处是人间。 江宜唯有叹气。他印象里并没有被运送得太远,却已经找不到路了。 那少年哭完了,大喊道:“你不能走!” 江宜道:“谢天谢地,你终于冷静了。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在下叫江宜,宜江宜山宜幽溪,倒是应景。可惜好景不能常住,若没有别的吩咐,还得劳驾小兄弟指个路,送我回驿馆。” 第76章 少年道:“你不能回去!我杀不了你,却也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江宜问,“你的同伴会怪罪于你?” “你回去,他们就会杀了你。”少年脸上挂着泪痕,风吹开他的额发,一双眼睛如碧湖春涧,明亮澄澈。江宜为这样的目光一怔。 “我不会杀人,但他们杀过很多人。”少年说。 且兰府境连边隩,地接戎藩,都督府城规模阔达,外接低矮的羊马城,城墙内外设有马面、敌台、角楼与瓮城,借助天然河道环绕而成护城河。绞盘吊架千石重的板桥于护城河上,谢白乾一行人骑马过河,单足枭敛翅掠过头顶,于河面投下瞬没的阴影。 谢总管于府中设宴接待来客,数人抵达府上,只有仆婢接待,不见大人。谢白乾询问之下,道是大人观天象,日暮将有落雷,此时正在后院准备法事,听雷占卜。 这一项事宜似乎成了且兰府的传统特色,谢总管到任不满一年,也已被熏陶感化,加入了听占的行列。 谢白乾不置可否,狄飞白冷哼一声。半君则兴味盎然地问:“这是什么法事?能参观一二么?” 侍婢便领一行人前去做法事的后院。 半君边走边对江宜说:“有道是得道者,能从万事万物中解读天命真理。你信是不信?” 江宜也学着狄飞白的语气哼哼:“谁知道。” 都督府内外百十间房子,厅堂乃有五间七架,用以兽吻、梁栋、斗拱、檐桷,漆绘彩雕点缀得幽雅不俗。附近又依山傍水,山气日夕佳。 庭院中树木蓁荣,冠盖参天。 树下一人衣冠博带,背对连廊。 谢白乾轻声对三人介绍道:“这位就是谢大人。” 谢大人手持香箸,面对古树拜了三拜,让开些许。众人乃看见那棵古木的树心已然空朽了,内里镶嵌神龛,其中供奉一尊黄金神像。 “那是嘉荣树,”谢白乾说,“传说中的雷击木。谢大人从朗州洞庭湖一带托人运过来的。这棵树一百年前就被雷霆烧毁了,然而五十年后又焕发新芽,置之死地而后生。道家说死而复生之物天然有灵。谢大人在树中供奉灵晔将军像,黄金为神身,雷木为神座。” 半君适时对此表示了惊叹,狄飞白虽仍不大有兴趣,却因江宜的缘故,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倒是江宜忽然问:“黄金做的神像?放在露天处,不怕被偷?” 谢白乾看了江宜一眼:“以前的确失窃过,没多久便找回来了。” “偷神像?”狄飞白道,“借他一把剑用,都要裂开来吓咱们一跳。真要是偷了他的神像,还不知会怎么报复。” 狄飞白本意是讽刺灵晔将军小肚鸡肠,他这人惯来嘴贱,又对将军庙借宿惊魂一夜的事耿耿于怀。谁知谢白乾听了却说:“对神像不敬者,视同渎神,自会受到天罚。那个盗走金像的窃贼,当天雨夜里便被雷霆劈死街头,成了一具焦炭。” “……” “……” 众人沉默。过得一会儿,狄飞白干巴巴道:“那倒的确是很快就找回来了。” 谢白乾露齿一笑,眼底闪烁讥讽的锋光:“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三夜,举城没有不拍手叫好者。” “这是你们谢大人的意思?”狄飞白问。 “是我建议大人这样做,”谢白乾道,“理所应当,渎神者下场必然如此。” 闻言狄飞白移开目光,眉心厌恶地蹙起。 谢白乾自知不是慈悲之人,对众人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业已了然,本自岿然不动,忽然脊背一下刺痛,犹如蚂蚁钻进肌肉一般。他心生异样,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那两个书生正小声讲话,一个饶有兴趣,一个面色生冷。 这会儿谢书玉的日常祭拜已经结束,整理两袖,向连廊下过来。 这位一方总管大人相貌清癯,衣裳摇曳,翩然有世外客之风采。众人见过,便上厅堂开宴席。 谢书玉原来是个青年男子,模样不过而立,年轻有为更兼风度翩翩,想来是广受爱慕,言谈间亦笑容温雅,平易近人。 可惜狄飞白不吃这套。或者说他是软硬皆不吃,面对谢白乾这般锋芒毕露之人,他针锋相对,面对谢书玉这样春风化雨细无声的人物,他则句句话中带刺,以激怒对方现形为乐。 “听闻谢大人于听雷占卜一道颇有建树,不知每日敬拜灵晔将军,也是占卜的一环?” 谢书玉温和地道:“惭愧,这只是坊间误传,因且兰府时常有雨,我又常在傍晚进香,以故有此误解。不过,此地中人的确有擅听占者,也是天时地利的缘故。有雷则听之,无雷也只好作罢。” 狄飞白笑道:“老天给予信众启示,原来也是看心情,呵呵。” 半君与江宜并坐一席,交头接耳道:“少侠一贯如此不收敛么?我看这位大人脾气挺好,分明是叫咱们来问话的,倒被少侠吃住了。” 也是半君不懂。 狄飞白的席位就在谢书玉左首,他与江宜倒要次一席了。这原是因为狄飞白那一支青牛令箭,非是常人有资格持有,无论他是从何处得来,总是有来头的,足以令谢白乾半夜出兵、谢书玉虚席以待。 正是所谓傲气的气是底气的气。 江宜对他这个半路徒弟一向是嫌爱并重,爱字优先,此时却不知是否是病中心情不佳,哑着嗓子低声说:“一个虚情假意,一个猖狂无度罢了。” 第77章 第44章 第44章 琅祖 半君哈哈直笑,乐道:“这话还是头一次听见从你嘴里说出来,哪里怪怪的。” 江宜低头夹一块獐子肉,手上一停。 “江宜?”半君道。 “……嗯。”江宜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 饭后谢书玉安排了住所,三人暂且去客房歇下,又是狄飞白独自一间,江宜与半君两人住一间。收拾床铺时,江宜总忍不住瞅半君,似乎等着他说些什么。然而半君的话已经说完了,这时候倒是一言不发起来。 正准备歇下,狄飞白与谢白乾叩门进来。 “大人有请三位去茶室内详说遇险情形。”谢白乾道。 江宜已经半躺下,搭着被褥一角,咳嗽一声。 狄飞白道:“那夜误闯庄园的是半君,江宜一直与我在一起,他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与半君一同去就行了。江宜行路多有不适,让他留下休息无妨。” 谢白乾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半君没有二话,起身就走。狄飞白却是对江宜病恹恹的样子颇有担心,有意关心几句,江宜声音却越说越哑,只好作罢。 狄飞白为他掖好被角,靠近时悄声说:“你一人留在屋里,不可大意。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若有什么状况,只消大声喊我便是。” 江宜微微点头。 待得几人离开,脚步声远去,江宜便坐起来,掀开被褥下床。 房间一角立着镜台,江宜轻巧坐下,镜中是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孔,似乎久病初愈。镜中人露出讽刺的笑容,一手在拨开护颈的衣襟,喉间俨然有两颗小痣。“江宜”指尖转动小痣,原是一枚针头。 “江宜”将其中一根细针拔出,清清嗓子。 “他不是这个声音。”一个女人说。 “江宜”摇摇头,重新将针按进喉间。 “他也不是这个眉毛。”女人继续说。 铜镜中,一双纤细的手攀上“江宜”肩头,绕过下巴、脸颊,手指抚上他的眉梢。带一点红润颜色的指尖将眉梢画进鬓角里。 “他的眉色偏淡,末梢压着眼角,看着没有精神。”女人附在“江宜”耳边说。 “江宜”冷漠地道:“一个男人,眉毛比女人还细。” “江宜”偏头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女人:“苏慈。你的手艺好,帮我画出来。” 苏慈脸上带着笑容,坐下来,一手握着“江宜”的下巴端详。 “那个叫半君的,”“江宜”说,“跟着我总是不方便。” “我做掉他,你别担心。”苏慈说。 “江宜”漠然道:“在总管府杀人,闹出的动静不会小。” 苏慈道:“半夜动手,做掉他,我来代替。” 她望着这张脸微笑,“江宜”看着她,忽然说:“你喜欢这张脸么?” 苏慈诧异:“我以为,是你喜欢这张脸。” “不,”“江宜”道,“我选中这个人,只是因为他看上去最好下手。那个剑客武功高强,至于另一个书生,冲介本要动手,却被剑客发现了,只好作罢。” 苏慈已将眉毛改好。她指间夹着一叶微小的刀片,舞动起来轻若无物,刀片贴在面孔上刮蹭,犹如一只滑腻冰凉的舌头,“江宜”不禁闭上眼。 这张脸本毫无破绽,近距离观察,却能看出生长毛发的皮肤周围有轻微色差。触摸起来,皮肤亦是胶泥似的质感。 “将后事交给琅祖处理,我总是不放心,”“江宜”说,“他太过优柔寡断了。” “我已通知米介在家门口接应他。你放心,书生必然已死,那一棍子打下去,脑袋都瘪了。只要是个人,就断无活命的理由。” “江宜”终于点头。 房门外有人声往来。苏慈如游蛇一般悄无声息退下,轻盈攀跃,消失在横梁上方的阴影中。 “江宜”回到插屏后躺下。 茶室中,谢书玉尽地主之谊招待二人,除了谢白乾,似乎无人觉得总管大人有些太客气了。而谢白乾亦不觉得奇怪,原因谢书玉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出身佃户,自小在市井混大,身上并没有如谢白乾这等名门子弟一般的骄矜气质,对待他人一视同仁。 元始年间新皇开恩科,经层层擢选,谢书玉脱颖而出,从此释褐为官。 狄飞白在名都游历时不曾听说过这位寒门新贵的名号,倒是来了且兰府,对面之下,颇觉得名都人只知谢白乾,不知谢书玉,着实是有眼无珠了。 至少方才席间他屡屡出言无礼,谢书玉始终不予计较,可说是度量非常。 此时,半君已将庄园一夜所见,当面给谢书玉复述了一遍。 “打倒伪主,兴复旧国?”谢书玉琢磨这句话,表情困惑。 狄飞白道:“谢大人不会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谢书玉道:“伪主是什么,旧国又是什么,恕我确然无知。”他说话间看向谢白乾。谢白乾将茶桌下早已备好的且兰府志两摞抱出来:“自有记载起,便是中原罪民流放越嶲,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将军开山,谢公架桥,古且州兰州填丽水,清溪关以南便称且兰府。” 谢公架桥,说的自然是与现任总管大人同名的那位先贤谢书玉。 将军开山,则是谢白乾本家的先人,名谢济元者。百年前谢书玉巡按越嶲,率队与他同行的就是殿前将军谢济元。若无其人一路相护,纵使谢书玉天纵奇才,也谈不上单枪匹马便能为朝廷开疆拓土。 第78章 这便是缘分。百年前谢济元为谢书玉保驾护航,建立一番功业。百年后,谢济元的后人也为另一位谢书玉护驾左右。 且兰府的开创与守成,就落在一笔写不出两个的谢字上。 “清溪关的将军庙,”狄飞白问,“二位大人去过么?” 谢白乾一时想不起来。 谢书玉道:“那座庙,唔,却是我上任后拨款修葺的。犹记得入关那日路遇骤雨,幸得将军庙庇护。此庙远离市镇,早已为百姓遗忘,便是半年多前翻修过,如今无人打理,只怕也是杂芜丛生。” 狄飞白道:“这就没道理了。那座庙既是谢大人修的,难道大人不知其中奥妙?” 谢书玉:“?” 狄飞白对半君使了个眼色,半君正品尝总管府的茶水,接收到信号,神色一振说:“是这样的大人——” 于是将将军庙灵晔神像腹中另藏玄机,与六百年前神秘消失的垫江古国一应故事,讲与谢书玉二人听。 垫江国消失的时间,竟无意中照应了谢公开山架桥,于万山围子中建立且兰府的时间。仿佛一个古国的陨灭,正是另一个朝代的兴盛。只是这一点乃是由江宜口述,只有半君与狄飞白才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把他的空口白话当作推断一切的基础。 狄飞白示意半君来讲这个故事,正因如此。半君乃是个厚道的人,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更令人信服几分。 只是谢书玉不受影响,双眉颦蹙:“闻所未闻……司掌雷电的神,中原亦有雷公,随处可见雷公祠。至于灵晔将军,相传其飞升一刻,拔剑刺破云霄,剑光如霹雳闪电,故而得名。只此两位雷神,更不闻垫江雷鸟。你们所说的历史,可有文献佐证?” 狄飞白道:“你信与不信,我们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些歹人所说的旧国,或者便与垫江古国有关。倘若谢大人心中存疑,去将那些歹人抓来,审问便知。谢千户青年才俊,治军有方,想必抓几个山野匪党不是问题罢?” 他有意提及谢白乾在菁口驿失手一事,因心中耿耿,然而谢白乾神色如常,不见有何异样。狄飞白也不免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将军庙虽为我修葺,我却的确不知另一尊雷神像的事,”谢书玉道,“当时修缮庙宇的工匠仍记名在册,稍后便将他们叫来详细询问。若有知情人士,当告知三位。” 议毕,三人告别茶室。 日薄西山,奄奄黄昏,都督府的瓦檐亮起一片粲然颜色。城中歇市闭坊,万籁将息,四围青山的阴影向城市倒映而来。 谢白乾仍要回千户所当值,当下告辞离去。半君与狄飞白回到客房,正连廊下,狄飞白提醒道:“江宜体质特殊,就算身体不适,亦不好请大夫。通常他自己会看着办,不过也需要你留意一二,有任何意外状况,喊我一声便是。” 半君慨然承诺:“放心吧少侠,你与江兄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有我能尽心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 狄飞白很是放心他,便与半君在门前分别。这厢半君回到屋内,山水屏后仍是江宜倒卧的背影,一动不动,似乎睡熟。 半君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只不好喊醒他,面带忧戚地去洗漱。稍后和衣上榻,与江宜隔着一扇屏并榻而卧。 暮色期至,房中一切寂静。江宜的呼吸轻不可闻,夜三更,当是一天中人睡意最浓的时刻,江宜悄然睁眼。 与此同时,一轮饱满的明月从天而降,飘然落在床榻上,无声息地斩向被褥下的人形。 被褥骤然塌陷。苏慈手持弯刀,一把掀开褥子,底下空空荡荡。 江宜一个翻身坐起,推开插屏,与苏慈面面相觑。 半君不见了。 第45章 第45章 琅祖 丽水湍流,江面开阔有六七十丈余,浪涛如层叠的金色鱼鳞。因流速过快,江中潜藏暗礁,一天中又难觅风平浪静的时候,丽水上鲜少有渡江的身影。究其根本,则是对岸了无人烟,尽是荒山野岭。 此时午后,一只皮筏摇摇晃晃漂至江心。这支筏乃以轻薄的牛皮与木架为材料,当中坐着两个人,一个身量轻小,坐在舟头瞭望,一个奋力摇楫,挽起袖子露出两条光生的胳膊,脸上生着雀斑,鼻梁上一道横纹,开口却是江宜的声音: “你的家,在丽水对岸?我可听说,对岸十万大山只能进不能出,登山难于上青天。” 舟头的小少年,正是先前拿着匕首要杀江宜,却痛哭流涕下不了手的,自称名叫琅祖。 琅祖说是那伙凶徒的同伴,却并不与他们干一样的事。因他胆子太小,心慈手软,其他人不愿带他一起行动,于是将处理尸体的后事交给他,谁知尸体起死回生,险把琅祖少年吓个半死。 幸而江宜后脑勺的坑很快复原了,看上去不再像个活死人。 琅祖不愿杀他,也不敢放了他,只好把江宜带在身边。他有一门绝妙的手艺,以特质的胶泥油膏在江宜脸上涂抹,刮去眉梢,又剪下一簇发尾,粘在鬓角上,活生生将他变成另一个人。 “你不能以原本的面目行走,”琅祖说,“若是被我的族人发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用这张脸,安全很多。” 江宜自顾水中倒影,只觉面容栩栩如生,就连动作表情亦都活灵活现。他立即便明白菁口驿发生了什么——此时定然有人正顶着他自己的脸,跟随在狄飞白与半君身边。琅祖不敢放他走,也是因为,若有两个江宜同时出现,这伙凶徒的阴谋即刻败露,他自己也有性命之虞。 第79章 可为何冒充他,不是狄飞白也不是半君,江宜还想不清楚。 他知道其中必然存在某个理由,只是没想到理由是“因为他看上去最好下手”…… 江宜跟着琅祖来到江边,丽水波涛滚滚,江岸渺无人迹。此地距离城镇已经很远了,只能看见保塞所白色碉堡的尖顶。琅祖说他的家住在丽水对岸群山之中,江宜放眼望去,曾不见一物,眼前的江面似乎也非人力能渡。 琅祖剥下上衣,从腰上解下一圈薄如蝉翼的牛皮——江宜曾见这些人腰上缠着系有钩爪的铁索,只觉得他们的腰未免绑了太多东西——他在江边捡拾木材,做了个简易的支架,将牛皮套上去,俨然便成了一具渡海的皮筏。 乘坐皮筏过江时,江宜心中已从完全的怀疑,转而有了几分相信。 若是仅以随身之物,信手拈来便能造筏渡江,这些对且兰城镇的百姓而言,难以越过的天堑,便拦不住琅祖族人的脚步。生活在丽水对岸那看上去荒芜险峻之地,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了。 “你要记住我告诉你的话,”渡江之时,琅祖提醒,“若是与我的族人见面,万不可说漏嘴,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唉,其实,我在族中并没有什么地位,大家只当我是小孩子,说话也没有分量。” 江宜同情地道:“好,我记住了。我叫冲介,是一个猎人,身手很好。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于是与你一同返回家中。” “冲介的家人都不在了,”琅祖说,“你跟着我,不要多嘴,是不会被识破的。” 江宜盯着他。 琅祖道:“怎么了?” “冲介的家人不在了,你的家人呢?”江宜问。 琅祖一愣,稚气未脱的面孔骤然涌现出孤独神色,犹如破开岩石的泉水:“我的家人也不在了。” 皮筏靠岸。这一处荒滩兴许不应当被称为岸——眼前是一堵耸立的峭壁,皮筏随着波涛轻轻撞击砾石,上岸不过寸许步,去路便被崖壁阻挡。 琅祖将皮筏拖上岸,细心解去牛皮,挤压成薄长的一条重新缠回腰间。 “跟我来。”琅祖说,在那峭壁上找到一条发丝宽的罅隙,二指朝里一推,石块倒落,露出一道幽深直通山腹的隧道。原来那崖壁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是用边缘整齐的石块堵塞了人工开凿的通道。不知情者不得其门而入。 江宜最后看一眼丽水对岸保塞镇的方向,矮身随着琅祖进入山腹。眼前顿时漆黑,不能视物,只有琅祖冰凉湿滑的手掌牵引着他。 琅祖心中其实十分紧张。即使不被他的手汗浸湿掌心,江宜也能察觉。 “山上没有路,”琅祖说,“登山要靠钩索,我力气小,他们不给我做,没有钩索的妇孺就从山腹隧道中穿行。这条道路也是族人修建的。” 即使轻言细语,声音也会被岩壁放大数倍,在空寂的空间中,有种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的错觉,令人不安。 “隧道那头是什么?”江宜问。 琅祖道:“那里是万山中的围子,革勒围子,意思是迁徙之地。就像你们的城镇,有许多族人一起生活。” 话音的尽头,是一道岩裂,琅祖推开堵塞的石块,新风奔流涌入。 “是我的家。”琅祖说。 一幅画卷徐徐在江宜眼前展开。山道的入口是在水岸石滩,出口处却凌云绝顶,行路尚不知疲倦,眼前已是群峰一览无余,崖柏苍翠,冷杉高耸,成片的槭树绽放出鹅冠似的红,野花次第开放,林间披挂大串醉鱼草,满地山刺玫,行处是天青地白米粒大小的白花。全然是一处不经匠气,浑然天成的仙境。 岩石外传来“扣扣”两声。 琅祖正要钻出山道,忽然一抖,僵住不敢动弹。有人站在出口处朝里看。 “小琅?”外面的人问。 琅祖回头,无助地看着江宜。江宜以口型问:你的族人? 那人又道:“快出来。” 琅祖犹如被揪住尾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依言从山道里出去,低下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江宜亦侧身钻出山壁,顿时天地开阔,浑身的潮气也被风吹散,舒适无比。 眼前一人正打量他。其人身材瘦高,两臂修长,手掌既宽且大,一握便将琅祖收在掌心。 “你怎么在这儿?”那人问。 江宜按照琅祖教授的内容答道:“我送琅祖回来,保护他安全。” 那人道:“苏慈已派了我过来,怎么又让你跟着?少主人不需要你保护么?” 江宜不好多说,看眼琅祖,这孩子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人莫名其妙地道:“算了,那就一起回去好了。” 江宜突然意识到,这人与埋伏在菁口驿的那些歹人必定是一伙的,只因那些人不放心琅祖独自行动,于是派人回来接应他。难怪琅祖如此瑟缩,他当真是不会撒谎,一分的心虚表现在脸上就成了十分,只盼他向来都是如此,不要令此人生疑。 三人所在之处,乃是悬崖拦腰的平台,上出重霄下凌绝顶,无路可走。江宜本自等着那两人领路,岂知那二人也稳如泰山,彼此相互沉默着。 “走啊。”那人催道。 “走吧。”江宜对琅祖说。 琅祖吞吞吐吐:“我我我、我不不、不会。” 那人对江宜道:“你跟小琅说什么?你先走。” 第80章 江宜:“……” 他看一眼半步之外云遮雾绕的峡谷,心想怎么走,跳下去么?莫非这层云遮蔽的峡谷中,还有看不见的空中栈桥? 见江宜犹犹豫豫,那人逐渐严肃起来,看一眼琅祖,又看向江宜:“……你是谁?” 江宜一板一眼道:“我是冲介。” 琅祖绝望地闭上双眼。 弯刀唰然出鞘,那人爆发杀机:“你到底是谁?!小琅!” 琅祖猛地跳出来,英勇地挡在江宜跟前:“你不要杀他!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想杀人!哥哥,你留他一命吧!他是无辜的,大家都是无辜的啊!” 那人原也是个聪明之辈,听得琅祖这样说,瞬时反应过来,瞪着江宜的眼中流露出半含惊讶的神色:“是你?你竟没死成?” 继而那点惊讶就转变为狠厉的杀意。琅祖大叫着不要杀人,只被刀柄轻轻一撇,便倒在地上,那人持刀逼上前。琅祖喊道:“你要杀他,我就先去死!” 二人回头,见琅祖将额头触在岩壁上,表情堪称坚毅。 那人立即呵斥:“你不要犯傻!” 江宜道:“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架。还是我去死吧。” 琅祖:“……” 那人:“…………” 江宜站在崖石边缘,差一步就要掉下去。那人一时无措,甚至忘了出刀。此悬崖少说高及百丈,摔下去不说在嶙峋的石壁上撞个稀巴烂,便是横生的灌木枝节也能让人千疮百孔。而江宜表情淡然,谈论生死说得好像中午吃什么一般。 琅祖哇的一声哭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啊!活着有这么不好吗?!你们都想去死,那我救你干什么呀!” 江宜:“……” 那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活着的人就不难过吗?!难道你在世上一丝留恋也没有,一个肯为你伤心的人也没有吗?!想到他们的眼泪,你也还能随便地去死吗!!” 琅祖的眼泪简直如决堤之水,源源不断,似乎一辈子的伤心事都在这里面了。连那决然要杀江宜灭口的人,都为之动摇,持刀的手垂了下去。 江宜则更是惭愧。他的本意,只是不想琅祖窘迫,即使跳下去把躯体摔得七零八落,将就着缝起来也还能用,死亡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含义。他不敬畏死亡,渐渐的似乎也忘了敬畏生命。 这有失恭敬的,狂妄而不自知的态度,在少年人的眼泪前溃不成军。 第46章 第46章 米介 “可我必须要解决掉这个人,”那人烦躁地说,“这也是为了部族的存续着想!” 琅祖只是固执:“只要杀人,那都是借口。” 他哭完一场十分疲惫,依靠在地上默默拭面。江宜已离开悬崖边缘,站在他身边,一时亦不知如何安慰。琅祖似乎话里有话,令他痛哭流涕的,也似乎不仅是眼前的事。 那人道:“好吧!就算你说的对,都是借口!杀他也是你姐姐的命令!” 琅祖道:“若是别人杀了我,姐姐会伤心吗?” “当然!” “那你问问他!”琅祖说,“他有姐姐吗?!” 两人看向江宜。 江宜老实交代:“没有。” “……” “……” “你有兄弟姐妹?” “没有。” “你有妻子儿女?” “没有。” “你、”琅祖声音变小了,“你有父母?” “有,”江宜这回总算点头,“我有母亲。” 琅祖恢复了自信,面向那人:“你杀了他,他的母亲就会像我的姐姐一样伤心!” “我要带他回寨子,”琅祖说,“我知道姐姐她们在做什么,我不会碍事的。让他跟着我们,直到一切结束,那时他的性命对姐姐而言也不重要了吧。” 那人不愿再争吵,却仍很生气,独自到得平台的一侧,似乎在斟酌。 江宜听见先前琅祖管那人叫哥哥,遂问:“他是你的兄长么?” 琅祖带着鼻音答道:“不,他只是很照顾我。他叫米介,是冲介的亲兄长。” 江宜正想冲介是谁,反应过来,正是自己扮演的人。难怪对方一眼便识破了,若是亲人,自然对举止言辞、语气神态无比熟悉,纵使琅祖的易容神乎其技,也无法靠一副伪装的皮囊骗过至亲。 他想到那个正在假扮自己的人,却不知狄飞白与半君能否机智地察觉出来。 “可你不是说,”江宜又问,“冲介的家人都不在了吗?” 琅祖解释说:“双亲都去世了,米介与冲介平时都有各自的事情做,很少碰面。米介跟着我姐姐,冲介跟着别的人。我不知道姐姐会让米介回来接我。” 米介独自思索了很久,终于还是拿琅祖没有办法,决定顺从他的意愿,不杀江宜,却也不能放江宜走。 米介解下腰上带爪的钩索,长臂挥舞一圈,将铁爪抛甩出去,勾住对面的岩隙,钩索的一端钉头凿入山壁中,他的腰鞓上两只锁扣原来可以扣在钩索上,四肢如猿类一般攀附其上,借助锁扣滑行向对岸。 这是江宜第一次见到爪钩的正确用法,不是用来猎取人头,只是山中住民克服天堑的工具。 这些人,比起山外且兰府的百姓,似乎更熟悉群山的地形,也更懂得如何与山林相处。 第81章 乍看之下,漫山皆是荒寂的林野,而那些绿意覆盖的峡谷之中,也许正生存着懂得造皮筏渡江、穿行山腹、用钩索翻山越岭的族群。 米介让琅祖走在当先,自己押后,为江宜挂上锁扣,三人排成一列滑过树林的上空。 飞枭与钩索并行,半空中能听见鸟类鼓翅的声音。 落地后,米介收回铁爪,钩索却只有留在对面悬崖上。江宜留意到,脚下石壁中亦嵌着数条垂悬的锁链,仿佛是以前人留下的足迹。在这深山老林中,是有人存在唯一的证据。 米介走在最后,用警惕的目光始终监视江宜。 琅祖一手拉着江宜,二人并行,他道:“你同我回去后,依旧扮作冲介吧。若是给别人知道,去告诉我姐姐就不好了。” 江宜道:“咱们越走越偏僻,果然是去你族人居住的地方么?” 琅祖便道:“你看着罢。” 米介于是以二指圈在嘴边,吹出一声哨响。 立即四面八方便有轻微的声响传来,若不仔细留意,只会当作林中的动物或微风。十数个肩挎弓箭的山民从树梢、岩后、坡上站出来,皆是高大的青年人。 “小琅!” “米介!”“冲介!” 青年猎人们上前,与三人拥抱。江宜冷不防被三个人连续抱过,这些青年都赤裸上身,围兽皮裙,身上散发出泥土与汗水的热气。 琅祖一路上忧戚的神色消散,被众人包围着,总算露出由衷笑容。有人上来询问江宜,尽被米介挡了回去。 “回去再说。”米介发话。 数人于是当先领路。他们应是部族中负责捕猎与放哨的青壮年,半身裙上拴着与米介一样的铁爪钩索,腰别弯刀,肩背上则是削利的楛木弓箭。 江宜原以为此处应当就是革勒围子了,然而在猎人们的带领下,他们继续朝深山里走,继而再次进入一条山腹中的道路。 “族中大家都还好么?”琅祖问。 一人回答他:“不太好,少主人带人走后,发病的人渐渐多了。” 米介仍顾忌江宜在场,制止众人交谈。一行人于是沉默地向山腹中深入,犹如一支无声潜行的地下河。 脚步的回音骤然变得幽远,眼前开阔起来,他们来到一处高旷无垠的洞厅中。洞厅一面是连接外界光源的地下湖泊,湖边数只篝火燃烧,粼光映射在山壁上,照亮了高处的建筑。江宜赫然发现,这里便是琅祖所说,族人居住的地方了。 无数木构的高脚楼倚靠山壁修建,层层叠叠,灯光与人语声在那些楼房里穿梭。 “这里就是你的家?”江宜慨然问道。 琅祖道:“这里是鸡鹿寨,革勒围子的上围,是我的家。” 琅祖的家在地下湖边最高处,他们沿着人力开凿的栈道一梯一梯往高处爬,能看见山壁上被年岁打磨的痕迹。这条栈道想必已经不年轻了。 “很久很久以前,”琅祖说,“部族就在大山深处修造居住的洞穴与房屋。要打开大山的肚腹并不容易,建造这些栈道与木楼,也不简单。这要依靠数百年的接力。” 站在高处下望,湖泊中倒映出无数漂浮的光火,四面山壁漆黑幽邃,仿佛是无垠空间,令一切变得不像现实。 在山中建立这样宏伟的基业,要付出多少代人的心血与生命? 这是生活在城镇中的人绝难想象。与自己一江之隔,被认为荒无人烟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群人在阴影中生活。 对琅祖而言,也许他所敬重的正是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琅祖的家中,用具都颇有些中原制式,想来他们与外界并非全无联系。 “这里叫做鸡庐山,山里的寨子叫鸡鹿寨。我们养鸡,猎人捕食鹿与獐,靠这些肉养活族人。从我出生起,就在山洞中生活,老人警告我们,外界潜藏许多危险,只有在大山庇护下才是安全的,因此我们很少有机会见到阳光。” “你们一直生活在洞穴中?”江宜问。 琅祖道:“曾经有过建立在太阳下的城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连最年长的老人也已经无法再讲述。” 琅祖的家中空空荡荡,缺少居住的痕迹,只有墙上挂着一束驱蚊的艾草。 江宜与琅祖打扫房屋,整理床铺,米介背挎弓箭登上屋外栈道,在门边抱臂看着他们。 “我过来和你住。”米介对琅祖说。 多半是为了监视江宜。 米介对琅祖的保护欲很强。夜晚,琅祖想让江宜睡在自己身边,被米介制止了。 “我不会做什么的,”江宜诚恳地说,“我只会死读书,不会舞刀弄枪,若有意图不轨,你一箭就能将我杀了。” 米介生硬道:“不要在小琅面前提这事,我说了不杀你——即使你不做什么,两个男人同床共枕也不好。” 江宜心里莫名其妙,不知道有什么不好。 在山洞中居住,白天与黑夜几乎没有分别,只有地下湖从某个角度倒映出洞穴外一线青空,当那条线转变为银白的飘带时,白昼便降临。 琅祖并不总待在山洞中,他常有机会跟随族中青壮年外出,却不参与狩猎望风,而另有任务。琅祖担任的角色,类似金山突 厥人信奉的巫祝,以占卜、祝祷,作为联接神与人的媒介。 江宜跟随他在鸡庐山中寻找特定的树木,这种树木在夜雨时分遭遇雷劈,留下枯焦的枝干。琅祖懂得根据树干上的痕纹,进行卜筮: 第82章 “雷电是一只名为夔的神兽创造的。它的肚腹鼓胀,里面装满雷霆之音,呼吸之间,大地就在雷音中震颤。它的翅膀则是电光,当它振翅飞翔时,闪电便从天而降。被闪电劈中的树木,会带来雷神的指示。” 直到此时,江宜几乎已经知道了,那个从历史中神秘消失的垫江古国,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一夜之间离开了明媚丰沃的丽水江畔,扶老携幼,举族迁徙到了万山围子中,花费数百年的时间重新建造了家园。漫长光阴中,新一代垫江少年忘记了阳光与麦穗的气味,忘记了一望无际的视野,仍未忘记的,却是陪伴族群诞生、繁衍、剧变与延续,那从未缺席的信仰—— 雷神的视线仍在高空中注视着祂所庇护的子民。 第47章 第47章 米介 昨夜未有下雨,琅祖与江宜一路向西,直到能听见隐隐的雷声,这时才有枯焦的雷击木出现在林深处。 抬望眼,西方雷云阵阵,散发霞光似的紫气。 那原来是江宜留意过的地方,且兰府的人称为将军渡,日夜雷击不辍。狄飞白开玩笑似的说,是有人得罪了灵晔将军。 “那里是雷墓,”琅祖压低眉眼说,“雷电埋葬之所。不要靠近,否则会受到迁怒。” “这是你部族中的传说么?雷电埋葬了什么?”江宜问。 琅祖摇头:“雷电埋葬了什么,或是上天埋葬了雷电,我不知道。” 阴阳相薄,感而为雷。天地大絯,于是有霆。 无论是且兰府百姓,还是垫江古民,都将雷电视作上天的怒火,对那片雷霆笼罩的土地避而不谈。 二人面前这棵枯焦的古木,足有合抱之围,树冠业已燃烧成利爪的模样。米介挎着弓刀在不远处守候,一边余光监视着,一边用磨刀石擦拭箭头。 琅祖这时已知道江宜是从中原游方而来的修道者,颇通占卜术数,只是与山中传统不同,二人的雷占各有特点。琅祖乃是从死去的树根下捡拾枯枝与飞鸟尸体,根据树枝的数量与飞鸟腹中内容物,占卜年节丰歉与晴雨。 鸟腹无谷,来年五谷贱,枯枝数九,人多疾病。琅祖脸色忧愁。 江宜知道他的族人,生病的有很多。生活在潮湿阴暗之地,为瘴毒所侵害,食物又并不总是充足,容易生病,病了且不容易痊愈。米介的父母与琅祖的父亲,就是得病早逝。 “你们中原人的占卜,能得到什么结果呢?”琅祖怀着一丝希望,问江宜。 江宜于是给他算了一卦,雷在兑宫,困卦,国邑铜铁贵。 “这是什么意思?”琅祖问。 “中原人的占卜就是这样,”江宜说,“卦辞应验以前,你不会准确地知道其中含义。” “我希望能从占卜中找到帮助族人的办法,”琅祖一阵叹气,额发垂下来盖住他光洁的额头,“但我学到的东西太少了,无法看懂更多内容。教我占卜的老师,是族中长老,十分博学多闻,连你们中原的术数也难不倒他。只是他不肯教我。” “他现在在哪里呢?”江宜问。 琅祖道:“老师跟着我姐姐一起去了。他们……他们在做的事,是为了整个部族的存续。也许老师早就从雷霆的指示中洞察了未来转机。” 米介已等得不耐烦,向二人走过来,手掌落在琅祖头发上一通蹂躏:“智者,你的事做完了么?我们离开太远,该回去了。” 琅祖先时还因占卜结果不佳而心情郁结,被米介称呼奚落一通,大为光火,却不敢反抗,鼓起两边脸颊像只玲珑的团雀。 二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从背影看倒像两兄弟。江宜已看出米介的敌对,非是出于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只是格外担心琅祖罢了。 十六岁的少年,单纯又热心,对谁都没有防备,连仅是萍水相逢的江宜都不禁生出了回护之心,遑论看着他长大的米介。 垫江古民的习俗与汉人决然不同。对于条件艰难的垫江人而言,夫妻养育幼子长大需要付出的精力远超寻常,因此他们把族中的新生儿集中在一起,当作大家的孩子共同抚养。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因此族人之间感情十分深厚,即便没有血缘关系,相互之间也以兄弟姐妹称呼。 汉人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本是精神上的追求,却在这深山荒岭里因穷困艰苦而诞生,不免令人唏嘘。 返程的路上,与打猎归来的垫江众青年相遇。 琅祖告诉他,鸡鹿寨中有两个姓氏——古侯与曲涅,打猎的青年出身曲涅部,是部族的战士,其中亦有手挽硬弓身材精实的女性。 古侯部则担任智者的角色,通过占卜与医术带领族人,部族的主人常常就在古侯氏中产生。 “米介与冲介都是曲涅部的战士,”琅祖说,“他们有很多人都和我姐姐一样,现在去了且兰府,家里剩下的青壮年很少。要猎取足够的食物,曲涅部剩下的青年得付出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曲涅部的少年提着脖颈中箭的野兔,挤到二人身边,忽然递给江宜一串玫红的野果子。江宜茫然,意识到自己此时仍是冲介,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少年脸颊带着爽朗的红晕,回到同伴中间,一群人觑着江宜发笑。 米介面无表情,道:“若要提亲,上西山头打一头白额虎来。” 第83章 众人遂笑得愈发大声。 江宜正不知所以然,听得米介说提亲,忽然大悟,原来垫江人的风气如此之开放。 琅祖脸色涨得通红,紧攥着江宜的手,拉着他快步走在前面。 到得天坑附近,有人正等着一行人回来,拉住琅祖匆匆交代几句便要带人走。江宜隐约听得“患病”、“危重”的字眼,料想是族人中出事了,跟着琅祖快步走下栈道。 垫江人的寿命较短,患病多是痰气风痫疬疡,古侯部中有通晓草药的医者,为鸡鹿寨上万人口治病,地位非凡。江宜逐渐认识到琅祖并非是他自己口中,没有分量的小角色,相反垫江族人对他相当倚重。 一段时间前,鸡鹿寨中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非但老人与小孩,便连青壮年也因病卧床或去世。琅祖尽管担心却束手无策,常将希望寄托在占卜上,但总得不到好结果。 地下湖边搭建了单独的棚屋,江宜随琅祖一同入里,数人并排躺卧在草席上,领头那人手中一束浸了松油的艾草,点燃扔进篝火中照明。数张蜡黄的病容随即映入眼帘。 “病倒的人越来越多,”那人道,“再找不到办法,只能放弃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另寻出路了。” 米介一路跟着进来,曲涅部其他年轻人去不被允许靠近棚屋。 “少主人已经在想办法了,”米介肃然道,“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但不是被迫放弃,而是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琅祖只不理睬他们,蹲身查看病患的情况,江宜在他身边,听得琅祖轻声说:“一人病倒,就会牵连一家,生病的人高热不退、米水不进,只有消瘦而死,我却束手无策。米介的父母也是因这种病过世,我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悲恸欲绝,她独自一人渡过丽水,去了且兰府。” 江宜一手按着琅祖肩膀,权当安慰。 琅祖的母亲去了且兰府,想为族人另谋生路,然而没能活着回来。 “那以后我姐姐就变了,”琅祖难过地说,“她说服了很多年轻人,离开鸡庐山,去大山以外寻找新的家园。可她不让我去,有一天我偷偷跟着冲介找到他们,看到姐姐在杀人……” 江宜想起初到俭浪镇时,镇民所说的话——有人家住在东边,次日却被发现倒在西边的河沟,有人只是平常出门却就此一去不复返,有的人白天还见过面,实则尸体却早已埋在自家后院。 只怕这些人都像半君一样撞见了垫江人密谋,被这些使用弯刀,切割人头如秋风扫叶的猎人解决掉了。 琅祖又拥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技巧,想要伪装成一个人,掩人耳目,再容易不过。 兴许半君夜里误入的庄园根本就是垫江猎人杀人夺财来的,只是假扮作了主人的样子。 鸡庐山的垫江人看上去温和无害,过着与世无争的穴居生活。离开深山的垫江人却如擦亮的刀锋,不见血不归鞘。 这处阴冷森然的洞穴,就如天然的磨刀石,屋外那些青年猎人纵使此时仍在谈笑嬉闹、摘果赠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苦难的打磨。最终离开鸡庐山,就是一柄刺向且兰府的利刃。 江宜蓦地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却是一个倚靠梁柱的老人,脸色灰败,亦是病重,看了江宜一眼,开口却是对琅祖说话:“你的姐姐从来没有变过。” “巴俄仲……”琅祖茫然。 巴俄仲说:“你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大家都能在山洞里生活她不能,大家都可以不见阳光她不能,大家都能忍受呼吸湿冷的空气做永不露头的鼹鼠她不能。所以我反对选择你姐姐接任部族的主人。琅祖,你才是合适的主人,你可以带领大家继续忍耐、偷生、苟且,而这些都是你姐姐厌恶的。我知道有一天,她会将所有人都带上那个战场。” “战争就在那里,躲不掉的,这是从我们的先祖躲进鸡庐山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们只有去赢下它。”米介语气平静。一老一少隔着滞重的空气,隔着散发艾草气味的火光,默然对视。 过得片刻,精神不佳的巴俄仲先认输了,他垂下头颅,呼吸轻得像已经停止:“年轻人拥有一切,却迫不及待去放弃。” 这时江宜发现,棚屋里病倒的几乎都是垂暮老人,而屋外等待米介的年轻猎人们谈话声断续传来,他们精力充沛、热情洋溢,与屋里死气沉沉的氛围全然相反,犹如两个世界,而米介就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最后你会发现,”巴俄仲低声说,“被你轻易放弃的东西才是你在追求的。” 米介的表情纹丝不动:“不会的,巴俄仲老爹。如果不丢掉手里现在的东西,就无法去把握更大的未来。我们会赢下这场战争,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第48章 第48章 米介 如果不丢掉手里的兔子,就无法去猎取更大的鹿。 这是琅祖的姐姐,垫江部族年轻的主人说过的话。 自棚屋离开后,琅祖就情绪低落,默默收拾完上床睡了。米介这几日为了监视江宜,就住在琅祖家中,在门前犹豫许久还是没有与琅祖搭话,去了隔间里磨砺他的佩刀。 鸡鹿寨的铁来源非常珍贵,只有猎人配给弯刀与箭矢。江宜听着铁石铿锵之音,直到琅祖呼吸渐缓入睡,他轻巧起身,离开小屋。 棚屋中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只有艾草的气味仍氤氲不散。江宜坐在湖泊边,湖面倒映中的山棱为月光涤荡成覆雪似的颜色。 第84章 他取出鹅毛笔,放在舌尖上吮湿,卷起袖子就着湖面的月光写字。江宜仍然保持走到哪写到哪的习惯,并觉得记录有助于自己理清思路。 显然,穴居在大山腹地的垫江人仍然记得数百年前先祖在平原上建立的故园。只是这思想又分成了两派。老人们气息奄奄,只愿残喘此生,而年轻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总希望到闯入更广阔的天空。 这些蠢蠢欲动的垫江人在且兰府的夜幕下活动,迟早会到面对官兵的一天,那就是战争的到来。 雷起兑宫,困卦。 江宜把笔尖浸入湖水中,漆黑的墨线随水悠悠流溢出扭曲的形状。万事万物都有其解读的规则,江宜凝视水中墨线,再次看出不详的征兆。 白日琅祖问他卦辞的含义,江宜只推说不知,然而见过巴俄仲与米介的争论,卦辞意味着什么早已不言自明。 当灾祸与动乱到来,兵戈相向,飞箭如流,民间的铁器都被收缴熔铸成杀人的兵器。国邑动荡之时,铜铁为贵。 身后一道影子拉长,投入湖面。 江宜回头看见琅祖走过来,少年憔悴而单薄,双眼充盈将滴未滴的水汽。 “没睡么?”江宜招待琅祖在自己身边坐下。 琅祖摇摇头:“只要想到巴俄仲老爹说的话,就睡不着。他虽嘴上在姐姐与我之间,选择了我,怎么那些话听起来,却不是滋味。” “你的姐姐,”江宜说,“就是她要杀我?” 琅祖不防他又提起此事,不知如何开口。江宜笑道:“无论别人怎么想,我一定是更喜欢你的。你救了我一命。” 琅祖一时愣怔。 那条漂入水中的墨线倏然消失,江宜起身,到得一侧观察,墨水犹如被湖底吸引,在湖心笔直沉落,消失在昏暗深邃的湖水深处。 琅祖知道江宜与自己一样,有一套占算的法门,询问道:“如何?这次你可不必再搪塞敷衍我了罢?” 江宜答道:“这是转机。你所担心的问题,离改变的那一天不远了。” 狄飞白猛地一个鹞子翻身,从床榻上蹦起,冲出门外。 “出什么事了!” 连廊里值守的府兵回答:“有刺客!” 正夜里,总管府内外灯火通明,府兵被坚执锐自四面八方涌入,统统围住谢书玉居住的堂屋,火把的光亮将瓦片映得发红,宛如霞光四射。狄飞白眯起眼睛,只见一飞影从那方向破檐而出,几个腾跃上得屋顶。 他正要拔剑相助,门前府兵忽道:“请不要在府邸内动刀兵,以免误伤尊客。” 狄飞白骂了一句:“我看凭你们的水平,要擒住刺客只怕妄想。” 府兵不与争执,只是一副固执的姿态,俨然狄飞白若敢拔剑,就会被当作刺客同党论处。狄飞白心中气结,忽见火把的光芒向着客院奔来。 “抓刺客!” “往那边去了!“ 动静惊醒了临屋的江宜与半君,二人半披外衫,打开房门。 “怎么?”江宜问。他声音仍然沙哑,只是精神稍微好了。 狄飞白不阴不阳道:“抓刺客呢。没我们的事,回去睡觉。” 那道飞影自谢书玉屋中逃出,隐隐往客院来了,总管府的亲兵里外围堵得滴水不漏,又将两间客房搜遍。狄飞白半夜被人查房,已然不满到极限。总算谢书玉亲自过来了,一只手臂打着绷带,透出血色。 “惊扰三位了。”谢书玉赔罪。 狄飞白见他身上有伤,态度却丝毫不差,怒气便消了:“不妨,刺客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不过已有些眉目,”谢书玉道,“几位若精神尚可,不如茶室里请,容我长话短说。” 晚间,谢书玉本在后院嘉荣树下惯常焚香祷告。因是深夜,仆婢皆歇下了,谢书玉进香之时又不许身有兵戈戾气的府兵靠近后院,因此被人趁虚而入,忽然从树冠里杀出,很骇了谢书玉一跳。 “那蒙面之人突然出现,”谢书玉道,“幸而我在树下放了一把苕帚来打扫落叶,关节时刻挡了一击,只伤了手臂。否则此时亦没命坐下来喝茶了。” 总管府亲兵乃是驻军中选拔的精锐,反应极其迅速,立刻从四面包围。刺客一击不中不敢久留,当下脱身逃了。 狄飞白道:“你若是没有客人不许动刀剑的破规矩,那贼人我已给你擒下了。” “哦?”谢书玉一愣,“什么规矩?” 狄飞白道:“我门前值夜的兵说的。” 谢书玉若有所思。他虽有伤在身,却毫不显得狼狈,单手为三人分茶水,仍然气定神闲。 “那贼人多半与前几日驿馆的凶徒是一伙的。”狄飞白断然道。 “哦?为什么呢?”谢书玉问。 狄飞白冷不防语塞,心想这不是显而易见么?如今太平盛世,上哪儿找那么多来路不明的乱臣贼子。他一路护持江宜,遇到过最多也就是流氓劫财,这种纪律鲜明的杀人团伙,短时间内连遇两波,难道还能是不同的来历? “这些人原来杀半君,”狄飞白想了一想,说,“是为了灭口,现在则来杀你,说不得人家本来的目标就是你,谢大人。” 谢书玉清俊的面孔上淡然一笑。 狄飞白道:“你可别以为我信口雌黄。咱们从动机上分析罢。那些人的口号是‘打倒伪主,兴复旧国’。谁是伪主?李家那位远在名都,正所谓天高皇帝远,猴子称大王,且兰府的伪主不就是你谢大人?” 第85章 江宜与半君端起茶盏默默喝水,当没听见狄飞白把谢书玉比作猴子。 谢书玉半点不生气,反而道:“我与狄少侠所见略同。前几日三位所说的清溪关将军庙一事,我已与负责庙宇修缮的几位匠人一一谈过,确实是谁也不知道原来的将军像内腹中还藏着一尊邪神……” 忽然江宜打断道:“那可不是邪神。只不过非是中原人的神。” 谢书玉从善如流,欣然道:“江先生说的不错,对信徒而言,没有正神邪神之别。话说回来,这些匠人对神像的情况并不清楚,却透露了另一件事。且兰府下辖俭浪、保塞、白崖三镇,三镇之外群山绵延,有时进山的猎户会遇见奇怪的人。按照他们的说法,披发左衽,兽皮为衣,编绳为鞋,当是化外之民。此事我之前也知晓,不过且兰府地接戎藩,有异族人越过边界也是有可能,因此没多在意。只是三位遇险后,那伙歹徒竟无论如何在三镇中找不到踪迹,我也不免怀疑是否与山中那些化外民有关了。” 狄飞白听罢,问:“你的意思,山里住着的那些,就是崇拜雷将的垫江人?” 他的思维很直接,耳朵里听到什么,口中就说出来什么,一向不跟对方绕弯子。 谢书玉笑道:“我几时提到了垫江人?垫江国这个莫须有的国度,我也才是头一回听说,更无任何人知道关于它的传闻。说来我也很好奇,狄少侠你们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个古国?” 狄飞白于是看向江宜。 江宜正一脸:“?” 他话变少了很多,虽以前也不多嘴,毕竟没到如今这种一言不发的地步。 “是你说的垫江国,你来回答谢大人的问题罢?”狄飞白道。 江宜默默喝了口茶。 半君道:“谢大人不相信垫江国的存在?” “谈不上相不相信,”谢书玉说,“你们找到了清溪关庙里的雷公像,事实摆在眼前。只是若要说兴复旧国便与这闻所未闻的垫江国有关,毕竟缺乏证据。再者说,就算二者有关系,这些旧民又为何要向我且兰府寻仇,这些问题尚无可解答。” 茶室中沉默片刻。 狄飞白喜酒不喜茶,谢书玉给的茶水一口没喝,末了颇无趣地道:“懂了。谢大人的想说的眉目是,刺杀你我的人与山中野民有关。三镇中抓不到人,于是准备进山去抓,是也不是?” 这厢从茶室中出来,天色渐晓。 狄飞白只觉得气闷,长抻了个懒腰,且看江宜与半君,书生好似特别能熬夜,仍然脸色平静。 且兰府澄净的长空为府宅围墙截断,犹如一面水头甚好的碧玉。 狄飞白瞅了眼半君,好似比以前矮了,于是乐道:“莫非我如今还在长个子?还是半君你缩回去?” 半君脸色一黑,没说话。狄飞白自娱自乐地呵呵笑。 三人同回客院去,路过澡房,遇见侍人在准备一应沐浴的用具。 总管府的澡房很下了一番功夫修建,大概因为谢书玉唯独对泡澡特别有追求。用八百九十一块琉璃砖砌成一方池子,水光四面倒映,置身其中犹如在无边碧海。 狄飞白道:“这贪官。我今日也得进去享用一番不可。半君兄弟,一起罢。机会难得,可别推辞。” 半君仍记恨他说自己长缩回去了,没理睬。倒是江宜说:“半君不想去,我陪你罢。” 第49章 第49章 依则 “你陪我?”狄飞白像没听明白。 半君拉住江宜:“罢了,回去睡会儿。” 狄飞白乐道:“不不,泡个澡再睡也好。半君,你管得那么宽?” 澡池边置一处落地衣架,狄飞白一面宽衣解带,一面斜睨江宜,只见他褪下里衣,上半身脖颈至手臂处缠着绷带,腰腹以下肌肤苍白,丝袴松松系在腰胯上。 “你怎么有伤?那刺客顺便也来杀了你么?”狄飞白半含嘲讽地问。 江宜头也不回:“上次在菁口驿馆被流矢命中,尚没有好全。” 狄飞白回身从衣架上摸了一物,顺着琉璃砖滑入池中,舒舒服服叹了口气。江宜微微侧头,打量狄飞白,只觉得此人一脸傻相,嘴角不由挂起。狄飞白立即敏锐道:“你笑什么?” “……” 狄飞白道:“让你一起泡澡,你就在边上浇浇水,也叫洗了?身上不臭么?” 江宜漠然道:“只说陪你,没说泡澡。” 狄飞白端详他的后背,骨肉停匀,纹路清晰,举动间背脊犹如栖息着一只蝶,腰线顺滑地没入袴缝之下。说起来他并没有真正见过江宜的后背,穿上衣服时背影挺像那么回事,脱了衣服却又显得过于薄瘦。 “你这人还挺有个性的。”狄飞白开玩笑似地说。江宜转头来看他。 “看什么看,”狄飞白冷冷道,“说的就是你。” 水面乍破,银光飞起,直取江宜后心。正此时,江宜浑身绷带化作碎片纷飞,自肋下抽出一道黑芒,撒手甩出,铿然与银光相击。这两人,原来一个泡澡时水下还藏着剑,一个脱了衣服身上还缠着锁链。 江宜扯下外袍裹在身上,狄飞白则毫不介意袒胸露乳,赤条条地提着剑上岸。 “你是什么人?”狄飞白呵问。 “江宜”咧开嘴,发出沙沙的笑声:“你来,我告诉你。” 狄飞白二话不说,牙飞剑振风荡出,绞上锁链,那链条一端分开五爪,原来是个血滴子,兜头罩来。狄飞白扯过锁链,五爪横里击出打碎了衣架,巨响声中,惊动了澡堂外的侍人。“江宜”被狄飞白膂力拉动,顺势飞身而上,以锁链绞向狄飞白脖颈。 第86章 狄飞白不退不让,牙飞剑抖出无数剑影,连刺“江宜”上三路。这时屋外脚步声愈发密集。 “江宜”不得不以锁链格挡,收势之关头,牙飞剑忽然一缩,“江宜”扑了个空,正迎上一只无影腿,猛地蹬在胸口上令她倒飞出去,狠狠摔在池边。 狄飞白这一脚力大如牛,“江宜”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尚软在地砖上,狄飞白欺身上前,两膝压迫在她胸口,一柄寒芒逼人的利剑横在喉头。 “小子,出来混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我姓甚名谁!跟我斗?”狄飞白无不恶意地道,他对付此人简直轻描淡写,毫不费力。 这人顶着江宜的脸,露出羞愤表情。 “你是什么人?!” 这人沙哑声音道:“你是怎么识破我的?” 现在回想,这几日江宜的表现的确有怪异之处,佯装受伤生病,不肯出外活动,与众人的交流也几乎断绝。只是狄飞白不愿承认自己反应迟钝,直到这假人自投罗网,说一起来洗澡,方才觉出不对劲。 怪只怪江宜不能以常理推断,洗澡这种事从来与他是挨不上边。 这人坐在池边脱下衣服,狄飞白一见腰腹雪白无暇,立即便心中了然——江宜肚子上乃有一块补丁,还是狄飞白找来的布料缝上去的。 “装也不装得像点,以为有了一张脸就万事大吉?”狄飞白道,“你就是半夜杀谢书玉的刺客,是也不是?难怪那些蠢得无药可救的府兵抓不住你。你把江宜弄哪儿去了?说!” 狄飞白压在此人胸口的膝盖触感温软,他莫名其妙低头一看,这人身上的绷带早已散了,只有外袍虚虚拢着。 “……你是个女人?” 这人表情顿时不堪其辱。 当其关头,澡堂外有人来了,大约是被打斗的动静所惊,前来察看。狄飞白洗个澡都能抓住刺客,本要交给谢书玉处理,忽然后脖子寒毛炸起,本能地将头一低——一支楛矢电射而来,擦着狄飞白的后脑勺钉入墙壁中。 女刺客就势挣扎,同时大门方向三箭连珠而来。狄飞白左支右绌,躲开飞羽,冷不防被那女刺客挣脱,甩手一条铁索抽到脸上,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时意识恍惚。 女刺客已知非是狄飞白的对手,不肯缠斗,抽身就走。 那厢狄飞白被打中脑袋,尚未回过神来,下意识追出去——他本是单打独斗惯了,且又心高气傲,绝不做打输了喊人这等行径。直到站在澡堂外,不见了女刺客的踪迹,方才猛提一口气,怒喝一声:“抓刺客啊!!!” 声音松涛怒浪一般席卷整座总管府。 四面八方,铁甲如回音涌来,转眼抵达院落。近百名身着甲胄、装备整齐的士兵包围澡堂,眼看当中这位赤身裸体的少侠,众人面面相顾、竦然无语。 稍顷后,搜查一无所获。 狄飞白快步穿过连廊,旁边跟随的府兵忍不住上上下下偷看他。 “看什么看!”狄飞白没好气道。 说来郁闷,他那一嗓子吼得阖府亲兵都前来围观。众人一看,这位少侠浑身不着寸缕,春光乍泄,无不惊恐惶惑,连抓刺客都忘了,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待得狄飞白反应过来,回去穿好衣服,刺客早跑没影了。 狄飞白心中又急又躁,到得客院,飞起一脚踹开江宜房门。 府兵分两列立即进入房中,然而早已空空如也,不仅不见了人,连一样随身的物品都没有留下。 谢书玉匆匆赶来。 “抓到刺客了?” 狄飞白犹如吞了苍蝇:“没有!” “哦?”谢书玉被吼得一愣。 “我的人丢了。”狄飞白低沉道。 “刺客抓走了江先生二人?” “刺客扮成了他二人,”狄飞白啐了一口,“所以你才没抓住那个刺客!她假扮作江宜的模样,我们都没怀疑过!” 谢书玉沉吟片刻,吩咐部下:“立刻关闭府宅所有大门小门,只能进不能出,务必把刺客找出来。” 狄飞白沿着屋中一应摆设踱步,寻找蛛丝马迹。虽一言不发,内心却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他反复思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连身边换了个人都看不出来——答案其实很明显,必然是进入总管府后,江宜与半君住在一起,与狄飞白的接触便少了。 然而这也只是马后炮,狄飞白痛恨的是没能敏锐到第一时间就察觉。 设想若真是自己在意的人,莫说壳子里换了个人,便是哪天少说了句话,只怕都不会这般毫无警惕地就放过了。 “半君”既然与“江宜”是一伙的,那真正的半君又是什么时候被换走? 到达总管府后,半君还曾一道出席谢书玉的茶会,能说出三人将军庙一夜的情形,只能是本人无疑。难道半君是在总管府里被人替换的?那帮贼人竟如此手眼通天?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府邸外马蹄声如落雨,谢白乾一席披风飞扬,已率兵赶到了。 原是得信谢大人遇刺,谢白乾就从保塞所动身,这厢狄飞白刚与刺客打了个照面,其人就已到了堂下。 数日不见,谢白乾周身依然散发着舍我其谁的混账气质,得知就在狄飞白眼皮子底下放跑了刺客,那眼神令狄飞白恨不得引剑自戮。 保塞所驻军与府兵换防,彻底将总管府变为铜墙铁壁,一只飞鸟也越不过屋顶。 第87章 “我只怕人太多反而不好,”谢书玉坐在茶室水釜后,沉思,“他们易容之术既如此高超,想混入士兵之中亦非难事。” 谢白乾检查过大人的伤势,放了心,道:“说的是,便是自己人有时也不能相信。” 三人对视片刻。 谢书玉苦笑道:“需要验明正身么?那我先来吧,元始年开恩科,擢我入殿应试,新皇对我的提问是……” 谢白乾以手势示意打住,二人默契地各寻笔墨,在手上写了一笔,摊开来看—— “璧山的桃子是软的么?”谢书玉笑着说,“不错,陛下问我的,就是这个。谢千户那时尚在殿前带刀,与我同在殿中。世上知道这个提问的,只有三个人,谢千户与我,还有皇帝陛下。” 狄飞白道:“那我又说什么?我与你二人素无瓜葛。” 谢白乾道:“狄少侠不如说说,那支青牛令信的来历。须知青牛令信非是寻常可见,持有者非权即贵,在下亦是好奇已久。” 狄飞白冷笑:“说出来怕吓死你。是皇帝陛下亲自赠与我的。” “……” “……” 好涵养如谢书玉,也没能绷住表情。谢白乾则怀疑地问:“少侠先前不说是沙州守将孔芳珅所赠?” “知道你还问什么?”狄飞白翻了个白眼。 “……” 谢书玉哈哈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狄飞白则面无表情,语气冰冷,隐含怒火:“还玩儿么?玩够了吧。你们不急着抓刺客,我还急着找人。江宜与半君落到那伙贼人手中,如今尚且生死不明。若我要假扮作某人,多半是要先杀人灭口,可知他二人处境已不妙至极。谢千户奉命保护总管府,分身乏术,不如分我一支人马我自己带着去找人。” 第50章 第50章 依则 神像在中空的树干中深刻地埋藏着。这尊黄金雕凿的灵晔,活灵活现,几乎眉梢眼角俱是那位将军的风采,冰凌,冷冽。谢书玉将香箸插入香樽中,传来官兵巡逻有节奏的行进声。燃尽的香灰掉落,碎成断续的形状。 谢书玉垂目凝视片刻。 云愈发厚重,有下雨的征兆,沉闷的雷声藏在更深的云幕中,空气变得潮湿。 进行这种仪式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一切安静又神秘,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出于敬畏,抑或别有用心。 打了铁钉的皮靴行走地面,发出嗑、嗑、嗑的回响,来到院落的滴雨檐下。 谢书玉拜了三拜,回身,看见狄飞白倚靠廊柱,一手拄剑,正盯着嘉荣树神龛。 “我要离开总管府,来请谢大人你的许可。” 谢书玉道:“千户带来的人还有抓捕刺客的任务,也许抓出刺客,就能问出江先生二人的下落。” “我知道,”狄飞白道,“我不要多的,给我二十人就够了。你们抓刺客,我必须去找人了。再晚一刻,我都忍不了。” 谢书玉同情他的心情,遂点头:“你要借千户的人,只要他同意即可。” 房檐尽头,谢白乾转过走廊,听见此话,向狄飞白略一颔首,转身吩咐部下。狄飞白感激地抱拳,心中因谢白乾的爽快而对其人多少改观,跟着那部下点人去了。 剩下谢白乾独自走入后院。 细雨飘然降落,在嘉荣树茂密的冠叶上击打出一连串音节。谢书玉抬手撇去肩头雨点,受伤的手臂在潮湿里隐隐作痛。他本是读书人,与武将不同,身娇肉贵的,受了伤却也并不显得苦恼忍耐,仿佛那只是件雨天打伞、晴天晒书一般再普通不过的事。 “一切拜托你了。”谢书玉郑重对谢白乾说。 谢白乾只是一张严肃的面孔:“不负大人所托。” 同一片雨夜。 “半君”在雨中狼狈奔走。夜晚千家万户寂静无声,唯有闪电如天裂的巨眼,电光始终笼罩着这道微茫的人影。 “半君”的衣裳在雨中湿透,脸皮溶化,眉毛消解,她一边奔跑着一边从口中取出棉团,两颊顿时凹陷下去,显示出过分的瘦弱。雷雨犹如将骨肉从她身体中生生剔除,只剩下一副嶙峋骨架。 她跑过山林,风声在耳旁吹响进军的号角,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追赶。两岸山棱如摩天之柱,黑云翻滚。 直到前方路旁出现一道篱笆,直到前方路边出现一围篱栅。绕得院门前,门环上系着红巾,被濡湿成漆黑颜色。 她摘下红巾,松了口气,推门入内。小楼在风雨里发出不堪重荷的呻吟,赫然是菁口驿。 官兵撤走后,驿馆遂已落寞,无人光顾,只消短短数日便一切荒败。 门板微启,雨水穿过缝隙,堂屋中半边湿透。她熟门熟路到得柜台后一处角门,内里有一条向下延伸的小径,矮身钻进去,便一路通往地下窨窖。 她手中没有提灯,摸黑前行,出现在窨窖中冷不丁吓了众人一跳。 “谁?!” “是我。”她说,握着红巾,满身雨水疲惫,向聚会中心走去。 这里的人都认识她,为她让开道路。 当中是一个衣衫半披的女人,盘坐在地上,裸露肋骨以下的部位,肋缘处一只紫青可怖的印记。她的呼吸犹如破漏的筛子,嘶哑而痛苦,脸孔则如热化的蜡油,一半凝固成青年模样,另一半缓缓流淌,在下巴尖汇聚成滴状。 第88章 “苏慈……” 苏慈半跪在她身前,擦掉她脸上的油膏:“小族长。” 那女人因内伤的痛楚而表情忍耐。 “我以为你们被困在总管府中,”苏慈说,“只有我自己一人逃出来。在驿馆门口看见红巾,才知道你们已经安全。这一行实在太危险了。” 旁边一人道:“族长挨了那剑客的一脚,受伤不轻,险些被抓住。我赶到策应,方才两人一同逃了出来。” 苏慈抬头,看见那人亦是浑身狼狈,身材颀长,脸庞尖削似猴,肩胛犹如两片突出的甲胄。乃是随同族长一道潜入总管府,在府兵中易装埋伏下来,伺机出手的古侯沙吉。 “府兵反应速度很快,澡堂外小族长暗示我先走,我方才赶在阖府包围前逃过一劫,”苏慈问,“你们是怎么摆脱府兵的?” 沙吉看看族长。 所有人都在相互传递眼色。 苏慈从这氛围里体会出了什么,说:“是那些内应?” 垫江族人心灵手巧,尤善易容,伪装成某人混入对方营中乃是信手拈来。若是围府的官兵中有族人假扮的,放走一两个人自然不成问题。 只是苏慈这时说的,却是真正的内应——对方中异心之人。 她深知小族长的秉性,虽是干柴热油,没有火星却也燃烧不起来。春天里送走母亲后,小族长见到了丽水对岸过来的那些人,于是她的眼睛越过鸡庐山逼仄的天线,投向了仿佛诱人而剧毒的菌菇似的且兰府。 苏慈是小族长最忠心的追随者之一,不过有些时候,她也对族长信任的人持怀疑态度。 “谢书玉在大范围搜捕我们,没有内应襄助我们根本无法行动!”冲介说。 族长抬起一手制止争论。 苏慈环顾左右:“毕合泽呢?当初是他把那些人带来鸡庐山,我们行事若要靠那些人帮助,怎能不让他出面?” “我已让老爹先行返回鸡庐山了。”族长说。 苏慈沉默地看着她。 “米介护送小琅回家,却迟迟未归。想是族中亦有许多事务,让老爹回去帮衬也好……咳咳。” 苏慈心中五味杂陈,眼见这事业犹如无底洞,迅速消耗着小族长的生命力,却无力阻止,更无立场反对。 族长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给予了她一个凌厉而坚韧的微笑。 “我姐姐叫依则。”琅祖说。 他与江宜两人穿越丛林,漫无目的地找寻昨夜里的雷击木。更像散步似的漫游。琅祖说起他姐姐的事。 姐弟二人的母亲是上一任族长。垫江人选择女性,似乎正是为了避免自负与威权,而期待一个具备柔善本性,与无私付出之精神的人成为部族领头。唯有母亲哺育她的子女时才是这样的圣人 只是依则与她的母亲不同。她是一个战士,当面临生死选择时,唯一的出路是杀光敌人,而不是自我牺牲。 “族人感染疫病,母亲想去且兰府求官府。”琅祖说。 “官府?” “她想让族人可以在城镇中保有一席之地,求官府收留。毕合泽老爹与巴俄仲老爹都尽力阻止她,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之所以失去土地,流落到天坑地缝中求存,就是因为外面那些人。怎么可能如今又将土地还给我们。” “但她还是去了?” “去了,”琅祖说,他语气尽量平静,眼神却很悲伤,“很久没有回来。毕合泽老爹带人去找她,只看见一具漆黑的焦尸挂在且兰府城的外墙上。布告上说,尸体是偷窃总管府金像的盗贼。” “?” 江宜总算明白了,讶然:“你母亲去找的人,是且兰府总管谢书玉?怎么会又成了盗贼?”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垫江人认定是谢书玉杀了前任族长,双方之间岂非是旧恨又添新仇了?依则伪装成自己的外表,若有得机会接近总管大人,真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事。 二人未走多远,过得一会儿米介追上来。丛林中他敏捷得像只猴子,身负长弓,数个纵跃赶到二人跟前,神情中半是紧张半是兴奋:“毕合泽老爹回来了!” 毕合泽是古侯部的学者,琅祖的老师。也是所有人的老师。他懂得很多,如何过滤干净的水源,寻找治病的草药,如何换取生铁,打造刀箭兵器,听取雷声捡拾树木石砾,就能得到预言。 江宜早已知道有这样一个神奇的人。毕合泽与巴俄仲几乎是同辈,得到的尊重却多得多,巴俄仲已成了病恹恹的老头,说真心话都会被反驳,毕合泽却仍然待在族长身边,给出九鼎片言的建议。 跟随米介回到鸡鹿寨,一到湖边便见到对岸人影耸动,声浪鼎沸,一反往日人人自危一派寂寞萧索的景象。 “毕合泽老爹!”琅祖难得振奋精神,朝人群跑过去。 江宜没有忘记自己仍顶着冲介的脸,悄悄走开,没入山壁的阴影中,走上栈道。米介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放他去了。 站在悬空的栈道上,下方人群中被簇拥的老者同每一个人交谈,远看不能见得他的面容,只有脑后挂着的稀疏发辫仿佛是衰老的宣告。 江宜回到琅祖的小屋。墙上艾草干枯得一触即碎,地上稀稀拉拉掉着几粒叶片,碎叶散落的形状像一把刀,也像一条截断的流水。 向晚琅祖终于回来——洞穴中计时的方式,乃是根据地下湖中映像,若是日落月出,湖面银光粼粼,则可以熄灯入睡了。 第89章 “江宜!”琅祖一张脸兴奋得发红,“你说过我担心的事很快会迎来转机!如今毕合泽老爹回来了,是不是我姐姐也快回来了?这就是转机么?” 他像一只循味的小狗,转来转去,一刻也坐不住。 江宜不得不道:“是毕合泽带回来了什么消息么?” 琅祖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又马上站起来:“是的江宜,我得带你去见毕合泽老爹。他恐怕已经知道我将你藏在寨中了。” 第51章 第51章 毕合泽 “他刚刚问我,姐姐假扮的那人被弄到哪去了,”琅祖忐忑地说,“我想是心虚被他看出来了。很难有事情能瞒过老爹。” 江宜说:“如果我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也许他会觉得现在灭口也不迟。” “不会的,江宜。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假扮作你是姐姐自己的意思,她们没告诉老爹。姐姐变得有时候我都不认识了,但老爹不是那样蛮不讲理的人。” 琅祖语气坚定,江宜却心想这也很难说,毕竟两人有着相同的志向。 然而他还是起身,随琅祖一道去往毕合泽的住所。在这蜂巢结构似的楼栋里,毕合泽也住在很高的位置,象征他在族中地位。 垫江人乃有一奇怪的习俗,愈是将房屋建在栈道更高处,愈代表此户人家受到尊重。也许是部族常年居住在地穴中,对低洼矮小都深恶痛绝了。 江宜虽不比琅祖信任毕合泽,却未作任何抗争,若非此刻琅祖全然信任毕合泽,多半又要责怪江宜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可是这厢却在栈道上遇见了米介。 “你们要去见毕合泽老爹?”米介立即就明白了琅祖的意思。 “对,”琅祖说,“江宜的事应该让老爹知道,我……我其实并不会拿主意,也没有把握说服姐姐,还是让老爹来吧。” 江宜一看米介脸上不认同的表情,就知米介与自己想的一样,多半毕合泽与少族长依则同心同德,并不会像琅祖一样维护江宜。 米介却也不在意江宜的生死,只道自己也要找毕合泽,三人便同行前往岩壁另一端的房子。 几根鸡庐山铁杉木加工的立柱与横柱凿入岩石中,从下方支撑着房屋底座,远看仿佛一座凌空的棺材。 地下湖泊在房屋下方,散发荧荧微光,犹如承载了鸡鹿寨数百年的梦想。 在这发散的光线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另一端栈道快速走过,一径去往毕合泽的住所,推门而入。 三人随后到得毕合泽门外,听得里面人说话道:“……依则潜入总管府的事我不知道。她手下有自己的人,这次行动没有知会我们中任何一个。若我晓得她的计划,怎么会任由她刺杀谢书玉?” 江宜虽没听过这个声音,但见米介与琅祖惊讶的神情,亦猜到说话之人就是毕合泽。 另一者道:“谢大人计划有变,此人留她不得,命咱们在鸡庐山充任内应……” “谁!” 屋中人破门而出,琅祖尚且愣怔失神,米介骤然出手将他推给江宜,一手摘下背后长弓就势一挡。但见对方手中一柄弦月弯刀,刀式斫来如画一只圆月,寒光一瞬照亮他的脸,竟与米介有七分相似! 琅祖犹如挨了一刀似的呻吟:“冲介……” 清光闪动,弯刀倏忽间切向米介脖颈,毫不留情。冲介身后昏暗的室内,一张老人的面孔浮现,拾起手中龙筋长弓,一箭发来。 “走啊!”米介不顾弯刀,扑向飞箭,那一箭没入他大腿,弯刀切进他锁骨,直劈到前胸。米介以手中弓弦绞住冲介双臂,头也不回大喊。 琅祖难以置信,一时间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江宜忙拖着他,伏倒在地,正避过迎面而来的又一箭。 持弓老者步出屋中,稳稳拉弦,他脑后悬着一只稀薄的发辫。赫然是江宜白日远瞻过一眼的毕合泽。 毕合泽箭指二人,看见江宜长着冲介的脸,只是一怔便即刻明白过来,放箭。二人已退到栈道边缘,半只脚板悬在空中。冲介一刀旋进米介腰腹,那双紧握长弓的手半晌失去力气,软垂下来。 “米介!”琅祖惊痛。 四面忽然风声袭来,崖壁上数个方向箭羽激射。江宜死死将琅祖按在怀中。当是时,栈道猛地一阵颤动,雷雨倏忽而至,雷鸣电闪,斜风将雨幕吹入天坑,地下湖面阵阵繁星似的闪烁。棺材似的悬屋顶上,一道黑影飞扑下来,口中发出啊啊大喊,在那四面危机的箭雨中,扑了江宜个满怀。 霎那间江宜虽没有痛觉,赫然却感到不周山倒一般,被那影子冲击得向后倒去。 半空中飞箭交织,擦肩而过,那天外来客的面容出现在江宜眼前—— “半君!” 江宜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大喊。 半君回应一般,紧紧抱住江宜,江宜则拉着琅祖,三人一同朝着地下湖泊坠落。 毕合泽持弓冲到栈道边,一箭下指,终因失了准头而没有出手,眼见三人掉进湖中。湖面圈圈荡开涟漪,很快为雨点击散,再难觅踪迹。 他面带思索,回身,见冲介手中弯刀断为半截,低头查看面带意外之色。 本以为腰斩而死的米介,前胸与腰腹只有两道不断渗血的伤口,兀自死死抓着冲介腿脚不放。冲介人高马大,竟挣脱不得,一时发狠,挥起断刀向米介脖颈切去。 第90章 刀叶挨上皮肉的一瞬间迸裂四溅,碎片擦过冲介眼角,破开危险的伤口。鲜血徐徐渗出。 米介终因这记重击晕了过去。 冲介看着手中光秃的刀柄。 “怎么回事?”毕合泽问。 “刚才与米介交手,忽然断了。这刀用了太久,最近也不曾好好养护,兴许早就老了。”冲介道。 倒地的米介身上,楛矢扎入腿肉,前胸为刀伤裂开,腰腹的伤口内暴露出粉红的肠肉,景象惨不忍睹。便连毕合泽都唉声叹息:“你哥哥是部族中数一数二的猎人。” 冲介面色平淡,踢开米介的手,将脚拔出来。 “他看见是我,反应慢了一拍,否则不会轻易就死。” “弑兄之罪,殊难洗清。你二人父母病亡那日,你尚且痛哭流涕,如今与亲兄作对,也能毫不犹豫了?” “这不一样,老爹,”冲介道,“哥哥是为了保护族长家的小儿子而拼命的,他愿意为了那个孩子死,那孩子是他的眼珠子。而我,我愿意为了阳光雨露而死,一天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我就一天不算活过。只有追随老爹你,我才有机会得到想要的。” 先前四面放冷箭的人赶来,俱是之前山中巡防的青年猎人,其中一个,俨然还曾给江宜递过红玫果。 那青年冲上前,不顾冲介浑身是血,与他热烈拥抱。 “小琅身边那人假扮成冲介的模样,”毕合泽说,“是且兰府的探子。他还有同伙藏在寨中,刚才现身。我与冲介商量事情,被那两个探子听去了,如今人掉进湖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有碍于我们的大计。” “知道。”冲介说,领了几个年轻猎人走下栈道。 沿路,被惊动的鸡鹿寨亮起点点灯火,犹如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湖水中,光线犹如倒悬的森林,向着深渊缓慢生长。 三人没入水中,湖水冰凉刺骨,江宜脸上易容的油膏融化消散,粘黏的眉毛掉落,半君伸手在他脸上一抹。琅祖心慌意乱,呛了口水,忙要游出水面,半君眼疾手快将他拦腰抱住,岸边人影攒动,似乎是放箭的猎手赶来了。 此情此景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偏在此时,那油滴似的月光从江宜眼前滑落,竟好似那日湖中涮笔,墨线坠入湖心的轨迹。 江宜一手拽住半君腰鞓,向下指指。半君即会意,箍住不断挣扎的琅祖,二人放任身躯渐向湖底沉没。 天坑中的地湖,从地面上看不甚阔大,入了其中,却发现深不见底,四周逐渐为黑暗吞噬。琅祖肺中剧痛,恐惧难以自持,拼命上浮求生,江宜与半君只得挟住他。到得湖心,好似入了一座寂静陵墓,身边乱流骤起。 一阵天旋地转,江宜被水流扯入湖底,撞上岩壁,犹如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整座地下湖都向着它口中陷落,直到乱流将江宜推到一处暗礁上。江宜湿透的身体立即黏在礁石表面。 “江宜!……江……!” 不远处,半君脑袋冒出水面,扑腾两下,朝礁石游来,小心翼翼揭下江宜,带着他浮上岸。 此地乃是一处岩石中的空腔,与鸡庐山中的地下湖水系相连,三人为水流裹挟着带到这里。琅祖正趴在岸上呕个昏天黑地,将肚子里吞下去的水全都吐了出来。 江宜浑身失去支撑,一只手软绵绵搭着半君。只有半君丝毫不见死里逃生的狼狈,脸上挂着笑:“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江宜只觉得一切都很虚幻,生死之际他竟然与半君重逢了。那时他尚且顶着冲介的脸,而半君从屋顶上朝他飞扑下来,竟似已经将他认了出来。 半君道:“火!对了,我去找火!” “不要麻烦了,”江宜道,“这里哪里有火?等等,半君,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鸡庐山的?!” 忽然间琅祖号啕大哭,呕出一地胆水。狭小的空间里那哭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一百个人同时悲痛欲绝,情绪瞬间感染了江宜,令他猛地想起,留在毕合泽屋前伤痕累累的米介。 这一切的发生如兔走鹰落,不过短短数息,而回忆起来却一幕幕无尽头的漫长。 米介半截腰杆卡着弯刀,看向琅祖的最后一眼,只怕穷琅祖一生也无法忘记。 “小弟,”半君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是跟着那两人一路过来的,本该有机会提醒你们,只是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实在对不住了。” 琅祖却只是痛哭,并未听见半君说了什么。 江宜仍记得他为了救自己一命,在米介面前落泪一场,然而也不过是用眼泪换得一个真心爱护他的兄长的让步。如今肯为他让步的人猝亡,惊痛之中的哭声如此孤寂,仿佛山腹中的幽魂,连整座鸡庐山都为之回响不绝。 第52章 第52章 毕合泽 两人默默望着他,等琅祖哭得力竭。 “小弟,”半君道,“莫要太伤心了,你我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当心眼前吧。” 江宜道:“你别打扰他了,让他哭吧,米介就像他的亲兄长,就这样死在眼前……” 半君道:“咦?米介就是那个为你们挡箭的人么?我想他大概还活着吧。” 琅祖的哭声停下来,双眼通红,看着半君。 “可我们亲眼所见……”江宜道。 半君道:“我也亲眼所见,从栈道上掉下去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喘气,抓着那凶手不放呢。” 第91章 “真的吗?”琅祖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半君郑重承诺。 江宜心想,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也不好在这时质疑半君,因他那话,琅祖仿佛又活过来了一般。 江宜无法走动,只得由半君背着,三人沿着地下河流动的方向,在黑暗中行进。河流中一种荧光的蠕虫连结成光带,蔓延向不知处的深渊。 半君路走得很稳当,身上带有干爽的气息,仿佛不受这潮湿地下的影响,令江宜靠在他身上觉得很舒服。 “谢白乾——便是那位保塞所的千户——带我们去了总管府,那时我发现有人假扮作了你的模样,便赶紧出来找你。我心里想,定然是在菁口驿时把你给弄丢了,于是便回到驿馆,发现有一伙人已然占据了驿馆当作营地。我偷偷留下来,打探他们的动静,那日便见老头子孤身离开。本来想着,至少能制服一个老人家,从他口中问出你的下落,就悄悄跟了上去。不知不觉跟到了山洞里。看见山腹里千家百楼,我也着实震惊呢。” 半君说的轻松,江宜问:“你是如何渡过丽水,翻越群山的呢?” 他随琅祖走过那段路,没有垫江人的牛皮舟、铁爪索,殊难行走。且兰府这多年从没发现垫江人的踪迹,也是因天险阻隔。 半君笑道:“运气好,在江边捡到块浮木,抱着就漂过来了。怪的是,那些悬崖峭壁上,还留着前人的钉凿,我在钉凿上缠绕藤条,顺着爬下来,多走几段路也就找过来了。” 江宜听着,不由自主便想起儿时的那个黑夜,母亲徒步走出十里地,爬上坟山,把他从地里挖出来。 这世上会有人为了寻找另一个人,而不顾艰险、不辞辛劳么? “半君,”江宜由衷地道,“谢谢你。” 沿途河流水波粼粼,倒映在山壁上,浮光掠影里半君似乎在笑,好半天才道:“嗯,不客气。” 跟随琅祖在鸡鹿寨中居住的日子,江宜总惦记着且兰府的狄飞白与半君,既担心他们被假扮之人趁虚而入,又担心他们忘了自己。此时见到半君,总算放下心来,体会到难得的安稳。 琅祖沉默地走在最后,此时他才是最忐忑不安的人。江宜知道他的心情,让半君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琅祖。 半君道:“我知道的很少,因我很快就离开总管府了。说来惭愧,我一心只想着赶快找到你,并未有闲心管那假扮之人到底想做什么。想来那人既然冒用你的身份,必然是有阴谋诡计。我却忘了提醒狄少侠与谢大人。” 江宜这才有空想起狄飞白来。模仿一个人的面貌很容易,模仿他的行为举止、神态语气却非易事,连半君这样萍水相逢的朋友亦能识破,狄飞白却蒙在鼓里,可见这个徒弟做得太不到位。 换句话说,一力降十会,狄飞白心眼儿不多,武艺却足够高强,就算能骗过他,想从他手中占便宜却是不可能。因此倒不必担心。 “我在屋外听见,”琅祖低低地说,“我姐姐去刺杀谢书玉?” 半君道:“应当是这样,否则扮作江宜的模样潜入总管府,又能为了什么?不过,那原来是个女孩儿么?倒是叫人意外。” “我就知道,”琅祖说,“她心里恨且兰府人杀了母亲,而且兰府总管谢书玉是那个罪魁祸首。” “你们的母亲被谢大人杀了?”半君问,江宜便将琅祖的故事转述给他。 姐弟二人的母亲为了族人前往且兰府求生,结果被指为窃贼悬尸示众。半君听了便道:“我听说过这事。谢千户道是有个贼人偷了总管府的灵晔将军金像,逃跑路上被天降雷霆劈死。便是你母亲么?” 琅祖蓦地激动起来:“母亲她不曾做出过偷盗的事情!老爹说,是总管府别有用心,威慑我们!” 谈及毕合泽,他猝然沉默了。这老头不知为何突然对族胞狠下杀手,言语中似有背叛的意味。 只是琅祖不愿承认,他不知道背叛自己的亲人朋友,对毕合泽而言有什么好处。也许是自己会错意了,毕合泽只是不想依则等人冒进,与她意见相左,不至于要背后捅刀。 可既然没有不可告人,又为何要杀当时屋外三人灭口? 毕合泽是琅祖从小到大的老师,犹如风帆之于海船,北斗之于旅人,有朝一日船翻了人变了,琅祖便失去一切方向,幸而跟着半君与江宜,否则连下一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条地下河通往什么地方?”江宜问。 琅祖茫然:“我不知道……” “你在鸡庐山中长大,每天都面对着天坑底下的湖泊,却不知道其下连接着地下水脉?” 琅祖道:“……我虽在湖边生活,那湖里却没有鱼,下水做什么?” “好罢,”江宜无奈道,“既然阴差阳错,到得这处,也只有眼前一条路可走。只盼我们别迷失在大山腹地,永不见天日了。” 琅祖闻言,默默打了个战栗。那地下河流淌之声,犹如一种邪音,回荡在四面八方,听之令人神思迷离。 空气中亦有一股铁锈似的腥臭。半君背着江宜,脚踩着岩石间的水凼,泥浊的水花攀上衣缘。 半君道:“不必太悲观,江宜,你不是会术数么?不如占一卦,看看前路如何。” 江宜附在他脊背上,道:“说的是,不过这事却需要灵感,急求不得。有时任你挖空心思,也看不出只言片语。有时闲来漫步散心,却能灵光一现。” 第92章 “我记得你说过,”半君道,“天地一卷册,世间万物都在表达,一只飞虫、一滴流水、一颗石子、一缕风……” 山风从三人身畔逡巡而过,向着甬道尽头,发出漫长的吟啸。 “有风?”江宜抬手,微风穿过他五指。触感柔软,犹如飞扬而下七丈城楼的金鸟羽翎。 “有风说明山道尽头是通畅的,沿着走下去,应当能出去。”琅祖亦懂得些天文地理,顿时精神好起来。 江宜仍自看着手指,若有所思,喃喃道:“有风啊,这风,一直跟着我们?……” 雨夜里带他找到狄飞白的风,驿馆外吹断暗箭的风,山腹的风,占卜的风……天上地下所有的风,都只有一个来源。 “风伯大人,”江宜说,“请您现身。” …… 阒寂中,琅祖茫然四顾。 河水流淌,蠕虫伏动,石旗倒悬,晶花闪烁,风吟凄异,空穴传响。四周一派黯然岑寂,而又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这诡异的氛围令琅祖畏惧,正想说点什么,风的尽头忽然有人走来。 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踩过水坑的足音渐渐靠近。 琅祖哆嗦着,朝江宜身后躲过去。 阴影里的人说:“若非是你相求,如此污浊肮脏的地界,余真不忍涉足。唉,唉,唉。” 那人连连唉声叹气。江宜听见这造作矫饰的声音便笑了:“屏翳大人。”说着示意半君放自己下来。想不到果然是风神一路相随,此时既然以真身相见,自然该做到些礼数,起码屏翳都在泥潭里行走,自己不好再占半君的便宜。 琅祖自江宜身后探出头,见阴影里的人踱步出来,恍然间黑暗的大山腹地犹如诞生一抹霞光。 真是好一个红衣银带、紫袖霓裳,一头乌发攒珠嵌宝,足蹬朱丝履、腰系黄金鞓,手扇展开一片日月山河、金鸟戏云。那人面容更笼罩在团团光雾华彩中,不能直视,只有香风瑞气扑面而来,见者哪有不道神仙驾临、直呼无量天尊的。 琅祖瞠目结舌,一时合不拢嘴:“仙女……是天上的仙女么?!” 这也无怪他,世外天众神中唯屏翳爱好人间歌舞戏剧,常常穿上戏服表演反串,兼之其神肤如凝脂、貌美如花,难免叫无知之人错认。 屏翳袖底的风在琅祖脸上轻扇了一巴掌:“呔,小子,你可认清楚了。” 江宜拱手道:“风伯大人,莫非自我与狄飞白从沙州出发,这一路您都在暗中观察?” 屏翳却不肯承认,以扇掩鼻道:“观察你们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碰巧遇上你。余来此山中寻一个老友罢了。” “哦,您是来找丰隆阁下?”江宜说。 屏翳那厢立时便没声儿了。 若说江宜聪明过人,他是断然不会承认的,只当是自己比别人知道的多罢了。神仙的友人,多半也是神仙。且兰府供奉着灵晔将军与垫江雷鸟两尊神,雷鸟不消多说,想必就是传说里中原人亦信奉的雷公。屏翳来且兰府找的友人,不是谢灵晔便是雷公丰隆。 第53章 第53章 丰隆 “罢了,”屏翳没趣地道,“瞒不过你。三千道藏中,连余哪日出游所为何事,也有记载么?” 江宜笑笑。 屏翳道:“总之,余至此地非是为你。不过既然有缘,看你眼下落难,若有举手之劳也可帮忙一二。” 半君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插嘴道:“那什么,这位真人,劳烦您带我三人离开地道可否?” 屏翳本来对江宜之外的人都无有耐心,对半君倒肯解释一句:“非是余不肯,这外面的人正搜寻你三人,就是出去了,正入人家瓮中,又能如何?不如在此躲过风头。” 琅祖蓦地道:“找我们?谁找我们?我姐姐回来了!” 屏翳怜惜地觑他一眼:“余看那老头怕不是你姐姐。与其出去伸头给人砍一刀,不若先缩在此地保全为妙。” 江宜心知屏翳多半是一路相随,否则不会对自己的情况一清二楚。祂愿意帮忙,却不肯带三人离开洞道,只怕是有别的原因,因此问道:“屏翳大人,莫非这处山峦有个什么关窍在其中,连您也不好插手?” 山洞里潮湿臭闷,屏翳一径嫌恶地摇着扇子,听得江宜这话,面容虽仍端庄,手上却不自禁停了,半晌拿那双桃花眼看着江宜:“你这小子……当初诸君随手一点,怎么就点中个机灵鬼。告诉你也不妨,管着这座山的非是我老友,乃另有一仙。余同那人素来不对付,便是从他地盘上经过,亦得屏息敛气,免得惹来纠纷。因此也不好为你们撑腰。从山中出去也不难,杳杳黄泉路,北风连地平,跟着黄泉与风流走就是。遇着人莫要说是余指的路。” 三人面面相觑。 琅祖小心问道:“地底下还有人?我们会遇见谁?” 屏翳那纨扇的风越摇越大,在祂脚下汇聚成小小的涡流:“此山原为疫神所居,疫神陨落后正身化为魍魉,在山中作怪,为白玉京派遣的天兵天将所镇压。你三人向前走,若遇见一个黑脸的将军,就磕头求他饶命,若遇见一个黥身的年轻人,就请祂带你们出去。” “等等,风伯大人!您说的是……” 江宜一句话未完,平地风卷起,一阵呼啸而过,其影已消失不见。 琅祖睖睁失语,大受震撼。垫江人供奉神明,也相信神明,可他平生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神明,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看江宜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第93章 “小琅,”江宜道,“你莫要害怕。这位风神同你部族供奉的雷神一样,俱是司掌自然天气的正神,与精怪鬼魅不一样。” 琅祖道:“那那那、那你、你又是什么人呢?” 他一手指着地上,二人低头,见江宜脚下汇聚一滩浓酽的黑色液体,他下半身衣缘已完全变为浓黑颜色,不断渗出墨珠似的痕迹。 半君哈哈一笑:“小弟,你没见过流血么?” “可这、这、黑乎乎的。” “鲎的血是蓝色,海蛸的血是绿色,蚁的血则是褐色,传闻中东海鲛人的血更是春红秋蓝。黑色的血,又有什么稀奇的。” 琅祖:“…………” 琅祖固知江宜非同寻常,平时不见他吃饭喝水,也很少睡觉,用中原人的话说叫做修行辟谷。然而连血液也是黑色的,着实令人敬畏。 三人沿着地下河,景象无端令人想起屏翳所说,杳杳黄泉路。陆路通于九泉,凶秽决于妖川,道家经诰中记载的,流淌于地下、以尸血为脉络的泉水,它连接着所有阴秽凶祟,终点在至深的深渊,世上所有的凶秽都将汇聚于此。深渊之中,唯有一地毂,夜以继日地运作,净化所有秽气。 漫长的行进中,江宜不住怀疑,也许他们正走在传说中的妖川旁,一直走下去,就会看见尽头一轮如月之初的地毂。 半君与江宜交换了衣服,穿着江宜湿淋淋的外衣,先去探路。江宜与琅祖靠着岩壁等待。琅祖一手紧攥着江宜袖子,隐隐战栗。 江宜道:“莫怕,半君很快就回来了。” 琅祖道:“我怕米介死了。” 一路上,他都战战兢兢,眼中仿佛蓄着泪花。江宜知道米介于他如亲兄长般,此乃人之常情,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听得琅祖道:“你和那个半君……是那样关系么?” 江宜:“?” 琅祖道:“你扮作冲介的时候,也看到了,部族中有不少冲介的爱慕者。因他身手好,模样也好。” 江宜陡然记起那个给冲介送红刺玫的少年。年轻男子之间的爱慕,他虽未见过,却在读到过,俱在一些春话本、秘戏图中,与孟浪轻浮联系在一起。如果他的“血”不是黑色而是红色,此时脸已然涨透了。 “不不,不是,”江宜忙道,“我们只是朋友,其实才认识不久,所谓倾盖如故……” 琅祖只是低下头,落寞地哦了一声。 江宜这时意识到,琅祖想说的并不是他与半君。说米介对琅祖而言像兄长那样,也许只是江宜的误会。 “小琅你、你和米介……是那样关系么?”江宜问。 琅祖低沉沉道:“没有的。小时候,姐姐总有很多事忙,没空管我,就让米介看着我。米介连亲弟弟都没怎么操心过,却每天陪着我。他说毕合泽老爹教的东西没意思,带我溜出去玩儿,去革勒围子的深山里猎了头吊睛虎王……那一箭石破天惊。冲介后来赢了曲涅部所有的猎人,却没有射出过那样的一箭。” 江宜听得心情一波三折,只觉得脑子里震得嗡嗡作响。 他后脑挨着岩石,琅祖还想说什么,江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琅祖也将耳朵贴上来:“你听!” 岩石深处犹如藏着一颗心脏,正隐秘而有力地擂动。 琅祖眼神惊惧,与江宜对视,二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宜:“这声音是……” 琅祖呻吟道:“雷墓!” 半君自甬道尽头回来,他身上江宜的衣服已经穿得半干了。 “一个不好的消息。”半君说。 “我们也有个不好的消息。”江宜答道。琅祖的脸色唰然惨白,见鬼一般。 半君却不比这两人,看上去仍似游刃有余,一手在琅祖背上拍了拍。江宜让他也将耳朵贴在岩石上,半君倾听片刻道:“外面在打雷了?” “还有一种可能,”江宜道,“我们进入了雷墓。” 半君一根手指挠挠耳朵,那动作令江宜恍惚,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丽水上游那块总是打雷的地界,你知道吗?且兰府管那里叫作将军渡,垫江人则叫作雷墓,都视作不能进入的地方。” “不能进入?为什么?” 琅祖带着惧意摇头。 半君思忖半晌,道:“所以,我们进入了雷墓的中心,也许就能得到答案?不管怎么说,也只有眼前一条路了。” “你的消息呢?是什么?”江宜问。 半君只是向道路尽头一指,已然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正如他所说,唯有眼前一条路,是刀山是火海,只能一闯。 琅祖在此环境中早已提心吊胆,又想到是在雷墓附近,整个人缩在江宜身后,几乎不敢挪步。江宜却不至于害怕,大多数恐惧都源于未知,而他心中其实已有了猜测。 然而正走着,半君忽然握住他的手。 江宜心中一动,知道半君是担心他害怕,眼前却莫名地浮现出一串红刺玫,又想起琅祖的话来。 “那位风伯,说的什么来着?”半君为了缓和气氛,玩笑似的说,“遇见将军,下跪求饶,也并不完全就是死路一条么。” 琅祖压根笑不出来,额发被冷汗打湿。 前路河流势头减缓,拐角处聚成泥泞的河滩,光芒若隐若现,靠得近时,  终于看见几粒幽冥似的鬼火,飘浮在无尽白骨垒就的尸海之上,河流自尸骨脚下蜿蜒而过,果然如黄泉流水,直入地府去了。 第94章 琅祖呻吟一声。 便在这时,山外雷劈电烁的动静越来越响亮,直透地底。 半君道:“看来,只有从白骨堆里走出去。江宜,你腿软么?我背你?” 琅祖身上,倒还揣着那张渡江的牛皮,或可张开皮筏载三人从河流上通过。可惜皮筏需要内衬,此地无有树枝,只有白骨,要琅祖坐在尸骨建造的皮筏上,比杀了他还难受。 尸山骨海里,腐烂的或有汉人甲胄,蛮人布衣,刀剑弓弩,乍看竟是一处战场。 半君一手把江宜从尸堆里拉出来:“莫凑这么近,熏得慌。” 江宜不以为意,道:“这些服饰与兵器,已不是现世的样式,白骨也化作飞灰了,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古尸。” “丽水浣白骨……黄泉路为血……” 尸山之巅,一首挽歌悠悠哼唱。 琅祖几乎没晕过去,全赖江宜撑着。半君想扶一扶江宜,却发现没自己的用武之地,只得遗憾收手。 高处隐约坐着一人,背对三人,脊梁光裸,泛着汗水晶亮的色泽,黧黑的肌肤上数道痕迹。 “失我蓬头子……不见万山春……生死犹未决!” 歌声渐从哼唱,而愈发嘹亮,如鹰清唳,在积尸的洞穴中,回响如雷霆撼动。 第54章 第54章丰隆 那人唱罢挽歌,依旧背身坐着,纹丝不动。便是三人从他脚下经过,亦不转头看一眼,真不知道是人是鬼。 半君看了半天,道:“若遇黥身的年轻人,可以请他带咱们出去。你们看那人身上,可是刺青?” 江宜不害怕,乃因他就不是个正常人,半君却也半点不害怕,简直让琅祖自惭形秽。 鬼火粼粼的荧光下,那人身上线条若影若现,却看不分明。 半君抬头喊道:“劳驾!” 琅祖急急小声道:“莫要惊动它!只怕是这尸堆里的幽魂!” 江宜却知道不是,积尸地秽气浑浊冥暗,那哼歌之人身上却不见污秽,端得一派清明。 听得半君呼唤,那人当真转头,向三人看来,又起身一个纵跃,踩跷般滑步下来,兽皮裙上流苏似的鬃毛飞扬。 这果真是个黥身的青年,背负苍青纹身,看不出是何形状,如冰面无规则的裂纹,或肆意攀附的藤蔓,顺着腰部缠绕全身,在胸前张开一张网似的图案。 其人面容沉凝,一双关刀眉,鼻梁壁立,比之屏翳那处处计较、张扬无度的美,似乎又是一种丰采。他浑身肌肉呼吸一般起伏,汗液顺着纹路流淌,好像时刻都处在蓄势待发中。在他面前,三人心中俱生出被染血无数的猎人锁定的紧迫感。 琅祖不知怎的,看见青年身前纹路,似有所思。 江宜道:“你在这里唱歌,不害怕么?” 青年眼神清明淡然,赫然与妖魔鬼怪不同。只是此地忽然出现一个活人,岂不比出现一群死人更古怪诡异? “怕什么,”青年说,“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江宜:“……” 琅祖:“…………” “有时我会过来祭奠他们,否则秽气太重,会影响到山中生灵。”青年说。 山中污秽的黑海,随着青年一曲唱罢,消减不少。据那青年自述,偶尔会来山中缅怀过往,捡拾被河流冲走的骨骸,清扫道路。也是江宜三人运气好,正遇上他进山祭悼。 “劳驾,”半君道,“我三人在山中迷失了,能否请阁下指一条明路?” 青年不多言语,转身在前领路,未走出两步,忽又回头看了江宜一眼,对半君道:“你最好把他背上,我看这里的环境对他很不友好。” 三人跟随青年在白骨中穿行,他当真熟悉洞中情况,落脚之处俱是坚实土地。江宜在半君背上看去,一行人犹如淹没在黑海之中,而那青年则是舟头明灯,所到之处,秽气为之退散。 “你说这里的人你都认识,这里莫非是发生过战争?”江宜问。 青年道:“很久以前的事。外来人与山中住民争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半君转头想与江宜对视,不妨备嘴唇擦到了江宜鬓角,忙又将头转回去。 琅祖见江宜不接话,忙问:“什么争斗?什么时候的事?” 青年声音如洞中千年的石旗,俨然有种坚硬气质:“什么争斗?自然是为了土地与生存的争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相互背叛,相互屠戮,有史以来战争的理由不外如是。” 琅祖骤然大喊:“你说什么?如果你说的是我知道的过去,那么不是这么回事!山中子民,是因被欺骗、被放弃,才失去了土地!绝不会做出滥杀之事!” 半君忍不住问:“这是在说什么?” 江宜附耳道:“多半,就是垫江古国一夜覆灭的秘闻了。” 虽则他所知的道藏经文中无一记载,但只要看见积尸地那荒蛮的场景,不难联想到一场死伤过万、血流漂橹的战争。 历史的终结无非为天灾人祸。若是天灾,全然不见诸记载却也说不过去。若是人祸,则不难想象,是有人不想这段历史流传后世。 “你又知道什么?”青年头也不回问。 琅祖道:“部族所居住的,原本有上中下三个围子,鸡庐山所在的革勒围子是仅剩的上围,下围与中围都在数百年前被中原人夺去了。毕合泽老爹告诉我,中原人奉为开山鼻祖的谢公谢书玉,正是他在六百年前带人进入中围,部族国度所在。中原人从此占领了丽水沿岸,族人也不得不撤入群山环抱的上围中,永不能抬头生存。” 第95章 半君与江宜对视一眼。 在中原人的故事中,谢书玉是开疆拓土的英雄伟人,他带领越雟的流民恳拓了清溪关以南的荒土,将蛮荒之地变为王朝领地。自然是从未提到过,这片土地不是开垦来的,是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 半君仍记得江宜是从一本叫做舆地纪胜的书中,得知丽水河畔垫江古人,遂问:“你从哪里得来那本书?” “我不知道,”江宜说,他这时亦觉得茫然了,“我脑子里天然便有。奇怪。” 也只能说,天书的记录,比凡间之书更为详尽罢了。凡人不敢写的,神仙未必有忌讳。 青年道:“你又知道,谢书玉进入中围后,发生了什么吗?” “先祖接纳了那些中原人,引狼入室,终致灭国。”琅祖红着眼睛说。 “从结果而言,是这样,”青年点头,“但过程并非如你所想。” 随着他的步伐,四面山岩震动,雷霆怒吼响彻地底。那狂躁的音啸中,掺杂了蚊吶似的杂声,乍听之下,如魔音贯耳。江宜与琅祖双双捂住耳朵,难以忍受,半君侧头冲江宜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完全为雷霆掩盖。 渐渐,四面回声清晰起来,似乎是人的咆哮与怒吼。 琅祖大惊之下,撞到江宜后背,江宜抬头乃看见河滩累累白骨犹如重获生命,挣扎站起,穿上人皮、拿起武器。山壁悄然后退,没于虚空中,取而代之则是广阔的青天与山野,露天的宴会下酒碗在众人间传递,汉人与山民齐坐共饮,汉人醺醺然醉卧,山民则手持猎刀,斩下一只只红瓤的头颅…… 青年脚步不停,一径向前走着。半君亦毫不受那两岸不断变换的场景之影响,端得稳妥,江宜虽则一门心思全被画面吸引了去,被半君背着,却十分安稳。 唯有琅祖既满心震撼,又不得不独立从那些虚幻的人影中穿梭,抡起的砍刀、飞来的箭矢,似乎就要挨到他身上,令琅祖心惊肉跳。 宴会上被砍下头颅的汉人,进山中遭到埋伏被屠杀的汉人……无数汉人的尸首被丢进丽水,顺着汹涌的洪流进入地下深渊,累积在洞穴河滩中,化为白骨与磷火。 而拿起刀剑的汉人士兵,则与垫江战士厮杀决战,火油与滚石将地下河两岸化作熊熊火场,一片通红炽热的幻境。 终于业火炼狱中,汉军的旗帜高飏,战车碾过山谷平原,山民如秋收的小麦一茬茬倒在车毂两翼的斩刀下。 无数尸骨填平了万山沟壑,而至于这永不见天日的黄泉之下。 死后多年,腐朽成根根白骨,终于不分你我,手拉手、肩并肩,躺在江宜一行人脚下。 琅祖久久说不出话。 他已明白眼前这些幻影,展现的乃是遥远的历史起点。先祖与汉军两相厮杀,更是似乎先以陷阱坑害了不少汉人。这与他自小听来的故事,面目全非。 所有人死后,幻影逐渐平息。 大山腹地的雷鸣电闪也渐不闻。 青年道:“战争就是这样,没有万全的理由和无辜的受害者。且兰府人忘记了他们曾经像对待野兽一样屠杀驱逐过山民。垫江人亦忘记了他们如何怀揣猜忌与恐惧,用蜜碗装盛毒药,杀死了带着礼物而来的汉人使节。” 江宜霎时灵光一现,忆起有关谢公事迹的记述。谢书玉半生默默无闻,直至打开了清溪关大门,引汉人进入万山盆地,而一举功成。之后却又再次销声匿迹,亦无记载他的生卒年月。 江宜道:“您说的汉人使节,莫非是六百年前巡按越雟的谢公谢书玉?” “谢书玉”三字在琅祖等人心中,乃是灭族的大仇人,更因此而痛恨上了同名同姓的且兰总管谢大人。 此刻却有人说,非是谢书玉带来的汉军屠戮了垫江国,反倒是垫江人先对谢书玉等使节下手,而点燃了战火。 青年没有回答。 琅祖也没有再抢白。 前路出现一线光明,一行人总算走出山洞,谷风、豪雨、树林阴翳,此处一千仞深的峡谷,乌云盖顶,层云之中巨雷引而不发。 “多谢,”半君对那青年道,“这位……” 忽然琅祖道:“你!……是您吗?!您没有离开鸡庐山,一直注视着我们?!” 青年回头,深夜般的双眸中,情绪淡如流水。 “相遇于此,即是有缘。我将夔兽之角赠你,将来或有再见面的机缘。”青年手中一只漆黑物什,向琅祖递来。 琅祖两手颤抖,几乎不能动弹。 正当这时,穹顶为一道闪电的巨爪撕裂,雷霆如从天而降的剑光,携万钧之势降临。霎时间天地一片灿烂。 江宜双目刺痛流泪,什么也看不见,一只手为半君紧紧握着,耳边青年的声音骤然喝道: “竖子敢尔!” 其声瞬间贯穿江宜大脑,他的意识陷入虚无,闻到空气中气味,犹如回到十多年前的那天——雷公祠前天雷炸开,清空了所有一切存在,唯有死亡掌控了江宜的身躯——‘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想象的方式……’ 法言道人言犹在耳。 “江宜!”半君挡在江宜身前,密实地护住他,“你没事吧?!” 雷霆威光消散。峡谷豪雨将歇,而眼前青年已不见了。 琅祖匍匐在地上,双目仍无法睁开,两手紧紧护在胸前。 “角!我的角!”琅祖惶然叫道,张开两手,其中只有雷殛后的余烬,从指缝中漏了满地。 第96章 第55章 第55章丰隆 琅祖以手归拢地上的烟尘,难以相信那就是夔兽之角的残灰。 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什么也没看见,眼前白茫茫,只有青年震耳欲聋的喊声,似乎与那道撼世的电光相对抗。须臾之后二者皆于峡谷中消散,不见闪电,亦不闻雷鸣。 “我的角……”琅祖呆呆捧着余烬。 江宜仍自神思游离,恍惚道:“当真是……雷公丰隆。” 清溪关将军庙里,那尊古神造像,肚腹上蛛网似的纹路,便与青年腰腹上的刺青一般无二,原来是雷电爬过青天的痕迹。 盘古开天辟地,浊气沉而为地,清气逸而为天,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时阴阳相薄,于是雷霆现世,化而为神,号雷公丰隆。汉人建雷公祠,垫江人塑雷神像,其所供奉的乃是同一尊神。 时移世异,直至凡人李桓岭一步登天,仙及众部,其麾下战将谢若朴挥剑斩开白玉京大门,剑光霜寒十四州,犹如霹雳闪电经久不绝。乃被后世子辈尊为灵晔将军,与雷公分掌振雷与闪电。 “十五年前,清河县,鸣泉山雷公祠……”江宜喃喃自语,方才稍纵即逝间,他体味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机,几乎便与当年生死一线间泄漏的天机一般无二。至此才敢确定,这一路相随的青年,正是当初,端坐在祠堂神龛上,垂眸怜悯注视着他的尊神。 他的人生本应当在清河一隅,按部就班地念书成长,在兄长继承父亲的县官职位后,谋一份差事,立业成家,侍奉父母。 是天雷改变了这一切,将他变成不人不鬼的玩意儿,不知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只能如今这般茫然游荡,随波逐流。 从前游历时即使路过雷公祠,江宜亦不进前参拜。今日骤然遇到本尊,当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半君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你说这来去无影的青年人,就是那个雷公?一个神仙?” 江宜回过神来:“应当不错了。方才那道忽然出现的闪电……” “又如何?” “莫非,”江宜道,“竟是谢灵晔?” 半君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江宜斟酌道:“这个……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凡人有疆土之争,神仙莫不是也有香火之争?供奉雷公的垫江人,被供奉灵晔的中原人放逐山外,如你我在清溪关所见一般,原本雷公的神像亦被灵晔像取而代之。丰隆与谢灵晔之间,也许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风伯屏翳的老友是丰隆,祂来到鸡庐山访友,却不愿惊动坐镇丽水流域的谢灵晔。而至于刚才那一幕……” 半君接茬道:“你是说,刚才是的闪电与雷鸣,是灵晔将军与雷公斗法?” “只是一种可能。”江宜说。 琅祖却收敛了灰烬,起身,摇头反驳道:“我倒是觉得,那道闪电想杀了我们,是夔神保护了我们。” 江宜与半君交换过眼神。 琅祖却似振作了精神,神情明朗起来:“夔神从未放弃过我们,兽角为证!这次的难关,一定能平安度过。我要去找姐姐,只有她才能重新将族人团结起来!” 三人犹如钻入丛林的蚁虫,踪迹很快消失在峡谷中。 高天之上,殷紫的雷云凝练不散。山巅两道身影伫立。 屏翳道:“谢家小儿未免脸太大,也不擦亮眼睛看看来者是谁。” 黥身青年摊开手掌,掌心焦黑龟裂,然而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生。 方才天降闪电,一径奔着琅祖去,祂以手掌为盖替琅祖挡下一击,不意那道袭击的真正意图,却在琅祖手中的夔兽之角。祂保住了琅祖,却没保住给琅祖的信物,不免被压了一头,当着信徒的面给人下了面子。 屏翳替祂愤怒,倒像受了挑衅的是风伯似的。 “他怕什么,”青年毫无负伤的痛色,语气平静,“万事自有白玉京的帝君为他撑腰。” 屏翳不屑道:“李桓岭一届凡人飞仙,派头却摆得足足的。不愧为人间帝王家。吾辈逍遥闲逸惯了,自是不能与人家比排场。” “江宜到且兰府多久了?”青年忽然问。 屏翳略一思索:“凡人的时间倒是从没计算过。” 青年以手掌排开山巅岚气,峡谷中景象便清晰入眼。只见落雷无数,惊断草木,森然的光影笼罩隘口,犹如黄泉地府。 “他还没有发现最关键的问题。”青年说。 “不要紧,他很聪明的,”屏翳摇扇一笑道,“只需要帮他一把。” 山林中,冲天飞起一支响箭。随后四面有哨声呼应 狄飞白垂下手中刚射出信号的十字弩,疲惫地倚靠树干——哨音的含义是没有收获。他原本猜测,江宜多半是在菁口驿就遭了毒手,因此在附近找寻。然而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沿着丽水的下游走到上游,却连江宜的衣角都没摸到。此时连狄飞白也不禁怀疑江宜是不是被人分尸活埋了…… 以他的体质,还能缝起来重新活过么? 想着那场面,狄飞白就抽了自己一巴掌,怀疑是精神太疲惫,开始白日做噩梦了。 谢白乾的手下过来:“刮风了,看来不久要下雨。” 狄飞白道:“下雨就不找了?少说废话。” 说时迟那时快,林中忽起疾风,绿浪翻涌,天地骤然色变。狄飞白一开口,被狂风拍打得五官变形,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咯咯咯咯”“哦咯咯咯咯咯”。 第97章 手下:“?”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逡巡而过,一路排山倒海向西去。狄飞白摸着疼痛的脸,这熟悉的抽风感令他想起了什么。 “那边是什么?”他道,指着西边阴沉的天空问。 手下:“那个方向应当是将军渡,终日打雷下雨,一般没人会靠近。” “没人靠近?那么将军渡附近还没有人去找过?”狄飞白问。 手下欲言又止。 “这就去将军渡找,”狄飞白下令,“说不定就在那里。” 此时间风起云涌,渐有夜雨将至的征兆。手下虽不愿意,到底在狄飞白的坚决下闭嘴了,一发哨信,召集众人一齐往将军渡外围去。 入夜风雨如晦,丽水涨袭,浪涛拍岸声声惊魂。 山腰谢公桥旁,临崖,保塞所。 哨楼上两个卫兵正雨幕里犯困,四面风声雨声连绵不绝,一时察觉不到异动。 忽然一道影子从凭栏下悄无声息翻上来,鬼魅一般附在卫兵身后,黑暗里光线一闪,卫兵颈项上立时鲜血狂喷。 “什么人——!” 刀尖又从另一人胸口穿出。晃眼间两名哨兵尽皆丧命。 苏慈抽出弯刀,看也不看,一手捏在引线上,将那哨兵最后一刻点燃的通信火苗掐灭了。 她到得瞭台边缘下望,朦胧的雾气中,隐隐有几个黑点从哨楼下经过,进入保塞所。军所内数点灯红飘摇,寂无人息,如一座空城。 数人罩着雨披,匆匆经过,前方有人雨中等候,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近前方才看清,那人身后还有一人,手中提着钥匙串,不敢抬头,一手微抖将钥匙捅进锁眼,开门放一行人入内。 那人点燃烛台,众人褪下雨披,当先是一张白生生的面孔,显示出风吹雨打的疲惫,一双眼却如燃烧一般,流露着无穷的精力与欲求。便是琅祖的姐姐依则。 依则环顾四周,但见烛光映照之处,锋芒毕露,气息森严,原来是保塞所武库所在,刀枪剑戟一应打磨光亮。先前等候那人叫了声族长,介绍道:“这是千户所胄曹韩老。我与他从前交好,族长今日举事,我便将部族的事情告诉于他,韩老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依则身后一人道:“车颂!你怎能将我们的事透露给外人知道?!若是行动泄漏,你拿什么赔罪?!” 名叫车颂那人辩解道:“若非韩老相助,纵使我在千户所中任军职,想潜入武库亦非易事!” 依则竖起手掌,两人便都闭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依则盯着韩老问,那老头既胆小且瑟缩,丝毫不像甘愿以身犯险之人。 垫江人要复国,首当其冲的就是且兰府人。一个且兰府本地百姓,为何要帮助一群垫江人? 车颂一张口,依则就说:“你不必解释,我问的不是你。” 韩老期期艾艾,一时说不出话。正这时门外一声轻响,数人登时警觉起来,纷纷按住腰侧佩刀,车颂示意稍安勿躁,到得门边,听外间声音又消失了,启门一看——夜雨濛濛,当中一道雪亮寒光,架在一人喉头。 此人不知在门外偷听了多久,被赶来的苏慈抓个正着,弯刀在他脖上轻轻一旋便是一条深刻的血线。 “住手!”车颂急忙道。 “住手。” 黑沉的夜色里,又一人不请自来,他手中提的风灯将脸色渲染成一派凄然的殷红。武库中垫江众人警铃大作,只当自己成了瓮中之鳖,被人陷害进了圈套,立即准备抽刀出鞘。苏慈以弯刃架着人质,转个方向,面对夜色下那人。 “住手,我是来谈话,不是来杀人的。”那人无动于衷,迎着苏慈的威胁走上前,腰脊笔直得犹如一颗松。或者一杆枪。 第56章 第56章车颂 “谢大人指的究竟是哪个谢大人?”江宜问。 此时三人正从雷墓的峡谷中出来,丰隆现身后有一炷香的功夫,天气转阴,沿着一线天的隘道走出峡谷,回头望去,只见谷中黑雾缭绕,似有怨气冲天。 天黑下来,路渐看不清了。半君一人在前开道,听得江宜说话,回答道:“哪个谢大人?” 江宜道:“便是我与小琅,在毕合泽门外偷听得里面说话,讲到要为谢大人做接应。” 琅祖只不说话。江宜便道:“小琅,你仔细想想,毕合泽究竟想做什么?” 三人行走间,光线全然湮没,天幕一片深沉,明月繁星皆无踪影,便连方位也无法辨识,只有斜长的影子无声跟随。 “毕合泽老爹……”琅祖的脸色隐藏起来,江宜只能听见他犹豫的语气,“与我姐姐一样,都是最想离开鸡庐山的人。族人偶尔会出山进城交换米油药布匹,但从不久留。自老爹开始却不太一样,他帮助一些人在且兰府生活扎根,再也不回鸡庐山。冲介原本与米介一样,都是寨子里的猎人,后来跟着老爹外出闯荡,就很少能见到他了。姐姐原本也想学老爹,但她是族长的女儿,对寨子的责任重大,只好留下来……有一天,老爹从外面带了几个人回来……” 这些从丽水对岸过来的陌生人,在毕合泽引荐下见到了刚成为族长不久的依则少主。琅祖并不能留下来旁听他们的对话,只知道那以后族中离开鸡庐山的欲求就如着薪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江宜心想,垫江人在万山丛林中蜗居里六百年,若非能力有限,早已煽动复仇了。却不知毕合泽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给了依则等人这样大的信心。 第98章 “谢大人,不是谢书玉么?”半君在前,忽然道。 “唔……若是谢总管,那毕合泽前还有一句,不知依则族长私下行刺谢书玉,否则一定会阻止。他带回革勒围子的人若与谢书玉有关,既是会面的关系,依则又怎么会去刺杀谢书玉?” “那是因为姐姐恨谢书玉!”琅祖道。 “正是此理,”江宜分析说,“你姐姐认定谢总管害死了你二人的母亲,若是毕合泽带回来的,是谢书玉的信使,如何能够取得她的信任?莫忘了且兰府姓谢的大人不只有一个。” “啊!”半君猛地一声喊。 二人吓了一跳,停住脚看他。 半君转身,一双眼亮荧荧:“你是说,谢白乾?少侠说过,谢书玉是穷乡僻壤考出来的寒门子弟,谢白乾却是名门望族。这两个谢不是一个字。有道理,我知道了!江宜你真聪明!你太聪明了!” 那语气仿佛是在江宜的指点下洞察了天机。很少有人直白地夸赞江宜,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只是猜测。毕合泽若是与谢白乾勾结,他带来见依则的,是谢白乾安排的人,以千户所的能力,给予依则助力也并非不可能。” 半君兴致勃勃,一径说着佩服江宜。江宜本还思忖另一种可能——毕合泽的确是与且兰府总管勾结,只是依则不知道那老家伙带回来的,是谢书玉的人——毕竟都没有证据,猜测而已,便不多说了。 琅祖闷闷不乐,当下所经历的,已令他无法对毕合泽心存幻想。而江宜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毕合泽将要对族人不利。无论是鸡鹿寨中的老弱妇孺,还是在外行动的依则等人,都对此毫无防备。 米介鲜血狂喷的场景就在眼前,琅祖不得不为姐姐等人担心忧虑。 半君仿佛知道他所想,缓声安慰:“小弟,不要多想,所谓吉人自有天相。等我们找到出路,与你族人汇合,揭开叛徒的真面目,岂不是易如反掌。” 半君不知道琅祖虽是族长的弟弟,在寨中地位与毕合泽却无法相比。遑论三人一齐落水生死不明,还不知道毕合泽会如何编排。 一轮圆月终于升过山头,放眼望去,群山剪影,犹如一只熔炉,猿猱声声凄厉不绝于耳,空谷传响。 “我知道这是哪儿……”琅祖遥望良久,“那座鸡冠样的峰顶,就是鸡庐山。” 他所指的方向,月轮如鸡冠上的明珠,树影婆娑,不见一丝烟火气。站在外界,绝无可能猜想到那寂寥的山林中还居住着数千垫江古国的遗民。 琅祖远望故乡,那神色犹如江宜多年前离开清河县一般。他坐在骡子背上,法言道人牵着缰绳,他想要让骡子走慢一点也没有办法,只好尽力回头,故乡就在视野中渐行渐远。 这一刻江宜无比理解琅祖的心情。 半君想催促琅祖出发,被江宜止住。正这时忽然一阵异样,远处树冠无风自动。 “当心!”半君扑倒二人。数发飞羽疾驰而来,没入身后树干。 一时间四周丛林俱是窸窣声响,合围而来—— “是你!” 苏慈见那人真容,大惊非常。来者原是个熟人,大家在总管府竟日日照面不识,但见他猿臂蜂腰鹤势螂形,周身气势不凡,车颂身后那武库胄曹一见此人便低头恭敬有礼——正是保塞所千户,谢白乾。 奉命四处缉拿刺客等人的,正是谢白乾。苏慈见了他哪有不惊的。 然而谢白乾却似另有来意,雨夜只身前来武库,身后千户所众将士仍在沉睡中。他上前一步,苏慈就持刀切那窃听者颈项,谢白乾道:“你不必威胁我,且看清楚你刀下是谁。” 窃听者转过脸来,武库中众人讶然:“怎么是你!” 这人却是鸡鹿寨曲涅部的一名少年,多年前离开山中,来到且兰府谋生,一向只与毕合泽联系。 “是我带谢大人来的,”那少年说,“我与车颂早已约好今日,这也是毕合泽老爹的意思。” 那厢车颂点头。苏慈将信将疑,见依则点头,乃放开少年。 韩老将武库大门掩上,谢白乾负手入内,对旁人并不多看,一眼便找见了依则。那一众忿恚而狼狈的垫江人中,只有依则冷若冰霜,眼神如刀锋般。 “谢千户,”依则冷冷道,“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松手放走你们的,正是主持抓捕行动的我?”谢白乾道,“还是想不到,与毕合泽一同前去见你的人,代表的是我的意思?” “想不到你们中原人两面三刀的传统,数百年也不曾断了传承。”依则讥讽道。她讽笑起来,面容上那股亦刚亦柔的锋利就更显见了。谢白乾只听人转述过见到垫江人少族长的情形,不曾想是这样一个女子。 “我遇到毕合泽时,”谢白乾在兵阑前迤迤然落座,“他在保塞镇的铺子里打铁,你等族人手中兵器,大多便是他通过这样的方式转运的。我很能理解毕合泽的理想,与他一拍即合,因此他才愿意带我的人去见你。小族长。” 所有人都保持缄默,车颂将灯烛放在近旁,光晕里只有谢白乾与依则两人的面孔对峙。 “他的什么理想?” “我知道你等垫江古民,一门心思只为重回故土,”谢白乾说,“若你我合作,便可对分清溪关以南三镇,保塞镇归你,俭浪镇与白崖镇归我。我向朝廷请旨封你做都督大总管,设保塞羁縻府,你等族人有立足之地,即便重拾垫江古国的旧称,也尽可自便。届时我亦将取代谢书玉,全权统辖俭浪与白崖。你我既是合作关系,三镇之间便可和平共处,双方各有所得,都可满足,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有如今高高在上的总管大人。事能两全,岂不美哉?” 第99章 这宏伟蓝图一时震惊众人,车颂与那少年俱是满脸激动难以自持,俨然是跟随在毕合泽身边,早已知晓这一切,只等时机成熟告知于鸡庐山中同胞。此时皆期盼地望着依则。 依则蹙眉道:“你只是谢书玉手下一千户,有什么本事取代他?” 谢白乾面不改色,冷哼道:“谢书玉号称总揽军政大权,不过是担个指挥的虚名,实权既在三镇千户手中,总管府的府兵,与搜捕刺客的官兵,尽皆由保塞所掌握。你们的一举一动,若无我隐瞒不报,早已为谢书玉知晓。先前在总管府,你贸然出手惊动了他,又得罪那个来路成谜的狄飞白,皆赖我暗中疏通,才能放你们逃出生路。没有我助力,你们唯有死路一条,毕合泽乃是识此时务,才与我合作。” “好大的口气。”苏慈嫣然一笑,俏脸花一样绽放。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心中自当清楚,”谢白乾道,“今夜诸位潜入保塞所,所为之事已在韩老袖中。谢某将此物拱手奉上,当知我意真诚。” 他首肯示下,韩老乃取出一物,放于烛光下。数人见之,果然是真! “小族长不信我,也该信如师如父的族中长辈,毕合泽又有何欺骗族长的理由呢?”谢白乾道。 依则忖度良久,终于问:“既然你我乃是各取所需,你一中原官僚,又有何求于我们?” 谢白乾一笑,正沉默,车颂抢白道:“族长,谢千户如果欺骗我们,此时我们身在敌营,早被一网打尽了……” “说的不错,我还是奉劝诸位尽早离开千户所,”谢白乾说,“你们所求之物已在眼前,就不要久留了。我外出太久,亦难免引人怀疑。今夜相见只为你我举事之日倚马可待,还是相互坦诚的好。言尽于此,就此别过。” “千户且慢,”依则上前一步,“若言通力合作,须得拿出诚意来。” “诚意既有,小族长慢等一日,时机自然到来。” 谢白乾说完,雨披兜住身形,推门悄然没于风雨之中,如来时般孤身潜行。 数人默默目送他离开,蓦地松了口气。这位千户在场时犹如一杆锃亮的银枪,无声无息地散发出逼人锋芒。 依则卷起韩老放在兵阑上的那物:“走!” 车颂摁灭灯芯,一片黑蒙蒙中,武库大门开启又关上。风声里一句短促的鸟唳,数道放哨暗影自高处退下,迅速汇合,一行人分道各自离去。 第57章 第57章车颂 千户所一里之外,苏慈自与依则同路,方出敌营,一脚便将车颂踹翻在地。 “!”车颂捂着胸口,被依则冰冷目光盯着,敢怒不敢言。 苏慈笑道:“还不快将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族长?老爹与那谢千户大人,都有过什么私交?” 苏慈这人笑起来比不笑时更可怕,车颂忙说:“谢白乾所求的无非是总管的位置。老爹说,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那谢白乾,有些来头,中原人讲究百年世族,根深树大。族长,你听过那句话么?将军开山,谢公架桥。中原人说六百年前谢书玉打开了清溪关的大门,那个随行的将军也姓谢,就是谢白乾的先祖!谢白乾的家族势力很大,谢书玉虽是他的顶头上司,亦不敢慢怠。他认为自己的祖先乃是开疆拓土的功臣,而如今统辖且兰府的却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心里自然不服气。” 车颂着急解释,那话里却流露出宿命似的意味。六百年前谢济元护送谢书玉,从垫江人手中夺走了家园,六百年后谢白乾却要伙同垫江人,推翻另一个谢书玉。 苏慈的心情难以言表,愈发觉得毕合泽所谋甚大。族中几乎没人能懂得毕合泽的想法,随着众人按部就班推进,他的谋划乃窥见一斑。 “谢白乾给的东西,果然是真的?”苏慈问。 依则抖出袖中羊皮纸,浸了桐油的纸面滴水不沾。其上以墨线绘制图画,加以蝇头小字标注,竟然是保塞镇的军防与衙署布局。 “中原人久惯背信弃义,谢白乾也不见得可信。”苏慈道。她心知依则最恨的是谢书玉,不仅因为这个名字背负的罪孽,更因现任总管对依则母亲的死难辞其咎。就怕为了对付谢书玉,而轻易接受谢白乾的说辞。 “无妨等等看,”依则握着那一卷羊皮纸,“他要送我们一个什么样的时机。” 临崖的山前平原,连片屋瓦田园与城楼,雨幕中如青黑茂盛的苔藓彼此簇拥生长。灯火稀疏,仿佛点缀的苔花。依则无言眺望,目光穿越眼前看见六百年前的故国,她未有一刻曾生活在那阳光照耀的土地上,然而想象已令她无比熟悉。 我们一定会回去。依则心中默默承诺。 天上一轮明月,林间一只倒影。那羽箭飞来的方向,一只弯月升起,继而飞旋,化为浑圆的弧光冲向三人。 江宜下意识推开了琅祖,却撼不动半君,反被他狠狠一把扯进怀中,避开那一刀。霎时间,蓄满力度的一刀劈山断海,破开静夜的月华,一片阴影犹如死亡向三人头顶笼罩而来。琅祖大喊:“冲介!” 那发动偷袭的林中刺客,长着一张米介的面孔,却是毫不留情,竟然直取琅祖性命,一句话都不肯浪费。 一击不中,冲介旋身以腰带臂,势如破竹一式戮去,琅祖惊得呆了动弹不得。千钧之际冲介忽地动作一滞,低头一看,一双腿被人扑来抱住,那人抬头嘿然一笑,露出白齿。 第100章 半君抱着冲介双腿,发力扑倒,二人滚作一团。江宜眼见此景不知所措,想不到半君一介文弱书生,居然如此悍勇,与凶徒搏命岂不是一刀便被人结果了? “你们先走!”半君叫道。 冲介被他近身,反倒一柄弯刀没了用武之地,当即拔出肋下短匕捅去,半君一声惨号。 “快住手!”琅祖大骇不止,看着就要冲上去,江宜捡起冲介丢下的弯刀,一手拖住琅祖,抡起刀身砰地挡住一击,顿时虎口一阵剧震,弯刀险些脱手——冲介之后还跟着两人,先前匿在暗处,此时见冲介被半君拖住,便骤然出手。 此二人琅祖竟也认识:“居居!各各!你们为什么?!” 那二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小琅,你跟我们回去,把话说清楚!你带来的这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莫要与他多话!”冲介出声道,“大计正在紧要关头,混入寨中的奸细都杀无赦!” 二人于是提刀砍向江宜与半君,琅祖徒劳辩解叫喊,亦是无用。 半君徒有一身力气,江宜更是连力气都没有,只会四句剑诀,发发光、驱驱邪,面对活人毫无用武之地。 正这时林中犹如长蛇游过一半,草浪翻涌,疾风霎时袭来,破风而出一道横斜的银光,先后与居居、各各手中弯月刀相击——铿锵两声,一串火光迸溅。 那二人受不了力当即狼狈倒翻出去。 银光临空洒出一道虚影,解了半君的围,落地滚身而起,飒然无比。 “呔!小爷我一朝不在,你们便这等惨样!混得太次了!” “徒弟!”江宜高兴道。 狄飞白神情冷肃,本欲扮演一次英雄,被江宜这一声徒弟叫得,顿时有些隐忍。 他乃是跟随风向一路赶来将军渡,越是临到接近时,那风速就越快,俨然在催促他一般。狄飞白两天两夜没合眼,心急如焚,当下也顾不得那几个手下人,一骑当先赶来,总算见到了完整的江宜。 二刺客见援手赶来,不知是撤是留,那厢冲介终于摆脱半君,将半君血淋淋地踢开:“速战速决!” 二人分左右抢攻上前,狄飞白冷笑:“速战速……决你的狗命吗?!”语罢牙飞剑抖落剑气如虹,寒光泼来如悬泉瀑布,二人不知厉害,只觉周身冰封一般,气机皆被锁定,顿时心生无论如何闪躲都必然遭此一剑的绝望。这时狄飞白的剑招在二人眼中,简直铺天盖地,但凡生在天地间的人,都在剑刃之下引颈就戮。 冲介见势不对,意识到狄飞白正是那日谢公桥前一剑霜寒林野的剑客,二话不说摘弓引箭来救。箭尖叮在剑身上,牙飞剑偏离寸许,二人颈下血花飞溅,终究逃得一命。四面八方传来哨声呼应。 正不知来者何人,只听狄飞白高声呼喊道:“这边!” 冲介抽身就走,居居各各二人捂颈撤退,狄飞白要赶尽杀绝,忽然琅祖迎着剑锋上前:“莫要杀他们!” 狄飞白哪里认得这是谁,抓着他脖子甩开一边。 江宜忙道:“自己人自己人!” 哨声赶到,原是十几名官兵,狄飞白方松了口气。实则他也不知赶来的是什么人,他脚程太快,甩开众人很远,若是被这些凶徒的同党合围了,纵使武艺高强也难敌对方人多势众。只是那话吓一吓对方,幸而冲介等人更是心虚,一吓便撤走了。 这一口气松下来,两日的疲惫顷刻席卷遍身,狄飞白脚下一阵虚浮,拿剑拄着地面。方才为了震住对方,他出了全力,此时已有些后继乏力。一旁琅祖揉着脖子爬起来。突然半君喝道:“当心!” 咻然一箭,穿越林海。 众人毫无防备,那箭不顾旁人,只取琅祖,琅祖却似神游天外纹丝不动。又是狄飞白猛地提了口气,挥起牙飞剑拍飞那只楛矢。再看箭来的方向,树欲静而风不止,婆娑摇曳中,树影人影难分。当真是欲追而不得。 这些垫江人,百年来都在山野老林里求生,早已与自然化为一体,一入林中便来去如风,不可捉摸。其射猎箭术更是鲜见敌手,以楛木作箭矢,石铁为箭尖,材质虽劣,然百步穿杨之术便是狄飞白也不敢小觑。 狄飞白一口气松了又提,眼前金星直冒,却是知道凶徒未曾去远,正在隐蔽处觊觎,忙召集众人戒备,退走林外溪谷。 江宜先前见半君被冲介刺了一身血,几乎半条命没了,可后来那中气十足的一声吼,似乎又性命无碍。他将半君从地上捞起来,半君伸出一只胳膊:“多亏了它,否则那利器就直刺进我心窝去了。” 江宜看着这只去了半边皮肉的胳膊,哭笑不得,想到一路上都是半君在尽力保护两人。分明他亦不通武功,无兵刃利器在手,每每紧要关头却奋不顾身,不由得心中感动。 一行人撤出溪谷,原来已在清溪关下丽水边,不远处即是俭浪千户所,南方天空雷云厚重,便是江宜三人来时的将军渡所在。 天已晴明,旭日照映一线滚烫的云海。入城后,镇民也已早起谋生,炊烟徐徐,道路上车马行人往来。这场景江宜似乎半生未见了,垫江人在洞穴天坑中生活的原始模样,容易使人忘记尘世烟火气,此时蓦然回到城镇,便是江宜这样七窍不通的人亦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馆驿,厅房。 一桌饭菜,狄飞白狼吞虎咽,他已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然而抬头看眼三人,江宜自是不食人间烟火;那陌生小子一脸心事重重,不动筷子;半君虽也饿了多日,却慢条斯理,对客店的简陋饭菜并不感兴趣的模样。 第101章 狄飞白口含米饭,翻了个白眼,一时觉得在这三人面前,反倒是自己像个难民。 半君的伤臂已给大夫看过,敷了白杨皮炙贴,无甚大碍。 “你们,”狄飞白以箸指人,“你,还有你。这次不会再是什么人假扮的了吧?” 第58章 第58章车颂 “原本,我并没有注意到异常,”狄飞白吃饱喝足,撂了碗筷说,“可那天我一时意起去泡澡,那家伙居然说要与我同去。我一想,江宜那是什么人?他就不是人!水沾不得,饭吃不得,风吹不得日晒不得……我正觉得奇怪,那人到得澡堂里衣服一脱,果然是一副肉体凡胎!” 江宜不由得摸摸肚子,心想,原来肚皮上打了个补丁,便不算肉体凡胎了。 “那人原是不晓得其中关窍,才说与我泡澡,”狄飞白又说,“可你们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半君好奇道:“请讲。” “最奇怪的,那人是个女人!她明明是个女人居然说要与我泡澡!可恶,莫非是看上了我的皮囊……” 默默啜饮汤水的琅祖这时抬头:“你说的,是我姐姐。” 狄飞白:“……” 琅祖想了想,说:“也有可能是苏慈。看你是想取你性命。” 一阵沉默。 狄飞白干笑两声:“你这小弟又是什么人?江宜,你们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天白日街外逐渐喧嚣,关上门,江宜将几日来见闻长话短说。 讲话的虽是江宜,狄飞白却听得口干舌燥,频频喝茶,只觉得自己这几日待在总管府全然是浪费了。得知琅祖原本被吩咐处理掉江宜,最后却救了江宜性命,忍不住嘲笑道:“这个人却是杀不死的,我只担心你们把他分尸八块,届时我找起来多费些功夫罢了。说到这个,垫江人易容之术出神入化,连我亦未能察觉异样,半君你是怎么看穿的?” 江宜也好奇此事,说到底自己与半君只是萍水相逢,与狄飞白却是一路相伴,怎么却是半君先将那易容之人识破。看半君那模样,隐有一丝得色:“这个,却不是看穿,真要说起来,应当是气质一类的东西罢。” 狄飞白斜视之。 半君挠头道:“非是我不愿说,这实在是无以言表,总之那人给我的感觉,就不是江宜。” “古侯部的易容一绝,”琅祖小声说,“只有真正熟悉彼此言行举止、性格气度的人,才能分辨。我虽将你画作冲介的样子,米介却能一眼识破,正因二人是亲兄弟。” 一时无人说话。 半君低头,江宜却直觉他在笑。蓦地一股熟悉感升上心头,却是说不清楚什么感觉,与半君那句“无以言表”差相仿佛。 二人对视一眼,会意一笑。狄飞白冷眼旁观,也是一阵冷笑:“好罢,你两个是亲兄弟,我是什么?小厮?” 江宜道:“你是我徒弟呀。好了,旁的事先不要提。当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做,既然知道了垫江人与且兰府的恩怨,之后必有争斗一触即发,我看咱们还是——” “阻止双方发动无谓的战争。” “通知官府预防山民作乱。” “我看咱们还是先走吧。” 三人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想到各有想法,莫衷一是。江宜一贯奉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多少与他娘当年一见无法与丈夫抗争,便将幼子从家中送走,跟随师傅云游四方有关。 尤其出门在外,少沾惹是非。当初在金山下,发觉可汗家族纠纷难解,江宜便想着要离开是非之地,现今也是如此。一旦双方交战,城池闭锁,他一行游方闲人,就会陷入泥沼中不得脱身了。 半君讶然,道:“难道眼见垫江人去送死,且兰府的无辜百姓横遭不幸,也可以置之不理?如今你我是唯一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人,若是什么也不做,任由局面走向毁灭,将来良心能安?” 狄飞白道:“所以,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官府,剩下的交给朝廷的人去做就好了。与咱们无关。江宜说的对,兵家之地不可久留。” 半君一脸不认同,却也没争辩。 江宜道:“我只怕你说的官府,对垫江人的行迹已是心知肚明。不知谢白乾与谢书玉,谁才是毕合泽的接头人。” 狄飞白凝神细听外间动静,谢白乾派给他的那十来个人,这些天跟着他找人亦都没有歇过,此时各自去休息,房间外鸦雀无声。 “这还用猜?”狄飞白低声凑近道,“你们还记得,菁口驿我说过有一事很奇怪么?保塞所的官兵,在自己地盘上抓一伙匪徒,竟还让人走丢了。便是在总管府内抓两个刺客,都能失手。我想谢书玉若非那等拿自己身家性命开玩笑的人,猫腻必然就出在谢白乾身上!” 他语气笃定,二人一听也觉得有理。 况且谢书玉与谢公同名同姓,非是瞻仰谢公为人,不会为子孙取这等光风霁月的名字。 “把这事告诉谢书玉,他自会知道如何处理。你我都是外人,不比他一方大员更懂得治理之道。”狄飞白说。 江宜与半君点头,三人似乎达成一致。正放心下来,忽然想起房中还有第四个人。 琅祖一言不发,只是听他们说话,这孩子本就是一脸苦相,这时安静下来,竟似有几分凄然神色。 江宜:“……” 琅祖道:“你们要去通知且兰府,把我族人一网打尽?” 第102章 江宜一愣。那群唱着歌从深林中走来的年轻猎人忽然浮现在眼前。 涛涛丽水、漫漫林海,唯有崇山峻岭间百年修得的栈道证明人的存在,地裂天坑,风雨侵蚀的痕迹就是垫江人的史书。这些早已被岁月掩埋的遗民,还在挣扎发出最后的声音。而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将这声音当作纷争的号角,力图掐灭在襁褓中。 “忘了你还在,”狄飞白礼貌而冷硬地道,“非是把你的族人一网打尽,而是把你的族人连同且兰府官场里的奸细一网打尽。六百年,早已改天换日,如今这块土地上居住的是我朝百姓。众黎安居乐业,海晏河清,敢有为祸一方者,视同乱臣贼子诛杀无赦。” 琅祖直愣愣盯着狄飞白。江宜冷不丁觉得他眼神变了。 琅祖不像他的姐姐,他的内心没有太多仇恨,比起拿性命做赌注换一个生活在平野阳光下的未来,即使一辈子蜗居洞穴,只要身边人都在就是美好的。 这只总是翻出肚皮的獾,此刻重新蜷缩起来,竖起背上坚硬的毛刺面对外界。 “当然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狄飞白说,“接受招抚,归顺朝廷成为臣民,自然就可以在且兰府居住。” 琅祖默默不说话。 狄飞白道:“对你们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又问江宜与半君:“你们有什么意见?” 江宜慢吞吞道:“我猜,这对垫江人来说不是一个容易接受的选择。” 狄飞白耸肩,以示爱莫能助。 “他们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块容身之地,”江宜道,“更重要的是存在的证明。人之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一便是活着的人的记忆。你让垫江人作为化外之民接受招安,且不说他们是否愿意,那位谢大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令我不安。垫江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图谋?” “那你想怎么办?”狄飞白蹙眉。 江宜略一思索:“依我看,不如这样……” 四人凑拢,一阵交头接耳。江宜将自己的想法一说,数人皆若有所悟。 半晌,狄飞白点头道:“不错,是个好办法。不过你漏了一点。” 江宜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正如你所说,不知道即不存在,”狄飞白说,“道路不通,消息闭塞,即使闹得天翻地覆,想要掩盖掉事情的真相也并非做不到。这事只有我能做到,罢了,我替你走一遭。咱们兵分两路……” 过午,火伞高张,江宜、半君与狄飞白三人随行十余名护卫官兵,预备返回白崖镇总管府。卫队长街边倚马,见只有三人,便问与江宜半君一道的那小孩儿哪去了。 江宜只说是猎户家的儿子,两人遇难时恰逢他搭救,此时已回家去了。便按下不提。 返回官邸途中,一路气氛与去时已然不同,白崖所城防军列队巡逻,盘查往来的行人与货车。城中军务调动频繁,不时耳闻传令兵马蹄急促,城头鼙鼓东西呼应,瞭楼上亦有无数双鹰眼逡巡徘徊。 城中百姓皆谨言慎行,道路上不见闲人。 到得府邸,谢总管正与押官、长史等人堂前议事,三人于是被安排进先回的客院,只待谢书玉得闲了传见。 进屋后,半君先将门外窗下检查了一遍,神经兮兮地道:“唔,附近都没有人。” 狄飞白一屁股坐在杌凳上,两股战战。 江宜只不忍看,安慰道:“莫要害怕,一害怕,就不像他了。” 狄飞白脸色变来变去,道:“我我、我知道这人武功很高,就是装得再像,动起手来不也暴露了……” 一把嗓子又清又亮,却是琅祖的声音。 半君呵呵笑道:“不动手,只动嘴也暴露了。” 琅祖垂头丧气:“苏慈有一门功夫,在脖子上刺穴位,可以改变音色,只是姐姐不愿我学。” 江宜便说:“狄飞白说你姐姐扮作我时,只装作伤风嗓子哑,并不多说话。官府里也不会有人随意动手动脚。只这几日,撑到狄飞白回来便罢,不会那么倒霉的。” 狄飞白临时要脱身,行程不便叫人知晓,就托琅祖佯装他模样混过一场。只是想不到狄少侠气焰三丈高,人却不见得出条,琅祖鞋底垫一层齿屐也就蒙混过关了,倒叫狄飞白莫名其妙有些生闷气。 看得江宜心里直笑,他自己也不算得高个子,三人中只有半君身高八尺、肩宽臂长,只不知当初扮作半君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9章 第59章冲介 总管府谢书玉手中只有一千府兵,由两名押官统领,谢白乾接管官邸安防后,府兵就统一听从他号令。一来是戒备谋害大人的歹徒,二来与城防军里应外合,似乎在为将来作准备。 这厢谢书玉得空接见三人,江宜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边疆大员,只觉他眉目端正、气质如清风拂面。 “那刺客手段高明扮作江先生模样,我当江先生早已遇害,”谢大人喟然道,“狄少侠一心要找寻先生,我不便阻止,只得随他去。想不到,二位当真是吉人天相。” 江宜道:“若非我这徒弟带人及时赶来,我与半君早也命丧刀下了。多谢大人相助。” “理所应当。请坐。” 茶盘两边分座,谢书玉自执一茶勺,壶水中抖落茶叶,谢白乾在他下首位置。三人未料谢白乾也在场,因先前猜测谢白乾与毕合泽有私,此时相见,琅祖与半君难免举止僵硬。半君忍不住朝江宜递眼色,担心谢白乾也存了杀他三人灭口的心思。 第103章 “随狄少侠一道同去的亲随,可有消息回报?”谢书玉分茶水,伤臂仍行动不便,拿话问谢白乾。 谢白乾答道:“遇到山中刁民,与菁口驿那伙人行事作风相似,应是同党。我派人沿丽水搜寻,查获蛛丝马迹,料那些刁民藏身丽水对岸万山围子,侵扰且兰府百姓。即当铲除,不留祸患。” 江宜与半君对视一眼。 谢书玉颔首道:“此事已堂上议过了,便交由你去办妥。” 谢白乾那张锋利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半君插一言试探道:“谢大人,你们说的刁民,是垫江人么?” 谢白乾不屑道:“什么垫江人?又无实凭实据,白纸黑字的记载。只当是落草为寇的山野匪民,一窝端了就是。 “且兰府户房在籍的军民十五万余,个个去向分明,平白冒出来一伙匪寇劫道作乱,这事的确奇怪,”谢书玉道,“只是三位先前提到的垫江古国,毕竟不成定论。这几日三镇严加防范,还是先将贼寇拿下,再行问话不迟。” “只怕贼寇所谋非小。”谢白乾道。 “无妨,”谢书玉道,“凭你施为,拿下作乱贼伙,我自当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琅祖只管埋头喝茶,害怕自己忍不住露出什么表情,连头都不敢抬,只悄悄伸手在茶几底下轻轻一碰江宜。 “?”江宜不知他想做甚,也许是不敢在两位谢大人跟前待久了露馅,于是出声请问:“大人要务繁忙,可还有用得着我三人的地方?” 谢书玉哈哈一笑:“那个假先生在时,尽管是狄少侠在说话。如今江先生回来了,狄少侠倒一言不发了,原来三位之中,全凭江先生做主——旁的事没有,今日一见只为表歉意,三位初来且兰府,就险遭贼寇毒手,皆是我这总管做得不到位。日后定将寇首擒来听凭三位发落。” 琅祖那手晃得,茶水快泼洒出来。 半句依旧将胳膊朝他肩膀上一搭,护犊子似的。 谢书玉道:“千户不日将要出兵围捕,届时城门不开,百姓闭户不出,三位也好暂居府中,待得兵事一过再另有安排不迟。” 从茶室中出来,琅祖六神无主,与谢白乾擦肩而过,忽然谢白乾目光掠过,问:“狄少侠,你的剑呢?” 琅祖后退半步,被半君按住,撩起他衣裾露出皮鞘一角:“这不是?” 谢白乾未曾见识过狄飞白的武艺,只是识得他从不离身的佩剑,料想此人脾气暴躁武功也应当不会差,向三人辞过便转身离去。 半君将那半截腰封伪作的皮鞘重新藏入琅祖衣裾里,一巴掌拍在琅祖后背,叫他打个激灵挺直了脊背。 “谢、谢白乾要围捕鸡庐山?!” 关起门来,琅祖一屁股瘫坐绳床边沿。 江宜愈发感到此事中的怪异,若是谢白乾暗中操作,他必然对垫江人的来历心知肚明,但在谢书玉面前矢口否认,若得一日他果真将垫江诸民屠戮殆尽,只怕也是作为剿匪有功,策勋一笔。 他与毕合泽合谋,所图究竟何为? 半君忽然道:“那谢白乾,乃是六百年前兵灭垫江古国的谢济元之后?” 江宜答道:“正是。谢济元与谢白乾,都是名都谢氏一族,开国名将谢若朴之后嗣。谢若朴随先主李桓岭飞升为灵晔……” 话到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蓦地想起——三人逃出将军渡时,立即就遭遇了冲介等人。究竟冲介是如何得知三人行踪的? 狄飞白乃是追随一缕风的指引,多半便是屏翳背后襄助。 冲介呢?他又是得到了谁的指示? 谢白乾,谢济元,谢灵晔…… 江宜背上一阵发寒,犹如一道视线正在高空中监视着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俱沉浸在为雷霆锁定的麻痹中,这刻杀机骤现,刀在颈后,只待天机泄漏的一瞬便取走性命。 肩上忽遭人一拍。 江宜一个激灵,乃挣脱出来,已是一身冷汗,转头见半君正满目关切。 “我、我想去找我姐姐……”琅祖想了很久,定神开口,“我要去提醒她老爹的事,还有谢白乾,要对我们不利!” 江宜清清嗓子,发现自己声音虚浮:“你孤身一人,在这种局面下,你姐姐比你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小琅,这时候你更应该先顾好自己,想想待得一切平定下来,你姐姐发现你出事了,该是什么心情?” 琅祖这才说出心中所想:“我怕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失散了,我再也见不到姐姐……” 姐弟二人的母亲就是有一天离开家,从此再也没回来。姐姐因此发了狠,不成全自己不罢休,弟弟则变得更患得患失,谨慎敏感。 江宜不由得感叹,若这世上所有人都像琅祖这般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便心满意足了,会少多少纷争与纠缠。 二人好说歹说,总算打消琅祖去寻找姐姐的念头,现如今三镇戒严,且不知依则等人今何在,只怕出门就被捉了,落到谢白乾手里求告无门。 向晚城楼的鼙鼓安静下来,不再有密集的马蹄声声入耳。江宜一直守到琅祖昏昏欲睡,方才离开,路过后庭院看见嘉荣树下谢书玉正进香祷告,卧炉中已盛了浅浅一层灰烬。他看不清那神龛里的塑像,谢书玉却似察觉了他的视线,回头远远一笑示意。 “那是谢大人的习惯。”半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104章 江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直到靠着半君肩膀。 “少侠说,且兰府人有个听雷算卦的古怪风俗,便是谢大人上任后流传的。不过,谢大人自己说不通阴阳五行、奇门八卦,只是祈祷以获得慰藉。这种时候他心里也没底罢。一伙横空出世的贼寇,为非作歹不说,还要取他性命。” “走吧。”半君说,握住江宜一边肩头,半拥半簇地带他回了客院。 二人住的仍是上回的房间,只是江宜没来过。半君故地重游,忍不住便想起假扮江宜之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头就睡,说话毫不留情,浑身长满毛刺似的不愿叫人靠近。哪有半分和气? 与江宜在一起时,便觉浑身舒畅,知道他不会刻薄待人,更能体会他人处境。半君回想起来,真是不懂狄飞白如何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是与不是,岂非一两句交谈、片刻须臾相处就能体会? “江宜,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半君跃跃欲试。 江宜愁眉苦脸,说道:“我有一个猜想,不知当不当说。” 半君笑道:“你说出这句话,不就是想说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宜道,“不知说出来会不会遭天打雷劈。” “……” 江宜解释道:“那日你也见过雷公了,如今咱们是在司掌雷电的神仙的地盘上。举头三尺有神明。将军渡中一道天雷,若非是雷公本人挡下,咱们都没命坐在这里了。” 半君亦凝重起来,起身找来绢纸。江宜掏出怀中鹅毛笔,濡湿笔尖,落笔画了一座山,一座城。 三峰山上一个雷字,四方城中一个电字。 百道鸣丰隆,昼晦耀灵晔。乃是一位雷公,一位将军。二神仙画地而治,相安无事六百余年。一朝纷争骤起,垫江遗民欲重返平原故地,谢白乾则图谋将其一网打尽换取朝廷策勋,表面上看各有所图,然则一者为丰隆信徒,一者为灵晔后人,又岂能说背后没有上天旨意? 江宜只见过丰隆一面,他在积尸地为战死的垫江古国战士哀唱挽歌,却不像乐意挑动战争的模样。 至于灵晔将军,更是见所未见。 不知天上是如何论资排辈,二神仙又是何种关系。 其中种种不能深思,江宜写罢便将绢纸点火烧了,余烬倒入窗下花坛。其时夜风徐徐,天气转凉,空中漂浮细密的雨丝。 “又下雨了?会打雷么?”半君问。 “还差些时辰。”江宜道。 天际阴沉无光,唯有城中住户灯火依稀。一条大路直通天外,夜深人不静,兵马纵队冲开雨幕,自保塞与俭浪的方向,向着都督总管府所在的白崖城行进。 第60章 第60章冲介 保塞所。三千驻军连夜出动,搜索丽水沿岸,并有一路纵队前往白崖城随时听调,浩浩汤汤,俨然有将隐藏在水面下的贼伙一网打尽的架势。 方出城门,守城士兵搬动绞盘,落下千石重的巨木门户。四方城内寂静无声,百姓听从官府嘱咐闭门不出。站在城楼上眺望,脚下犹如空旷原野。鸫鸟振翅飞掠,直上高峰,那山峰上一座孤堡,正是保塞所。 一列卫兵上得城楼,众人只当是换防来的,冷不丁背后一刀顿时血溅五步。墙头骚乱乍起,然而值守的兵士中竟有不少内应,趁机补刀,顷刻间城门便流血如瀑,死尸遍地。 为首的卫兵摘下覆面,正是曲涅车颂。他辨认脚下尸体,皆是军中同袍,他自少年时便由毕合泽伪造身份,应征进入保塞所兵营,与战友相处的时间比族人都长。但杀起人来车颂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不住了,他心中默默道,大家各为其主。 脚下轰然巨响,众人齐上城头俯瞰,只见城门的铰链从中断裂,抽打在桥梁上,木梁碎成几块坠入护城河。 门楼中绞盘裂为两半,一旁,苏慈收起弦月刀。沙吉一身挂血,进门道:“城头上的都解决了。保塞所中有人与我们配合,驻军空了一大半!只等信号。” 苏慈一身官兵甲胄,看沙吉一眼,见他兴奋不已,似乎已看到拿下保塞镇,开城门迎接族人入城的未来。 “谢白乾所说的时机,原来如此,可见他诚意!”沙吉说。 苏慈道:“你以为,他将保塞镇拱手让于我们,为的是什么?失了保塞,是谢书玉之过,谢白乾还需一功,方能凭此一仗翻身。” 城楼上喧哗声。沙吉探头,但见上风向火光冲天而起,烟尘滚滚,遮蔽上空。起火点正在署衙方向。 百姓奔走救火,城内驻军悉数现身赶往衙署,地面震动。 “信号来了,”沙吉一甩刀上残血,“苏慈,我们全听你号令!” 苏慈扣上敷面,一身戎装,铁指收刀纳入怀中,外表已然成为城防军的一员,唯有一双眼睛从甲面中露出来,精光毕现。 “那就,让谢白乾知道,送出去的东西不是想收回就能收回的。他想立的这一功,永远也不能。” 鸡庐山,暗无天日的陷坑底部,百层栈道倚壁盘绕而上,高处琅祖的家已经没有主人居住了,漆黑无光。 米介全身高热虚弱,蜷缩在草席上。 耳畔脚步声,一人在席边立住。 “哥哥。”冲介蹲下身,耸起的肩胛骨犹如两座峰。 米介那日被他砍出的伤口已做过处理,只是被关押起来不见阳光,不能走动,伤好得慢,此时虚弱无比。他微微抬头,目视弟弟声音的方向,只看到一个朦胧而怪异的形状。 第105章 “吃点东西。”冲介扶他起身,一碗肉汤送到嘴边。 米介搞不清楚他这个弟弟。从前兄弟二人虽各行其是,但毕竟血浓于水,米介总认为二人间还存在亲人的默契。那日毕合泽门外,冲介决然一刀,斩断了米介心中情谊。不知为何他总算活了下来,如今冲介又来惺惺作态,一副见不得他自生自灭的模样。 “你……不杀我……不怕我将你……与老爹的谈话……告诉族人……” 冲介莫名摇头:“我杀你做什么,你是我哥哥。便是那日,我也只是杀小琅,是你一定要挡在小琅面前。哥哥,你扪心自问,我与小琅究竟谁才是你心中的弟弟?……其实我知道,从小你看着小琅长大,对他的感情早已没那么单纯,只是在等他开窍。我虽是你的亲弟弟,若是要你在我与小琅之间做个选择,你多半也不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米介以被绑缚的双手,捧着肉糜勉力喝完,连碗沿肉汁都舔得一干二净。腹中有了食物,这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渐渐生出力气。 “那日被小琅逃了出去,老爹派我前去追杀,”冲介观察哥哥神色,隐隐有克制不住的焦虑,便说,“你放心,小琅身边有高人相助,我没能得手。” 米介一声冷笑。 “今天是鸡鹿寨的最后一天,泄不泄密已无所谓,便没有杀小琅的理由了。至于杀你,更是没必要。咱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吧。” “最后一天……什么?” 冲介一只手点点耳朵。米介虽看不清他的动作,然而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中,出现了一丝不寻常,风声,雷声,宛如顶天立地的巨人癫狂滚打,冲撞得一切破碎,而稀碎的一切中又混杂着怒吼、呵斥,以及哀鸣。 “我从小就不喜欢鸡鹿寨这个地方,”冲介说,“不喜欢它的潮湿阴暗,不喜欢画地为牢,不喜欢认输认命,像父亲母亲、那些长辈一样,一边怀念遥不可及的过去,一边对眼下的生活无可奈何。这话我从前也对你说过,可惜被小琅教训了,说我不知足,而你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所以我知道,哥哥你的想法和我不一样。” 米介微弱地喘息,映在墙上的倒影不断膨胀、坍缩。 “小族长……正为之努力……” “依则?她没有办法的。困境之兽,尚做垂死一搏;蛀空的巨木,外表森严庄重,却已经不堪一击。部族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一两个人的愿望就可以拯救的。再说,我与依则族长的愿望不一样,我不需要鸡鹿寨,也不需要族人,我只想要丰饶的阳光、富足的衣食、平等的地位。” “你和……老爹,究竟……做了什么?” 冲介道:“我与车颂等人,都是在老爹帮助下,进入保塞千户所当兵。后来我才知道,老爹与千户所谢大人早已是熟识。中原人抹消了六百年前的历史,但谢白乾却是当年入关将军谢济元的后代,他知道金生丽水的垫江人,亦知道老爹心中愿景。他答应帮助我们,这只是一个交换,我与老爹付出一些多余的东西,去交换一个当权者承诺的,阳光明媚的生活。” 耳边的杂音渐清晰起来,那是无数人的怒吼,兵刃相击,声音在山洞碰壁回旋,好像无形暗器,又似魔音贯耳,地下湖泊掀起惊涛骇浪,雷震山体,迎来鸡庐山百年不遇的灭亡之音。 “今日谢白乾就会终结垫江人六百年的苟延残喘。今日我终于可以离开鸡庐山了。至于有些人再也无法离开,那与我无关。哥哥,你还可以选择,看在你与我毕竟一母同胞的份上。父母去后,就只剩你我了。” 到得此时米介才算明白,族人代代无法摆脱的怨恨怒火,被某些摆布人心之人加以引导,终究烧向了自己。 依则本不该动念,却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落入了陷阱。 他头颅低垂,语气沉重而缓慢,一字一顿地说:“你与老爹……无非是不相信……不相信族长,不相信我……不相信亲族,友朋……” “哥哥,你还是不懂。” 冲介耐心丧尽:“不是不相信,只是不需要。” 他刚要站起身,米介抬头看向他,眼中分明已蒙上灰沉沉的死气,却霎那间刺入冲介内心深处,令他骤感不妙—— 利器破开虚空,突然出现在眼前,耳边同时是米介的痛喝:“所以你就背叛了我们?!” 冲介仰头闪避,下颌一阵剧痛,紧接着小腹挨了狠狠一记肘击,一时间喉头绞死,呼吸不能,视线一片黑暗。 米介摔了手中陶碗——那碗沿早用得粗砺不堪,在他与冲介交谈时,就凭借碗沿磨断了绳子。碎成几块的陶片上还沾着冲介的血。米介毫不恋战,抽身便冲出房门,立即为眼前景象惊呆—— 百年的鸡鹿寨已沦陷为一片汪洋火海。 沾满火油的草桩从高处滚落,点燃的箭羽次第发射,引爆一场火雨。鲜红的光亮后是群蚁排衙的鳞甲与枪矛,滚烫的浓烟直逼栈道。 米介惊得呆住,他先前模模糊糊听见的怒号,原来是族人于火海中的惨叫。 冲介下巴血流不止,步出房门,四面山壁倒映的火光使人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热浪灼烧着衣物与皮肤。 “哥!”冲介大喊,一面摸索着拔出弯刀。 迎面一道影子。冲介刷然落刀,对方喝道:“是我,你发什么疯?” 第106章 冲介两眼被烟熏得红肿落泪,听出是毕合泽的声音。毕合泽掌心将一物抹在冲介眼皮上,散发草药气味,冲介稍觉清凉,方能视物。 “米介逃了。” 毕合泽道:“今时今日,他已算不得什么。小琅虽跑出去,毕竟没有坏了计划,保塞所兵马如约而至,说明依则等人已入了保塞镇。谢白乾行动起来,顾不上我们,为今之计先脱离火场。” 冲介朝他身后看,不见第二个人,知他是抛下了其余追随他的年轻人。那些人或以为毕合泽一心协助依则,或以为他暗中与谢白乾合作,为依则铺路。只有冲介知道这老家伙心中只有自己。 因此到了最后关头,这些一知半解的人都被留在了火海里。 “六百年垫江,今后就不复存在了。”毕合泽站在摇摇欲坠的栈道之上,俯瞰为火光照耀得通透梦幻的壁穴重楼。那神色竟是由衷的悲恸哀悼。 冲介心中忽地为此惊惧,意识到即使是他也不曾了解毕合泽的全部。 毕合泽割下脑后花白发辫,扔进火场,转身与冲介匆匆离开栈道。 第61章 第61章冲介 米介在火光中奔走,浑身仿佛燃烧起来。 飞羽穿过他身畔,扎入垫江百年古楼中,木制的高楼栈道摇摇欲坠。 “米介?” “米介!” 曲涅部的年轻战士聚集起来,掩护一干老弱在远离楼房与崩落的岩石,居居与各各见到米介鬼一样的身影自火影中出现,满面惊骇,米介却拨开二人,握住身后老人的手。 “是……毕合泽与冲介!” 米介终于说出来,浑身力竭,险些扑倒。那老人紧紧拉着他,坚实的力量支撑起他的躯体:“不要说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充满智慧的毕合泽为部族所拥护时,病弱的巴俄仲还孤身在草棚里蜷卧。此时他却仿佛一夕之间病却好了,身体生出无尽力量,支撑起自己也支撑起所有无所依靠的族人。 “我不如毕合泽,他太懂得中原人的道理,中原人讲穷则志变,如果我懂他,就早该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巴俄仲尽力抻直了佝偻的脊背,他的影子比本人更伟岸数倍,他抽出各各的腰刀,交到米介手中,尽管米介也只有拼尽全力才能握住刀柄。 这时候所有青年战士都看着米介。 各各灰头土脸,愤恨道:“冲介和老爹都找不见了……米介,对不起!冲介只是说你和小琅带了两个外族人进山,怕你们泄密,才叫上我与居居去追小琅……” “别说了。”米介握着刀,刀就成了他生命的涌泉,尽管躯体饱受摧残,未愈的伤口仍发出淋漓钝痛,他却成了此时此刻所有青年战士的主心骨。 “垫江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革勒这块迁徙之地。但我们守护的不是土地,而是土地上生活的人。”米介说。 巴俄仲也抽刀站起来,曲涅部的弓箭跟随在猎刀身后,老人们跟在年轻人身后,小孩跟在大人身后。 “现在就是我们最后的生命,”米介字字泣血,犹如火场里的飞蓬,“绝不轻易放弃。” 高温与虚脱已令他眼前出现幻觉,漫天光影里依旧是那个瘦小的少年走出来,额发下有着明亮透澈的双眼。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少年呐喊:要活着! “绝不放弃!”巴俄仲带领着曲涅部的战士,刀锋面对着湖泊对岸重重黑影。 数息过后,再次万箭齐发,倒映湖中,天上地下尽是业火。 保塞镇,城中大乱。 先是县衙走水,再是城门暴动,驻城军于巷陌中遭到拦截,敌人穿着一式一样的甲胄,混乱中敌我不分砍死无算,全是倒地的死尸与伤马,鲜血渗透青石砖。 继而外城三里地远,腾起一片大火。 从县衙大院看出去,那火光映红半边天。 苏慈心中一动,沙吉在她身边说:“是军屯粮仓,族长已经端掉了!” 苏慈在保塞镇中指挥行动,依则另领了一队人,按照谢白乾所给的地图摸到保塞军屯所在,约定放火为号,各自举事。 苏慈先她一步,已将县衙拿下,此时保塞县衙一众官僚俱被俘虏入狱,剩下曲涅部众人踞为营地,占领望楼与角台,四面严防死守。 辎重仓库设在衙门六房,兵房仓曹被沙吉押着,带路打开仓库大门。 “好些大家伙!”沙吉带人进去,兴冲冲洗劫了一番,搜刮出几架床弩,上百副藤牌,并以官兵配发的长枪短矛等。 “这是什么?”沙吉问,他在仓库中发现一团盘绕数十圈的铁锁链,庞大无比,足有合抱之围。 “倒像我们登山用的。”曲涅一人说。 仓曹被他们逼着,冷汗涔涔道:“这是守城用的。烧红的铁链,从城头上甩下去,多少登城的敌军不是被烫死,便是跌下去摔死……” 曲涅众人听得心中一阵发怵,沙吉恶狠狠笑:“好哇,谢大人还给咱们留下了这样好用的玩意儿,真是多谢他了。” 外城那片火,烧的是保塞的粮仓,一时半会歇不下去。苏慈遥望天际的红光,心中惘然,出现在那里的本该有她,临到关头依则却换了她的任务,因苏慈天生高挑有力,乃是族中极出色的战士,沙吉等人也没有不服她的。依则要她代替自己夺下保塞。 “苏慈!我看保塞镇已是势在必得,不如将寨子里的人都叫来!”沙吉说。 第107章 苏慈正要开口,脸上却微微湿润,抬头一看,天光忽而黯淡下去。 天际濛濛,风起云涌,犹如打翻的墨汁。重云之中,隐约有涛怒瀑鸣,赫然是雷雨的前兆。 又要下雨了。 且兰府本就是一块雨水不断的土地。 外城的火兀自燃烧,但已烧不了多久了。苏慈眉头蹙起。 当其时,雷云遮天蔽日,道路风沙漫漫,隐有瓢泼将至。白崖都督城,总管府内,从一方小院天空看去,目之所至俱为漆黑天色,地气蒸腾,潮湿又闷热。 半君推开窗,屋中一盏米粒大小的烛光,琅祖握着烛剪,与半君对视一眼,一同看着江宜。 江宜手中捻着孔芳珅所赠的鹅毛笔,卷起一边袖子,正手臂上写写划划。末了,抬头见二人盯着自己。 “下雨了?”江宜恍如初觉。收起毛笔到得窗边查看,只见且兰府广袤无际的上空完全为雷云笼罩,仿佛要下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型暴雨,无论是陆地上居住的百姓,抑或正为战争蓄势待发的官兵贼寇,都在这亘古未有的大信号前保持沉默, “这是你要等的机会吗?”半君问。 江宜没有回答,只感到一缕罕见的微风水汽送到面前。 半君也为厚重的阴云喟叹,好像天空成了另片大地,就快塌下来:“可是,不知狄少侠现到了什么地方,赶不赶得及?” “天机稍纵即逝,”江宜说,“况且徒弟既然说了交给他,就会想办法做到。” 他言语中的信任令半君一愣,不由得便回想起菁口驿前,三人都以为陷入绝境,那时狄飞白对江宜说,至少我没有逃走。我问心无愧。 琅祖以烛剪旋亮光火,拿出怀中精心保存的一物,就着光线打开,乃是一张手绢,其中收纳一小撮黑灰色灰尘。正是将军渡前被一道天雷裂为齑粉的夔角。 ‘相遇于此,即是有缘。我将夔兽之角赠你,将来或有再见面的机缘。’青年说。 “我该怎么做?”琅祖手足无措。 “你与雷公有缘,”江宜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尽可随心而动,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重要的是,这缘分是雷公亲口许诺的。” 琅祖想了想,从前在鸡庐山他做的最多的,就是从雷霆中解读部族的命运,漫山遍野寻找一棵为雷电击败的巨木,再捡拾它的枯枝烂叶,看着树叶在自己手中化为飞灰。 琅祖将灰烬拨入烛火中。 火焰升腾化为苍青颜色,烧灼的灰烟缭绕而起,穿过琅祖五指缝,穿过半君与江宜之间,随风溢出窗外,在地气作用下袅袅直上。阴沉天色下,犹如笔直的一根风筝线,连接着天与地。 三人不约而同,眺望那道白线最终没入阴云中。 “……” 片刻后,半君怀疑地问:“然后呢?” 琅祖撑着窗棱,探身出去,忽然满面湿润:“落雨了?” 天色骤明骤暗,瓢泼大雨倏忽而至。江宜重新关好门窗,对琅祖道:“你身份不便,留在这里,不要随便出门,我与半君且去看看情况。” 二人行将出门前,忽然琅祖叫住江宜。 “你……江宜,谢谢你愿意帮我们。” 江宜回头,看见琅祖的一双眼睛,无论顶着谁的外表,眼神却是无法模仿的。 “我会记住你的。”琅祖真心地说。 这时候,千尺飞电如流直下,烨烨震雷,风雨如散。 半君掩上门扇,罅隙中人影一闪而没。江宜心底忽然一跳,仿佛有什么把握不了的东西正从中流逝。天地通明,迥然而耀,暴雨与雷霆一齐俱下,犹如九天之外层林的树根,气势汹汹包裹了且兰府。 “先去找谢大人?”半君说,“走。” 屋内,一时亮一时暗,震声散涣。琅祖忐忑不安,将一星烛火吹灭,只余一缕青烟。 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 “!!”琅祖猛地一惊,险些栽个跟头。那人影在窗前停留片刻,走了过去。琅祖犹豫一会儿,出门查看,只见一官邸府兵的背影在前。 那人背对琅祖,却仿佛知道琅祖在看自己,脚步停下。一忽儿转过身来。 琅祖脖子瑟缩了一下,有点心虚,他顶着一位剑侠的脸,却半点功夫不会,只怕露馅。 “是你。”那府兵说。 此人样貌平平,琅祖并无印象见过他,恐怕是狄飞白认识的人,只得支支吾吾囫囵过去 “官府戒严,有贼寇潜入作乱,少侠还是待在房中不要外出,以免中伤。”府兵说。 琅祖心中对他那句“贼寇”感到不悦,顶了一句道:“贼寇亦不会乱杀人,有的求财有的求色,我什么也没有,杀我做什么?” 雷声轰鸣中,府兵听不清他说话,只隐约知道他在说“求什么”,便问:“少侠觉得贼寇求的是什么?” 琅祖沉默须臾,说:“求活命。” 府兵隔着连廊很远地看着他。 “求救。”琅祖又说。 府兵略一点头,转身走了。琅祖觉得他其实什么也没听见,雷声愈发震耳欲聋了。 他独自坐在窗下,看院子里电闪雷鸣,瓦沟里的檐松败落一地红花,墙上雨水似泪痕。那时狄飞白要垫江人接受朝廷招安,江宜却说他们要的不只是容身之地,而是让世人想起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琅祖就知道,江宜是真正懂他们的人。 第108章 杀人、作乱,也总要有个目的。 只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听见我们的声音。琅祖默默地想。 第62章 第62章谢济元 嘉荣树神龛下,谢书玉照例参拜冥想,快结束时下起雨来,他一回身,看见游廊里江宜与半君正等候。 最初此三人来府上做客,全因狄飞白那一支青牛令箭,令谢白乾判断他们身份不一般。现下看来,却是本人更有趣,与身份无关了。 “大人,正忙着?”江宜笑问。 “些许军报未看,无妨,前厅请吧。” 谢书玉看出二人有话要说,屏退了旁人,留两个卫兵把手门外。其时大雨如注,霹雳闪电接连不断。屋顶瓦片、门户窗牖,频频震动。 “且兰府一贯就是如此,”谢书玉反倒劝江宜半君二人宽心,“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声势骇人。” 江宜道:“这个一贯,是自建府以来,还是有史以来呢?” “这个……为前朝修史时,仿佛就提到越雟阴湿多瘴气,因是三江汇流之地,多半有史以来,此地就多雨少晴。” “我一行人初到且兰府,着实吃过天气的苦头。倒是听说且兰府有一奇观,叫做将军渡,乃是一终年落雷不绝的所在。谢大人可知其中缘由?” 谢书玉愈发不懂江宜的目的,便道:“江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江宜一拱手,先赔了礼,说:“且兰府叫作将军渡,垫江人却将那处峡谷称作雷墓,因气候危险而鲜少有人涉足。在下走失期间,不意曾进入过雷墓边缘地带,见识了一番奇景。” 谢书玉一听他又要说垫江古国的事,这种无文献记载又无实物佐证,虚无缥缈捕风捉影之事他不感兴趣,却是涵养很好,示意洗耳恭听。只听江宜说:“雷墓中有数百年前垫江古国并中原士兵战死尸骨无算。” 谢书玉:“………………” “其中我们遭遇了一奇妙现象。大人可知,‘水流不止,万物终始,雷出电入,并应无穷’,万物化生之初,彼此相互呼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有雷霆通于心之说,往往记录着众生百相,而于暴雨天气偶然复现。当我与半君在雷墓中见到尸山骨海时,恰逢暴雨雷电,于是山中骤闻兵马喊杀声,出现无数鬼影士兵,观其衣着相貌,赫然是中原祖先与外族部落。因此我猜想,雷墓中所见当是六百年前谢公开山,也就是垫江灭国的往事。大人若得闲,不妨听此一言。” 谢书玉一手扶额,已有些混乱,分不清江宜是在讽谏比喻抑或讲真话。 江宜道:“六百年前,高宗既没,穆宗即位,使谢书玉巡按越雟,殿前将军谢济元沿途护送。越雟为流放之地,罪臣氓流遣为造桥修路。谢书玉抵达后,适逢百年修路出现成果,跨丽水,过清溪,进入万山围子。中原人第一次发现……清溪关之南并非无人区,这里早已生活着一支与世隔绝的部族,金生丽水,淘金为业,便是古垫江部落。两族人民初相见,即互相猜疑畏惧。谢书玉欲示好而不得,垫江人先下手为强,埋伏中原士卒,谢济元将军继而反击屠杀其族,双方死伤无数,尸体冲入丽水,漂流至雷墓峡谷,便连谢公书玉也在此一役中身没。其战场所在,谢大人,便是你脚下的这片土地!” 一声巨响。 谢书玉正听得疑神疑鬼,猛地为雷声所惊,向窗外看去,忽然便见无数模糊影子自窗下经过,来来去去,仿佛府兵集体行动。 “什么人在外面?”谢书玉问。 门外一声不响。 江宜接着说:“垫江古国乃有三城,与如今且兰府的分野差相仿佛,称作上中下三道围子。白崖镇所在即是当年的上围,都城所在,六百年前的惊变发生之地……” 屋外喧哗声,令谢书玉听不清江宜在说什么,只感到似乎有欢声笑语、宴乐歌舞。电光乍明乍灭,使得窗扇上人影群魔乱舞,一派荒唐景象。 谢书玉再是稳重,此刻也按耐不住,喝道:“外面是怎么回事?来人!快来人!” 门外一人答道:“没有怎么回事,演戏罢了。来看戏么?” 江宜听见那声音,欣然便上前去推开门,果然廊柱上倚靠一位青年,半身赤裸背负苍青纹身,肌肤黧黑。 “找我什么事?”丰隆淡然说。 江宜作揖见礼,听得身后谢书玉惊讶道:“你又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旁半君解释说:“他想进去哪里,就能进去哪里。雷公你认识不?就是雷公祠里的那位大爷。” 谢书玉:“………………” “雷霆通于心,并应无穷,”丰隆目视惨淡的天色,对江宜道,“你说的不错,雷霆的确可以记录从前过往发生的事。今日是场难遇的大雨,你想要告诉的,或许都在这里面了。” “晚辈所求的正是此事,”江宜正色道,“时移世易,古书无存,唯有眼见为实。故此借雷公神力一用。” 丰隆道:“这缘分却是给那小孩的。因你二人戮力同心,这便应你所求。” 话音落,雷电光影显现幢幢人影,重重叠叠,在似是而非间,隐约又是一场幻觉。 官邸之内骤然布满鬼影,一齐拥挤起来。 谢书玉骇然。 丰隆道:“当心莫被雷电击中。此乃创世之雷,颠倒一切因果,具有回溯时间的力量。” 第109章 保塞镇。 雨幕的城头上,沙吉领众人将铁链架上敌台,并于雨棚下烧起炭火,将铁器炙烤得通红。 外城方向,军屯烧起的信号早已扑灭,苏慈等不到依则前来汇合,一时无话。城墙前雨雾之中,不见来人。 这场暴雨来的不及时,偏生愈下愈大,势头不止。雨如洪水雷如刀剑,好一派水生火热。这时沙吉侧耳道:“有声音!” 沙吉有一副好耳朵,能于惊雷处听细雨。他如此一说,众人便都谨慎起来。一时间还未有征兆,只见得雨雾中忽现鬼影重重,有如千军万马压境而来。 “放箭。”苏慈当机立断。 数架床弩连番发射,一忽儿穿过绰绰阴影,没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大军直逼护城河,河流涨水大浪滔天,眼见摩肩接踵的军队渡河而来,视河流如无物。雨如洪流,雷如刀剑,一时间城头众人眼花缭乱,只觉城下军队忽近忽远,忽众忽寡,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沙吉惊呼:“见鬼了!” 这时身旁鲜血飞溅,内城方向飞箭破开雨幕,中箭之人坠下高墙。 苏慈来不及多想,只道城中有变,下令曲涅的弓箭手顶上。身后忽然阴风透骨,如坠冰窟,四面惊声连起—— 只见,城下鬼影架梯攀上墙头,手持兵器,身着甲胄,与常人无异,握着刀兵砍杀,却从守城的垫江人身体中穿过,只留下丝丝寒气。 虚影亦与虚影拼杀,假血中混着真血,假刀中混着真刀,真真假假无从分辨。苏慈以弦月弯刀掩杀数人,一刀斫翻铁链枢机,炭火炙红的锁链自城头荡下,与冷雨相遇,一瞬间白雾升腾。墙头攀附的肉体皆为烤熟掉落,惨声连连。 “城内有伏兵!”苏慈喝道,沙吉一枚楛矢破云而出,顿时四方角楼响应,放出无数飞羽。霎时间天地雨如箭,箭如林,乱箭齐飞,虚虚实实。一枚楛矢穿过苏慈弯刀,射向她眼珠,箭头闪烁的电光映亮她眼帘——那些披发左衽的战士,负长弓挎腰刀——赫然便是垫江人以丽水楛木制作的弓箭。 “苏慈!苏慈!”沙吉也看清了,喊叫起来,“是我们的人!” 身负鳞甲的鬼影架起云梯,守城的鬼影则拉开长弓,射出楛矢石弩。犹如一场以天地为巨幕上演的戏码。 阴风阵阵翻江倒海,一场发生在六百年前的攻防战,正在这座雷轰电掣中的四方城内重现。 总管府。 “倘若被创世之雷击中,会发生什么?”江宜忽然好奇。 丰隆淡淡答道:“无从知晓。” “…………” “若是被雷霆击中,因果因此颠倒,今天的事发生在了昨天,事情都不存在,自然就什么也没发生。” 江宜心想,这么一说,若是今天的我死在了昨天,甚至死在二十年前,根本没有出生,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却是半君上前一步,按住他一边肩膀,仿佛担忧他随时要冲入雨幕中似的。 走廊中人来人往,穿墙而过,丰隆负手跟随在人群之后一同前去。江宜回头,招呼仍愣在原地的谢书玉道:“白崖镇即是上围城,总管府即是宴乐处,六百年前发生的惊变就从此地开始。谢大人,不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再论断我等所言是否是空穴来风。” 谢书玉惊疑不定,犹豫一时半刻,被那鬼影从身体中穿过,顿感恶寒,终于还是紧跟了上去。 官邸中热闹非凡,却尽是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人影,似乎正宴饮欢庆。离得远时雨雾遮眼,看得朦朦胧胧,猛地一张面孔凑到近前,突然出现的五官却能把人骇得心底发毛。谢书玉发现,这些人的面孔,或与如今且兰府生活的汉人相同,或者方头阔额,面生异相,其衣着服饰以与汉人有别。 一行人穿过游廊,模模糊糊可以听见,雷声中夹杂着乐声人语。赫然是已到了宴会现场。 半君一只手始终将江宜捉着,好像怕他走丢。江宜却是看得入神,见那主座上乃有三个人,为首者袒胸露背衣饰奔放,左右两人却各自文袍武服,作汉人装扮。 “这莫非就是……”谢书玉低声说道。 “这应当就是,”江宜答道,“昔年谢书玉、谢济元,与垫江人的第一场相见。” 第63章 第63章 谢济元 后世子孙为谢书玉立碑刻传,往往不记得谢济元,却不代表他在当时的地位并不重要。至少此时此刻垫江人的宴会上,谢济元与谢书玉是唯二两个可以代表中原人出面的角色。 江宜正想说点什么,余光中见总督大人急急两步迈出游廊,似乎欲看清座上那位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先祖之尊容。 “当心。”半君一把将他拉回来,谢总督半边身体遭淋湿,回过神来想起眼前只是一场幻影。 大雨不停,而雨中各人仿佛挥之即散的镜花水月,当是越近越发看不清楚。 一切歌声乐声,留神细听又消失不见,令人神思混沌,更分不清身处何处。 那饮酒的人,意态疏懒。歌舞的人,形迹狂放。主座上三人举杯,虽听不见声音,看不清神情,却似乎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饮酒者醉卧,歌舞者抽刀放箭。武将摔杯而起,文臣相顾劝阻,族长座下抽刀,刀尖没入文臣胸膛。 谢书玉一声大叫,仿佛被刺的是他自己。 雷声大作,人群呼号奔走,无数乱影穿过眼前犹如飞蚊。即使江宜这样没心没肺之人,也不禁手足无措,幸而半君似乎更害怕,死死抓住江宜,二人紧紧依靠着。却听谢书玉猝不及防,喝道:“有人!” 第110章 有人。 太多人了。 无数人在他们之间奔走厮杀。 然而这其中却有一个真正的人。他靠近时谢书玉甚至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追逐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影子,仿佛看着自己的倒影。直到那府兵全副武装,出现在他近旁。 “有人!”谢书玉一惊,待发现那是名府兵,还未松口气,忽然下颌剧痛,被那府兵狠狠一拳击中,倒跌出去。府兵紧随其后,二人为重重鬼影遮没。 江宜下意识追去,被半君捞住,面前电光一闪。丰隆提醒:“若为因果之雷击中,不必我说你也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谢书玉摔倒泥泞之中,眼前一片血红,正是那文臣倒下的地方。刀尖明晃晃插在胸口,族长一气拔出,飞身来砍,谢书玉骇得一身冷汗,那刀却从他面前穿过,与一杆长枪绞杀在一起,枪后露出武将的身影。 继而从那身影之后,又递出一把弯刀。 谢书玉倒吸一口冷气,认出那正是杀死文臣的弯刀……也正是不久前从天而降,将嘉荣树下面对神龛祷告的自己斩伤一条手臂的弯刀。 刀锋后一双冷厉的眼睛,于大雨中无比清晰。 “不好!”江宜道,“我看不清,谢大人怎么样了?” “你留在这里,我去。”半君放开江宜,瞥了丰隆一眼。丰隆两手环胸,漠然作派。 廊道尽头杀出一队,却是货真价实的卫兵,此时终于赶来。一杆银枪杀入夜色,钩援叉住弯刀。 过去的枪与刀,现世的枪与刀,一齐都出现在谢书玉面前。 谢白乾隔着枪尖刀芒,目视那双雨中的眼睛。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但他感受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锋利气质。 “我想也是,你们不会乖乖待在保塞镇。” “我想也是,”陌生的面孔说,“谢大人不会乖乖将保塞镇让出来。” “是吗,”谢白乾显得遗憾,雨水在他的枪尖上一分为二,“看来我果然不该去见你们。若无我几番遮掩,你们还能活动至今?” 飞檐上踏破流水,显现数道人影,摘弓引箭。 一时之间围墙倒塌,屋瓦退去,总督府的宅邸于雷霆中灰飞烟灭,惟余广阔的平野。黑天如盖,遮蔽了所有的现实。白崖镇的百姓与官兵,俱在这场盛大的回溯中,身边是拼杀的军队与猎人,楛木矢、环首刀,裲裆衫、鱼鳞甲。 衣着怪俗的异邦人死在军队枪剑下,旧制的宫苑被推翻,建起新的官邸深院,丽水侧畔的古邦国夷为平地,出现一座座新的四方城…… 光阴的力量在这场雷雨中化为可视的流水,奔腾逝去。 众多茫然惧怖的城民中,有一人正沿着长街奔跑,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却只能看见眼前的一个人影。 “等等我!等等!”琅祖声嘶力竭,向那人影伸出手,“阿娘!” 一刻钟前,琅祖待在客院中不敢轻易外出,却听见雷雨中出现了诡异的动静。 既有人声嘶嚎,又有鬼魅宴乐,人影绰绰,行路似飘。琅祖天生的胆小,正瑟瑟发抖,却忽然一道影子从他窗前跑过。 即使只是一道侧影,琅祖也猛地扑去开门,声音颤抖:“阿娘?……” 那从小看到大的背影,出现在他梦中无数次。琅祖不顾一切地追上去:“阿娘!等等我!” 影子跑出官邸的重重院墙,跑到长街上。照彻天地的雷光中一切尽被洗刷,没有道路,没有城墙,只有脚下无际的平野,水洼中倒映黑沉天空,仿佛无底之国。 影子摔倒下来,琅祖扑上去,看见那思念入骨的眉目。 “阿娘!……” 琅祖眼中泪水涌流,双手却穿过影子的身体。 影子紧紧护在怀中的东西摔了出来,乃是一尊金像。神像冰冷的面容朝着黑天,宛如沉思。 “天神庇佑……”影子一手抚上神像金身。 琅祖眼前为泪水模糊,只不住地叫喊。他忽然意识到业已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天神何曾庇佑我们!”影子蓦然怒吼。 琅祖倾身抱住他母亲的虚影。 九天之上光明如瀑倾泻,一瞬将他母子二人淹没。 正这虚幻世界关头,天际不为人注意的一角,悄然展开一朵烟花。 一朵牛头状貌的烟花。 大雨很快将它浇灭。 烟花熄灭的地方,乃是保塞镇外千峰百嶂浅滩前。数百名骑兵马背上缄默,头罩雨披,为首者掀开风帽,目视烟花消散,本想通知城内,此时也是无法,只得无奈道:“这就是且兰府的天气,没有一日是干爽的。趁早习惯吧。” 正是狄飞白。 另一人道:“我看不必。我等奉命而来,任务完成自当离去,这什么鬼天气不习惯也罢。” “好,那么,”狄飞白一扬皮鞘,抽在马腿上,“速战速决!” 百来匹战马一齐扬蹄奋进,风声萧萧。风雨吹翻了狄飞白的风帽,他眼下两团青黑,原是为了及时,连夜赶路,这时眼见雷雨交加环境竟比自己走前更为恶劣,心中不禁惊疑。 “前方有战事。”身旁先遣队长冷不丁道。 城墙在望。喊杀声犹在近前。果见箭雨扑下墙头,而惨叫与呼号远隔十里地都能听见。 “不好!果然动手了。”狄飞白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他担忧江宜的计划,一时心急失手扯动马缰,胯下战马哧溜烟便窜了出去。晃眼的功夫此人便一骑当先,英勇无畏地扑入了城下战场中。 第111章 那队长一手伸出去,没抓到人,支棱在半空中…… “这……接下来如何办呢?”部下问。 队长稍一思忖:“罢了,随他上吧。” “大人可未说要插手双方争斗。” “大人未说,那位却说了。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狄公子出任何意外。驾!” 骑兵队犹如一把黑色利剑,一路踏破水花杀入重围。众人挥剑劈砍,末了却发现,刀剑穿过躯体犹如穿过空气,当真是身经百战也没见过这等场面,一时俱都胆碎。 “停手!” 狄飞白拨马前来,与众人汇合,道:“这些不是人!不要害怕,这些是——” “鬼啊!!”一人叫道。 狄飞白镇定地掏耳朵,他已经是长过见识的人了,是不会轻易动摇的:“也不是鬼。生者过也,死者归也,这世上没有鬼。这些应当只是一种,嗯,秽气。一种过去存在的人留存于世的念想。且兰府气候有诸多诡异之处,往往能引动秽气,不过竟然能呈现出如此具象的战场,这倒是令我意外。” 众人一时:“………………” 队长怀疑地偷眼打量狄飞白,想起一些关于此人家族神神鬼鬼的传闻,不禁相信了几分。 “不必害怕,秽气是伤不了人的。”狄飞白说。 “你是说每逢雷雨天气,且兰府便会出现这种诡异景象么?这倒是不方便了,我们如何进得城内?” 护城河送来数具尸体,刚死不久,仍血流不止。队长抬手抹了鲜血细看,道:“这会不会又太逼真了?” 狄飞白脸色一变:“是真的死人了……已经开战了么?” 远观隔岸保塞镇,城门紧闭,雷鸣电闪,墙头飞箭不断,不时有人高处坠落,简直一派人间惨境。 “河上的栈桥被砸毁了,我们过不去,”队长道,“这样,先撤,待大部队开到。” 狄飞白道:“不能等,只怕那些垫江人禁不起官兵围杀。你擦亮眼睛仔细看看这些士兵!” 队长情不自禁,瞪大双眼。那些不断从身旁经过的士兵,穿戴旧式的军制甲胄,手中武器、攻城云梯、井栏,一应俱是中原军队的模样。而对岸的城池……众人不住擦眼,只觉一忽儿是青砖高墙,一忽儿又是木楼黄土。 狄飞白此时已然明白,这就是六百年前,垫江古国灭亡的经过。无论以何种形式,发生过的终会留下痕迹。 “不能等,”狄飞白仿佛给自己打气,又说了一遍,“那些遗民可恨又可怜,江宜就是保他们,如果人都死光了,还保护谁?” “即便如此我们连护城河都过不去,又能做什么?” 队长想要劝阻狄飞白,忽然却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中出现一条细细的银线。 那是飞剑出鞘的虹光。 第64章 第64章裴同之 ‘如果你学会了,就终生不会忘记……’ 狄飞白横剑于胸,想起江宜的话。自己的道是什么?心境又有何不同?心境不移,自合妙理,然而理又何在? 狄飞白眼前是树林中万仞齐发的一刻。唯那一刻,他心中生发一股剑气,不为同归于尽,不为生死一刻,只为此时此地他相信只有自己有能力挽救局面。 天上地下只有他狄飞白可以。 驱散秽气,涤荡人间。 “天地有终乎……”狄飞白出剑,剑诀在他脑海中浮现,忽然令他捕捉到一丝念头:昔者盘古一斧天地初开,万物始生,今者剑客一剑,天地终乎无,万物寂灭。何等豪气干云,舍我其谁! 万物兴歇皆自然,谁持长剑驱四方! 心头之气赋予手中之剑,一剑荡开,犹如天光乍破,紫气东来。 顿时日出旸谷而起,如平波卷浪,横无际涯,浩浩然历天入海,推平四方。无尽魅影余雷,皆在这光彩之下湮没。 “神啊!”队长呼喊,五体投地。 狄飞白沉入内心世界,剑气卷起尘土与洪流,护城河水倒悬,浪头重重拍在城头,刷然层云破开,无数金色天光如琼浆玉露倾泻而下—— 保塞城头,一片金色海洋。 苏慈弯刀卷刃,身中数箭,脱力躺倒在血水中。她眼中倒映那片金色天空,仿佛有琼楼玉宇掩映其中,那普照的光彩降落人世,鬼影退去,戾气消散。 苏慈抬手去捉胸口的楛矢箭,那箭羽于金光中化作烟雾散去。她费力爬起来,到得墙头俯瞰,但见城中水漫金山,垫江国的一切景象已经消散,复又是中原城池的屋瓦窑窟。 众人皆放下手中刀兵,面目茫然,抬眼看向一夜后终于放晴的天空。在那金色阳光下,犹如直视神祇一般,淌下泪水。 金色剑虹一路西去,在那白崖城外,有如一轮东升初日,刹时照彻通明。 在那雪白世界里,重重鬼影无所遁形,尽数消弭。官邸大院,谢白乾一枪递出,绞住数支楛矢,正这时金光到来,犹如洪流一般冲刷得众人皆仰面倒去,连同那几个垫江的弓箭手也从屋檐上跌落。 一时众人皆举手遮面,惊声一片。 朦胧中,丰隆看向东方,似乎一声轻咦,继而身形为虹光冲散,化入虚无。 江宜两手抱着廊柱,简直要被光风吹飞。当那光华东射而来,笼罩他全身时,仿佛无形中充满了利刃飞剑,直要将他从中劈开。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好像身体与灵魂成为了两个独立的个体,灵魂要在那光芒中升天,而身体行将散落成无数灰尘,随风而逝…… 第112章 江宜感到一阵轻盈,松开两手……忽然有人摸索着抓住他,身影无意中挡住了射来的光线,仿佛一座巍峨的崖,顿时一切风雨回避。 那种将被碎成齑粉的感觉消失,江宜重又落回实地,耳边是半君的大喊:“江宜?!江宜!我看不见了!” 半君挥舞双手四处乱摸,语气慌乱:“太好了,你不要走远!这光是怎么回事?天亮了!” 江宜越过他肩头,看向东方,这时才发现果然是天亮了。雨下了一夜,总有停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天光破晓的时辰。 再看总管官邸,已成了一片废墟。 那废墟之中忽然腾起一人。 “不好!”江宜敏锐地道。 为时已晚,那人出手角度刁钻,正在谢书玉身后,趁他分心走神之际,刀锋犀利飘来。却是斜里插进一人,以肉身接住一刀,银枪横拍击中那人腰腹,那人摔远出去。 谢白乾一手捂肋,那人见失去时机,仗着有人暗箭接应抽身就走。谢书玉扶着谢白乾,回过神来,喊道:“立刻包围府邸,务必捉拿贼寇归案!” 谢白乾想要说话,张嘴即咳出一口鲜血。 正这关头,忽闻阵阵疾驰的马蹄声,绕府三周,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 “全部停手!放下刀剑!四州指挥使裴同之奉御前敕令在此,且兰府一应官僚速速见驾!” 吼声从前厅一路直奔后堂,当先一对马蹄奋扬,踏破官邸堂下石阶。狄飞白坐于马上,一手高举黄帛,一手按剑不动,怒目四下环视,看见众人身后、躲在沿廊下的江宜与半君。 “徒弟!” “少侠!” 江宜与半君连连挥手,兴高采烈,浑身衣襟潮湿凌乱,狼狈不堪。 狄飞白威严端坐,那表情动了动,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御札曰: 朕既为万姓之君,宜期安国利民,而苍梧紫塞,疆域既广,边鄙之民犹未晓喻恩赦。诸处有草寇团集,仰所在州府及巡按指挥代为招抚,各令归农。寇首依律定罪,余者从轻发落,并与除放。且兰府将校、官吏同力守御,论功各加恩泽。勾结贼军者,宜严查论处。 队长于保塞城中巡视,号令众人道:“陛下开恩,令尔等归田务农,一切罪责从轻发落。放下兵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城中守备军亦不得造次。” 保塞浸泡在大水中,泥砖垮塌,屋瓦为飞箭投石摧毁,情形惨淡。队长骑马于废墟中穿过,但见城墙下数具焦黑尸体身着官兵制服,皆是此前被垫江人以铁链击杀的同袍,不禁怒气上脸。 然而无论是守备军,还是垫江人,此时俱都满面虔诚。不待队长稍说,便停止进攻,仿佛由内而外被洗涤了,更有甚者匍匐在地上哭泣。 队长:“……” 一柄弯刀铿然掷到队长脚下,刀尖扎入土地。弃刀的人一身紧贴的皮甲鲜血淋漓,披头散发,是个女人。 垫江人在她之后,都将武器扔下。 “六百年前就是我们在耕耘这片土地,”苏慈说,“纵使城池变迁,旧人不在,这片土地也不会忘记。” “这时候放弃……!”沙吉恚恨不已,满怀不甘,只听苏慈说:“那一场雨,眼前所见的,还不够令你明白么?战争,为了土地与食物,不断流血牺牲,又塑造新的仇恨。在仇恨中毁灭敌人或者毁灭自己,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神说,不要战争。” 队长接话道:“不错。传闻雷电能够记录与显影,这片土地上过去发生的战争我们都看见了。血总是流不够的,人们最终想要的还是生活。如今这位陛下英明仁慈,在他统领下四海升平,久违纷争。只要你们愿意归顺,陛下会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待宣扬圣意,忽然却看见那些垫江人的眼睛,充满疲惫,犹如一团熄灭的灰烬。 部下来报,城中归降贼军凡六百人计,城门卫驻军伤两百人,死六十人,又有军屯遇焚武库遭毁,损失另计。 “伤员妥善安顿,阵亡将士收敛瘗埋。归降寇民暂行看押,陛下有令,不得苛待。” 总管府,厅上高座一员官僚,金带梁冠,阔袖红袍,足蹬歧头履,神态不怒而自威。狄飞白坐他左首,正脱了靴子倒水。 江宜与半君各自在圈背椅上坐定,从这漫长的一夜中回过神来,尤自不知身在何处。 江宜道:“徒弟,多亏得你及时赶来。我之计划虽称万全,也想不到垫江人会再次潜入总管府行刺。昨夜那般混乱,诸人皆被眼前幻境迷了眼,那些垫江人竟然还能对谢大人出手,意志不可谓不坚定。” 狄飞白哼哼道:“他们不是傻的,毕竟知道鸡蛋碰不赢石头,除非杀了一方总管军阵大乱,群将无首,否则哪有可能从朝廷官兵手中攻下城池。” 半君则说:“可惜你没有看见昨夜的情形。便连当年谢书玉入关、垫江灭国的前后因果,都能显影出来。后世只道谢书玉埋骨于越雟之地,原来他是被垫江王一刀杀了,谢济元率兵报复,这才倾覆了古国……” “咳……” 座上那红袍官清咳两声。狄飞白这才想起,可有可无地介绍道:“哦,这位是裴大人。” “裴同之。”红袍官颔首示意。 陪同之?江宜心想,这位大人的名字倒是有趣,原来便是狄飞白那句“四州指挥使裴同之奉御前敕令在此”的裴大人。狄飞白虽是游侠,交游却十分广泛,沙州孔芳珅是他的拜把子,四品指挥官裴同之也给他几分薄面。 第113章 狄飞白自述,乃是靠着孔芳珅的那支青牛令箭,登堂入室,拜见了裴大人。恰巧皇帝身边一位寺臣正在潮州采办,得闻丽水古国遗民作乱一事,连夜赶回名都上报。 幸而当今心地仁慈宽厚,体恤天下万民皆是天子臣民,皆当一视同仁。丽水遗民又有难言苦衷。便一纸御札减了诸民罪责,令裴同之速速赶来且兰府,一来是招安遗民,二来则是制止且兰府军趁此引战。 “皇帝也不是傻的,”狄飞白累得嗓子眼里冒烟,一口牛饮了茶水,说,“且兰府中显然有人想投机取巧。与遗民勾结,又利用其人,谋取军功。若真是明察秋毫,那就应当赏的赏,罚的罚,该安抚的就去安抚。裴大人今日在此的作用,就是如此这般,主持公道。” 三人听得一阵无语。 狄飞白口无遮拦,谁在他嘴里都是傻的,一会儿这个傻一会儿那个傻,连皇帝陛下都要被他阴阳怪气。这当然也是给他性格嚣张不可一世所致。 幸好裴同之没有怪罪。 过得一会儿,谢书玉终于露面,衣襟上却沾了团团鲜血,面无血色神情疲惫。 第65章 第65章裴同之 “已将府中十六名潜伏的贼寇收押,提一人堂下候审。”谢书玉说。 裴同之道:“千户情况如何?” “伤势过重,”谢书玉摇头,“三根肋骨断裂,刀锋擦过脏器,血流不止,大夫用老参吊着命。” 谢书玉论品级乃朝中三品大员,不过一向穿着灰扑扑的,不见如何官威。且裴同之虽品级不及他,官职上却兼着四州指挥、潮州刺史,领监察巡视之职。今又代表圣意前来督办,厅上便以他为首,谢书玉也只得退居次席。 这厢一行官兵押着一人上前。 裴同之见那是个灰头土脸的府兵,问:“这是个内鬼?” 谢书玉道:“非也,这些贼寇善长易装改容,不知何时起便潜伏在且兰府各处军所衙门,实在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一盆草木灰水兜头泼了那人一身,脸上的油膏斑驳脱落,显露一张黝黑精瘦的脸。 江宜是见识过垫江人的手艺,若要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那真是鬼斧神工改头换面。只是这般涂涂改改,消去面容上的棱角,变换成一张令人一眼看去毫无印象的脸,亦足见功夫。 “就是此人重创了谢千户?”裴同之问。 “非也,”谢书玉道,“那刺客被千户击中,内伤甚重,找到她时人已昏迷了。目下看押在地牢。此人道是保塞所中奸细,与贼寇里应外合,趁千户所出兵之际夺取保塞城。” “莫要再称贼寇,”裴同之面带悯恤之意,“陛下有言,普天万民同沐圣恩,只因他未能亲于经略,而至边民不平作乱。陛下派我前来,就是要好好听一听……” 谢书玉神色微动。 “……边民作乱,所为何事?”裴同之问。 厅下受伏那人抬头冷笑:“大人说的好,心有不平,才会作乱。至于所为何事,昨日夜里那样大的动静,只怕不必我说,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还是要说的。有苦不说,苦在心中无人知,自然越想越不平。何况,我如今是天子的耳朵,你说给我听,就是说给千里之外的天子听。” 那人神情松动,道:“我非是奸细,本来是鸡鹿寨人,十三岁就应征进入保塞所。平时相安无事,只等族中招呼。” “你叫什么名字?” “车颂,”那人答道,“曲涅车颂。” 江宜观察他的模样,五官与鸡鹿寨中的年轻人相似,有种宽额阔鼻的钝感,皮肤却晒得黝黑,浑不似常年生活在地底。 果然遗民之中,不乏有向往自由生活的青年。毕合泽为他们周旋勾兑,不知送了多少人进入三镇各行各业。 车颂乃将一应往事全盘托出。更说到谢白乾早已承诺过,以一座保塞城换取总管之位。 “小族长早说过外人不值得信任,保塞只是一个饵。因此我们潜入总管府,只要杀了谢书玉,就是大仇得报,更能趁乱举事!” 纵使谢书玉再心平气和,也忍不住怪道:“我与你们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狄飞白却哈哈两声,断言:“我就知道,果然是谢白乾!” 一时各说各话,嘈杂无匹。 狄飞白道:“中原与丽水之间清溪关隔之,消息不通。如今中原百姓更无知道古国往事的人。若非当年亲历,怎么知道垫江遗民躲进了大山深处,又怎么知道如何利用他们的执念,挑动一场战事。我看,当年谢济元就不曾向朝廷据实汇报,却告诉了他的后代,此事就在谢家一门之中传为秘谈。以至今日谢白乾脑子抽风,为了功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群倒霉蛋可以利用。” 谢书玉道:“我却并非名都谢家人,你们恨我又是为何?” 裴同之忍了又忍,到底忌惮狄飞白的武艺,对他礼让三分:“我说这位狄少侠,慎言。谢将军已是六百年的先人,陪葬帝陵哀荣极尽,不可妄加揣测。” “怪只怪你的名字,”车颂说,“我们不知道谢济元是什么人,却知道谢书玉!” 横在丽水千峰百嶂间的谢公桥便如一支锥心钉,铭记其功劳的同时,对垫江人而言也无法忘记这仇恨。 然而若果如昨夜显影那般,谢书玉早已死在了当年垫江族长刀刃之下。则反倒是这一事中默默无闻的谢济元得以功成身退,福荫子孙。 第114章 裴同之听罢车颂所言,心中有些计较,对谢书玉道:“这些边民数百年来一向退居深山老林,不是不发,时候未到。看来谢白乾调任保塞千户,就是他们的时机了。此事既然牵扯到朝廷命官,说不得要谨慎处理。” 当下便与谢书玉合计。 车颂被带回府司狱外监收押候审。 三人一并退下,自回了客院。 总管府经历一番动荡,人员皆调动起来,或在府司狱看守,或出动搜索山中遗民。客院悄无声息,唯有昨日一夜暴雨汛溢,落得满院狼藉,墙根处汩汩渗水。 三人行李皆泡在水中。江宜从积水中捡起那本神曜传,其中几页墨水已然晕开。 他颇为心疼,小心翻开在太阳下晒。 狄飞白脱了靴子,把水泡得发白的脚露在外边。 三人并排在廊阶上坐,一个晒书一个晒脚。 “如今这结果可是你想要的?”狄飞白问。 江宜想了想,道:“之后呢?大人们会如何处理?” “圣意如此,自然是编户齐民。不问,即是无罪,”狄飞白说,“陛下说,普天万民都是他的子民。孩子偶尔撒撒气,做父母的难道还要记恨于心?所以我说,这事只有我能帮你。就算你能令六百年前往事重现世间,官府如要隐瞒,百姓噤若寒蝉,谁敢发表异议?如今既然上达天听,有了旨意,又有裴同之奉旨督办,余下的事情便不必我们操心了。只要这些人肯归顺,放下往日仇怨,天子脚下还是能讨生活的。” 江宜叹道:“该当如此。那时我与半君在鸡鹿寨中,见到许多被地底瘴气侵染的病人,对垫江人而言,活在阳光下总比死在深林里强。裴大人说,六百年相安无事,是因谢千户给了机会,才有此一战。依我看,只是因为族人快活不下去了罢。” 三人各自沉默。 掐指一算,在且兰府逗留已有月余。当初的本意,是寻访前人足迹,不意却被垫江旧事拖延了许久。 入夜后,半君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披衣出门吹风。见门外垂花柱下点着一盏灯,江宜坐在台阶上,正卷起衣袖裤腿,灯光下手臂与小腿上居然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 半君一愣。 江宜见是他来,放下衣袖。半君忙道:“等等等等!这是怎么了?” 江宜笑道:“不妨,只是一点小毛病。” 他便将手掌翻过来给半君看,掌根处写着几个墨字。原来不是虫子。 “有笔有纸的,何苦在身上写写画画?” 江宜呵呵一笑,也不回答。那字却非是他自己写的,昨夜一场雷雨引动地底的秽气,无数死人的念头顺着钻进他身体里,变作个个夸张的字符,每逢地气深重的时刻就浮现在皮肤表面,犹如不甘的叫嚣。 他仍记得日出东方之时,天光驱散秽气,照在他身上,有一刻江宜觉得似乎自己也要一起被驱散了。 “让你见笑了,半君兄,”江宜让过位置,容半君在他身边坐下,“你也睡不着觉么?” 二人便如白天那般,伸长脚在庭前晒月光。 庭中如积水空明。 半君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不瞒你说,我亦有这样的感觉……究竟是忘了什么呢?” 半君道:“那时你被垫江人冒名顶替,又差点遭杀人灭口,多亏米介救了你。雷墓中分别时,我们答应米介尽力相帮,他则回到族中保护族人。眼下却不知情况如何了。” “裴谢二位大人有意招抚其族,想必会平安无事。”江宜道。 忆起雷墓中经历的种种,只觉历历在目。 现在回想,丰隆仿佛是刻意等待他们到来,将古战场厮杀的一幕幕展现给他们。米介本就不喜欢无谓的牺牲,看见同类相残从古至今都是这般,便发自内心地痛恨,甚至将丰隆赠与的夔兽角转赠给江宜,只愿他能消弭这场纷争,救得依则等人性命。 “啊!”江宜忽然道,“我想起来忘记什么了!” 半君看着他,江宜也看着半君:“你你、你不是来且兰府探亲的么?你的亲在何处?怎么还不去探?” 半君:“…………” 却说这日过去,保塞镇东郊,两路官兵护送自丽水南岸划舟而来的垫江遗民,先行城外设营安置。 一众人等皆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原来裴同之军令传到时,官兵正合围剿匪,驱赶得鸡鹿寨上千流民散入深山中各自奔逃。 垫江遗族原有三道围子,鸡庐山只其中一围,又有鸽目山与驮羊岩的垫江人响应救援。虽则以老弱病残居多,却无比熟悉地形地貌,加之钩索攀岩皮舟渡河等工具信手拈来,一时杀得难分高下。 朝廷有意招抚赈济,随同军所官兵走出深山的毕竟只是一部分。这份差事的规模远超裴同之预期,这下他要开始头疼,如何掌握深山里的具体情况。 江宜三人跟随裴同之谢书玉一行官僚,来到东郊营地探访。只想见见米介,待此间事了,便准备离开且兰府了。 长史并司户参军等为六百多号人登记造册,编入户籍。日后组织屯田、发放赈济,便一应有此凭证。 城中大夫在营地义诊,感染疫病者被另处安置,由医务兵进行照料。总算,强似在潮湿阴暗的地穴中苦熬到油尽灯枯。 谢书玉见江宜自备了一杆鹅毛笔,一路走来便将就在手上书书写写,记录所见所闻,俨然比他部下几个主记还称职,忍不住笑笑。 第115章 “江先生是行万里路犹胜过读万卷书,可惜没有一杆好笔,”谢书玉道,“我倒是有一支紫旃檀笔,昔年故人所赠,一向未曾用过。若是不嫌弃,就送给江先生了。” 江宜意外:“既是故人的赠礼,这怎么使得?” “非是贵重之物,有用便好。我那位故人想也不会介意。” 第66章 第66章裴同之 营房中不少人江宜曾在鸡鹿寨中见过,只是叫不出名字,在空地上摆了一尊大肚纹身鸟翼神像参拜。 “这是什么?”裴同之没见过。 部下一名长史答道:“边民的信仰,山神一类的罢。” 谢书玉看了那塑像几眼,对狄飞白道:“这是清溪关将军庙里的那尊腹中神像。” “大人原来去看过了,”狄飞白道,“不错,正是。不是山神,乃是雷神。” “灵晔将军?”一人问。 狄飞白道:“雷公与灵晔你分不出来?” 众人一时都愣住,平日里不曾留意,回想起来,雷公祠与将军庙中神像皆是被甲将军模样,几乎就是同一个人。灵晔将军当年一剑开天,电光耀世,无数人为他著书立传,传颂后世,说他在天上白玉京司掌雷电之职,已成为人间共识。 江宜便忍不住想到那个在地底祭悼枯骨亡魂的黥身青年。 有的神仙在高堂上享受香火供奉,有的神仙在深山里寂寞孤身行走。 找到米介时,他与巴俄仲在一起,一名药师正给他处理身上的烧伤。 鸡鹿寨的人能从火海围攻中存活下来,与官兵周旋求生,多亏米介以惊人的意志鼓励支撑他们。只是米介自己也受了严重的伤,几近丧命。 见到江宜与半君,米介勉力坐起来,一双眼睛遭烟熏得视线朦胧。 “我听说了,那天晚上,六百年前的故国都城重现世间,灭国一战的真相也大白于天下……想必是夔神相助吧?” 江宜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雷公亲口许诺你一个缘分,自然是愿意伸出援手的。” 米介露出一个笑,却算不上高兴:“我想那个缘分只是给部族,不是给我的。千百年来垫江族人供奉夔神,当年最重要的关头却不见有神力相助。族中传言,若有一日夔神舍弃信徒离去,振翅降下的飞羽将化作无数雷霆,灭国于虚无之间……所谓群鸟解羽之地……” 巴俄仲朝那摆在地上的人头鸟身像参拜,末了擦去神像上的泥土。 狄飞白道:“怕是谢书玉不会让你们将雷神像带去且兰府去。一山不容二虎,既然已有了将军庙,更不容你们供奉雷神。” “不,”米介却说,“谢大人亲口允诺了此事,绝不干涉我族的信仰。” 狄飞白意外,与江宜二人交换过眼神。 巴俄仲一张老脸显得深深疲惫:“雷神重现往事,当年谢书玉亦是为族长亲手斩杀。这个名字被我们恨了太久,如今也有些恨不起来了。” “只是不知道族长……她对谢大人的恨意太深了,却是无法可解。”米介说。 在鸡鹿寨的日子里,江宜听米介讲过这段故事。依则的母亲与弟弟为解救困于疫病的族人,来到白崖镇向谢书玉求助,却被污为盗贼,雷殛而亡,曝尸三日于城楼示众。 依则深恨谢书玉。作为族长她一力主张夺取保塞,建立新的家园。作为女儿与姐姐,想必她更愿意手刃谢书玉以泄恨。 “小琅在世时总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依则从前听不进去她弟弟说话,等听懂的时候,小琅已经不在了。只怕她执念太深,不肯轻易屈服啊。”巴俄仲深深叹息。 裴同之与垫江族长依则的见面选在总管府禄仁堂。连同在保塞镇被俘的苏慈等曲涅部战士也一同在场。这几乎是个受降仪式。 这时候江宜与狄飞白已准备离开且兰府了,只是不知半君将作何安排。 三人去向收留他们多日的谢书玉辞别时,看见许多人都在前往禄仁堂旁观。越过无数肩膀可以看见为首的是名女性。江宜仍记得依则最后冒险行刺时,被谢白乾一枪拍中,横飞了出去,伤得不轻。 此时好端端站着,大概已不碍事了。 裴同之宣读了圣意,宽赦依则等人罪过,垫江遗族散归三镇。人声唏嘘,渐听不到说了什么,依则总是沉默的模样,并不开口。 江宜叹了口气,不愿凑这热闹,掉头走了。狄飞白与半君二人本很为垫江人的命运悬心,见江宜走了,也只好跟上。 “不知谢大人在何处,今日怎的没有登堂?”江宜问。 正走到假山下,忽然听身后群声呼喝,一清亮女声喊道:“都让开!刀剑无眼,小心你们刺史大人的性命!” 江宜吓了一跳,回头果然见裴同之脖子上架着一枚小小铁片。江宜认得那种刀片,他曾在鸡鹿寨中见人用此修容易貌,乃是他们的一种手艺,因其细小轻薄,可以贴身藏匿,连府司狱里的狱监都没有发现。 挟持命官者是一名高挑女性,虽看不清她模样,却不是依则——依则仍在一旁站着默不作声。 “坏了!”狄飞白气道,“挟持官员罪加一等,这些垫江人脑子抽了么?!看我去帮裴大人一把。” 他要出手,却没有机会,制住裴同之的女人下令府兵退至堂下,江宜三人亦被阻挡在外。 忽然依则上前一步。 第116章 “都退下!”那女人喝道。 依则沿着府兵散开的道路,提气腾身而起上得瓦檐,几个纵跃消失在众人眼前。整个过程不曾向身后留恋过一眼。 半盏茶后,那女人放开裴同之,将铁片随意丢掷在地。 府兵立即上前拿人,裴同之喝道:“依则尚未走远,速速捉拿归案!此人为刺杀谢总管之元凶,敢有包庇者同罪论处!” 苏慈被一根铁索捆了,套上罪枷,生怕她再暴起发难。她却已无所谓了,任由人押着,脸上是一种空洞而深刻的神情。 依则消失的方向出动无数人力搜寻,官邸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在本该化干戈为玉帛的时刻,依则却选择了潜逃,连一直以来追随她的族人都未能察觉她的意图,只有苏慈。 两人甚至没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而苏慈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懂了。 裴同之问她:“你的族人身染疫病,又无处容身。且兰府为你们提供药食居所、田地赈济,这些难道在你们眼里都不值一提?那么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苏慈说:“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但不是她想要的。依则离去前已卸任族长一职,只希望自己的行为不牵连全族。我亦是这样想的,大人,先前多有冒犯,全是我一人所为,还望大人不要迁怒于我的族人。” “依则想要谢大人的命?本官有所耳闻,依则的母亲与弟弟一年前因盗窃谢大人府中金像而丧命。” “事到如今,就算杀了谢书玉,还能挽回么?依则只是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慈面带茫然:“一样在那个雷雨天丢失的东西。” 谢书玉推开房门。 屋中有浓重的松脂香,混合药炉散发的苦涩气味。松脂止血,谢白乾那一日重伤全靠此救命。 谢白乾卧床不起,呼吸声沉重,见到谢书玉前来,本想起身。 “躺着罢,很快你就无床可躺了。”谢书玉本想用冰冷严厉的语气,却还是难掩愤怒:“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心急,竟然与边民合谋。莫非真要以一座城池,换取一纸封官令?” 谢白乾扶着凭肘坐起身,咳嗽道:“一座城池可是换不来,用那些人的性命,三千颗人头,兴许可以一试。” 谢书玉心底发寒。 “我故意将保塞一座空城留给他们,又岂能不是瓮中捉鳖的算计。可惜……咳……垫江人山里出来,也会兵法,想来一招黄雀在后,行刺于大人你,险些得手。” “不如便任由他们得手,那时又替我挡什么?” 谢白乾胸前为弯刀所伤之处,药敷下又渗出红色来,谢书玉只不忍直视。 谢白乾笑道:“咳……大人,下官第一次见到大人,是在……” “建元宫,文华殿。”谢书玉面无表情,回想起与众考生布衣上殿的那天。 “不是,”谢白乾却说,“名都西郊外,谢家宗庙前。” 谢书玉神色微动。 “我名都谢家赫奕章灼,上有镇国神将,下有辅帝重臣。名都除了一个李,无有在谢氏之上。那日宗庙祭祖,皇宫出动两千虎贲军圈围郊野,本该闲人勿进。却有两个赴名都赶考的书生误入此中。一个人说‘世家贵族何等威风,吾辈生而莫及’,另一人却说‘谢氏之祖也非生而及之,我愿做百代之祖’。” 谢白乾一手按在胸口刀疮上:“这个书生后来登文华殿,对策三千,成为天子门生,风光一时无两。我则因一些过错,左迁且兰府。本来满怀抑郁,却没想到且兰府总管正是那个愿为百代之祖的书生。谢大人,我虽求功心切,行为失当,然而从未有对您不敬之心。” 他那一手犹如按在谢书玉心口上,面色由于失血而苍白虚弱。 谢书玉终于不忍,回身欲离去。 药汤气味从他推开的门缝中跌出,仿佛一条实质的流水。在那涌动的艰涩气味中他好像嗅到一缕清香。 ‘璧山的桃子是软的么?’ 皇帝问。 文华殿丹墀前,书生抬起眼睛。御座又高又远,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殿前年轻的侍卫。 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犹如一株天然便生长在这炊金馔玉、星辉不夜之宫殿前的芝兰玉树。 本该一直如此。 第67章 第67章梦老 谢白乾平躺着,目视正上方药汤烟气画出的线条。回想自己的失败,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烦躁。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戴罪返都,折狱详刑。然而对此却并不在意。谢氏根基深厚,他犯下的亦非叛国谋乱之大罪,上下打点一番,轻则治个玩忽职守,等两年便又复起了。 令他烦躁的,是一个声音。 一墙之隔,兵兵邦邦的声音。似乎卖饴糖的货郎挑担走过墙根下。 这声音令他想起每一次走进毕合泽那间位于保塞镇深街里巷的铁铺。铺子墙上挂满闭合泽的作品——镐、镰、镢、锄、犁,从这些农具上剥落的铁,则打造成了楛矢的箭头、佩刀的弯刃。 他猜想自己第一天走进铁匠铺子里,毕合泽就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毕合泽等这一天很久,远比他来到且兰府上任的日子更长。 “昨夜雷在巽宫,天雷无妄,此卦乾为上震为下,有雷动于天之迹象。不久怕是有场暴雨。” 谢白乾问:“你还会算中原人的卦?” 第117章 “伏羲作卦,以传天下。我亦是天下人,懂得一二又有什么稀奇?” 毕合泽在保塞镇住了很多年,学到许多,而他最看重的,除了打铁就是听雷算卦。垫江人亦有自己的占卜方式,以雷殛的痕迹卜算吉凶与丰歉,然而手法粗陋,所得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 面对同一种现象,中原的卦相往往象征了更多。 虽然毕合泽从未说起过,谢白乾却觉得,他也许是想学习中原人的方式,去解读自己所供奉的那位雷神的旨意。 “卦辞说了什么?” “力图振作,可改旧观。” 毕合泽一生都在追寻上天的旨意,最后在这神圣里断送了部族同胞。 墙外的兵邦声停了。 动荡之后,且兰府诸事待兴,禄仁堂上以裴同之为首的众官僚等待谢书玉前来议事。 “谢大人去见千户,总用不了这多时间?”裴同之奇怪道。 参军道:“大人一向有在傍晚时分进香的习惯。这会儿当是在后院。” 后院嘉荣树下,谢书玉拨弄香盘中的灰烬。 他心不在焉地以香箸将余烬归拢平整,铜盘上剩下几截断断续续的线条。 “我想知道……”谢书玉自言自语,“我为何会有这个名字。与六百年前的谢书玉,又有什么关系?” 黄昏的风将香灰折断,补齐最后一根线条。谢书玉凝目细看,一笑道:“雷在巽宫,天雷无妄。无妄者虚妄也,所求皆虚,所欲皆妄,如水月镜花……” 天色骤然转暗,一片雷云笼罩官邸之上,闷雷在檐下炸响。谢书玉循声回头,那廊庑下一道人影…… “保护大人!” “有刺客!” 江宜正与狄飞白收拾行囊,离开客院,忽然府中大乱。二人找不着半君,本想等他片刻,见府兵前往内府后院,正是谢书玉日常起居之所,又听大呼“刺客行刺”,一时感到不妙,忙一路跟随士兵。 待到后院中庭,果然地上躺着一人,殷红血泊漫散。谢书玉跪在那血人身边,却是毫发无伤。 江宜看清那血人的模样,犹如迎面一记重锤。 狄飞白急忙上前道:“什么刺客?刺客在哪儿!谢大人,你没事吧?” 谢书玉两手按在血人为利器贯穿的伤口处,沾满鲜血,抬头看向狄飞白。那表情令江宜灵魂出窍一般,忽然遍体发麻,不知身在何处。 “半……半君?”狄飞白喃喃。 那具倒地血尽而亡的身体,不是半君又是谁? “刺客往东跨院逃去了。”谢书玉两手颤抖,声音却很稳健。 府兵分作两股,一队向东边追去。一队护在谢书玉左右,将半君抬起,送走。江宜追在一旁:“等等,等等,这是要去哪儿?” 乌云漫过群山,阴霾密布。天气闷热使人窒息。 半君被众人抬进屋内,他身体里的血仿佛已流尽了,剩下一具苍白的躯壳。此时仍留在官邸中的上级官僚得知谢书玉遇刺,尽数赶到。谢书玉道:“半先生来后院找我,刺客忽然出现,半先生为我挡了一击,被刺客手中弯刀穿心而过,当场便没救了……” 谢书玉嘴唇发白,面色沉痛。先后有两人都为了救他受无妄之灾,谢白乾到底活下来了,半君这个无辜的书生却没这么好运。 “忒也嚣张!”长史拍案道,“陛下宽仁,饶恕了这帮贼寇的罪过,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肆意作乱!” 裴同之道:“这么说,你看清了刺客的模样?” 谢书玉眉心紧皱,半晌不答。长史道:“使弯刀,又在官邸之内神出鬼没。除了那个从诸位大人眼皮底下逃走的垫江族长,还能有谁?那个挟持裴大人的女子必定是同谋,若是抓不到刺客,便从她入手逼问下落!” 几人口诛笔伐依则的罪过,商议发布缉拿檄文。 里屋内,半君余温尚存的尸体几乎被人遗忘。 江宜偷偷将狄飞白拉进里屋。狄飞白一抽鼻子,闻到空气浓重的血腥味。 “你……你看看,半君那伤口,用经纶千丝或许能缝起来。”江宜小声说。 狄飞白看了他一会儿,说:“半君不是你。” “……” “他只是个凡人。凡人的心裂为两半,即使缝合如初也不会活过来的。” “哦,”江宜愣愣地道:“他死了?” “他已经死了。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劈成两半,你最好不要用经纶千丝把我缝起来。” 江宜感到一切都很不真实,他靠近放在停尸板上的半君的身体,的确感到那是一具与半君完全不同的东西,在那其中没有任何生命的波动,犹如一滩死水。他握住半君冰冷的手掌,也没有再体会那偶尔能令他心中一亮的灵犀。 那张曾经在鸡鹿寨百层高楼上从天而降,为湖光照亮的清隽面孔,如今好像一层平淡无味的白纸。 这是一副皮囊。这不是半君。 江宜蓦地后退半步。意识到半君的灵魂已经散去了。 “这就是死亡,”狄飞白说,“凡人是很脆弱的。其实,这一路上若非我们走运,已死过很多次了。” “可是,这太突然了,究竟为什么?” 狄飞白语气里隐隐有怒火:“谢书玉不该明知依则想杀他,还独自一人留在后院。半君不该明知自己弱不禁风,却要出头替人挡刀。千不该万不该,依则最不该时至今日,仍一心要杀谢书玉复仇,不仅连累自己的族人,还连累了无辜百姓!” 第118章 依则…… 依则! 暑气如笼,离开且兰府这天,气候闷热得连蝼蛄都懒得叫一声,道路万籁俱寂。 群峰沉默,包围着且兰府,犹如一座巨大牢狱。 因半君非是且兰府本地人,生前又不曾告诉过亲戚居所,死后竟然一时间查不到他的身家来历。盛夏里不宜停尸,只好谢书玉做主将他葬在漏泽园,立了块碑刻上“半”之一字,便连出生年月、全姓全名都没有。看着好似个玩笑。 江宜本就恍恍惚惚,这下更觉得荒唐。 谢书玉亦是千般愧疚,只当江宜与狄飞白是半君好友,为表歉意,亲自为二人送行至清溪关隘口。 因依则仍在逃,谢书玉点了一队五十亲兵随行,颇有些阵仗。 至将军庙前,那座老旧神像已改换了新身,应是谢书玉后来着人重建的。想到先前腹中藏座像的一幕,那表里不一的两尊造像,竟然好似一种隐喻。 “这支紫旃檀笔,原先就说好赠予江先生,”谢书玉递过一支笔匣,“二位一入我且兰府就遭遇贼寇劫杀,半先生更因此罹难,谢某难辞其咎。” “抓到依则后替我们问问她,”狄飞白冷冷道,“她先杀江宜,又杀半君,更不惜发动叛乱,令保塞城下死伤多人。人命在她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自那日依则惊鸿般出手,夺走半君性命,其人便消失无影踪。犹如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仍是亲兵将府邸翻过来倒过去搜寻,都闻不到一丝踪迹。 狄飞白心中有怒火,本欲亲手抓住依则,却是无法在且兰府空耗下去。他这一番话,倒令江宜意外,想不到半君之死在狄飞白心中亦有如此份量。 清溪关别过,二人各一匹骡子,行走在山间石路上。蹄声磕磕绊绊,垂落的衣袂拂过路边醉鱼草。 今日无雨,爽风拂面,然而两岸猿声之中又有一番哀愁。 江宜怀里揣着一杆鹅毛笔、一杆紫檀笔,袖中掖着一卷书,袋里挎着一柄伞。 “江宜,”狄飞白问,“你游历四方,是为了追寻神曜皇帝足迹。在沙州时,你找到了先帝襁褓,在且兰府却又找到了什么?” 江宜默然不语,半晌后答:“找到了很多。” “哦,是什么?” 骑骡走下山脚,此时回望,南方湛蓝天空中一团殷紫的雷云,笼罩峡谷之上。虽已遥远得仿佛长天中一粒黑子,却似乎仍能听见雷声轰鸣。 “都已经被雷墓埋葬了。”江宜低声说道。 第68章 第68章梦老 大雨滂沱,洪流漫涨。躺在地底,大地在雷霆下的颤抖,悉数传到后背。 依则卧在地下室角落中,半梦半醒。 她逃出禄仁堂后,一路甩脱追兵,在山中藏了数日,最后躲进菁口驿地下酒窖中。驿馆已重新开始经营,幸好酒窖中的隐秘空间尚未被发现。 她有时趁夜色出去找些东西吃,大部分时候都躲了起来。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一夜以前,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杀了谢书玉、夺下一座城。一夜过去,她却忽然失落了,好像那天凶猛可怖的雷电,连同她的灵魂一起斩碎。她失去了某样重要的东西,心中仿佛空了一块。 “我知道这种感受,”苏慈与她在府司狱中见面时说,“我在城墙上,看见身边的同胞一个接一个奔赴敌人的刀剑,浑身浴血,死在我眼前。那时我忽然也觉得失去了很多。有时我们走得太远,初衷早就被抛之脑后。就像你费尽心力建造了房子,回头却发现能和你一起居住的人早就没有了。所以我投降了,对不起,是我没有坚持下去。” “那种情况下,就算你坚持也没有意义。”依则冷静地说。 苏慈紧紧握住她的手:“就算为了小琅,你也要坚持下去。他离开的那一天,说过会让族人都在阳光下生活。你要让他看到这一天。” 依则很困惑,继而明白过来,苏慈是怕她失败寻死。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真的好像丢掉了什么,却想不起来,”依则说,“那天琅祖本可以留在寨中,却偷偷追随母亲而去。他不敢让母亲一个人面对危险,因他是个懦弱的人,不能接受任何失去。我和他不一样。” “你弄丢了什么?”苏慈默默看着她。 “我不知道。” 依则仰望府司狱外的蓝天:“我要去把它找回来。” 依则贴着墙壁躺着,感觉雷雨是在地底肆虐,好像有无数根芽要破土而出,搅动得大地没有一刻宁静。 她恍惚跌入梦境,梦见无数个碎片似的瞬间。有时是在家中,洞穴里光线永远不够,她蹲在地上削磨箭头,琅祖捧着几株山里野花,小步跑进来献给父母。 有时是她与苏慈等人巡山狩猎,遇见琅祖蹲在雷击木下,观察蚁虫爬过的痕迹。 “那不是小琅么?”苏慈笑着说。 依则转身要走。琅祖已经发现了她们,连忙追上来:“姐姐!……” “姐姐!山的那边你去过么?跟我来玩啊。” 依则不耐烦:“让米介陪你。” “姐姐,来吧!快来。” 依则跟着琅祖,进入山腹中,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地穿梭,向山的另一面。琅祖灵活的身影在五步开外,随着光线黯淡,逐渐褪色。依则忍不住叫他走慢点,琅祖却浑然听不见。 渐渐地两人越走越远,深入地底,前后皆无处着落,犹如被一座坟包似的高山镇着。依则手脚发抖,喊着弟弟的名字,声音被吸入深渊中。 第119章 依则茫然无措,在一片黑暗中等待,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尽头琅祖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回来。 “姐姐?”琅祖笑道,“你太慢了。” “……” “快,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琅祖拉起依则的手,走完剩下的路。尽头豁然开朗,原来是处峡谷。谷中阴风阵阵,风声犹如窃窃的呻吟。 “山的另一边,是谷……”琅祖迎风展开双臂,陶醉一般。 “你是谁?” “小族长莫要惊慌,”琅祖说,“老朽不过借用令弟的外表。你可以称呼我为梦老。一只只能在梦中行走的幽魂。世人夜里做梦,便是老朽脚下道路,人有千般百种,梦亦有千奇百怪,老朽因此走过山河表里……今夜小族长亦做了个深深的梦,比旁人的梦更有意思。” “我梦见了我的弟弟。”依则以为自己懂了。 难怪她走路总有种头重脚轻、不得其法的感觉,原来是在梦中。 梦老微微一笑:“小族长认得眼前这座峡谷么?” 依则只是恍惚。 “看来只是耳熟,从未来过。这里就是你们垫江诸族口中的雷墓。雷电埋葬之地。” “这是我的梦,我没有到过雷墓,如何能梦见它?” “这说明,做梦的人不止小族长你一个,梦与梦相互印证,梦中往往藏着真实。” “这里还有别的人?” 依则环顾左右,只有荒郊野岭,峡谷空幽深远,为一团雷云笼罩,更无人烟。 梦老叹息道:“满山遍野都是人,只是小族长你看不见。” 冷不丁一阵寒气袭人。空气中飘来雨丝。 依则伸手接住,那雨丝犹如一段愁绪。 下雨了,雷云愈发浓郁,云层中仿佛数千发利箭满弦以待。幽谷风声凄厉,犹如回应一般,冲上云霄,于阴云中射穿一道缝,于是日光落在依则身上,峡谷中阴阳两分。那一半幽暗世界里,开始狂风暴雨,雷鸣电闪。 依则侧耳细听,似乎有人声嘈杂,再凝神俯瞰,竟然果真有人在谷中奔走。双方人马交战正酣。 “小族长看见了什么?”梦老问。 依则咬牙切齿:“六百年前中原人如何侵夺我族的土地。” 梦老摇头:“百千年来,战争与屠杀何止二三,你我脚下土壤没有一寸不曾沥尽鲜血。” 依则若有所悟,再看谷中战事双方,似乎又与那夜雷雨中所见谢济元的军队不同,皆穿着褴褛,以镐镰为武器,像是落草为寇的乡民。 然而进退之间却颇得章法,围而不攻,将对手分散逐个击破,显示出幕后指挥身经百战之能。 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很快只剩下遗弃的尸体。 随后野草蔓延,日晒雨打,泥泞覆盖了枯骨销铁。斗转星移,海枯石烂,唯有星河亘古未变。 星月灿烂的光辉下,一人走出山洞腹道。 依则察觉到时,那人已在她身后,继而从她身体中穿过,站在山腰野径上。依则低头看着双手。 “他不是你我这样真实的存在,不过亦非鬼魂。”梦老说。 依则肃然道:“我知道。他也是……雷电的显影!” 这说明多年以前,有一个人也来到雷墓外缘,站在依则如今的位置俯瞰山底幽谷风光。 但他是谁? 那人只是背对依则,身影十分魁梧,腰间悬着一柄剑。他抽出剑来,隔着遥远的时空仍然刺伤了依则双眼。 剑出,北星落,明月动破。 其人如手握电光,直斩幽谷。泥石翻涌,枯骨化为齑粉,销铁碎成银星,剑气将幽谷削成一片荒漠,犹如灭世之手,一切不复存在。 依则背上为冷汗浸透,拼命遏制转身逃走的念头。 在那柄明光烨烨如飞电的宝剑面前,她的生命也同那持剑人眼中飙尘一般,只凭一念决生死。 剑气中迸发无数弧光,简直像层云中生发的闪电,一刻不停,鞭笞着山谷。 梦老道:“原来如此,这就是雷墓了。没有人可以靠近雷墓,否则其命休矣。何等威严,唯有神迹。” 依则双膝跪地,难以置信,那剑客的背影如此高大伟岸。雷墓本就是神葬之所,除了神还有谁能造出这样的地方? “他是谁?他是谁!”依则喃喃自语。 梦老视线落下,但见山谷之中有两个蝼蚁般的小人挥舞双手,嘶喊朝拜。竟然在剑气下毫发无伤。 “哦,原来是躲到了这里。”梦老饶有兴味地道。 两个小人向着剑客所在的山腰跑来。一个年老体弱、跌跌撞撞,脑后悬着一根稀疏的发辫。另一个年轻人,亦是痴狂模样,向着剑客跪拜,修长的四肢团在地上显得滑稽。 依则看见那两人,逐渐清醒过来。 梦老说:“梦的界限非常模糊,即使身隔两地,也能在梦中相见。只是有的时候做梦的人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这两人以为自己见到了神,其实那只是一个过去的幻影。” 依则缓缓抽出腰畔长刀,刀锋破鞘之音冥冥。 跪在剑客脚下的毕合泽抬起头来,满面泪水:“三生有幸,得见夔神现世!” 依则缓声道:“老爹……那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米介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引官兵火烧鸡鹿寨?” 毕合泽哈哈大笑:“我?是我做的吗?你不会懂,懂的人已经死了!如果今天你弟弟在这里,他就会明白我的所作所为!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第120章 梦老眯起眼睛,仿佛很感兴趣。 毕合泽道:“垫江人供奉夔神千百年,却从未得到过眷顾。古侯部的先祖用枯枝树叶占卜天意,那只是自欺欺人!若能天人沟通,六百年前又怎会灭国?!”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毕合泽脸上带着一种虚幻的神色,“天道无情,极乎自然,天上的目光看得更远,看到尘世尽头,一切归于虚无之时。眼前的人又有什么重要的?从前我用古侯部的方法,一心只匍匐恳求那双无形之手略略拨动树下的落叶、飞鸟的羽毛。然而后来从一个中原人处学得了打卦占卜,才明白神一直在那里,只是垫江人从未懂得与神沟通的办法!” 依则握刀的手不稳,似乎想到了什么。 毕合泽呵呵笑道:“你母亲与弟弟亦是如此,他们走出崇山峻岭,去到且兰府,在那尊金像身上看到了神迹。虽然我未曾亲眼见得,但料想唯有如此,他二人才会设法盗取金像,最后却受了神罚!” “你说什么神迹,什么天意,”依则的声音冰冷颤抖,“难道是天意,让你连自己的同族亲人都不放过?难道是神迹,要展现出它的残酷无情,对最后残存的垫江人赶尽杀绝?!” 毕合泽虔诚地冲剑客叩首拜伏,末了,抬头答道: “……是!” 依则几乎站不稳:“为什么?!” 这次是冲介回答:“因为垫江人从来就不在神的目光里。” 二人如痴如狂,沐浴在狂风暴雨中那剑客顶天立地的背影下,风魔一般歌颂: “天意要我救人我便救人,天意要我杀人我便杀人,这是自然运行的道理!” 依则的弯刀递了出去,冲介人头滚落,而身体兀自维持着舞蹈的姿态。 梦中那剑客的影像消失了,毕合泽高喊着跑上前,想要抱住他的双腿,却被刀刃钉在半空——一眨眼,他的人头也咕噜咕噜滚落,发辫污脏得绞在脖子上。 两人的尸体倒在依则脚下。 两颗头颅则滚落山崖。 “天意如此,天命难违,”梦老旁观这一切,叹息着说,“梦里死去的人若忘记自己在做梦,现实中也将一同死去。这对他们而言,又岂非是为心中信仰而死?” “天意若是要我族灭亡,这天意就不值一提!” “你的母亲与弟弟也不值一提?” “什么意思?”依则警惕。 梦老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们盗取且兰府神像,却被天雷一道劈死?或许正因为他们窥见了天意,却拒绝奉行。” 依则如坠冰窟,脑中一阵剧痛,眼前景象亦随之变幻不定,好像要从梦中醒来。 雷墓的高山塌陷幽谷填平,浓云散去,四面无数砖石垒成白墙黛瓦,回到那日总管府中。依则浑身为大雨湿透,身穿府邸官兵甲胄,正一刀向倒地的谢书玉斩去。而身旁六百年前垫江族长身化的鬼影,也正一刀送进另一个谢书玉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悬停。 梦老围绕着四人,仿佛观赏一场戏剧:“为了土地与仇恨,纷争不休。你的仇恨来自六百年前,六百年前的仇恨又从哪里来?” 他说着自娱自乐一般,哈哈笑道:“战争,战争未有一刻止戈。” 梦老在漂浮的雨丝中手舞足蹈,那情形简直与陷入癫狂的毕合泽一模一样。 依则头痛不已,四周景物震动扭曲。 “咦?”梦老回头,看见屋檐下站着的人群,“这里也有人在做梦。” 屋檐下青年睁大双眼,漆黑瞳孔中倒映风雨如晦。他有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孔,一双颜色浅淡的眉毛,好像纸糊灯笼上一抹透光的烟云。 梦老上前一步,身形遁入青年点漆似的瞳孔中,顿时消失不见—— 虚空里传来梦老唱诵的歌声: “五更百梦残,万枕不遑安! 去者梦光阴,来者梦前程。 梦中亦役役,人生良鲜欢!” 第69章 第69章徐少青 依则大梦一场惊醒,已是浑然忘我,不知虚虚实实、今夕何夕。地面不再传来雷声的震动,头顶地板上脚步走来走去,已是清晨,驿馆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清晨,晴明无雨色,白云千万里,青山前后溪。 清溪关,将军庙。 神像在高阔的门楣下沉默,连片的阴霾笼罩在将军眉目间。庙前一人,站在槛外却不肯进前一步,抬头望向神像面容,语气似乎不悦:“人间行走本自麻烦,为何还要与我为难?” 庙中一阵寂静。 其人终是厌烦,离开庙宇。 这时刻忽然晴空一道电光,犹如九天直落的铡刀径自劈向那人。一片粲然光芒中只见一只手掌翻起,接住,电光消弭。 其人收回手掌,掌心光洁如新。 再没有电光闪烁。将军庙上空陷入死寂一般。 其人双眉颦蹙,埋头钻进庙旁山道里,很快背影便看不见了。 群山之间,道路崎岖隐没。匹马出驿站,峰回路又转,山中传出书信,直到东陆尽头。 天尽头,一隅海岛。岛上孤楼独立斜阳中。 一道人并立岸边,脚下海浪拍打,犹如开了败败了开的白花。而她脚边有一朵真正的花—— 法言道人手持半只瓟,信手舀了海水浇在那花头上。花瓣微微绽开两叶,竟也没被浇死,迎风轻柔舒展无暇的身姿。 第121章 她掏出袖中书信,将就残阳看罢。此信乃是江宜自菁口驿馆寄出,大致讲述了且兰府一行经历的事,交代行程,只说欲去往东郡一带。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待看到风伯屏翳与雷公丰隆相继现身且兰府,且又有疑似灵晔将军手笔的  迅电,险将江宜等人击毙。法言道人眉毛都未抬一下,神色刻板,似乎不为所动。 ‘弟子随缘修行,囊中羞涩……’ “事有机缘,随机应变。”法言道人犹如没看见,径自将信揣了,兜着两手回雷音阁,继续闭门修行。 海浪下的小花随波摇曳。 这时候江宜还不知道他要钱的信又没了回音。 离开且兰府一路向东,越走天气越凉,已是出了暑。人间逢七月,大火向西流,三星低北护,万相拱南州。 二人二骡,行来路上竟也太平。较之沙州与且兰府之行,算得上波平浪静。 江宜道:“为师离开沧州时,只道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谁料一入尘世,却是漫江撒下钩和线,从此钓出是非来。” 狄飞白表情古怪,原来是在憋气。 他听不得江宜自称师父,然而认师亦是他自甘情愿,每到这时候,便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模样。 “离东郡,不知还有多少路程?” 狄飞白道:“涿江已在眼前,不日就能见到东州城楼。听说东郡道院有一座先贤塔,高逾八丈,十里地外都能一眼望见。” 二人骑骡下柳堤,果然侧畔一江碧水滚滚东流。正是一笔划分江南江北的涿水。半君曾说他的老师周游天下,欲往东海去而不得,他便将老师骨灰撒入涿水,共江流东逝。 狄飞白说:“你不要提半君。像我们这样的正常人,死了朋友通常半年之内都不会谈起他。” “哦,为何?” “伤心,你懂吗?提一次便伤一次。你这人身体是假的,连心只怕也是假的,估计不会懂。” 江宜道:“非也。若是提也不肯提起,岂不是刻意忘记。斯人已逝,怎能不怀念?” 狄飞白见与他说不通,便道:“那你怎得从不提起残剑兄?残剑兄惊才绝艳,死在碛西那样荒芜之地,我真替他可惜。” 江宜深感认同。 只是他这副样子,  倒显得很轻松似的,令人觉得他不会感到沉重与悲痛。 有时江宜会做同一个梦,似乎是在他从小修行的太和岛海崖之滨,惊涛骇浪,急风骤雨。他寄身之所却十分安定,犹如风雨飘摇之中一叶浮舟,五岁的江宜蜷起小小的身体,缩在小舟中。 然而醒来那坚实的倚靠就消失了。 及近东郡,极目之中一川麦陇翠蒙茸。几处人烟,一座高塔。 东郡位在滨海,乃富饶之地,种稻养鱼、捕虾捉蟹,更兼酿酒、纺织、陶业均较为发达,百姓生活富足。便连东郡出身的官场新贵亦是人数最多。原因八百年前神曜皇帝李桓岭曾在东郡创办了一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书院,名号东郡道院。 后世纷纷效仿,乃至东郡书院为全国最盛。 入城之后,狄飞白径自去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又去澡堂,里里外外搓洗干净。总算洗去一路疲乏。 江宜坐在澡堂外门阶等候。东郡日光与且兰府大不同,且兰府太阳好似蒙着一层纱,又如云霭后的一团烟气,东郡太阳则明晃晃、直愣愣。日光落在人身上,虽已近秋,也有一丝温暖。 街道上行人车马如流,一派繁荣景象。 江宜漫无目的,盯着过往行人,也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过得片刻,狄飞白一身清爽得出来了,膝盖在江宜背上顶了一下:“看什么呢?” “……” 狄飞白嘲道:“等一个有缘人么?” “哦?”江宜奇怪道,“什么意思?” 这一问,狄飞白自己也是一愣,有些犹豫说:“我的意思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确然有种,该要遇见个什么人的感觉……罢了,你就当我一时胡言乱语。” 二人大眼瞪小眼,俱是莫名其妙。 在城中转悠片刻,自去客店放了行李,出来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座著名的道院先贤塔下。 江宜道:“当年李桓岭平定越雟民乱后,东山复起,受命东郡太守。东郡是他发际的福地,道院培养的青年才俊亦有不少揽入他门下。” 二人抬头仰望,先贤塔基座深藏在几重屋檐与一片青松翠柏之后,塔刹则冲霄而起,远远没入云端。 道院三间四柱牌坊,青玉檐流光溢彩,琉璃的翘角,铜塑的仙鹤龙狮,庄重非同一般。牌坊下不见闲人,唯有一老妪持帚扫落叶。 “不知这道院可是随便能进的?”江宜说。 狄飞白道:“这有何难。你想瞻仰神曜圣迹,就是有规定不许,偷偷溜进去就是了。” 扫叶老妪抬头看他二人。江宜流汗道:“这……偷偷摸摸的事也可以大声说出来么?” 这时一书生从旁经过,狄飞白立即叫他留步。那书生本是道院的学生,听说有人想入内观摩先贤塔,当即道:“这不成问题,道院本就是随意进出。平时有经师讲学,亦对外界开放。若是想参观先贤塔,我领你们去就是了。” 江宜连忙道谢。 那书生姓徐,名少青,自称是东郡人,在道院求学已有十二载。平日里道院门庭冷落,非是不许参观,乃是因城中住民早已见惯不怪,并不争一朝一夕了。 第122章 “外地来的,将道院奉为神圣,凡是来到东郡一定要参观道院。实际上对我们而言,只是一间授业解惑的学府。自建府以来八百年不曾中断过它的本职功能,从这等意义上讲,如何不比院中保管的先帝胜迹更值得赞颂呢?” 这书生讲话很有一番见底,江宜不免对他另眼相看。 一旦留心就会发现,徐少青襟衽上别的是一粒玉髓纽,衣着亦剪裁精细、用料讲究,眼见是个富家子。 “二位是哪里来的?”徐少青问。 狄飞白道:“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来的。” 徐少青:“…………” 狄飞白一耸肩:“确然如此。我二人专为巡礼先帝胜迹,已走过许多地方了。” 徐少青了然,拱手以示佩服。 “神曜陛下余烈百代,便说八百年后仍有陛下的敬仰者,也不足为奇。” “说的是,不过,主要是这家伙一心走遍当年先帝走过的路。我呢,没什么兴趣,陪同他罢了。” 三人在一处庭院池塘前停下,狄飞白道:“所以,这就是东郡道院的先帝胜迹?” 徐少青微微一笑:“非也,请看池碑。” 小池边一座石碑,上书“洗剑池”。 “此乃灵晔将军洗剑之地。”徐少青解释说。 三人继续走,到得一座六角亭前,亭中是坟冢功绩碑。 “所以,”狄飞白又问,“这就是先帝遗迹?” 徐少青又说:“非也,此乃当年九州第一谋士冯仲的衣冠冢。” “……” 三人复又前行,终于狄飞白忍不住问:“洗剑池是灵晔的,衣冠冢是冯仲的,那什么是神曜皇帝的?” 这时三人走到了道院缃素馆前,只听馆中讲学声阵阵,窗前人影绰绰,秩序井然。 “这里就是先帝胜迹了。”徐少青安然说道。 “你是说,这座道院就是先帝建的?” 二人不免露出失望神色。 “不,”徐少青指着缃素馆重檐中际,双龙戏珠如意斗竖额上,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说,“这就是先帝胜迹。” 江宜抬头看去,鎏金的字体熠熠生辉,多少年风吹日晒都不曾将它气势劘灭。仿佛先主笔下写出墨迹的一刻,这四个字就得到了永生—— 王者不死。 第70章 第70章徐少青 “这四个字,”狄飞白评价,“王霸有余而内敛不足。骚气有余而高雅不足。悬在道院这等教书育人之地,稍显不恰当。” 江宜为之捏了把汗。 幸而徐少青没有小题大做,宽容一笑道:“道院乃皇家祖庭,莫说这四个字,便是当年先帝信手一笔涂鸦,要挂在缃素馆中庭日日供人瞻仰,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况且这四个字,背后还有一段佳话。” 李桓岭起于越雟之地,授东郡太守职。为平定沿海之乱,征召能人异士入幕,几番斗智斗勇,拨乱诛暴,为后世留下传说无数。其中最著名者,一为谢若朴洗剑池悟道,斩出惊电一剑,荡平寇乱,从此宇内无敌手;二为冯仲运筹入幕,智计百出,不但为东郡之治除旧布新,日后李桓岭争夺天下之基石亦由他一手奠定,虽则居功至伟可惜毕竟短命,终究为草茅之臣,仅留下一方衣冠冢为后世敬仰。 至于李桓岭本人,历尽险象环生而死里求存,深叹自己乃天命所顾,于东郡出征讨伐暴君前,倚马挥毫写下“王者不死”,乃是他那时内心的写照。 “先贤塔中供奉的正是八百年前东郡功臣,据传有一百零八位有名有姓者,三百六十位无名无姓者。我从没数过,不知是不是这个数,每次来此,总是敬拜了先帝像便罢。”徐少青领路,经过缃素馆,来到塔院。 那掀天揭地式的高塔近在眼前。 只有一老耄园吏看守,果然是随便进出。 拾级而上,自宝塔正门进入,便是先帝殿。通高八丈,塔刹顶端一枚火焰宝珠,折射光线正正落在造像面部,端的是宝相庄严。 东郡的这尊先帝像,一手持长枪,一手握书卷,表示陛下武可克定天下、文可治颂百代。 帝像左右两侧,随侍灵晔将军与谋士冯仲。而灵晔的面貌,则又不及清溪关那一座般犀利冷冽,变得庄重许多。可见本尊究竟长个什么样子,都是现世的手艺人说了算。 造像后壁上彩绘,数十名武将手操戟戈于白浪里翻腾。 徐少青见江宜专注看画,解释说:“这画的是……” “画中是八百年前,神曜陛下尚任东郡太守时,收在座下的五十弟子。其人名讳已不可考,只有些传说故事留下来。这一幅叫做五十弟子斗海贼,不过,有人细数过画中只有四十九个人,且这些弟子皆面目模糊,不辩真容。真真假假,已不可证。” 不见其人而先闻其声。一把嗓子懒洋洋的,含着些逗趣的笑意。座像后转出一人,五指间把玩一把折扇,意态闲散。 那扇柄悬挂的玉珠流苏,被他舞弄得乱红一般。 斯情斯景,何其熟悉。狄飞白立即道:“来了!” 三人俱看向他。 “什么来了?”江宜困惑。 狄飞白说:“哦,没有,只是突然想到将军庙那天也是这样……” 来客转着折扇,没说什么,一双细柳般的眼睛看着倒像狐狸似的。 徐少青道:“宗训,你怎么在此地?” 第123章 宗训道:“过来看看你的学业,没找到你人,暂且四处闲逛。” 这两人原来认识。 狄飞白一脸失望,江宜忍不住想他说的等一个有缘人,居然是认真的。 徐少青向宗训介绍两人是外地来的游客,宗训只不住端详狄飞白,看得少侠有些恼火。 不待狄飞白发话,宗训收了扇子一笑,道是徐少青既然有客人要招待,他就不打扰了。语罢果然利索离去。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徐少青笑说,“对我就像兄长。二位还要往楼上走么?塔顶俯瞰东郡全景亦是一绝。” 自先贤塔出来,二人对徐少青表示感谢。这书生人也随和,只说留居东郡期间,若要游玩风景名胜,都可来道院找他。 “我见二位与我年岁差相仿佛,大家就当交个朋友,说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徐少青道,“整日待在道院也是无趣。” 人走后,狄飞白问江宜道:“你看他像什么?” “像好人啊。”江宜很高兴。 “像个无所事事的官家少爷,”狄飞白说,“你看他大白天在外面闲逛,讲经先生见了他,态度却十分客气,一句不曾责问。” “这也不奇怪,也许是他平日里念书认真。” 二人正走出道院牌坊。道旁不远不近站着一人,招手呼应。 却是方才不久见过的宗训。 “我家老爷有请二位过府一叙。” 狄飞白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对江宜挑眉。意思是,看,少爷的官老子找来了。 “你家老爷是什么人?找我们有什么事?” 宗训微微一笑:“狄少侠与大师去了就知道了。” 狄飞白与江宜一惊,想不起何时同他介绍过自己。宗训语罢也不顾二人是否跟上,一径摇着扇子在前领路。 他身上有种随意闲散,却胜券在握的气质,令狄飞白很是不爽。 “这人如何得知我们?”江宜奇道。 狄飞白不知在想什么,若有所思道:“去了就知道了。” 宗训一路带领,走街窜巷,未几到得一座府宅前。 这时深巷中已不见有人。朱门高墙,两座雕铜镇宅兽,一对漆红抱柱联。 上书:忧社稷万古清风昭日月。 下书:见襟怀千秋至德动湖山。 横匾:军务总制署 府衙大门敞开,两名卫兵式的人物阶前站岗,宗训哗啦一声打开折扇:“二位,里面请吧。” 江宜:“……” 狄飞白:“……” 狄飞白说对了,书生徐少青的老子的确是个官。只是他也没料到,竟是个这么大的官。 这个军务总制,制的乃是东郡、池州、江宁三地兵马,凡有用兵听任调动。专务总督,厘治军民,综制文武,权限极大。 徐少青说宗训乃是他父亲的朋友,如今看来这话只怕半真半假。朋友是假亲近是真,宗训此人兴许乃是总制署的一员掾属。 宗训带路到议事堂前,斜阶前有卫兵把守,道是总督正与人议事,此刻不见旁人。 “二位暂且到耳房歇息片刻,容我前去禀报大人。”宗训道。 宗训往前堂去,江宜忽然说:“我倒觉得,非是大人要见我们,像宗训一定要带咱们见大人?” 只是想不出究竟有什么理由。难道就因为与少爷同游先贤塔? 议事堂上忽然一人声大喊:“我乃奉命调查此事,尔等敢不与行方便?!……” 不知众人谈论了什么,一人怒气冲冲,甩袖而出,身后跟着两名小吏,气急败坏地便从江宜二人身旁经过。 江宜与狄飞白对视一眼。 那厢宗训在堂前招手:“少侠,大师,大人有请。” 上得大堂,那位总督大人正扫席以待。待得见了面却是出乎江宜意料,原因他一路走来,已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如谢白乾谢书玉二人年纪轻轻,又如孔芳珅风度翩翩,再者亦有裴同之庄重肃然。 而东郡这位徐总督却是个笑弥勒似的,大腹便便,笑容如春光满面。 “狄少侠,江大师,久仰大名!” 总督亲自抱拳,二人连忙回礼,一面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久仰? “两位北上沙州破狼骑,南下丽水平民乱,事迹早已有目共睹,就连建元宫那位只怕也有所耳闻。就差赐赉赏宴,圣上亲表。听宗训说二位此番周游来到我东郡,本官怎能不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两位英雄人物。” “英雄谈不上,”狄飞白道,“小道消息跑得比人还快。我二人只想随缘游历,并不想与官府扯上关系。” 宗训笑道:“怎么是小道消息。狄少侠挟青牛令信引来天兵,破僚户定且兰,这满朝文武还有不知道的么?” 狄飞白面无表情,不作表示。 “江大师的事迹,虽则不为世人知晓,然而明眼之人却可以猜到,”宗训狡黠地道,“且兰府一夜惊雷鬼影,想必是出自大师之手。不错吧?” 江宜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宗训说:“东郡想尽地主之谊,非是要打扰二位行游,只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在下不才愿为二位充任向导。” “正是此意,”徐总督道,“二位若无落脚地,在府中辟一处客院居住也无妨。宗训,务必要招待好贵客。” 事后宗训果然吩咐下人,在内府跨院为江宜狄飞白置办了一间院子。仅作暂时落脚,又稍显奢侈,院中假山池水咸备,紫罗檀香床、银平脱食藏,更兼一座金玉立马于假山下,做马踏山岭状,张设别致,推窗可见。 第124章 仆人进进出出,在斜廊下铺设长席食案,摆上清酒珍馐。 江宜眼看这幅景象,忍不住问:“我们一路行事,还算低调,怎么忽然间就出了名?” 狄飞白冷笑:“那就说明,只是你以为我们很低调。你以为,真正低调的人,能够接触到沙州守将、且兰府总管、四州指挥这样的人物?用脚趾想也该知道,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你该庆幸只是东郡总督请我们过府一叙,而非皇帝请我们到建元宫文华殿去,解释解释为什么要插手两地军务。” 第71章 第71章宗训 狄飞白一番危言耸听,说得江宜愣住。 “不过,我也不在乎,”他道,“皇宫我亦能想走就走,来去自如,凭我的本事谁也留不住我。你且放心在总制署白吃白喝,若是他们意图不轨,我带你走便是了。” 自从那日一发剑气破云天,狄飞白愈发的自信满满,深觉自己已掌握了先帝剑诀精髓,自称相信世间独我无二就是他的道。当他站在保塞城下,满城人民水生活热只有他能拯救,那一刻神剑便自然而然发动。 江宜只是狐疑。 “不说独步天下,至少目之所及没有我的对手罢,”狄飞白问,“你笑什么?” 江宜道:“我在想你究竟几岁了。” 狄飞白不说话了,自顾自吃了饭,回房砰地将门一甩,呼呼大睡去。 西风残照,天气入秋已微有凉意。 江宜独自在园林中漫步,园中有一株长势喜人的木槿树,花朵团团簇簇,十分可爱。江宜瞧得入神,忽见树下有一小童,正蹲在地上念念有词。 童子衣着有些眼熟,江宜回想起来,乃是议事堂前怒气冲冲的三人之一。 料想是官场纠纷,江宜本不欲掺和,待要离开,却看见童子手中之物,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璧。 那白璧十足美丽,不仅体态圆润,更兼光华流转,犹如内里蕴含一握清水。随着童子把弄调整,不同角度下,竟呈现异样的色泽,便是再没有见识的人,也能看出是件宝物。 “见彩,利在东南……”童子自言自语,面向东南抬头,视线为一陌生人所挡,两眼微眯。 “……” 江宜让开数步,亦看东南方向,只有一片空荡荡蓝天。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童子说,“更有甚者,只是未发的迹象,并不能凭人眼直接看见。所见未必所得。” 江宜感到有趣,问:“你卜算的是何事呢?” 那童子表情木讷,脸又生得白净,好似玉偶。江宜见他不回答,却是对他手中白璧十分感兴趣,追问道:“便是用此物进行卜算?” 童子道:“问天算命损及阳寿,非借用天材地宝不可。此物通灵,可以一占。” 江宜道:“此言差矣。不借助外物,也有不伤己身的卜算法则。” “你懂?” “略懂。” 童子虽则一副呆板表情,眼神中仍然流露出怀疑与不屑。 “不如你出一题,”江宜说,“我们各行其道,看看谁的结果最准确。” 他那话里,七八分像是在逗小孩儿,实则却是想见识见识那方白璧,究竟有什么独特。 童子歪头思索片刻,似乎默认,将手一指头顶。 江宜抬头看,头顶一方天空,空中一轮圆日,日轮徐徐散发铜红光辉,犹如丝绢上的一滴油墨。 微风吹动云絮,缠绕日轮四周,形成傍晚若隐若现的紫色薄雾。 “紫气抱日……”江宜眯缝起刺痛的双眼,心中一惊,心想这小孩儿果真只是随手一指么? 再看那童子,他低头两手盘着白璧,缓慢运转,玉璧中流水似的光影随着方向变动,变幻不定。江宜则信手拈了一缕风,向天上一抛,风带走雾气,于空中凝练成一团殷紫的雷云,向东南方向飘动。 闷雷在云层中孕育,天色倏然转暗,东南方下起雨来。 童子出声道:“我有结果了。” 江宜说:“我也有结果了。” “你说。” “你先说。” “东南见彩,是为吉兆,预示有贵人出世。”童子说。 江宜摇头道:“那么,我的答案是,日生紫气,凝为雷云,东南落雨降雷,昭示其地有不祥之物。” 一人说吉,一人说凶,其中必然有错。童子不说话,江宜慨然道:“这位……小师弟,你随便一指,就指了个紫气抱日的天象,当真是有些时运在里面。不知你认为,你我二人谁说的对,谁说的错呢?” 童子表情木然不为所动,道:“你说的,一半对一半错。” “……” “不祥为对,物为错。” 江宜大感意外:“何解?” “谷璧见彩,意为有大贵人出世。然则天下最大的贵人乃名都建元宫陛下是也,故而有此征兆视为不祥,这一点你说的不错。不过既然是人,你却说成物,当然有错。” “我说是物,因为此刻东南天出现雷云,既非雨天,而有晴空霹雳,这是异象。天雷降世若劈的是人,这是飞升之兆,当有白鹤祥云、仙乐绕耳。这样的事千百年不遇一次,我料想不是。那么天雷劈的就是某个妖物。不应当出现在这世上,自然以雷霆毁之。” 童子似乎犹疑不决,然而还是说:“谷璧不会有错。此乃凤台国宝之一,王者得之,天下归心。璧中现彩就是见了人心,有心者,怎能不是人?” 第125章 江宜于是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凤台国宝有三,一曰玄黄,二曰玉鸡,三曰谷璧。三者合璧可定天下妖灾之气。书上说此三者乃是保存在名都太常寺凤台之中,每逢国家攸关前途命运之大事,方可取用占算。 没想到有缘能在东郡见到其中之一。 童子道:“你能呼风唤雨,想必道行深厚,谷璧是什么应当不必我多说。草木无情,持之谷璧,则白璧如顽石浑浊,是以此物多年来埋没于深山。直到楚州逸客识得此物,从山中掘出,献之朝堂。谷璧照见人心,乃现华彩。” 童子以谷璧照木槿树,玉璧顿时色泽暗淡,不出片刻就成了一块白色拙石。 又以谷璧照自己,表面映出人脸,光华隐现。 继而拿谷璧去照江宜。 江宜好笑,心想能走能言也不一定是活人,谷璧见了自己这样的异人,只怕也会变为顽石,可别吓到这小师弟。正想拿手遮一遮,那白璧却婉转地流动光晕,并未见变色。 童子一脸得到印证的表情,抚摸白璧。 江宜:“……这可奇了,莫非,我还是个人不成?” 童子讷然:“人眼看人是人,看鸡是鸡。但对谷璧而言,只要鸡有了人之心,鸡也就成了人。你虽修为不俗,毕竟也有一颗人心,怎么以为自己便是仙而非人?” “……” 这童子原是误会了。他见江宜徒手拈来一缕风,就能吹散云气,又招来雷云降雨,以为是隐士大能自命不凡,脱离凡人之列了。 哪知道江宜自己心里也很惊讶。他一贯以为自肉身毁于天雷,又为天人重塑后,自己已很难称得上是个正常人。既不痛不痒、不冷不热、不饿不渴,又碰不得水、近不得火,比起人,更像是一具专用来盛放天书的法宝。 如今遇着这童子,却说自己“毕竟有一颗人心”。 园门处,童子同行的二人不知何时出现,警惕地盯着江宜。 童子起身,向江宜施了一礼,抱着谷璧离去。 江宜认得那手势乃术士之间通行,以三指竖立表示玄牝、神仙与天地。 天地虽大,莫广于神仙,神仙虽能,莫出于玄牝。 三人离去,过得一会儿,江宜亦回了客院。 宗训与狄飞白在门前不知说什么。 “……如此就说定了,明日我来此接二位,”宗训回头看见江宜,“大师。” 他抱拳让了一礼,离开。 江宜莫名其妙,道是这位总制署掾属对自己有些太尊重了。 狄飞白道:“他是徐大人座下幕僚,白身而已。” 江宜道:“这能说明什么?我也是无官无职的平民。” “说明大师你呼风唤雨、招雷引电的本事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进屋吧。” 屋里点了熏香,上了茶水,角落里三足雁灯圈出一块若隐若现的领地。 狄飞白曲几后倒茶,招呼江宜入座,道:“你方才去了何处,我看这天气一瞬就变脸,比且兰府也差不了多少。不会是你干的吧?” 他本是无心打趣,却见江宜点头,顿时哑然。 江宜漫将刚才园林中所见所闻道来,狄飞白越听越严肃,末了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三人堂下所呼‘奉命调查’,原来是调查这种事情。依你看,谷璧究竟是何物?” “谷璧玄黄玉鸡,乃凤台三宝,三者合璧可以克妖邪、算吉凶。我想,那童子既然持谷璧,玄黄与玉鸡或许就在另外二人身上。道书上说,请出国宝之前,非得焚香祷告、沐浴斋戒,乃是十分庄重之物。如何却被孤身携带到千里之外的东郡?” “那是你看得见的。你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有禁卫随行保护。你和那童子说话时,说不定,有一百发暗箭对着你,就怕你一起歹意,会被万箭穿心。”狄飞白说。 江宜呵呵笑罢。 狄飞白见吓不住他,无趣道:“当然,我自会把你捡回来拼上。” 他一口喝了茶水,赞道好茶,江宜闻不到茶香,心里又想起童子说的话。 狄飞白将之前宗训所言转述,原是邀请他二人同游东郡。 “我本已应了他,听你这样一说,东郡似乎也不太平。紫气冲日,东南方有贵人现世,皇帝坐不住,当然要派人来查,总督只怕自身难保。” 江宜回想起从前种种惊险,他自身倒是无妨,只怕拖累了狄飞白,便说:“若是是非之地,不然我们还是不要逗留了。” 狄飞白托腮不语,一手摩挲剑柄,这乃是他心中焦躁的习惯。 雁灯的光影落在他鼻梁上,好像一座山峰。 初遇时他本是艺高人胆大的嚣张少年,然而毕竟与江宜一起经历了许多,神态里的锋芒微有收敛。 “好,”终于狄飞白说,“明日待把东郡游遍,了你一桩心事,我们就脱身。” 第72章 第72章宗训 李桓岭在东郡留下的故事,历经百代传说,衍生出无数版本。 唯一的共识是,先帝离开越雟服刑地后,于东郡东山再起,招募一干谋士武将,起先平定东郡一带海乱。前朝暴君专政,失德于天下,以致朝野动荡枭雄四起,李桓岭又以东郡为后方出征讨逆。 东郡是时运的转折,也是一切的开始。 宗训陪同江宜、狄飞白二人城中游览,先后去了先帝殿、将军庙等地。 第126章 “昨日你们在东郡道院中,见到了将军洗剑池。传说中,谢若朴直至离开越雟,仍然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何特殊才能,有好事者猜测先帝提携谢若朴在身边,并非因为谢若朴的能力,而仅仅因为在越雟受难时,谢若朴是他身边的人。正是运气使然。” 狄飞白不屑道:“你信这个?” 宗训笑说:“这个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灵晔将军经东郡一战成名,却是成为了无可否认的武神护法。其中转折,与洗剑池有关。” “灵晔的惊电剑法就是在道院洗剑池中领悟,”狄飞白说,“这我知道。洗剑池乃灵晔每次杀敌归来后,洗去剑身污血的地方。与其说洗剑池悟道,我倒认为,乃是他杀了太多人,戾气自然堆积,到了爆发的顶点。” 三人正从将军庙中出来,前来上香的信客多是太太小姐与江湖镖客,发愿家人仕途亨通,或是自己武运昌盛。 宗训摇着撒扇:“狄少侠也是习剑之人,说不得有感同身受之处。不过,还有一种说法,道是谢若朴一日于池畔洗剑,忽然一道晴空霹雳,雷霆之威不可逼视,他乃是从这一道惊雷中悟出了剑法。惊电剑法的名称,最初并非指谢若朴飞剑犹如电闪雷鸣,而是那道法无穷的天雷。” 狄飞白与江宜会意一眼。 虽是不知真假的轶闻,二人却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冯仲的事迹更是随处可见,”宗训道,“他撰写的‘羽公十论’流传至今,有道是未读羽公论不做入幕宾。天下第一谋士,亦是古今第一谋士,这座码头即是当年冯仲所建,粮草运输、水师屯战、商贸往来,都仰赖于此。” 及至岸边,远望货船来往,码头上百名纤夫牵引货船入港,除了运输大宗瓷器、绢绸布匹香料茶叶,也有客船沟通南北。自东郡码头上名都,千里路程一日可毕。 海风吹衣冷,水面粼粼波光。 狄飞白说:“最烦一些作古之人,偏要号称古今第一。这上一千年与下一千年,未必就没有超越他的。” 宗训笑脸附和,道:“冯仲这个古今第一,多半是以他辅佐神曜陛下的功劳。可惜他未能走出东郡,乱战中死于军前,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否则论功他未必不能登白玉京,点为文曲星。只能说时也运也。” 江宜一旁听着,想起半君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师。所谓至圣无名,便是有胜于冯仲才华的人,未必却能青史留名。 宗训言谈间对冯仲颇有推崇,想必是同为幕僚,比常人更钦佩冯仲的成就。 江宜不免想到若是有人在狄飞白面前,声称有为古今第一剑客,狄飞白只会拔剑冲上去一决高下。 忽然一群人来到码头边,举着肃静退避的牌子,屏退闲人。 为首的是一名少年、两个小童。其中正有江宜游园一遇的那位童子。 “二位,不如上船暂避风头。”宗训说。 靠岸一艘楼船,气势不凡,显见是艘水师战船。宗训道是东郡新制的战船,邀请两人参观。上了船,还能看见那三人在岸边,清空了码头人群,不知摆弄什么东西,一时面朝大海,一时对着大日,神神叨叨。 宗训道:“那三位,是名都太常寺来的祝史与咒禁生。不知少侠与大师,有没有听说过近日的一个传闻。” 他有意等江宜与狄飞白发问,二人却都沉默,似乎并不感兴趣。 宗训眉头一挑,自顾自说下去:“太常寺司天博士夜观星象,发现客星犯紫薇。天象有异,太常寺算出异变在南方,近水,是以派来祝史一行人,沿东郡江宁池州一带查问。近日在我东郡盘桓。他们身负重任,总督大人也必得配合。” 宗训观察狄飞白神色,见他不为所动。 “是么,这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 宗训笑道:“我却是知道大师有神通,可有掐指一算出什么?” 江宜呵呵一笑。心想,若说异变,沙州狼骑、且兰府遗族都不算么?也不知这夜观星象,观得究竟准不准。 国朝表面上海晏河清,暗地里却不知生了多少事端。 岸上三人逗留须臾,朝海的某个方向一指,随从拿图记下,一行人撤了。 宗训顺着祝史所指方向看去,忽然闭了嘴。 待得回程,已近傍晚。海面余晖如火烧。 江宜正要下船,忽被身后宗训扯住袖子。 岸上狄飞白回头:“?” 脚下甲板震动,只见平静的浅水一阵泥沙翻涌。狄飞白猛地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船梯却已收了。楼船随着潮汐滑向远处,眨眼间已离岸有两三丈远。 楼船的铁碇全数收起,两边摇橹,竟然加速驶向海面。宗训一手牢牢钳制着江宜,面对岸上愤怒不已的狄飞白,朗然笑道:“狄少侠,在下与大师且去东海龙宫一游,数日就回!莫要担心!” “哈哈哈哈。”宗训笑声传出十里,摇着撒扇,一副得逞模样。 岸上狄飞白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楼船滑入大洋,东郡已远远向身后退去。 江宜挣脱宗训魔爪,没有说话。 宗训赔礼道:“这艘战船大可容纳三百余人,食粮能供给数月,饮食生活都自有人服侍。大师可不必为生活担心。听说大师此行只为遍历四海,此事便是我自作主张,邀请大师一览东海风光。这一路景色无两,别处都见不到,大师定当不虚此行。” 第127章 东郡战船不同凡响,尖底犹如一柄劈波斩浪的巨斧,行船速度很快。甲板又宽阔稳当,犹如一片树叶,轻巧漂浮在水面上。 江宜隐约觉得,船行驶的方向,与方才祝史三人在岸边一指的方向,十分接近。 “宗大人,我都上了你的船,想离开也没办法,大家就坦诚相待吧。”江宜道。 他倒是冷静得很。 宗训笑得更像一只狐狸:“大人二字担待不起,宗某不过白身一个。所作所为与他人无关,大师只当是我仰慕您的大能,邀请您同游东海,若是不尽兴,我自当给您赔罪。” 江宜见他无论如何不肯说实话,知道之后必有事要发生。楼船出海,举目无所依靠,也只能任人宰割。 日暮的海面深沉而幽远,海天一线相接,残阳犹如点缀在线上的火焰宝珠。 宗训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景色江宜看了很多年。太和岛上没有人与事的烦扰,他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很久,从日出到日落,直到明月高升。 最美的是玉轮倒映在广袤的星河中,水波微动,犹如仙人踏月而来。 岸上,东郡总制署。狄飞白怒气冲冲,直闯议事堂。 “徐牟何在?!” “大胆!”议事堂卫士执戟上前。 徐总督从屏后出来:“狄少侠,今日不是与宗训出游么?” 狄飞白横眉冷对。 徐总督见他脸色不对,喝退旁人,请他坐下慢慢讲。狄飞白半点脸面不给,怒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竟然动手劫人!” “哦,什么情况?” “你的谋士宗训,把我师父劫持上船,现在两人已出了东海,不知往哪里去了!” 狄飞白冷冷道:“可别说你不知此事,若无你的示意,宗训什么角色,敢自作主张?!” 徐总督:“少侠莫急,听我一言。” 狄飞白道:“不必多说,我只要你把人还回来!” 徐总督笑道:“少侠何必动这么大的火,宗训所作所为的确未有事先通知我,不过我能猜到他的一些想法。你若沉得住气,就听我解释。若急不可耐,就拿出那支能使唤谢书玉与裴同之的青牛令信,我马上就命船出海,把他们拦回来。” 狄飞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骤然警惕。 “你什么意思?” “你们在码头遇见太常寺一行人的事,本官已知道了。宗训所做,只是想为我分忧解难。大师能通鬼神,声名在外,他恐怕是想求大师相助,先太常寺三使者一步,查出东海异象。你要知道司天博士的预言,可大可小,若确有其事,追究起来本官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们又有何干!他的本事,倒也没有大到颠倒乾坤的地步!何必将他牵扯进此事中。” 徐总督一笑:“大师的本事么,不是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可以评价的。不过本官心里也有数。毕竟你父亲那样的人,也拜他为师,如何不能说明他的神通?” 狄飞白本自烦躁难言,听徐总督提及父亲二字,忽然冷静下来。 他的脾气也像剑一般,有时虽冷言冷语以对,仍然藏着锋芒,冷不丁要刺人一下。这一会儿,却好像收起了所有尖刺,突然地沉默了。 “你放心,大师之尊,宗训心中有数。只是举手之劳,求大师相助,不出半月定然还你个毫发无损的人。” 徐总督安然端坐太师交椅,似乎对狄飞白苦口婆心劝说。 这厢终于将他说动,眼看狄飞白认栽,默然起身就要走。 徐总督端起茶碟,还未送至嘴边,走到门前的狄飞白忽然回头: “你们心里有个屁的数。” 徐总督猛地呛咳起来。 “算计我?”狄飞白淡淡道,“掂量过自己几斤几两么?” 他离开议事堂,徐总督方才回过神,一口没动的茶水放回桌面,摊开手心发现汗水已经湿透了。这一局似乎是将了狄飞白一军,然而…… 徐总督回想起少年人那眼神。剑客的眼神总是锋利的,只是再厉害的宝剑,徐总督也有办法让它老实待在剑鞘中。唯有那样一眼,犹如看一只蝼蚁,高高在上,气度如巨厦将倾,徐总督几乎以为自己被碾死了。 “几斤几两……几斤几两?”徐牟念念有词,末了无奈叹一口气。 第73章 第73章寸刃 是夜海上,云水苍茫。星斗西指,行船向东。 江宜躲在船尾杀时辰。宗训提着一壶酒前来。 江宜此时再看宗训那一张笑脸,总觉得背后藏着什么算计,也是余悸未消。 “餐风饮露,也是仙人的一种习惯么?” “仙人哪有这么容易见到,我只是一修士。” “那日您于总制署园中呼风唤雨,南郊由晴转阴,有此等灵通,称一声仙人又何妨?” 江宜这才相信那天当真是有眼睛藏在暗中。 宗训说道:“我知有大能者,能算古今未来,通天地晓阴阳。宗某不敢班门弄斧,不知大师能否算到,此时我心中在想什么?” 江宜看了看他。 “你在害怕。” 宗训一愣。 “你害怕等我们回去,狄飞白会找你算账。” 宗训破颜大笑,觉得十分有趣。 江宜诚恳地说:“我当真不是什么大师,你不必恭维。其实,所谓呼风唤雨、招雷引电,只是借力而已。借天道自然的力。便如祭祀求雨、焚香请降,只不过我省去了祭祀焚香的过程,教你们误以为那是我自身的本事。” 第128章 “话虽如此,能够沟通自然,也是一大本事。想我小时候,也有这一遭,那时高热不退药石罔效,险些夭折,全赖一游方道医,据说为我点香通神,挽留三魂七魄,方才保下一命。因此我幼时常能听见耳边有唼喋之音,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大约是魂魄离体后,能听见自然中精怪魍魉的声音。” 宗训笑道:“长大后就听不见了。小时候告诉别人,都不被相信,爹娘以为我鬼门关前走一遭,中了邪,还有算命的说回来的非是我的魂魄,险些被拉去点了天灯。” 此话十几年后讲来也不免唏嘘。江宜不禁想到自己,未料二人之间还有这共同点,一时亲近不少。 宗训给江宜倒酒,被推辞,也不强求,便席地而坐,自在独酌。 海天一色星河倒悬,可堪美景。不多时晚风吹动云絮遮蔽天空,星光黯淡,海水漆黑,楼船犹如在无尽深渊中行走。 情形摄人,宗训忍不住叹道:“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江宜接道。 二人相视而笑。 当真是上不接天下不连地,宛然有置身天地烘炉之感,只觉其身渺小,生命也如飚尘,奄乎而逝。 生命终有尽时,而天地有终乎? 宗训道:“大师说到仙人,若有人能以一己之力,令星月重现,驱散黑云得见天日,这就是仙人吧!……大师?” 江宜回过神来,方才一刻他简直以为眼前乃是天地终结后的虚无之境。能令重见天日者是神仙,能终结这天日的,又何尝没有伟力? 天地与我携终。 先帝剑诀在他心中,忽然蒙上别的意味。 甲板上一阵骚动。 宗训抓住一个旗兵,问出是前方水面上有船相遇。 楼船上下全副戒备起来。江宜不知他们为何忽然紧张。这船本是战船,通体覆上牛皮作甲胄,等闲冲撞不会造成威胁。 宗训亦是肃然,似乎酒全醒了。往船首去,前方一片黑雾,顺着旗兵手指方向,果然隐约看见一只影子。 犹如匍匐在浓雾后的大鱼,水面上留下深刻的阴影。 楼船的橹已停了,与影子间距离仍在缩短,一时分不清究竟风动帆动。 “是船么?”宗训问。 身旁那旗官回答:“是船,但……体型略小,像是渔船。” 浓雾分开,果然是艘小舟。 众人大惊,此地已离岸一潮远,远海渔船未有这般大小。那船上只有一人站着,广袖博带,船上无桨无橹,却无风自动,缓缓划开水面,向楼船靠近。 空气中微有嗡鸣声,随着小舟靠近,变得清晰刺耳,犹如无数马蜂在耳旁盘旋。众人一齐捂耳,面露惊惧。这小舟情形诡谲非同一般,舟上之人竟似鬼魅一般! 宗训定神朝那舟下看去,水中乱流涌动,似乎无形之手在舟底搅动,助它行进。 “当心!” 宗训尚在惧怖之际,猛然为江宜扯动,只听一声弦断之音,桅竿拦腰切断,半截滑倒下来,在宗训原来站立的地方砸断成两截。宗训心有余悸,忽然凭阑处也有如为刀剑切碎一般断落。 小舟驶来,舟上那人环顾似在找寻,对眼前巨大楼船视若无睹,一双广袖频频轻抖。江宜眼尖瞧见,那人腰畔似乎悬着一柄剑…… “!” 江宜豁然明白,那双袖子里藏的乃是持剑之手,颤抖便是出剑。 第一剑斩落桅竿,第二剑劈开甲板,第三剑、第四剑,就将这艘拦路的楼船沉入水中! 这只小舟绝不会回避退让,他只会毁灭所有拦在眼前的障碍。 “卧倒!卧倒!”江宜大喊。 舟中客袖中显现一抹亮色—— 众船员东倒西歪,宗训瞠目结舌,却是无法出声。 忽然头顶楼舱中一串疾奔的脚步,继而二楼窗破,一道人影飞出。 江宜卧倒在甲板上,只看见一道灰衣化作长虹。 舟中客袖中抖出一条光亮长蛇,咬向楼船。空中那飞影亦拔出一“剑”。 目瞬之间,两剑相击,迸射出霞光万道。 其威如山崩,其音如剔骨,其色如照霜,其光亮,有如白日射金阙! 霎时间江宜耳朵短暂失聪,只觉眼前清风拂过,舟中客那神秘一剑已被化解。 灰衣剑客落地受身而起,手中长“剑”迎风一擞,原来是柄鱼叉。 满船兵将摔的摔,晕的晕。 江宜与宗训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只见海面上那一叶小舟,忽然无声无息从中断开,海水一径渗入,瞬息之间就将小舟淹没。而舟中客纹丝不动,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仍无意识地环顾四周,继而海水没顶,只余一片衣袖坠入黑色海底,终于不见踪迹。 宗训:“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痴人。”灰衣人说。 “这还是个人?”宗训问。 灰衣人道:“从前是。痴人有痴念,终其一生都在为一个念头不停寻找,死后也不甘休。他的修为很高,遇神杀神,遇仙诛仙。你可以叫他剑鬼。” 宗训看一眼江宜,半信半疑,然而江宜也不知道那舟中客什么来路。宗训对灰衣人道:“多亏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上到这船的?!” 这灰衣人所着灰衣,近似江边渔民常见日晒发黄的蓑衣,脚上一双草履,头戴一顶蓑帽。他摘下蓑帽,露出一张英朗的面孔,皮肤晒得黝黑,牙齿则十分洁白,龇牙一笑那表情令宗训幻视,恍然大悟道:“你是东海的渔民?” 第129章 “非也,我是一游侠散客。” 宗训:“……” 江宜:“……” 灰衣人掂量手中鱼叉,道:“我在码头用佩剑与渔民换了出海的船只。不过忽然来了一群人,霸占码头,把大家都赶走了。我见岸边停着一艘高大楼船,比我买的小船威风多了,想着上来避避风头,找船主商量一下能否给钱捎我出海。没想到,我在甲板上,就看见有人偷了我的小船。这下我没地方去,只好留在你们船上咯。” 宗训:“………………” 众官兵见宗训不发话,皆戒备起来,暗暗围住那灰衣人。他则毫不在意,一脸坦然,似乎宗训要赶他下船,他也能爽快跳海。 江宜默默捏了把汗,心想凭此人方才惊鸿一剑,这一船的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别看他端得一派的春风化雨,有才之人大多都心高气傲,不宜开罪,便如狄飞白。 宗训则更是心惊肉跳,回想岸边情形,满船兵员竟无一人知道灰衣人是何时上得船来。 “上船之后,你又躲在何处?” 灰衣人答道:“咦?我可没有躲。你们船上侍从好吃好喝招待,我一直在二楼包厢里。不信你可以问问下人们。” 宗训彻底无语了。 他把江宜诓上船,全副精力便都在江宜身上,竟然连二楼一壁之隔多了个陌生人都不知道! 灰衣人道:“刚刚我才发现,偷我船的人,原来就是那只剑鬼。这下船也沉了,海上无处可去,不知能否拜托你们捎我一程?船费我照付不误……哎,我一路仗义疏财,钱都花完了,连剑也抵了出去。这样吧,我可以在船上做工。” 江宜听得想笑。 宗训捏着眉心:“这位……侠士,不知尊姓大名。” “没有尊姓只有大名,”灰衣人道,“在下单名一个寸字。” “……” 江宜一阵恍惚: 残缺的残,半生的半。 徐抽寸寸刃,渐弯曲曲肘,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我的意思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确然有种,该要遇见个什么人的感觉……’ 狄飞白嘲弄地说:‘你在看什么?等一个有缘人么?’ “为何只有名,没有姓?”宗训问。 灰衣人洒脱道:“无父无母自然无姓,有师有友当然有名。” 宗训仍然心存戒备,他道是此人身份存疑,连真名真姓都不敢透露。只可惜出海在外,无从查证。 “便是你这么说,难道要我们大家都以一个单字称呼阁下?不太合适吧?大师您以为呢?”宗训看向江宜。 江宜微笑道:“这个嘛,不如加一个刃字,合为寸刃。此亦合阁下剑客的身份,不知意下如何?” 宗训:“……” “哦,我说的有何不妥?” 宗训忍了又忍,把诧异表情收了回去。他本意是让江宜看看面相、算算此人来路,江宜却竟然给人取起名字来。 这时黑雾散去,星辉渐歇,东方天际已然破晓。碧天数道云气,犹如运剑于美玉上錾刻的伤痕,海面一片灿然熔金。寸刃背光而立面目模糊,刹那间数张面孔在眼前重合。 江宜听着自己的心跳。 纵使可以改头换面,然而那一剑的风姿,见者绝难相忘。 第74章 第74章寸刃 名叫寸的浪客在包厢住下,宗训招来饭菜美酒。一室之隔,江宜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听见他们说话。 宗训的声音道:“幸得阁下武艺高强,出手相助,否则遇到那艘怪船,只怕我们大家都束手无策。不知道阁下是何方人氏,籍贯何在?” 寸刃笑道:“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 江宜脱了外衣,露出皮肤上密布的黑色小字。 他猜得不错,方才一瞬间遮天蔽日的黑雾,果然是秽气。随着寸刃一剑斩断小舟,舟中客沉入海中,秽气也消散退去。只看那些留在江宜身上的字虫子一般爬动,有的钻入皮肤深处,有的又从深处浮现浅表,犹如郁律不绝的呐喊,充满了茫然悔恨,仿佛是走失的孩童。 密密麻麻千篇一律,写的全是两个字——“翦”、“英”。 推门进去,宗训正与寸刃说话。他这人狡猾,言谈间滴水不漏,想套寸刃的信息。 只是聊了半天,发现寸刃像面白墙,什么也问不出来。没有姓名、没有来处之人,漂泊为生,出海只为寻访传说中的鲛人秘境。 “曾有渔民捕获海中鲛人,剥皮献礼,其物至今仍保存在东郡某处官邸。虽然谁也没见过,不知传说真假,反正我闲来无事,特意探寻一番。若能也捕捉得个传说之物,拿去换酒钱也够我后半辈子花用了。” 寸刃换了一身干净襕衫,颈下一圈月牙白的风领,模样文质彬彬。原是宗训借的衣服。 他那柄佩剑换来的鱼叉靠在手边,已然锈迹斑斑,难以想象方才寸刃便是以此物击败了舟中客。 婢女上前服侍吃喝,被江宜摆手制止。 那厢宗训与寸刃聊到此行的终点。寸刃说会在靠岸后下船,自寻去处。 江宜听得怀疑,想要插嘴,寸刃却看也不朝他看一眼,自得其乐。 他的面容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气质,似乎与残剑、半君都不一样。 江宜向他右手瞧去,那只手握着酒杯,看不分明。 第130章 宗训怀疑他的身份,不愿透露行程,只说船只东去会经过数座海岛,届时可以在横屿停靠。 江宜曾在舆地纪胜中读到,横屿乃是一座相对与世隔绝的海岛,与外界之间只有一条滩涂相连,涨潮时隐没,退潮时显露,一天之中只有固定的几个时辰可以通行。不知宗训去横屿做甚。 他见宗训寸刃二人转而谈论起南北风物异俗,知道宗训又开始试探了,一时无话可说,便径自倚靠窗前。但见旭日东升,晓星已十分黯淡,稀稀落落地半掩幕后。 数日前太常寺夜观星象有异,警示人间有祸乱将危机帝星。 紫微垣居北天中央,众星拱之,象征人间文武百官,如左辅、右弼、天魁、天钺、文昌、文曲等,若有吉星同度会照,可保帝王稳坐庙堂。 此刻时辰未到,天象算不分明。正窗前稍坐,蓦地听见宗训问:“大师白日观星,有何见地?” 宗训已把寸刃灌得晕头转向,扑倒案前。 江宜收回视线,道:“无聊罢了,白天能看见什么。所谓帝星,不入庙无左右为孤君,三方四正满眼恶煞为无道之君,若与七杀同度则草寇霸道,若逢吉星化煞则权势滔天,若有客星进犯则祸乱将生。太常寺以观星为业,又佐以天材地宝,玉鸡谷璧玄黄等物,得出的结论一字千金,较之我们在这里闲聊,更有道理吧。” 宗训道:“话虽有理,能得大师不吝赐教,于我也多有裨益。” 江宜于是诚恳:“我也只是纸上谈兵,比如说这个帝星的庙旺与陷落,也能预示运势起落。设若星光黯淡……” 说时迟那时快,船体猛地颠簸摇晃,似乎遭遇巨浪。窗外看去,不远处海面犹如沸水翻滚,冲天而起一道紫色虹气,直入云霄,天幕中惨淡的晓星皆为之退避。 不多时紫气散去,海面平静,残星已尽数湮没。唯有一方红日徐徐高升。 江宜:“……” 宗训:“……这……” “这是那剑鬼又回来了。” 不知何时寸刃醒来了,衣衫不整,望向窗外虹气消失的地方,眼中醉意未曾消散。他收回目光,第一次与江宜对视,霎时间江宜双眼为之刺痛,犹如针扎一般。 厢房中一时寂静。 宗训面带惊诧,似有所思。少时,又问:“这星光陷落,代表什么呢?” “轻则运势走低,重则性命攸关,”江宜答道,“不过,大日既生,星光自该隐没,不必当真,呵呵。” 二人相对无话,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方才紫气冲散残星的一幕。 经此一遭,船上摆出风伯雨师神位,众船员早晚参拜希望能保路途平安。寸刃道是那剑鬼全为生前一腔痴念所化,并不会没事找旁人麻烦,只是那日狭路相逢,被它顺手砍一刀罢了。 这浪客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不仅奇闻怪谈,便连子平斗数都有所涉猎,言谈间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宗训不肯全然信任他,想请江宜与寸刃过过招,然而寸刃却毫无兴趣似的,每逢江宜与他搭话,便支支吾吾、含糊两句罢了。 翌日傍晚,将近陆地,横屿小岛在望。与横屿相连的称东极岛,有户三千余,设一岛司管理城镇集市。进城后满鼻子鱼腥味,集市中贩卖的尽数是鱼虾海鲜,风中一股子咸涩。 听闻东郡有来船,司长率领一干吏员前来迎接。 宗训青衣撒扇,笑面以待,与岛司你来我往。 江宜自去岛上闲逛。 较之东极岛,沧州太和岛仅仅是一块凸出海面的岩山,除却一座岌岌可危的雷音阁,余地寸草不长。走过两条街,身后一人说道:“岛民生活倒是富足。” 江宜回头,跟了他一路的人中,除却宗训遣来的两名随从,还有一个寸刃。 寸刃两臂环胸,臂弯里揽着他的鱼叉,长衫落拓,顾盼之间似对东极岛人极有兴趣。这一岛之民衣着尽都十分讲究,妇女钗环首饰精致名贵,住屋虽然不显,然而细看梁柱木料色中透金,想是名贵材料。 “海上营生竟有如此收入。”寸刃啧啧称奇。 二人相携游玩半天,回去与宗训汇合。岛司招待一行人暂在馆驿落脚。气氛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只有宗训仍笑意盈盈。 听得寸刃赞叹一路见闻,宗训道:“这是因为,东极岛出了个能干的商人,名王征者,做些木材生意,发了大财接济乡邻。” 江宜又说:“一户之青年男子甚少得见,谋生者非老翁老妪,就是妇女孩童。” 宗训道:“这是因为,商人王征发家后,又干起了劫匪生意,招揽东极岛青壮男子入伙,据横屿为营,专靠打劫过往商船,成了一方海霸。” “……” “……” 江宜后知后觉,才明白为何方才那岛司处处谨慎戒备。 原来宗训率领东郡的水师,不是来做客,是来兴师问罪的。 “剑拔弩张谈不上,”宗训说道,“我们一行三百人,其中还有手无寸铁的婢女仆从,能掀起什么风浪?这次只是过来看看。徐大人常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东极岛为何能出一个王征式的人物,王征又为何能发展壮大,他有什么需求与声张,才是我此行想要了解的。” 江宜好笑道:“宗先生原来是来办正事的,把我叫上却是为了什么?” 见宗训笑而不语,他忽然想起码头边见到太常寺三位掾属测算方位,所指似乎就是东极岛方向,难怪那时宗训脸色忽然不对。 第131章 莫非此一行,是想请他当面见见王征,算算这位海霸的命数时运? 设想在徐总督治下,养虎为患,出现一位影响帝王星气运的人物,唯恐东郡一应官僚都难辞其咎。 思及此处,江宜大概便心中有数了,怪道一路上宗训总在探问神仙星象之术。 与宗训对视一眼,两人皆心照不宣。 只有浪客寸刃置身事外,带着一脸无知而礼节性的笑容。 宗训道:“这位……寸刃阁下,恕我们之后无暇招待了,到了东极岛您就请自便吧。” 寸刃茫然,微笑:“?” 宗训摆明了不愿再让寸刃同行,此人武艺深藏不露,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加之身份存疑,放任在身边实在难以安心。 寸刃自己也说,上岸后他自有去处,宗训要赶他走,他没有争论,竟然真的提起鱼叉就走了。 江宜心中愈发疑惑,算起来竟未与寸刃说过两句话。向晚时分寸刃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馆驿,江宜找遍屋前院后,不见其人。 东极岛上几乎都是王征耳目,宗训请岛司引见王征,很快便有回音:王老板请东郡来的大人上横屿一叙。只是一行人数不得超过五个。 宗训道:“大师,事到如今我不瞒你,请你前来本意便是见见王征,是否真有成大事的面相。今次您是一定要随我同去横屿,我保证有我宗某活着一日,就不会让大师你伤一根头发。横屿虽是贼窝,谅他不敢动徐大人的人,我定当保你平安无事。” 江宜道:“事到如今你是不瞒我了,我说不还有用吗?唉,我之性命不必宗先生你担保,只是若果有什么意外,还请让我徒弟狄飞白上岛来给我收尸罢。” 横屿与东极岛之间的滩涂,日落后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显露在外,道路泥泞难行。宗训点了两个兵士随行,与江宜、岛司,一行五人挑风灯走过二里路,脚印一边深一边浅,人几乎陷在其中。 江宜本十分爱干净,此时无可奈何,只能心中唉声叹气。 远远可见横屿丛林密布,树影间唯现几盏若隐若现的火光。 第75章 第75章王慎 及至上岛,泥滩上已有几人在等候。岛司称呼为首之人“王慎”,碰面后领了一行人钻入老林。 王慎等人态度出人意料,非但没有敌意抗拒,还十分热情,似乎宗训等人是受到邀请来做客的。 横屿的海匪窝建为外寨与内寨。走出丛林是一座石山,山上营寨设置居高临下,有一应防卫兵器、哨楼,外设拒马桩,易守难攻。王慎带众人到得一座营帐,其中竟设了美酒佳肴款待,兼之歌舞伎乐,辉煌享乐,足见这帮海匪财力不凡。 宗训欣然领受,喝了美婢酥手送上的清酒,问:“有道是不请自来非客,今日足感王老板盛情,只是不知主人何在?” 王慎笑道:“诸位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今日时间太晚,不如好吃好喝,好好休息一番,有事明日再说。” 席上众人推杯换盏。 江宜缩在末席,有女端酒服侍,江宜连连推拒——近水湿气重,他已觉得十分不得劲,更不敢沾酒水。那女孩儿笑他腼腆,想挨他近点,见他直往后缩,忍不住面露新奇。 王慎乃王征之子,匪头之一。此人言谈举止十分爽朗,一夜过去,又招待众人在营中参观。横屿有艨艟数十艘停靠水湾,匪兵亦有校场操练。宗训怀疑这是王征背后示意,要用此场面先行震慑于他。 王征无法无天,亦对官府毫无畏惧心理。 他占据横屿为基地,即使外界来攻,也只有滩涂一条路径,一日中多半时辰人不能进船不能行,只能望洋兴叹。早已成为徐总督的一块心病。 宗训与王慎虚与委蛇,只想见到王征。然而一日过去,王征仍不露面。 王慎推说父亲吩咐过他要好生招待客人,又奉上珍馐佳酿拖延两日。 第三日,营帐中宗训与岛司商议:“王征乃是有意避而不见。他虽让自己的儿子出面,款待我们,自己却不发表任何意见。这样下去我们只能无功而返。” 岛司苦笑:“宗先生,王征是孤儿出身,无根之人,这种人是无法被约束的。你连与他对面谈话都做不到,又怎么说服他呢?” 宗训看眼江宜,竟然突发奇想:“大师,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推算其人位置所在?” “其实,”江宜说,“难道你不知道王征所在何处么?” 宗训一想也是,王征就在这座石山匪寨中,他不想见面,就是只有一门之隔宗训也见不到他。 宗训不死心,又问:“那么有没有穿墙隐身,或者从天而降的术法?” 这回江宜也只有摇头。 外面听人吆喝,道是捉了个什么人,押送去王慎住处。 三人交换眼神,忙出了帐外跟上去,但见三五个匪兵长戟围着一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太远,称不上押送,简直像陪同那人自己在营地中行走似的。 而那人背影十分眼熟,手中一柄生了锈的鱼叉。 江宜:“…………” 那厢王慎被人喊来,提着剑:“什么人!” 手下禀报说:“这人海上乘舟过来,在滩涂搁浅,岗哨的兄弟发现了他,但这人不顾警告,自己闯入咱们营中!” 王慎:“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果然,那人开口就是寸刃的声音:“你就是岛主?我在海上迷路,不小心上了你们岛,不必如此刀兵相向吧。” 第132章 寸刃身上那件长衫还是宗训借给他的。这人不辞而别,离去数日竟然又在此地重逢,听他的意思,似乎是从东极岛借船出海,不知何所往,无意中随波逐流来到了横屿。 寸刃迤迤然回头,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宗训与江宜,眼前一亮。 “哦,是你们……” 王慎:“咦?你们认识?” 宗训:“不认识!” 江宜:“认识认识,都是误会。” 宗训一手扶额,江宜道:“这位寸刃兄是与我们一同上东极岛的,江湖闲客罢了,没有恶意。” 寸刃立即附和:“是啊,海面雾大,无从辨认方向,不知怎的就漂到这里来。我没有恶意啊。自失了方向被困,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实在狼狈。” 王慎于是命人收起武器,于营帐中准备了酒水吃食,招待寸刃。 宗训满怀困惑,私下问江宜道:“大师,你对这个浪客,倒是信任得很。虽然同行一段,但他究竟什么来路,我们并不清楚。他说自己在海上迷路被困,可是衣着整洁,容貌精神奕奕,哪里有半点窘态?这人先是偷偷跟上了船,现在又跟到横屿来,我倒是愈发怀疑他的用意了。” 江宜心中有盘算,不好告诉他,却知宗训此人心思灵活,不容易被糊弄,于是说:“宗先生,你来横屿是为了见王征,这么些天过去了,不知道你想到办法没有?我有一计或许可以助你。” “哦?” “我观察王慎此人,常在校场与部下比试武艺,且他不比骑射不角力,只与人斗剑,屡屡获胜不说。料想他是一个沉迷剑术的武痴,并且水平不低,横屿匪兵之中鲜少有他的对手。对于这种人,追求一败的吸引力更胜于追求一胜。你不能信任寸刃,此人却未必不能为你所用。他技艺卓绝,难有敌手,又突然来到此地,是个变数。宗先生不妨利用此事,激他一激……” 宗训听罢,看江宜的眼神有了变化,陷入思索。 席上王慎又如前几日般,极尽热情款待一行数人。 王慎的母亲是池州人,他本人却从未离开过东极岛,其实见到东郡来人十分高兴,总是打听池州一带的风物人情。 宗训陪他闲扯了几句,终于道:“这几日多劳贤弟招待了,只是始终不见王老板,叫我如何回去交差呀?” 王慎挠头为难。他对宗训的印象很好,这人博学广识,又风趣幽默,为他介绍东郡池州的民俗,没有半点不耐烦,言谈间没有恶意试探。 “实不相瞒,”王慎说,“我爹他其实不在横屿,多日前他就出海去了,何日回来还未定。离开前只让我代理横屿一应事务,诸位若一定要见我爹本人,却是来得不是时候。” 宗训意外,与岛司对视一眼,岛司暗地里打了个手势。 “我等此行并不为为难,”宗训一笑说,“只是代徐大人传个话。王贤弟久在小岛拒门不出,想必没有听说过前阵子且兰府的事。且兰府出了个流民帅,烧杀抢劫无恶不作,率领一帮遗族久据山林为营,以图攻占三座军镇,搅弄风云,掀起战事,搞得且兰府不得安生。且兰府总管麾下有三大千户,各自领兵镇守军镇,为守护一方平安,本想将这伙流民斩草除根……” 王慎听得额上直冒汗。 “但陛下听闻此事,说了六个字:朕为万姓之君。天子代天牧民,天下百姓皆是他的子民。边鄙之民未能晓谕,不是他们的过错,而是朝廷与官府失职。当今圣上是宽仁之君,徐大人亦非不分青红皂白之官。东极岛当年寸草不长穷困潦倒,全赖王老板经商有道,方能改善民生。然而何以有道变无道,现如今屯兵自重,成了一地隐患。徐大人若有意镇压,今日来的就是东郡十万水师,而非我等三个文人。即便是且兰府的流民军,陛下亦愿意倾听其遗族的愿望。况王老板本是商人出身,究竟又什么想不开要与朝廷为敌?若能放下成见,双方对面座谈,兴许能达成一个的和局。” 王慎连称极是,显见是个没有主意之人。王征不在,他又做不了主。 王慎心中发虚,正想像前几日那般顾左右而言他,先将宗训打发了再说,又听宗训道: “今日我来是诚意满满,而王老板却连一面也不肯见。” “非是不肯见,实是我爹眼下不在……” 宗训打断道:“是人不在,还是心不在?王贤弟莫非以为我代替徐大人来的,连一点实在消息都不打听一下,就贸然上岛?” 宗训眼中含笑,王慎不敢与他直视。 “王老板就在此地,哪也没去。他不肯见我,派儿子来与我周旋,想如此敷衍我。看来是徐大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罢了。”宗训起身,似乎失望要走。王慎屁股钉在筵席上,垂着头未敢表态。 那岛司本就心中畏惧王征,早已不想留在横屿,见宗训总算收手,当即跟着就要走。 未走出几步,又听宗训以愤然的语气说道:“宗某为徐大人入幕之客,得主家一份俸禄,就要为主家尽心尽力,此乃天经地义。如今王老板不肯见我,我却还想为徐大人争取一番。” 王慎抬头,正见宗训盯着自己。 “王老板有一子为武学奇才,以善使剑闻名,即使一海之隔我也早知晓大名。宗某不占人便宜,习武之人规矩是以力相君,今日我们凭剑为约,一决高下。若是贤弟胜了,我等立即便走,绝不逗留。可倘若是我们技高一筹……” 第133章 王慎想不到宗训此时竟提出比武,一时呆愣。 “你就要替我们去劝说王老板,出来一见!”宗训喝道。 帐中众人噤声,落针可闻。 独宗训一人昂然而立。 王慎生在小岛上,打小无事可做,唯有习武,因此成就个武痴。王征请来的武师剑客、高手大侠,无一不在教导王慎不久后就败在他手下。若论比武试剑,王慎有信心绝不会输。 何况,王慎转念一想,宗训说的,即使输了也只不过是帮他们去劝说王征。费点唇舌功夫,两边都不得罪。 “好!”王慎飒然应声,拍案抄起他的佩剑,“想不到宗先生文武双全,今日我与你比试!” 宗训翻起一掌:“且慢,与你比试的人不是我。” “……” “而是他。”宗训折起四指,伸出一指,朝向营帐角落。 众人看过去,角落中那人正专心致志剥开蜜炙羊腿的酥壳,挑出其中嫩肉,和清酒顺喉而下。他享用美食,全然未听见众人都说了什么,忽然感到周围安静下来,抬起一张唇边沾油的脸。 正是寸刃。 第76章 第76章王慎 寸刃一脸茫然。 宗训上前,同他耳语几句。这厢王慎看见寸刃提着一柄鱼叉上前,难以置信:“你的剑呢?” 寸刃道:“这个就是了。” 王慎:“开什么玩笑?宗先生,我见你说得严肃,还以为是认真的,没想到只是讲个笑话?” 寸刃道:“鱼叉怎么了?你也修习武艺,难道不知,剑技的最高境界就是人剑合一、剑从心出,拈花拂叶皆可做剑?” 王慎只觉可笑,心想此人未免自视过高。他自兵阑上取下一剑,扔给寸刃:“我不占你便宜,借你一剑用。” 二人帐前划出一块地,各执一剑。 宗训三人在旁,江宜悄声道:“王慎虽天赋有才,必然不敌寸刃。只盼他能说服王征。” 宗训只笑而不言。 猝然,王慎出剑。他的剑法乃是跟随王征延请的武师学习,号称四方晏平剑,虽然是海贼,剑技却很坦荡。一式封侯挂印,堂堂正正,落向寸刃面门,寸刃以剑鞘格之,须臾拔剑出鞘,锋芒如推窗见雪。 双方见招拆招,你来我往,十数招间已知对方是个中高手。 宗训却忍不住怀疑,他见过寸刃举手投足间就令一舟沉没,对付王慎定然不在话下,如何许久还分不出胜负? 江宜知道他心中所想,说:“寸刃的高明不是王慎可以应付的,也许他是想略胜一筹,不着痕迹。” 说着王慎挽剑如蛟龙出海,骤然起势,显见之前都存了试探之意,此刻终于发难。寸刃连退数步,为王慎出剑逼得左支右绌,剑格应声断裂,武器脱手飞去五步外。王慎趁胜追击,使出一招追风揽月,锋刃点向寸刃咽喉。 “我认输!”寸刃及时叫停。 剑尖定在喉头一指之前。 王慎端详寸刃数息,一笑,收剑罢手:“哈哈哈,这位兄弟技艺不错,就是差些意境,未免落于窠臼。学剑若只学套路,还不如不学。” 寸刃也乐道:“这话说的不错。受教了。” 寸刃半点没有落败的不甘,那王慎虽胜了寸刃也认为他是个人才,二人竟乐呵呵相携入帐,气氛十分松快。 王慎回头问:“宗先生你看……” 宗训脸色十分难看。 江宜亦很意外,盯着寸刃,好似想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宗先生,胜负既定,愿赌服输。这次是我们招待不周,等我爹出海归来,我定当转告徐大人的意思。” 留在横屿的最后一晚,寸刃与王慎酒过三巡,早已醉倒。宗训气急攻心,怒道:“他是故意手下留情,为何?!” 岛司迫不及待离开横屿,暗中高兴。只有江宜理解宗训,他也不明白寸刃为什么故意输给王慎。 即便江宜与宗训这样只会读书的秀才,见过寸刃海上一剑惊鸿,都不会相信他能输给王慎。王慎能以剑气催败舟楫,以剑光拨云见日? 寸刃又酒醉睡去,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很难想象他不是故意为之。 宗训再生气也没办法,赌局那是他自己定下的,只有认了。 “大师,我虽不知道你为什么信任那个浪客,不过看来人不可貌相,相面也有不准的时候。” 江宜听他话中有些怨忿,默然。 滩涂边行走,暮云合璧,远岛灯火如豆。身后海贼营中人声不歇,江宜漫步到得一处隐秘地,伸手于空中摘了一缕风,风絮裁下一叶,轻飘飘穿过江宜身畔。 江宜回身,忽然见寸刃站在身后不远处,正盯着自己。 “……” 片刻前寸刃还满面酡红,酣然醉倒床铺,此际却一丝醉意也无,双眼清醒晶亮。 “你在这里做什么?”寸刃问。 江宜看不清他的脸色,答道:“在隐秘处当然是做隐秘事。既然被你发现了,要不要也参与一下?” 寸刃:“?” 回想自海上相遇以来,江宜很少有机会与寸刃说话,寸刃似乎总在回避他,今日却要主动来找他。 江宜问:“你为何故意输给王慎?” 寸刃挠头,道:“我原也没想故意。宗训要我放开手脚,不必留情。我以为是那人水平高强,试了几招,却发现不过泛泛之辈。若我果真放开了打,那人非死即伤。我想宗训不知轻重,干脆输给他算了。” 第134章 比试之前,宗训同寸刃耳语几句,说的原来是这。 江宜蓦然明白,宗训根本没想过让王慎去劝说王征,他打的是重伤王慎逼王征出面的主意。 是他向宗训提议借寸刃之手,征服王慎,却险些害寸刃与海贼结怨。看来宗训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你还没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寸刃问。 江宜答道:“宗训想见王征一面,我给他出了一计,既然不奏效,上策不行就用下策——我去见王征一面。” 寸刃:“……” 看他表情,似乎正思考,宗训见王征,与江宜见王征,有什么区别。 “宗训见王征是为了说服他接受朝廷招安,”江宜说,“我见王征只是想看看他的脸。” 寸刃仍是不明白,也不多问,只是道:“你打算怎么见王征?” 江宜一笑,指向风中树叶,叶子围绕二人飘动,似乎为无形双手托举。随着江宜一指,树叶微微而动,好像有意朝向某个方向。 寸刃见他露这一手,也没有太惊讶。 “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你又如何绕开营地守备?” “但凭运气,”江宜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这时候遇见你。不知道寸刃大侠愿不愿意相助?” 寸刃注视江宜双眼。 他非是任人摆布之人,虽未识破宗训用意,却也不会言听计从。江宜以为他至少会追问下去。 “可以。”寸刃说。 树林中一时无声。 江宜不知该说什么,寸刃问:“怎么了?若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么?总归你是要冒险,我看你这人长得善良,帮你一次好了。” 他一手提着鱼叉在前,江宜落后半步,追随树叶的踪迹,一路向石山高处行进。高处是海贼内寨,这几日王慎从未带他们涉足,宗训原先就猜测王征当是住在那里。 路途中遇到岗哨,寸刃道一声“得罪了”,揽了江宜后腰,运气拔足上得屋顶,矮身藏于屋脊背后潜行。 江宜被他抓着,恍惚中忘了身边究竟是谁,为一种似是而非的直觉笼罩着。 他偏头去看寸刃,那半张侧脸鼻梁挺拔,眉梢唇角锋利。 “?”寸刃回以目光。 夜幕里,那眼神犹如月光下的水波,波纹里的暗剑。若说残剑是一股气,半君是一支鞘,寸刃就是鞘中的锋芒。这三人各有各的特质,仿佛又天然地该合三为一,敛气于剑,归剑于鞘,才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 树叶随风钻入前方楼中不见。 寸刃看见了,道:“王征住在二楼!” 他与江宜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提着江宜飞身上得滴雨檐。江宜配合得抱着寸刃腰部,寸刃一手环着江宜,一手掉在瓦沿,二人犹如蝙蝠一般倒挂檐下,头顶走过巡逻的三名海贼。 树叶消失的房间亮着油灯光火,将一人剪影投在窗纱上。 那人似乎坐在案几旁看什么东西,对着灯苗叹了口气,火光摇曳。 纸上写的,是数日来王慎接待宗训等人的过程。 王征细细将属下的汇报看罢。 他不愿出面,又要掌握一切状况,只好由专员为他事无巨细地复述。 宗训白日与王慎作赌,约定输者退场,王征看得眉头皱起,忽然听见窗外一声叹息。 “谁在外面?”王征警觉,看见窗上一个侧影,似乎在抬头望天。 影子又是一声叹息,说:“奇也怪哉。” 王征摸索拿起案几下环首刀,推门一看,走廊里站着一个长衫书生,负手对着夜空喃喃自语道:“奇也怪哉,国皇蚀月,二星逆序,有悖天时……” 王征屋外设有十道关卡,队伍往复巡逻,竟无一人警惕,任由这书生走到自己门前。王征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拿下此人,然而忽听书生念叨的话,隐有深意,遂按下不发作,问道:“你是什么人?” 书生恍若未闻,观星象道:“国皇乃有乱亡之象,非是吉兆。” 王征也抬头望天,问:“此话何解?” 书生答:“二星同度会照,德星先至为吉,刑星先至则为凶。今夜星象有异,是因二星逆序。天地万物运作各因其序,正是所谓,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天地失序则二星逆行,万物失序则昼夜颠倒,人卒失序则臣下欺主。” 王征:“……” 书生回身,拱手一礼:“王老板,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初次见面。不过我观阁下面紫如绎缯,乃是命极富贵之相,想必就是富甲一方的王老板了。” “你会看相?你是个术士?” “略懂,略懂。在下是个行脚道士。” 王征端详他片刻,但见此书生面如银盘,肤色雪白好似细绢浸水,眉梢婉转,眼瞳浓黑,犹如一面鬼气森森的镜中画。 手下曾回报上岛的三人中,一个是总制署来的说客,一个是岛司,还有一个甚少说话,不知是何身份。原来是个道士。 王征心生好奇,问:“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这个看相的道士,能看得准几分?” 书生笑道:“有诸内必形诸外。见一征而知节之高卑、能之长短。非独人有征,事与国亦有征。深谙此道者,不仅为人看相,还能为一国看相,为人间此后数十年看相。” “那你看我,能看出什么?” 第135章 第77章 第77章王慎 江宜说:“王老板将来或困苦潦倒,失意而终。” 王征怔愣一瞬,哈哈大笑:“你这个道士,满口胡言乱语。学艺不精就不要出门骗人了。莫说我将来会穷困潦倒,就凭我如今的富贵,坐吃山空也够保我子孙三代衣食无忧!当年也曾有江湖术士为我看相断命,说我是地阁朝额,天地相应的格局,将来必有大作为!其时我还是东极岛上捡剩饭的小乞儿!现今我已有如此势力,你竟敢说什么穷困失意的结局?!” 江宜不以为忤,反笑道:“天生万物,必有其相。相是生命的表征,其形其态,亦是命运的反映。昔日你流落街头,旁人看到的乃是你今日的富贵。今日你为霸一方,我看到的乃是你日后的没落。” 王征脸色阴沉。 “五官之中,地阁为北岳,右颧为西岳,左颧为东岳,额为南岳,土星为中岳。五岳不正,即是持身不正,或有暮年倾塌的危机。王老板久居高位,其心必高,而两眼旁视,或因口是心非、刚愎自用。与我交谈时,声大尾焦,声雄不圆,这又是早年发达,晚年虚耗的征兆。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在无形中影响你的神色姿态,若是所居非位、所求不当,终日忧心如焚,体现在面色上,自然有空耗之象。不说我这个相术士,便是一个医者在此,望闻王老板的脸色,只怕也有好言相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征越听越沉默,到后来若有所思。 时近三更,夜深人定,万籁俱寂。头顶星河明亮。 末了王征开口:“师傅,你说这么多,原来只是想告诉我,如今我所居非位,所求不当。实不相瞒,这话我也不是头一回听见了,我王征若是畏首畏尾之辈,也做不到今日的场面。不过像师傅你说得如此头头是道的,却少见。若非知道你是徐牟的人,说不得我真要顾忌一番。可惜。你口才很好,却未免小看我了!” 江宜抬头:“你看今夜天色如何?” “风清月朗,十里无云。” “不,”江宜道,“很快就要下雨了,王老板,不如我们进屋再谈?” 王征冷笑三声。 当是时,只听一声雷鸣,忽然乌云翻涌,从四方迫近,小小横屿顿时为重云遮蔽,不见星光,身周转瞬间黑暗下来。空气中有了水汽。 “今夜有大风雨,”江宜又说,“王老板,且寻一个避雨处吧。” 黑暗中看不清王征面容,只听他数声沉重的呼吸,继而推开房门吱呀一响,屋内烛灯光火透出。 方一进门,暴雨倾盆而下,窗外风吹雨打。 王征灯下脸色凝重,听得江宜娓娓道:“我不是东郡官府中人,也不是来替宗训当说客。我本是一旅人过客,略知一些辨天识人的功夫,被宗训看中,邀请来到横屿。他想让我见王老板一面,算算王老板的命数。这些天王老板避而不见,宗训别无他法,明日就要离岛,我受人之托,想着需得忠人之事,以故特来相见。我之所言俱是实话实说,对宗先生亦是这番说法,至于王老板信或不信,但凭心意而已。” 王征已放下环首刀,捻着手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江宜说要下雨,纵使晴夜顷刻间雨就来了。便非是一字千金,想必也有些呼风唤雨的本领在身上。王征不得不另眼相待,说道:“依师傅所见,我如何能一改晚年蹉跎的命运?” 江宜所言其实有一半真,一半假。 他来见王征,的确没有胡言乱语,存心欺骗。只是事实如此,如何描述则又结果不同,他想说服王征去见一见宗训,意思全都在话里。 不待江宜开口,王征自己先说了:“既然祸起所居非位,那么就要摆正身份,最好安分守己。纵然我想金盆洗手,朝廷能放过我?这时候徐大人既然有意面谈,不如我就顺势去见他一见,就此罢手。师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江宜道:“看相是断命,如何改命是事主自己的事。” 王征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似乎想通了,摇摇头说:“师傅今日所言,我受益匪浅。有一件事不知道师傅听说没有。” “……” 王征走到窗边,此际风雨稍歇。 “数日之前,朝廷派官员来到东郡,我打听到,是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王征微微将窗扇开启一道缝隙,夜色渗进屋内。 “……朝廷有能人夜观星象,说什么,东方有异星崛起,冒犯了天子。他们要将这颗异星找出来。” 气氛忽然不对,江宜起身,王征道:“现今谁做这个出头鸟,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道家方士之言杀人于无形!宗训派你来想给我扣上这顶帽子,休想!来人!拿下这个妖道!”王征甩手将一物抛入雨中,传来尖啸。 只一瞬他已抄刀在手。 江宜心道不妙,王征耳目竟然如此灵敏,他忌惮星象秘术,今夜自己又故意说了这些话,必然催生了王征杀人灭口之心。 刀锋劈来,江宜一脚踹翻条几,漆木条案应声断裂。 屋外海匪听得尖啸信号,从四面赶来。 然而那枚鸣镝未升到高空,忽然暗里飞出一粒石子,将其击碎,啸声消失。窗扇轰然破碎,一柄长叉斜里刺来,将王征从江宜身前逼退。 王征虽是商人出身,做贼之后勤加习武,开弓耍刀都不在话下,一身膂力横屿无敌。然而他硬扛那记长叉,顿时手腕巨震,酸麻无比,环首刀脱手而飞。 王征临机应变,反身摘下墙上弓箭,只是不及出手,只听耳边冥冥一声,脖颈上寒毛已经炸起。 第136章 王征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眼睛下瞄,看见一柄生锈的鱼叉架在自己颈边…… 那人藏在暗处,一出手就灭了发信号的鸣镝,两招之内就制服王征。 王征只感到森然的寒意。 手下的回报中从未提到过宗训一行五人之中还有这样的高手。藏而不露,必有大谋! 莫非什么交涉面谈,都是幌子,只为了今夜派高手将他刺杀了事?! “君子动口不动手,王老板,你不如听他把话说完。” 王征后背为冷汗湿透,缓缓回头,握着鱼叉的男子神色如常,不似要立即取他性命的样子。 “头儿!出什么事了?!” 手下人破门而入,王征与江宜正隔案对坐,谈笑自如,屋中一切正常,未有丝毫打斗的痕迹。 王征笑道:“大师深夜来访,应当提前知会一声嘛,闹出一场误会。没事了,你们退下。” 手下人重新将门掩上。 转角的座屏后,寸刃走出来,王征如临大敌。 寸刃一言不发,只是在王征身后不远处盘膝而坐。王征直想掀桌问他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然而也只有心怀忌惮,对江宜道:“师傅方才说了许多话,究竟什么意思,还请给个明示罢。” 江宜沉吟片刻。 寸刃突然出手,不是他事前安排的,因他也没料到王征知道太常寺观星一事,且竟然将此事与自己联系起来,以至心生恐惧。 是恐惧也是自信。这说明王征此人所谋不小,野心或不在一隅之内。 “王老板想要一个明示,不如亲自去见一见宗训。在下只是一过路行脚道人,并不愿参与纷争,一言一行也都出自本心,没有别的意思。” “这我倒不解了,”王征说,“你们手下有这等高手,今夜分明可以是宗训来见我。何必让你来绕个弯子?” 寸刃在他背后,说:“我也只是路过,不愿参与纷争。” “……” 一时安静。 王征困惑不解,不懂这两人是什么来路。既声称自己是无关人士,又明里暗里帮着宗训达成目的。 “宗训若非诚心,怎敢孤身前来王老板的地盘。东郡有水师十万,却只派来个文士,必不是为了交恶开战。宗训已经盘桓数日之久,待天明就要离开了,留给王老板犹豫的时间不多。” 王征始终不表态。此人做贼也像做生意,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是不开出优渥的条件,必不能说服他。 江宜道:“王老板可知今夜风雨为何而起?” 寸刃正临窗前,一手支颐聆听二人交锋,听得江宜发话,立时会意,将遮挡破窗的座屏踢开一寸。 二指宽的罅隙里,正见顽云拨不开,黑风吹海立,天池倾泻,轰然如万人擂鼓。王征脸色一阵发白,眼中是海面上怒龙一般黑气,入天堕地,狂舞形如妖邪。 “天以顺动,地以顺静,若是品物失序,便会陷入混沌之中。今夜二星逆序而行,是以引发风雨雷电。而海上这些黑雾……俱是葬身鱼腹之人身后的污秽。水路的商船货船,横遭劫财,死在王老板手中的人有多少?这些都是业障。设若所作所为,违背时序,又造业深重,将来如何落得好下场?” 王征经商发家,勾结走私,贩卖硝黄丝绵名贵木料等违禁品,又做打劫生意,每每与东郡水师交战,阵亡的官兵、水贼不在少数,更有无辜船商罹难。 天轮地毂本自有净化污秽的能力,然而自王征贼据横屿,死难者成倍增加,秽气沉积在海面之下,每逢风雨天或有异变,就破海而出,弥散形成浓雾、化作妖风。 从王征住处出来,远海的黑风有如实质的巨山压顶,情形十分骇人。 第78章 第78章王征 “走吧。”江宜说。 寸刃看眼檐外大雨,脱下外袍将江宜罩住,一手环抱江宜肩膀:“走。” 今夜海面如汤沸,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江宜被寸刃半搂在怀里,看不清眼前道路,闷头冲入雨幕。 寸刃健步如飞,仿佛一叶轻舟,任凭风卷雨催浪涛翻如山,亦不能倾覆。江宜蹒跚里握住他的手,剑客之手指节匀称,五指修长,食指根处,有寸许长的伤疤,抚摸上去凹凸不平。 雨太大,寸刃寻到一处靠崖的岩穴,二人躲身进去。 寸刃的长袍已经完全湿透,江宜浑身发软,跌坐在石凳上。 洞穴外仍是怒浪滚滚,黑气弥天。 寸刃将长袍拧干,看眼江宜道:“王征之后会怎样做?” 江宜在走神,半晌才答:“如果他被我们说服,也许会去见宗训。怎么了?” 寸刃神色似不赞同:“……你本打算孤身前来,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应付王征的发难?” 江宜想了想,表情告诉寸刃这个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 “你太有信心了,事实证明,信心并不是万能的。” 江宜认同:“你说的是。” 寸刃见他笑得很愉快似的,有些无语,蹲身捉住江宜的脚踝。 “又怎么了?”江宜吓一跳。 寸刃淡然道:“你的鞋袜都泡湿了。” 寸刃让江宜踩在自己膝上,给他除去鞋袜。江宜垂头看着他,寸刃专注在手上,对江宜的视线毫不在意一般。 “我以前有个友人,”江宜说,“他剑术十分高强,我曾以为世上无出其右。不过遇见了寸刃兄,仿佛与他就在伯仲之间。” 第137章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不稀奇。” “我还有个友人,心肠十分好,又爱管闲事。我曾以为很难得见像他那样对萍水相逢的人伸出援手。” “这世上好心人也不少,恰巧我也爱管闲事。” 脱去鞋袜,江宜的脚背上爬满黑色文字。寸刃没料到是这情形,一时沉默,他手握着江宜脚踝,皮肤上的黑字犹如见了蜜糖,争先恐后涌向寸刃的手掌。然而就在触及寸刃手指的刹那,又轰然溃散,仿佛遇到了令它们极其恐惧的对象。 江宜收回脚,跪坐下来与寸刃平视,一手摸索着找到寸刃的右手: “我从前还遇到过一位,他从海上来,月夜下好像天神一般。我看到他的右手在滴血,那时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蚕祖的丝线,他允许我用丝线将他右手食指上的伤口缝起来……” 指腹下寸刃食指根的疤痕,有生命一般跳动。 江宜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草原上残剑握着江宜的手,让他能够用掌心触摸野马,残剑食指上粗糙的皮肤,却让江宜一瞬间忘记了想说的话…… 斗室里,半君死后冰冷的身躯平躺在案板上,江宜握住半君僵硬的手掌,手指根节处旧伤的疤痕烙在他掌心…… 十多年前那一夜的月光似乎又再次降临,踏波而来的天神,眉高疏秀,神藏不露,举止之间犹如清风拂动。只是藏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滴落鲜血。 年幼的江宜指着说:‘你的手在流血。’ 祂信手甩掉血珠,面容淡然:‘不管它,我一向很不容易受伤,伤了也很不容易治好。’ 江宜怔怔注视寸刃双眼。寸刃一言不发,只扶着他两肩,让他坐回石凳,捉起江宜脚踝,五指间仿佛有无形剑气释放。寄宿在江宜皮肤上的黑字霎时挣扎起来,犹如无数扭动的小虫,随着寸刃手指移向足尖,变幻作一股墨水淌下地,渗进土壤中。 寸刃依样施为,清理了江宜另一只脚,重又将鞋袜给他穿上。 江宜心中不安,俯身想抓住寸刃的手,骤然间却狂风大作,漆黑的海雾涌入四周。 寸刃护在江宜身前,鱼叉劈开黑雾——只见涛澜汹涌,风开云阖,一个影子匍匐在近岸的滩涂上。 影子支身从海里爬出来,原来是个人,浑身已分不清是海水或雨水。影子茫然四顾,好似不辨方向,其形貌动作都十分眼熟,江宜蓦然记起数日前为寸刃击落海中的那位舟中客。 “好一只痴鬼,竟寻到这里来。”寸刃似赞叹。 影子模糊的面孔朝向岩穴,似乎发现了他们,拖着两腿走过来。 所有靠近影子的雨水,都自发飞溅开,定睛看它脚边泥地,亦出现道道刻痕,随着影子靠近,风声之外出现细微的长鞭抽空的声音。 江宜醒悟过来——那是护体的剑气! 影子周身释放的剑气斩断灌丛树枝,斩开岩石,石屑簌簌而落,未及地面又被无形之剑削成飞灰。 只有寸刃身前一寸之地,犹如立起屏障,将乱飞的剑弧挡在外面。 江宜记得影子有一把剑藏在袖中,但见它衣袖轻扬,飞出一道虹气撕开雨幕。寸刃面不改色,以鱼叉点刺,犹如刺入一面臌胀的牛皮,以点破面,无声化解了此招。这柄鱼叉已十分老旧,在寸刃手中却如臂使指,焕发神采。 影子脚步丝毫不慢,缓缓抬起一手,广袖滑落,露出一支尺余长的剑—— 竟是一把断剑。 黑夜里断剑明亮得有如一面镜子,江宜几乎能在其中看见他自己。 影子断剑既出,其声喑呜,风云变色。寸刃更不曾退让半步,仍自岿然不动,面对影子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一柄鱼叉如绣花针般穿针引线,总能点在断剑的破绽上,眼力可谓妙到毫巅。 江宜愈发心惊——影子不知是何来历,已然是世间难寻的高手,在寸刃面前却毫无作用的余地,没有更高一筹的境界,如何能轻松化解? 此二者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早已超出凡人的认知。 那影子却是个没有神智的东西,一面与寸刃僵持不下,一面仍然逼近。 寸刃变守为攻,鱼叉边刃带出的利风切割着影子的身体,它的衣衫眨眼间就破败不堪,露出皮肤,却不见血,更不见锋刃划开的伤口。似乎竟是金刚不坏之躯! “阴魂不散。” 寸刃不欲纠缠,掌心一团光华绽开,鱼叉在那光晕里隐隐变幻作一支长剑。 影子受到刺激一般,忽然痛苦怒喝,声音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色变。四周黑气随之汤沸,犹如血盆大口,将二人吞噬,陷入漆黑窈冥的空间。放眼四望,只有无边深远,而不辩身在何处,无有上下四方。 此境中,唯独寸刃手中光华长剑,与影子手中偶尔镜光闪现的断剑,像锚点一般,是真实的存在。 置身这样的空空之境,浑然忘却了所在,忘却了时间与自我,与虚无化为一体,了了了无所了,心心心更有何心。此皆秽欲寂尽其心无想,无想而成空,万般消融,为一炉也。天地即为一炉,造化以为工,阴阳而为炭,万物而为铜…… 无中生有,其生也若浮,有既还无,其死也若休。 此中无时间,无空间,无生亦无死,无大亦无小,无远亦无近,犹如诞生之初的混沌。 第138章 寸刃手中光华向前递出,光晕中生长出利剑。 剑刃刺破黑夜。 有了第一缕光,于是有了空间。四周黑雾冰雪消融,岩穴与海滩重现,曙光跋山涉水而来,于是时间开始流动。 江宜犹如从深渊沼泽中挣扎出来,猛地感受到胸腔中心脏跳动。方才那黑夜里,有一瞬他竟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仿佛从未有过生命,也不知何为死亡。直到寸刃犹如盘古创世的一剑,他才重新回到这世上…… 刺破黑夜的一剑,也洗去了影子身上的黑气,显现出它的面容,却是平平无奇的一个青年。 青年苍白的脸上,五官狰狞扭曲,口中无声号啕,以断剑肆意挥砍。 岩穴四壁印上凌乱剑痕,隐有塌陷之忧。 寸刃剑招出尽,剑势已成,九九八十一道剑气织成天罗地网,向那青年罩去。青年惘然未觉,举剑挥砍,逐渐行动束缚,为剑气拘谨于原地,周身衣物尽被斩成碎屑,最终左肩为寸刃掷出的鱼叉击中,倒飞出去,一路尘沙飞扬、乱石齐下、山平海分,消失于海线尽头…… 江宜一刻未歇,忽然被寸刃一把抱住,只听头顶轰然巨响,岩穴终于支持不住分崩离析。寸刃抢出洞穴外,回头只见岩石倾塌,树木折断,半座山丘被夷为平地,好一副毁天灭地的景象。 二人一时哑然无语。 寸刃低头,看见两枚黑色小字爬出江宜衣襟,爬上他脖颈—— “怎么了?”江宜见寸刃神色异样,不禁问。 寸刃手指贴上江宜脖颈,力道令江宜一阵瑟缩——寸刃翻开二指,那两小字被他粘在了指腹上,江宜垂眸,看见是“翦”、“英”。 秽气是情绪的残留,失去魂魄的记忆后,情绪就是无根之水、无风之浪,没有来由而愈发混乱。 从前秽气写在江宜身上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唯独这个影子,每每只留下“翦英”二字,如痴如狂,复述百遍。 “人之身死,三魂入天轮,七魄入地轂,绝无可能逗留。它不是鬼魂,却是个什么东西?”江宜喃喃自语。 寸刃并指一搓,将“翦英”擦去。 “十五年前,我离开清河县后,曾与它有过一战,右手为它所伤……” 江宜怔怔望着寸刃。 “……我叫它痴鬼,它却不是一只鬼。如我所料不错,它应当是一种器物修成的人形,原身或者便是它手中那支断剑。这世上能伤我的东西很少,几乎没有,我也想不到,那究竟是什么剑。它给我留下的伤口,好不了,你虽用经纶千丝为我缝合,毕竟只是表象。或许只有找到那剑的原身,我才有机会治好这伤。” 寸刃摩挲食指处缝合的旧伤疤,回过神来,看见江宜眼中倒映今夜雨后初霁的明月,犹如两汪盈盈清泉。 江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想去握一握寸刃的右手,却有些胆怯。 寸刃一把捉住江宜的手,亦惊讶于江宜也有情绪如此复杂的时候。 十五年犹如一卷书,翻到那一页仍是记忆犹新,江宜记得第一次握住寸刃的手是什么感觉,今夜有些不一样,那是因为他也长大了。他捧着寸刃的手,犹如对待一块珍贵无匹、不可亵玩的玉璧,却不敢抬头看寸刃的双眼。 良久,他后脑被人按了一下。 毕竟几番离合,君来相逢如故。 第79章 第79章王征 十五年前江宜初次见到寸刃,就知道他不是凡尘中人。那时他对天外天的神仙充满了憧憬,心中的赞叹与自惭,至今仍能感受到。 然而眼前的寸刃,同时也是舍命相护的残剑、不离不弃的半君。江宜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寸刃,心中情绪复杂一时难以言表。 不待二人多说,石山上下营寨亮起灯火,俱为半夜的打斗惊动。 一伙人匆匆赶来,便看见这地崩山摧、树木连根拔起的惨象。 “这这这、是怎么搞得?”王慎难以置信,瞠目结舌。 宗训半夜起身,却穿戴整齐,俨然是彻夜未眠,此时看看江宜与寸刃,又看看满地狼藉。 横屿出动数千人修复滩涂的损毁。 宗训等人清晨在帐中用饭,王慎进来,眼睛落在江宜与寸刃身上,问:“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一觉醒来怎么石山垮了一半?” 江宜看眼寸刃,见他抓耳挠腮,闭口不谈,那副苦恼的样子又隐约是残剑模样。 “这个嘛,”江宜灵机一动,对王慎道,“昨夜的异象,也许你父亲心中有数,你可以去问问他。” “……” 宗训警觉,不动声色喝粥,待得王慎满面困惑地走了,才道:“大师这话什么意思?” 江宜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慎许久不回来。约定好离岛的时辰到了,宗训满怀遗憾,只得带着一行人等在滩涂边,待潮水退去,现出唯一的泥途通道。 几个水匪在不远处盯着他们,令宗训浑身不自在,叹道:“此行收获寥寥,王征固执若此,便是好意相待也不动摇半分。倒是劳烦大师同我跑这一趟……” 正说着,忽然背后一个声音喊:“等等!等等!” 回头只见是王慎提剑赶来。宗训的两名侍卫立马按剑在手,岸上水匪猝然警惕,王慎赶紧道:“住手,住手!宗先生,我随诸位一同过去!” 宗训只道是王征临时意变,要将他一行使者强留下,闻言却是要王慎送行一程。方命随从收起武器,众人沿落潮后的滩涂返回东极岛。 第139章 及至路途中,王慎才将王征的话转述,原来是要他随宗训一道去东郡。 “我爹说,大师的话他听进去了。徐大人诚心待我们,我们也当回以诚意。我自出生以来,就没有离开过东极岛,此行也正好去池州拜见我母亲的娘家人。” 最后关头,王征竟送了这一件大礼。 说宗训不好奇江宜对王征说了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上了楼船,自东极岛出发前往东郡,一切已成定局,方才安顿好王慎,来找江宜,问他是如何见到了王征,又是如何说服了这个执拗多疑的水匪头子。 江宜乃将夜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只隐去了寸刃出手制服王征的过程。 论说玄辩理,当真鲜有能及江宜的口才。 宗训亦只得称佩服,又说:“大师胆子也太大了,王征毕竟是匪头,一身悍气,若是你的辩辞震慑不住他,反倒会激得他对你出手。” 江宜心想,出手是真的有,只是王征也想不到江宜身边还跟着一个寸刃。 “那依你所见,”宗训缓缓道,“这个王征,果然有异军突起的面相么?” 他是徐牟的幕僚,急徐牟之所急,若朝廷有人拿天象一案做文章,弹劾徐牟养虎为患,放任王征坐大影响帝王气运,唯恐不好开脱。 江宜想了想,说:“宗先生,这个问题见仁见智。一个人命运如何,非是一夜之天象、一时之面相可以独断。此二者之间,或是相呼相应的关系,譬如多事缠身终日愁怨,则眉间生纹,命途多舛心性焦虑,则纵纹入口。而若是一人面有菜色、形销骨立,也不难想见他失意而终的结局。你想知道王征有没有称王称霸的可能,最好是看看他的本事,而非看看面相。我猜,宗先生也是这样的想法,才会亲上横屿——与王征交谈可以看清他的气度,横屿点兵可以估算他的家底,从岛司的态度也可判断他的势力范围。既然宗先生心中都有数,何必在意术士的说辞。” 宗训不由刮目相看,他只以为江宜是个修道方士,却不知他还很聪明。不仅聪明,还颇有几分胆识。 “大师火眼金睛。” “不敢,都是泛泛而谈,宗先生见笑了。” “话虽如此,天家毕竟格外在意这些,”宗训放低声音,以手指头顶,“常言道人间帝王殿、天上白玉京……在朝为官的,不少人都相信,一征一兆俱都是来自白玉京的提点。那日海上遇一异人,昨夜又是妖风暴雨,黑风击垮了半座丘山,这些异象难道……” 白玉京乃是个传说中的所在。 无人亲眼见过,却无人不信。就是不信之人,亦是将信将疑,宁可敬而远之,也不敢言行冒犯。 江宜道:“至于这个,请放心,若说妖风黑气都事出有因,这个因也非是系在王征身上。” 靠岸东郡码头,宗训立即着人去总制署通报。第一个赶来的却是狄飞白。 多日不见,狄飞白倒还算镇静,将江宜上下瞧了一通:“全须全尾。” 江宜:“……” 他不打算对宗训给以颜色,抽身就走,江宜忙叫住他:“等等徒弟,我给你介绍个……” 回头身后是宗训王慎等人,怎么也不见寸刃身影。 “你要是找那浪人,”宗训说,“刚刚还看见他,一转眼就不在了。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江宜先时以为寸刃此番也是同沙州、且兰府一行一样,会陪伴在自己身边,没想到人却悄无声息地走了。 回想前番初到东极岛,寸刃也消失了好几天。江宜不禁揣测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狄飞白不搭理宗训等人,带着江宜先行一步,到了东郡城中一间客店落脚。 进屋后他就黑下脸色,看样子不爽极了。 “宗训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江宜道:“还好还好,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带走,我急死了。” 江宜很感动:“谢谢,其实宗训只是要我帮个小忙。虽然手段略有失当。” 狄飞白好气又好笑:“他要你帮忙?他那是在逼我帮忙!” “……” “宗训带你去的地方是水匪窝,危险重重。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能不为你报仇么?这是借刀杀人!他竟还有事要求你,这是一石二鸟!……他求你做什么?” 江宜大致讲述了一遍。 狄飞白最在意的是宗训对江宜做了什么,听到后来,却逐渐对浪客寸刃有了兴趣。在江宜的描述里,寸刃是个深藏不露、引而不发,一旦出手一击必杀的绝世高人。 “他现在哪里?你引我去见见!”狄飞白跃跃欲试,想和寸刃较量一番。 “这个……不知道,他已走了。” 狄飞白将信将疑,目露失望。 “不过以后一定还有机会再见的。”江宜说。他想起残剑曾说若能得剑神指点,武艺还当再精进一番,对残剑与狄飞白这样的人而言,无论是遇到一个好的对手还是好的老师,都是求之不得的。狄飞白可以为了获得剑诀剑技,一路对江宜不离不弃,若是让他见识了寸刃的高明,不知又该怎么腆着脸求人家与他一决高下。 狄飞白道:“这会你帮了宗训大忙,竟然把王征的儿子请动了,徐牟非得亲自来拜见你不可。这事之后麻烦还多,咱们就到此为止,等你休息一晚,明早就离开吧。” 第140章 江宜却是不说话。 若是没有随宗训到过横屿,说不得他也是明哲保身的想法。然而…… “你想说什么?”狄飞白敏锐地问。 江宜卷起袖管,给狄飞白看小臂上断续浮现的,蜉蝣般拨动的黑字。那是穿过海面稀薄的雾气时留下的。 体内的天书可以净化一部分秽气,可是接触过于频繁还是会留下痕迹。 “又是秽气。”狄飞白说。 江宜点头:“徒弟,你觉得,当年那些神仙,为什么要把天书交到我手中?” “神仙又不是人,我怎么能知道他们的想法。也许那根本是一种没有脑子的物类。” 江宜说:“以前残剑对我说过……” “你怎么又提起残剑兄?” “……突厥金山下,与且兰府,都是秽气积郁之地,到了东郡横屿,海上亦是秽气翻腾。我们有意沿着李桓岭的道路游历,我想这未必是巧合。残剑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现在想来,的确我们每至一处,都必有所作为,清理污秽之气。也许在东郡还有该做的事。” 狄飞白大感意外。 江宜从不会说这样的话,他这人虽然总似在找寻什么,却绝不是在自找麻烦。遇到事情,他是躲得最快的一个。每与他周游四方,狄飞白总感到与其说江宜目标明确,不如说他是漫无目的。 江宜究竟要做什么,毋宁说连他自己都还不清楚。 “这不像你的作风,”狄飞白说,“突厥人想让你给他们的可汗送灵,是有求于你。谢书玉治下不严,让你被掳走,是有愧于你。徐牟可对你没那么客气,就算想插手,也没有余地。” “徐大人未必不会有求于我,”江宜话说了一半,想了想,“罢了,且静观其变。船上三日劳动筋骨,先容我休息一宿。” 第80章 第80章徐牟 王征乃是听信了江宜的话,派了儿子前来东郡听训,江宜隐隐有种预感,这事之后或者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狄飞白不敢苟同,因徐牟与宗训见面就摆了他一道,他心中始终不信任,巴不得早点离开东郡。不过他答应了风伯屏翳,一路护持江宜,也便随他一同留下。 初几日风平浪静,二人闲游静待,这日到得东郡道院外。 江宜问:“传闻李桓岭设立道院,座下收了五十弟子。这五十人中十八般武艺各有特色,你可知其中有否高手剑客?” 狄飞白道:“我哪里知道。这五十人是民间故事,朝廷著作局编撰的史书中从未正式提到过。单我小时候听到的版本,都不下三种。” “我那本神曜皇帝传里,”江宜说,“倒是介绍过,李桓岭自己乃善枪法,弟子中亦不少枪法高手,却没有一个剑客。” “这有什么奇怪。师父教什么,徒弟自然学什么。神曜陛下大名鼎鼎的先帝剑,那是他成为天下共主后,集百兵之英炼成。登基以前,他大概只用过长枪吧。” 江宜一想也是。 那本野史传记中提到的,有名讳的弟子,凡有四十九人。 巧合的是,道院先帝殿中壁画上,如宗训所言也只有四十九人。 一想到这,江宜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浮现出那只使剑痴鬼的模样。 寸刃说它是剑器修成的果,具有出神入化的武艺,其主人生前定当也是一代高手。能与寸刃一较短长的剑客理应青史留名,然而却连江宜都想不起来,东郡何时出过这样的人才。 “我想再去道院里转转。”江宜说。 “你随意,我就不去了,路边茶寮等你。”狄飞白对读书的地方兴趣不大。 道院学生不少,不过都随来随去,日常看不见多少人。 江宜百无聊赖,走过冯仲衣冠冢与谢若朴洗剑池,心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线索。到得先贤塔外,竟看见多日不见的寸刃。 寸刃正背身与人讲话,对面那人朝江宜看来一眼,却是个手中一柄竹苕帚的老妪。 “他来了。”老妪道。 寸刃回头,招招手,示意江宜过来。 “这几日我在海上,与它先后交过几次手,都没有结果,干脆先回城再说。”寸刃道。 江宜这才知道,寸刃消失的这几天,原是去找痴鬼了。 老妪道:“以你的道行,也拿它没办法?” “若是这么简单,十五年前我就解决这个麻烦了。此事我正要问你,一向是由你负责看管它,怎么叫它给跑出来了?” 老妪道:“现在来追究责任,不是时候。姑且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再问罪不迟。” 扫地老妇气质寻常,平平无奇,若是平日里与她擦肩而过也不会留意。然而听寸刃与她谈话的口吻,却竟然也非等闲之辈。 寸刃道:“你误会了。我是奇怪,它虽不好摧毁,终究是本体材质特殊的缘故,自身修为并没有多么高妙,何以能突破当年我们设下的禁制?” 老妪忽然被激怒:“当年禁制由你亲自设下,出了问题,你来问我?我怎么知道。” 老妪转身就走,苕帚扫得满地飞灰。 寸刃一时无奈,看眼江宜。 二人相顾无言。 因江宜特地来看先帝殿里的壁画,寸刃便陪他进去。大殿内先帝座像威严,手各一书一枪。 寸刃说:“我就是用这柄定海枪,镇压了那只痴鬼。” 江宜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有些发懵。 第141章 神曜座像手中的长枪,乃是依据塑像高大的尺寸量身定做,非是寻常长枪能比,若是倾倒下来,只怕能将小小先帝殿砸个对穿。而寸刃的意思,似乎这定海枪不是普通造像,却是真真正正的神器? “十五年前,”寸刃说,“东海有剑鬼作乱,帝君派我前来平定。我与那只痴鬼交手不下数百,击退它很容易,却无法摧毁它。我猜测,应当是它原身的剑,材质十分特殊,金刚不坏。我只好想了个办法,将那剑鬼捉来,镇压在此殿中定海枪下,由青女日夜看管。此后风波一度平息。想不到,十五年后,这只痴鬼又跑出来了。定海枪乃帝君留在人间的真灵法器,有帝君法力加持,断然不会让那只鬼如此轻易地挣脱,此事当真莫名其妙……” 寸刃说着陷入思索。 江宜却是越听越懵然,已不知道寸刃话中到底哪一句才是重点,只觉得被钟杵接连迎面击中。 “青女?” 寸刃看他一眼:“唔,就是方才那老妇人。” 江宜:“…………” “祂本不是那模样,只是喜欢以那副皮囊行走世间。待在这间道院扫落叶,也有数百年光景了。” 怪道那老妪临走前剜来的一眼,冷冽冽犹如风刀霜剑。 素娥倚月,青女履霜。 这又是一位正神。祂的衣袖拂过,则草木结霜,足迹走过,则凛冬降临。玉露凉风急,解脱旧罗衣。 寸刃道:“你对那个王征所说,夜里风急雨骤,黑风作乱,其实并不由他。” 江宜道:“是因那只痴鬼所致?” 寸刃点头:“不错。” 江宜没说话,心想,或许不止夜里风雨,就连那颗祸乱紫薇垣的客星,也与它脱不了关系。 至少在且兰府时,半君一直陪伴他身边,说明那时候痴鬼还没有逃出定海枪下的牢狱。来到东郡前不久,天生异象,咒禁生以秘宝卜算祸星降落在东海,隔天他们就在海上遇见了引发滔天秽气的痴鬼。 痴鬼究竟什么来头? “我试着查访过它的来历,但因年代久远,没有什么线索。直到它在你身上留下‘翦英’二字,也许是剑的名字,也许是剑之主人的名字。才算有了收获。不过仍是不知翦英是谁。” 江宜说:“你说它漂泊海上,一心找寻某物。若翦英是它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到处找寻自己?多半是主人的名字。剑之一生何其漫长,主人不过肉体凡胎,若不能成圣,百年就寿终正寝,此后独剩一柄剑,四处寻找主人,执念成痴,还算说得过去。” 寸刃若有所思,点头。 江宜偷睨他的侧脸,只觉没有半分与从前的月下仙人相似。神仙行走人间,换皮囊犹如换衣服,一切结缘与因果,都随皮囊同被抛弃。若不是寸刃自己承认,残剑与半君对江宜而言将永远是不幸早逝的好友。 像那剑鬼一般,用漫长寿命寻找一段早已人走灯灭的缘分,痴心如此,能有几个? 江宜有些踌躇,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寸刃,却拿不准两人如今的关系。寸刃对他而言,究竟是如从前残剑与半君那样无话不说的友人,还是需要恭敬以待、敬而远之的神仙。 眼前此人虽然披着寸刃的皮,内里却完全是个陌生人。江宜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曾了解过真正的月下仙人,祂的真身是什么,性格如何,是平易近人的,还是高高在上的,甚至连祂的真名都不知道…… 寸刃不知道江宜的纠结,遗憾道:“本是帝君吩咐我办的事,现今出了差错,我得负责将那痴鬼捉回来。抱歉暂时不能与你同行。” 江宜道:“这个……不妨事,有狄飞白跟着我,不会有危险。” 寸刃欲言又止,静默片刻,说:“痴鬼一向只在东郡徘徊,我不会离开东郡,若你有需要,知道怎样可以找到我。” “我知道。”江宜说。 他难免失落,为了掩饰,去数五十弟子斗海贼图中的人头。数来数去也只有四十九个。 寸刃又说:“对了,王慎情形如何,你知道么?” 江宜摇头。 “那孩子毕竟是你带来的,不如去看看他。” 寸刃说罢,江宜只觉身畔一团清风骤然散去,再回头,大殿内惟余他一人而已。 因寸刃一句话,江宜方记起王慎,约了宗训出来茶寮一见,想问问王慎的情况。 宗训虽则不愿表露,言语中却有几分焦躁。几经盘问,终于吐露实情:“王慎现被关押起来,等候问罪。” 江宜意外:“你们不是为了招安王征?怎么把他儿子关起来了?” “这个,非是我们所愿。王慎初到东郡,大人就好生款待亲设宴席,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被朝廷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弹劾徐大人与海贼私下勾结,有意纵虎为患从中牟利。又因星象一案迄今没有定论,为有心人暗中引导,锋芒指向徐大人,大人他不堪压力,为洗脱嫌疑,只好暂将王慎关押起来,平息物议……” 事情的走向是江宜没有料到的,狄飞白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宗训压力很大,平日端得风度翩翩,眼下也禁不住抹汗:“大人上书斡旋,还没有结果,如今放也不是,关也不是。我只是小小幕僚,此事乃是朝堂势力博弈,我能做的终究有限。” 狄飞白嘲笑道:“宗先生怎么就只是小小幕僚了?幕僚能做的可是多得很。小可献计献策,大可代主行事。你不是引天下第一幕僚冯仲为榜样,冯仲当年能助神曜陛下赢得天命,你就是助徐牟摆平非议,又有何难?” 第142章 宗训不敢说话。 江宜叹气,王慎受这牢狱之灾,也有他几分责任。难怪寸刃会特意出言提醒。 宗训道:“此事也是遗憾。多亏了大师襄助,我们才有机会请来王慎,本来是个宝,不想却成了烫手山芋。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时候若能将王慎平安无事送出东郡,反倒才是帮了大忙。” 宗训心中抱歉,亲自为江宜斟茶,可惜江宜不能沾水,被狄飞白一脸冷笑接过,一饮而尽。 他早对徐牟宗训不满,乐得见他们麻烦缠身。徐牟宗训敢算计于他,若是依狄飞白的心意,绝不会让江宜插手帮忙。 第81章 第81章徐牟 王慎被徐牟亲自下令关押,结局就只有一个——从此王征不可能再相信东郡任何冠冕堂皇之言,以平和手段化解海贼之患已成幻想。 狄飞白道:“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你也帮不上忙。说要清理东郡的秽气,又能怎么办?” 客店房间里,江宜窝在罗汉榻上读传记。 听得狄飞白发问,江宜的视线离开书卷。 东郡的秽气乃是由东海日益发生的匪乱积淤而成,诱因却不在王征,而是那只逃离先帝殿的痴鬼。要想如金山送灵、且兰雷雨一般疏导东郡的秽气,不仅要遏制海乱,还要解决痴鬼,这又谈何容易。 仅凭一己之力,恐难改变大局。江宜亦不愿去逞强。 “至少王慎的事我不能不管,”江宜道,“徒弟,还要拜托你去做一件事。” 王慎被关在龟狱之内。徐牟为了给他行方便,特辟一间牢房,软榻春凳灯烛燃香一应俱备,伙食更是无可挑剔。可惜这些都是无用之举,蹲牢的王慎更不可能因此而谅解他。 狱卒每隔一刻钟前来探看,王慎都怒目而视,把酒水吃食扫到地上,大骂徐牟没有信义。 在狱中关了三日,王慎渐从最初的愤怒,变得有了恐惧。只要他爹王征还在,徐牟就不敢杀他,可却也不放他走,难道要这样将他关一辈子? 狱卒又来送饭,王慎骂道:“天杀的徐牟!两面三刀!小人做派!让他来见我,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狱卒低头掏钥匙,试过一遍都打不开锁,遂一手摸进怀中。 王慎不说话了,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狱卒示意王慎退后,怀中精光一闪,顿时王慎脸颊犹如被利气割过,忍不住闭眼,只听铜锁哐啷断裂。 那狱卒一脚踹开大门:“走。” “我的剑!” “什么剑?” “我的佩剑!”王慎急忙说,“被他们收走了!” “放哪儿了?” “不、不知道……” 王慎眼看狱卒翻了个白眼。 “我拿钥匙时,看见那屋子里放着许多器具,不知道有没有你的剑。” 狱卒带着王慎,光明正大往外走。王慎心惊肉跳,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那一声“走”不是劫狱的走,而是徐牟要放他走? 很快遇见其他狱卒,就打消了王慎的疑惑——那人藏在怀中的手,摸出一根素棍,连消带打,眼疾手快,便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听见,将一路狱卒全数放倒。 王慎何曾见过这样利落的身手。从总制署的牢狱里杀出去,与从容不迫地走出去,那是两种境界。 那人带他到狱司所在的监室,狱司方从案几后惊慌起身,那人手中素棍递出去,轻描淡写点中狱司咽喉,狱司两眼一翻倒地。王慎:“…………” 他已听见四面八方有脚步声追来,那人丝毫不慌,也不催促,任由王慎在案几立柜里翻找。四方晏平剑被埋在一堆案牍下,王慎一把抓在手,连忙随那人离开监室。 龟狱外,百来号人将大院团团围住,六角望楼上翻出数十把弓箭。 王慎喊:“你究竟是来救我还是害我?!” 那人表情不屑,朝王慎手中剑看一眼——王慎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他知道那一眼的意思:剑客有剑在手,天下哪里去不得,何须畏首畏尾? 龟狱士兵逼上前来,长戟如林。那人手中一根素棍,迎上叉刀刃剑,勾援划破棍身,那人使寸劲一震,棍破剑出,长虹一现,三叉两刃刀齐根断去。只见那人仗剑欺身而上,剑舞圆融如意,点、格、绞、刺,目瞬之间就卸掉兵器无算,包抄之中被他杀出一条缺口。 王慎紧跟其后,只觉根本无自己用武之地,空有四方晏平剑在手,还没有遇到敌人,已经被那人先解决了。 眼前只有那人手中剑光清晰可见,如月出海,如日方升。 王慎自视甚高,却何曾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于万军之中不伤一片衣角,自在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他几乎看得呆住。 望楼上正要放箭,宗训急急赶来:“住手!快住手!” 那人一把提起王慎后领:“人我带走了!” 语罢脚踩勾援借势而起,飞身上得屋檐,抓着王慎几个腾跃落向墙后。 中庭内群兵将宗训看着,宗训怒道:“看什么看?哎呀,人都走了,还不放下武器……” 巷道中,狄飞白脱下身上狱卒衣袍,里面是穿戴整齐的武袴箭袖,显见行动前也是有过一番计划的。只是不知道这么张扬的作风,是不是行动中的一环…… 他二话不说,就走在前。 王慎蒙在鼓里,只能跟随,问道:“是我爹派你来的?你是谁?我们现在去哪儿?徐牟的人会不会在城中搜捕?” 第143章 狄飞白浑身散发不耐烦的气场,专走无人小道,巷中阒寂无声,两边尽是酒楼客店的后院,墙角桂树黄花点点,暗香浮动,已是冷露凉秋时节。 “最后一个问题,”王慎硬着头皮道,“有没有更换的衣物给我?扯片面巾蒙脸也行啊。” 狄飞白停下,回头面带讽意:“不需要。已经到了。” 他推开一扇栅门,让王慎进去。此地不知是哪家后院,流水淙淙,一只竹笕滴水,沿飞石小径入楼,到得某间房门前。狄飞白道:“你有什么问题,进去问里面的人。” 王慎懵然,进屋,窗前看书一人听见动静,抬头看来。 “啊!是你!”王慎大怒,立即要拔剑,手臂猛的剧痛,被狄飞白一指头点在麻筋,松手剑落。 江宜抬手示意对面斟好的热茶,诚恳道:“王少爷,生什么气呢,有话好说。请坐。” 王慎愤懑不已:“有什么好说的!你设下阴谋诡计,巧言骗过我父,让我来东郡,又把我关起来威胁他!我父子二人是信了你的鬼话才中此圈套!” 江宜道:“所以,这不是让我徒弟亲自跑一趟,把你捞出来了么。” 王慎傻眼,下意识回头瞧去,只见狄飞白抱臂靠墙而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他他、他是你徒弟?” “然也。” “你你你、你原来是个剑客?” “我只是个修道的文人,不过他确实跟着我学剑术,这其中有许多渊源,说来话长,咱们还是谈谈眼下最紧要的吧。” “我不跟你谈!”王慎道,“你这人巧言善辩,连我父亲都能被你说动。不管你想说什么,我只怕又被你卖了!” 江宜道:“那好吧,我们不谈别的,只谈谈怎么送你返回横屿。请坐,请坐。” 王慎:“……” 王慎半信半疑,对面落座,下意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发现浓淡合度水温适宜。 “你……与徐牟宗训不是一路人?” “先前我只是帮宗训一个小忙,并非有意欺骗你父子二人,我与宗训的本意,的确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只不过事不遂人愿,有些意料之外变故,才致使你受牢狱之灾。事情起因有我一半责任,自然要负责把你妥善送回横屿。宗训先前欠我一个人情,请他高抬贵手,背地里行些方便,应该不难。” 王慎默然喝茶,半晌怀疑道:“你要帮我,可是和总制署作对,不害怕么?” 江宜和气道:“我们不是东郡人,总制署就是想算账,也找不到人。” 狄飞白一声冷笑:“我师父冒险救你,你不赶紧跪下谢恩,还废话这么多。你若是果然有良心,就该老实配合,早点滚蛋,免得给我们找麻烦。怎的这般磨磨蹭蹭,没点气魄!” 王慎早被狄飞白狱中露的一手震住,被他一顿训斥,竟然无从反驳。 他心中自知,留在东郡是任人宰割,除了这条死路,别的什么路他都认了。当下再不质疑,老实在客店中住下,听候江宜安排。 自王慎狱中脱身,数日以来,城中没有走漏半分消息。总制署没有发布缉拿告示,宗训也没有私下里来找江宜。 这倒是不出所料。王慎被关押,本也是个机密,徐牟不敢和朝廷作对,但也不想就此与王征结死仇,只能在二者之间勉为周旋。 只是出城与水运的盘查更为严格,暗中搜寻王慎下落。 是日风清云收,狄飞白驾马车出东郡,南垣门下侍卫盘查,见车内是个帔褐衣青的道士,乃放行。 江宜挂起车帘看书,南垣门楼高大的阴影从头顶移向身后。 他将皇帝传收进袖袋,钻出车外,狄飞白一脚登在横辕上,随手扯动缰绳。 “徒弟,”江宜说,“我看你最近似乎有些不满。你是觉得,我不该多管这闲事?” 狄飞白答道:“错,向来我也是爱管闲事的,怕麻烦的人是你才对。我只是觉得,这姓王的是水匪,杀烧抢掠无恶不作,虽说是因你之故被捕入狱,你将错就错让他被砍头也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又救他一命。” 江宜笑道:“唉,徒弟,为何你杀气如此之重?” 他坐在车辕上,半只肩膀靠着狄飞白,推心置腹地道:“你知道,昔年李桓岭为什么要开创东郡道院?路上还长,且听我讲给你……” 马车徐徐而行。道路杳杳,乱红飞过,天尽头隐隐是青山挂霜。 第82章 第82章徐牟 东郡道院被视为李桓岭最有远见的一步棋,其意义绝不仅在于培养出了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武将。李氏能以东郡为根基,进可征伐天下,退可闭门自守,道院的读书人功不可没。 教化治世,经营治国。喊打喊杀是不可能收服东郡民心的。 “杀王慎,就是逼反王征。此人能占据横屿致官兵久攻不下,天时地利人和至少占了其二,他又有野心图谋,设若以此为借口,与东郡势不两立,则徐牟更是骑虎难下。杀了王慎只会因小失大。”江宜说。 他已摸清狄飞白的脾气,狄飞白虽目中无人,一向却不敢非议李桓岭。搬出神曜皇帝一定可以震住他。 江宜继续说:“徐大人也作如此想法,或许咱们救走王慎,正合了他心意。他非但不会追究我们的过错,反倒得感谢我们。” “你不会是料到徐牟袖手旁观,才敢去救王慎的吧?”狄飞白怀疑。 第144章 江宜笑笑。 狄飞白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我想到你先前提过,东海上秽气滔天,每逢阴雨就形成一片漆黑海雾,情形十分可怖。这些秽气都是因王征而起,想当年便是神曜陛下征讨东海,都未必有如此严重的罪业。思及此处我就觉得可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狄飞白只是愤懑之言,江宜却愣住。细细想来,那片黑雾笼罩的海域,果真仅凭王振一人之力就可以造成? 马车内轻微响动,江宜启帘探看,只见底板被两边拨开,王慎小心翼翼从车厢下钻出来,松了口气,朝江宜比个噤声动作。 此刻已在东郡城外,王慎暂时安全了。 江宜放下帘子,翻出皇帝传,倚坐读书。 狄飞白一鞭抽下,马车驶向池州。 行至过午,王慎一直缩头缩尾,只知路上不曾停歇,却不知身在何处。终于马车停在道路旁棚舍,三人吃饭休息。 王慎心虚环顾,不见追兵,道上人烟寥寥,仅有棚舍中三二旅人,吃茶添饭。 他放下心来,随口道:“这是什么地方?恁的荒凉。” 堂倌答:“这里是红柳坡,离池州城不远啦。” “坡上寸草不生,怎么叫红柳坡?” “以前可不是这样子,以前这里树木成林,季春时节飘絮好像下雪!” 两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刚出炉油香皮脆的胡麻饼,再加片两斤牛肉。王慎早饿得心慌,忙开动,与狄飞白一人一碗大快朵颐。徐牟虽好吃好喝招待他,在牢狱中毕竟吃不下。 酒足饭饱,王慎方有闲心琢磨,江宜观察他面色,笑道:“王少爷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 王慎不好意思道:“我听那人说,原来我们是在往池州城去?不知道方不方便,顺路去一趟二十四亭?” 狄飞白说:“你倒想得美,怕是忘了自己还在逃命。” 江宜一手制止他,想了想:“王少爷的母亲听说是池州人?” 王慎沉默片刻:“二十四亭是我母亲的娘家。她自嫁给我父亲,就没有再回过家。我也从来没有机会探访外祖外祖母……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一想到我此番回去横屿,恐怕再无机会上岸……” 王慎虽是海贼,倒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狄飞白道:“若是因你自己耽搁,又被徐牟抓回去,我可不管。” “这……”王慎谨慎道,“当不至于吧?” 狄飞白鼻腔里哼一声,招来堂倌,油纸包了两斤牛腱子肉带走,提着便出门去。王慎两眼望着他,江宜笑道:“他这就是答应你了,走罢。” 二十四亭位在池州北郊,从红柳坡一路过去,眼看黄土遍野没有一丝绿意,几支驮运木材的车队陆续经过,问旁人道是附近有个伐木场。 王慎不认识路,相顾茫然。他道是二十四亭乃母亲家族的二十四个兄弟,家中人丁兴旺,为一方乡绅,有地有财,将二十四个儿子分家出去,乡邻就把他周家的地盘称作二十四亭。 狄飞白下去问路,回来说:“到了,这里就是二十四亭。” 王慎纵眼望去,没见到二十四个亭子,倒是有人在荒地上修盖围墙楼基。 “你外祖家是搬走了?”狄飞白问。 王慎一问三不知,他母亲去世得早,与娘家早断了联系。 修楼的人过来赶他们走,此地被一个姓申的财主买下,原来的大院宗祠全拆了,要盖申园,乃是他私家地接,不许外人窥视。 “这里原来住的不是周家?” “那都是老皇历了。周家的地被申老板买了,住在这里的人全被吆走,周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早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王慎还在发蒙,问:“可是周家祖上就是池州的,还能去哪儿?” 那人乐道:“还祖上呢,祖坟都给人掀了。” 王慎:“……” 那人摊手:“可不是嘛,申老板要修池子的地方,挖出来好几座坟。周家人倒得太快,把自个儿祖宗都忘了。” “那几座坟呢?” “我们管不了,申老板懒得管,一把火都烧了。” 池州客店。狄飞白一指掀开窗棂,觑见街上夜景,各家灯火气氛祥和。 王慎与江宜商议从池州码头离岸。 江宜问:“你在池州有联系的人么?想办法通知你父亲来接你。” 王慎答:“有是有。” 他深深朝江狄二人拜了一拜:“多谢二位出手相救,王某感激不尽。经此一别恐难再见,这份恩情只有留待来生报答。” 江宜让过他这一礼,狄飞白则是大马金刀地受了,只觉王慎说的都是虚言,面带不屑。 “感激不尽不必,再难相见是真。今夜过后,你我就是陌路之人,相聚一场不如相忘于江湖。”江宜说 王慎心中感动,难以言表。 店家送上两坛清酒,狄飞白挑开酒封,斟满两大海碗,对王慎道:“我师父说得对,大家相聚一场是缘分,缘聚缘散不由人。我原先看不起你是个海贼,不过知恩图报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我敬你一碗。” 狄飞白一向鼻孔看人,何曾如此真诚,王慎大受震撼。 王慎一生习武,唯敬佩比自己武艺更高强的人,他看得起狄飞白,狄飞白却看不起他,这很让他黯然神伤。离别之际,狄飞白愿意放下成见,王慎怎么敢不受?当下忙不迭将一海碗清酒干尽,与狄飞白二人抱坛灌酒。 第145章 “江、江先生怎么不……一起……?” 狄飞白一把将王慎按回酒桌上:“你别管他,干了这碗!” 二人相对醺然,满面通红。 王慎酒壮怂人胆,对狄飞白说:“狄兄弟!我……知道你是一表人才、本领深不可测……那徐牟的龟狱,我有本事进去没本事出来,全都是靠狄兄弟你!不过……我王慎、也不甘心久居人下……眼看咱俩就要永久分别了,临行前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啪的一声王慎把四方晏平剑拍在酒桌上,刷然起身,呵道:“我想和你比划比划!” “……” “狄兄弟,你万万不要让我!我就想看看,我自小剑不离手,这些年究竟学到了几分真本事!” 狄飞白稳坐不动,徐徐放下酒碗,看一眼王慎:“不行。” “为什么?!”王慎大受打击。 狄飞白嗤笑:“不为什么。我没工夫理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王慎:“你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更重要?!” “我要去收拾那个姓申的!”狄飞白说。 江宜坐在灯烛下,将书翻过一页。 夜风乍然而起,灯影扑朔。 狄飞白道:“今日在二十四亭外,姓申的那家仆竟敢对我出言不逊。是可忍孰不可忍?狗教不好,都是主人的错。谁叫我眼里容不下比我更气焰嚣张之人。非得去教训教训姓申的不可。” “你知道姓申的是什么人?” “当然,我早同店家打听清楚了。姓申的住在望闻巷,此人是红柳坡伐木场之主,靠走私木料发家,挣些洗不干净的黑钱,也敢目中无人,哼。” 王慎问:“如果没有这桩事,你会同我比武么?” 狄飞白不假思索:“当然不会。” “为什么!” 狄飞白不说话。 王慎晃晃酒坛,坛中竟然不知不觉一滴不剩了。他猛地将酒坛掷向地面,震声摔碎,大声道:“狄兄弟!我知道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你对手!我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想求你一句承诺!我去为你杀了那姓申的,不必你亲自动手!事成之后,请你一定答应与我认真比试一番!” 语罢不待狄飞白回答,抓起四方晏平剑,抽身就从客店窗户飞身跃下。 只听瓦片一阵乒呤哐啷,人已落在街上。 狄飞白垂目注视着碗中余酒,酒液中盛着一粒蛋黄似的烛光。 江宜放下皇帝传,抬头:“王慎醉后不清醒,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狄飞白应了声,从罗汉榻上起身,忽地头重脚轻。他毕竟也喝了许多酒,闭目凝神片刻,摸出牙飞剑纳入怀中藏好,跟着纵身跃出窗外。窗框摔得沉闷一声响。 “……这一个两个的,都醉了。” 江宜摇头,以烛剪拨亮灯花,重新执起书卷。墨字在昏黄光晕下犹如乱舞的小人。 夜晚云翳飘来,掩盖了月光。 第83章 第83章屠破浪 趁着酒劲上头,王慎一通疾走。望闻巷头,王慎为冷风一吹,清醒了几分,顿时脚步踌躇。 他何以会如此冲动,竟主动要为狄飞白出头? 回想白日里那家仆的言行,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晰,脑海中全然是被夷为平地的周家族地。 抬头看去,巷中乃是一方私家园林,墙头有危耸的角楼,不远处是高阔的门楣,悬挂的申字牌匾气派卓然。王慎虽没回过外爷家,料想周家从前也有此等排场,只是今非昔比。 王慎眼中现出恨意,扯下一截衣袖蒙住面孔,飞身上得申园墙头…… 客店,江宜正出神,忽然听见叩门声。 他道是狄飞白去而复返,起身开门,外面却是多日不见的寸刃。 “真是巧了,”寸刃笑道,“只你一人,狄飞白呢?” “……” 江宜已不知道说些什么,将寸刃让进屋中。 “我追着翦英上岸,不知不觉到了池州,掐指一算,兴许会遇见你。”寸刃说。他拈起案几上茶杯想喝一口,江宜忙说:“那是狄飞白用过的,另外再倒一杯吧。” 他翻出干净瓷杯给寸刃倒茶,茶水已凉了,江宜一番犹豫,不知是不是最好去另沏一壶。 寸刃毫不介意,只是口渴,接过就一口饮尽。 “那痴鬼……翦英,它到池州城来了么?”江宜问。 寸刃道:“并未进城,我与它岸边一战,一不小心,又将它打海里去了。我看它一时半会游不上来,就先来看看你。” 江宜心中一时有种难言之感。除了狄飞白,甚少有人对他牵肠挂肚,何况是天外飞仙。寸刃几乎是看着江宜长大,从前假扮行脚道医,赠予他经纶千丝,后来又隐姓埋名一路相护。 在江宜被横插一脚强行篡改的命数中,寸刃几乎无处不在,譬如月光,并不显眼却夜夜相随。 “你叫它翦英,”江宜压下心头思绪,问,“是查到什么线索了么?” 寸刃道:“翦英这个名字早已从世上消失。连身为天书台的你都没有印象,我自然也无从查起了。我想,多半是籍籍无名之辈,并不值得特别记载罢了。只是那痴鬼唯独对‘翦英’二字有反应,我多以此招呼它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有个问题,不知能不能讲……” 寸刃接过江宜的茶:“讲吧。” 第146章 “既然你说要抓住它,怎的却把它打进海里?每与它你追我赶,岂不麻烦?” 寸刃闻言懊恼:“这非是我有意。翦英的修为虽不值一提,剑术却很高明,我难得棋逢对手,总是忍不住心境动摇,想要分个高下。唉,是以每每都失手将它打飞……不过好在翦英执念不忘,自会找回来,要遇到它不难。” 江宜不禁微笑。 习武者,个中高手譬如王慎狄飞白,都有个通病,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便像酒鬼上头一般,非要较量出胜负。连寸刃这等不染红尘的神仙亦不能免俗。 不过,江宜又不免想到:也许寸刃只是那位神仙的又一张人皮,此刻与他对面而谈的人,根本不是那位月下仙,而只是浪客寸刃,也说不定呢。 “若是不能捉住翦英,你会有麻烦吗?”江宜问。 寸刃道:“办事不力,想必帝君会问责吧。” 他回过味来,将江宜上下端详两眼,眼中隐隐含着笑意:“你问这个做什么?担心我么?” 霎那间的眼神与语气,简直与十多年前,笑着说出“我找了你许久”的那位月下仙人一模一样。 “狄飞白说我最近变得爱管闲事了。”江宜垂眸,倒了杯茶端在自己手里,正要往嘴里送,寸刃蓦地挡住他手腕。 “……” “……” 寸刃抽走茶水杯。江宜回过神来。 “放心好了,翦英的事我能解决,大不了再将他镇压一次,”寸刃说,“你来池州,是为了送王慎回家罢?这就不打扰你,我走了。” 江宜送他起身,口中道:“哪里,我正闲着没事做……” 二人将到门口,忽然身后有如雨打瓦片一阵急促的声响,窗户哗啦掀开,一道飞影射进来:“什么人!!” 那声音却是狄飞白。 不知何故他去而复返,见屋中两道人影映在窗扇上,担心江宜安危,立时就要发难。 江宜反应不及,只见狄飞白怀中抖出一道弧光,犹如毒蛇吐信,直奔寸刃面门。说时迟那时快,寸刃抬起袖管好似乾坤囊,将弧光纳入其中,拈了个手诀,把狄飞白弹开数步。 狄飞白看着自己空空两手,难以置信自己竟然飞剑脱手,一个照面就遭人缴了械。 “且慢!”江宜道。 狄飞白红了眼,赤手空拳杀上来:“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他虽是学剑出生,拳脚功夫也不赖,从前跟随道士师父学过五禽戏、八段锦、分筋错骨手。十八般武艺施展出来,寸刃却以不变应万变,一记云手舒然化解。狄飞白只感到自己好似拳打在棉花上,作了一番无用功。任凭他如何试探进攻,只是看不透寸刃底细! “好了!住手徒弟!不要紧张,这位是熟人。”江宜连连劝说,想出手制止,却见狄飞白不肯罢休,唯恐殃及池鱼。 寸刃巧施妙手擒住狄飞白一腕,扣在他命关上,立时将人制住:“不要激动,小弟,好好听你师父说话。” 江宜道:“这位就是我同你提到过的寸刃。你之前不是十分钦佩,很想见见么他?” 狄飞白大吃一惊。 一柱香前他听从江宜吩咐,去追王慎,离开客店不远却忽然酒醒,想到独留江宜一人,不知会出什么意外。江宜此人乃是不找麻烦,麻烦自来的体质,疏忽大意不得。是以他匆匆返回。 方在楼下,就看见屋中果然多了一人,这才急里出手。 谁料此人如此高手?更料不到竟然就是那位备受江宜推崇的浪客,寸刃! 寸刃松开狄飞白,将牙飞剑递还给他。狄飞白一副受了羞辱的样子。 江宜道:“你怎得回来了?不是去追王慎了吗?” 狄飞白质问道:“这人什么来头,怎会出现在此?——你想做什么?!” “他是……他是……”江宜一时解释不清。 “我是一个四海为家、闲云野鹤的浪客。不从何处来,也不到何处去。”寸刃说, 狄飞白怒:“你这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底细吗?!” 江宜:“…………” “你怎敢大半夜与他共处一室?若是他心怀不轨怎么办!” “这个你大可放心,”江宜诚恳道,“我保证寸刃绝不是坏人,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在这里,王慎又在哪里?你去把王慎带回来,我再同你好好解释。” 狄飞白不肯走,他越看寸刃越觉得可疑。 此人的深浅便连他也不能窥见一斑,江宜更说不清寸刃的来路,如何让他放心留二人单独相处?! “你就这么相信他?”狄飞白略有些受伤,他想自己与江宜不说同心同德,至少也同舟共济过,怎么还不如一个陌生人更值得信任? “我只是路过,顺便探望你师父。既然不方便,马上走便是了。”寸刃说。 狄飞白:“……” 江宜道:“是啊徒弟,你莫要纠缠了,快去找到王慎才是正经事呀。” 狄飞白后槽牙咬碎。 “好我走!不过,我要看着这家伙先走!” 寸刃于是摊开两手,示意无辜,与江宜交换过眼色,欣然离去,顺手将房门掩上。狄飞白目光如炬,盯着那道身影消失,转头瞪江宜。 江宜也摊开两手,作无辜表情。 狄飞白满腹怀疑,无从问起,又知道此时王慎的事最要紧,告诫江宜道:“你最好自己小心点!” 第147章 语罢再次纵身跃出窗外,飞檐走壁,隐没于夜色。 独留江宜一人,茫然摇头,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却说那厢王慎,内心正天人交战。 他本不该在此种关头惹上麻烦,回过神来时却已经放倒了护院,身在正厢屋顶。掀开一角瓦片看下去,屋中申老板深夜不睡,与姬妾云水欢愉,寻欢作乐之声刺激王慎耳鼓,令他恨意倍增。 王慎手碎瓦当,飞掷下去,碎片各自击向申老板与姬妾。却是冷不防那姬妾翻身在上,挡住两击,痛呼一声软倒下去。 申老板大惊:“什么人?!来人啊!” 王慎见事败露,当即便跃下屋顶,堂而皇之自大门推门进去。 “你不必叫人了,叫也没人会来。” 申老板:“你是谁?!想做什么?!” 王慎恨道:“不用你知道!小爷今天来就是要你尝尝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语罢以剑鞘狠狠抽打申老板光溜溜的身体。 申老板狂叫躲避,一边喊道:“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我都给你!” “就你那点家业,还入不了小爷的眼!” 申老板当真是莫名其妙,深夜忽然有歹徒闯入,不求财不求色,居然只为教训他一顿? 王慎的剑鞘抽得申老板满地找牙,他摔倒立柜下,摸到一根衣杆,反身向王慎捅去。王慎从容避开,却不慎面巾挂在衣杆上,顺势飘落。 申老板看见歹徒原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啊的一声。 年纪轻轻,恨意不轻,申老板暗道不好,莫非是哪个因他之故家破人亡的倒霉鬼,上门寻仇来了?但看他不下杀手,只是痛扁一顿出气,料想是不愿惹上人命官司。 思及此处申老板一把抱住王慎双脚:“少侠饶命!从前若有冒犯之处,都是申某人的罪孽!少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出来就是!大家万莫伤了和气……” 王慎垂头看着他,若有所思。申老板只觉有戏,半晌,那年轻人目光中似有伤痛:“罢了,是你命里该有今日。” “多谢!多谢少侠饶——” 申老板的头颅骨碌落地,颈血飞溅起三尺高,洒得整面白墙一瞬殷红。 “啊!!——” 王慎回头,见是床榻上那女人醒来,目睹此惨剧,尖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他持剑走向床榻边,血红的剑尖在女人白皙的胸膛上比划半天,终没有下手,以床幔擦尽残血,收剑入鞘。 申老板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转,斜斜地停住,犹如以三白眼正盯着王慎。 王慎低低道:“是你逼我的。” 他本不想伤人性命,那申老板却看见了自己的脸,若是事后报官,徐牟一准就知道是他王慎做的。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决不能授人以柄! 王慎重以面巾蒙上脸孔,匆匆离去现场。 第84章 第84章屠破浪 血溅殷墙,满室不详。狄飞白一进门,就看到这惨剧,眉尖一动。 王慎平时装得赤诚作派,居然下手如此狠绝,说到底还是海贼之子。 人的底色乃是出生就决定好的,譬如桦树苗子绝不可长成毛榉,狄飞白一向很信任自己识人的眼光。美玉顽石、鱼目珍珠岂可同语? 申老板掘了王慎母族祖坟,王慎就取他项上人头,因果相依,岂不知将来自己也会因此付出代价? 狄飞白检视一番申老板的遗体,忽看见榻上还有个人,走近一瞧,本以为已经遭难,没想到还在喘气。 他并二指点在那人百会穴,女人如梦初醒,面上骤然浮现恐惧。 狄飞白竖指在唇前:“杀人者就在城中福云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若要寻仇,尽管来便是。” 福云居。王慎尚不知他走后发生了何事,因心中有鬼,不敢走正门,依旧轻身上得瓦檐,自后窗钻进二楼客房。 夜深灯火俱寂,独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窗前点着。 稀薄的光芒里是江宜雪白的面孔。王慎猛地一见,几乎心脏停跳——那张脸简直骨瓷似的白而无暇,浑然不像活物,一对黑眼仁幽幽望来,说不出的慎人。 他方杀了人,只觉得江宜仿佛黄泉彼岸提灯引路的鬼差,要问他的罪、索他的命。 “王少爷,你可回来了。” 江宜见到王慎,却十分欣然,微微一笑,无血色的脸又活了过来。王慎咽了口唾沫,松开下意识握紧的剑柄。 “你这是上哪儿去了?狄飞白呢?他不是去找你了?” 王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不会果真替狄飞白那小子出头去了吧?”江宜的语气本是开玩笑,目光却落向王慎衣缘,王慎亦随之低头,衣缘上一抹暗红色映入眼帘。 “……” 江宜脸色渐渐严肃,王慎艰难地抬起头——一阵脚步声,房门刷然打开,狄飞白大剌剌进来,喝道:“你这家伙,走得忒急!究竟去了哪里?我找你半天,半座城都快走遍了,你却自己回来了?!” 二人间难言的气氛被打破。 江宜松了面色,对狄飞白埋怨道:“我说怎么王少爷都回来了,还不见你,找个人却这么不得力。罢了,今夜着实折腾,早些歇着罢,明日再送王少爷出海。” 他似乎放过了王慎衣服上的血迹不提,王慎喘了口气,忙去隔间更衣洗脸。他知道江宜这种修道之人,颇有几分神通,有时候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他不问自然是不想管。王慎心中惴惴,就坡下驴还来不及,怎么敢试探底线。 第148章 是夜池州城里冰火两重天,福云居三人方各怀心事歇下,望闻乡中申园却灯火通明。 申园大院内外跪倒一地下人,惨案发生的屋子被严密封锁起来,一行人大刀阔斧闯进来,管事悚身相迎:“大老爷!大老爷你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为首之人一脚将他踹开:“申三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满园子没有一个人是醒的!” 众仆从惊慄颤抖。 “带我去看看他!” 管事手脚并用爬起来,引大老爷到得申三卧房外,小心翼翼启开一道缝。浓重的血腥气自缝内汹涌而出,杀得大老爷眼睛闭了一闭,甩开那管事大步迈进。 申老板的无头尸直愣愣戳在地上,大老爷怒吼:“头呢?他的头在哪?!” 管事:“屋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找不到啊!大老爷,老爷的头会不会给那凶手……” 大老爷怒极振手,寸劲将博古架捏碎一块。 “找到行凶之人,我屠某必要他血债血偿!” 管事瑟瑟发抖道:“当时与老爷在一起的还有一人,活了下来,兴许见过凶手的长相。” 下人将那位大难不死的姬妾领上来。 女人惊魂未定,满面泪痕,哭哭啼啼说:“那个人……他、他……”她回忆半个时辰前,黑暗里行凶那人的模样,犹记得是个背板挺拔的蒙面人,只是当时她吓昏了过去,再度醒来,那年轻人就坐在她床边上,满身的血腥味,犹如地狱来的阎罗。她那时恐惧至极,回忆起来的画面都很模糊,唯独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好似黑夜中两道锋芒逼人的剑光,清晰无匹。 ‘嘘,’年轻人说,‘杀人者就在城中福云居。’ 鸡鸣破晓,曙光入户,天际一线青白色。 客店大堂人声吵闹,似有争执。狄飞白一个猛子坐起,看那厢江宜一宿未眠,正独坐排算筹,闻声亦看过来,二人对视一瞬。里间王慎被吵醒,懵然起身。 “我出去看看。”狄飞白扯下外袍披上,要走,王慎道:“等、等等!我随你一起。” 王慎额角几粒冷汗——他昨夜梦见自己被通缉追捕,亡命天涯,总觉得是不详征兆。 二人出得门外,但见到处是佩戴家徽的打手,堂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中年人。 “那是谁?”狄飞白问。 身旁店家道:“这位、这位是屠大老爷,要了命了,咱们小本经营老实安分,怎么招惹了这位大爷?” “他很了不得么?” “了不了得,那要看你怎么说。这位屠大老爷虽无一官半职,却是池州最开罪不得的人物。他的买卖做得很大,人脉极广,在池州要找一个人,求屠大老爷比求官府都管用。相应的,若是他要对付一个人,连官府都能买通。” 环顾走廊中出门察看的客人,皆因屠大老爷的到来人人自危。 狄飞白不禁嘲笑:“比官府都管用?连官府都能买通?好大一面招牌,也不怕树大招风,自取灭亡。” 堂上中年人似乎听见,抬头看向二楼。店家骇得脸都白了。 屠大老爷有一张方正脸,三角眼,看人时眼白多于黑眼仁,平白生出阴鸷骇人的气质。 “诸位,屠某多有叨扰,今日来此,只因昨夜我三弟在自家申园惨遭歹人毒手,那凶手如今就在此福云居!三弟与我情深义重,他既惨死我决计不可能放过凶手!只要那凶手自己出来认罪,屠某立即离开绝不久留。否则,就要请诸位多担待了!” 王慎背上霎时起了一层薄汗,想不到昨夜梦境应验如此之快。 他倒不怕什么屠某猪某,只怕惹来官兵,到时候再脱身不得。 狄飞白看王慎一眼,王慎问:“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 狄飞白道:“无所谓,你不杀他我也会杀。不过,这当口确实有些麻烦。找不到人,那些家伙不会罢休的。” “这怎么办?” 狄飞白沉吟少许:“你先进屋,暂避风头。我替你会会那些人。” 王慎一惊,拉住狄飞白:“你想做什么?我不愿拖累你!” 狄飞白笑道:“这才几个人,算不了什么。你若在这里给人捉住,才是拖累我们。不必担心我,你且进去。” 王慎拉不住他,唯有眼睁睁看狄飞白下楼去,只一瞬间就成为目光焦点。而狄飞白一派的从容自若,不紧不慢,俨然天生就习惯于高高在上。 身后房门声响,王慎回头,江宜在半掩的门户后看着他,面色平淡,微微招手。 王慎按下心情,悄然退回屋中。 那厢,堂上屠大老爷带来的一百余号家丁,目光俱锁定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满堂刀光剑影,屠大老爷怒气引而不发,他皆视若无睹,入得茶座,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要找杀了申老板的凶手?” 屠大老爷杀心骤起:“你知道凶手是谁……还是你就是凶手?!” 狄飞白一笑:“我替我家少爷来回你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劝你不要来打扰他生活。” 屠大老爷也笑了,端起瓷杯:“昔年我兄弟三人结拜,曾誓言同荣华、共患难,我屠破浪幸蒙贵人提携,赚些小钱,只想与两个兄弟分享。老二命薄早逝,剩下个老三陪我从微贱走到如今,与我乃是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情分。我不管你家少爷是什么背景,杀了我三弟,想全手全脚地离开池州……不能够!” 第149章 他一声落定,手中瓷杯碎成瓷粉。将粉末一扬,犹如一个号令,众家丁立即行动,将茶座团团围拢。 瓷粉撒向狄飞白面门,晶莹闪烁犹如一抹温柔水痕。 狄飞白闭目偏头,侧颊上霎时划破一道胭脂色的红痕。 狄飞白一抹洇开的血:“那可真是抱歉了,事先不知道你们兄弟要同生共死。你弟弟死了,你这个做哥哥的,需要我送你一程么?!” 他运掌拍向茶几,三尺长的厚木几案翻身而起,迎头砸向屠大老爷。却是急雨般一阵响,几案为之一阻,震碎成数截,正面木板上密密麻麻钉着无数袖箭毒针。屠大老爷手中一支小筒,漆黑的筒口正对着狄飞白。 “使暗器?!”狄飞白伏地滚身而走,成片的枣核钉没入他身后地板。 牙飞剑跃出怀中,惊鸿一现,斩翻十数只手腕,家丁哀嚎摔倒大片。屠大老爷又放毒针,针雨绞杀得自己人也中招不起,狄飞白藏身柜台后,趁得间隙,猛然杀出想抢屠大老爷一个措手不及,然而迎面却是凌空一鞭,重重抽打在牙飞剑上,抽得长剑几乎脱手。 第85章 第85章屠破浪 后门把守的家丁去前厅助阵,院里无人看管。王慎自二楼后窗潇洒跃下,回身,见江宜小心翼翼顺着雨檐滑溜下来,一屁股摔在石阶草苔上。 王慎:“……” “快走。”江宜浑不在意,爬起来就走。 二人自角门遁去,出得巷口,看见福云居正门大街上不少人驻足看热闹,长街尽头官差疾走呼和。 二人各戴一顶斗笠,压低帽檐,离开人群。 王慎道:“我从没离开过横屿,我爹也不怎么差我办事,不过我知道他在池州有个联络点暗中往来。或许可以安排船只,送我出海!” 福云居,堂上桌椅条凳尽在打斗中毁坏,屠破浪一根长鞭甩得虎虎生风,于地上笞开一条深刻的痕迹。百兵之中一寸长一寸强,狄飞白的三尺青峰一时近不得屠破浪的身。不过,那条长鞭舞开,便连众家丁也难以靠近。 狄飞白轻盈腾挪躲避,静观屠破浪舞鞭的轨迹,十分杂乱无章。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脚尖挑飞一坛子,劈掌送去给屠破浪。 屠破浪乱鞭毁之,陶片炸开,一坛胡椒粉兜头淋下来。 狄飞白趁机抖开剑影,扫倒大片,抢出门外。屠破浪双目酸涩流泪,强睁不开,大喊:“别叫他跑了!” 众人迎头赶上。 门外拴马桩套着过路旅人的坐骑,狄飞白一剑斩断栓绳,跨身而上。待回头,只见堂上乌泱泱众人,呛咳不止,齐向他冲来。 “哈哈哈,”狄飞白大笑三声,“我走也!” 语罢剑指梁柱,一式气贯长虹,摧得客店门面倾塌下来,激起满地烟尘,拍马绝尘而去。 客店堂上,屠破浪怒极跳脚:“给我追!决不能饶过他!” 前门已塌,众家丁一拥而上,奔去后门。一人到得屠破浪身边,汇报道:“一刻钟前有两人从后巷离开。店家说,是与那剑客同住一屋的。” 屠破浪人前暴躁,人后却冷静下来:“那剑客出手,为的就是掩护他家少爷离开。你让人跟紧了,看看他们是去哪里,最好把人一网打尽!” 王慎带着江宜一路往海滨去,池州码头生意繁荣,铺面林立。两人进得一间当铺,当中只一个杂役在洒扫。王慎怀中摸出四方晏平剑,以护手处雕花兽首蘸印泥,在草纸上烙下一印,交由杂役转承掌柜。 片刻钟后掌柜亲来相迎,将二人请到里屋去。 王慎剑上的貔貅印是他爹王征的私钤,见印如见人,乃是王征传话的凭信。掌柜一见之下不敢怠慢,忙问王老板有何吩咐。 “你的人可有渠道联系东极岛?”王慎问。 “阁下是送物还是送信?“ “送一个人。” 掌柜神色一紧,出去找人协调,回来说:“有条货船傍晚可以出海,最近码头有人盘查,如非必要,不建议此时去东极岛。” “这就是最紧要的事。今天傍晚我随船走,你且找个安全地方供我们歇息。” 掌柜将王慎江宜二人带到当铺后宅住屋,辟了两间干净客房,又叫人烧了热水给两位贵客接风洗尘。江宜一并推辞了,王慎正要放松,见江宜心事重重,一拍脑袋对掌柜的道:“对了,还有件事要麻烦你。不要声张,帮我在城里找一个人……” 时近日落,王慎吃饱喝足在房中养神,江宜院中独坐,卷起一截衣袖,鹅毛笔在手上记录几日来的见闻。 狄飞白一身狼狈,被掌柜带着进小院里来。 江宜将他上下端详一阵:“幸好没有受伤。” 狄飞白衣襟凌乱、发冠歪斜,身上一半是水一半是泥,眼见是经历了一番恶斗。甫一入座端起茶壶就猛灌一气。 “追我的人不多,”狄飞白喘过气来,说,“我想是有些人跟上了你们,知道我只是个饵。我在河口将他们甩掉,返回城中就遇见了当铺的人。王慎呢?” “王慎在休息,等待旁晚出海。”江宜回答。 二人心照不宣,各自沉默一阵。树影东斜,时辰到了,王慎从房中出来,掌柜的找出三只斗笠,遮头掩尾,差遣一杂役领路,另辟蹊径走无人处到得货船停靠的岸边。 其时夜色初现,码头多是回程的渔船,船员上上下下忙碌,一时不好避人耳目。 第150章 数人在路边棚舍稍坐,但见晚霞如火烧,远处江面血样赤红,云霞散成绮,如照金翡翠。水冷风清,夕辉灼然,睹之可叹。 王慎触景生情,离别前赠言道:“先前我因蹲牢一事,迁怒于江先生,实属不应当。正所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如今得二位相助,救我于非命,又亲送我返程,方知道江先生是真诚之人。此一别江湖难再见,这份恩情我却是铭记于心,日后江先生与狄兄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王慎但凭差遣!” 他说得十分恳切,江宜一时语塞,狄飞白接茬道:“漂亮话谁不会说?只看你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狄飞白惯于泼冷水,正嘲弄,忽然眼前光影一闪,只见海天尽头火烧云一团炸开,半边天空映照得透亮,犹如混沌的阴阳鱼眼。 码头骤起骚动。 天穹好似溶解的彩画,一支无形巨笔在其中搅弄风云,令人目眩。目极处一道细微的白线横过天际,渐渐蔓延扩大,天幕裂为两截,罅隙中透出一阵锋利割面的长风。 “这是什么?天生异象么?”王慎惊惧不已。 连江宜都说不好是什么,却是狄飞白一阵哆嗦,开口说:“这是……这是剑……” 二人大惑不解。 狄飞白道:“你没有感受到么?风里的剑意!” 江宜这才知道,狄飞白是激动得颤抖,那道天裂里吹出来的风刀霜剑,犹如世外之人的激战,泄漏了一二大道奥义,为凡夫俗子所窥见。朝闻道,夕死可。 霞云如同一面敲碎的玉璧,为无形之剑切割零落,顿时散作一片夜色。海风里的剑意如凌乱的三千发丝,乱麻一般砸人脸上。 狄飞白紧闭双目,体味着其中轨迹,评价道:“这是一个癫狂的剑客,他的剑意志茫然,空有决心,却没有归宿……” 他闭着的眼睑为一片骤然亮起的光芒震撼,睁眼看去,正是一轮皎皎明月自天尽头升起,月华如流将夜空洗刷殆尽,一切残星与剑痕褪去,唯余满月当空,如明镜悬于头顶映照出浮世百态。 狄飞白嘴唇颤抖,难以自抑。 “神仙打架,已分出胜负了么?”王慎问。 “不,”狄飞白低声说,“如果你看不明白这轮明月的意味,将来于剑一途,也不会有值得一提的成就了。” 江宜见他这样子,忽然想起狄飞白师从道长所学的剑法,便有明月出海这一招。再看海上明月,虽然如水温柔,其盛大的光辉却悄声抹去了先前那道凌厉长风所存在的一切证据。 徐抽寸寸刃,渐弯屈屈肘。 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狄飞白犹如内心受到动摇,再不发一言。 江宜与王慎对视一眼,俱很茫然。但见东方海天一线处,拉开一道白线。白线逐渐向着海岸扑来,声势浩大,引得码头地面震动不止,俶尔化作一面接天连地的浪墙,以极快的速度压向码头。 一时间惊声连天,众人奔走四散,船只在惊涛骇浪里沉浮不定。 “糟糕!”王慎慌忙要躲,却见狄飞白与江宜纹丝不动。 “你看!”江宜一指道。 王慎顺指看去,那白墙拦腰半截被气劲切断,一半重没入海,另一半仍照着码头落了下来,却去势已尽没了劲头。 王慎忙以衣袖盖脸,挡住海水,余光里看见狄飞白动了,一手在腰间抹过,缓缓抽出一道银亮的长锋。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跨海斩长鲸,挥剑决浮云。 巨浪扑来,直在狄飞白剑锋之前分流化去,仿佛难以撄其锋芒。此时便是他挟剑指天,天门亦将为之洞开。 浪涛破碎的水汽喷洒在王慎面上,他只恍然不觉,震惊失神。若说劫狱的狄飞白一夫当关武艺卓绝,令他心生向往想要请教一二,眼前的狄飞白身上却有一种超出凡俗的气场,不是等闲可以挑战的。杀人之剑,与分海之剑,非水平高低,乃是境界的不同。 王慎一向偏向虎山行,此时在狄飞白面前却萌生退意。 海浪退去,明月将隐。妖风与天痕尽皆消散。 码头一片狼藉,船只或者为湍流带离岸边,或者为巨浪拍翻。当铺安排的货船龙骨出现裂痕,今夜无法出海。 众人只在讨论方才惊天一幕,道是短了哪路神仙的供奉,招来了惩罚,全然顾不上清理损失。 三人只得先行返回当铺,且待明日情况好转再另外安排。 狄飞白犹神飞天外,兀自琢磨不定。王慎也失魂落魄,不知心中想些什么,回到屋中就关门自闭,不与二人交流。 江宜方想宽慰他,多等一日也未必生变,只得作罢。他在岸边被水汽洗了一遍,正觉浑身发软,瘫在天井的竹椅上晾晒自己。狄飞白蹲在旁边,若有所悟,问江宜道:“方才在海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6章 第86章青女 “你却拿这话问我?”江宜奇道,“我见你码头悟道,似乎有所参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狄飞白思索说:“我记得你说过,泥丸百节皆有神,一花一草都可以封正。那么,剑也可以封正,剑客也可以成神?” 江宜不由得怔住,这话令他眼前浮现出金山下残剑的模样,然而彼时的残剑,已成月下仙。残剑虽说过与狄飞白一样的话,话里的意味却不一样了。 第151章 “我师父说过,剑里有死亦有生。我的剑是杀人的剑,杀人剑比不上活人剑,古今至高的剑意,诞生于天地初开之时,盘古一斧而令万物生。今夜的天外一剑,似乎有其相同之处。先是一阵狂风摧折,之后明月出海,抚慰众生,若要我说什么样的剑客能拥有这样博大包容的胸襟,非是剑神不可!” “你师父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不是你,是我那个大师父。” “大师父挺有水平的。” “……” 狄飞白认真讲话被敷衍,气得翻白眼。 江宜说:“不是我敷衍你,我却没学过武,不懂这些机枢。不过,寸刃这些天正在池州附近,若遇上他你可以讨教一二。” 狄飞白哼声:“他?腐草之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我承认他有两把刷子,不过比起今夜那……” “那是他跟人打斗,引发了天生异象吧,若我所料不错。” 狄飞白:“…………” 江宜:“唔,你还记得我在东海遇到的那位怪人舟客?实则那人乃是一柄断剑化为人形,无意无识,不好不坏,只凭一腔执念游荡人间,有时会给世人带来麻烦。寸刃领命镇压此人,追着他从横屿到了池州,据我所知,二人时有交手,但胜负不明。” “断、断剑?剑化人?那是什么?一种像石妖、山鬼一样的精怪?” 江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寸刃也正在调查他的来历。清浊二气分判,万化禀生,神仙人物皆出其中。譬如石公、山主,乃天地启其灵智、造化赋其躯壳,得道而为一方神明。断剑却一半为自然取材,一半为主人锻造,是二者共创的造物。它的身躯在轮回之外,心智却在轮回之中。这样的东西,千百年也未见得。” “便是那些天材地宝、国之重器,也不曾有灵智?” “形而下乃谓之器,无所取乃谓之材。形而下且无所取者,谈何有灵智?” 狄飞白怒道:“我一生追求武学极致,自以为有所获得,却只是砍砍柱子、杀杀人。凭什么有的东西可以生而为剑,天然就能一击而引动天地异变!与生俱来的,也谈得上公平么?!” 他一怒之下将牙飞剑拍在桌上。 剑上犹带着码头悟道时生出的一缕锐意,令石桌裂开一隙,正如天之痕。 江宜并非不能理解狄飞白的心情。敬奉神明是一回事,面对神明又是另一回事。当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成为一种现实,追逐太阳之火的勇敢飞蛾就成了渺小的蝼蚁。在那些天生的存在面前,凡人的一切行径都奄忽若飙尘,不值一提。 “那么寸刃呢?他又是什么?”狄飞白问,并且心中已有了预感,不过江宜却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还与他一副旧识态度?” 江宜默然。寸刃只与他相交,却从未相知。 狄飞白冷笑:“他能与那剑人战得平手,当然非等闲之辈,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翌日天明,依旧往码头去。波平浪静,是出海的好时机。 但见岸边一派怪异景象,城民抬来数座神像,遥向海天祭拜,又有乡绅富商请来的道士打醮,烟熏雾绕,香火迷眼。 三人到得货船一旁,边上一路人说:“狄少侠、大师,好巧。王少爷,别来无恙。” 王慎脸色大变,这人居然是宗训。 宗训青衫撒扇,狡黠一笑:“王少爷,莫紧张。宗某今日非是为公事而来。池州码头的异象,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我也来看个热闹罢了。碰巧遇上,是大家缘分未尽。” 王慎面上阴晴不定,只怕落入陷阱,心生戒备四下环顾。 宗训无辜摊手:“我没有骗你。当真是一个人来的。不信,你看我们周围有埋伏的士兵么?有这位狄少侠在,我就是带五六十个人手也不够用吧。” 狄飞白心情复杂,嘴上仍回一句:“你知道就好。” 宗训一笑。 王慎见二人有来有回,并未针锋相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宗训为打消他的顾虑,好一番苦口婆心,陈述徐大人的不得已,道是自己心有愧疚,诚意请来王慎,却因事态不得已将他囚禁在龟狱。 “徐大人是有心弥补,否则怎会轻易放你离开。虽则狄少侠武功盖世,狱卒毕竟人多势众,那日若是望楼放箭,只怕二位也难全身而退。王少爷,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慎不想听他花言巧语,然而那日越狱,的确是宗训赶来,喝止了狱卒的围攻,这是不争的事实。 “今日就当作我是来告别的吧,王少爷,祝你此行一帆风顺,平安归家。”宗训说。 王慎冷言冷语:“若非你与徐牟出尔反尔,我怎会遭此劫难?多说无益!” 他上得货船,本是为躲避水路盘查,特意安排他藏身货舱,然此时已与宗训见过,王慎心里梗着一口气,不愿露怯,竟然直身立在船头。与江宜、狄飞白一一道别后,强作潇洒姿态,浮水而去。 三人站在码头,目送货船渐行渐远。 几经波折,王慎总算全须全尾地返回横屿了。 狄飞白谓宗训道:“你先利用了我一次,我劫了龟狱,就当扯平了。徐牟若是心里有数,就别找我麻烦。” 宗训拱手道:“哪里敢。在下心里有数得很。若非大师献策,又怎能不动声色化解了风波、平定了海乱?总制署欠少侠与大师大大的人情,别说找麻烦,二位在我们东郡那可是贵客。” 第152章 江宜脸色平淡,回道:“事情还未结束,话不必说太早。我们就到此为止了,之后还有劳宗先生安排。” “包在我身上。”宗训答应。 江狄二人与宗训分别,码头漫步。 送走王慎后,俨然不必再小心翼翼躲避通缉。 狄飞白道:“那些人还跟着。” 江宜说:“是你的尾巴?” “怎可能?”狄飞白不屑,“我在河口就甩掉了。应当是你们离开福云居时带上的。一路跟到当铺,又跟到码头。王慎的行踪都在屠破浪掌握中。他不发难,估计是知道了王慎的身份。” 二人从游行的队伍中穿过,身边俱是衣着戏服、涂抹花脸、耍刀弄枪的武生,箭衣褶袴、战裙黄帔,蜡枪一舞褶裙飒然甩开,明翠的颜色遮去半边青天。 “王慎此人,却是没心没肺,对我们不曾有过疑心。想他老爹那种人,居然养出这样的儿子。”狄飞白说。 江宜叹气。 眼前花花绿绿,群魔乱舞,唱得人眼花缭乱,心生烦闷。江宜晃眼见人群外似乎有人正盯着他,一时不留神,武生的把式招呼过来,狄飞白一步上前挡开:“当心!” 队伍过去,人群亦随之移动。 江宜回头看去:“唱的是出什么戏?” “我哪知道。” 忽然他又看见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牢牢盯着自己。却是个勾肩驼背的老妇。 “那是谁?”狄飞白问。 江宜茫然摇头,只见那老妇抬手招了一招,要他过去。 “我陪你。”狄飞白说。 江宜心中生出熟悉感觉,仿佛在哪儿见过此人,一时又想不起来。那老妇站在人群中,却似乎格格不入,与四周隔绝,犹如一个独立的符号。她在眼前却又不在眼前,在远处也在近处,在彼处也在此处。好似分散而充斥的,又似凝聚而整体的。 “你且等我一会儿。”江宜朝那老妇走去。 老妇外表寻常,不足为道,只是有种神奇的气质。她脸上是漠然神色,嘴角平直,双眼不似老人一般浑浊,而十分清透明亮,当中空无一物,犹如一片白茫茫雪原。 江宜本已没有记忆,然而见到那双眼睛,忽然灵光一现。 “青女阁下?” 老妇说:“我们见过两次,看来你没有印象。” 江宜汗颜,他只记得在先帝殿前见过一次,确实也没怎么注意,当时他一心都在寸刃身上,又被二人谈话内容吸引,忘记了青女的皮囊是何模样。 “你见过我两次,我却见过你三次。”青女说。 她跟在戏班子队尾走动,江宜不得不随她,青女自然挽住江宜一臂,犹如一对寻常祖孙。江宜回头找见狄飞白,二人相视一瞬,狄飞白遂自寻乐子去了。 “曾经世外天圆光池畔,我见过小时候的你。”青女说。 江宜:“…………” “你小时候没有现在这副精明样,是个呆头呆脑的小子。凭我心意,自然是聪明人办事更牢靠,不过,最终还是决定找一个心甘情愿的人。” “心甘情愿的人?” “现在看来,是我走眼了,你是可塑之才。凡人有言,内秀于心,大器晚成。美玉之材,候时可见。” 第87章 第87章青女 “您说来此是为了一件事,不知是何事?” 青女道:“不必这么客气。你我虽是初见,对我而言你却是故人。我来此自然是为了寸刃与剑鬼之事。” “这么说,昨夜海上异象果然是他二位引发的。” 青女道:“寸刃有八百年修为,却不能奈何剑鬼。不是因为剑鬼的修为更精深,只是它来历特殊,自身已是金刚不坏。世上有攻无不克之矛,亦有无坚不摧之盾。寸刃若是那支矛,剑鬼就是那面盾,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唯有两败俱伤。” 江宜骇然。 寸刃说得轻巧,江宜只当捉拿剑鬼虽是棘手,却非绝境,如今听青女所说,竟然已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江宜说:“可十五年前,不正是寸刃将翦英镇压在定海枪下?” 青女看他一眼,江宜不知自己说的哪里有问题。 “翦英……翦英是一个人的名字,若说那把断剑,它的剑铭是水心。十五年前寸刃将断剑交到我手里,我曾看见剑镡处刻有此二字。” 江宜喃喃:“幽匣狱底埋,神人水心守……” 青女道:“水心剑是王者之剑。昔年秦王置酒河曲,有金人自水心奉剑而出,令君制有天下。百年之后李氏代秦,水心剑下落不明。如今重见天日,却成残躯。历代持有此剑者,都非泛泛之辈,主人的品格犹如砺石,不断打磨水心自己的剑心,待得它修出成果,就是今天这副模样。江宜,我问你,你觉得谁是天下第一剑客?“ 江宜默然。 天下第一这个问题,正如狄飞白所说,后来者无算,岂知未有超越前辈之人?便是前朝,亦有圣人无名。大道至隐,天下至高的剑意也许藏在一花一草一飞叶之中,而非出自鼎鼎有名的剑客手下。 不过,他转念一想,答道:“李桓岭?” 青女幽然道:“李氏继统,收四海百兵,聚之名都,铸以为名剑阙。阙剑大名,已然胜于为他打天下的定海枪。李桓岭便不是天下第一剑客,他也拥有天下第一剑。寸刃将水心剑镇压在天下第一剑之主的大殿下,无心之举令其剑心日夜受到磨砺,十五年后剑心大成,早已不是当初的懵懂小儿,今当刮目相看。寸刃若不能勘破实相,则难以拿下水心。” 第153章 “原来是误打误撞,助了翦英修为,”江宜思索一阵,说,“可我知道寸刃境界十分高绝,他未尝不能看出翦英的变化?” “只怕寸刃为执念所蒙蔽,看不透自己的内心了。” 江宜一愣。 青女手挽着他,步过漫长海岸,游行队伍的喧闹逐渐到了尽头——一座土地庙。 青女说:“寸刃看水心,就像在照镜子。十五年前他虽然击败了水心,却为它所伤,这激起了他的战意。十五年后水心从他亲手布下的禁制中逃离,他虽声称要将水心捉回来,心中未必没有一决生死的念头。” 江宜道:“神仙亦有生死?” 青女远望土地庙,庙宇不知破败几时,颜色早已褪尽,与门前鲜艳招展的游行队伍,犹如一开一败一枯一荣。 “被人遗忘的神会随时间老去,自绝于天地的神则会死去。人之将死,其强烈的情感仍将依托秽气留存世间,神仙之死则其心先死。寸刃想彻底杀死水心,就必要先杀死它的剑心。同样的,若寸刃为水心击败,其剑心死去,神身也会随之崩解,化于清风,消散无形。“ 脚下浪涛犹如朵朵白花,拍崖碎成星海。青女虽以佝偻的身形,行走于海天之间,却似有种神性。 江宜听得她说:“东郡是我喜爱居住的地方,道院陪伴了我八百年,我不愿眼见失控的水心将它摧毁。我之能力不如寸刃,若连寸刃都没有办法,只怕东海会毁于水心剑下。” 江宜问:“对付它,只有击败它这一个办法?” 青女不语,默然思索,道:“除非消除它的执念。” “它的执念在于寻找一个名叫翦英的故人。阁下既然守着东郡道院有数百年光景,可有听说过这个人?” 青女道:“无名小辈,凡人尚不知其名,而况于神乎?你是天书玄台,这种问题就不必问我了。” 与青女土地庙前别过,江宜心神不定,随人群观戏直到游行散去。 回到先前与狄飞白分开的地方,看见他正在路边茶寮闲坐。 “现在去哪里?”狄飞白问。 江宜想了一想:“先回东郡吧,我想再去一次道院。” 二人遂回福云居,赔了马钱,取了前日寄下的马车,沿原路返回东郡。一路无事发生,没有官府追兵,也没有屠破浪的人找麻烦。 屠破浪此时正在申园之中,家人披麻戴孝,堂屋一应素白陈设,为横死的申三守灵。 申三的姬妾与儿女哭天抢地,要屠大老爷为他们报仇。 屠大老爷一声不吭,早知凶手已经出海离去。可他不能抓人,不能发难,甚至不能怪罪于其人。 手下探信归来,堂下使个眼色。 屠破浪敬了申三三炷香,起身离去。 耳室内掩门密谈,屠破浪问:“你亲眼看见他进了那间当铺?” 手下回道:“属下亲眼所见。他交给掌柜一个印章,掌柜的认得他,将他奉为上宾,鞍前马后!” 屠破浪脸色难看,一伸手。手下腰封里掏出一张草纸,递给屠破浪。 纸上赫然是貔貅图章。 屠破浪见之默然。安静良久,示意手下继续。 “属下还看见,他在码头与总制署的人见面。” “你没看错?!” “断然不会错!那个人是徐牟幕僚,叫做宗训,常为徐牟私下疏通。见了一面,他就上船走了。属下一路跟踪宗训,宗训出城之后就与总制署的骑队汇合,他带了一物,交给骑队护送,属下看见……” “你看见什么!" “属下看见,宗训交给骑队的,正是申老板的首级!!” 屠破浪眼前一抹黑,血色褪尽。 手下连忙扶着他坐下。 屠破浪嘴唇哆嗦,连呼三声:“王征!王征!王征!你竟然与徐牟合谋作弄于我!枉我与你同流一场,为你打通官商,这些年大家共谋富贵,如今你却翻脸不认人!” 屠破浪只觉前途一片昏暗。王征最早发家,之后离开东郡,在海上经营势力。他手下水匪成千上万,屠破浪只是一商人,不敢得罪他,只能仰鼻息而活。东郡池州一带有不少黑商与王征合作,走私药棉木料,大家同流合污、相互牵制,便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肯背叛王征。 “早听说王征的儿子做了总制署的贵客,我原本不信这消息,现在看来竟是真的!可恨!实在可恨!我三兄弟的人头,却成了你王征的投名状,去做官府的走狗!” “大老爷,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大老爷心乱如麻,无心应答,正这时候,外间通传有人要见大老爷。 “什么人?不见!” 外间说:“那人自报家门,姓宗名训。” “宗训?”屠破浪诧异,拍案而起怒喝,“他还敢来见我?!” 手下道:“属下去请他离开,就说老爷痛失兄弟,闭门谢客。” 屠破浪面色阴晴不定,冷静下来。宗训虽私下来访,但谁都知道他是代徐牟话事,赶走宗训事小,不给徐牟面子事大。当这关头,连头号倚靠王征都要被徐牟借刀杀人,他屠破浪何德何能敢和徐牟对着干? 思及此处,屠破浪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按捺下悲愤:“请宗先生登堂一叙。” 黄叶萧萧下,秋色连波,山映斜阳。 东郡在昏黄的日暮下,犹如沉睡的秋荷。风雨未至,先起涟漪。徐牟遣人来请,被狄飞白一口回绝,二人住在道院附近的驿店,狄飞白透过窗格看见总制署的人徘徊良久,终于放弃离开,冷笑一声。 第154章 江宜和气问道:“徒弟,你怎么总对徐大人抱有怨气?若是为了我去横屿那事,早已过去不提了。” 狄飞白边吃晚饭边说:“我笑他徐牟贪心不足。你帮他算计王慎一场,已是仁至义尽,他又来请我们,岂不是非要将人利用到底?我却看不惯他的作为。” 江宜默然片刻。他知道狄飞白的不满,除了被徐牟利用,更有因手段不光明之故。狄飞白的脾气就如他的剑,直来直去,厌烦一些弯弯绕绕的手段,算计人心、欺骗利用,非君子之为。只因施这一计的人是江宜,狄飞白才愿意配合。 他只是并不同情身为水匪同伙的王慎罢了。 “若是我手握东郡十万水师的,直接与王征开打就是了,谁怕谁?阵前见真章,方为人杰。背后使手段,岂不是怕了那些区区水匪?” 二人一时无话。 狄飞白吸里呼噜吃罢饭菜,方下了火气。想起码头边叫走江宜那老妇,虽是惊鸿一瞥,心头却始终有股奇怪的感觉,问了方知原来是霜神青女。 他被屏翳坑过,破过丰隆的天雷,与世外天冥冥中有一场因缘,能模糊地感受到青女的气质。 “你这一路,总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到哪里都能遇上这些家伙,”狄飞白说,“这位霜神找你,又是为了什么?” 江宜道:“祂只是回答了我的一些问题,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 狄飞白眼神将信将疑。 江宜没有回答,心里默默回想那时的场景。青女的确没有要求,却并非没有话外之音,祂暗示江宜要想帮助寸刃,唯有查出翦英的身份。 可这又从何查起? 他原先以为,青女只是想告诉他一些话,才招他同行一段路。只是,何以要跟在戏班游行之后,何以又要在破土地庙前驻足? 青女走后,江宜去土地庙里看过,庙宇前身是座雷公祠,神像早已没了,只有一面斑驳的墙画,乃绘海天一色漆黑如墨,世界风雨中飘摇,天心一道雷霆,犹如巨树的根系,包裹着整座天地,令其重化为一粒种子,旧的消逝新的降临,生与死一同在这雷殛的利刃下发生…… 第88章 第88章青女 似此星辰非昨夜,倚望良宵,只觉城池平静表面下,已是漫江钩与线,待时而举。 南垣门方向,一支骑队星夜入城,经过江宜所在驿店,俯阑下视,但见骑士风帽加身,袍襟猎猎飞扬,掩盖了面容。 骑队一路奔过大道,直抵总制署,当先一人下马。 “是我,有要务禀报总督大人!”那人掀开风帽,却是宗训。 府中亲兵立即通传:“宗先生回来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经过回廊天井,到得议事堂。当中唯一人左顾右盼,形容谨慎。 徐牟早已在堂上等待,见到宗训,一时穿堂风声收紧,二人眼神交汇,众人无声。宗训作了郑重一礼,让开半身,露出身后一人。 徐牟不动声色,但等那人揭下帽沿。 “池州屠破浪……” 屠大老爷以民见官之礼,待要跪地:“拜见徐总督!” 徐牟直等得他双膝跪地行罢一礼,方才起见:“屠老板,久闻大名。” 他握住屠破浪两手,手掌宽厚有力,虎口与拇指指节处是坚硬的老茧,此乃久惯习武之人的特质。屠破浪被他手掌捉住,油然生出误入瓮中之感,不禁心境动摇。 他虽从未见过徐牟本尊,却一直暗中与其打交道。东郡池州的黑商与王征水匪联手,劫掠往来商船,走私禁品,皆是踩在徐牟头上动刀,亦有不少时候与徐牟的水师短兵相接。王征善战,人员调动又十分灵活,扒了衣服就躲起来当老实渔民,常叫徐牟空手而归。 因此王征手下一群商人,对徐牟暗加嘲讽,十分看不起。 屠破浪本是因徐牟说服了王征,怀抱着看看他想如何说服自己的心情,前来拜见。目下见了徐大人是此岿然不动的人物,任凭自己五体投地,他硬是受了大礼而面不改色,气度不凡,方才记起徐牟毕竟是朝廷三品大员。 自己一介草民,竟然妄想总督这样的人物,会对自己好言相劝。徐牟若是有心要利用他做些什么,更无需摆鸿门宴,只消随意一个罪名,就能令屠破浪今日走不出总制署的大门。 屠破浪背上一阵发寒。 听得徐牟道:“本官总制东郡池州江宁三地,三年有余。坦白地说,一直有一心腹大患,屠老板想必很清楚。这沿海一带,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东海首患,非王征此人莫属……” 屠破浪:“……” “王征的本事毋庸置疑,若是生逢乱世,此人当是乱世豪杰。可惜如今天下太平,却容不得他兴风作雨,胡作非为。东郡历来是富庶之地,臂指名都襟带江南,客商海上往来频繁。自从王征崛起,东海沦为他一家之地,不是劫财就是害命,弄得是民不聊生,船商苦不堪言。屠老板,你也是经商之人,你说,面对此等歹徒,官府应当如何作为?” 屠破浪谨言慎行:“草民不知道。实则草民只做陆上生意,与王征这种海贼,并未打过交道。草民听说,徐大人召见草民,乃是为了木材场的生意?前阵子草民木材场的工人伐木,不意跨过边界,进犯了协守总兵冒大人的私宅……” 徐牟挥手示意他住嘴。 议事堂外,侍者上得台阶,与宗训耳语几句。宗训回禀:“大人,宴席已准备妥当。” 第155章 屠破浪听得一惊,心想,什么宴席? “屠老板,远来是客,府中备下宴席为你接风洗尘,暂时便忘却你我身份之别,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屠破浪心中惊疑不定,怎想到徐总督会设宴款待自己。 宴息之所在署衙内室,仪门外正对校场,檐桷台壁漆以黑油,府兵仪容肃穆,气氛森严。徐牟更衣迟迟不归,宗训亦不知去向,留下屠破浪一人在席上,坐立难安。 他只怕是先礼后兵,吃了这顿就没有下顿了。 屠破浪心中揣摩半晌,不如趁着徐牟不在,走为上策。徐牟毕竟没有自己与王征勾结的证据,只要离开东郡,回到池州地界,徐牟再想请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屠破浪佯作镇定起身,往外走。阶前士兵却不拦他。 “大人吩咐过屠老板是客人,校场与园林尽可随意参观,只不去前堂衙门就是了。” “大人何时回来?” “这就不知。” 屠破浪穿过仪门,往校场去参观,借用墙垣挡住身形,亟欲遁走。校场上无人,只有军中所用演练的长枪短刀、弓箭弩机,天色既晚,黑夜里铁刃闪烁寒光,冷意萧然,更令屠破浪暗觉不妙。 钻过几重门溜过几道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屠破浪猫腰躲起来,墙后人声却是缺席的宗训。 “……中使有言,圣上早对东海局面不满……令大人在任期间雷厉风行整顿……王征供出人名自保,属下亲去池州江宁等地查证……所举同伙属实……” 屠破浪大惊:王征啊王征,你小子是大难临头独自飞啊! “然而……属下所见这份名单仍有缺漏……王征在岸上的势力仍藏在暗处,王慎此番返回横屿,联络点是我们之前未曾掌握的……” 徐牟的声音说:“王征有意投诚,派他儿子前来,表达诚意,却仍有所保留,可见诚心不足……圣上已经表态,东海剿匪势在必行,活命的机会有限,他既然把握不住,就只好留给别人了……” 墙后,屠破浪越是思索越是骇然。终于意识到前日申三之死乃是一个信号,王征早已得到风声,要弃车保帅了,他屠大老爷还在为失去一个兄弟心痛!若是再不警醒,下一个丢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屠破浪眼中犹豫渐转为决心,后牙紧咬,表情变得狰狞。 忽然颊上一丝清凉。 他抬头看天,星月清辉隐去,黑云翻墨,笼罩城池,西风抖开风伯扇,风雨一时俱来。 宗训:“下雨了,大人,先回吧,勿让屠破浪久等。” 徐牟低声叹道:“时机稍纵即逝,错过就不能再回头……” 雨流如注,西风于千万雨丝中穿行,犹如弹奏行军破阵曲。夜鸦栖于林,复被急促的脚步惊扰,雨夜里一人匆匆穿过树林、经过外围的拒马桩、路过数座哨楼,到得石寨最内围的小楼前。 “爹!” 王征梦中惊觉,翻身坐起,但见门外雨帘之中,站着一个湿漉漉的人。 王慎脱下为雨水浸透的蓑衣斗笠,浑身滴水,一步跨进屋内:“爹,我回来了。” 岸边,海浪乘风而起,犹如巨鲸展鳍,拍碎在礁石上,声势震耳欲聋。黑风怒号,遮云蔽月,一旁遮雨岩下,有一团微弱的柴火。 火堆边,寸刃盘膝而坐,默然凝视手掌心上的数道白痕。这些痕迹杂乱无章,寸刃却看得很仔细,仿佛那是龟甲上的烧纹,暗藏了玄机。 但那其实是翦英留给他的剑伤。 寸刃以手握拳,再摊开,白痕便都抹消了。 他伤不了翦英,翦英也伤不了他。二者犹如天地间唯一的一对石头,只有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才是这一场针锋相对的结局。 一叶浮舟穿过黑夜,停泊在岸边,静悄悄地将大海与风雨破为两半。舟客上岸,浑身裹挟黑气,不辩真容,凭着直觉向寸刃所在的遮雨岩走来。 他所经之处,无形剑气斩开岩石、斩碎海浪,沙砾为之深陷,迎面一股刺人双目、逼人落泪的凛冽之风。 寸刃起身,一手拔剑。 “下雨了。”江宜伸手,接了满手水珠。 风吹得屋内烛火飘摇欲熄,狄飞白想要关窗,蓦地江宜却道:“你看东边是什么?” 东边天空亮起几道闪电似的光芒,却没有听见雷声,闪光更无规律,犹如穿梭的银蛇。 狄飞白道:“又是那天的剑意!” 二人从池州打到东郡,又在今夜的大雨中交手。 江宜稍看了一会儿,取了把伞与一件蓑衣:“徒弟,我出门一趟。” “你要去找他?!”狄飞白立刻反应过来,“我也去!” “不。” 江宜穿上蓑衣,将伞夹在腋下,看上去像一个星夜兼程的赶考书生:“说不定找不到人,我也不晓得何时回来。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请他等一等。” 江宜撑开雨伞,步入瓢泼世界。 四面犹如悬泉瀑布,轰鸣不断,三千雨水倾打在伞面,又顺着江宜脚边坠入深渊。江宜撑着一柄独伞雨夜前行,恍惚是误入了异度世界,唯有他脚下的一块实地,而天水不断坠落,洗练着万事万物。 眼前的雨帘深处,不时亮起光芒,犹如指引他前行一般。 那光芒吸扯着空中的水珠,无以量计的雨滴随着一式挥出,聚为一道波光粼粼的弧。飞弧斩来,拖着尾迹撞破密集的雨丝,在江宜面前碎为一片清新的水汽…… 第156章 云销雨霁。 风清气爽,雨后的空气直透肺腑。犹如一只巨手扯去了遮盖银河的帷幕,头顶星河闪耀,亘古不变的星盘徐徐移动,十八星曜飞躔宫度,天机于一刻隐现。 一只白鸟飞掠过头顶,在不远处的滩涂敛翅降落。 江宜低头只见地面上无数道裂纹,有的裂纹阔而浅,犹如被巨剑拖行,有的裂纹狭而深,犹如被剑气贯穿。而裂纹的汇聚点正在白鸟降落之地。 蛛网的中心乃是一座深坑,海水正顺着裂隙缓慢倒灌。坑底积郁起一汪浅淡的蓝。 寸刃泡在海水中,无知无觉,眼中唯独倒映黑夜与星空。 时间仿佛在一眨眼间过去了很久。直到飘落在他面颊上的雨丝消失了。 一柄伞遮住他的视线。寸刃偏过头,看见一个披着蓑衣的小孩。 “是你啊,我找了你好久。”寸刃说。 小孩笑笑不说话。展开的眉眼一忽儿变成少年模样,一忽儿又变成唇红齿白的青年郎君,面容隽逸而清朗,犹如一面精雕细琢的玉壁。 “你都长这么大了。”寸刃注视着江宜,感叹似地说。 第89章 第89章青女 寸刃出了会儿神,终于清醒过来,眼前确实是江宜的面孔。翦英退去前的一击令他心神不宁,有片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江宜一身湿漉漉的雨披,蹲在坑边,撑伞看着他。雨已经停了,只有细微的雨丝飘荡。 寸刃蓦地记起,想试试江宜身上有没有被雨水打湿,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湿透了。 “你怎么在这?” 寸刃从坑底坐起来,江宜眼看海水将他面色泡得发白,形容十分狼狈,还从未见过残剑与半君落到这步田地。无论是何险境,他二人都保有游刃有余的风度。现在想来,应当是从前种种都不值一提,并不算真正的危险。 “我见海边有剑虹现世,想是你在这里,就来看看。” 寸刃起身,一缕清气灌顶,将他浑身水汽逼出,复又恢复一身干爽。江宜收了伞,随他步出坑外。寸刃一手在江宜颔下摸到绳结,解了蓑衣拎在自己手里,信手拂去江宜身上的潮气:“夜里着实下了一场大雨,没淋湿吧?” “没有,很快就放晴了,”江宜道,“前日在池州城外,也是你与翦英么?” 二人漫无目的,沿着海岸踱步。寸刃应了一声。 江宜说:“你那日同我说,虽无法伤到翦英,却可以捉住他,此事当不难解决。想不到,这会儿仍僵持难下——池州城外我遇见了青女阁下。” “哦。” “祂说不忍见居住了数百年的地方毁于翦英之手,盼望能有办法收服翦英。或许唯有找到翦英这个人的过去,才能消解断剑的执念……” 江宜乃将那日青女的一番话转达给寸刃。 青女认为,寸刃迟迟不能捉拿翦英,乃是因他起了胜负心。每逢二者相遇,都一心斗个高低,将除此以外的一切事都抛诸脑后了。 寸刃听了只是笑:“言之有理。” 江宜担心他心中不悦:“青女说祂的本事不如你,若是连你都没有办法,就无人能阻止翦英了。” 寸刃道:“青女不善战,祂的职责是正四时之序,顺十二之月。各司其职,无所谓长短。也许正如祂所说,我被好胜之心蒙蔽,才会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江宜见他似在思忖,就没有出言打扰。一时默默走了数十步,方听寸刃叹了口气: “青女是想借你之口提醒我。祂既已如此说了,我不可执迷不悟,眼下看来,再与翦英一味争斗下去并不会有结果,还是暂且先冷静下来罢。” 江宜心想,寸刃原来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也许残剑与半君并非只是他假装扮演的凡人,而都是他人格的一部分。执剑的神君,心性却是温和的。 “那么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江宜问。 寸刃道:“打算?打算跟着你,不知方不方便。” 江宜:“……” 清晨,天光熹微。狄飞白守了一夜没等到人,早晨准备下去填肚子,一开门看见江宜与一落拓浪客相偕方从外面回来。 那浪客两袖洒然、一身轻松,眉宇十分英朗,顾盼之间气度天成,正是狄飞白曾见过一面的寸刃。 原来寸刃说没有打算就是真没有打算,要他不与翦英争斗,他却也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什么也不做,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本来他还有一桩任务,就是保护江宜,只因被翦英耽搁了。于是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跟在江宜左右,等待灵光一现,赐予他解决掉翦英的办法。 江宜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脸上神色十分古怪,狄飞白问他:“你捡到钱了?这么高兴。”继而又看见寸刃,立时变得警惕:“是你。” 他猜到江宜夜里是去找寸刃,却没想到会把人带回来。 寸刃道:“又见面了,狄小弟。” 狄飞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早饭也不吃了,三人关起门来。 “是这样的,”江宜说。“寸刃这段时间会和我们一起行动。” 寸刃纠正:“不是这段时间,是一直。解决了翦英的事,我就不走了。” 狄飞白震惊:“一直?不走了?你想做什么?你究竟何方神圣?不,等等——” 寸刃与江宜看着他。 第157章 狄飞白自有看法,忖度了良久,说:“应该说,是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你和那个骚气的风伯、且兰府的雷公,还有那个据说是霜神的老太婆,是一伙的。你们一路跟着我们,暗中观察,每次都在重要关头现身,引导我们做事。若说没有图谋,三岁小儿都不信!还有那个风伯,虽说现如今我跟着江宜乃是因我自己愿意,但当初祂强迫我与江宜同行,其中必定有鬼!” 即使面对诸位神通,狄飞白的脾气也毫不愿收敛。 寸刃答道:“屏翳、丰隆与青女有什么图谋,我不知道。但强迫你同行保护江宜,是我的主意,希望你不要介怀。只因那时我大意身死,不得不抛弃残剑的身份,剩下江宜一人独行,十分不安全,方才请你随同。之后我虽化身半君,还是难逃一死。肉体凡胎过于脆弱,我时常把握不好,一不小心就被弄死了。” 狄飞白:“…………” 狄飞白心神大受动摇,甚至不知道究竟残剑、半君与面前的浪客寸刃乃是三位一体,还是当初风里抽他耳刮子的是寸刃而非屏翳更令人震撼。 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江宜十分同情他,解释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也不知天机之窔奥。说什么图谋不图谋的,天人那是指点我们罢了。” “……” 狄飞白问道:“屏翳收风,丰隆降雷,青女履霜。不知道阁下又是个什么神仙?” 江宜也很好奇,遂竖起耳朵。 喝罢茶水,寸刃说:“我是什么神仙……你看好了——!” 抬手,袖中一团光芒爆闪,狄飞白捂脸大喊:“眼睛!我的眼睛!”只见那光芒持续膨胀,射出驿店,越滚越大,照亮半边天空,便连太阳的辉煌都被压制,方圆百里俱能看见这白茫茫一片,犹如无瑕的雪原。这天号称二日同辉,永载府志…… 在驿店住了三天,江宜估计中会前来拜访的人终于来了。 宗训一连忙碌了三天三夜,总算将一切布置妥当,来找江宜。他知道徐牟派人请了几次,都被狄飞白冷眼拒绝,不过仍有地方要请教江宜,这次前来,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咦,你不是那个浪客?你怎么也在这?” 寸刃十分闲适,与江宜各据罗汉榻一隅看书,手边一杯茶水,因江宜时时留意添续而始终保持在适宜温度。狄飞白独个儿在不远处的交椅上打坐,膝上横着牙飞剑,面上带着一种时而茫然时而羞耻的神情。 宗训:“…………” 江宜道:“宗先生,请坐。你来所为何事?” 宗训犹豫道:“这个,寸刃兄为何出现在此?” 江宜道:“寸刃兄是我朋友,宗先生不必有顾虑,有话但讲无妨。” 宗训困惑不解,他知道江宜乃是与他同一天遇见寸刃,此人来历成谜,目的不明,怎么就忽然和江宜成值得信赖的朋友了? 不过,江宜既然都如此说了,他对江宜那是五体投地,更相信江宜不会拿正事开玩笑,也就不多顾虑,直言道:“多亏了大师的计策,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屠破浪以为王征投靠朝廷,为求保命,他自己交代了王征在陆上的几个联络点。风声想必也已经传到王征耳朵里。他遭盟友背叛,不会善罢甘休,两方相斗,总制署尽可坐收渔利。届时只需将申三是为王慎所杀的消息放出去,所有与王征合作的黑商伙帮就会明白,王征已被招安,乃是替朝廷清剿他曾经的同伙。到了那个时候,王征失去人心,不降也得降。徐大人只需再唱个红脸,王征之祸便不费一兵一卒地解决了……” 房中安静半晌。 狄飞白听得入神,似乎也对此事的结局颇为赞同,点了点头。 江宜不说话。寸刃却没听懂,问:“王慎杀了人?这与王慎杀人有什么关系?” 宗训道:“哦,你不知道?这是大师的安排。原本王慎被关进龟狱,万事休矣,我都不存希望了。大师却神来一笔,让狄少侠将王慎救出来,带他从池州逃跑。我们探得池州屠破浪乃是王征的合伙人,他三弟侵占了池州周家的族地,周家乃是王慎的母家,因此特意让他做个见证。王慎血气方刚,心思简单,不曾怀疑是局,加之对申三心生仇恨,一怒之下就把申三杀了。” 寸刃:“……” 狄飞白承认说:“我故意激他,以为他不敢在逃命途中多生事端,不过王慎对自己母亲的家族却有几分真情实意。我只当他是去痛扁申三一顿,没想到,等我到场时,他已经把人杀了。” “杀了更好,”宗训说,“之后狄少侠把申三的人头交给我。屠破浪见到人头在我手中,自然就会明白,申三之死是总制署与王慎合谋所为。王慎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回到横屿王征身边,都对大师与狄少侠十分信任,绝不会打草惊蛇。呵呵。” 宗训一笑,表现出十二分的狡猾,他本来就一脸狐狸面相,此时更有一种轻蔑与嘲讽。 寸刃问他:“王慎之后会怎样?” 宗训道:“这我怎么知道,他的局已经结束了。” 言下之意便是,王慎的价值用尽,之后的事没人在意。 寸刃看着江宜,眼神有些奇怪。 江宜还没反应过来,狄飞白说:“若我是王征,被自己亲儿子卖了,肯定气得要死。是个枭雄就杀了王慎撇清关系。不过就算他这么做,屠破浪那些黑商也不一定会相信。总之,王慎肯定不好过,他算是亲手把自己老子送进了进退维谷的局面当中。” 第158章 “不错,就是这样。”宗训说。 一时四人又都无话可说。 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寸刃拈起茶杯,方注意到杯中无水了,江宜执壶给他添水,寸刃却将杯子推开。 气氛十分古怪。宗训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听得江宜说:“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第90章 第90章水心 宗训说回正题,原是特意来提醒江宜等人这几日不要出门,以屠破浪为首的黑商与王征在东郡等地的据点必起冲突,这些人皆是心狠手辣、没有道德感之徒,最好不要卷入他们的纠纷中。 他与徐牟颇为看重江宜,之后的计划原也想让江宜参与进来,单看他对待王慎的态度,似乎并不排斥做幕后谋士。只是今日前来,这三人的态度都很奇怪,狄飞白低头擦拭牙飞剑,寸刃沉思不语,江宜则望着台案出神。 宗训心中揣测,也许这三人之间还有什么事,于是也不再提别的,当下告辞了。 海寇的据点于东郡、池州、江宁等地星罗棋布,伪装成渔民、当铺、茶寮、酒肆,等闲不易分辨。江宜虽听了宗训的话,却没当回事,毕竟城中住民数以万计,倘若徐牟把握不好局面,岂能轻易引双方交恶,置黎民百姓于危险之中。 没想到他果然是有点运气在身上,这日走在大街上,忽然头顶就是一声暴响。抬头一看,路旁瓦肆塌了,房顶稀里哗啦倾塌下来。 江宜与狄飞白皆愣着,只有寸刃反应过来,一把搂过江宜:“救人!” 狄飞白回过神,腰间飞剑出鞘,指天一划。数道剑光穿梭,将瓦顶碎为齑粉。尘埃落定,街上行人有惊无险,只见废墟里冲出来数个灰头土脸的人物,小巷中钻出一行打手追逐其后,口中嚷道:“抓住他们!不能让他通风报信!” 逃跑中一人甩手放出烟火信号。 道旁民舍檐后嗖来一箭,擦断引信。又是一箭直奔放信号的人,正从寸刃身前飞过,为他手起刀落劈落两断。 江宜立即看见,民舍屋檐上匍匐的卫兵起身,远远注视寸刃,后不知谁给了命令,遂没有发难,抽身撤退了。 赶来的打手将跑路的几人齐齐压下:“就是这几个人!带走!” 复又几人跑去废墟里搜查遗漏的。这间瓦舍原是裁缝铺,经营了五六年,除却老裁缝,平时有十来个学徒,人员流动频繁,邻里都认不全人。人群既惊恐又好奇,目睹裁缝铺的人被众打手捉走,跑去报官的人迟迟没有回音。 那支被暗箭射下的烟花掉在路旁,江宜捡起来,底部是一团小小的貔貅兽印。 狄飞白拍去身上灰尘,也凑过来审视。那团印记与王慎佩剑上的如出一辙,显见就是王征一伙海寇用于通风报信之物。也许是屠破浪向徐牟揭发,徐牟的人伪装成打手掀掉了此处窝点,也许是屠破浪为报兄弟血仇,亲自动了手。 这就像一个信号,代表江宜与宗训合力促成的局面,就要缓缓展开了。 而江宜迟迟留在东郡不走,每日钻进道院先贤塔,不是静观殿中壁画,就是走览先贤塑像。狄飞白起初几日还跟着他,后面着实无聊,就自去寻乐子。有时江宜以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从高塔凭栏处俯视,却能看见寸刃躺在院中榕树的枝丫上假寐。 “你觉得,寸刃与我们有何不同?”青女说。 江宜与青女在八丈高塔顶端,塔尖出浮云,层岚峨峨,东郡上下四方尽收眼底。 “大道无极,诸法空相。玄虚之中诞生混沌,混沌化为二气,以其清气聚而为神,”青女徐徐说,“神亦是这玄虚的一部分,是无,无为有处有还无。” 江宜亦有这样的体会,屏翳、丰隆与青女,祂们在这里又不在这里,虽聚为人形与你面谈,真身却是每一缕风、每一声雷、每一片霜花,化为万物无处不在。实相无相所见即虚妄。 但是寸刃,他却能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人。他有喜怒哀乐,亦有困惑难解,他并非高高在上的看客,亦不是袖手无为的世外仙,他化身成不同的角色陪伴江宜一段旅程,都像一个真正的凡人参与了因果、结交了缘分。 “寸刃有我们没有的东西,”青女以指尖轻敲胸口,“一颗凡人的心。” “上三天中,世外天是真正的无尘之境,白玉京却像名都在天上的对照,仅仅是又一个朝廷罢了。白玉京以李桓岭为首,座下尽是他钦点的天兵神将,这些人即使飞升得道,却无法洗去尘心。凡心生秽种,弄得乌烟瘴气。” 江宜问:“这么说,世外天与白玉京,是各自为政?” 青女答道:“不错,二者之间几乎不相往来。唯有寸刃常在两地辗转,无论世外天的神通,还是白玉京的仙人,都颇给他几分面子。” “寸刃自有他过人之处。” 青女闻言一笑:“你这么说,也算不错。因他似人,白玉京亲近他,又因他是非人之物,世外天也接纳他。江宜,你猜猜,什么东西是似人而非人?你这么聪明,可就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了。” 江宜沉默片刻,低声说:“人偶。” 青女道:“不错。他是人之思想投射的产物,与那断剑水心十分相似——在凡人手中诞生,受尘心洗练,而生出神智。因此他想要战胜水心,十足不易,这是两颗尘心的碰撞。比的不是武艺,而是心的境界。” 云海翻涌,江宜下意识看向脚下的院落。榕树藏在云层之下,他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第159章 青女说:“我观察凡人,生生世世魂魄轮回,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却也是相似的。譬如千万片树叶,没有一片完全相同,可也没有一片足够独特。我有时觉得有趣,更多时候却很无聊。我在东郡道院住了八百年,寸刃却在人间行走了八百年。他喜欢凡人,从不觉得他们无聊。这是他最不像神通的地方。” 两地往来,有时候也意味着无处可归。江宜没有从青女的话中听出不满,这也许是因为青女喜欢观察凡人,某种程度上也理解寸刃的缘故。 世外天眼中的非人,白玉京眼中的似人,也可以是世外天眼中的似人,而白玉京眼中的非人。 这是江宜第一次了解寸刃。 青女拾起笤帚,预备离开了。江宜跟在她身后,一起下楼,忽而问:“那么当年我在雷公祠前敬香,选中我的究竟是世外天还是白玉京?” 青女似乎觉得有趣,声音中带着笑意:“你敬的是丰隆,难道愿望还能传递给白玉京?那时候因诸天星官掐算到人间将因秽气生乱,需要天命之人从中转圜,世外天便决定在人间选择一位天命之子。是寸刃说,凡人何辜,随意降下天命,而不顾其人想法,岂非天道不公。最终诸神通便决议听其心音,择一位心甘情愿之人。若非如此,恐怕还不会选中你。” 江宜轻轻道:“天道不公,凡人何辜……” 青女叹道:“他最是理解你们。该当是他一路守护你。” 送走青女后江宜在先帝殿中看画,他其实已将那画看过无数遍,此时更似一种静心的仪轨。殿中长燃青山安息香,二寸见长的香蜡烛昼夜不熄,余烟徐徐袅袅,升腾描绘出一副空中楼阁的蜃景。有传言说这是由于蜡烛中添加了东海人鱼膏脂的缘故。 皇帝金身在云雾之后,恍然如身处天境,令敬拜者更加心生虔诚。 青女今日这番话,江宜隐约明白,仍然是关于寸刃与水心的争斗。只是天人说话点到为止,其中韵味却是无穷的…… 稍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走近。 江宜知道是寸刃,没有回头,问道:“我想知道,十五年前派你来平定东海剑鬼的帝君,是哪一位。” 寸刃答道:“是你面前这位。” 江宜心中震动。 面前金身塑像宝相庄严,一手执书一手握枪,开创百年盛世,供后人景仰,百年来多少英才人杰都难以望其项背。 青女所说,白玉京乃是名都建元宫在天上的映射,是一个小朝廷。难道寸刃是在那个朝廷中,为帝君麾下的臣子之一? 那么按照人间的礼法,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寸刃失误放走了水心,更引发客星犯紫薇,冲撞了人间皇帝的气数,天上的那个帝君,会如何惩罚他? “你每日流连先贤塔,究竟是在看什么?”寸刃问。 “看画,”江宜说,“你知道池州那天在海边,青女阁下引我去看了什么吗?” “……” “起初我以为,祂想让我看到那座雷公祠。后来,我想起祂一路引着我,其实是跟着赛神的队伍走,看了一出赛神戏。” 江宜抬头望着神像身后满墙壁画,画中五十英勇弟子立身于白浪黑涛中,各执兵器若干,或以三尖两刃刀冲锋陷阵,或引四羽大笴万箭齐射,或凭斩马刀劈山填海,或舞蛇矛搅动风云……在那海浪尽头,有一道白线一波三折地连接着海屿与天空。 第一次见到时,江宜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看了那场赛神戏。 “因你与水心一战引发天象震动,池州城民为了平息天人之怒,赛神戏选择的剧目,是这近千年的记忆中,东海最宏大的一场天人感应。八百年前李桓岭上任东郡,建东郡道院,练水师造艨艟,以平海乱,道院五十弟子鞍前马后,追随先帝阵前搏杀。有一回李桓岭中计身陷重围无人救援,正当贼寇围杀、危如累卵之际,忽然天降神雷,劈死敌军无数。待众弟子率军赶到,海岛上尸横遍野,唯有李氏一人存活下来。这出剧目就叫,王者不死。” 寸刃:“……” 安静良久,寸刃纳罕道:“这么久,你就为了看一幅画?有什么稀奇的 ?” 江宜回过身来,看眼寸刃,方才说:“哦,其实我是为了找到翦英的身份。现在我觉得,当年水心剑的主人翦英,也许是东郡道院的弟子之一,在跟随李桓岭屠灭海贼的过程中,葬剑海底了罢。” 第91章 第91章水心 五十弟子斗海贼的画,当中却只有四十九人。虽则这个五十可能只是虚指,画师却偏偏只绘四十九数,难免不令人多想,这些年来才正如宗训所说,传出许多谣言。 “也许是个巧合。”寸刃说。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线索,”江宜道,“青女曾见到剑身铭文‘水心’二字。水心剑曾为秦王佩剑,末代秦王子履挥霍无度,水心剑随同其它宝物从国库中流失民间,下落不明。秦亡之后,更无水心剑踪迹。也许,就是在改朝换代的战争之中,剑与主人身亡命殒。” 寸刃不置可否,只是说:“知道了它的主人是谁,就能消除它的执念?” 江宜无奈:“恐怕,我也没办法将八百年前殒身海底的翦英的尸骨,带到水心面前。” 寸刃于是一笑,说:“那么,还是只有打一架。” 燃香团聚的宫室蜃景散为一片白色云海,烛焰光晕犹如云后一轮初升之月。江宜想起寸刃右手食指上的伤。 第160章 青女将寸刃与水心比喻作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缘何水心却能给寸刃留下伤痕?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不容易受伤,受了伤也不容易好?”江宜问。 寸刃答道:“不错,那是十五年前你我在太和岛雷音阁下。我被水心剑伤及手指,血流不止。其实,不瞒你说,我心中至今也不明白,何以会留下那道伤口。” 江宜道:“这就证明,水心剑也并非不可摧毁之物。” “……” “你认为自己不容易受伤,却被水心伤了。你认为水心是无坚不摧的,但它如今却是把断剑。当年一定有某种办法,摧毁了水心剑,令其沉入海底。只是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办法……寸刃兄,十五年前你与水心一战,为它所伤时,是什么情形?” 不假思索,十五年前那天外一剑就重现眼前。寸刃绝不可能忘记,与水心初见之时,它从袖里飞出的剑光。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谁都可以做执剑者,而他是唯一的锋,锋芒所至,可以断尽一切。因此当水心的剑光来到眼前时,寸刃内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那几乎谈不上招式的一剑,其中蕴含的无往不利的信念,代表着名剑得道,修成真身。 “我……”寸刃略有犹豫,“很震惊。修炼八百年我从未见过一柄化出神智的剑。” “这很难得?” “非常难得。” 寸刃表情很淡:“一座化出神智的山,可以称作山伯;一只修成人形的石,可以称作石公。取山之材营造宫室,宫室却没有神智;碎石之躯打做石镰,石镰却不能修出人形。天地可以造化万物,人却不能。剑自人的手中诞生,如何能与天材地宝同行大道?如果有,那么它就是上天入地唯一一剑。” “所以,当你接下水心的攻击,手指就为之留下伤痕?” “是的,手上的伤痕,亦是我心中之痕。” 大殿之中静谧多时。 道院讲经散席的钟声三响,学生三三两两的声音飘扬进来,枝头惊雀。 寸刃回味良久,方道:“江宜,你说的对,唯有用当初水心伤我的办法,才能伤它。但是这头绪若有若无,我却还要再体会一番,才有把握。” 江宜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说:“不妨,时间多的是……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自道院归来,但见路人皆行色匆匆,卷摊收锅回家闭门关窗,官府的护从甩着静鞭从街头走到巷尾,告之有贼寇作乱,城民宜闭门不出。 与狄飞白汇合后,三人一合计,都说是东极岛水匪与东郡总制署的矛盾终于激化,双方必有一场交手,成败之后方可论英雄。而王征失去了盟友,据点被一一拔除,大势已去,低头认输是迟早的事。 在驿店中禁足数日,店中借宿的南北行商并旅人闲来无聊,就水匪一事议论纷纷,狄飞白每常混迹其中,得来不少消息。 道是徐牟麾下水师与横屿水匪在飞沙湾附近交战,徐牟的楼船战舰有数十座,水面上排开旌旗蔽天、鼓声动地,王征水匪且战且退,初露败相,结果却是在东郡下辖的瞿城发难,与城中潜伏的同伙里应外合,攻其后方。 可惜其同伙早已为盟友揭发,徐牟只是守株待兔,一举俘虏三百余人。 王征见是穷途末路,一心与徐牟的主力军在海上拼个两败俱伤,谁知道战时忽然刮起妖风,海上浪涛连天,大风摧折了战舰的桅杆,海啸船翻,官兵与水匪皆落水丧生狼狈不堪,双方乃暂行撤退。 不过经此一战,王征手足俱为徐牟斩断,只剩海岛一隅顽抗。徐牟围而不攻,只待他投降就是了。 狄飞白将此话转述与江宜、寸刃,寸刃道:“什么妖风海啸,又是那水心剑罢了。这家伙流连东海不去,无论为我击退多少次都会回来。” “那是它在东海有难以忘怀的东西,”江宜说,“想必就是翦英丧生之地了。” 落日熔金,遍洒在飞沙湾海面上,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官兵一径排开,乘骑弄旗标枪举刀,极尽奔腾分合之势。东方一舰远行而来,一经出现在视野中,两岸即战鼓喧天,气势达到顶点。 总制署,群室之中设下酒席。拾阶而下,花园景观一径幽美宁静。不多时远处那战鼓声声便传入府院,犹如在炫耀战胜者的武威。 宗训笑而说:“这是受降仪式。王征的船队到了。” “竟然还有投降一说,”狄飞白说,“王征是困兽之斗,徒增笑柄。堂堂东郡,战舰以百,开过去将东极岛夷为平地,管他谁是王征李征。” 数人沿飞石小径散步,日前江宜等人受宗训之邀,前来总制署,正赶上王征投降之日。 宗训道:“却不是这么简单。王征经营多年,不说他的横屿易守难攻,又有东极岛作为屏障,岛上渔民靠王征吃饭,对官兵抵触情绪很大,矛盾不易化解。单是他在沿海埋伏的眼线,流毒极广,虽靠屠破浪等人不足以清理干净。强攻横屿,只怕久攻不下,为战者攻心为上,杀了王征群匪无首,若是在城中放火作乱,也不好应付。” 狄飞白道:“那么这次王征来投,就会为你们所用?” 宗训道:“这次来的不是王征。是他的儿子,王慎。” “……” 狄飞白下意识看眼江宜,却见他愣住。其时园林里除了他们一行四人,不见人迹,锣鼓稍歇,厅堂方向吆喝通传:东郡太守、协守总兵、海事指挥、游击将军等三地守备将领陆续入府,阖府上下皆在前堂后厨忙碌。 第161章 王慎也应已抵达了。 江宜问:“你这次叫我们来,不会是为了吃一顿饭吧?” 宗训苦笑:“怎么说呢,这场酒席我可吃不起。宗某幸得外人高看一眼,以为徐大人心腹,说穿了不过是个布衣。为人幕僚,便是做到昔者冯羽公那等功劳,也只是一介草茅之臣。不能得公卿将相高看一眼——今日请三位前来,其中一个原因,是王慎想见见大师。” 暖阁设在群室之末,有黄栌掩映,梓花结种。曲水半山亭将两处隔开,群室内徐牟正讲话,众僚一派安静。宗训稍望了两眼,便引三人入暖阁。 当中也已摆设席坐,原是宗训早就准备好的。 “请坐。王慎应在群室听训,待稍后有闲隙会来暖阁一会。不必等他了。” 狄飞白好笑道:“他想见就让他见?王慎几时这么大的面子?” 江宜道:“这个……他想见自然可以见,何须什么面子?” 宗训道:“我自然知道,以大师王府客卿之尊,不必特意出面。可是——” 狄飞白:“………………” 江宜:“王府?什么王府?” 狄飞白立即道:“哈哈哈,卧虎,他说的是卧虎。意思是我泱泱大国卧虎藏龙,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客卿?什么客卿?” 狄飞白:“是客气!说你太客气了!不必如此谦虚!” 宗训:“……………………” 宗训面露疑惑,但觉一阵杀气扑面而来,看狄飞白皮笑肉不笑将自己盯着,打了个哆嗦,忙缄口不语了。 一时无人开口。只有寸刃自斟自酌,自得其乐,将脸色各异的宗训与狄飞白各瞧一眼,似乎觉得好笑。 过了一会儿,江宜问宗训:“你刚刚说——” 话未完被狄飞白打断:“说什么说,他就不会说话。” 宗训忍辱负重,听得江宜说:“哎,我是问,宗先生刚刚说可是,可是什么?” 宗训执一硕腹酒壶,为三人斟满高足酒樽,举一樽敬说:“可是,今日也算作在下的辞别宴,有缘与诸位相识一场,浮云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便以此酒为谢,告诸位相助之恩。” 宗训仰头饮尽,江宜与狄飞白却不动手,因这话说的突然,一时都未明白过来。 “宗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我将随船前去横屿,代替大人与王征交涉归降事宜。短时间内回不了东郡。” 狄飞白一笑:“说得这么郑重,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对你而言不是小菜一碟?” 宗训也笑说:“那么,就当作是为狄少侠与大师的践行吧。我知道二位云游天下,并不会在一处久留。大师助我东郡收服水匪,此间事了,想必不日就会离开了?不论是我们谁离开东郡,再相见也要看机缘了,相交虽短短几日,还是值得一杯酒罢?” 自金山以来,相识与告别常有发生,倒是头一回有宗训这样有心之人,设宴款待。 每一次的相识,虽然都并非全然愉快的经历,毕竟还是感触良多。狄飞白饮了杯中酒,只是江宜为难,正不知怎么解释,一旁寸刃接了酒樽,连带自己那杯牛饮而尽。 “宗先生,这杯我替大师喝了,你不要见怪。只因大师修炼的法门需禁食禁饮,不能开戒,”寸刃说,“你我相识更是没有几面,不过如你所言,一见如故,海上我似乎还曾救过你一命,还是值得两杯酒罢?” 他拿宗训自己说的话回敬,宗训知道寸刃是个怪人,一笑置之。 第92章 第92章水心 酒酣耳热之际,窗外一道人影徐徐到来。宗训三人都微有醉意,江宜起身去开门,门外踌躇的那人满脸疲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懊丧与迷茫,看见江宜的一瞬间,却强作镇定,怔怔盯着他。 江宜亦是怔住。 今日一见,王慎的样子与池州一别竟大有不同。狄飞白曾说,若王征是个枭雄,就杀了儿子自证或可破局,虽只是一句挖苦,却令江宜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在他一夜之间被改变命运以前,江忱也算得上是个好父亲,常言道血浓于水,即使自己的亲生之子,也能毫不留情舍弃,使人掩杀于坟地。 王征在自己儿子身上寄予厚望,为他的佩剑取名四方晏平,即使经营杀生,养出来的儿子却讲热血义气,简直是水中捞月。 这枚珍贵的月亮如今被抛弃,代替他父亲前来投降,一朝改变了他命运的,难道不是江宜么? 这样的想法随着事情进展,在江宜脑海中存在得愈发清晰,更甚于他想出借刀杀人的计谋以前。 席间谈笑的三人安静下来,唯剩江宜与王慎在门前一言不发。 王慎微含的前胸逐渐挺直,宗训看看两人,笑道:“王少爷,来迟了,这里入座吧。想必前厅的饭菜不好吃?” 王慎默默在宗训身边坐下,只是喝酒。他说想见江宜一面,却半天不开口,好一会儿宗训才催他:“既来之则安之,王少爷,你有什么话想说?” 王慎抬头,将在场所有人看过一遍,最后直视江宜双眼:“我就想问问你,当初你救我出狱,我怕你骗了我父,又来骗我。结果,我的确是被你骗了对吗?” 他回到横屿,与父亲见面后不久,一海之隔就频频传来坏消息,那时王慎便隐隐明白了。 大家都能料到这个问题,因此都保持沉默。江宜爽快地承认:“是。” 第162章 哗啦一声,王慎怒而摔了酒杯。 宗训只作视而不见,寸刃也不开口。这时候狄飞白忽然说:“我也问你一个问题,申三是不是我们逼你杀的?” “你们没有逼我!你们只当我是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王慎心中满是愤怒,他被人耍了,还是被自己曾经信任过、崇拜过的人!更令他敢怒不敢言的是,天道义理也不站在他这一方,别人笑他稀里糊涂,还笑他坑了自己亲爹! 一刻钟前他在群室中,徐牟虽待他客客气气,郡守的态度却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阶下囚。事实上他自己心中亦很清楚这一点,他来东郡不是做客,是来当人质的!一旦他老爹垂死挣扎,不肯伏诛,他王慎就会第一个祭旗。 王慎摔杯而去,席面不久就散了。 宗训送三人出府,城中方向高塔之上忽然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入云霄之中拨开一圈虹彩。 “应当是太常寺的大人们在使用凤台国宝,”宗训说,“王征一夕兵败,东海的妖灾之气也应随之散去了——对了大师,大人有一份薄礼托我转赠予大师。” 宗训袖中拿出一支狭长的雕漆百宝盒,盒面平脱金银螺钿、贝母珠光莹润,入手份量十分厚重,散发醇厚的木香。 “举手之劳,不敢当如此贵重的回礼。”江宜推拒不收。 宗训无赖一笑道:“这我可不管,非是我要送,是大人送的。大师不愿收,自去还给大人就是了。” 凤台国宝发出的清光,十里之内都清晰可见。 玄黄、玉鸡、谷璧三者合一,可勘定天下王气与妖灾。太常寺使者就是凭此追踪东海上异常的紫气。 驿店二楼窗台望出去,狄飞白说:“王征一倒,客星犯紫薇的天象便解了吧?” 江宜在案台上排算筹,随口说:“这可不一定。” 狄飞白:“?” 那厢寸刃怀中摸出从总制署里带出来的琥珀酒,唇沿壶口咂摸一点味道,临时起意,说了声去外面喝酒,起身出去了。 案台上排出的卦象,狄飞白凑前看一眼,不知江宜在算什么,只听说卦象“泽中有雷”、“震惊百里”。 “我看你自打回来,就心事重重,究竟有什么事?”狄飞白问。 江宜道:“确实有些事情。我出门一趟,说不准何时回来。” 江宜收了算筹,自枕头下摸了个什么东西揣怀里,摘了墙上挂的伞,正要出门去。 最近他一定有事瞒着狄飞白,从前两人形影不离,眼下办事却不带他,这令狄飞白十分地不满,并怀疑此事与寸刃脱不了干系——这两人神秘兮兮如出一辙。 “等等,”狄飞白犹豫,一时又想不出个什么理由,指指江宜随手放在置物架上的木匣,“徐牟送你的东西,不打开看看?” “等我回来再说吧。”江宜随口回答,出门一步,忽然又站住,似乎在思索什么,嘱咐狄飞白:“如果回不来,就随你处置了。” 他脚步匆匆,似乎真要去做什么急事。狄飞白总觉得他话里有什么不对,方回过味来,大喊:“你说什么?什么回不来?!”追出门去,驿店腰厅中一对爷孙在唱小曲,听者无数人来人往,竟然找不到江宜身影了。 他拨开人群去寻,却一晃眼就找不着,只在菱花窗下看见自斟自酌的寸刃。 “你做什么?”狄飞白走近前,看眼寸刃面前茶桌上一字摆开的花生瓜子小酒碗,“看见江宜没?” “怎么?” 狄飞白道:“他忽然说出门办事,人就不见了。” “那就是有事。” “可是他又说,如果回不来,就让我自己看着办——什么叫如果回不来?” 寸刃撩起眼皮,摸了会儿下巴。狄飞白以为他在思考,却发现是在听曲儿,怒道:“我说话你当放屁啊?!” 寸刃道:“别急小弟,先坐。依我之见,江宜只是心里不痛快,出门散步去了。” 狄飞白不肯坐,追问:“什么叫心里不痛快。” “因为王慎那事。” 狄飞白不屑一笑:“那就是你想错了。江宜非是那等瞻前顾后之人,做了便做了,难道还承担不起后果?设计王慎是为了大义,做大事者岂可拘泥于小节。” 寸刃推了一杯酒给他,翻掌示意请坐。 “你知道江宜小时候的事么?” 狄飞白想起江宜告诉他的故事,说:“他小的时候为一道天雷劈中,领受天命,成了天书玄台,也就是一本囊括宇宙纵贯古今的大书,淋不得雨受不得潮,否则就会化身一滩纸浆,书中文字会透过皮肤浮现出来。”狄飞白一边说一边流下口水。 寸刃:“…………正因如此,在外人眼中,他就成了一个怪物,连父亲兄弟都畏惧疏离他,备受厌弃,过得很不痛快。他虽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憎恨那些肆意安排了他人生的世外神通,当初金山下,他曾经就对残剑说过,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想要的方式。” 狄飞白似懂非懂,不明白这与王慎有何干系。 “也许今日王慎之言,令他忽然觉得自己所为与当初的世外天并无不同。” 狄飞白见他说的信誓旦旦,心中十分不满,斥道:“这算什么?钻牛角尖罢了!” 他气闷地一屁股坐下,端起酒喝了,琥珀酒的甘润充盈唇齿,却有一丝回味无穷的苦涩。 第163章 然而他方落座,寸刃又起身。 “你又要做什么?” “去找江宜,”寸刃说,“我想他应当又是去了道院。” 海上。 碧波万顷,孤帆一片,鸥鹭齐飞。时近日暮,水晶宫冷浸红霞。 船艏荡开波光,秋水縠纹,迎风一人把酒长叹:“恰似秋水一片愁……” 宗训凭阑长身而立,一派的玉树临风,惆怅难寄,满腹心事无人诉说。今次出海的只有他一人,有去无回,乃是到横屿坐质的。 说的委婉一些,是替总督大人与王征协商归顺,实则他人在王征手里,同王征的儿子在徐牟手里,意义并无不同。 正自怜自艾,便听得身后人说:“宗先生何故犯愁?” 宗训闻声大惊,猛回头:“大师?!” 果然就是江宜。一身文士青衫,臂弯中挂一把伞,好似秋光里出游望远的闲人逸客。 “你怎么在这里?!” 由不得宗训不惊讶。饯别宴后,他奉徐牟之命,马不停蹄就登船出发,只在清点随船人员时耽搁了一会儿。更清楚船上除了一名主记,两个担夫,两个伙夫,再无其他闲杂人等。 什么时候江宜也上了船,他竟没察觉! 江宜笑说:“这个嘛,缩地千里的术法你听说过吗?” 宗训目瞪。 江宜道:“跟那个没有关系。不过,差不多就是类似的术法。” “……” 江宜说的很委婉,其实只因他不声不响,差不多就是一团死物,缩在角落里也无人发现罢了。 宗训无言以对。他的船队漏洞多得想个筛子,谁都能悄无声息地跟上来。每每让他大吃一惊却无可奈何。 “大师你、你跟上来,是做什么呢?你知道这艘船是往哪里去的么?” “我知道,你说过要去横屿。我所行与此无关,只想借你的船去一个地方。” 宗训看着他。 江宜说:“东极岛南面之地,鬼牙礁。” 第93章 第93章翦英 鬼牙礁因其状似獠牙而得名,在东郡府志中又有另一个称呼,号沉戟之地。 彼处是八百年前,李氏率领道院师生大战海贼的古战场,葬身鱼腹的怨魂无数,整片海域翻涌着浓黑如墨的颜色。陆地寸草不生,水中亦无活物,连渔民都不会涉足。 宗训皱眉,不明白江宜去那里做什么。 “鬼牙礁距离东极岛尚有半日的路途,恐怕这艘船不能带你去,”宗训先是拒绝,随后又说,“不过,隔舱中备有一艘轻舟快楫,我让船夫送你一程,备上所需干粮,两日可到。届时返程,去东极岛换船便罢。” 江宜忙道谢:“有劳有劳。船夫就不必了,此行怕是顾不了别人。干粮也不必了,轻车简从即可。” 宗训:“……” 宗训满腹疑惑,不知江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鬼牙礁在无人之地,远离东郡水师与横屿海贼,掀不起什么风浪。 船上随从将轻舟推入海浪中,江宜随小船浮出去数步远。船艏宗训的身影逐渐缩小,在视线之外,江宜挥手大喊:“多谢了!就此别过!” 也不知宗训听不听得见。这个初见面就算计了他的家伙,在相处中变得愈发亲切,他似乎是个依附徐牟而活的布衣,但江宜知道宗训是有梦想的人,他想成为一个出色的幕僚,最好能像那位留名千古的谋士冯仲那样。因此他为徐牟鞍前马后。 但即使是第一谋臣冯仲也终有一死,甚至不能被座主点将同登白玉京。 宗训志向在此,能不能得志,却是时也运也。 江宜摇动舟楫,向南划去。 道院先贤塔。 一到榕树院,寸刃就知道江宜不在。青女在树下扫落叶,对造访者视若无睹。 “江宜来过吗?”寸刃问。 青女淡然道:“他又不是住在道院。” 寸刃审视青女神色:“若不是你那些话,引他浮想联翩,他怎会三不五时就往来道院,查一些空穴来风之事。你若有心指点,有话为何不直接对我讲?” 青女似笑非笑:“我引他浮想联翩?江宜如今的局面,哪一样不是顺应天意来的?天意予他指引,我看他也乐得接受。你何不问问自己,你又不曾给过他指引?” 青女一身粗布麻衣,俨然就是一庸常老妇,口中却说着天意,令人心生荒唐之感。寸刃说:“那么就是天意有负于他。” 寒鸦归巢,榕树几片秋叶飘落。 沉默半晌,青女皱眉:“一股酒气。” 来之前寸刃的确喝了几口琥珀酒,只有余味甘醇,却不可能令他陶醉,世间再烈的酒于他也只当清水一般。不过,青女这一句话,忽然间令寸刃腹中酒液苏醒过来,犹如燃烧一般。 “天意引苍生为棋子,当年圆光池边,只不过是一场棋局的开始。我们又何曾在意过有血有肉的凡人。江宜一身骨血尽为化去,只剩一颗凡心跳动,然而他依然是可以选择自己道路的有灵之人。” “我不记得曾强迫于他。”青女说。 白日里饯别宴上王慎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们没有逼我,你们只当我是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纵然江宜不是傻子,纵然他很聪明,也免不了为神人执棋的下场。 寸刃说:“其实我心中一直有愧。” 青女注视他良久,发现寸刃说的是真心话。她不置可否,收回视线,天色转暗,继续清扫落叶。 第164章 “你今日这番话,我会记得转告世外天。”青女说。 金乌西沉,西边苍穹一片蓼染的紫红,东边天空却黑得深邃,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灯火与星光皆被吞噬,只看一眼,仿佛视线也深坠其中,难以自拔。那毫无生机的漆黑中透露出不详之讯号,连飞鸟也避之不及。 两人同时遥望东方,似乎各有所得。 这时一行人自院门鱼贯而入,领头的一身道袍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数名卫兵在周围警戒。道士匆匆经过榕树下,犹如没看见两人,口中催促道:“妖邪之气不散,速速用玄黄玉鸡勘定方位!” 数人涌入先贤塔,两名士兵留在殿外守候。 寸刃道:“多半又是水心剑。我且去看看。此次定当了结了他。” 语罢虚空里踏出一步,缩地千里,身形晃而不见。 一阵风散,地上落叶飘零,青女垂头继续扫洒,犹如无事发生。 鬼牙礁。 一两日路途,江宜借来一股西风,急流勇进,只用一刻钟就到了。鬼牙礁耸立在海面之上,犹如一根漆黑的朝天獠牙,又如同一支折断的长戟,深没海水之下。罢船上岸,浪潮随即没过浅滩。 江宜爬上礁石,回顾脚下,只有茫茫海水,头顶天空渺远,极目四望更不见陆地与人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触途成滞。 死生绝境,唯在此地。 传闻李氏八百年前为海贼围困之地,贼寇犹如海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李桓岭孤身一人,脚下仅立锥之地,命悬一线。 若非天降霹雳雷霆与之解围,唯恐就没有日后的神曜皇帝。天命不死,天意难违。 江宜坐在鬼牙礁上,此时天色已经只余一点残晖,海面上礁石的倒影狭而尖锐,犹似倒插之锋。他猜测翦英是曾经追随李桓岭麾下的道院师生之一,八百年前战死东海,佩剑水心也随之损毁,剑断人亡。 水心是王者剑,金刚不坏,不会轻易损毁。名剑殒身之战,必然惊心动魄。那么鬼牙礁极有可能就是翦英丧身之地。 如今水心徘徊不去,定然也是对此地有所留恋。无论寸刃击退他多少次,只要不彻底销毁水心剑,他就还会回来。 而要彻底摧毁此剑,因果也系于昔年主人丧命之所。 天黑欲雨,江宜撑开一伞。海上渐渐起风,风中有无数细小如牛毫的锋芒,切割礁石发出鬼哭狼嚎似的可怖之声。 水心来了。 海里出现一个漆黑的影子,犹如迷失了路途,站在礁石上茫然四顾。江宜站起身,从水心的角度,只看见一个被油纸伞遮去大半的白色身形。 黑影向顶端爬来,风嚣更甚,石屑簌簌飘零,仿佛一场早冬的黑雪。水心控制不住溢出的剑气将江宜的伞扫开几道缺口。时雨骤降。江宜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锦面上两行铁画银钩:是是非非多爱憎,颠颠倒倒万事空。 正是江宜管寸刃借来的东西。 锦囊破开,从中喷发无数剑气,洪流一般涌向黑影。两边剑风冲撞迸发出震天彻地的啸响,犹如巨大而尖利指甲擦刮过镜面,江宜一时耳鸣失聪。黑影更如发狂一般,迎流而上,在寸刃的剑风中洗去周身缭绕的黑气,露出水心白净面容——那张平凡的脸上已经满是疯狂与痛苦…… 狂风掀飞雨伞,江宜蓦然看见,水心的神情中并没有仇恨。 他不是为了仇与怨留在人间,他的执念只是寻找曾经的主人。翦英既死,千头万绪都没了归宿。 “……” 剑气与剑气的洪流中,水心与江宜四目相对,脚下海水沸腾、身畔风声厉啸,而漩涡中心是无声之地。锦囊中寸刃留下的剑气释放殆尽,风止,衣袖落下,水心断剑来到江宜身前——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谓绝境。 唯在绝境之中置身死地。 唯在死地之中谋取一线生机。 “江宜!” 风流之外,一人渡海而来,一瞬伸手! 然而时机已过,水心断剑插入江宜胸膛,周身黑气爆发,汹涌灌入剑伤之中。刹那间,暴雨悬停,漆黑天空撕开一道裂痕,金色天光从那裂痕中爆发,纵跨南北,犹如一张巨弓!弦声惊发,雷霆降落,天穹之上无数紫蛛爬过,形成一道通天之柱般的巨雷,轰向鬼牙礁—— 水心抽出断剑,勉力举起阻挡。 九天神雷寂静地落在那断剑之上。 一切似乎停滞。 水心剑铭文处出现龟裂。 终于,惊电先发,震声后至,几乎掀翻整个东海。在那宏伟的雷声中,水心撕心裂肺地嚎叫,惨白电光照彻永夜,东海经年的秽气一举爆发,黑与白的混沌中,渡海的剑客抽出长剑—— 长剑以黑夜为鞘,有如一道匹练,剑铭逐一浮现: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天地有终兮,与我携终 长剑刺在水心体表,天雷笼罩长剑,将其镀成一道光弧,随之缓缓贯进水心身体。水心剑铭文磨去,长剑搅动,终将其体内剑心破碎。水心愣睁双眼,面上疯狂褪去,剩余茫然与惶惑,裂痕爬上脖颈,布满面孔。 “翦……英……翦……英……翦……” 雷光在体内爆发,水心散为碎片,在长剑的剑气中削为无数晶亮粉末,随长风消逝无痕。 第165章 大雨仍在流淌。 海面下却是平静世界。 当水心抽出断剑时,江宜就为飓风掀飞,落入水中。海底的秽气一部分聚成黑蛇冲破水面,一部分被他吸引,进入他身体,使江宜沉重地坠向海水深处。 海面上无数斑驳的光影,犹如林荫间遗落的光斑,映在江宜瞳仁中。他却已经看不见,渐无知无觉,黑气的触手将他包裹吞没。天日终结,只有无尽黑夜。 第94章 第94章翦英 ……翦……翦……英…… 黑暗里,一人踽踽寻找:“翦英……翦英……” 江宜跟着他:“你在找什么?” 那人答道:“我在找我的主人。”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已经离开我很久。” “很久是多久。” “八百年。” “八百年,人早就死了。” “死了?” 那人抬起头。江宜看见他的脸,苍白而年轻,透着股死气,好像一张泡发的皮。 “我想起来了,他已经死了……我要找到……要找到他的魂魄……” 江宜说:“魂入天,魄入地,你到哪里去找?人死了连转世都没有,万事休矣。” 那人说:“有人告诉我,找到魂,找到魄,人就能回来。” “是谁?” “一个魂。我睡了很久,魂来叫醒我,跟我说话。她告诉我,她就是逗留在人间的魂魄之一,有人想使她复活,在人间寻找剩余的二魂七魄。我的主人虽然逝去,但他的魂魄没有回归天地,我还可以找到他。我醒来之后,一直在寻找……” “荒谬,”江宜讶然,“天轮地轂推动世界运转不休,万物皆有其归宿。身躯腐朽,魂魄便被吸入天地脉中,这是不可抗拒的,又怎么会逗留在人间界。” 那人睁着他死去的眼睛,看着江宜:“那么,它们是什么呢?” 他一指,四周的黑暗转瞬扭曲起来,江宜赫然发现那些竟都是纠结在一起的黑烟,烟雾中无数狰狞变形的脸,拉长揉扁,口中发出无声尖啸,好像攒聚在暗处伺机发难、择人而噬的饿鼠。 “所有人都有来处吗?所有人都有归处吗?无家可归流浪的是谁的魂魄?它们到处流浪,流浪得到处都是,我在它们之中沉睡,我知道没有一个是翦英的魂魄……” 泪水在脸上纵横,他陷入痴狂:“我的主人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捡到了我,我找遍整片海,却找不到他的魂魄!翦英!翦英!你到底在哪里?!——不要阻止我!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他手中出现一柄残剑。 江宜低头,看见那破损的残剑插在自己心口。剑格处有斑驳的痕迹,那是曾经的铭文被抹去了。一个人拥有自己的名字,才能独立于众人,一柄剑拥有自己的剑铭,才能修炼出剑心。剑铭已销,剑心即破。 “不要阻止我!不要阻止我!!” 那人在癫狂中染上黑气,化为那黑暗中的群鼠之一。磅礴的黑气纠结而成巨蛇钻入江宜心前伤口,无数絮絮低语、怒吼、惊叫与狂啸在他脑海中炸开,他倒在一滩积水中,感到身躯正在化为一团浆液,即将溶解于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渐渐地,噪声中出现一串寂静的水滴声。 那声音徐徐放大,他意识到是一个人的脚步。一双云履在他眼前驻足。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人,江宜心里的声音说:我认识这个人……是谁?……是谁?……他是谁?…… 声音叫嚣着:他是……!他是……!他是……! 我认识你,江宜遗憾地想,我就要死了,可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漆黑的视野里出现一双手。一双洁白的手,修长而有力,抚摸在他僵冷的双眼上。 “我叫商恪。” 商恪走进先帝殿。大殿内明灯常燃,香烛的烟气汇聚而成空中楼阁,仿佛有徐徐袅袅的身影穿行其中。 “商恪……” “等你很久了……” 蜃境中重重人影七嘴八舌: “东海秽气一朝清净,商恪你功不可没……” “没有天弓与丰隆相助,此事难成……” “你怀中抱的是谁……” 商恪慢将臂弯中漆黑的一条人形放在座前蒲团上,那原来不是盖的玄黑衣物,而是那人身上墨黑的皮肤。细看之下,竟然是无数爬动的黑字。 “可怜……可怜……” “他已被秽气侵蚀入骨,放任不管,将化为妖邪……” 商恪皱眉:“怎可不管?我原不曾听说过,他的体质能引来秽气。” “江宜是天书玄台,法宝受到污秽之物觊觎,情有可原……” “此子是个好材料,不可不搭救一把……” “除秽若是易事,诸君又何苦日日烦恼?他如今这个下场,如何挽救倒是没个说法……” 商恪冷冷听着,说:“当年江宜为天雷所劈,虚无上人出无根水救他。无根水能否洗去他身上秽气?” “此法甚妙……” “可惜已经一年不曾有闻雨师踪迹,又往何处去寻无根水……” “雨师常驻洞庭霖宫,或可往彼地寻祂……” “洞庭八百里大旱,雨师早已不在……” 众声一时安静。细听可知蜃境中在低语讨论。 商恪道:“只怕江宜等不了太久。” 第166章 一声道:“商恪,如你愿意,可为他念诵消魔智慧玉清隐书。李桓岭之定海枪杀气深重,可镇妖邪,在先帝殿中为他念咒护持七七四十九日,以消魔智慧书平复他身上的秽气。此法可得一时之解,但仍要寻得雨师无根水……” 香烟散去,满室寂静。 蒲团上,秽气满身蛹动,时而露出一寸白皙皮肤,时而团团扭曲犹如狰狞面具。商恪固知江宜早已失却五感,不会再感到痛楚,然而这情形仍令他想起当初那个在床榻上被活剖心肝的孩子。他不由自主握住江宜的手指。 青女半倚在门口,天外已经破晓。 “此子心性太狠,竟然以身入局,引天雷劈打水心剑,误打误撞助你击败水心。” 商恪皱眉:“是误打误撞,还是胸有成竹,你我心知肚明。” 青女唇角微笑:“你是说,我有意引导他?非也。孰轻孰重我岂会不知?江宜有大任在身,区区一只剑鬼,不值当他牺牲自己。他这是为了你。” “……” “江宜见你迟迟拿不下水心,便自作主张要助你一臂之力。他早已勘破你与水心一战,成败关键只在剑心境界,因此拿话点你。为保万全,更是舍身引降天雷。他是天命之人,世外天不会眼看他送死,鬼牙礁乃无天无地之绝境,他自己求死,若不是丰隆与天弓出手相救,就魂飞魄散了。他知道自己的重要,对世外天以命相逼,我说他心性狠绝,有什么不对?” 商恪默然不语。 青女又是一笑:“他舍身只为助你,倒也情有可原。你为他诵咒护持,算还了他的因果。” 殿门掩闭,三千明灯光影交织。重楼九层三百六十座神像从四面八方投来目光,当中是堪称庞然大物的神曜皇帝像,无论在大殿的哪个角落,那双慈悲金眼都笼罩而来,在那双金眼面前,一切存在都不值一提。 漆黑的江宜,与盘膝而坐的商恪,在皇帝像前似乎两粒微尘。 青烟晦涩气息弥漫,经咒的吟诵低沉回响…… 在黑暗世界里醒来,江宜发现自己没有死。他还活着,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这里是哪里,他不知道,感官似乎也消失了,犹如自身已变成寂静之海中一只无悲无喜的核舟。舟中承载了很多人,他有所觉察,却不能看见,那些人好像是雕塑、是刻画,生命的形骸具备,生命却是停止的,不能搭话也无法触碰。 核舟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仿佛永不能靠岸。 几十年过去——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瞬间——黑夜中出现了一片陆地。核舟终于停泊,江宜上岸,那舟复又载着满船雕塑渐行渐远。 江宜走在陆地上。陆地亦为夜幕笼罩。然而毕竟是陆地了,天生二气在脱离了混沌之海后创造了人与神,陆地是人的新生。江宜隐约明白过来,核舟搭载的是往生的魂魄,他本来已死去,将随那些魂灵在幽冥世界中畅游,直到被天地脉召唤。 然而,又是谁为他创造了一片陆地?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要往哪里去,很快,也许是很久后,也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的双脚已充满疲惫,好像生命诞生之初般艰难,世界空无一物,早得像在万物被创造以前。他明白过来自己应该创造些什么。 他应该创造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东西,好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是什么。 还应该创造一个石头,好让自己可以坐在上面休息。 他必须创造一个心中第一时间出现的形象—— 因此创造了一座崖。 前面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座高大巨影,它耸立、孤峭,怪石嶙峋,身上的图案好像风生水磨。它出现的一瞬间,江宜心中的声音就说:这是一座山崖。 江宜爬上高崖。他想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于是在崖边坐下。崖边应该有风,风从海面上吹拂而来。海上应该有明月,一轮清晖出现在浓郁的夜色尽头。江宜迎风微眯上双眼,明亮的月华在他眼底闪烁。 他觉得生命应当是这样,在一个夜晚有风有月。 “真美啊。” “是的。”身边的人认同地说。 “你是我创造的人吗?”江宜问。 那人不说话。 “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那人不说话。 “那么,你是我的朋友吗?” 那人还是不言不语。 江宜抱歉地说:“也许你不是,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你知道的。”那人说。 江宜困惑。 “你知道的。”那人仍然说。 江宜觉得这人太执着,然而这执着里又有什么东西令他难过——有人这么想做他的朋友,可他却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知道的。他忽然想: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是……他是……他是…… 明月绽放清晖,微风拂过,水面縠纹从远处蔓延而来,犹如一串踏月的脚步。行步处涟漪荡漾,好像春风里江宜的心情。 “你是商恪。”江宜笑着说。 刹那世界光芒大放,黑暗驱散,夜色褪去。身边那人起身,向着中天高悬的一团明光走去。 “等等我!”江宜大喊,下意识追赶,中天的明光犹如火球一般向他扑来—— 江宜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第95章 第95章梦老 第167章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团烛焰,江宜立即意识到这就是那轮黑暗世界中的明月…… 他醒得突然,下意识坐起来,撞进一团白云里。 那是一个人的怀抱。那人正探身越过他,去挪开晃眼的香烛,冷不防江宜忽然弹起,忙一手稳住他肩膀:“没事吧?” 那人袖口散发一股浓烈的安息香,使人想起幽静的庙宇与林野。 只见他眉高疏秀,仰月弯弓,端是惹人注目的容颜,又自有一派出世的风度,神藏而不露。 四目相对,江宜傻乎乎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那人一愣,试探江宜脸颊。 江宜笑着抓住他手:“残剑?” “半君?” “寸刃?” “还是……商恪。” “……” 商恪不动声色,欲将手抽回来。这时大殿外传来一人怒喝:“四十九日已至,到底有救没救,怎么还不开门?!” 另一人声回答:“勿要喧哗。生死有命,自会见分晓。” 江宜听得那声音,十分熟悉,心中正说:这不是—— “是狄飞白,”商恪道,“你被水心剑引发的秽气所伤,命悬一线,唯有以消魔智慧书加持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活命。这些天他一直守在外面。” 此处原来是位于东郡道院先贤塔的先帝大殿,江宜面前的神像岂止威严二字可以形容,巨大的定海神枪在烛火映照中通体闪烁微妙光泽,犹如灵气游走,释放出若有若无的森然气息。 江宜记得商恪说过,此地的定海枪有真无假,乃是诞生于八百年前的真正神器。 “定海枪的杀伐之气可以镇压你体内的秽气,”商恪解释说,“不过,秽气难除,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江宜仰望定海枪,法器之间似乎有独特的感应,他忽有疑问:“定海枪有化形吗?” 商恪摇头。 “那么,为什么水心剑可以?定海枪不是凡器,主人也不是凡人,为什么不能修得器心?” 商恪道:“水心得道,是天时地利人和。我猜想,也许是其主翦英战死之际,将剑心寄托在佩剑身上,方能助水心剑得道化形。” 江宜想起黑暗世界中,水心对他说的话。四十九日时间在那世界中只是一眨眼,水心在他面前化作尖啸的黑色烟气,仿佛只是上一刻。江宜记得自己与水心有过一番交谈,而那些话语直到他恢复了清醒意识,才有了意义。 若如商恪所说,翦英临死前以剑心成就了水心,这数百年间,水心剑一直沉睡在东海。那么水心口中,那个前来唤醒他的魂是什么?魂魄不回归天轮地毂,而如无声息的塑像一般搭载核舟所漂浮的,又是什么河流? 他濒死时所到达的,如同幽冥地府的地方,其中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宜抬手,见一串黑色蜈蚣从手腕上爬过,每一节躯壳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秽气只是暂时被压制,若要彻底清除,得需当年救过你一命的无根水。”商恪说。 江宜放下衣袖,盖过手背。 “母亲告诉过我,当年救我的是师父带来的一位道人。”江宜说。 “虚无上人就是雨师,祂以无根水洗去你被天雷劈为焦炭的骨肉,无根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洗尽你身上的秽气。” 江宜惊讶:“原来那时救我的是雨师?” 商恪瞥他一眼,没有回答,心想那时候的事江宜果然不知道,虽然经历了剖心掏肝的痛苦,却随着这具逐渐钝感的身体,连曾经的痛也一并遗忘了。 “江宜,我有一个问题。”商恪说,他神色十分郑重,令江宜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你独自前去鬼牙礁,是认为水心无法杀死你么?” 江宜愣住。 他的身体十分特殊,即使撕成碎片,也可以重新拼合起来,加之无痛无感,当真已经很久没有还活着的实感了,只当自己是具行尸走肉,甚至是个后天修成的法宝。 商恪说对了一半,江宜的确是认为水心剑无法杀死自己。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水心剑已被秽气侵蚀,决战一击更是引爆海面下的秽气。江宜不怕刀枪剑戟,却禁不住秽气的污染。 然而,他独自前去鬼牙礁,心中所想却与生死无关。偷生之人如何设下必死之局?就算那时水心果然一剑将他杀了,对江宜而言,也不过是轻描淡写结束了人生…… 冷不丁被商恪发问,江宜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商恪认真道:“你的确有特殊之处,却绝非不死的生物,以后万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切记。” “我只是……”江宜道,“已经忘了自己还活着。” 商恪看他良久。清风徐来,塔刹四檐的风铎轻盈回响。 他以一手印在江宜心口:“你当然还活着。这里不是还有一颗心吗?” 青天白云,江宜打开大殿正门,光线与大殿里涌出的香烟相遇,犹如流水。 台阶上一人背身坐着,耸肩弓背,似乎已化身石像。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江宜,愣怔了数息,猛地弹起身来:“江宜!” 狄飞白脸上有三分疲态,下巴冒了一圈青茬,神色如释重负,又透着几许茫然。原因青女与商恪并没有告诉他事情原委,狄飞白只知道江宜受了重伤,需以道法医治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前的夜晚,江宜在说过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后就从他眼前消失,狄飞白深深地感到自己不被信任与依靠。 第168章 “那天晚上你走以后,就下起大雨,雷鸣电闪,东海更是海浪滔天、妖风四起。第二天到处便有赛神戏,开坛打醮,平息天怒。寸刃临走前说要去道院找你,却也没回来。我到道院来,看见太常寺的人用那三个法宝设坛做法,忽然手舞足蹈欢呼雀跃,说什么妖气已除、凶秽滅形,接着便打道回府了。东郡送走了那三个神棍,简直不能更高兴,加之王征之乱暂时平息,这几日眼见风气便好了起来。只我一人像个没头苍蝇,整日守在门口,青女看不上我一介凡人,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道院斋堂,狄飞白大快朵颐。散学后,斋堂中没有几个学生,饭食也很简单,腐干丝拌以虾子、秋油,油滚松菌,酱炒蚕豆,上口鲜脆。 江宜将那日发生的事告诉狄飞白,只说是与寸刃一起镇压作乱的剑鬼,不意被东海秽气中伤,所幸剑鬼已亡,秽气也随之荡清。 狄飞白口中包饭,吐词不清:“这种事寸刃自己去做就罢了!做什么要你出面?!你不通武艺,能帮上什么忙?还险些送了性命!” 狄飞白满口喷饭,江宜一边擦脸,一边庆幸没有将实话全盘托出。否则以狄飞白的性格,绝非商恪那样三言两语就可以安抚。 “那么,”狄飞白说,“要想彻底净化你身上的秽气,只有去找雨师?这个雨师,又住在哪里?” “雨师洞府在洞庭深处。”商恪端着饭碗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商恪换了一身月白罩衫,束发纶巾,俨然是道院之中书生的装束,只是眼神依旧十分锋利,不像读书人。 “你是谁?”狄飞白叼着筷子问。 这四十九日商恪不曾走出大殿,狄飞白没有见过他。 “他就是寸刃。”江宜说。 狄飞白:“……” 一时间狄飞白大脑混乱,他尊敬的残剑、小瞧的半君、警惕的寸刃,与面前这个陌生人的形象不停转变,两眼发直。 商恪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乔装接近你们。今后就坦诚相见罢,小弟,我的本名叫做商恪。” 狄飞白冒火:“不要叫我小弟。我不是你小弟!” 商恪从谏如流,点点头,袖中拿出一方匣子,递给江宜。 匣中装着一叠发黄的绢纸,翻开来,纸上是一片空白,触感亦十分奇特,仿佛还带着些微的体温。 “这是……?”江宜问。 “给我看看。”狄飞白接过绢纸,翻来覆去查看,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眼商恪:“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不,等等,是我问错对象了,此物虽然稀世罕见,但对世外神通而言估计算不得什么。” 江宜好奇:“这不是一卷纸?” “当然不是,”狄飞白随手丢回方匣子中,“这是东海鲛人皮,传说级的宝物。只有太常寺凤台中保存得一卷。” 江宜见他扔得随性,还当不是太重要,一听却是鲛人皮,吓了一跳险些没接住。 “东郡道院中也有一卷,”商恪说,“此物的用处非常广,将它缝在身上,它可以与人的皮肤合二为一,无论肤色温度都一致,甚至看不见疤痕,成为天衣无缝的一部分。” 他说完,狄飞白就懂了,只有江宜仍疑惑:“交给我做什么呢?” 商恪与狄飞白对视一眼。 狄飞白筷子指指江宜腹部:“修修你那个破洞,免得吓到人家。” 江宜方道:“原来如此,当真是多谢了。不过我用不着此宝物。” “人间虽然难寻,指不定世外天遍地都是,”狄飞白道,“给你用你就用吧,还推脱什么?不去使用的东西也就是个死物,谈不上珍贵不珍贵。” “非是这个原因,说实在的,将别人的皮缝在自己身上,着实心里慎得慌。”江宜说。 商恪眉头一挑。 狄飞白笑道:“哦,忘了你还是个大善人。” 商恪也笑:“这卷皮剥下来不知道多少岁月了,往事早已随主人烟消云散,你就当它是一匹普通布料也无妨。寻医问药,不也常有用生灵做药引的么。” 江宜合上匣子,推还给商恪,说:“如今这样也挺好的,我不觉得需要修补,谁也不会把我衣服扒了看不是么?水心碎剑八百年,尚能重返人间,因果的力量又岂是可以轻易磨灭的。” 商恪看着那匣子,不置可否,端起碗吃饭。 过得一会儿,方说:“此物是我管青女要的,若你不想要,还给她就是。” 第96章 第96梦老 青女在洗剑池边稍坐,池畔两只白鹭,落叶归拢为一座伶仃的丘原。她与一学生坐在金黄的丘原上,江宜走近了,方想起来那学生是第一次来道院时见到的徐少青。 “年年这片池塘都是火红颜色。” 徐少青说:“这是因为灵晔将军在此地洗剑,血染的缘故。” 青女神色平淡,摇头道:“自打有了这池子,便一向如此。灵晔洗剑不过是时人的附会。” “为什么要附会这种故事?” “这是冯仲的计谋。他要为李桓岭打造一个最得力的部下,既要有万夫莫开的武勇,还要有威震八方的名望。没有冯仲的李桓岭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了冯仲,他才能离开战线,坐上庙堂,从一个将军变成皇帝。” 徐少青频频面露疑惑,思索半晌,说:“你的话很没道理,却有些道理。这些只是你的猜测,你并不曾真正见过灵晔将军与冯羽公,故而你说洗剑池的红色与将军洗剑无关,此话很没道理。不过,先神曜陛下从一方将领到天下为战,其中转变与羽公不无干系,此话确实有理。我得去书中印证一下,告辞告辞,下次再聊!” 第169章 他匆匆走了。 江宜走到徐少青的位置坐下。落叶十分柔软,似乎坐在一团松软的绢绸中。池水轻轻荡漾,在光线下泛起清冽的颜色,那血似的红好像是池底一种藻。 青女手中撑着苕帚,身躯佝偻,落日下微微喘息,好像是劳累后歇脚的一寻常老妪。 “您也会与道院学生谈论当年往事?”江宜好奇问。 青女道:“偶尔为之。那书生好奇心重,专爱追问到底,听你说得有理,就点头,听到无理处,就摇头。甚是一板一眼。” 江宜笑道:“那么,您还算是喜欢那书生了?” 青女微笑:“喜欢?……江宜,你看脚下落叶,有几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 “世间凡人就同这落叶一样。”青女说。 “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江宜试问。 “没有一模一样的人,”青女淡淡说道,“也没有独特的人。你见过的所有人,我都已经见过太多次,他们在天轮地毂中生生轮回,离开百年,又重回世间。像那书生一样的人太多了,他只是无数相似落叶中的一片,有什么值得注目?” 江宜感到一阵惶恐。他低头看脚下金黄的落叶,试想自己如果只是其中一片,究竟如何才能被高高在上的目光眷顾? “可是,人是天地脉中魂与魄随意相合而诞生,每一次都是新生,不会有同样的轨迹。” “人可以新生,三魂七魄却不会重塑。只不过是这棵树的花到了另一棵树身上,树不一样了,森林却还依旧。” 江宜无言以对。世人皆知自身渺小,在浩瀚的星空下不能比一只夏蝉更长久,然而依旧有寿数无穷的天人,以冷眼看待生命盛放后又枯萎,无论以怎样的姿态献祭山河,也不过是戏台上的一段插曲,时光眨眼就遗忘。 青女眼中带着含义不明的笑意,看着江宜:“而你这片树叶,是不是也认为自己不同凡响?” “你很聪明,有决心,也有魄力,你能做成世上很多人都做不成的事。最重要的,你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地上人卒数以无穷,也只有屈指可数的人可称天命之子。到了这种地步,的确可以说是一棵树上最引人注目的树叶了。所以你敢以自身安危威胁世外天,死多少个凡人都与神无关,但死你一个就不一样。” 每听进去一个字,江宜就更多几分心虚。他的确为了击败水心剑,以性命胁迫天降神雷。这非是他自视甚高,上天也确实回应了他。然而这话自青女口中,仿佛嘲讽一般。 青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说过你很聪明,只是聪明的人不止你一个。” 二人相对沉默。 日落的余晖在道院学府匾额上一抹而过,四个大字金光璀璨。江宜声音艰涩,说:“王者不死?” “不错,”青女说,“八百年前就在此地,谋士冯仲对李桓岭说过,若为王者天命不死,若不为王死之何惜。那就是东海天降神雷的真相。你不是世外天第一个选中的人,李桓岭在你前面。你也不是第一个设下不死之局的人,冯仲也在你前面。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算其一,冯仲号称古今第一谋士,不仅因他算尽人事,还因他算计了天意。只可惜慧极必伤,英年早逝。” 其实,早在池州土地庙前看赛神戏时,他就略猜到了一二。只是此话由青女亲口说出来,依旧令他内心动摇。 青女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力有时而穷,天地却何其长寿,奉劝你一句,莫要再行此险招,只恐怕算计天意不成,反害了自己性命。” “受教了,”江宜拿出装有鲛人皮的匣子,“还有一事。此宝,我想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青女只看一眼,并不多问,收起匣子:“东郡只有道院中有一卷鲛人皮,曾经商恪要过一次,我没给他。此次乃是以承诺交换。” 江宜敏锐地问:“承诺了什么?” 青女笑道:“小子何知?商恪这把剑十分好用,什么时候想起了,便要他替我做件事。不过,你既不要,此事就作罢了。” 离鸿南渡,疏雨投浦,新雪欲上头。 水心碎剑的四十九日后,一头老驴驮了行囊,江宜与狄飞白离开了东郡。东海秽气一朝清净,天高气爽。 临行前商恪不见了踪影,江宜本以为他会以寸刃的身份继续同行,去问青女,青女亦不知其去向,只说天人行事大多都很随意。 商恪自有识以来便无拘无束,自由来去,有道是玄都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江宜想到半君曾说过,只要他想找一个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因此便不再等候,先行前往洞庭雨师洞府,求取无根水去了。 没了商恪,狄飞白不能更自在。当初与江宜成行,便是因风伯屏翳要他保护江宜。若是有了商恪,还要他何用? 狄飞白嘴上不说,心情十分微妙。 城外大道上,江宜一手挎伞,一手揣书,一派的清白洒脱。狄飞白见他浑身摸遍翻找东西,问:“你身上发痒么?到底找什么?” 江宜道:“有数月不曾给你师祖写信了,离开前我想发一封信到沧州去。也好叫她知道我的近况——孔将军送我的那杆鹅毛笔到哪里去了?” 狄飞白道:“你的东西随手乱放,弄丢了也很正常。” 第170章 两人翻找行囊,当中装的尽是狄飞白带的肉脯与清酒,最下面放着一支狭长的螺钿盒子,阳光下闪着富贵的光泽。 江宜取出来,方想起这是徐牟托宗训送给他的饯别礼,竟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解开锁扣,翻开盒盖,连狄飞白都不禁称道一声徐牟舍得——里面居然是一杆雕银丝光的漆笔,刻绘玉京仙宫图,以银丝镶嵌祥云瑞鹤,仙人千姿百态若隐若现,又尽皆缩小在一杆细笔上,好比米粒雕花。这等手艺可奉为贡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便连宫廷之中恐怕都不多见。 “这些当官的,不知为何都对你以笔相赠。”狄飞白怪道。 江宜总算在书卷夹层中找到了他的笔,依旧将螺钿盒子放回行囊中。二人继续赶路,古道西风,脚下的影子渐渐瘦长…… 东海,横屿。 自总制署幕僚入驻以来时近两月,王征周全地招待了宗训,每至无人处,却恨意难消。 他白手起家能有如今基业,自诩手段与魄力皆是一流。怎奈时运不济,栽在了自己亲生儿子手中,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如今再要将手下的人心笼络起来绝非易事。徐牟意在步步蚕食,也决不会给他机会东山再起。 每想到自己一腔雄心壮志,都付诸流水,王征心意难平,常常夜里辗转反侧。 是夜他方痛饮至昏沉,趁势睡下,迷迷糊糊中只觉半梦半醒,一时耳边人声不绝,一时眼前灯影晃动。 ‘……那剑非是凡器……得之可自号为王……’ ‘……却不在我手中!’ “什么人!”王征心惊,翻身坐起,细听窗外,当真是有人在交流。 一人说:‘水心剑乃昔年高祖于河曲得天人托付,此剑可号令王师,一统三军。二世以鱼符替之,水心剑后来便封在国库无人过问,想不到如今在这里见到了。’ 另一人说:‘一柄剑罢了,在君王手中是为王器,在草民手中只作杀器。’ ‘并非如此。水心剑不是凡间之物,乃以天外金精为材,锻自凡人之手,合先天清浊二气,是有灵之物。高祖得此物便成就了百世伟业。此剑天然有一股王气。那日我观天象,忽见有紫气祥云、五彩聚顶,顺路找去,就见武校场上翦英持此剑而舞。’ ‘为何此剑会落入他手中?’ ‘主公不如问,为何此剑不在你手中?’ ‘可有办法,将此剑夺过来?’一人问。 ‘剑随人主,水心剑既已寻得主人,只怕缘分不能强求。’一人答。 ‘该当如何处之?’ ‘主公乃天照之人,何须畏惧?便与翦英一较高下,胜者为王,败者纵有王者剑在手,也无回天之力。’ 一人沉默。 另一人道:‘主公在犹豫什么?既有天命眷顾,怎会输给翦英?!’ ‘万一输了呢!’ ‘那就以命相搏!若不得天意,更无可能称王称霸,不如一死了之!’ 第97章 第97章梦老 是谁在外面! 王征翻身起来,掀开窗扇——外面走廊里两个影子匆匆经过。 “站住!”王征越窗追出去。 那两人越走越急,王征追赶不上,大呼来人,竟无一人响应。他再环顾四下,乃后知后觉,步入了一处迥异的所在。 四周哪见他的小楼石寨,目光所及尽是简陋的毡棚皮搭,倚靠柴堆箭垛疲惫坐卧的士兵,迎风猎猎招展的将旗,与打扫未尽、尸骨零散的血色战场。 王征穿着一身就寝的里衣,站在拖着尸体来来往往的士兵之中,犹如一个被剥光了示众的死刑犯。 这些士兵仿佛看不见他,更有甚者直接从他的身体中穿过,王征不明就里,恍然间周围火海连绵,脚下是战船的甲板。敌人爬上船舷,锋利的套索勾住桨帆,身边的战士高举兵器冲锋,鼓角喧天。 这是一场海战,王征再熟悉不过。然而他手下的水匪只管谋财害命,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双方都杀红了眼,不死不休,非要将一方彻底消灭不可。 “你怎么在这里?!” 一只手抓住王征,将他从乱战中拽出来。 在一众被坚执锐的士兵中,那人十分独特,布衣羽扇,一簇美须纹丝不乱,丝毫不受战场厮杀的影响。 “快跟我来。”文士在前领路。王征下意识跟着他,到得船底隔舱中,文士解开一艘腰舟推入水中,示意王征坐上来。二人各一柄木桨,避开战场,将那灼天的红焰抛在身后,驶进漆黑深海。 渐渐听不见喊杀与嘶吼,只有船桨拨开水波的柔声。 王征如在梦中,恍恍惚惚,对面文士的面容也看不分明。 “这里是哪里?” 文士回答:“这里就是我为你找的,无天无地之绝境……” 王征眼前黑暗中出现一座锋利的巨影,犹如海面下生长出的獠牙,或者坠入深海的长戟,在夜幕掩护下露出它狰狞的面容。 王征当然知道这是哪里——鬼牙礁。 他曾听说过无数关于鬼牙礁的传闻,有关历史或者神话的,更曾亲临其境,抚石怀古。甚至还组织过人手,潜入古战场海面之下打捞沉戟,见到无数枯骨碎甲,一碰就化作泥沙。 腰舟停在悬崖下,文士道:“去吧,战场已为你准备好了。记住,天佑其主。” 王征迷迷糊糊,听从文士的话,爬上鬼牙礁。 第171章 在此立锥之地,四面八方海浪滚滚而来。风声萧萧。 忽然那黑夜里出现数只船影,他被包围了,一轮箭雨飞来。王征下意识闭眼——“保护主公!” 身前身后的部下将藤牌举过头顶,掩护住王征。敌人登上悬崖,部下奋不顾身上前拼杀,王征攥紧拳头,发现手中握着武器,低头看见是杆威风凛凛的长枪。 他后退一步,撞到一个人背上。 “老师!” 王征回头,持剑的青年浑身浴血,只剩下一双干净的眼睛。 “敌人太多,增援迟迟不来,我们恐怕很难坚持到太阳升起了!”青年不甘心地说。但眼神中却没有多少害怕。 “是啊,已是绝境了。”王征说。 “不遇老师提拔,我如今还不知道在何处蹉跎虚度,”青年说,“翦英誓死报效老师的恩情!就算要战死,我也会死在老师前面!” 青年提剑冲入敌阵。王征没有见过那样生动的剑法,好像一条龙的化身,所至之处云生风起,以锐利的龙牙割断敌人咽喉,以坚韧的鳞甲绞碎敌人武器,以强劲的龙尾扫落敌人头颅。青年脚下血流成河,更多敌人蜂拥而上,将他淹没。 王征手握长枪喘息着,厮杀声沸反盈天,都不及他的疲惫与茫然。 他如何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四面楚歌,敌众我寡,命悬一线。只等一发冷枪暗箭,他的一切雄心、一切事业就毁于一旦,所有经营都成了笑话。 手足羽翼皆为对方废去,只剩几个亲信孤军奋战,救援是永远等不来的,任凭他再高傲自负,也没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本事! 算命的说他相貌堂堂、面门发紫,乃有大富大贵之象,难道这几十年的人生只是他王征的黄粱一梦? 王征越想越不甘心,凶猛的火焰敲击他胸口。他舞开长枪投入敌阵,将怒火倾泄到敌人身上,撕开一片黑夜,碾出一条血路。一切阻挡他的,都必在他脚下臣服! 他越过一堵墙,还有更高的墙挡在他前面,而在那高墙下,青年已经奋战了许久。他盔帽上血染的缨已成为这一小片战场上的旗帜,寒鸦闻腥而至,将他覆盖在猩红的血泊中。惨淡无比,亦壮烈无比。 王征心中的火焰,在这一幕下越烧越旺,他浑身的血液快要从七窍中迸射出来。这是一股不属于他的情感,不知从何而起。 他提枪杀过去。 “老师!”青年神思振奋,背靠过来,犹如获得无穷力量,与王征各自一剑一枪,搏杀到天明。 鬼牙礁下已化为一片血海,伏尸百步。那凄厉的獠牙上只有两个人还站立着。 王征从未如此狼狈过,便是他被徐牟算计落败,徐牟亦见好就收,不曾赶尽杀绝。 而这一夜,是真正孤立无援,只要他有一刻松懈,此时就会是漂浮在水里的尸体之一。 青年亦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励支撑着身体,对他笑道:“老师……我们总算活下来了……” 王征感慨至极,正想应和一句,说出口的却是:“不,还没有结束。” “还有……敌人吗?!” 王征缓缓提起长枪。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心底震动不已,手却稳如磐石。 “敌人,就在眼前!” 王征以长枪猛向青年扎去,一式青龙出水,青年险些没避开。 “老师!您做什么?” 青年沉重的手臂再挥不动剑了。王征道:“站起来,翦英。直到这里站着的只剩下一个人,你才真正活下来了。” “我不明白!”青年勉强躲避王征的进攻,他的剑却深深垂在地上,这时候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施展武艺,只能凭借原始的本能杀死对方。 “拿起你的剑!否则就去死!”王征怒吼。 长剑奋而扬起砂石,架住枪尖。强烈的震撼自兵器直达王征心底,那剑仿佛有自主意识,它的愤怒化作具象的龙牙,要一口将王征吞吃嚼碎。 王征背后的幽灵轻声说话:“这把剑是无敌的,人间没有可以战胜它的东西……” 我应该怎么做?! 幽灵低语:“履机乘变……死而后生……” 青年痛苦不堪:“老师!我从未背叛过您!您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好了!” 可他手中的剑却有自己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带动青年的手臂向王征挥砍过去。青年挣扎不已,想扔掉剑,剑柄长出的齿牙却死死咬在他手上。那剑像一条被激怒的鳞龙,势必将伤害青年的人咬碎。王征只觉得自己手中长枪在那剑面前,形同一堆废铁,毫无还手之力。 身后幽灵轻声细语:“放手,让它杀死你……” 王征咬紧牙槽,不肯后退一步。 放手?我绝不会放手!是我要杀死他!而不是他来杀死我! 青年那张痛苦不堪的脸令王征深深厌恶。 连敌人都不敢杀死,连胜利都不敢摘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有什么资格拥有水心剑?! 而我?我拥有觉悟拥有魄力,却不能拥有胜利!我可以让别人死也可以为了胜利自己去死,上天却依然不肯眷顾我,以它的偏狭与独见毁了我半生创下的基业! 如果上天是公平的,水心剑就应当在我手中!而不是配给一个蠢货! 我的命运绝不是死在一个蠢货手中! 王征熊熊的野心重新燃起。他直觉到那野心不是来自他本身,而是另一个遥远的存在,在这一刻他与那个存在心意相通,愤怒与野心成为一切力量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