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隐回风》 第1章 《我昔隐回风》作者:挺木牙交【cp完结+番外】 文案: 靳樨xi(攻)vs漆汩(受) 靠谱能打寡言冷面将军攻vs机灵倔强王子受 扶国右相逼宫篡位,漆氏王宫血流成河,唯有最年幼的汩殿下不在国中,却依然在劫难逃,在回国途中被授意刺杀。 听闻那日汩殿下的鲜血染红了扶国的界碑。 而后改国号为“易”,获天子册封。 同年,在遥远的南方肜国。 靳上将军还权于密氏王室,告老还乡,肜王将靳家故土沙鹿赐作封地。 长子靳樨终于脱离绎丹王都血雨腥风的氛围,然而无事时总是对着窗下的水池发呆,好像在思念什么。 其幼弟据此坚定地认为,哥哥必定有位没说出口的心上人。 五年后,沙鹿侯府的猫房里多了一只不知来处的小猫和一名看似温顺无害的小厮。 ——那居然是本该与扶国一同尸骨无存的汩殿下。 肜rong 炚gung 全架空,微玄(毕竟重生),带神话幻想元素 2025.1.11完结 一句话简介:神明在上,请赐我与他白首,共赴黄泉。 标签:神话幻想,人生何处不重逢,古风,剧情,宫廷,冒险 第0章 楔子:宁知秋霜后 大殿灯火通明、帷幔垂地,天子高坐明堂,身后灵元神兽图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张牙舞爪,都向着日月嘶鸣,一口一口,将天下撕成碎片。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吾愿天子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愿大成孝孙有庆、神保有飨,以介眉寿,万寿无疆。” 【作者有话说】 先开,目前还是周万地发,然后如果存稿多就多发一点(序号好痛苦,但算了)暂定晚上六点更(才发现三万才能开始申榜,又痛苦了) 第一卷 分流汩兮 第1章 枕边有只玳瑁色的小猫。 大成夷天子四年,秋分。 落叶覆满大街。 风里带着逐渐冒头的寒气,从沙鹿城的上空打着旋儿飞过。 沙鹿城地处肜国北边,是个不起眼的边境小城。 城里不仅难以见到外地人,连本地百姓也甚少远行,久而久之,外头的人忘了沙鹿,里头的人也忘了外头姓甚名谁,连新天子即位的消息,还是从回乡的新“沙鹿侯”的下人口中听说的。 这位沙鹿侯大名叫做靳莽,今年也四五十岁了。 他们靳家往上数几辈子,都居住在此地——就是西北角那盘桓数世的、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宅,平素与百姓甚少交往,像是守护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似的,故一直以来从未有人太过注意过。 数十年前,年轻的靳莽单枪匹马地闯入王都,在古老的宫殿下许下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誓言,要助大肜开疆拓土、问鼎天下。 当时所有人面面相觑,肜王陛下也踌躇万分,而呆立一旁的二殿下王子章却动容不已,愿以亲身性命为他担保,最后在太子竞的劝说下,肜王终于赐下兵符。 后来靳莽果真领军咬下了盘踞在肜国西方边陲的小国,从此那崇山峻岭也均归入肜国治下。 多年以来,这些国家凭借古怪地势与肜国周旋,从不肯献上王玺称臣,被肜王室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以血肉之神求得神明显灵,肜王听闻靳莽大胜,大喜过望,凯旋之际亲自增开祭典,将靳莽的名字上禀神明、下呈先祖,足以看出此役功在千秋。 之后顺成章的,靳莽被肜王认作义子,宫廷内外均以“殿下”称呼,太子竞及章殿下也将其视为血肉兄弟。 ——直到这个时候,沙鹿城的人才明白过来,原来沙鹿竟养出了这样一位英勇无畏的将军。 而那座府邸依然沉默着,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苏醒的那一日的到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拎着酒,慢悠悠地从街角踅到一幢不甚阔气人家门口。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沙鹿侯”的字样,乍眼看威严赫赫,但细看去,却又都是旧物,只有那块匾崭新得发光,侯府近旁也没什么闲杂人等,两名守卫站得笔直,倒像是军中的人,偶尔几只麻雀在没心没肺地追赶飞舞的落叶。 拎酒老者头也没抬,径直走到小门。 守卫见怪不怪,其中一名甚至开口笑道:“靡老,买酒回来了啊。” “嗯啊。”靡明随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酒壶算是回答,接着便进了门,咂摸咂摸嘴里的酒味,脚步稳健地向东南角的猫房里去,在门槛上留下了一撮飘来飘去的杂毛。 这个时候,猫房里十几只猫都像饼一般瘫在院子里假寐,只有尾巴时不时摇摆,散落的毛在风里摇摇欲坠,角落里有名癯瘦的男子正低头填食填水,闻声抬头道:“靡老。” 靡明呼啦喝了一大口酒,转而问:“阿七呢?” 沈焦的动作没停下,屈起的胳膊往屋子里指指:“睡着呢。” “热退下来没?” “差不多。”沈焦答,端着水碗,在冷风里哆嗦一下,“怕是降温降得急,没及时添衣,这才着了凉。” 靡明扫视一圈,刚想问点什么,沈焦抢在他开口之前道:“琥珀在他边上陪着,赶都赶不走。” “这猫——”靡明笑了一下,旋即摇摇晃晃地往屋子里挪。 沈焦盯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动作,直到一只突然蹦到他怀里的小猫打断他的若有所思。 第2章 这只猫浑身雪白,一团糯米丸子似的,咪呀咪呀地讨他摸。 沈焦忙抱起它,给它顺毛:“又被欺负了?” 白猫只顾着呼噜呼噜,没有回答。 靡明推开门,见屋内半明半暗,像一顶硕大的纱帐。 榻上躺着名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上下,陷在被子里只露出煞白的半张脸,颊上的坨红还未散去,一头虚汗,捂得好不可怜,眉头紧锁,起皮的嘴唇偶尔开合,露出隐忍的惊惧神色。 他长得十分好看,如同一块阳光下的暖玉,触手却是凉的。 枕边有一只玳瑁色的小猫,团成一团打盹,睡得肚皮上下起伏。 靡明在床沿坐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小猫醒了,半眯着眼,毫无戒备地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向少年人的面容,继续呼呼大睡,靡明低头打量少年人未长成的眉眼,伸手摁住年轻人的眉心。 “五年前,也是这几天。”靡明说,“你梦见了吗?” 年轻人在噩梦里挣扎良久,皱起眉头,半晌从口中憋出两个含糊的字眼:“……天、天子……” “五年前,你这样求过天子,对吗?”靡明叹息一般。 “……” “昔年大成先祖令天下归一,自命为天子,将象征权柄的九鼎分出三鼎给予手下力将能臣,即齐、应、扶,此<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拱卫天子之都——西亳。不料两百年前,犬戎南下,意在西亳。月罄关下,扶国首当其冲,被吞了大半土地,几要亡国,元气大伤,过了许多年才缓慢恢复,但早已不复当年之威势。后来的扶国王漆嘒迎娶成室翎公主,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沅为太子,次女氿上马能战,幼子汩先天不足,得天子垂怜,久居西亳修养。”靡明又道,“传闻蔡疾——如今的易王——曾经也待扶王的三儿女为亲子般,哪晓得会有血流成河的一天。” 年轻人一直眉头紧皱。 靡明叹息道:“既如此,你继续当‘阿七’又有何不可。” 直到夜半时分,高热才倏尔退去,阿七不怎么舒服地翻身不得,遂睁开眼眸。 小猫正蹲在心口舔他的脸。 “我说怎么重成这样。”阿七略无奈地拎着小猫脖子把它挪开,“琥珀,别舔了。” 阿七下床准备烧水洗澡,离开前把弄脏的床被浸在水桶里。 深夜,猫房也寂静无声,阿七尽量放轻了手脚,想着床被便明日起来了再洗,等躺在热水浴桶里发呆时,才开始一点点地回想高热时困扰他的噩梦。 梦里好像也是秋日,寒风凛冽,他嗓子干得快要烧起来,马背颠簸,载着他往前狂奔。 矇昧的天色里什么都看不见,枯叶颤抖不停,身后传来细微的惨叫和血腥味,又被狂风卷走,接着越来越浓,像一床被浸透的棉被,重至千钧,牢牢地把他压住,就连风也吹不散了。 渐渐的,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几乎是依靠直觉往前奔,肌肉酸涨,骨节疼痛,同时身后的杀气越发浓烈,仿佛在死亡之前他已经被铡刀的阴影杀死过一次,他在梦里意识到这有可能就是自己此生的最后一瞬间了,该想点什么呢? 仿佛有很多记忆从脑海里划过,非常迅速,最终他什么都没有抓着。 阿七把下半张脸也浸在热水里,出神地想着什么。 忽然听见一声猫叫,便见琥珀扒着浴桶的边缘,伸出一只爪子,专注地去拍水,仿佛浴桶里有鱼一般。 阿七忍俊不禁,坏心眼儿地往它身上弹水珠,还特地问:“不是怕水么?” “喵!” 琥珀猫眼一瞪,慌不择路地连忙下了地,转头就往外跑,缩小成一小点,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阿七在水里笑得乐不可支,半晌,察觉到水逐渐冷却才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擦净身子,换身里衣,照镜时无意又望见心口处那道浅色的伤疤。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摸索那凸起的伤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有的。 但阿七本能地觉得那似乎是一场风暴的象征,就如同地动前焦躁不安的动物发出的叫声。 直到他拢好衣衫、重新躺回干净的床上时,还在苦苦思索,而琥珀早已不知所踪,阿七强撑了会,终究是陷入沉眠,被困意打败的前一瞬间,他在心里祈祷:神明在上,请不要让我回到那个噩梦里去。 神明也许听见了,大发慈悲,于是一夜无梦。 阿七再度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出了太阳。 虽然还是秋日里独有的凉风,但日头很好。 阿七睁眼时脑袋发懵,如同塞满了云,阳光也像云,漂浮在半空中,这间屋子不是很大,也有点湿,不过肜国从来都是湿的,换季时雨绵绵不断,如同浸在水里。 在床上发了会呆,阿七听见门外传来细细密密的猫叫声,还听见沈焦仿佛在说话,但听不太清,他拣过床榻边的衣服穿好,眯着眼睛推门出去。 沈焦背对着阿七,不知怎的,他总是显得有些清瘦,个子又高,便显得总是站不住似的,他此时坐在院子中央的树荫里,一面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猫群,一面手里执小刀雕琢什么,木屑飘飘扬扬地落在膝头铺好的麻布上。 沈焦闻声扭头,温和地对阿七笑道:“昨晚怎么不叫我?还发热么?” 他手心里露出一个惟妙惟肖的巴掌大小的木头人,没有五官。 第3章 “太晚了嘛。”阿七笑着说,“已经全好啦——沈大哥这回雕的什么?” 沈焦托起那个穿裙子的小人,展示给阿七看:“小姑娘。” “还挺好看。”阿七凑近打量打量,赞道。 沈焦眉眼开心地一弯,旋即低头转着木头人寻找可以修改的地方,嘴里道:“被子给你洗了,灶上温了碗粥,我给你拿来吧。” 沈焦说完正准备站起身来,阿七忙道:“我自己去,你继续刻罢。” 像是怕沈焦不同意,话音刚落,阿七就蹿了几十步远,沈焦失笑,指尖摩挲着木头人,略一沉吟,下手给那姑娘雕了一支细细的簪子。 “这样才对嘛。”沈焦自言自语道。 阿七正坐在门边矮矮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粥。 阳光剔透地照来,风里有秋日里独有的爽快的味道,他微凉的光影分界线处抻开腿,惬意而贪婪地盯着自己被阳光照亮的鞋子尖,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舒展成一股水流,在初秋季节里不徐不缓地往前流。 “哟!终于醒咯。” 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阿七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扭头一看到来人,才放下心去,抱怨道:“靡老,您来的时候能出点声儿吗?可吓死人了。” 靡明收手又为老不尊地嘿嘿笑了一声,摸了摸阿七的额头。 “早就不发热了。”阿七说,忽然问道,“靡老,您去过西亳吗?” “怎么?” “西亳有多远?” “那是天子都城,比绎丹城还要远。”靡明指着远方的太阳,“你一眼望过去,看得见太阳,却见不到绎丹、也见不到西亳,那就算远了。” 阿七乖乖看了一会,仿佛想极力看到天地相接的尽头,喃喃自语般道:“我在梦里好像去过。” 靡明笑了:“说什么梦话呢。” 阿七还在琢磨,忽然被靡明一巴掌拍到肩上,又被揉搓了头,靡明道:“待会儿小君子要来看猫,琥珀呢?又跑去哪儿撒野。” “昨晚我弹了它一脸水,怕是在生气。我这就去寻。”阿七被揉完,觉着整只脑袋都在发麻,又问,“小君子何时来?有说么?” “没说,你先去找吧。”靡明指挥道。 “好嘞。”阿七一口答应,举碗把余粥一饮而尽,转身用清水冲冲碗,旋即就冲出去找猫了。 那只名叫“琥珀”的玳瑁色小猫并不是侯府家生的猫。 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哪一天出现的,也没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只晓得莫名其妙地它就在侯府安了家,混吃混睡毫不客气,仿佛天生这地方就该属于它似的。 琥珀长得只比巴掌略大一些,毛色花里胡哨,颜料打翻了一般,阿七便取了这个名儿,不过也没什么底气说琥珀,他自己也是侯府的新人。 他也像琥珀一般,是只没有来历的、没有过去的“野猫”,不会干活,几乎都是来了以后才学的,笨手笨脚,十分手生,幸亏猫房里的靡明同沈焦都是好人,没有嫌弃他。 沙鹿侯靳莽的元配夫人早亡,之后再未娶妻,听说早年间在战场上受过伤,回来后平时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府里的主人除侯爷外,还有他膝下的两子。 长子叫靳樨——阿七来侯府后曾隔着人群远远看过一眼,没看清模样,记得生得身量极高,生生高出其他人一大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幼子靳栊才十岁冒头,贪玩爱笑,粉琢玉雕,生性爱猫,休憩时常常钻来猫房嬉闹。 阿七猜小君子长大后必定是位极讨人喜欢的美男子。 阿七在院子里翻翻找找半天,半晌都一无所获,撇开几个企图爬上他后背的小猫。 “你们有没有见过琥珀呀?”他一边翻,一边顺嘴问手边蹲着的小猫。小猫们只管“喵呀喵呀”地捣蛋,把他的衣摆咬得拔丝,阿七也不恼。 一只小猫跳到阿七的后颈上,咬他的头发玩,又格外敏捷灵活地躲开他的手。 这时阿七听见靡明在屋里哼歌,音调古朴而悠长。 让阿七想起肜地祭祀赤帝时会唱的巫歌,他想起巫觋手执荆条围着高台旋转的阴影,一时陷入恍惚,手里的动作也停下,出神地侧耳静听,听那道低吟缓缓地渡进心口。 靡明苍老的声线如吟似诵,词句像半融化的雪水那般缓慢而冰冷,几句重复的“魂兮归来”就像融雪中的青石,只在偶尔间响起。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阿七还在发怔,叼着他头发的小猫忽然从阿七的后颈跳下去,灌木丛的阴影摇晃起来,阿七下意识一头猛扎进去。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陷进去,几乎动弹不得。 灌木丛硬邦邦的枝丫戳着阿七的手肘和脸,扎得要命。 “……” 阿七先是对自己的举动无语片刻,才注意到不远处眯着眼睛体体面面舔爪子的琥珀,顾不上生气,忙招呼道:“你出来呀。” 琥珀不。 阿七嘬了好几下,伸手企图勾引。 琥珀不为所动。 阿七无可奈何,开始后悔没有带点琥珀爱吃的零嘴来,还没来得及想到解决之法。 身后有道稚嫩的嗓音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那道声音稚嫩,阿七还算耳熟,闻声忙不迭地往后退,带着一身的草叶,略尴尬地和来人行了个礼—— 第4章 是侯府小君子、靳莽的小儿子靳栊。 靳栊蹲在地上,一身半旧的红袄,披风曳地,脸颊鼓鼓的,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十分好奇地望着他。 “小人、小人在找猫。”阿七不好意思地说,“在找琥珀。” “琥珀在里面?”靳栊眼睛一亮,说着就也要往里钻,阿七一看这不得了,顾不得尊卑,忙拎着衣领把他拖出来:“别别别——” 靳栊歪歪脑袋,垂着手,十分无辜。 阿七忙松了手,头疼道:“您好好在外头呆着,小人去把它逮出来。” 说毕,阿七吁口气,拍拍靳栊身上的袄子,把他放回地上,自己再度一头钻了进去,只当这荆棘丛是块池塘,自己是条鱼。 不料他刚进去扒拉没两下,前一息还在舔爪子的琥珀立即就不知道钻哪儿去了,他登时气急,忽然又听到靳栊的一声欢呼,便知琥珀自己又钻了出去,只得叹气往回退。 这进来容易退出去难,阿七花了比来时两倍的功夫,才成功地顶着一头一身十分夸张的草片数量,十分狼狈地退了出来。 琥珀已经很自在舒快地在靳栊的怀里喵呀喵呀叫唤个不停。 阿七叹气不已,瞪了一眼不远处的柱子后偷笑的沈焦。 靳栊和琥珀相互蹭着脸蛋,着实像两只小兽互相依偎,场景实在可人,阿七看着看着,内心那股自病倒而起的浊气一点一点地退去。 靳栊又欢呼一声,钻进院子里的猫堆里去。 他和这群猫一起腻歪到傍晚的饭点,催小君子去用饭的人一波又一波地来,最后传来大君子的指令,说再不去他就亲自来提。 靳栊看上去有点怕他的兄长,这才念念不舍地跟猫一只接着一只告别,一步一回头。 阿七失笑,捏着琥珀的爪子笑眯眯地跟靳栊告别。 这一下弄得靳栊好不容易走远了又登登地跑回来,仰头对阿七和琥珀说:“明日爹和哥哥说我可以休息,你能带着琥珀去找我吗?” 阿七对着靳栊的圆眼睛,说不出来“不”字。 靳栊登时眉开眼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阿七回过身,把琥珀举起来,逆着黄昏的金光观察它又圆又小的脸,笑道:“奇也怪哉,小琥珀,你平日吃那么多,还不爱动,怎么也不胖呢。” 琥珀活像听懂了他的话,两眼一瞪,在阿七手里挣扎起来。 阿七稍一松劲,琥珀就又跑没影了。 阿七在原地小声笑骂:“没良心的。” “阿七。”沈焦端着碗探出头,“快来快来,饭要凉了。” 阿七应了声,甩了甩脑袋,溜进屋去。 靡明和沈焦已经开吃,桌上依然是几样素菜。 阿七坐下吃了几口,随口问靡明:“您之前在唱什么呀?” 沈焦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什么唱?我、我怎么没听到。” 靡明放下碗,喝了口酒,才慢悠悠地瞥一眼阿七:“你听到了?” 阿七懵懵懂懂地点头。 “我唱的是《招魂》。”靡明慢条斯地开了口,“是古肜国流传下来的为亡者招魂的曲子,你没听过吗?” 阿七想了想,诚实道:“没有。” 靡明清了清嗓子,手执单箸,往矮桌上轻轻一敲。 清脆响亮,如露水坠地,苍老低哑的吟唱随后而起,一如之前阿七所闻: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魄啊,回来吧,北方不可以久留! 第2章 大君子许久都没说话。 翌日吃完早饭,阿七又大张旗鼓地在院子里找琥珀。 琥珀总是可以完美地隐藏在各种想不到的角落,久而久之,阿七也习惯了这一点,练就了一副能撑船的心胸,就算找了大半天没有找着也不会生气。 反正琥珀又不会跑,阿七自我安慰,只不过累一点而已。 将近正午,阿七还是没有看见琥珀的踪影,累得在竹椅上瘫成一洼水,这个时候琥珀却又自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鼓作气地冲到阿七的膝头,像是得意洋洋似的喵了一声。 阿七实在是没脾气了,认命地捏它腮下的软肉,笑骂:“小祖宗!” 琥珀软绵绵地叫了一声,阿七笑着抱起它,出了门走向靳栊的院子。 一路上,琥珀异常乖巧,只在阿七的臂弯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爪子把阿七已然破破烂烂的袖子抓得更不忍直视,阿七心疼地瞅着衣袖。 侯府里下人不多,阿七没遇到什么其他人,他依稀想起这几日似乎是故夫人的忌日,难怪府里这么安静。 靳栊的院里传来说话声,阿七脚步一顿,没急着进去,捂着琥珀的嘴,小心地探头出去找照顾靳栊的兰婆。 兰婆候在屋外,也瞧见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也许是夫子来了也说不定,阿七心想,小孩子还是要好好念书,免得…… 阿七一愣,突然忘了自己想到哪里去了,免得什么? 琥珀呆得不耐烦了,要爬去他的肩膀,阿七干脆靠在墙上等,放空了心神,仰头看被墙壁切得方方正正的蓝天。 这时忽然嘎吱一声响,阿七本能地站直,一抬头,刚好对上一袭束袖黑袍。 男人冷淡地瞥过来。 第5章 察觉到这人的视线正飘来,阿七福至心灵,瞬间意识到男人的身份,忙垂下头,匆忙地后退两步,停在一个较为尊敬的位置,口里道:“大君子好。” 大君子许久都没说话,也没有离开。 阿七的视线里只看得到大君子的靴子、整洁的衣摆,以及腰上挂着的玉扳指和手刀。 连装饰的玉器都没有佩,阿七不由心想。 尽管这是阿七自进府以来第一回如此靠近侯府的少主人,但他依然忍不住胡思乱想,没有意识到两人沉默的时间实在长得有些超出常。 大君子不急,阿七更是没这个意识,没一会儿他又想到大君子看身形也是个会且极会武的男子,果真虎父无犬子,没能见识侯爷的英姿,能见一见侯爷儿子也是很好的。 ——不过这就想得有些遥远了。 阴影被雕琢成一朵花的形状,边缘微微模糊,在秋风里坚不可摧。 阿七不知怎的,慢许多地开始有些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越发不敢抬头,依稀感觉大君子的视线从自己脑袋上方不疾不徐地移动过去,但他又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抑或其实是自己的错觉和幻想。 终于,大君子开了口:“你……” 声儿还挺好听,阿七再次不合时宜地想,道:“小人在。大君子有吩咐么?” 阿七想做出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但没有察觉到即便是竭尽全力,他的身板、后背都是挺直的,没有丝毫任何弯曲的倾向。 “阿七!”漆栊啪嗒啪嗒地跑出来,身后跟着兰婆。 漆栊软绵绵地对大君子道:“哥哥,他是猫房里来的。” 大君子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阿七这才缓口气,觉得后心有些燥热。 琥珀喵了一声,阿七抬头顺着猫的视线望向院门外,看见那抹高大的黑影走在风里,看起来竟有些眼熟。 “阿七,快来快来。”靳栊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高兴地从阿七的臂弯里捞起琥珀,兴高采烈地蹭蹭猫脸,接着用另一只手扯着阿七的袖子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念念叨叨地说,“我寻来了些好东西,说人家的猫很爱吃,不知道琥珀爱不爱吃。” 阿七被靳栊的话吸引去注意力,只好答应着,随他一起进了屋。 两人都进屋后,院门外复归安宁,那本该走远的身影却突然停下来,回头遥看禁闭的门户,里头的玩笑声与绵绵的猫叫都顺着西北风吹出来,压过了飘落枯叶互相碰撞的声音。 时间过去了很久,靳樨依然停在原地,没有往回走,也没有离开。 靳樨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珠子生得极黑,平素又总是板着脸,任谁碰到了都要本能地避开他的眼神,迎面而来的仆人都不敢向前,在远处迟疑好大一会,不明白大君子有什么打算,最终还是决定绕远路。 靳樨就一个人呆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 过了很久很久,靳樨沉默而若有所思地走向祠堂。 八月中到九月中是亡母的祭月,父亲靳莽习惯性地撇下一切俗务,不分昼夜地扎进宗祠,寸步不出,很多事一半由靳樨负责,另一半交给手下的门客滑青处。 靳樨记得今日天不亮的时候,仿佛从肜都绎丹来了一伙人,却没有大张旗鼓,不知道具体来的是谁像是冲着父亲去的。 靳樨想着,人已经走到了祠堂前。 里头走出位捧着书卷的门客打扮的男人,鬓边生了些白发,颈侧一块硕大的青斑,看模样年轻时定然也是个风流人物,他看见靳樨,道:“是阿樨啊。” “滑叔。”靳樨道。 “你爹就在里头。”滑青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绎丹来人了。” 靳樨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皮。 滑青道:“是太子——懋殿下的人。” 当今肜王密章膝下有二子,长子忌、幼子懋,长子忌为太子,为人仁慈温和,私下里总有人说太子忌像极了密章的兄长密竞,若不是当年密竞病亡,密章不一定能坐得上王座。 因而朝中朝外,都极为看好太子忌。 而滑青却说“太子——懋殿下”。 滑青知道靳樨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吗,并不多加解释,只道:“重立储君的诏书过几日就会送到沙鹿。” 靳樨略想了想,问:“意外?” “嗯。”滑青说,“意外。” 靳樨微皱皱眉,这时,从祠堂里传出他父亲的声音:“是老大吗?进来吧。” “那我……”靳樨对滑青道。 滑青善解人意地让出空位置:“快进去吧。” 靳樨点点头,推开祠堂的门,深色帷幕后的高台上,是靳家先人所有的灵牌,长明灯分列两旁,日夜不息,他的父亲靳莽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亡妻与祖先的灵位。 靳樨一撩衣摆,在另一个蒲团跪好,先向母亲的牌位磕了个头,而后道:“父亲。” “我年轻时要离沙鹿而去,那时我的父亲不同意,我没能赶上最后一面,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他极力反对的原因是什么。后来我认识了你母亲,有一天,她也说王都不可久留,我很奇怪。”靳莽忽然笑了一下,“因她从来都是好胜之人,我每次懦弱、要退去,都会在她的目光下感到自己一无是处。但那是她第一次劝我离开,我已准备要辞官了,但还是悔之晚矣。” 第6章 靳樨静静听着。 靳莽却收住话头,缅怀的话一开口就难以结尾,伤痛浩浩汤汤、永不穷尽,灯烛的光影在他逐渐老去的五官上游荡。 “绎丹的人我已令滑青安置。”靳莽说,“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不会反对的。” “来的是谁?”靳樨问。 靳莽说:“你认识的,是大巫的徒弟。” “葛霄?”靳樨愣了一下,见父亲点头,又问,“在客院?” “嗯。”靳莽莫名笑了一下,“未来的大巫不远万里来到沙鹿,哪能不做点什么。” 靳樨沉默了一会,问道:“陛下的病是真的很严重吗?” 靳莽没说话,过了好大一会,他叹息道:“你去罢。” 靳樨便从蒲团上起身,微微致意,退出去了。 离开时仆人合门,缝隙形成的一束明亮的光线照在父亲孤独的后背上,靳樨回头,发现父亲的右手垂在身侧,好像虚虚握着什么,他恍惚想起母亲在世时永远站在父亲的右侧,父亲就那样牵着她的手,好像能执手到下一辈子的尽头。 沙鹿侯府,客院。 葛霄还没怎么安顿好,先把随从都一股脑赶了出去。 其实也就三个人,都不敢逆他的意,乖乖听命离开,葛霄把暗红色的巫披随手扔到架子上,饶有兴致地打量客房的摆放。 朴素至极,没什么特别华丽的摆件,从进门开始,这侯府显得格外质朴,同绎丹截然不同。 但靳家在绎丹时也这样。 葛霄觉得懋殿下的要求很难实现。 在他看来,靳家重返朝堂的可能性不太大,况且朝里已经有个风将军,要是靳家真回去了,风知那小心眼的家伙还不知道会怎么发疯。 不过君是君,臣是臣,话他带到了,成不成可就不关他葛霄的事。 葛霄喝了一盅沙鹿本地的茶,翘着脚在椅上发呆。 客院的窗户大敞,不知道第几个院子外有棵高大的树,树干上有只四脚毛团在爬啊爬啊爬。 “那是啥啊。”葛霄自言自语,忽然想起来,“老天爷,他们家怎么还在养猫。” 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葛霄习惯了在外人面前装大尾巴狼,慌忙扯来巫披穿戴好,一挺脊背正襟危坐,把手杖握在手里,才道:“什么?” “大人,大君子来了。”随从说。 大君子是哪位? “请他进来。”葛霄说,但实际上没反应过来指的是谁,再度脑子打结。 “大君子”的脚步稳健,不急不慢地踅过门口的屏风,玉扳指和手刀“叮叮当当”地相互碰撞。 葛霄闻声抬头,旋即松口气,咧嘴笑道:“原来是你。” 靳樨自顾自地坐下,俩人也没见礼,随从没有进来,把门又合上了。 “别来无恙啊大君子。”葛霄笑嘻嘻地说,把巫披一甩,手杖一扔。 “一切如旧。”靳樨八风不动道。 虽知晓自己带来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到靳樨的耳中,不然他不可能专门单独来见自己,但葛霄还是问:“怎么不问为何是我来?” “没什么可问的。”靳樨说,“大巫怎么样?” “就那样。”葛霄大大咧咧地伸懒腰,瞥了眼坐得十分端正的靳樨,眼睛一转,换了副神情,把嘴角扯上去,眼尾的刺青形似一双撑开的巨大翅膀,斜飞入鬓,巫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问,“你……要不要回绎丹去?” “太子边难道还缺人?”靳樨冷冰冰地反问。 葛霄笑了笑:“干嘛这么干脆地拒绝,不是为了你,太子犯得着遣我来么?别说才过去三年你就准备老死在这边疆小城,我才不信。” 靳樨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这就走了啊。”葛霄笑,“不再叙叙旧?” 靳樨没有停下脚步,葛霄扬声道:“阿栊呢?在什么地方?我还挺想他的。” “自己去寻。”靳樨说。 “嘁!过河拆桥啊你们靳家,怎么,就这么对待客人的么?”葛霄道,冒出一句,“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王君命令不可违,无论是你还是我,无论靳家在不在绎丹,都在肜国的土地上。” 靳樨没回头。 “大君子就走么!”门外候着的随从道,旋即殷勤地为他关门。 靳樨也许应了声,也许没有,葛霄没太听着,他在原地呆了会,开始觉得什么事都干巴巴的、没意思起来。 葛霄把手杖掷弃在地,仗首的灵真神兽依然高昂着头,撑开赤色羽翼,从红宝石雕琢的眼珠里射出睥睨自若的神色。 第3章 “这里装得下三个人!” 同一时间,靳栊抱着琥珀在床上滚来滚去,兰婆担忧地望着他,她是哑巴,说不了话,只得紧紧地护在床侧,生怕靳栊一个不小心滚下去。 阿七盯着一人一猫,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莫名想着大君子的背影。 ——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阿七!”靳栊突然唤了一声。 “什么?”阿七赶忙回神。 靳栊兴高采烈地让琥珀蹲在他后背上,扬起脸,对阿七道:“过几天我们去郊外为祭祀打猎,你带着琥珀也去好不好?” “侯爷和大君子也去?”阿七下意识问。 “就哥哥去,我求哥哥带我去的。”靳栊道,“他们说我还太小了,不能玩太过,而且哥哥要和那些大人说话,我很无聊的,你去吧去吧,陪陪我嘛!” 第7章 琥珀拱了拱阿七的掌心:“喵!” 靳栊一跃而起:“你看!琥珀答应了!” “……”阿七无奈道,“好吧。”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阿七从靳栊怀里好说歹说地抱回琥珀,告辞离去。 回去路上,看见一直空着的客院门口竟有人来来去去,有位神情恭敬的中年男人垂手等着,不一会儿,院里出来的人嘴唇动了动,中年男人点点头,进去了。 那是本地神坛的巫官李淼。 猫房也已经开饭,一大群猫都围成一团在院子里抢饭吃,琥珀从阿七怀里挣扎跳下,挤入大队伍,屋里沈焦和靡明相对而坐,给阿七留了位置,阿七忙不迭拍拍身上乱飞的毛,盛饭跑到空位上去。 三人一块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沈焦提起:“早上好像府里来人了。” 阿七想起李淼在客院前肃然的模样,于是竖起耳朵听。 “哪里的人?”靡明喝了口酒,往嘴里塞花生米,问。 沈焦:“好像是从绎丹来的,有王旗,但来得悄无声息,也没惊动人。” 靡明摩挲着酒碗:“大概绎丹有事吧,你瞧清楚是什么人吗?” 沈焦:“领头的穿着巫披,年纪轻轻的,感觉也就二十左右。” “原来是他。”靡明立马知道了沈焦说的是谁。 阿七忍不住问:“是谁?” “肜国尚巫,大巫名分上兼着肜国相位。”沈焦解释,见没被靡明阻止,便放心地继续说下去,“大巫灵蒿历经三朝,已经年迈,只有一个徒弟,名唤葛霄,似乎闭门苦修了十几年才开始在朝上活动,若没有意外,自然会是下一任大巫。” “噢,原来如此。”阿七恍然大悟李淼的态度。 “颊上有翅羽刺青。”沈焦道,“就是他了。” 阿七点点头,随即腹诽:好像在猫房里谈论这些有些不合时宜。 靡明道:“大巫唯一的弟子离开王都,风尘仆仆又低调地来沙鹿,想来并不是小事。” 过了一会,阿七问:“过几天侯府要去打猎么?” “打猎?”沈焦明显愣一下,旋即掐指算了算,笑道,“是了,赤帝灵真日差不多是这几天,府里是应当去捕猎祭祀之牲,怎么提起这个?” “小君子邀我同去,说他无聊。”阿七答,起身把用具端端正正地收拾好。 “你和那小崽子倒是投缘。”靡明忽然评价,“他既邀了,你去就是。” “侯爷大概不会去,还没有出夫人的忌日,应当是大君子带着人转一圈便回来,有个样子就是。”沈焦道。 白日里那抹远去的高大背影再度浮现在阿七眼前,仿佛大君子真的要说什么似的。 靳、樨——阿七在唇齿间把这个名字又琢磨一下,终是忍不住问:“大君子……是什么样的人?” “唔……我也不熟。”沈焦想了想,“冷得很,难说会不会好相处。” “你今日遇到大君子了啊。”靡明揶揄。 “嗯。在小君子院门口遇上的,一面之缘而已。”阿七没否认,又问,“之前侯爷没回来的时候,大君子有来过沙鹿吗?” “没有吧。”沈焦想了想,“之前不是在绎丹,就是被侯爷带着出去打仗——阿七,你放着别收拾了,我过会去洗。” 阿七刚挽好袖子,有点犹豫。 沈焦示意他快走:“歇着去吧,小小年纪的。” 三日后的清晨,阿七早早起床,把琥珀从窝里薅了出来,难得有点期待的心情。 沈焦一向起得早,正在院子里用冷水净脸,看上去有些憔悴,对巴巴望着他的阿七说:“靡老说不准什么时候才醒,你去吧,我会告诉他的。” 阿七大喜过望,忙道完谢背着小包袱就溜去侯府门口。 侯府门口已然有不少人了,府兵还挺多。 阿七等了一会,终于在人群中看见兰婆正在提裙登车,于是赶忙叫着“兰婆”挤了过去。 兰婆闻声掀开帘子,瞧见阿七抱着琥珀,乖乖地仰脸看她。 阿七正要跟她上车,不料兰婆严肃地摇头,然后指向马车前方。 阿七朝兰婆的指尖望,看见一顶极好的马车,随即一怔,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视线又疑惑地回到兰婆的脸上。 兰婆执着地又指了指,这时阿七听到靳栊的声音。 “阿七!”靳栊叫,“阿七,这儿!这儿!” 阿七一看,这不就是兰婆指的马车么,靳栊露出白嫩嫩的小脸,正用力地冲他挥手。 阿七卡吧一下,对兰婆迟疑道:“您的意思……小君子让我同他共坐一乘马车?” 兰婆的脸上闪过一丝踌躇的神情,接着立马就转为坚定,同时把帘子一扯,意思是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阿七只好认命地走向靳栊,靳栊招手,高兴得很:“上来上来。” 说着,靳栊抢先一步从他手里把琥珀抱走了,阿七只好撩起衣摆,踩着凳子屈腰爬上去,上半身还没探进车厢,立马意识到马车里不止一个人。 ——他直直地撞进一双极黑的眼眸之中。 阿七愣住了。 “怎么还没进来呀?”靳栊奇道,以为阿七担心太挤了,遂安慰,“没事!这里装得下三个人!” 重点不是这个呀! 阿七在心里呐喊,试探着道:“不然小人还是去另一辆马车吧。” 第8章 “为什么要去啊!”靳栊立即反对,并扯了扯他哥的衣摆,“哥哥,没关系吧!” 阿七简直度日如年,僵硬在那里不敢动,腰已经有些酸了,这才听到靳樨轻描淡写一句:“无妨。” 靳栊便高高兴兴地抓着阿七在自己身边坐下。 小孩子满脑子都是可爱小猫,絮絮叨叨道:“琥珀想我没有?想我没有?” 琥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瞥向阿七,阿七余光扫见,总觉得它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屑。 阿七没搭话,也没抬头。 靳樨更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车厢里只有靳栊不停逗弄琥珀的嘬嘬声,车厢不大,阿七总觉得自己稍前一点就能抵到靳樨的腿,也十分规矩地不敢动——从外头看这车厢分明很大的。 车厢外有人请示:“大君子,准备好了。” “走吧。”靳樨说。 于是马车队启程,略有些颠簸,安静的空气中除了靳栊和小猫弄出来的声响,只有车轮子轱辘轱辘滚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他们到了城中心,外头才传来一些喧嚣的吆喝声和说话声。 阿七觉得这氛围尴尬极了,蜷缩在膝盖上的手指把布料抓得满是褶皱,脑子里无法自控地回想起刚刚那一眼。 好好看啊——他心想,还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以及……声儿果然很好听。 大概马车队驶出了城之后,人声又都消失了,只有行进的些微声响。 靳樨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七。”阿七忙答,“一二三四的七。” “没有大名?”靳樨问。 阿七摇了摇头,料想靳樨大概是在为弟弟的安全考虑才问这些的,思及此,他飞速地瞟了眼身边的靳栊,然而对方已经在乐此不疲地给琥珀喂点心,猫也乐此不疲地舔舐着。 一人一猫,都指望不上。 这时,靳樨又问:“新进府的?” “小人进府大半年了。” 靳樨默了一会,道:“不必自称小人。” “是。”阿七不明所以,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靳樨。 第一时间又看见那双极黑的眼眸,就像是某种墨块似的宝石,长得也好,车厢里不甚明亮,朦胧中,他的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睫毛很长,有股寒冽的感觉,若不是据说很能打,看上去倒很文气。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或许是自己在做梦罢。 马车忽然停下来,一男子捧了点心盘乐呵呵地欲爬进来,年纪轻轻,神采飞扬:“大君子,吃点——诶?!” 听着像是方才说“准备好了”的人。 男子震惊地望着阿七。 阿七和男子两眼相对,惊觉怕是自己占了他的位置,一边在心底狂叫一边扯嘴胡乱地笑了一下,感觉要得罪人啊……阿七心想。 “放着吧。”靳樨发话。 “怎么没我的位置!”那年轻男子突然抓狂。 阿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逃离这个车厢,刚欲起身让位,男子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拎着后衣领迅速地把他拖走了,连点心也没来得及放下来,转而又一名男子代替前面那人探身进来,把点心和茶水一放,语速飞快地说:“不用管他,您随意、随意。” 接着立即消失了,只有车帘子空荡荡地摆了摆。 阿七:“……” 阿七只好又坐了回去。 车厢不隔音,阿七听到车外那人说:“居然没有我坐的地方!!!大君子明明答应我了!!答应我了!!!” 阿七心说你倒是进来啊我立刻和你换绝对不拖泥带水! “和我骑马没意思吗?”另一人反问,听上去甚至有点委屈,“坐什么马车,你嫌弃师兄?” 那人的气势登时消散,弱弱道:“才没有。” 另一人“哼”了一声。 那人继续弱弱道:“骑马很累嘛……师兄我错了!” 阿七:“……” 靳樨道:“是我的门客,丢人现眼了。” “没有没有。”阿七真的很想立即从车厢里消失,试探着道,“小……我,我可以去另一辆马车的。” “不用。”靳樨干脆利落地说。 阿七只好打住。 靳栊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黏黏糊糊道:“小白哥和小初哥……人……人很好的……” 眼看他就要滑下来了,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靳樨托住靳栊困得直往下滑的脑袋,塞了一顶软枕进去。 靳栊沾枕就着,阿七想把琥珀薅出来,不料琥珀也睡着了,只在靳栊的臂弯里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动一动的耳朵。 阿七伸出去的手僵在当场,随即一条毛毯飞来,把靳栊连带小猫都罩得严严实实。 靳樨又拨了一下,给小猫露出一条透气的缝。 “他睡得沉,你随意就是。”靳樨重新端坐,说。 阿七心说这哪里能随意,但嘴里还是乖乖道:“噢,好的。” 靳樨又道:“那点心好吃。” “哦哦。好。”阿七连忙掂一只,没怎么多想就咬了一口。 那点心做成花瓣形状,甜甜糯糯,带着一股花香,又不腻,确实很好吃,吃完一个还有点想吃,阿七斟酌好大一会,实在没忍住,于是抬眸悄悄看了眼大君子。 靳樨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仿佛在闭目养神。 第9章 阿七忙又去摸了一枚吃。 有点心吃总算是没那么难熬,而且靳樨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他,阿七终于轻松了些,还喝了两大杯茶,到目的地时那盘点心几乎都被他吃光了,靳樨几乎没怎么睁眼,阿七看着空荡荡的点心盘,不太好意思,又没想出什么借口。 靳栊揉着眼睛醒过来,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转头问大君子:“阿七住在哪儿?” ……好问题。 阿七伸出去的脚只好又收回来。 靳樨睁眼,不咸不淡道:“在你帐篷后。” 靳栊欢呼雀跃,靳樨示意阿七把猫抱走,阿七连忙听命行事,下了马车转头就要遛,靳樨又道:“慢着。” 阿七只好又扭头:“大君子还有什么吩咐。” “臧初。”靳樨掀起帘子。 那名自称“师兄”的男子从马上下来,拱手应道:“在。” “你带他去帐篷。”靳樨说,略冷的眼神扫过阿七的脸颊,旋即把帘子放下了。 臧初应了声“是”,转身对阿七说:“您跟我来。” “叫我阿七就好。”阿七忙道,抱着猫跟上去,走了十几步后他回头,看见靳樨已经下车了,双手撑开,把靳栊抱下来。 先前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打量着阿七笑嘻嘻地说:“原来你叫阿七啊,我叫公鉏白。” 阿七这才发现原来他笑起来嘴角右侧有梨涡。 “你好。”阿七礼貌道,想了想,决定为自己辩白一下,“对不住,方才……我之前并不知道占了你的位置。” “那事啊……”公鉏白无所谓地一挥手,“不是什么事,就是本来大君子说他若是有空位我累了可以上去蹭一蹭,是我没想到小君子坐上去了,是我的问题,你别放在心上……话说你是干什么的呀。” 琥珀不甘示弱地叫了一声。 “这是你的猫吗?”公鉏白半俯着身子,凑近和琥珀脸对脸互相端详。 “是府里的猫。”阿七说。 领路的臧初停下来:“你是猫房的人?” 阿七点点头,公鉏白重新立起身,像是明白了什么,狡黠地眨眨眼,“原来如此,那么你和小君子的关系一定很好吧!难怪小君子还叫你上去。” “也没有吧。”阿七不好意思地说。 “小孩子心思纯。”臧初说,“和他投缘的人肯定不错。” “其实是因为它。”阿七冲怀里的琥珀努努嘴,“它叫琥珀,有天蹿到小君子屋子里去了,被我发现,这才认识。” “哟小家伙还到处乱跑呢。”公鉏白冲琥珀勾手指,琥珀敷衍地呲了呲牙。 “这里就是了。”臧初指着前面的灰色小帐篷,“这两天可能还要麻烦你照顾小君子。” “有我什么事。”阿七笑说,“兰婆不是在吗。” 臧初笑了下:“也是。” “这前面就是小君子的帐篷,右前方是大君子的。”公鉏白兴冲冲地给他介绍,“我和师兄住在那边,有事可以找我们。” 臧初捏着公鉏白的肩膀,对阿七招招手说:“若有行李应当已经给你放过去了,小白和我就先走了,阿七你自己收拾啊。” 阿七感激道:“好,多谢了。” 他打量了一下据说是靳樨的帐篷,没想到会这么近,也就几步的样子,据靳栊的说法,他们大概会住三天再走,阿七一扭头,意外地望见了一座顶熟悉的山头。 第4章 他看上去就像一只鹰 待公鉏白勾着臧初的颈部,俩人挤挤攘攘、歪歪扭扭地走了,阿七才舒口气,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琥珀毛茸茸的脑袋顶,掀帘走进帐篷。 感觉自己好像不该来似的,他想。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帐篷里什么都有,甚至还用毛皮扎了个小窝,一看就是给琥珀的。 琥珀从阿七怀里跳下,迅速开始它的开疆拓土行为。 阿七倒在床榻上,在马车里颠得骨头酸痛,一躺下就呲牙咧嘴地在心底叫唤,好歹没真叫出来,有心想闭目养神一下,不知为何就是舒不下心,只好盯着帐篷顶发呆。 靡明不是说王都来人了么?怎么侯爷还会放心让两个儿子出来打猎。 靳樨看上去似乎还是蛮好相处的。 阿七最终这样认为,没过多久,便昏昏欲睡,依稀看见一个杂色小毛团跳上来,枕着他的手臂躺下,阿七完全睡过去了。 醒来时快到黄昏,靳栊在帐篷外叫他吃饭。 阿七一骨碌爬起来,忙应了声,脑子不太清醒地到处找猫,一转身,见琥珀就趴在床上,两只爪子交叠,似乎很疑惑地看他:“喵——” 阿七揉脸,走过去蹲下问:“你要去吗?” 琥珀塌腰,蹦上他的肩,霸气十足地用尾巴绕住阿七的脖子。 “好吧。”阿七弯着眼睛笑。 吃饭的地方在帐篷中心,有大而旺盛的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堆人。 靳樨坐在正位,颇有不怒自威的意思,没怎么动筷,只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他右侧有两个空位,左侧是公鉏白和臧初,阿七才刚走近,靳樨就敏锐地看了过来。 “哥哥!”靳栊喊道。 阿七低头:“大君子。” 靳樨点点头,眼神滑过阿七和他怀里的猫,琥珀呲牙咧嘴地“喵”回去。 阿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靳栊就拉着他找位置坐,阿七惊讶地发现原来靳樨右边那第二个位置居然是留给他们俩的。 第10章 “这不好吧——”阿七企图挣扎。 靳栊快把阿七的袖子扯破了,就要他坐下。 阿七瞥见案上有那种花瓣糕点,不觉心下一喜,刚准备大快朵颐,忽然觉得不对,忙左看右看,见每人的案上都有这么一盘,于是才安心地舒口气。 宴席没过半,糕点盘先空了,还剩最后一块,琥珀被香气引诱得低头去嗅。 “想吃啊。”阿七故意问。 琥珀用那种水光泛滥的眼珠子看他,绵绵地喵。 “嘿,不给!小猫不能吃这个。”阿七把盘子从它爪下抢回来,故作邪恶,随即掂起,一口咬下了好大一块,衔在齿间,慢悠悠地吞下去了,琥珀气得露出牙齿大叫。 “哟,看不出你还挺喜欢这点心的啊。”公鉏白端着酒盏走来。 阿七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这还有两盘呢,都给你。”公鉏白大方地说,“我和师兄都不爱吃这个,刚好拜托你了哦。” 他转头,张牙舞爪地指挥臧初去拿。 臧初没脾气地拿回两盘,都放在阿七的面前,阿七却之不恭,遂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公鉏白问臧初:“他们没出来吗?” 臧初没反应,公鉏白挑眉:“嘁,端什么高架子。” 臧初皱眉。 “我不说就是了。”公鉏白委屈地嘀咕。 席间,大家伙起哄,阿七抬头,见府兵们大叫着臧初和公鉏白的名字,又喊道: “打起来!” “打起来!” 原来臧初和公鉏白在空地上赤手空拳地对上了,借着酒意彼此试探身手,众人一激,竟真的打了起来。 公鉏白敏捷地躲过了臧初的好几拳,遂得意地咧嘴大笑,没成想臧初嘴角一勾,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出了一拳,拳风撩起公鉏白的额发,公鉏白刚好不容易躲过去,落地时下盘不稳,被臧初撂倒在地。 臧初将公鉏白摁在地上。 公鉏白哈哈大笑,嘴角的小梨涡盛着一豆火光,眼眸里倒映着热烈的篝火和臧初近在咫尺的的脸颊。 臧初怔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公鉏白松开。 公鉏白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并没有半分打输的丧气,又笑哈哈地同臧初勾肩搭背,要去敬靳樨酒。 臧初有点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公鉏白并肩站在了靳樨的桌前。 靳樨并不好酒,但也没有扫他们的兴,豪放地喝了一大盅下去,公鉏白大声叫好。 靳栊早已经被兰婆带去睡觉。 靳栊没走多久,阿七一看时间也不早,也抱起琥珀要悄悄溜回帐篷。 路过那群人时阿七没忍住越过人群看了一眼靳樨,见靳樨坐在人群中央,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正把酒碗放回桌案上,姿态舒展,衣衫的暗纹在火光的映照下灼灼闪烁,光芒流淌至颊边,唇上还沾了些酒液的水光。 阿七看得心惊肉跳,赶紧加快脚步跑了。 翌日打猎正式开始,日头不错,不阴不雨,阿七出来凑热闹,但没凑太近,只在帐篷的阴影里站着,只觉眼花缭乱的不知道应当看哪里。 嘈杂忽然停了,变得鸦雀无色,阿七旋即意识到是靳樨来了。 果不其然——阿七远眺,望见一身劲装的靳樨,其实也不过是简甲,黑色的皮革裹在小逼上,原本悬在腰中的玉扳指也戴上了手,他看上去就像即将勃发的一只鹰。 阿七于是想起刚进侯府没多久的时候。 也是一个类似的有很多人的场合,他也是这样在角落里,望着在人群里的靳樨,那时靳樨也是这样,虽看不清容貌,但一站出来便先声夺人,独与旁人不同,总带给他……这样那样的熟悉感。 臧初献上弓箭,靳樨不急不慢地拿起,挽弓搭箭,朝向空中,瞄准。 阿七和众人一同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靳樨的手。 不多时,靳樨利落地松开手。 “咻——”利箭破风而出。 箭矢在空中划过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河痕迹,只在瞬息之后,空中传来“咚”的一声极铿锵的声响,在天际波荡,旋即众人大声喝彩,一时汹涌的声潮要把阿七的耳膜震裂。 靳樨淡然地把弓交还给臧初,还是那样不动声色地站着。 沙鹿侯府的小规模秋猎于此正式开始。 侯府没有僭越的心,只不过是走个礼仪的过场而已,这回秋猎压根没来几个人。 小君子年幼,又听说大君子根本没打算下场,只有一些从前的旧部还愿意动一动,策马冲出去了。 公鉏白倒是兴冲冲地提弓上马,臧初看了眼靳樨。 靳樨点点头,说:“你去吧。” “大君子——”臧初有所犹豫。 靳樨伸掌,掌心向内往外挥,意思是“去吧”。 臧初和公鉏白的身影消失后,靳樨问左右:“小君子呢?” “在帐篷里和那位猫大人玩。”小厮答。 靳樨没说话了。 小厮正要退下,又听靳樨示意桌上的花瓣点心道:“小君子爱吃那点心,多拿点去。” 小厮一头雾水地应下了,转身去安排。 靳栊确实在和琥珀玩,趴在床上和它你来我往地拨毛球。 阿七和兰婆守在不远处。 兰婆眼睛不眨地、静静地望着靳栊,掺着白发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听闻她是侯府夫人当年的陪嫁,之后一直到侯夫人离世也未曾离开,就留在府里照顾靳栊。 第11章 小厮捧来了好大一盘点心。 靳栊瞥一眼,小厮忙道:“是大君子叫小人送给您的。” “喔。”靳栊点点头,还忙着和琥珀玩谁的手掌在上的游戏,没多会,小厮转身就走了,兰婆看了眼那多得瞎眼睛的点心,比划着要阿七吃。 阿七吞了口唾沫,口不对心道:“这不好吧。” 兰婆比划:“小孩子吃太多不好,这么多牙齿会坏掉的。” 原来如此—— 阿七摸摸胸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拿了块大的小口小口啃。 兰婆另取了只漆盘,仔细地拨出五六块留给靳栊。 靳栊玩累了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垫子上,琥珀还在原地追尾巴打转,这时又有报信,说大君子手下的人猎到了两头鹿。 “是小白锅和小醋锅吧!”靳栊含含糊糊地说。 “他们很厉害吗?”阿七顺口问。 “很厉害!”靳栊吞咽干净,找帕子擦手,说,“但没有哥哥厉害。” “那侯爷呢?”阿七故意问。 靳栊艰难地天人交战一会,而后很认真地说:“爹以前很厉害,但现在哥哥更厉害。” 靳栊吃饱了又冲过去把琥珀抱在怀里。 阿七边吃点心边听帐篷外的喝彩声和马蹄声,他听得入神,不知什么时候去摸盘子,那盘子已然空了,他下意识地低首,兰婆默默地把靳栊没吃完的小盘子推过来。 阿七尴尬地笑笑,两只手一起摆,又喝了一大杯茶,示意自己不吃了。 “我去外头看看。”他对兰婆说,兰婆比划着手,意思是“别跑远了”。 阿七笑:“就在旁边走走,绝不乱跑的。琥珀就拜托你们了。” 兰婆点头,双手搭在腹前,很温和地望着他。 阿七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那眼眸里的某种神情,似乎让他想起了某个人,也像兰婆一般——或许比她更加浓炽——坐在不远处,静静地、温和地望着他。 阿七出了帐篷,巡逻的府兵撞见他,大大咧咧地打招呼:“阿七大人啊。” 阿七打量这名府兵陌生的脸,打量打量再打量,确认自己真没见过他,心道:侯府的府兵都这么热情的吗? 府兵笑呵呵地问:“要出去吗?” “随便转转。”阿七说。 府兵煞有介事道:“附近可能会有野兽喔,别走太远了不安全。” 阿七道:“好哦,谢谢你。” “没事!”府兵一挥手,挺起胸膛,轻甲当啷一响,他迈起步,继续巡逻去了。 大君子的营帐就在不远处,阿七隐约能看见靳樨的背影,他似乎回了一下头,但好像没有。 最近怎么老爱想七想八的。 ——阿七挠了挠头,仰头一看天色还挺早,便东拐西拐,绕过府兵,独自一人往山里去了。 第5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倒也是恰好,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当初他醒来的地方。 阿七还记得,那天他独自在冬向山坡草坪上醒来—— 是一个露水沉重的清晨,清晖如洒,水腥味沉下去,旭日升起来,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在原地一直坐到被日光烘得燥热。 那光芒热烈而温暖,能把他一身虚无的雪都烤干,知道他终于能掌控自己生锈的、疼痛的关节。 他在山里徘徊了不知有多久,以野果为生,每一颗都吃得心惊胆战,害怕自己中毒而死,晚上就盖天席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 后来,他在山间撞见一位瘸腿的猎户。 猎户把他带到自己住的小屋子,给他衣服,给他烧水,问他叫什么。 他沉默许久,绞尽脑汁,最后依稀记起了一个“七”——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字,他也不知道——便说:“我叫阿七。” 猎户无儿无女,一辈子都呆在这山里,他望着阿七的眼神既温和又慈爱。 阿七在他的屋子里呆到入冬,大雪封山。 猎户没能活到雪融化的时候,临死之际是阿七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猎户说:“就把我埋在山里吧。” 阿七点点头。 “我死后,你就走吧。”猎户仍旧温和地望着阿七,“下山去吧。” 阿七忍不住流下泪来。 猎户干哑地笑了笑,溘然长逝。 阿七埋葬了猎户,立碑、点香、磕头,锁好木屋的门,然后下山去。 呈现在他面前的,就是这座沙鹿城了。 他异常顺利地进了城,人来人往,阿七胆颤地望着他们,忽然像是被刺痛了似的,遂忙里忙慌地冲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就在那条巷子里,一只杂色小猫出现在阿七的视线里,主动蹭他脏兮兮的腿脚和身上的伤口。 小猫干净得很,毛茸茸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很平静,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也许这是他的错觉。 也许不是。 那小猫领着他来到了沙鹿侯府前,又主动跳进他的怀里。 阿七就这样成为了沙鹿侯府猫房的一份子。 阿七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营地,一头钻进山林里。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才依稀找到路,于是扶着膝盖喘气,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于是又过了好久,他才摸回那个小小的木屋。 第12章 那小屋像沙盘上的标注物,像画卷里的墨点,好像不会被时间改变似的。 阿七在门口边踌躇了会,才拧开门闩,推开。 木屋里头灰尘沉着,地上生了些苔藓,其余一如往常,老猎户常用的猎具都挂在墙上,粗糙的火炉和火钳挤在角落,水壶和皮革水袋搁在桌上,连兽皮袄都在。 阿七摸了摸床上略粗砺的铺盖,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碰,又锁好门,转身出去了。 之后,他跪在山后的猎户坟茔前,拿出酒袋全都浇在墓碑前,又把糕点端端正正地放好,做完这些事后,阿七面对着坟茔和墓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一切就像是某种梦境,某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走。 阿七跪在墓碑前,不由自主出了会神。 他闭上眼,再度回忆仍旧笼罩一团浓雾的记忆,但依然一无所获,沉闷幽怨的钟鸣和弦音与晚风共响,所有记忆都模糊不清,仿佛他不曾用自己的眼睛看过这世界。 “我……”阿七沮丧地说,“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墓碑上写着老猎户的名字:解平,右下方写的是:孝子阿七敬立。 那么就让阿七作为猎户解平之子存在吧。 阿七想,竭力忘掉梦里的血迹、死亡、兵戈,忘掉高大巍峨的建筑,忘掉他曾经那样绝望地奔波。 山林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野兽叫吼,远方群山连绵不决。 阿七闭上眼,想象那个作为猎户养子的阿七,他可能在襁褓里就听过野狼的吠嚎,好心的猎户把他抱回小木屋,喂给他米糊和羊奶,后来他慢慢长大,猎户教给他捕猎的技巧,他从山脚跑到山顶,惬意地望着天穹上飘忽不定的云。 真是很好的一生啊。 阿七把一切恢复原样,循来路往回走。 走了一半,忽然感到不太对,后背透心凉,油然而生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顿时毛骨悚然,好像听到尖爪挠土的声响,还有那种隐秘的呼吸声。 是狼?是山虎?还是豹子? 意识到也许他无意误入了某条兽径,阿七出了一身冷汗,手指微微痉挛,风一吹,那汗冰冷彻骨,他从未如此后悔自己不能武,现在要怎么办?跑吗?他跑得过吗?爬树吗? 阿七脖颈僵硬,完全不敢乱动,木着身子用余光到处扫,紧急之下倒是扫到了一棵显得比较好爬的树。 但阿七感觉自己其实也不太会爬树,但没有时间给他乱想,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那棵树,抱着就往上爬。 他这边刚拔腿,后面就有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阿七不甚熟练地、手忙脚乱地往树桠上爬,好不容易呆稳,忙环顾四周。 他仿佛看见一双金色的“猎手”眼眸在枝桠间一闪而过,吓得双手双脚把自己“绑”在树干上,完全不敢乱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阿七不知道那野兽到底离开了没有,一身热汗被冷风吹得遍体生寒,眼见黄昏将至,总不好一直被困在这里,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阿七一惊,连忙寻觅声音的来处——如他所料,那果然是侯府的人马。 他一眼就看见公鉏白和臧初,令阿七惊讶的是靳樨竟然也在。 靳樨骑在黑马上,被府兵包围,还是那样冷若冰霜的模样,扳指戴在指上,手里摁着一把长弓。 ——靳樨不是不准备下场么? 疑问从阿七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多想,只想着不要被发现才好,于是艰难地在树干上向左爬了小半圈,把自己更往已然枯黄的树叶里藏紧实了些,又开始紧张猎户的小屋会不会被发现。 府兵要去的方向正好朝着猎户的小屋,阿七不免捏把汗,屏住呼吸观察他们的走向,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一步…… 府兵们走过阿七藏身的大树,又再往前走了几十步,忽然,他们停住了脚步,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很快就隐没进密密的丛林里去了。 很快,他们的背影都被遮住,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阿七方才松口气,安心地手脚并用爬下来,揉了揉脸,转身忙向营地赶。 阿七回到营地的时候,靳樨他们还未回,阿七去靳栊帐篷里领回琥珀,没有去吃晚饭,只在自己帐里的床上烙煎饼。 琥珀白天玩累了,四仰八叉地打盹。 阿七盯着它一鼓一鼓的肚皮,神游天外,没过多久也酣然睡去,半夜因没在枕边摸到那团猫而猛地惊醒,跃下床在帐篷里找了一圈都没见着琥珀的影子,情急之下跑出帐外。 营地几乎没有守夜的人,只有几堆孤寂的火把,被略冷的秋风吹得东摇西摆,火星散落四周。 夜已非常深了,但靳樨的帐中还透着微微的光亮——竟然还没有睡。 阿七裹紧外衣,左右环顾寻找小猫的影子。 那杂乱的毛色让琥珀可以完美地融合进任何一团杂草中,阿七找了半天,忽然见远处营地边缘一颗大石头旁侧中叉出一条会摆动的“草”,像是琥珀的尾巴,随着尾巴的动作,草丛也跟着微微晃动。 阿七忙伏低身体,屏气凝神地摸了过去。 那果然是琥珀,用爪子压着毛茸茸的草,一直到阿七来,它还在叼着草咬来咬去,阿七赶紧把蔫蔫的草秆解救出来,又把琥珀按进怀里一顿揉。 第13章 忽然他听到营地里有动静,没多想,阿七下意识抱着琥珀囫囵滚到旁边的大石头后。 琥珀善解人意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耳朵还在动来动去。 借着大石头的遮掩,阿七微微探出头,看见四五个人无声无息地牵着马从营地里出来,都是同一身服饰,破破烂烂的,腰上佩弯刀,月色如迢迢流水,映在那截雪亮的刀刃上。 那一伙人骑上马,为首的人忽然有所感地回头,向阿七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七连呼吸都快止住了,连忙缩回石头后,一把捂住琥珀的小嘴,那人什么也没有看见,但转头的刹那间,露出一张朴素的面具。 ——是他! 阿七不知为何一眼就认定这就是靡明口中的大巫弟子,然而那些人已经上马,快速地离开了营地。 那位大巫弟子身形高大,骑在马上的身影同靳樨有些相似,待他们完全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营地那头仍然是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只是靳樨那顶帐篷的灯,终于灭了。 阿七抱着琥珀站起来,营地在沙鹿的东边,而那伙人去的方向正是沙鹿的东南边。 东南边……东南边是哪儿呢? 翌日起晚了些,阿七揉着眼睛和琥珀一起在晨光下的草堆边发呆。 平地上有不少人在活动骨头,阿七听偷懒的公鉏白说,大君子天没亮的时候也出来晨练过,后来人多,大君子又回去了。 阿七想了想,有点想早起来看看,但天没亮也有点太早,还是睡觉比较舒服,于是遂又心安得地放弃了。 营地里一切如常,没有查问、没有寻找、也没有任何动静,显得阿七昨晚所见像是幻觉,他用指尖勾勾琥珀的下巴,轻声说:“不是梦,对吧。” 琥珀惬意地眯眼睛,打了个哈欠,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第6章 不知看了刻刀有多久。 不一会儿,臧初负手溜溜达达地从靳樨的帐里出来了,面对府兵铿锵的“臧大人”就敷衍地点点头,立在空处环绕一周似在寻找谁。 很快,他就看见了倚在草堆上正眉飞色舞的公鉏白。 公鉏白毫无察觉臧初的接近。 “我们大君子那可是顶顶能打的人。”公鉏白洋洋得意地吹嘘道,丝毫不以为辱,“能把我揍得满地找牙。” 阿七:“……” 一只手按在公鉏白的肩侧,臧初凑近,明知故问道:“在说什么?” 阿七不好意思地道:“臧大人。” 公鉏白却作势要打臧初:“你干嘛呢又吓我,吓我好玩是吧!” 臧初灵活地躲开公鉏白虚张声势的手,捏着他的肩头,笑了一下,问阿七:“你多大了?” 阿七踌躇道:“大概十七罢。” “那你和小君子一样,叫我小初哥吧,叫什么大人,多生分。”臧初说,歪头瞅着公鉏白,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在说大君子什么坏话?” “才没有。”公鉏白挺起胸膛,接着对阿七说,“师兄当年也打不过大君子!是不是?” 阿七:“……” 臧初嘴角抽了抽:“……是。” 公鉏白高兴了,再进一步:“我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是不是?” 阿七不忍再听。 臧初忍气吞声:“……是。” 公鉏白遂高高兴兴地溜了,臧初望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阿七道:“二位是……师兄弟?” “唔。”臧初道,“是的。我们那师父除了睡觉偷懒什么都不管,他算是我养大的。” 阿七抬眼观察臧初的眉眼,许久才道:“你们俩好像没差几岁。” “噗。”臧初失笑,冲阿七比了个“二”的手势,“小白就比我小两岁,我说的养大也不过是……” 臧初的声音小下去:“……相依为命吧。” 臧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阿七从这一句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一些旧事的痕迹,这让他想起昨夜那位大巫弟子策马远去的背影,以及那柄异常寒亮的弯刀。 二日后回府,阿七不想再重复来时的尴尬场景,围着兰婆叽叽喳喳了许久,兰婆终于捱不过,起身去安排,回来时点点头,算是办成了。 阿七松了口气,但琥珀沦为“人质”,被送到靳栊的手上去了。 兰婆乘的车自然没有靳樨靳栊的好,阿七被颠得呲牙咧嘴,黄昏回到侯府时像株异形的梅树,歪歪扭扭地接过睡着的琥珀,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猫房里走。 阿七走到门口,见院子里似有客。 靡明照旧坐在那摇摇晃晃的竹椅上,对面坐着一脸正气的沙鹿巫官李淼,俩人的氛围像是要说什么,却没人开口。 靡明望见躲吧着的阿七,道:“早就听说车队回城了,你躲什么,出来罢。” 阿七只好出来,这时琥珀醒了,打了个哈欠后跳下地去玩,阿七走到靡明身边,李淼的目光一直牢牢追随着他。 阿七道:“李大人。” 靡明乐呵呵道:“李大人甚少出神坛,这还是头回见呢。” 李淼:“这位是?” “阿七。”靡明说。 阿七说:“一二三四的七。” 李淼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看了会阿七的眉眼,不一会才转开,继而起身告辞。 靡明道:“不吃个饭再走嘛?” 第14章 “不必了。”李淼说,“神坛还有事务,如今葛大人在侯府,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 阿七一惊,没料到李淼就这么把大巫弟子的消息宣之于口。 李淼走之后,阿七还在原地发呆,靡明在他身前打了个响指,道:“别出神了,吃饭了么?” 阿七回神:“在马车上吃了——沈大哥呢?” “他那套刻刀钝了,出去找铁匠磨。”靡明边走边念念叨叨,“还不急着回来呢,且让老头子我先把饭吃咯……这年纪大了真了不得,不想吃饭也得吃。” 晚上阿七的梦换了个场景,是座藏书阁。 数不清的卷册存放在昏暗的、沉寂的空气中,阳光里有四分五裂的灰尘和香气四溢的芸草味道。 时不时有人来来去去,更多的人伏在案前执笔,没有人说话。 阿七眼前一片黑,模糊察觉到那些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顾得上他。 阿七也早已习惯,他就只那样坐着,聆听蘸墨、翻书和衣角摩擦的声响,借由这些声音,他在脑海中重构了一个新世界。 忽然,有一个人从疲惫的官吏中走出来,在他身前驻足。 阿七熟稔地道:“我今日不喝茶。” 说毕,阿七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看看对方的脸,就在视线转换的那一瞬间,现实中的阿七倏尔醒来,心口的伤疤辣辣地疼。 一连数日,这个相似场景的梦成了每晚必来造访的客人,但无论如何,阿七也看不清楚那人的脸。 而这几日靳栊被压在房里诵书,也没机会来猫房。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庭中树一日比一日疏芜。 这些日子,李淼偶尔会来靡明处喝一碗茶再走,他每回来,阿七都会意识到这又是来拜见大巫弟子,这时阿七又会怀疑那晚所见是否是一个梦,又或是大巫弟子回来了。 倒是公鉏白总是拉着臧初来寻阿七。 公鉏白头回来的时候好奇地在院子里东看西看,道:“我倒是没想着来这儿看看,原来是这个模样。” 公鉏白有心想和猫堆打好交道,但不知是不是和猫气场不合,没一只愿意碰他们师兄弟,皆是隔老远便溜之大吉,就算阿七抱起来递到他们俩怀里,猫也是要在第一时间撒丫子就跑。 于是公鉏白只能是来单纯讨茶喝,心碎不已,艳羡地盯着被猫包围的阿七和沈焦。 臧初拍拍他,安慰道:“你看我不也不受欢迎。” 公鉏白狠狠道:“这不算安慰好吗?!” 臧初不免笑了。 阿七把泡好的茶端来递与他们二人,三人便就在树荫的郎下边喝茶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靡明又出去添酒了,不在家。 沈焦挑了一只白猫抱在怀里,回屋子去了,公鉏白还盯着他不放。 “出去逛逛吧。”坐了一会,公鉏白提议,他的双臂懒洋洋地架在廊椅的靠背上,上下看了阿七一圈,笃定道,“你肯定不常出门。” 臧初肯定地点点头。 阿七确实不大爱出门,或许上辈子是株树托生的罢,他想。 公鉏白一跃而起,望了望天色:“还早着呢,我们且略微逛一圈,吃碗面,恰好晚饭也对付了。” 臧初自然没什么异议,拍拍衣服站起身来,两人便一同望向阿七,征求他的同意。 阿七只得点头:“我去向沈大哥说一声。” 阿七进了沈焦的屋子,公鉏白望着他走后那地方一片飘落的枯叶,皱了皱眉,道:“师兄,他……” “嘘。”臧初竖指抵在唇前,摇头。 公鉏白便把话又憋了回去,少顷,悠悠地叹了口长气。 不消片刻,阿七从屋里出来,身上多了件外袍,笑道:“走罢。” 还未走到大门口,他们一行人撞见李淼。 李淼一愣,眼神在阿七脸颊上荡了一圈,旋即停下来,倒未向公鉏白、臧初行礼。 阿七想他必然是去找靡明的,便好心道:“靡老出门买酒去了,现下并不在,李大人不妨下回再来。” “无妨。”李淼道,转身慢慢走了。 公鉏白面色不良地盯着他,从鼻子里哼口气。 臧初似笑非笑地问阿七:“你知道李大人是来侯府做什么的吗?” 阿七摇摇头:“他来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臧初痛快地笑出声来,片刻道:“巫官……我最烦这些巫官了,什么神明、什么五帝灵兽,我偏不信,他们若真的存在,也不过是对天下不顾不问的瞎子残废罢了!” 阿七惊悚地望着他,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晚间阿七独自归来,夜已深,沈焦屋子却还亮着。 阿七干脆过去敲门,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而后沈焦那永远心平气和的嗓音响起:“谁?” “是我。”阿七道。 门开了,沈焦指尖还残着木屑,道:“刚回来?” 阿七点点头,有点犹豫,片刻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交给沈焦。 沈焦的瞳仁小小地颤抖了下:“给我的?” “嗯。”阿七说,“靡老说你……反正我路过嘛。” 阿七一鼓作气道:“我最近有闲钱,月俸又无处可用,你便收着吧。” 阿七说完就跑了。 沈焦注视阿七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看着手里的布包,旋即慢慢地关门、转过身来。 第15章 他在灯下一层一层地拆开布包,露出一套俱全的、崭新的、还蘸着油膏的刻刀,刀锋锐利。 灯影摇曳,照着灯下那两匣子满满当当的木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无五官。 沈焦不知看了刻刀有多久,才把布包一层一层地包回去,妥帖地放在匣子里,动作十分迟缓,像是那套刻刀重抵千均似的。 放好后,他又拿起自己刚磨过的老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新俑。 沈焦眼神专注郑重,灯光在他侧脸晃出一层薄薄的金纱,沈焦一刀不慎,指尖冒出一颗硕大的血珠,沈焦又开始盯着那鲜红如珊瑚的血珠发呆。 这时门却又被叩响了,沈焦约莫猜得出来人是谁,匆匆抹去血,而后起身去开了门。 靡明在门外搓搓手,笑一下:“哟,就知道你没睡,方才阿七来过了吧。” “嗯。”沈焦退一步,让靡明进来。 靡明阖上门,道:“最近睡得可好?” 沈焦点头。 靡明说家常似地说:“阿七那个年纪地孩子,看什么直来直去、一片赤忱的。” 沈焦:“嗯。” “我知你挺喜欢他的。”靡明说,“怎样,改主意了么?” 沈焦低头不答。 靡明仍旧笑着:“若变了主意,可把刀给我——阿七不是给了你一套新的吗?旧的自有它的去处。” 沈焦还是不说话,仿佛哑巴了似的,红烛爆了朵灯花,靡明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沈焦极慢地抬起头,瞥了眼那慢慢两匣的木俑,终是道:“算了。” 第7章 “曾经有国名‘葵’。” 这天之后下过一场暴雨,再后来,时间走到八月三十,灵真日。 城里处处系绸带、挂灯烛,城门口威势赫赫地立着李淼亲手扎的纸像—— 一只足有四五人高的朱雀,双翅撑开,头颈向南,尾羽飘逸,遍身赤红如火,正是臧初口中五帝灵兽之一,赤帝。 其主要供奉地就在南边,其中以肜为主,也包括从前西边的那些小国家。 接下来,自城门口始,其下又小些的纸像隔二十步一只地领出一条路,那些朱雀皆是声势烜赫、威风凛凛的模样。 这条路径一直通向南边的神坛,那门口的牌楼高耸,雕刻细致,写着“灵真”二字。 在不是沙鹿侯之前,这祭祀本不是靳家的活儿,他们只用记得来参加就行,承办的是城里的士绅,主持的是神坛巫官。 自从得知侯爷受封,士绅们忙不迭地把之前的卷册都送到了侯府上。 靳莽回乡时,首先面对的就是那塞满整一个厢房的卷册。 这天阿七换了身新衣以示庆祝,本想就此作罢,不去神坛凑热闹,只是靡明不停地拿期冀的眼神望他,阿七只好答应下来。 阿七正要出去,却见沈焦没有要出门的意思,问道:“沈大哥,你不去吗?” 沈焦摇摇头:“人太多了,闹得很,我就不去了。” 阿七扭头,对靡明气愤道:“这不公平!为什么只催我去,我也觉得闹啊!” “老头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靡明强硬地说,一手压制了他的手舞足蹈,挟着阿七,说一不二地往门外去了。 阿七面朝后被不情不愿地倒着拖走。 沈焦温文尔雅地垂手立在廊下目送他们。 他瘦得仿佛只剩下一身骨头架子,被未消的雨气紧紧缠绕,那水汽重得很,把阿七的心绪也沉沉地向下一坠,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他顿时哑火,眼神紧紧地黏在沈焦身上。 阿七进来后什么也不会,沈焦便什么都教他:教他怎样喂食、怎样梳毛、又怎样观察猫咪的状态,久而久之,阿七便把他当作大哥来对待。 这一刻,阿七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沈焦那笑容分明一如既往,却又有些微不同。 但阿七没来得及想清楚,靡明已然把他拖到大街上了。 街道上都是人,阿七被挤得头脑发晕,一路晕晕乎乎地不知怎的就被人潮推到了神坛处,他一眼便看见了身着红色巫披、手持巫杖的李淼。 ——不,还不止他。 阿七向更里边望,发现在里面的席面坐着同样一身红衣的、貌似是大巫弟子的人。 这下阿七终于觉得自己那晚确实是在做梦。 除此之外,阿七还望见了小小一个、乖乖跪坐在席边、难得穿了沉重礼服的靳栊,像一粒即将被压扁的白面团子。 还有一位着华服的男子,腰间坠着复杂的组玉璜,只不过被帷帐遮去面容,不知是靳樨还是沙鹿侯本人。 阿七左看右看,因实在有些远,没分出来。 阿七环顾四周,不见靡明的身影,忽然不知怎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无缘无由的欢呼,在那欢呼里,阿七心头一紧,仿佛嗅到了如同欲来之风雨的味道似的。 夜色渐渐向残存的白日侵袭,阿七在原处愣了愣,登下猛地回身,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去。 是时一声铿锵的钟鸣,令所有人即刻静下来。 阿七没能成功钻出去,只得一身热汗地转回来,只听身侧一名老头抚着花白胡须,叹道:“现今隆重程度真不比往年啊。” 老头旁侧有人道:“怎么说?” “我小时候见着的灵真祭祀哪有这般寒酸,那时的张灯结彩一眼都望不到头,如今怕是只有王都才有那样的阵势。”老头气呼呼道,“竟还有地方连祭祀典礼都没有了,真是人心不古啊——等招致毁城灭池般的灾祸的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第16章 旁边那人好奇地问:“老人家您说的是哪个地方?” 老头仿佛从鼻子里喷火似的道:“自然是新柳了。” 天渐暗,从城门那只巨大的朱雀像开始,每一只都“嚓”一声地燃烧起来,就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一路逶迤至神坛。 神坛中央也有一只朱雀像,是铜制的,火焰从喙里烧出来,焰苗冲天。 火光中,李淼舞动起来,衣摆飞扬如鲜红的花瓣,巫歌悠扬而空灵。 帷幔被风吹起,露出葛霄端坐的身影。 他戴了一只铜面具,朱雀头形状,只露出下巴的一小部分,那铜面具反射火光,略微有些发红,脊背挺直,巫披很合身,长长地曳在地上。 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旁人说话他也不,只偶尔点点头。 阿七看着却觉得有些奇怪,多看了几眼,却没看出所以然。 他终于还是决定去找沈焦,于是生生咬牙辟出了一条道,好不容易钻出最拥挤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只觉得心悸比之前更严重了。 阿七向侯府跑去。 一路进侯府门,再进熟悉的屋子。 “沈……”阿七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扶着门框张嘴便唤,但他很快意识到猫房里没有人,一片寂静,外界的喧嚣都未能占据这里。 这里还一如青灯残卷般孤寂。 不安积少成多,阿七闯进沈焦的屋子:那里铺盖整齐,片尘不染。 阿七于是又出来,顿时一筹莫展。 忽然,他发现所有的猫都挤在角落里,唯独只有琥珀在小厨房的门槛上舔爪子,他心头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竟绕进去了。 灶台的炉火在烧,没有灭。 阿七瞥了一眼那火焰燃烧的模样,忽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冲到灶口处,险些直接把手伸进去,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找来火钳,由于太过慌乱,途中不慎跌碎了一只碗。 他对碎片视若无睹,只牢牢地盯着炉腔,用火钳把残柴扒拉出来。 ——果不其然,数只未烧尽的木俑叮叮当当地掉了出来。 阿七的心也跟着一起在灰里脏乱地滚动,木俑上火星还在扑闪扑闪,有的烧了一半,有的烧了一只手,有的却只剩下一只腿…… 都“横尸”此处,一如故事里那些未有埋骨之地的孤魂野鬼。 炉腔里还有更多的木俑,数也数不清。 阿七甚至看见不久前出现在沈焦手中那只新刻的姑娘俑,裙摆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 阿七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与此同时,更大的焦躁感如浪潮升起,淹没了他。 一瞬间,阿七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沈焦,并带他回来。 直到这时,阿七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沈焦的了解只有一双刻木头的手、一身形销骨立的躯体和一个“沈焦”的名字。 阿七扔下火钳,掉头就跑,刚跑出门外,就见靡明体体面面、心平气和地呆在不远处的檐角下。 “靡……靡老!”阿七焦急地要说清楚情况,“沈大哥他——” “你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么?”靡明的声音平静似古井。 阿七的力气忽然就散了,不知所措起来。 “有些人……是劝不回头的。”靡明说,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 “他——” “阿七,你听说过一个习俗吗?”靡明不仅不解释,反而反问阿七。 “什么?” “有关人俑的习俗。”靡明怅然道,仰头眺望远处,白发飘舞似要融化,“你可曾知道‘葵’?” 沈焦举着一只红烛,走进一片漆黑的的宗祠。 远方传来轻灵的铃铛声,而宗祠里寂若死灰,墨渍似的夜色将之包裹,仿佛沉默的死灵,祭桌上空空荡荡,一个牌位也不见,沈焦面上却并不见意外之色,他停下脚步,点燃了所有烛台。 宗祠顿时明亮起来。 沈焦仍旧举着红烛,没有回头,道:“出来罢。” 一阵细微得可以被忽略的响动过后,三人并肩从暗处出来——正是没有出现在神坛上的滑青、臧初与公鉏白,滑青文人装束,师兄弟均一身深色劲装,腰佩短匕。 他们出现在此,无疑代表着靳莽与靳樨。 侯府早已知道沈焦的来路与目的——但沈焦也并不意外。 滑青拱拱手,道:“缘悭一面,沈公子。” 沈焦叹口气:“我就知道。” “但沈公子还是来了。”滑青说,灯烛下,他颈侧的青斑就像一块阴影。 “我来了。”沈焦摊开手,“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办呢?” 三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像是企图听清李淼的巫歌似的。 忽然滑青开了口,道:“曾经有国名‘葵’,也即‘揆’,审度的意思,‘乐只君子,天子葵之’。在葵地,有制作人俑殉葬的传统,从上至下无不如是,王室尤其乐衷。每一任葵王崩逝,藏入王陵之时,都以数以千万计的人俑陪葬,每一尊人俑都栩栩如生,如真人一般,拥有自己的名字、户籍、生卒年岁,他们会在幽闭的墓陵里永永远远地守卫下去,事死如事生。葵地人民说,这是他们先祖与神灵对话时神灵下达的神旨,若有一日葵地宗庙被毁、家族覆灭,这些人俑会冲出死地,化作不死之身,夺回葵民之地。” 一直静静听着的沈焦含笑,点点头:“是。” 第17章 “我们查了许多事,只有一件事不明白。”臧初说。 沈焦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臧初道:“葵国王室所有人都有名有姓,登记有册,并没有遗漏的,沈公子你……到底是谁?” “大人是怎么想的?”沈焦反问。 终于,耐不住性子的公鉏白没忍住:“难不成葵王室还有私生子不成?” 臧初一窘。 沈焦忍不住笑了,好不容易才捺住笑意,道:“或许吧……” 臧初:“……” 这又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回答。 滑青道:“若你今日不进此地,侯爷便当没有见过你,无论是继续养猫也罢,或者出远门也没有关系,何必非得来呢。” 沈焦略沉默一会,道:“侯爷好雅量。” “侯爷说,他当承担葵地国破之怨,沈公子倘若愿意,大可提剑去见侯爷——” “不必了。”沈焦说,“我打不过。” 公鉏白再度忍不住开口:“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臧初赶紧把公鉏白拉到自己身后,道:“大君子说先祖无辜,就不受此等罪过了。” 沈焦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似的讪笑起来。 臧初一顿,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只见沈焦止住笑意,掰着手指算:“神明、祖宗、天子、国君、公侯、将军……各有各的不受罪过,那到底是谁该受罪过呢?” 臧初噎住。 “如果不是天天都会做那个梦的话。”沈焦低头,竟笑了下,“我就不来了。” 第8章 “——‘事死如事生’。 “我若是你。”公鉏白说,“我就直接去找侯爷与大君子,最差不过就是死,你又不怕死。” “小时候,我就是如你这般想的。”沈焦并未露出不愉之色,反而苦涩地笑了笑,“可我为了能活下来,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我的盼头就只剩下这点。” 他们都知道沈焦指的是什么,遂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沈焦却继续说:“我什么都不会,我的那些拳脚功夫,随便哪个府兵都能把我揍得头破血流,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但还是不能弃之不顾,否则我又该为什么而活?” 不知过了多久,臧初道:“大君子做主,将靳家宗祠与你处置。” “条件是?” “听到那个巫官的声音没有?”臧初十分郑重地道,“那巫官叫作李淼,毫无疑问是大巫麾下,你只管照样办了你想办的,他一会儿自然会来,那个时候,大君子希望你能传一条消息给他。” 沈焦没吭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臧初道:“接下来的话是我自己的意思,沈公子,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但我大胆说一句:这条消息传出去,或许你真能报了灭国之仇。” 也许这句话真的打动了沈焦也说不定。 祠堂里灯影摇晃,沈焦抬起头来,问:“我若是不应呢?” “那就说明有些人时运不好,要逢大难了。”滑青说。 沈焦道:“你们大君子敢把决定压在我身上?他爹知道吗?” 臧初眨眨眼睛:“侯爷也答应了。” 滑青高深莫测地笑笑。 臧初遂从怀里掏出一只匣子,打开,展示给沈焦看。 沈焦呼吸一滞,继而幽幽道:“你们倒是会想。” “过誉了。”臧初微笑。 滑青道:“侯爷也有一件东西托我交给沈公子。” 沈焦抬起下巴,望见滑青找出来的物件,面上终于露出一些讶异。 公鉏白大吃一惊,道:“叔!” 臧初也不赞成道:“大人!” 滑青置若罔闻,仍旧举着那物件,温和而耐心地等沈焦接下来。 过了很久,李淼的吟唱又流转一阙,沈焦终于接了下来,枯井似的眼珠往滑青与这师兄弟身上一扫。 滑青对臧初、公鉏白挥挥手:“走罢。” 他们才没走几步,忽然听沈焦在他们身后问:“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滑青脚步一顿:“我也不知道……或许……” 滑青和沈焦互相背对着,他们一人凝望月色,一人凝望摇曳的火苗。 “或许我们都会去同一个地方。”滑青道,“你们葵人常言——‘事死如事生’,那么不就是说……终究会再见的。” 滑青摇摇头:“今晚像是将要下雨。大雨。” “啪!” 祠堂的门关上了。 “是啊。”沈焦全身的经脉都放松下来,如同某个困扰、压制他多年的枷锁轰然化作碎片,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立了起来,仿佛在与空气中看不见的鬼魂说话,“终究会再相见的。” 死去的魂灵在虚空中微微抚过他的脸,托起他的眼泪,出生时吹过的风再度绕过他的身侧。 他合上眼睛,神情安详,宛若婴孩。 “葵人信奉死者只是离开,而非消亡,相互挂念的人终究会在死地重逢。于是在葵地,无论谁死去,送葬的人都会在死者棺材边安放陪葬的人俑。”靡明说。 “人俑?” “嗯,除去王室会多造些实际并不存在的侍奉者人俑,大多数人的陪葬俑,是雕刻成死者亲友的模样——他们并不忌讳,而很自得。毕竟自身不能亲陪,又担心逝者在死地孤单,那些人俑便是替代品,只是为了告诉死者‘等人间事了,我们便能在九幽重逢’,这是一种承诺。阿七啊,如今你明白了吗?” 第18章 阿七如遭雷击,沈焦那几乎时刻手执刻刀的身影、那数只被焚的木俑一并从他脑海里滑过,阿七手指颤抖,好半晌,他听见自己竭作冷静地问:“沈大哥……到底去了哪里?” “你怎样看待他?”靡明忽然问。 阿七从未如此思考过。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企图从眼前寻找消失的过去的影子。 遇到解平,他便想,我的父亲会是这样吗? 遇到兰婆,他又想,我的母亲会是这样吗? 遇到沈焦,他又想,我若有哥哥姐姐,会是这个样子吗? 阿七近乎梦游般道:“我把他……当作我的兄长。” 靡明静静地看了少年许久,阿七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他自己也很消瘦——还没有想起来便如此痛楚,若有一日真的想起来了,你又要如何自处呢?靡明忧伤地想,沈焦、阿七……在靡明眼中,他们的身影逐渐重叠成一个模样。 “……靳家宗祠。”靡明最终给他指了路,说,“你去罢。” 阿七在长道上飞快奔跑,仿佛在重复梦里的场景:秋风、黑夜、酸痛的关节和肌肉。 他十分恍惚。 身后,靡明又开始吟唱那首古老的招魂曲:“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冷涩尖利的秋风从失去名字的、如今已经残垣遍地的古地起发,循着重重山岳流至沙鹿,把神坛的青烟揉搓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那端坐的葛霄似乎有所察觉,仰起头来,望向秋风吹去的方位,又在人群里寻觅什么。 那秋风的终点是靳家宗祠。 从祠堂中出来,师兄弟差滑青一步地走着。 公鉏白艳羡地望着滑青背影,臧初说:“过几年,你也会这样的。” “那是你。”公鉏白说,“不是我。” 臧初说:“也可以是你。” 公鉏白没继续纠结此事,片刻又问:“师兄,他真的是王室后人吗?” “不管是不是,现已经是了。”臧初说,脚步一顿,旋过身来,空气里已有沉沉的火油气味,“葵国幼王献印那年,他应当只有十岁左右罢,十岁……真是个能有记忆的坏年纪啊,若他再小点,兴许不会记得。” 公鉏白听他说话,忽然道:“师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年岁应该再小点?” 臧初大力地捏了捏公鉏白的脸,好笑道:“想什么呢。” 公鉏白紧紧抿唇,梨窝处也是平整的。 臧初忍不住用大拇指指腹抚过那凹陷原本的位置,盯着公鉏白外露的一截脖颈,让人很想碰上一碰,臧初的呼吸停滞。 公鉏白一无所知的视线越过臧初的肩头,忽然直了,旋即露出一丝惊愕:“……阿七?!” 臧初猛然回头。 那逐渐靠近的人影,正是阿七。 阿七从没有来过宗祠,他顺着靡明指的路东转西转地跑来,越跑,空气中的火油味愈浓,阿七总想自我安慰是自己草木皆兵,但那火油味已经浓得像梦里的血腥味,无论如何都难以忽略,他没法继续骗自己。 恍惚中,他看见不远处公鉏白与臧初愕然的脸庞。 是这里了——阿七想,踉踉跄跄地停下脚步。 滑青本已走远了,又皱眉回来,打量着他,问臧初公鉏白:“他怎么在这儿?” 公鉏白磕巴磕巴地道:“呃……不知道啊。” 滑青道:“不可外传,必要时要——” 师兄弟忙一同喝道:“不!” 滑青神情奇怪地再看看那少年,继而道:“好吧,我记着了。” 阿七未听清他们三人在说什么,正再次抬起沉重的双腿,企图冲向宗祠。 公鉏白赫然一惊,忙不迭去拉他:“别进去!” “你怎么会来?”臧初问。 阿七动弹不得,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揪住公鉏白的衣袖:“沈、沈大哥他!” 公鉏白别开脸,不忍与他对视,双手却牢牢地把阿七挟住。 阿七的脚在地上空踹出好几道纹路。 纠缠中一束极明亮的火焰从靳家宗祠正上头欻地腾起,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阿七如被一瓢冰水兜头浇下,四肢百骸立马就僵住了。 热浪蓄势待发,而他却如同身处深冬,关节都被冻出冰碴,像是被那火光照成了瞎子,瞬间什么也都看不到了,浓雾重重,仿佛不计其数的恐怖鬼脸在展露獠牙。 不知不觉淌下泪来,阿七两颊冰凉。 这样大的火,分明什么都不该听见。 但阿七还是听到了沈焦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从容,乘着清凉的秋风似水流淌。 幻觉中,沈焦背对着他,虔诚道:“神明在上。” “神明在上……”阿七说,声音嘶哑。 臧初问:“阿七在说什么?” 阿七和着沈焦的声音,一字一顿,连牙齿都在打颤:“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沈焦祈祷,“吾愿王似栲杻,遐不眉寿,吾愿民如桑杨,万福攸同。” 烈火中,沈焦回过头,轮廓边缘失控颤抖,他温和地对阿七笑了笑,嘴唇一动,那是在说: “再见——” 阿七瞳孔剧烈颤抖,冷汗瀑出,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仿佛有许多人嘈杂地向此处奔来,脚步声如混乱的擂鼓、府兵的轻甲咔哒作响、兵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第19章 所有声音争先恐后钻进阿七的脑海,如数柄大锤一同砸来。 “带这小子走。”滑青飞快地说。 “是。”公鉏白扛起阿七,向滑青点头示意,便和臧初一同掠向暗处,很快,滑青也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李淼后脚就到了,他拨开救火的府兵,脸色难看,目光沉沉地望着燃烧中的火场。 “怎么回事?”李淼忍不住问。 “李大人。注意言辞。”滑青像一片边缘光滑的阴影,从靳莽身后滑出来。 沙鹿侯靳莽挥手示意无妨,垂眉望着混乱中四处奔波的府兵。 李淼忍不住道:“今天可是灵真日!” 靳莽鬓发灰白,但仍然如暗夜中的松树那样站着,没有说话。 滑青道:“李大人,没有人会火烧自家的宗祠。” 李淼一咬牙,刚想张口。 身后红衣面具的葛霄一整天都没有说一个字,这时却微微加重语气,道:“李淼。” 李淼面部肌肉抽搐,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憋回肚子里。 这时,宗祠的牌匾被烧得坠在地上,旋即火星飞扬地四分五裂,听得众人心尖颤抖。 靳莽终于开口,道:“把人给我找出来。” 旋即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滑青应道:“是。” 就在众人都盯着火场的时候,一只杂色小猫沿着墙壁边角,毫发无伤地从火场里闪出来,它太小了,故而能完美地藏进阴影里,谁都没有发现他。 葛霄却一转身,不露声色地截住了这只灵活异常的小猫。 小猫叼着什么,发不出叫声,也没法呲牙,从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呼噜声。 葛霄瞧见它嘴里的物件,还未来得及细察,忽见李淼已经要望过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小猫拢来藏在斗篷下,仍旧面不改色地站直了。 小猫徒劳地挣扎片刻,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地收回爪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三万了…………下一章在周四零点一过再更,让我为榜单努努力(感谢 第9章 漆树的漆,决汩九川的汩 当晚,下了一场暴雨。 葛霄在雨中等了半个时辰后,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最后只有李淼撑伞固执地等在宗祠外,未进半点饮食。 他牢牢地盯着劳碌的人们,不肯放过一丝细节,身上衣裳还是祭祀时的那一套,被雨水浸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险些折断他的脊梁骨。 那火是和着火油起的,即便是有暴雨助阵,仍然缠斗到后半夜才灭。 靳家宗祠已经是一团稀烂。 火刚灭尽,李淼就拖着祭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进去。 这座不知道建了有多久的宗祠只剩下一滩奄奄一息的废墟,炭化的木头如同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似的,缭绕出一阵白烟。 滑青殷勤地扶着他劝:“李大人别急,该有什么我定然原样呈给您。” 李淼充耳不闻,直到他走到原本是祭桌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那里躺着一具已然面目全非的、烧得焦黑的尸体,还保持着跪坐的模样,身上无论有点什么,怕都已在这场火里化作灰烬。 “哎呀。”滑青发出一声嘘唏。 李淼推开滑青,蹲下来,仔细地检查尸体。 滂沱大雨仍不知疲倦地浇下来,把木头泡得湿软,凹陷处积攒的水洼波荡不息,倒映出那尸体紧紧握着的、一直到死都没有松开的、与他几近融到一起的物件。 那是个牌位。 滑青终究没忍心继续望着那牌位,因那牌位写的是……靳莽的名字。 “死去元知万事空。”靳莽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交给滑青。 滑青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他们葵人甚信死后重逢时、彼此定会新如婴孩,肜人也信鬼神。”靳莽说,“那便死后再见罢,他会满意的。” 靳莽用指尖敲敲桌子,平静道:“这也是承诺。” 滑青欲言又止。 靳樨忽然道:“父亲。” 靳莽挥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滑青叹口气,上前接过牌位,向靳樨点点头,推门出去。 翻找中的李淼动作忽然停住,接着他的肩膀微微颤动,半晌,才缓缓地站直。 滑青回过神,明知故问道:“大人找到了甚么?” 李淼嘴唇哆嗦,愣了片刻,眼睛里爆发出汹涌的狂喜,差点捧不住那东西—— 那是一块晶莹的白玉,如此火烧都没有碎裂,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模样,被李淼双手颤抖地用衣袖草草擦拭过之后,释放出莹润的光华。 “陛下!”李淼欣喜若狂地大吼,“天佑大肜!天佑大肜!” 话毕,李淼像个疯子似的,双手将白玉高高举过头顶,迎着暴雨,从人群里冲了出去。 “大人,这——”一侧的府兵没看懂巫官的举止,谨慎地请教滑青。 滑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举着伞,风轻云淡道:“巫官与神灵通,你我懂什么,休息去吧。” 府兵犹豫道:“可这里……” “又不急,放晴了再收不迟,不必非得淋这一趟雨。”滑青说,瞥一眼那焦黑的尸身,叹气道,“寻副棺椁来,收殓了罢。” 众人应“是”,纷纷收手准备回去了。 此刻,在臧初与公鉏白的院子里。 第20章 昏迷的阿七躺在臧初匆忙收拾的客房床上,短时间发起了高热,面色酡红,眉目紧锁。 公鉏白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一大跳,焦躁地在厅堂里走来走去。 整座沙鹿都陷入烟雨朦胧,冷风呼啸,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和地上,动静大得几乎盖过了其他任何声响。 臧初知道外头现如今一定乱糟糟的,但阿七实在不能不管,最终还是说:“我去请大夫。你去告诉大君子一声。” “不必了。”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接着响起三声叩门声,在雨声中如同某种定心丸。 臧初忙起身去开门,迫不及待道:“大君子。” 靳樨点点头,却没看他,一直望着屋内。 臧初接过靳樨手中的伞,想起还未告知靳樨,忙道:“不知哪里出了差错,阿七追着沈公子来了。” 靳樨解下湿气严重的斗篷,搭在椅背上,方才走到床边。 臧初与公鉏白这才发现他怀里的毛团。 公鉏白定睛一看,大惊:“琥珀怎么在这儿。” 靳樨没答话,他看了眼床上的阿七,又看向臧初。 臧初又解释道:“发热了。” “去请郎中。”靳樨说,并未在意阿七的突然出现,顺手把琥珀交到公鉏白的手里。 公鉏白手忙脚乱、笨拙异常地给琥珀顺毛,抬头时臧初已然出门去了。 他眼神一转,疑惑地发现靳樨伸出的手悬在离阿七额头一个拳头之外的距离,半晌都没有落下来。 “滑叔看见了?”靳樨突然开口问,手终于落下去,轻轻地碰了碰阿七滚烫的额头,把两撇散发拨开。 “看见了。”公鉏白答,“阿七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来得及拦。” “他什么反应?” 公鉏白意识到靳樨说的是滑青,答道:“滑叔只说知道了。” 靳樨从盆里取出一块湿巾,拧干,整齐叠好,放在阿七额上,继而静静垂眸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原本呆在公鉏白手肘里的琥珀忽然跳出来,落在床上,围着阿七走来走去,呜呜咽咽地拱他的颈窝。 阿七没有转醒的迹象,琥珀最后挨着他的脸颊躺下了。 靳樨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出来的时候撞见的。”公鉏白不舍地把目光从琥珀身上撕开,紧张道,“或许没听着什么。” 靳樨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能也不知道太多。”公鉏白想了想,补充道,“晕过去之前,阿七一直在来回说一句话。” “什么?”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公鉏白学着阿七的语气,搓搓手,“这是什么祷词吗?” 公鉏白没发觉他说这句话的同时,靳樨的脸色一变,嘴角猛地绷紧。 见靳樨一直没说话,公鉏白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多此一举。 少顷,靳樨终于开口道:“没关系,别让李淼知道,猫房里也守好。” “哦,好。”公鉏白答。 不一会儿,臧初带着郎中来了,由头是手下急病。 靳樨起身,把帷幕拉上,自己站到了屏风后,郎中没多想,探完脉息,道:“脉息上看不出有什么事,怕是大人底子弱些,一时受惊过度,吃了药发完汗就好了。” 公鉏白又问:“什么时候能退热?” “脉息上实在没有问题。”郎中答。 臧初见靳樨在屏风后挥了挥手,于是道:“你走吧,多谢了。” 郎中走后,靳樨从屏风后转出来,取来药方看了几眼,方才离开。 臧初捣捣公鉏白:“大君子说了什么?” 公鉏白复述一遍方才的对话,问臧初:“师兄,这什么意思?” “唔。”臧初摸着下巴想了想,“阿七就先留在这里养养吧,我待会儿让人守好猫房那边,李淼不是经常去找那个老头吗?” 阿七沉在梦魇里。 沈焦还坐在院子的树荫里,脚边一群打盹的猫,他低着头,清瘦的身躯似乎都撑不起薄薄的夏衣,他一直在低头雕刻,恍然如生的木俑一个一个出现在他手边。 这一回,所有的木俑都有了清晰的五官。 或巧笑倩兮、或勃然大怒、或不苟言笑、或吊儿郎当。 沈焦望着那些木俑笑,笑着笑着,他的四肢也开始僵硬,渐渐也变成一尊木头人俑。 院子的底色变得赤红,微风逐渐炽热,猫早已纷纷逃走,此地火焰冲天,化作熔炉,那些人俑就在火苗中燃烧、变为焦炭。 人俑张口,却听不见尖叫。 极端的寂静中,只有沈焦犹然祈祷的声音:“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沈焦的声音不停回荡在阿七耳边,犹如一群找不到归巢的归鸟,在阿七的脑海里盘旋,用血肉胸膛撞击意识边缘。 意识里一片昏暗,漫布各色各样的雾障,阿七立在那里,也仿佛被蒙住眼睛。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阿七喃喃自语,有一种奇怪而熟悉的鼓噪发生在他的血管、心尖与喉头,引诱着他吐出某一句话。 心神恍惚中,场景折叠,展开在古老的大殿上。 他好像仰着头,尊敬地望着谁。 可他看不清。 脑子里乱得要命,闷闷地钝痛,他感到烈焰焚烧的痛苦,又仿佛被大雪掩埋,恍然间好像有无数虎豹蛇虫在撕咬他的躯体,忽然脸颊传来一道软湿的触觉,像是琥珀在舔他,继而他又像是被谁握住了手,那人的体温很低,冰得阿七仿佛想起了什么。 第21章 对……琥珀! 他是在山野下醒来的阿七,他是给猎户送终的阿七,他是夸赞沈焦手艺好的阿七。 他“阿七”的身份被琥珀所首肯,是而尽管他有时也会放弃追寻“阿七”又是谁。 “阿七”从哪里来。 “阿七”是否有家乡、有亲人。 “阿七”是否有放不下的往事。 他又听见沈焦在轻柔地、呼唤地念叨:“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神明在上……” 界碑的血迹倒流回少年的身体,射出的羽箭重回长弓弦上,汩汩的水流回溯到源头。 刺骨的秋风凝滞,都城沉重的大门拉起,少年回到巍峨的大殿,沾血的飞信传到他手上时已经变得乌黑干裂,他难以辨认字迹。 他猛地起身,旋即眼前一黑,两行湿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流出来。 再往前,很小的时候,他的寝宫燃着满殿灯烛,长条的宫灯下靠着打瞌睡的小宫女,他在桃花树下睡去,在软锦中醒来,母亲和大哥守在床边,忧愁地看着他。 “去西亳罢。”母亲说,“那里适合你养病,一年住个小半的,也不打紧,天子是我的哥哥,他对我就像你大哥对你一样,他会对你很好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仍旧快活地笑着。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骑马!”二姐骑在马上,威武地对他说,“从缃羽到月罄关,我都带你去。” 他说:“好啊。” “你见到天子啊,要给他请安,你要说祈福的好话。”大哥这么说。 他问:“说什么呢?” “你就说……”大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你就说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是什么意思?” “就是祈求上天神明睁开眼,赐予我万千福泽。”大哥说。 那日他离开西亳前,曾跪在天子寝宫之前,徒然面对紧合的大门。 太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视线一片黑暗,他磕头,在微冷的风里挺直脊背,眼睛痛得快要爆掉似的,但他仿佛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口齿清晰地说:“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他听见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听见刀刃剁进血肉的声音,他听见鲜血滴答滴答。 他听见就在自己被高高的门槛绊倒的那一刹那,扶王宫的牌匾铿然落地,跌得粉碎。 他想起第一日来西亳时,也是这样。 天子高坐明堂,他小小一个,被沉重的重工礼服包裹,仍旧吃力地扳直脊背,扬起下巴,眼神明亮,仿佛能看见景天子身后那骇人的神兽雕塑。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他煞有介事地、青涩稚嫩地说,听见高座上传来一声轻笑。 景天子说:“神必据我。” 小时候的他、这些年来定时请安的他、以及告辞的他,都在重复这同样的一段祷词:“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吾愿天子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愿大成孝孙有庆、神保有飨,以介眉寿,万寿无疆。” 他是阿七。 他也不是阿七。 他是扶王室最小的孩子。 他的母亲是天子之妹,他的父亲是扶国之王。 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都很爱他。 他的名字,叫做漆汩。 漆树的漆,决汩九川的汩。 五年前,蔡疾窃国,王室覆灭,他死在界碑边上。 那一天,正好也是秋分。 第10章 那是只巴掌大小的木俑 梦境的尽头永远是那座永远安然无恙的、永远燃着暖热熏香的宫殿。 漆汩中途醒过好几回,听见窗外还在下雨,每次都在朦胧中望见床前似乎坐着谁,那高大的身影很像大哥,他嗫嚅着嘴唇,低哑地叫了一声:“大哥。” 床前的人影似乎停滞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屋内没有一丝月光,漆汩勉强一笑,又睡了过去。 漆汩浑浑噩噩,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完全清醒时,他看见外间的日光大盛,梦里挥之不去的滂沱大雨已经消失无迹,漆汩迷茫的目光在天花板和家具上游离,张了张干渴的嘴,没能发出声音来,只觉头痛欲裂。 外头有人气势汹汹地在说话:“你从哪里找来的葵地后人?” 而后靳樨极平静的声音响起:“他自己找来的。” “风知那边又是谁动的手?!” “你在说什么?” “你——!” “我早说过,此法不可行。”靳樨说。 “呲啦!” 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漆汩一个激灵地爬起来,一边摁额角一边环顾四周。 ——这地方他没来过,看模样似乎还在侯府里。 漆汩谨慎地没有立即动弹,忽然一团毛球扑到膝上,他下意识一低头,琥珀仰起小脸,可怜兮兮的。 漆汩笑了,挠了挠琥珀的下巴。 琥珀享受了一会,从他手心里逃开,漆汩饶有兴致地望着它钻到边角的棉被里,只露出屁|股和一晃一晃的尾巴,不一会儿,拖出一个物件,又叼又拖地推吧到漆汩手边。 漆汩一定睛,立即愣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俑,雕得惟妙惟肖,穿着素衫,发髻简单束起,依然没有五官,只是怀里握了一只小小的猫。 木俑低着头,明明没有五官,漆汩却能感觉出那熟悉的气场。 第22章 漆汩颤抖着手,把那小木俑握在手心。 这个时候,门推开了,公鉏白端着药走进来。 漆汩猛一回头。 公鉏白被他眼神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吓了一大跳,旋即扯出一个笑,道:“你终于醒了。” 漆汩没吭声。 “这是我和师兄的院子。”公鉏白说,把药递给他,“喝药吧,你这身体,太虚了。” 漆汩知道公鉏白还是拿他当猫房一个小厮看待,犹豫了一会,把药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未急着喝,半晌道:“我睡了多久?” 公鉏白伸出三根指头:“三天。” 漆汩一阵惊愕,险些把药打翻,公鉏白慌忙地扑来抢过药碗:“祖宗诶!” “沈大哥!”漆汩顾不上那药。 这时臧初进来了,注视漆汩惨白的脸,而后坐下来,叹气道:“现已经是葵王室后人沈焦了。” 漆汩瞳孔颤抖。 臧初问:“你知道葵是哪儿吗?” 不等漆汩说话,臧初道:“二十年前,陈走海路,借道葵地突袭,等朝堂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国军队已然逼近绎丹。侯爷的那条腿就是伤在这场突袭里,当年的太子——竞殿下也因此而死。绎丹之围得解后,先王下令,由侯爷率军征讨葵地,葵地在灵真日那天国破,王室成员于宗庙自焚,幼王献上王印,而后自绝于宗庙废墟前。” “沈焦或许就是王室后人。”臧初抚摸棉被上的褶皱,道,“侯爷下令,想将他葬入葵王陵,死相不好,你还是不要去看了。” 漆汩没有任何知觉似的坐着,眼眶更红了。 臧初又掏出一个布包,欲递给漆汩,但他愣愣的没有反应,臧初于是叹口气,亲自扒开漆汩紧紧相互掐着的双手,假装没看到手掌上的指甲痕,把布包塞了进去,继而起身道:“这是他最后给我的东西。” 漆汩没有反应。 臧初示意公鉏白把药碗放下,对漆汩道:“那药还是尽快喝了吧,药方大君子看过,没有问题,我们俩先走了,你……你节哀。” 直至臧初带着公鉏白离开,漆汩才指尖一颤,噙泪解开布包的系绳。 那是一套完整的、崭新的刻刀。 是他那晚在大街上遇到了、特意买的,想必臧初也认出来了,故而专程转交给他。 漆汩捂住脸,许久都没有动作,一滴泪珠砸在刀刃上。 靳樨送走葛霄,又转头走了回来,见臧初和公鉏白都在院门外,道:“醒了?” “醒了。”臧初答,道,“我把沈公子的物件交给他了,好像受打击挺大。” 靳樨沉默下来。 臧初转移话题,问:“葛大人什么态度?” “他么。”靳樨说,“自然是要把玉带去绎丹,他亲自奉给陛下。” “那新柳?” 靳樨点点头,臧初舒口气,公鉏白高兴道:“那就好。” “暂时的而已。”臧初说,“等缓过来了,还是会出兵的。风知急着要立功。” 靳樨的视线穿过院子里的垂花,一直到那扇不动声色的门窗上,忽然开口吩咐了一句什么,转身离开了。 漆汩抱着琥珀哭了一会,哭出一身汗,忽想起几上的药,一摸,那已经冰冷得跟井水似的,他张口便吞,即便又苦又冷,也一口气喝完,喝完把碗一放,又抱着琥珀继续哭。 臧初几度过来想敲门,都听见里头那绵绵不绝的哭声,实在无奈。 公鉏白把耳朵贴着门上,奇怪地对臧初道:“师兄,阿七是水做的吗?” “积点口德吧你。”臧初锤了一下他肩膀,把公鉏白拉走了。 晚间,那哭声终于停了。 臧初和公鉏白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摸进来,见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包,琥珀疑惑地围着那个小包打转,时不时用爪子扒拉扒拉。 “阿七啊。”臧初说,“吃点东西吧。” 小包猛地掀开,露出漆汩一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漆汩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道:“嗯。” 臧初忙把饭菜摆好,漆汩胡乱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过来闷声不响地吃东西。 臧初和公鉏白对视一眼,公鉏白清清嗓子,问:“阿七,你愿不愿去大君子的书房那儿帮忙?” 漆汩咽下饭菜,疑惑地眨眨眼,心想侯府人也不少,这种好事怎么轮得到自己。 臧初倒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是我们俩去求的,那儿挺好的,月钱多,也不忙。” 公鉏白笑嘻嘻地补充道:“可以带琥珀一起去。” 漆汩含着茶水,在心底想:毫无疑问他分明是死在界碑边上了,如今却又莫名其妙地在沙鹿城旁边活过来,不知到底是上天赐福还是有什么别的玄妙。 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地离开也实在太冒险。 靳莽如今虽然远离肜都,但大巫弟子还特意跑来,想来靳家并不算完全脱离王都风云,靳樨那儿指不定消息不少。 且虽然这师兄弟显然秘密挺多,但人热忱。 自己如今撞见了沈焦的事,靳家却未要他的命,寻个由头放在眼皮下看着倒也能解。 就算他回去猫房,还不是要被看着,或许那大巫弟子还要来寻他的麻烦。 ——等等,那靡明又是谁? 漆汩吞下茶水,迎着师兄弟俩别无二致的关爱眼神,点点头,道:“好。” 第23章 师兄弟俩均放心地松口气。 漆汩又在此处住了一晚,翌日早起一边拿冷毛巾敷肿起的眼睛,一边吃早饭,然后抱起琥珀准备去靳樨院里。 他没去过靳樨的院子,臧初和公鉏白专程从校场回来一趟领他去。 漆汩看着这俩人勾肩搭背的,忍不住问:“我好像没有看过你们单独出现过。” 臧初还没说话,公鉏白嘿嘿一笑:“这就叫好兄弟!” 漆汩嘴角抽抽,心想自己从前和大哥也没有如这般寸步不离过。 快进门的时候,公鉏白掩嘴悄悄对漆汩说:“那讨厌鬼估摸着又在跟大君子吵架,你别管他。” 漆汩也学着他叽叽咕咕:“你说谁?” 然而一进门,这疑问就用不着公鉏白解答了。 因院里有位疯狂砍树的红衣男子,公鉏白冲他努了努嘴,道:“就是他。” 那男子正是面有刺青的大巫弟子葛霄,如今眼里冒火、怒气冲冲地拿着把砍刀,身边已然有四五株倒地的桃树。 他五官还挺俊秀,故而手里那把粗犷骇人的硕大砍刀显得与他格格不入。 面对如此大的动静,靳樨却四平八稳地坐在石桌上喝茶,对葛霄的行为置若罔顾。 漆汩眼角抽搐,听臧初感慨道:“桃树何其无辜!” 漆汩和公鉏白一起非常赞同地狂点头。 公鉏白扯扯漆汩袖子:“这边走这边走。” “哦,好。”漆汩应道,仍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这次靳樨也抬眼看来,漆汩好像从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这边。”公鉏白说。 漆汩回过神,迅速侧头,跟着公鉏白走了。 他如今记忆恢复大半,也依然没弄明白对靳樨产生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难不成见过?漆汩猜测。 可之前他应当一年有一半呆在扶都缃羽,一半呆在西亳,并没有来过肜国。 还能在哪里见过吗? 漆汩想着,在公鉏白的带领下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卧房,公鉏白说:“就是这里了,还挺大的。” “你的行李我遣人收拾收拾给你送来。”臧初说。 漆汩点点头,把琥珀放下,任由它去开辟疆土,公鉏白和臧初正准备走,漆汩叫住公鉏白,问:“大君子一直都在肜地吗,有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公鉏白挠挠头:“是的吧,我也不太知道,好像没出去过。” 没出去过? 这就奇了怪了,难道真是自己幻觉? 漆汩笑了笑,道:“只是有些好奇。” “那我和师兄走了。”公鉏白没放在心上,道,“校场还等着我们回去揍人呢。” 漆汩噗嗤一笑,招手作别:“去吧去吧。” 第11章 大君子为何需要书童呢 漆汩收拾好后出去认路时,靳樨与葛霄都已不在院里了。 空旷的院落里一两个小厮在低头收拾葛霄发怒留下的残局。 漆汩大概能猜出那位大巫弟子为什么这么生气。 那晚葛霄离开营地,靳樨分明就是知道的——可能靳家还充当了某种掩护的角色,这之后就是沈焦出事、葛霄赶回。 沈焦到底是不是真的葵王室后人也许并不那么重要,看靡明的态度,哪怕不是后人,也会和葵国有密切的关系。 而那日宗祠前出现了三个人。 公鉏白和臧初自不必说,代表的是靳樨。 那么那位文士似乎是府上侯爷手底下的那位滑什么的大人,毫无疑问就是代表侯爷。 沈焦出事,导致原本已经离开的葛霄返回。 这样才能说明这场火的意义,不然靳家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宗祠被毁。 但还有一点不能确认。 葛霄明明已经出现在赤帝祭礼上,若那时他已返回,那么何必让三人代表侯爷和靳樨去宗祠呢? 最重要的是,到底有什么事情能逼得葛霄返回,他返回又能代表什么计划的告破,况且大巫弟子来沙鹿的目的自己也不知道。 ……肜都绎丹到底发生了什么? 漆汩心想,不能一直待在这沙鹿,终究还是偏远了些。 小厮们扛着桃树枝走了,院落里再度空无一人,小桥流水,桃树成片。 漆汩发了会儿呆,听见一声欢快的“阿七”,他扭头,看见靳栊从一片灌木丛里探出头,正张着双臂向他跑来,像一只小蝴蝶似的。 漆汩刚好接了满怀,刚要说什么,靳栊却忙不迭地地加重语气“嘘”一声。 漆汩:“啊?” “不要大声!”靳栊东看西看,压低声音道,“我去猫房找你,他们说你带着琥珀来哥哥这里干活了。” “是啊。”漆汩故作正经道,“这叫升迁!” “真的吗?!”靳栊蹦起来,牵着他的手,问,“琥珀在哪儿?” “在房里睡——”话没说完,靳栊就兴冲冲地问他房间在哪,即刻就旋风似的被拉走了。 过午,靳栊仍不肯走,并勒令漆汩不许去告状。 漆汩只好哄道:“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靳栊叉着腰打量他好大一会儿,漆汩再三保证绝不做叛徒,才被允准离开。 漆汩出来后扶额一阵,去厨房拿吃的时候瞧见灶上码了那种花瓣点心,于是扬起乖乖巧巧的笑脸问厨娘:“我可以拿点那个走吗?” 第24章 厨娘正大显身手,也没听清他具体在说什么,自然也没看到他特意扬出来的笑容,头都没扭,浑不在意道:“你随便拿吧,最近做了好多。” 漆汩忙不迭提了一屉高高兴兴地走了。 靳栊随便吃了点漆汩带来的饭菜,不一会儿后又犯困,睡倒在塌上。 漆汩垫着脚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见他果真睡熟了,于是退到门边天人交战。 突然,窗户纸边显现出一道人影,漆汩吓得后退一步。 那人礼貌地轻轻叩门,漆汩有些猜到会是谁,遂舒口气,打开一条小缝:“大——” “嘘!”靳樨也竖起食指,身披薄斗篷。 漆汩这时候发现这俩兄弟真的长得挺像的,“嘘”的架势也一模一样。 漆汩完全知道靳樨的来意,忙点点头,而后两手合一歪在腮边,示意靳栊睡着了。 不知道靳樨看懂了还是没看懂,眼神停留在漆汩身上的时间实在有些久。 久到漆汩都被看得有点瑟缩,讪讪地放下手,刚预开口,靳樨却又猛地收回眼神,推开门,大步迈进去,一面走一面把斗篷解下来,他停在熟睡的靳栊身侧,俯身,轻而易举地把他捞了起来,又用斗篷把靳栊包成大号粽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靳栊嗅到熟悉的气味,不仅没醒,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靳樨走过漆汩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对漆汩说:“谢谢。” 漆汩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却见靳樨走出两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他要去念书,从书房里偷跑出来的。” 漆汩:“……” 我说呢,怎么就这么偷偷摸摸。 “哎。”漆汩在靳樨身后叫道,“大君子。” 靳樨抱着靳栊回头:“嗯?” 漆汩浅笑道:“我向小君子保证过不做叛徒的。” 靳樨一点下巴,继而严肃道:“我自己找来的,与你无关。” 漆汩便对着他的背影一拱手,权当谢谢。 一直到入夜,靳樨都没有再回来院子过。 趁此机会,漆汩在大君子的院落里大约逛了逛,里头几乎没有人,小厮会定时地过来做清,却不停留,是而他惊讶地发现常留的活人竟就只有自己。 晚饭后,漆汩在院子里的桃树边呆了会儿,一转头,忽然发现一名管事服饰的人举着灯,静静地望着他。 漆汩唬得连连后退:“你是谁?” 那管事行了个正儿八经的礼,道:“我叫夏山,是大君子院子外头的人。” 想必是尽管靳樨院子里没留人,但府里好歹会用个人管杂事,眼前的这位兴许就是了。 夏山道:“您是阿七大人吗?” 漆汩点点头,心想为何就成“大人”了。 夏山道:“大君子方才传话过来,说您可以去他书房里熟悉一下,待会大君子就回来了。” 漆汩没动作。 夏山以为他不认路,便又道:“您跟着我来。” 漆汩便跟着夏山走,一面走,一面问道:“大君子是叫我帮什么忙呢?” 夏山专心致志地走路,道:“不知道,大君子会亲自同您讲的吧。” 漆汩想了想,又问:“之前,有前辈吗?” “什么前辈?”夏山惊异地扭头看他,接着反应过来,“哦您指那个,并没有的,侯爷其实早就提过叫大君子请个会读书的文士来,不要只找武人——” “等等等等等等!”漆汩停下脚步,几乎要大惊失色,“我不是来做书童的?!” 夏山比他更大惊失色:“大君子为何需要书童呢?!” 俩人大眼对小眼好大一会,夏山回过味儿了:“您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漆汩懵懵地说。 夏山徒劳地张了张嘴,而后放弃地道:“算了,还是等大君子回来亲自同您讲吧。阿七大人,您会认字写字吧。” 漆汩谨慎地道:“应当是会吧。” 夏山:“……” 夏山眼皮一个劲儿地抽搐,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而后破罐子破摔道:“您就在书房里等着吧。” 漆汩:“……” 好吧。 夏山替漆汩点上了书房的灯,留下一壶热茶,便“冷血无情”地阖门而出。 书房里干干净净的,漆汩坐着等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把茶都喝光了,便无聊地东张西望,听到一股清晰的水流声,他觅声而去,推开一扇窗,见窗下有一弯清流和一只小小的竹水车。 挺好,挺有风韵的,漆汩想,又把窗子照原样合上。 这时,书房的门口投下一道阴影。 漆汩站定,等着靳樨进来,然而对方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推门,漆汩一面觉得奇怪,一面还是规矩地候着,但靳樨仍然一动不动,抬手都抬了好半天—— “咚咚咚。”漆汩终于听到三声叩门。 刹那间,靳樨的举止让漆汩由衷地产生一种荒谬错觉:仿佛这间的书房属于自己,而靳樨才是外来造访的客人。 这怎么可能呢? 漆汩忙把这错觉甩出脑外,恭敬道:“大君子。是我,阿七。” 说完,漆汩上前把门打开。 屋内的灯火倏然间全无阻挡地将漆汩的影子投在靳樨身上,似乎漆汩的手方才抚过靳樨的肩头。 漆汩打破沉默,又叫了一声:“大君子。” 第25章 靳樨慢腾腾地走过他身侧,坐在桌后,示意转身的漆汩也坐下。 漆汩听命而行,而后斟酌着用词,道:“臧大人说我是来帮忙的,但我没读过几年书,怕担不起大君子的青眼。” 漆汩方才想过了,当个书童倒没什么,直接做门客还是激进了些。 说毕,漆汩抬眼观察靳樨。 靳樨一声不吭,正经危坐,右手握着腰上短刀的鱼形刀柄,不停摩挲,衣袖边与腰带上的燮样暗纹在灯下流淌光泽,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架势倒不怎么令人讨厌,漆汩反倒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靳樨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物。 忽地,靳樨好似终于想好了措辞,开口道:“方才那个,是王都来的大巫弟子,叫作葛霄。” 漆汩点点头。 “他来沙鹿,其一是因太子暴毙,嗣君换人。”一鸣惊人,漆汩震撼地瞪大眼睛,而靳樨甚至没会漆汩的震惊,只自顾自地说,“如今王座上的陛下叫密章,立长子密忌为太子,密忌没了,太子位自然轮到密忌唯一的弟弟密懋身上” 漆汩忙磕巴道:“我不用知道这些——” 靳樨却继续说:“葛霄来沙鹿是因为新太子想让靳家重返绎丹,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 漆汩已经拦不住靳樨了,他不知道靳樨从哪里开始对自己产生的信任。 靳樨话音刚落,便将一册竹简从桌上挑出来,朝漆汩的方向推过去,简短地道:“念。” 漆汩叫苦不迭,也只能双手取来,在膝上展开,低头看去。 这是一卷方志,属于“新柳”,开卷便是该地地图。 漆汩匆匆一扫,登时瞪大了眼睛。 这新柳——正好就在沙鹿的东南方。 漆汩脑海里蓦然一亮,营地里,葛霄再度带队在月光下策马奔向东南边,靳樨营帐随即熄灯。 “昔者,肜之先祖砍南地荆而立国……新柳之地,本弃绝而后生,原氏治此,迄今有十世……” 可为什么呢? 漆汩一面念一面想,念完两百来字时,靳樨举手示意他停下来,漆汩抬起头,紧紧地盯着靳樨的一举一动。 靳樨沉吟片刻。 漆汩竖起耳朵严阵以待。 少顷,靳樨却蹦出一句:“你识字。” 漆汩:“……” 你连我识不识字都不清楚就敢叫我过来,也是胆子挺大的。 而靳樨似乎只是想确认一下,将手搁在桌上,顺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只倒出来三滴。 漆汩想起什么,忙看向自己的茶杯:“……” 然而靳樨只是慢悠悠、若无其事地将茶壶原样放回,道:“如今的新柳侯,叫做原致。” 漆汩点头。 “他人老了,又犟。”靳樨评价道,“膝下儿女皆死,没有后人,是以——” 漆汩忽然记起在灵真祭典上听说的传闻。 与此同时,靳樨的声音响起:“——不敬鬼神。” 第12章 “若我要去绎丹——” 翌日再起,漆汩发觉路上遇到的人都已把他当作大君子的门客看待。 看来靳樨早已打定主意叫他做门客,漆汩稀里糊涂地就上了侯府的船,这下反倒不好立刻下去,他抱着琥珀围观两只蚂蚱打架,冷不防叹气,心想你们俩虫子还打什么打,等天气凉下来还不是要一起被冻死。 不一会儿夏山匆匆赶来,朝他一揖:“阿七大人,大君子叫我传话,说王都的信使来了。” 漆汩收回眼神,问:“说了什么?” 夏山摇摇头,把一张写满字的绢帛给了他。 是府里的记事。 夏山又递来一张竹片,说:“大人,这是大君子出门时留给您的。” 漆汩一同捻在手里未急着看,顺嘴问道:“夏管事识字么?” “只认得简单的与数字。”夏山道,拱手道,“我先下去了。” 漆汩点点头,低头看记事。 绎丹的信使声势浩大地只传来一个消息,却十分重要: 太子暴毙,二王子密懋被册为嗣君,昭告全国。 漆汩已从靳樨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并不再震惊,只是想到新太子若对新柳动手,也便意味着王室的刀尖或许有一天也会悬在沙鹿的头顶之上。 靳家也不能一直这样偷闲下去。 沈焦。葵。 漆汩又回想起昨夜靳樨的话。 靳樨说肜王重病在床,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症,肜王在短短一月间便白了头,如一颗砍倒的大树般很快腐朽下去,他很难起身,终日虚弱,不能见风,任何一点着凉都会让他高热几日,无力处任何事宜。 大巫灵蒿曾有所诊断,猜测正是与靳莽一同在西边征战时染上的。 也就是……葵。 “所有葵王室成员出生时都会由巫官调配佩玉,那佩玉中有蛊,可解族中一切毒,可惜当年成员俱灭,是而陛下也只能等死。”靳樨抬眼,似在观察漆汩的神情,而后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李淼在沈焦的身上,找到了这块玉。” 手指不停颤抖,漆汩久久说不出话来,一时竟险些喘不上气。 “他……你们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漆汩的心跳几乎能撕碎他的胸膛。 靳樨没有否认,他道:“如果他不自己来宗祠的话,便可相安无事。” 靳樨的语气流露出不忍和叹息。 第26章 “我……我想……”漆汩说,“再去看看他。” 靳樨说:“好。” “明日我来找你。”少顷他有所犹豫,终道,“若我要去绎丹,你去吗?” 漆汩猛地抬头,忽然意识到靳家必得去王都走一趟了,拜见新太子倒是其次,交代沈焦这件事才是重中之重。 “什么时候?”漆汩问。 “九月初十。”靳樨答,没有立即就要他的答案。 打架的蚂蚱一死一残,结束了战斗。 漆汩闭上眼,沈焦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他眼前,含笑,仿佛还是那天。 事发后,那总是缠绕着沈焦的忧愁和悲伤、沈焦久别人世般的萧索与孤独,都有了答案。 兴许沈焦早就想好了这个结局,只是他眼瞎,没有发现。 漆汩又看向那支竹片,字迹与记事不同,写着:卷册皆可读。 署名一个“樨”字。 应当是靳樨亲笔,字挺好看的,就是那个“樨”字写得有点儿怪。 漆汩把竹片收好,抱着琥珀站起身来,溜达着钻进了靳樨的书房。 他首先想知道这五年内发生了什么,靳樨桌上正好有好的,就放在案桌上,免了他许多功夫。 正如靡明所说,在扶王室覆灭的三个月后,蔡疾就得到了天子的赐爵。 那年冬天,景天子薨,太子姬焰即位,是为夷天子。 在肜国,也是在蔡疾获爵的这一年,靳家退回沙鹿。 现肜王即位已有七年,如今卧病在床,太子忌本摄政日久,宫中还有位鹿后,是远嫁而来的姜国公主。 漆汩想,这天下你打我、我打你,总也没有尽头。 小国依附大国,大国彼此周旋,一面防备着外敌来袭,一面也想着要扩张出去。 自北方犬戎南下、逼得大成后退数百里,天子薨于战场,似乎天下已经不再记得有西亳了。 漆汩叹了口气,把竹简滚回去,又张望了一下这间屋子。 桌边还有一张比手臂还长的布帛,漆汩心神一动,翻开一角,看见墨水画就的疆域与河流山峦,遂趴在地上把它完全展开。 果不其然,是一张地图。 在肜国的标注点西边画了许多山岭,那里头夹杂着不少字。 漆汩右手食指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字上——那是“葵”。 他的手指从“葵”字开始,离开崇山峻里,移到占领南方广大土地的“肜”,再移到东边数次向肜地露出獠牙的“陈”,再到陈国北边养精蓄锐的“申”,再是北方大国“庸”,而后是西亳南边的“齐”与“应”,继而是曾经是天下之心的西亳,再然后…… 是阔别已久的“扶”。 想来这张地图有些年头了,保存得极好,如山中那间猎户木屋一般时间凝滞,停留在数年之前。 余光里琥珀一扭一扭地扑过来,漆汩下意识看过去,登时脑袋一炸,手忙脚乱地把琥珀提了起来,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那布帛上留下了一朵娇然绽放的黑色梅花印。 漆汩:“……” “完蛋了。”漆汩束手无策地拎着琥珀的后颈,“你干嘛非得往上爬呢,哪儿沾来的墨。” 琥珀仍旧一无所知地用蘸上墨水的爪子对空气出拳,漆汩只好先用帕子沾水,把它的肉垫擦拭干净,而后自言自语道:“唉,请罪去吧。” 漆汩翻出靳樨留给他的竹片,取笔蘸墨,写道:“恕罪。再稽首。” 把竹片吹干了,夹在布帛地图里,再卷起来,漆汩把地图放回原处,瞪了一眼无辜脸的琥珀:“祖宗!呆会儿跟我一起去请罪吧!小心他把你炖了!” 琥珀充耳不闻,耳朵尖一动一动。 漆汩叹气,心道做一只可爱的猫真是好,如有免死金牌似的。 刚一出门,就碰见公鉏白的身影一闪而过。 臧初抱臂靠在檐下养神,漆汩还未走近,臧初便有所察觉地撩起眼皮,懒洋洋地叫道:“小白!” “诶!” “别找了!人在这儿!”臧初伸了个懒腰,说。 “哪儿呢哪儿呢!”公鉏白转瞬即至,风风火火地上前来揽着漆汩肩膀把他往外带,嘴里笑嘻嘻地道,“走!出去吃顿好的。” “等等,等等。”漆汩简直头大,问道,“大君子呢?” “那谁知道。”臧初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从漆汩怀里把琥珀拐到手里,无情镇压。 漆汩挣扎无果,又道:“那什么,你们不解释解释吗?” “解释什么?”公鉏白惊异道。 他们已然出走出了靳樨的院落,迎面而来的小厮们朝他们行礼,道:“三位大人好。” 公鉏白点头:“好好好。” 漆汩忙趁机从公鉏白魔爪下逃出,待小厮们离开了,便小声道:“我不是来做书童的吗?” “大君子要书童干什么?”公鉏白莫名其妙道,“他又不是不会写字。” 漆汩:“……” 臧初明白了,拍拍漆汩的肩膀:“都一样。” 漆汩哭笑不得:“哪里一样?” 臧初摊手,无辜道:“都是升迁啊,哪里不一样?” 漆汩:“……” 漆汩企图再说点什么,但想不出话来,摁着眉心投降道:“好吧,你们说得都对。去吃什么?” 一炷香后,他们三个人就已经坐在了酒楼的厢房里。 第27章 厢房在二楼,毗邻大街,推开门看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秋风瑟瑟,枯叶一日比一日落得更多,神坛如倒扣的瓷盘,远方山峦层叠起伏,轮廓模糊不清。 公鉏白豪放地噼里啪啦一顿点,听得漆汩无比头大,不由道:“我们才三个人……” 公鉏白一瞪眼,警惕道:“你在暗示什么?府里也算不上穷,大……老大也很大方。” “从此以后你不会穷了。”公鉏白一锤定音,臧初也敷衍地拱手庆贺。 漆汩:“……” 他很想说他真没这个意思。 公鉏白意犹未尽地道:“就这些吧。” 小二记了密密麻麻的一大面,心想这也叫“就”吗?遂忙不迭地跑了。 公鉏白用食指敲着桌面,清清嗓子,严肃道:“怎么能这么想侯府呢!” 漆汩把面前的茶水一口喝尽,拒绝交谈。 臧初说:“大君子要和神棍一起去绎丹,你会去吗?” 漆汩知这是对自己讲的,道:“还没想好。” 臧初转动了一下茶杯:“大君子选了你做门客,自然是想你也去的。” 漆汩:“大君子这么信我?” “有眼缘也说不定呢。”臧初笑着,“我和小白也很喜欢你。” 漆汩含笑着摇摇头。 不多时,琳琅满目的菜式接二连三地上上来。 漆汩赞道:“还挺快。” 公鉏白顿时精神百倍地挽起袖子:“绝对是这家的所有招牌了。” 漆汩心道怎么这么多招牌。 臧初看穿他似的,用口型对他说:“他、不、挑。” 漆汩哑然失笑,从怀里掏出绢子包好的猫食,拣了只小碗,放在已经急不可耐乱叫的琥珀嘴边,方才开始填自己的肚子。 桌上其余倒没什么,只一碗豆腐鱼汤煮得鲜美异常,添味的紫苏极香,令人食欲大增。 漆汩足足喝了三碗,方才意犹未尽地止住动作。 臧初已在喝茶,瞟他一眼,问:“在想什么?” 漆汩正盯着窗外发呆,闻声回过神来,道:“在想……神明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臧初说,“神明是天上的瞎子残废。” 公鉏白风卷残云完毕,放下筷子,咕噜一杯凉茶下去,继而满足惬意地道:“吃好了。” 臧初立即把眼神转过去,递给他帕子,问:“回去么?” “回去吧。”公鉏白答。 漆汩这下才想起自己本想去找靳樨赔罪的,给这俩师兄弟一打岔,竟给忘了。 三人收拾收拾,下楼去结账,不料拨算盘的掌柜停下动作,道:“有客人给您三位结了帐。” 公鉏白道:“谁?” “高高大大的。”掌柜比划,“说是您三位的老大。” 臧初眉毛一扬。 “呃……被逮到了。”公鉏白说,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揶揄漆汩道,“我说了吧,他很大方的。” 漆汩前一刻还在算计这一顿自己要付多少钱,闻言不由一愣,忽然想起来什么,抓着琥珀刚舔过的碗对掌柜说:“这只碗我买下来了,多少?” 掌柜比了个数字,漆汩便认真地把铜板数给掌柜,方才出门而来,公鉏白臧初两人正在门口等他。 “你们要去哪儿?”漆汩问。 公鉏白打了个哈欠:“去睡觉吧,吃完饭就困。” 漆汩:“……” 臧初笑眯眯地说:“确是如此。” 他们俩一说,漆汩也觉得有点困,何况琥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臧初的视线随意地一晃,突然顿住了,以手挟住公鉏白的肩膀,道:“等等。” “什么?”公鉏白已有些困倦了,干脆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臧初身上。 臧初说:“大君子!” 公鉏白一个激灵站直:“哪儿?!” 只见不远处,靳樨穿过人群,不徐不疾地走向他们。 漆汩看得有点发直,一直到靳樨停在他们三个面前都没有说话。 公鉏白笑嘻嘻地说:“谢老大请客!” 臧初说:“有什么吩咐么?” “我来找你的。”靳樨说。 公鉏白:“啊?” 靳樨垂眸盯向漆汩,道:“阿七。” 第13章 大成信仰五帝神兽。 沈焦的棺椁停在神坛,由李淼亲自唱灵。 神坛自然没有人拦靳樨,靳樨随意抓了个捧着卷册神神叨叨的小吏,问:“李淼呢?” 那小吏还未答话,便见李淼衣着整齐地从廊下出来,道:“大君子。” 靳樨点点头,小吏低头着走开了。 “有何贵干?”李淼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漆汩。 靳樨示意漆汩跟上他,答道:“来见陛下的大恩人。” 漆汩:“……” 真是一鸣惊人。 李淼一噎,脸色当即不好起来,到底忍气吞声道:“跟我来。” 两人跟着李淼到了最里间,一幢单独的小屋子,系着白布,满堂长明灯,中间一顶巨大的黑色棺椁,灵牌上写着“沈焦”二字。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靳樨轻声说,“如果他有的话。” 漆汩上前执血亲的丧礼,额头触地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一直都还未有机会为父母姐兄磕头,一时间数种悲痛迎面而来,抬起身时眼眶已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摸出装刻刀的布包,从空隙处轻手轻脚地放进棺木。 第28章 “送礼哪有还回来的道。”漆汩轻声说,“里面还有一些猫毛,我觉得它们也很想你。琥珀也想。” 走过李淼身边时,漆汩问:“什么时候……去葵?” 李淼答道:“三天后。” 那就刚好是靳樨去绎丹的那天。 “我让我弟子执礼、守丧。”李淼注视着长明灯,“唯死乃归乎真,犹如脱桎梏、舍负担。” “葛霄为沈公子盖棺。”靳樨说,“我家为他上香。” 漆汩点点头。 从神坛里出来一直到侯府,漆汩都没有说话,快进门时,漆汩突然说:“我同你去。” 靳樨脚步一顿,旋即回头来看他。 漆汩补充:“绎丹。我去。” 出乎意料之外的,靳樨微微加重语气,对他道:“多谢。” 谢什么? 漆汩觉得有些凌乱了。 这时滑青扶着靳莽迎面走来,靳樨道:“父亲。滑叔。” 漆汩胡乱地向靳莽行了个礼,不知为何觉得靳樨方才还有话说。 靳莽的视线一直黏在漆汩的身上,令漆汩犹如芒刺在身,只好从靳樨身后走出来,再行了个礼,道:“侯爷。” “你就是阿七?”靳莽道。 “是。”漆汩感觉到那位滑大人也正看着自己。 “姓什么?”靳莽问,“家在何处。” 漆汩本想说没有姓,但人行走在世间哪有没姓的人,想了想,道:“宁。宁静的宁。” 他心知必有这遭,自觉道:“幼时见弃,被山中猎户捡回,去岁冬养父去世,便进城来了。” “念过书吗?”靳莽又问。 “会一些。”漆汩说,不敢托大。 靳莽就像一只久不捕猎的猛兽,即便没有动作、带着笑,也让人无法全然放松下来。 “爹。”靳樨开口。 靳莽微微一笑,道:“好吧。” 漆汩忙舒口气,退到一边。 靳莽看向靳樨:“你过会儿来见我。” 说毕,又与滑青转身走了,他腿脚略有些不便,走得极慢。 他们走后,靳樨盯着漆汩,问道:“宁?” 漆汩忙小声答:“刚刚临时想的。” 靳樨看了他好大一会儿,才放过他,道:“那是滑叔,单名一个‘青’字,青色的青。于我和阿栊而言,与亲叔父没有区别。” “是。”漆汩道,心想那滑青同笑面狐狸似的,绝不是一般人。 “你回吧。”靳樨说。 漆汩忙一溜烟儿地走了。 靳樨又像那天在靳栊院外一般,在原地呆了许久,等着漆汩的身影像一只灵活的小猫从他视线里消失,方才转过头,去找靳莽。 靳莽的院里多了一尊铜制朱雀神像。 靳莽在座上喝茶,听到靳樨进来的动静,抬头含笑道:“你眼光不错。” 滑青也笑道:“瞧着挺好的。” “方才滑青说,他进府时是抱着府里的猫进来的。”靳莽道,“你别怪我,我总得稍微问一下,但到底是你自己选的,我不干涉。” 靳樨顿了一会儿,道:“他识字。” 闻言,靳莽与滑青都笑了。 滑青先笑够,道:“算了,不笑你了,看到那个神像没?” 靳樨点头。 滑青道:“这是在宗祠地底下找到的。” 靳莽也不笑了,在正座上不发一言。 这尊朱雀像雕工极好,足有一人半高。 睥睨天下,振翅欲飞,极有神兽的派头,每一只羽毛都如火焰般凌厉。 滑青上前,用匕首柄敲了敲朱雀的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朱雀像竟从正中心分开,叮叮当当地一分为二,露出另一尊金色神像。 形似虎豹,鬃毛茂密,额间有一角。 “这是……”靳樨眯着眼睛观察一会儿,道,“獬豸?” 大成信仰五帝神兽,以此自然而然地将天下五分。 灵真赤帝为朱雀,灵亥黑帝为鲲,灵皓白帝为衔玛瑙的白龙,唯独灵始青帝不同些,乃是上古传说中八千岁为一春秋的椿树。 而黄帝所指正是獬豸。 也是天子以及齐、应、扶供奉的神兽,号作“灵元”。 照说,獬豸神像是不太可能出现在非供奉的地界国土,何况南方对赤帝的信仰已经深重到“不敬”可以作为出兵征讨的罪名——正如新柳一般。 若让李淼瞧见靳家宗祠里竟有獬豸神像,若说得严重些,算是有叛变之嫌了。 这边,漆汩去了猫房找靡明。 门口守着的人见是他,只道了一句“大人”便让漆汩进去。 靡明坐在树下的摇椅里闭眼养神,猫依旧打哈欠的打哈欠、睡觉的睡觉、玩闹的玩闹。 漆汩在门口刹住脚步,有种“沈焦会走出来冲他笑”的错觉。 自然不会再有了。 靡明没睁开眼,只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另一张竹椅,漆汩晃晃脑袋,走过去坐下,犹豫着不知从何开口。 反倒是靡明率先不徐不疾地道:“升迁了啊小子。” 漆汩没吭声。 靡明的指尖在膝前一点一点:“是好事呢——” “沈焦那孩子。”靡明说,“心眼忒犟了些,三年了,依旧还是那样想的。” 靡明睁开眼,望向沉默的漆汩:“生死乃天命,强求不得。大君子对你好么?” 第29章 漆汩终于开口:“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做他的门客。” “你当然可以。”靡明嘴角上扬。 “我,我来是想告诉您。”漆汩说,“三日后,李大人的弟子就会扶棺,送沈大哥回葵地。” 靡明道:“很好啊——落叶归根。” “葬进王陵。”漆汩说。 靡明道:“死都死了,这其实不重要,生者暂时行啊。” 靡明的声音突然没了,因老者似乎已经在摇椅上睡着了,白发苍苍如雪满头。 漆汩默默起身,寻了张毯子盖在靡明苍老的身躯上,垂首看着靡明指上的茧痕。 秋越发深沉——离冷冬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了,漆汩想。 晚间,猫房里等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那人来的时候,落叶卷地,靡明在慢慢地喝酒,脚边一只小猫在拱来拱去,来人没有说话,靡明伸手挠小猫的下巴,道:“能再给我找个帮手么?” 来人从阴影里出来,走进灯光的笼罩之下:“自然是可以的。” ——是滑青。 “要个年轻力壮的。”靡明说。 滑青道:“好。” 靡明慢慢只起上肢,与滑青沉默对望,滑青道:“司史大人,侯爷有请。” 他就这样直接叫破了靡明的身份。 靡明笑起来:“你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总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正院里,靳莽站在盖着布的神像边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雕像似的。 直到门前传来声响,靳莽才抬起头。 “吱呀”一声,滑青带着靡明进门,拱手道:“侯爷。” 靡明微微一笑,暖光笼在他苍苍的白发上:“侯爷怎么突然想起了老头子我。” 靳莽打量着靡明,目光些微冷厉,片刻指着桌上:“先生喝茶。” 靡明摇头道:“人老了,喝不得茶,老觉得心悸。” 滑青嘴角一抽,他对侯府中人了如指掌,还能不知道这老头子一天到晚都是离不得酒的。 靳莽没有勉强,片刻后道:“我找到了一件东西,恐怕府里唯独老先生可看。” 滑青意会着上前,掀开盖布。 靡明神色猛然一变,那布满皱纹的脸庞忽然被某种追忆与思恋所占据,渐已浑浊的眼珠里冒出亲切而灼热的光芒。 靡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慢吐出,仰起头。 威风凛凛的獬豸神兽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睥睨地望向远方。 靡明哆哆嗦嗦地跪下,行礼,而后极度怀念地微笑道:“好久不见。” 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神兽高高在上,始终如一地一言不发。 “我与我儿觉得这尊像有些奇怪,所以请先生来看一看。”靳莽说。 靡明眼神没有离开神像:“哪里怪?” 靳莽:“感觉缺了些什么。” 靡明闻言将眉头皱成深深的三道竖杠,起身轻声道了一句:“恕罪。” 这才上前近距离仔细地检查神像的每分每寸。 靳莽与滑青没有开口打断他,只一前一后地立在阴影里等。 靡明用执笔写过很多字的手指抚过獬豸的鬃毛、利爪、双眸与额上的角,许久后手停在尖牙边,倏尔摇摇头,苦笑道:“原来如此。” 滑青尊敬地请教:“看出了什么?” 靡明的指腹被神像的尖牙刺破一个口子:“侯爷,你看这里,原本是不是该有其他的东西?” 靳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步向前,身形因腿伤而有所颠簸,但还是沉稳地立在神兽前,不引人注意地轻轻吸了口气,学着靡明的姿态观察獬豸的嘴部,定睛看去。 ——那里的确差了一点什么。 刹那之间,靳莽猛然意识到,这个空处足够一把重剑容身、一把能够名扬天下的剑。 【作者有话说】 漆汩掐指一算:假若南方人不分nl的话那么翎与宁听上去也没什么区别吧(确信)(得意) 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告你诽谤!(拳打脚踢) 第14章 “拿着防身。” 九月初十清晨,薄雾冷淡,沙鹿侯长子的车架整装待发。 漆汩缩在单独的车厢里,掀起帘子,远远地看靳樨在城门下与父亲弟弟告别。 靳栊紧紧揪着靳栊的衣领狂哭,不肯撒手。 靳樨已然束手无策地僵在那里了。 靳莽哈哈大笑,大力地把幼子从长子身上撕下来,一团裹在怀里,装作严肃道:“哭什么!” 靳栊早已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脏得不行,父亲一开口,他不仅没停,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哇……哥哥!不要走啊!哥哥!@£&!……19——%££6£*——” 靳樨:“……” 靳莽:“…………” 靳莽靳樨的眼角一起抽搐。 这时城门里再次出来一只队伍。 领头的是李淼的弟子,目光镇定,身后有一只载着棺椁的灵车,白布在晨风里飘扬。 漆汩的呼吸猛地滞住,目送那只送葬队伍离开城门,沿着官道向远方的葵地旧都而去。 他仿佛能看到年幼的沈焦跌跌撞撞地从那个地方跑出来,在杂草堆里喘气,懵懵地望着灰暗的天空,不知此生何去何从。 靳樨转向滑青:“叔,拜托你了。” “你爹还用得着我保证么?”滑青依然笑着,“他够厉害的了。” 第30章 靳莽大力地拍靳樨的肩膀:“收好你娘的剑。还有。” “早些回来。”靳莽藏好的担忧终于露出一丝,被靳樨看在眼里,于是他说:“一定会的。” 靳樨的手中多了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剑鞘、剑柄乃至剑刃,都是黑色的,没有剑铭。 昨夜靳莽将此剑交给他,说:“这是你娘的剑。” 靳莽笑着说:“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 靳樨点头,靳莽说:“阿栊不记得了,我想你还记得。” “记得的。”靳樨低声说。 “你娘没有来过沙鹿,她更熟悉绎丹。”靳莽道,“你就带着她的剑,去一去她去过的地方吧。” 靳樨走向车队,路过漆汩车厢之时敲了一下。 漆汩回神,探头:“什么?” “他来了。”靳樨说。 漆汩疑惑地望过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靡明的藏身之处,那位老人像一粒沙子般隐蔽在城墙上,目送两个年轻人以不同的形式离开沙鹿,却没有出来告别。 “再见。”漆汩在心底说,想:或许不一定会回来了,他终究要回去缃羽。 一声令下,车队启程。 很久之后再回头,侯府的人似乎还在城门立着,没有离开。 同行的有公鉏白、臧初、李淼和那位大巫弟子葛霄。 半路上公鉏白蹿上了漆汩的车,手里端着一叠点心并一只干粮包袱,问:“饿不饿?” 漆汩本没什么食欲,奈何公鉏白手里是他很爱的花瓣点心,到底还是接过来啃。 “这叫什么?”漆汩想起自己一直忘了问名字。 公鉏白打了个指响:“桃花片!” “有什么说头吗?”漆汩又吃一块,顺嘴问。 “好像是靳家的拿手活,外头没有的。”公鉏白说,“你还不赶紧多吃些,这地方不好扎营,大君子和那讨厌鬼准备晚上再休息,还有些干粮,你饿了记得吃。” 漆汩点头,又问:“你专门来给我送吃的啊。” 睡醒的琥珀呲牙着伸了个懒腰,习以为常地爬进漆汩的怀中。 公鉏白羡慕地看了会,倒下来,直气壮道:“不,我是来睡觉的。” 话音刚落,公鉏白就抓着毯子捂住头,开始酝酿睡意。 琥珀小口小口地从漆汩掌心里吃东西。 公鉏白睡了大半个时辰就精神焕发地重新骑马去了,与臧初一前一后,有一下没一下地闲聊。 车队一直行到黄昏才找到一个适合扎营的地方。 漆汩揉着胳膊下车来,见府兵正敲敲打打地扎帐篷,不远处的篝火旁有只炉子,靳樨坐在一侧喝水,对面是李淼和红衣的葛霄,葛霄没带面具,大剌剌地把脸上的刺青露出来。 靳樨望见漆汩,以眼神示意他过来。 漆汩慢腾腾地走过去。 李淼和葛霄同时抬起头,定定地地望着他,葛霄手里还有一只带着火星的树枝。 “大君子。”漆汩低头,道,“李大人。” 李淼拱拱手,靳樨“嗯”一声,说:“绎丹的巫官,葛霄,见过么?” 漆汩摇头,乖乖地叫:“葛大人。” 葛霄挑眉笑了一下,脸上的刺青就像立刻就要腾飞似的,他用树枝戳戳篝火,道:“这又是哪位?” “宁七。和公鉏白、臧初一样。”靳樨轻描淡写地说,示意漆汩坐他身边来,道,“他们俩去抓鱼了。” “哦。”漆汩点点头,拘谨地坐好。 “是个漂亮人。”葛霄打量漆汩的小脸,转头对靳樨道:“兄弟,你挑属下是看脸么?” “或许吧。”靳樨温温吞吞道,“跟大巫学的。” 漆汩:“……” 葛霄磨了磨牙,狠狠地戳了戳柴火,迸出的火星如天女散花一般。 这会儿,公鉏白和臧初提着四五条鱼回来了,身后乌泱泱一堆府兵,几乎一半的人都提着鱼,剩下的就抓着兔子。 葛霄道:“你们是把那条河的鱼抓空了吗?” 臧初哈哈大笑,公鉏白说:“才没有,那里鱼实在太多了,不抓白不抓。” 府兵散开各自解决晚饭去了,臧初与公鉏白烧水准备煮鱼。 他们四个人就围在火堆边,似乎都在专注地看臧初动手,接着很快利索地把调料倒进炉子里,不久,香气就飘了出来,鱼汤咕噜咕噜,泛成漂亮的白色。 臧初拎着汤匙在炉子里转来转去,公鉏白眼也不眨地盯着,臧初停下动作,转头对眼巴巴的公鉏白含笑道:“差不多了。” “等等。”靳樨忽然说,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掏出一枚布囊,把里头的东西添进锅里。 鱼汤里顿时弥漫出一种特别的香气。 漆汩嗅了嗅,是紫苏的味道。 “准备挺充分啊。”葛霄说,“什么时候开始爱吃紫苏的,给说说呗。” 靳樨不答,只原样把布囊系紧,放了回去,漆汩低头装鹌鹑,绝不抬头。 臧初于是多煮了一会儿鱼汤,才开始一碗一碗地盛。 漆汩捧着热腾腾的鱼汤,觉得幸福无比,小口小口地吹凉,慢慢地又吃又喝起来。 眼前一只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放下一杯温茶,漆汩抬眼,靳樨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给自己斟茶。 漆汩咽下最后一口鱼汤,擦擦嘴,端起来慢慢地喝了。 第31章 李淼一直惦记着那块白玉,没怎么吃就回去继续瞻仰。 葛霄和公鉏白拌了几句嘴后就觉得累了,遂回去休息。 公鉏白也拍拍衣服,和臧初不知道溜达着去哪儿了。 最后篝火边只剩下靳樨和抱着猫的漆汩,靳樨静静地喝茶,半晌后,又推了一碟桃花片来。 漆汩眉梢一挑,心道肯定是公鉏白说的,他晚上吃了那么多哪还吃得下,又不是饭桶。 “我……”漆汩收过来,道,“我拿回去当宵夜吃。” 靳樨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要怎么处置。 “要走大半个月才到,若吃不消,就告诉我。”靳樨略一停顿,接着说,“或者公鉏和臧初。” 漆汩摸着琥珀的脑袋:“喔。” 靳樨手腕翻动,递给漆汩一把手刀,这把手刀之前一直挂在靳樨腰间,刀刃线条流利,手柄处是鱼形。现在靳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陌生的黑色长剑,看上去像一位隐忍的刺客:永远着深色衣服,在风沙中压低斗笠的边沿以让它遮住自己的容貌。 漆汩疑惑地抬头。 “拿着。”靳樨简短地说,“你没有武器,拿着防身。” 漆汩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接下了。 他甫一接下,靳樨便站起身,好似准备离开。 “等等。”漆汩突然说。 靳樨脚步一顿,微微侧回头来看他。 “我……我忘了说。”漆汩道,“你书房里那张地图,琥珀沾上墨,不小心踩了一脚。” 漆汩喏喏地说:“不好意思。” “没事。”靳樨重新起步前说,“晚上冷。” 漆汩:“什么?” 靳樨道:“太薄了。” 漆汩在靳樨走了几步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怔怔地望着靳樨一路走到帐篷边,掀起门帘,却未急着进去,仰起头来眺望夜空。 苍穹如墨,群星璀璨,忽然有一粒流星自天际坠下,划出一道极其明亮的星痕。 越过崇山峻岭与遥远疆域,众神的目光投向神州大地的最西边。 在那个国度的王都宫殿里灯火通明,恍若白昼,炚王句盼正在弥留之际,双目怎么也不肯合上,仍旧执拗地望着天际。 大臣跪了一地,大殿之上口衔玛瑙的白龙似乎正等着腾云直上,朝向漆黑的穹苍。 阳阿长公主句瞳牵着炚王唯一的孩子匆匆前来,指引她跪在床前。 太女句修战战兢兢地听从命令。 句瞳头覆面具,别说神情,就连一丝一毫的五官都无法被人看见,底下的大臣们心有戚戚,不知道新王到底是太女还是长公主。 句盼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句修似的,她猛然抓住句瞳的手,模糊地想说什么。 句瞳坚定地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以句修的手替代,轻而冷静地吩咐啜泣中的句修:“跟着我念。” 句修任由眼泪成串地掉。 “念!”句瞳加重语气。 句修这才噙着眼泪点头。 句瞳转而重新望着病榻上的炚王,就如望着她的天下,一字一顿地道:“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句修磕磕巴巴地学:“神……神明在上,赐吾景福。” 满堂神明请不要闭眼,请赐予我等凡躯万千福泽。请保佑吾王安康,保佑吾民寿久,保佑…… 吾国万年。 太女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一如某种神圣的祈祷,殿内所有大臣屏气凝神,殿外大巫缓缓跪倒,仿佛感受到白龙的注视。 句盼枯朽的手放开了句修,在半空中乱抓着什么,她扭过头,固执地直视句瞳,齿关打颤。 “你……你要……” 到底要怎样呢? 直到最后,句盼也没有说出来,那只手重重地砸在锦被上,再也不动了。 句瞳静静地看了她好久,直至丧钟的巨响一声比一声洪亮,最终洞穿大殿,句修的哭声如瀑流倾泻。 这个时候,句瞳才回过神,撩起衣摆跪下,冲她的新王叩头。 句修觉得姨母的双眸就像两枚完美的、华彩的琥珀色玛瑙。 “吾愿吾王,万寿无疆。” 句修听到姨母以万顷平波的口吻说,她却不寒而栗。 大成夷天子四年,秋,炚王句盼,薨。 【作者有话说】 日常乞讨海星(^3^)—☆ 感恩感恩 第15章 “有刺客——!!” 漆汩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开门,门外有小二送来的热水,琥珀用爪子拍着玩,漆汩便顺手给它擦了脸和爪子,翻出猫食献宝般捧到它面前,方才梦游一般洗漱换衣。 走到楼下驿站大堂时,见众人已经坐在堂里吃早饭。 “阿七。”公鉏白咬着饼,朝他招手,“刚说要上去找你。” 漆汩不好意思地加快脚步,坐到了公鉏白身边,公鉏白问:“要吃饼吗?” “粥就好了。”漆汩答,公鉏白便将小菜同熬好的粥推给他。 靳樨不咸不淡地看了漆汩一眼,一言不发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大君子。”葛霄问靳樨,“今天就能到了吧。” 靳樨:“嗯。” “如果脚程顺利。入夜前大概就能到,只是……”臧初看向窗外天色,“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怕是会下雨。” 众人不约而同地加快动作,准备上车的时候公鉏白路过,问漆汩:“你怎么蔫蔫的。” 第32章 “可能是天气吧。”漆汩抖擞抖擞,强打起精神。 臧初也问:“昨夜没睡好?” “等到了绎丹就好好休息,再坚持一天。”公鉏白说。 漆汩点点头,把帘子放下了。 过午的时候低飞的蜻蜓退去,天色暗沉,果然开始下雨。 雨势倒也不是很大,就是密密麻麻的,水汽极重,跟刮骨刀似的一时间剜走了众人的气力,就连马也都没精打采起来,琥珀更是眼也不想睁开,一声不吭地团成一团睡觉。 漆汩抚摸着琥珀的头顶,心里还想着昨夜的那个梦。 还是那个藏书阁,还是有很多人被囚在案牍之苦里,还依旧是那个看不到脸庞的人。 那会是谁呢? 漆汩本以为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但这时他才发现这记忆里仍旧少了一环。 比如……他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好的。 他先天不足,住在缃羽时每况愈下,后来被母亲做主久居西亳修养,惊人地好上不少,总是少病一些、有精神一些,但还是看不见,眼前一片模糊、药石无医,读书总是由宫人念给他听。 后来不知怎的突然眼睛就好了,才开始慢慢地学起识字。 若真的与靳樨见过面,也许能在那里找到蛛丝马迹——如果真见过的话。 漆汩东想西想,不免昏昏欲睡,雨点声犹如某种催眠曲,让思绪缓缓地飞腾离体、远离他。 忽然,琥珀猛地惊醒,浑身炸毛,塌腰做出警惕防御的姿势,喉咙里挤出威胁的咕噜咕噜声。 漆汩眼皮狠狠抽了一下,倏地听到前方的雨声里夹杂了一声惊叫和马蹄失控的响动,听得他头皮一炸,浑身寒毛倒耸,不自觉地握紧了靳樨给他的那把手刀。 “有刺客——!!!” 一声尖锐的叫喊陡然划破淋漓的雨幕。 透过飘摇的车帘缝隙,漆汩望见十几抹黑影几乎是凭空出现,手中刀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最外围的府兵倒了一小半。 无主的马匹焦躁地疯狂踏步,血泊与雨水一同淋入湿土。 血腥味瞬间把漆汩带入过去的梦魇里,令他鲜血冻结,顿时满头冷汗,呼吸缩小成细细的一束。 瞬息之间,他居然望见刺客袖下的寒光。 臧初嘶吼:“躲好——!” 他边说边和公鉏白同时抽出剑来,一左一右地飞身跃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漆汩抓住琥珀的后颈把它捞进自己怀里,反身迅速躲在车厢的三角区,电光火石间,他看见靳樨飞燕一般从车中掠出,身影如同鬼魅。 没等他多想,旋即暗针齐发,齐齐钉在车厢外,入木三分。 漆汩隔着车厢依旧感受到那可怖的冲击力,还有数根钻过车帘,将原本倚靠的地方钉成了筛子,针头泛出令人发毛的青色。 刃处喂了毒! 漆汩倒吸一口冷气,后背发寒。 外间混乱不堪,刀光、剑影和马的嘶鸣。 突然不知谁吹了一声呼哨,马如有灵性般走起了蛇形,步幅巨大,奔向一侧黑压压的树林。 漆汩被甩到外侧,烧饼似的贴紧车厢,被窗外飘来的雨扑了满面。 马车被削走了小半车轮,飞驰时剧烈颠簸,漆汩觉得自己五脏六腑被颠都得要移位。 在某个急转里,一只沾着泥水与雨滴的羽箭钻过车窗,漆汩紧急偏头躲避,那只箭从他瞳孔前侧不足毫厘之处掠过,削去一截头发。 他还未及后怕,忽然听到窗外有近在咫尺的动静。 漆汩飞速反握刀柄,行动比思维还先行一步,已然将刀尖送出去。 那手刀能被靳樨日日夜夜带在身边,绝对不是凡品,这一刀出去若是能中,兴许能削个鼻子眼睛走。 然而破窗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靳樨本人。 漆汩眼睛瞪得老大,但已经来不及收势,靳樨灵活地躲过刀尖,以左手止住漆汩的手腕,继而搂住漆汩的肩膀,他一身衣裳已然湿透,手里握着那把如墨的长剑,一滴鲜血从剑尖滑落。 这时漆汩的断发才堪堪落地。 忽然马车又一个急转弯,车厢被狠狠甩到到树干上,发出痛苦的惊叫,数不清的树叶飞刀般落下。 漆汩被一头撞进靳樨的怀里,登时有点头晕眼花。 “抓紧我。”靳樨简短地道,旋即一只手搂着漆汩,从车门钻出,砍断连接处,接着飞身上马,让漆汩坐在他前侧。 车厢脱离后狠狠地撞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登时四分五裂地溅向空中。 “驾——” 靳樨握紧缰绳喝道,马一声长啸,脱离车厢后全身轻松,再度加快速度。 混乱中,琥珀早已不知去向,漆汩上马后忽然反应过来,抓着靳樨的衣袖,在迎面的风雨中说:“武器上有……有毒!” “知道了。”靳樨说,胸膛滚烫,牢牢地将漆汩护在怀里。 漆汩余光中瞥见还有三四个刺客跟在身后,不依不饶地紧咬不放,瞬间心跳声压过了其他一切声响,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 左侧一名刺客追上来,举刀便砍,雪亮刀刃削断雨幕,带着一股蛮气。 靳樨猛地勒马,压着漆汩一齐低下头去,那刺客砍了个空,重刀哪能立刻收束回来,靳樨掐住这机会乍起,手里的剑自下而上地刺穿刺客的喉咙,接着利落地抽出。 第33章 刺客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目眦欲烈,血流如注,瘫倒在马上。 那马还载着他往前狂奔,很快不见了踪影。 还剩三个! 三名刺客将靳樨和漆汩围在中央,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攻势,他们三人皆蒙面,都拿着一柄平平无奇的刀或剑,锋刃泛绿,雨水一路顺溜地滑下来。 暴雨中,马发出难耐的嘶叫、左右踱步。 四人对峙,彼此沉默,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兜头的大雨犹如千金之坠,将他们压得动弹不得。 漆汩仍旧被好好地护在靳樨怀里,几乎连心跳都要停下来了,刹那间,他忽然听见靳樨微微地叹口气,随即附在他耳边说:“抱歉。” 抱歉什么? 漆汩愕然。 “我家统领,向大君子问好。”中间那人道,“玉在哪儿?” 靳樨摇摇头,不预说废话,旋即一拉缰绳,猛冲上去要取对方咽喉。 那刺客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反身刺来,靳樨抛剑再抓,利落地划过那人的手腕,一阵血沫在雨中爆开,刺客不可避免地痛呼一声,右手手腕软绵绵地耷下来——已然是废了,血流过腕骨,滴在马鬃上。 另两人同时斩来,一前一后毫无躲避之隙。 怎么这架势这么凶? 靳樨架住一剑,手里那柄墨剑如一条黑色的毒蛇,在暴雨里灵活异常,与三人交锋时令人目不暇接,尖锐的兵器摩擦的声响仿佛能割穿漆汩的脑海。 靳樨一剑擦着那名刺客的右手虎口,自小臂一路逼向首级。 刺客被削去半只耳朵,却忍着痛没作声,手中刀没有丝毫退势力,反而刀锋一横,向二人的胸膛处砍来。 靳樨已来不及回挡。 刀锋所向,漆汩首当其冲,他的视线被雨冲刷得一片混沌,只看到近在尺的青色寒光,值此关头,他心一横,竟抽出手刀抵挡。 来势汹汹的刀刃与手刀短兵相接,夹着雨狠狠擦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挠声。 漆汩的虎口撕裂般疼痛,感觉骨头都快振碎了,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两只手都死死反抓刀柄,用力之深几能在柄上刻下指纹,方才没让那刀直接让他身首分离。 靳樨抓住机会,黑剑自刺客后颈绕过,利落地一划,刺客登时就软泥般从马背上滑落。 刺客的血和着雨溅到他同伴的脸上,漆汩霍然卸力,还未来得及缓口气,只见最后一名刺客手掌一挥,细针如漫天飞雨扑面而来。 靳樨将刺客还带着余温的躯体从马上抓起来抛向半空,只听密密匝匝的、可怖的“咻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紧接着靳樨将黑剑舞得如莲花盛开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细针同刺客躯体一同沉重地坠在地上,扑出一片泥水点。 刺客倾身而来时化作数道虚影,仿佛一人分作千人万人。 靳樨自马上跃起,身姿灵活,四两拨千斤地近到刺客身前。 漆汩看见靳樨将斩骨如泥的黑剑送进刺客的胸膛。 那刺客直至死前最后一瞬,都以野狼般的眼神盯着靳樨,那眼神让漆汩不寒而栗,他忽然捕捉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名废了手的刺客踉踉跄跄地爬起,左手高举重刀,从后砍来。 血浸透了刺客的衣服,他仿佛没看到漆汩似的,眼里只有靳樨一人。 不是要问玉吗? 为什么各个都看起来想要靳樨的命?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啊宝们 第16章 为什么非要杀你呢? 漆汩本以为那些人是以为玉在靳樨的手里,现在看绝非如此,且不说靳樨根本不愿说话,就连这些刺客自己,仿佛也不愿多问一句。 刺客被回身的靳樨狠狠一脚踹翻在地,“嘭!”“嘭!”刺客像只损坏的木桶般在泥地里翻滚,刀不知插到哪里去了,他继而仍旧没完没了、狼狈地翻身站起来,右手棉花似的耷拉在腕上。 他距离漆汩更近了。 于是刺客当机立断,转而将目标转为一直被靳樨保护的漆汩。 漆汩心道不好,连忙要退。 与此同时,靳樨提剑而来,自后心捅穿刺客的心脏。 他还未抽剑之时,刺客拼尽最后的力气似乎要回头看靳樨。 雨势不断增大,让蒙脸布紧紧地贴在刺客的脸颊上,下巴似乎微微一颤—— 等等! 漆汩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从马上霍然跳下,冲上前将手刀刺向刺客的咽喉。 漆汩头一次知道自己能动作这么快、这么准。 只在一眨眼,刺客再无气力,他的脸颊、眼神凝滞,失去对肌肉的控制,捂着汩汩流血的喉咙靳樨终于抽剑,刺客轰然倒地,“扑通”一声,溅出无数血花。 ——漆汩的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觉得浑身都凉透了。 倒地的刺客从口中溢出鲜血。 靳樨用剑尖挑开刺客的蒙脸布,微微张开的口里滚出一粒比牙齿略小的铁珠,被血反衬得异常明亮,如同珍珠。 若非漆汩那一刀,这粒铁珠会在刺客回头那一刹那钉进他靳樨的咽喉。 靳樨收剑回鞘,将手刀从刺客喉中拔出,寻了个稍干净的水洼洗了洗,又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拭干净,把呆滞的漆汩带上马。 他脸色惨白,被雨冲刷得如同瓷釉,上马后仍旧在不停打着寒颤。 第34章 “没事。没事。”靳樨说,有些生涩地放轻语气,“结束了。” 漆汩浑然不觉,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靳樨轻轻地把漆汩脸颊和指头上的血渍擦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先让漆汩靠在自己身上,用披风笼住他,企图不让他再冷下去,慢慢地驱马向那片树林走去。 一路上,雨势终于渐渐减小,却未放晴,天色依然昏暗无比,水汽企图将血腥味压下去,却没有成功。 这时,漆汩才终于好像被靳樨拢得暖和了些,靳樨察觉到他僵硬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回复正常,漆汩有点回过神来似的一激灵,忽然道:“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靳樨没吭声。 “受伤了吗?”漆汩焦急地来摸他的手,又魇着一般转身要检查靳樨的胳膊、胸膛和颈侧。 靳樨由他检查,最后才把眼神挪开,摁住漆汩的双手,道:“没有。不是我的血。” “哦——”漆汩倏然松了一大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琥珀呢?” “待会儿帮你找。”靳樨答,安抚性地摸了摸漆汩冰冷的手,把擦干净的手刀塞回他手里,“你的刀。” 俩人刚走了没多远,靳樨忽然勒住缰绳。 漆汩:“?” 靳樨将披风解下,笼在漆汩身上,自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右侧不远处一棵蓊郁的大树边,弯下腰,抱起什么,继而转回身,对漆汩说:“找到了。” 一身泥巴的琥珀乖乖扒住靳樨的手臂,舔舔爪子,毫发无伤,配合地:“喵!” “琥珀!”漆汩睁大眼睛,终于舒口气,把琥珀紧紧地抱进怀里,和它相互蹭蹭脸,琥珀仿佛也知道他劫后余生似的没有挣扎,反而发出幸福的咕噜咕噜声。 漆汩紧紧地贴着琥珀温暖的皮毛,脸被蹭脏了也没放在心上,终于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胸腔。 靳樨不再上马,牵着缰绳慢慢走。 漆汩抱着琥珀情绪,擦擦脸,忽然道:“他们是为了玉?” “或许。”靳樨说。 漆汩问:“为什么非要杀你呢?会是谁派来的?” 靳樨摇头,直接说:“太子吧。” 他说得这样明确,漆汩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半晌,蹦出一句:“你们有仇?” “不知道。”靳樨说,“抱歉,连累你了。” 远远地,树林间亮起几盏微弱的灯火,雨几乎已经完全停了。 靳樨说:“是府里的人。” 侯府的人围着几辆完好的马车扎营,以油布遮雨。 两人刚靠近便被警惕的府兵望见,于是众人都抬起头来,眼神里露出欣喜:“大君子!” 靳樨点点头,转身去把漆汩扶下马。 臧初眼神微微一动,公鉏白紧张地围上来:“没受伤吧!” 漆汩摇头,问:“你们呢?” 空气中有股新鲜的血腥气,臧初以眼神示意旁侧,漆汩这才发现葛霄正紧紧皱着眉头帮李淼包扎手掌。 “怎么了?”漆汩无声地以口型询问。 “右手手指被砍掉了。”公鉏白答。 李淼的右手上全是血,手掌光秃秃的,指头全没了,血还没有完全止住,衣袖边缘绞了一段,被血染成深色。 李淼疼得满头虚汗,脸白得跟冬雪有的一比。 葛霄兀自收拾包扎的东西,答道:“我喂他吃了止痛的药,要是多来几次我可再没有很多这样的好药。” 李淼嘴唇颤抖,却笑了一下:“多谢大人。” 靳樨接过一旁递过来的干巾,分给漆汩一块。 “幸好,玉没丢。”李淼笑,“没有耽误陛下。” 葛霄嘴角抽搐,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漆汩觉得他大概想对李淼说:你有必要吗? 靳樨转头对葛霄道:“刀上有毒。” 葛霄道:“我看出来了,李淼是因为那刺客武器断了中途换了一把,所以没中毒,运气不错,不然救都救不回来。” 靳樨又问:“其他人呢?” “死了十多个,马没了大半,还有些中毒的人,吃了葛大人的药丸,目前看着还行。”臧初语气沉重,问靳樨,“你那边有几个?都杀了么?” “嗯。”靳樨答,“七个。” “没留活口,唉。”公鉏白说,气愤之色尽显于脸上,狠狠地锤向树干,愣是砸下好些树枝和叶子。 “大君子那边七个,葛大人和李大人那边三个,我和小白这边五个。”臧初数了数,苦笑道,“真是好大的阵仗,就没人告诉那人,那玉压根儿不在大君子手里吗?下手犯得着如此心狠吗?” 漆汩还是感觉有点奇怪,发觉臧初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入定的葛霄。 太子动手——葛霄会知道这事儿吗? 公鉏白问:“那我们现在?” “趁天还没黑,赶去绎丹吧,不然多一晚上别再来一批。”臧初说。 靳樨同意了臧初的提议。 臧初回头对府兵说:“清点人数,贡品剩多少拿多少,趁天黑之前到绎丹去。” “是!”夏山说,他并未被注意到,倒是除了淋了点雨外完好无损。 众人在夏山的指挥下,花了小半时辰休整好,好歹捡了些上贡的金玉珠宝之类。 因马不够,大多两人共乘一匹,公鉏白正准备邀漆汩时被臧初拎走了,漆汩抱着猫,靳樨停在他身边,将手递来。 第35章 又不是没骑过,漆汩心想,便被靳樨提上马,依旧坐在靳樨身前。 众人轻车简从地做好准备,靳樨一骑绝尘,而后众人纷纷驱马跟上。 冷风阵阵,将漆汩吹得浑身冰冷,然而他却又感觉不到那冷,只觉得热血涌到脑际,靳樨身躯滚烫坚定,如不移之磐石,绎丹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呈现、渐渐清晰,漆汩忽然想,如若五年前靳樨在他身边的话,他是不是就能逃脱那一发暗箭,顺利地抵达二姐身边? 他们抵达城门口时天刚刚擦黑,即将落锁。 众人下马,臧初前去递帖。 城门口的守卫一下子接到了沙鹿侯府、沙鹿巫官及大巫弟子三张门帖,又看他们一行人十分狼狈的模样,霎时间傻眼。 臧初没好气地道:“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那守卫连连摆手,殷勤地问好,放他们进去。 小兵没看着传说中的沙鹿侯,失望极了。 漆汩好奇地盯着陌生的绎丹城门看。 绎丹建都数年,整座城池显得既巍峨又大方,处处都舍得用料,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商人也多,于是显得格外繁华些。 待他们过了城门,守卫的小队长忙压低声音对属下道:“快去禀子人将军,靳家的人到了,葛大人也回来了。” 那小兵撒腿就跑。 与此同时,小队长瞄到另一个小兵也在往城里跑,去向是赤帝总坛。 漆汩不停地打量绎丹的一草一木。 他在书里读到,肜国国土异常广大,如靳莽这样的封君其实也很多,是而王室对国土的掌控力并不太强,商人进出也较为宽松,且王室一贯爱享乐的,上梁如此,下梁自然也学了去,绎丹的软红十丈、富丽堂皇自然不难想象。 听说靳樨算是在这里长大的,这样一想,漆汩总免不了多看几眼。 靳樨在他身侧问:“你想到处看看吗?” 漆汩忙道:“哪能现在就逛。我们才刚来。” 靳樨于是放弃,又迟疑着道:“你别一个人出去。” 漆汩明白靳樨的顾虑,虽然他自己一介小人物也没什么可以过多担心的,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葛霄早已戴好面具,牵着马走到靳樨边,道:“我先带着李淼去再处下伤口,然后拜见大巫,你要去吗?” 公鉏白与臧初也等着靳樨的吩咐。 靳樨沉吟片刻,答:“不必了。” 葛霄点点头,回头找李淼,说:“跟我走吧,我们去总坛。” 李淼知道这是要去见大巫了,忙跟上去。 臧初走来请示:“大君子。” “直接进宫,你们在宫门外等我。”靳樨说。 第17章 漆汩觉得好幸福。 漆汩已经觉得绎丹比西亳、缃羽都更好、更漂亮,但等他真正看见王宫时仍不免看花眼。 那宫城高耸,琉璃瓦遍铺,在暗色里也熠熠生辉,如人间仙宫一般。 漆汩忍不住道:“好漂亮啊!” 臧初笑道:“这就叫有钱。” 禁卫军也得知了靳家进都的消息,走上前来行礼,道:“大君子。陛下、太子殿下已经久候。” 靳樨点点头,说:“来迟了。” 遂松开缰绳,将无名剑往右后方递,漆汩刚好就裹着靳樨给的披风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地接住那柄沉甸甸的剑,再抬头时靳樨已经进了宫门,再叫也来不及。 漆汩又是抱剑又是抱猫的,问道:“大君子怎么把他的剑给我了。” “进宫不能配剑嘛。”公鉏白说,“这么好的剑让王宫的人拿着做甚,给你拿着挺好。” 臧初和夏山花了些功夫,将仅剩的贡品清点好,同宫人做好交接,回来时被无所事事的公鉏白拉着扔骰子玩。 漆汩道:“这剑有名字么?” 臧初摇了摇头:“没。大君子说没有剑铭,就叫它‘无名’好了。” “好重。”漆汩尝试性地掂了掂,“冰得很。” “这才是好兵器,你见识过了吧。”臧初狡黠地说,忽然道,“有点饿了,小白你呢?” “是有点。”公鉏白摸着肚子答,又问臧初,“我们一会儿会去住驿馆?” “不吧。”臧初捻着骰子,“靳家有旧宅在。” “啊——”公鉏白叫苦不迭,“还要重新收拾吗?那几更才能睡啊,大君子还要我们在这儿等。” “不一定。”漆汩冒出一句。 两人同时看向他。 漆汩本是下意识说的,公鉏白、臧初这一眼,他就不得不补充道:“呃……我猜的。” 不一会儿,一名着铠的年轻将军从宫门出来,眉目俊朗,被铠甲衬得意气风发。 他环视一圈,倒也不必着意找,因这么一窝模样狼狈的人堆在宫门前实在十分醒目。 臧初和公鉏白都站直了,端出幅正经仪态出来。 趁年轻将军还没过来,漆汩压低声音悄悄地问公鉏白:“他是谁?” 公鉏白说:“上将军风知的养子,现是禁军之首,叫……” 公鉏白还未说完,年轻将军已经走到跟前来,道:“臧兄、公鉏兄,好久不见。” “子人兄,有何指教?”臧初微笑着问。 这位子人将军道:“指教不敢,只是太子殿下得知你们遇刺,殿下十分愤怒,先让大君子去浴池更衣,也吩咐我带各位去,最近冷了不少,秋天淋场冷雨可不是玩笑。” 第36章 说毕,子人将军注意到漆汩,看向他,微微地打量起来。 这少年站在臧初、公鉏白身侧,看上去似乎地位相当,手里抱着只毛色杂乱炸成一团的小猫——子人真不是不知道靳家爱养猫,只是没想到这来一趟王都也会把猫带上。 少年模样漂亮,眼神明亮如浸水的墨块,下巴尖尖,年岁不大,瘦瘦弱弱的,一身湿淋淋的好不可怜,又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色披风。 子人真拱了拱手,认真问漆汩道:“我姓子人,单名一个‘真’字。这位公子眼生得很,未曾见过,请问尊姓大名?” “宁七。宁静的宁,一二三四的七。”漆汩微笑回礼,“是大君子的新属下。” 子人真说:“那便跟着我来吧。” 臧初笑着说:“既然殿下厚恩,哪有不享受的道。” 于是众人将残存的东西及贡品交托给禁军,公鉏白、臧初利落地交出了自己的剑,漆汩握着靳樨丢给他的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子人真看了看漆汩光滑的手指,于是对禁军守卫说:“没事儿,宁兄弟那把不必收了。” “可以吗?”漆汩忙道。 子人真:“可以的。” 子人真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汤泉处,远远的就看到一片热腾腾、似有若无的水汽飘在瓦片上头,光线朦胧的十分漂亮。 漆汩打量着两边,所见之处皆是一片辉煌,险些照瞎漆汩的眼。 他心道自己好歹也是在天子都和别的王都呆过的,怎么还是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子人真把他们带到汤池的门里,宫人早得到消息,已将东西都准备好,又有一名宫人捧着毛毯子迎上来,端到漆汩身侧。 漆汩倏然回神,忙把琥珀挪上去,口里不住地道:“麻烦麻烦。” 琥珀“喵”了一声,漆汩俯身叮嘱它道:“祖宗,别闹人喔!” 琥珀眯起眼睛,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子人真说:“我就先去忙了。” 臧初问:“忙什么?” “靳兄已经将遇刺的地方告诉了我,这是殿下的意思。”子人真答,“靳家和两名巫官在王都外遇刺,这可不是小事,我会尽快处,查他们的来历,等你们安顿好,我再来打搅你们问几个问题。” “好。”臧初口吻平静,“那就麻烦将军了。” “分内之事。”子人真又问,“那些刺客还有活口吗?” “没有。”臧初摊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且若非如此,谁来为府里的兄弟赔命呢?” 子人真也只是问问,本也没有指望这么一出后靳樨还会留活口,只一点头,转头彬彬有礼地走了。 太子懋将王室之外的数十个小汤池子赐给他们用,彼此之间以刺绣的屏风隔开,那已然很大了,各处还点着宫灯和香炉,暖暖的薰香把微冷的秋风都阻在外头,里头仿佛还是春日。 宫人把用几罐姜汤安置在桌上,还拿着小炉煨着,之后便识趣地退下去,不再打搅。 漆汩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没料到肜王室这么会过日子。 “发什么呆呢。”公鉏白盛了碗姜汤递给漆汩,自己也到了碗,见怪不怪道。 臧初喝了一大口,道:“小白头一回来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 “哪有!”公鉏白据力争道,“我明明是冻着了。” “这排场……的确没见过。”漆汩怔怔地说。 不仅是扶王室,就连天子都城西亳,其实都因诸国多年不上贡而财库吃紧,一直沿用过去的老物件,这许多年都没有翻修过,无论再怎么声势浩大,看着也带着一股旧旧的味道,远没有绎丹这样花团锦簇。 府里的人早高高兴兴地脱了衣服扑进汤池子去了,漆汩又觉得要瞎眼,幸亏他们扑得快,没让漆汩瞎眼太久。 少顷,公鉏白喝毕姜汤,便也开始解衣服。 漆汩错开直视的眼神,低头认真喝姜汤,一股暖暖的辛辣感觉冲上天灵盖,喝完时觉得全身都在和汤池子一般冒热气。 公鉏白像只摊开的饼般飞进一个空池子里,臧初也动作慢条斯地跟着走下池子,在其中惬意地舒展肌肉和肢体。 公鉏白把水拍到臧初肩上:“阿七,你怎么还不下来?” “这就来。”漆汩说,但还是不太好意思,“这还有我的位置吗?” “旁边还有一个空的?”臧初友善地提出建议。 漆汩正生怕去人多的池子,臧初这话跟救命稻草似的,刚转头,就听见“哗啦”一声,那仿佛空无一人的汤池子里忽然冒出一抹高高大大的、模模糊糊的人影,映在屏风上。 诶……有人? ……好像有点眼熟。 漆汩脚步顿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猜想,谨慎地没有继续迈步。 须臾,果不其然,靳樨拢着衣襟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被熏得平白多了几分慵色,他起身十分紧急,但还是有好好仪容——尽管比起往常还是显得随意不少。 “大……大君子。”漆汩仿佛被靳樨身上的灼热水汽扫着了似的,开始找不着自己的舌头。 老天爷,幸好没有真走进去。 “嘿哟。”臧初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 公鉏白拨弄着水,狐疑地“咦”一声:“大君子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吭声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第37章 靳樨不咸不淡地望了一眼臧初,道:“小白。” 公鉏白:“啊?” “我们会回旧宅去住。”靳樨说,“我给你单独安排个屋子吧。” 公鉏白不明所以:“好啊。” “……”臧初咬了咬牙,举手向靳樨投降。 靳樨遂慢腾腾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漆汩如梦初醒般道:“大君子!” 靳樨回头。 漆汩忙从边侧几上捧起一直停在视线里的无名剑,捧去给了靳樨。 靳樨用手指推还给漆汩,摇摇头。 “他拿把剑出入宫禁多吓人啊。”臧初说,“还是阿七你拿着比较好。” “这是什么话。”公鉏白说,“就算大君子拿根竹子照样能大杀四方。” 漆汩:“……” “你到底对大君子有多少幻想。”漆汩忍不住说,“虽然大君子的确很厉害没错啦。” 靳樨走后,漆汩荣幸地获得独泡一个池子的奢侈享受,觉得好幸福。 泡了小半个时辰觉得头晕,遂又爬起来穿宫里备好的新衣,拍了拍衣襟,出去找琥珀。 想必是宫里看不过去,于是漆汩又荣幸地获得了一只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的新猫,再次觉得好幸福好幸福,抱着琥珀险些哭出来。 公鉏白双手交叠在岸边,下巴搁在手臂上,鄙夷道:“至于吗你!” “哪里不至于。”漆汩说,“你不知道我回来路上一想到这猫脏成这样我到底要怎么洗才好的时候,就想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第18章 太子懋回过头来。 沐浴后,其余人被带去休息用饭,靳樨要带着漆汩、公鉏白、臧初去高明殿见太子懋、太子妃,说是太子留饭。 夏山将琥珀小心地接过来,发誓道:“大人放心,我保证不让猫大人掉一根毛。” 臧初“噗嗤”一声:“那你可就错了,这小猫恨不得掉一大篓子毛,你装都装不下。” 肜宫大殿也是金碧辉煌的闪瞎人眼,在黑夜里也湛湛发光。 漆汩跟在靳樨身后,小心地爬上高高的长阶,见着数不清的朱雀纹样盘踞在肜宫每一个角落,振翅欲飞,浑身上下仿佛都冒着火苗——能烧毁一切、又令一切从废墟里复生、从头开始的火苗。 靳樨说:“太子妃叫作翁寿,非是世家女,来历不详。肜王后名叫鹿缨,出身姜王室,今夜应当不会来。” 三人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时他们已经走到高明殿的门前。 漆汩见王座空置,宫人站了一长排,王座下首有一名年纪轻轻的华服少年,背对他们,正在与身侧的女子说话。 想必这位就是太子密懋。 “太子殿下。”靳樨出声道。 太子懋回过头来,朝靳樨露出笑靥。 那是一张无比凌厉的皮相,柔和的线条几乎难以看见,像是永远不会低头、极度自我的那种人,表情笑着,那笑意却没进到眼底。 “哥。”太子亲昵地说,像是见到亲兄弟那般,“终于来了,摆饭吧。” 宫人纷纷应“是”,漆汩跟着行礼,见那名女子亦是年轻漂亮,髻如青云,腰间环佩叮当,应是太子妃翁寿。 “见过寿殿下。”靳樨又对翁寿道。 翁寿点点头,并不说话。 太子懋拣了正座侧边阶上的座位,对满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式兴致缺缺,没怎么动筷。 翁寿与太子懋同坐,只沉静地坐着。 “哥,你放心,我已经叫子人大哥去查你们家遇刺的事情。”太子懋劝慰道,“必定能将罪魁祸首抓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对哥你动手。” 靳樨示意他们三个尽管吃,不必拘束。 太子懋问:“叔父可安好?阿栊好吗?” “都挺好。玉的事情是我家监管不严,才让葵人钻了空子。”靳樨抬眸,“希望不会乱了殿下的计划。” “我能有什么计划。”太子懋笑道,“只是也不错,若不是这玉,你恐怕都不会回绎丹。哥,你未免走太久了,也不回来看看,早些年我与阿寿成婚你也没来,这次不如就安心地住下,住得久长一些,我已将你家的旧宅整修好了,必定与之前一模一样。”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靳樨答道。 太子懋笑笑,不再多言这个,言笑晏晏地给翁寿斟茶。 直到散席,传说中的肜王密章也没有露面,王座空无一人。 漆汩甚至有些罪恶地想那王座上是不是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也好久没见到小初哥和小白哥了。”太子懋转向臧初与公鉏白,道。 “一切安好。”臧初答,“多谢殿下挂怀。” 公鉏白正忙着吃肉,点点头。 太子懋终于看见漆汩,眯起眼睛打量了会儿,疑惑道:“这位是……” “与公鉏他们是一样的。”靳樨说。 漆汩道:“殿下,我叫宁七,宁静的宁,一二三四的七。” “既然同小初哥和小白哥一样,那便也是我的兄弟了。”太子懋端起一杯薄酒,遥遥相敬。 靳樨转身给漆汩斟酒,漆汩入口才发现那是茶。 晚上,太子懋为靳家的人安排了一间久未住过人的安静宫室,众人随意收拾收拾便沉沉睡去,翌日大巫带着葛霄、李淼带着玉来谒见,靳樨一早就去了高明殿。 过了巳时,漆汩、公鉏白、臧初才接二连三地醒来。 第38章 漆汩在院子里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用了准备的早饭。 宫人上前来说大君子叮嘱,若他们想旁观,可自行去高明殿。 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尽管起得太迟,不过能赶上一点是一点。 夏山带着其余人先出宫去靳家旧宅,三人忙不迭地赶去高明殿。 远远的,旭日的光芒把肜宫照成大号的金子,太子懋及翁寿静坐,靳樨、子人真也坐着,李淼、葛霄陪侍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边,皆未覆面。 李淼的右手包着布,面前的托盘里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 那王座终于不是空的,漆汩终于见着了肜王的真容。 那就是名行将就木的病人,让人感觉全身的肌肉、骨头都病软了,能被王座硌出不会反弹的凹陷似的,哪里看得出与靳莽差不多年纪的样子。 到底还是武人的身体底子好些,漆汩羡慕地想,又看向站着的靳樨,想他七老八十了大概也能行走如风。 靳樨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回来,漆汩忙摇摇头示意没事。 公鉏白扯着臧初和漆汩溜进去,立在靳樨身侧,公鉏白小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靳樨平静地说:“你们来迟了。” 公鉏白:“?” 靳樨说:“已经准备散了。” 公鉏白登时沮丧地“啊”了一声。 “那就是大巫灵蒿。”臧初对漆汩说,“历任三朝,名义上虽是官吏之首,却几乎不参与政事。就像一个图腾,有些人说他是能动的青铜神像,若不是葛霄开始活动,大家伙儿兴许会将之抛至脑后也说不定。其实我还是觉得大巫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像……像不讨人厌的、慈祥的、大方的祖辈。” 大巫端坐,白发三千霜,垂在巫袍上,那袍子如深红色的乌云。 他浑浊的眼珠似乎已经不太能视物清楚,眼神飘忽,像是谁也没看、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倒真像个神明的化身。 葛霄老老实实地陪在大巫身侧,一点也看不出曾在靳樨院里暴怒砍桃树的模样。 “此玉名‘幸’,然而兵书里说‘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大巫说,“人生亦如此,幸,不一定会带来好结果。” “父亲都这么说了。”太子懋对大巫彬彬有礼地躬身,“只能麻烦大巫着力安排,辛苦您。” 大巫叹了口气,拄着手杖在葛霄的搀扶下站起来,对肜王说:“祝我王万寿。” 肜王密章烂泥似的瘫在王座上,表情模糊而不可见。 站在阴影里的漆汩抬起头,恰好与正缓缓走向殿外的大巫对视。 那一瞬间,漆汩的心脏猛地停止跳动。 大巫的眼神明明如此一无所有,他却好像被一眼看穿。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怎么可能?! “怎么?”靳樨的声音传来。 漆汩回过神,道:“没什么。” 宫人众星拱月地将奄奄一息的肜王抬回寝殿,动作间,有位女子的裙裾在屏风后一闪而过。 “殿下,那我们先走了。”靳樨对太子懋说。 太子懋说:“好,之后有机会再见。” 靳樨点点头。 “去哪?”公鉏白问。 臧初答:“回家啊。” 甫一出宫门,趁公鉏白、臧初去领兵器,漆汩就赶紧把无名剑交还给靳樨。 在肜王宫外,他们居然看见了葛霄,一身红衣艳丽无比,双手抱臂地倚在宫墙上,抬眼看回来,接着迈开步子,走向他们。 “哟。当柱子呢。”臧初说。 “等人。”葛霄说,然后转向漆汩,“宁兄弟,大巫想见你一面。” 所有人:“?” 你说谁? “葛霄,你挖墙脚?!”公鉏白怀疑道,“你怎么敢挖大君子的墙角?!” 葛霄怒道:“我没有!” “还是阿七长得太好看你居心不良。”臧初扬眉道,“阿七跟你说了什么知心话让你念念不忘,而且诱得大巫也产生兴趣了?” 葛霄漆汩同时:“快住嘴!” 葛霄对漆汩道:“可以吗?” 漆汩迟疑一会儿:“好。” 葛霄又道:“明天,明天午后我来接你可以吗?” “那就叨扰了。”漆汩说,想起高明殿里大巫的那一眼。 葛霄点头致意,转身就走。 靳家的旧宅离王宫不远,门前新匾镌着“沙鹿侯府”四字,整个府邸不算特别大,里头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有特意打扫过,连小厮、绿植、陈设什么的都一应俱全。 夏山颠颠地迎上来,行了个礼。 公鉏白看着大门,感慨道:“真是恍然若梦啊。” 臧初拍拍他的肩:“你感叹个什么劲儿,老大都没说话。” 靳樨淡淡道:“进去吧。” 漆汩分到了一间不小的屋子,屋前还有一株高高大大的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于是他高兴地在床上翻了个滚儿,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沙鹿住的那间屋子也就住了三四天。 这天天飘来飘去的,不知什么时候能长久地住在一个地方。 翌日过午,漆汩安顿好琥珀,出来时见臧初与公鉏白在院子里打架,靳樨旁若无人地在喝茶。 夏山捂着胸口心痛不已:“二位大人耶!小心点儿那颗树!那颗树!!” 第39章 话音未落,那颗树应声而倒,把漆汩吓了一大跳。 公鉏白活动肩颈,俯身看了看,满不在乎道:“没事儿,一棵树而已。” 夏山悲愤道:“那是太子殿下赐的树,一共就三颗!” “不还有两棵吗,这么多呢。”公鉏白拍拍夏山的肩膀,“夏管事尽管放宽心,太子殿下还不至于这么小心眼。” 夏山一跺脚,泪流满面地跑了。 公鉏白看见漆汩,道:“你这是准备要去神坛吗?” 漆汩点点头,正好,夏山泪流满面地又跑回来,对漆汩道:“阿七大人,葛大人来了。” 靳樨握着茶杯,叫住正往外走的漆汩,道:“我陪你去。” 公鉏白立马:“对对对,大君子去看着,别让葛霄挖了墙角!” 王宫里,太子懋抛着一颗夜明珠慢悠悠地踱进肜王寝殿内,宫人恭恭敬敬地口称:“太子殿下。” 太子懋心不在焉地打发他们走了,独自停在密章床前。 密章正在昏睡,老态毕现。 太子懋低下头,眯起眼睛毫无敬意地打量父亲,而后觉得很陌生似的摇摇头,道:“神明说,大肜万年啊。” 【作者有话说】 ps: 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吴子治兵》 第19章 那什么才是永恒的? 葛霄已在门外等候,戴着面具,没骨头似的瘫坐在马车边,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看见他的衣着和面具,都知道是神坛的人,走得远远的不敢打搅。 漆汩礼貌地打招呼:“葛大人好。” “你好。”葛霄点点头,眼神一飘,飘到了漆汩身后的靳樨,道:“他也来?” 靳樨反问:“不行?” 葛霄嘴角一抽,而后不情不愿地说:“可以。” 说毕,葛霄身一偏,露出背后的马车:“请。” 漆汩低头爬上了车厢,靳樨随即跟上,将门帘放下。 漆汩有点担心靳樨会不会问他为什么要去见大巫,但靳樨似乎确实单纯只是为了陪着他,一路上都一言不发。 绎丹的神坛自然比沙鹿恢弘许多,人也更多。 神坛中央一只格外巨大的青铜朱雀像,足有九丈多,顶端系着的红绸布如一条漫长的红烟,在微风里飘扬。 漆汩仰起头来,见阳光中的五色光圈戳在朱雀像的喙尖。 这异常高大的神像给予人无与伦比的震撼之感,让他想起西亳那永远关闭门户的神坛。 “自从开国立都那日起,这尊神像就立在这里了。”靳樨说,淡声问葛霄,“李淼呢?” “在书阁里,他那手……写字什么的可别想了。”葛霄对神像一躬身,行了个礼,答,“大巫在正堂。” 漆汩跟着葛霄绕过神像,走过长廊,一直走到神坛深处的正堂,一路上来往巫官甚多,若是公鉏白在这里,只怕是“神棍”叫都叫不过来。 正堂面前站着两名煞有介事的小童,与葛霄相互致意,齐声道:“大师兄。” 葛霄点点头,说:“这是大巫的客人,师父可还在里头吗?” “在的。”小童异口同声地说,“请进。” “你进去吧。”葛霄回头对漆汩道,“我就不进去了。” 靳樨却没停步,有些疑虑地望着葛霄。 “不是我们装神秘,只是师父想单独见见宁七。”葛霄拦住他,笑嘻嘻地说。 漆汩忙道:“我自己就可以了。” 见漆汩战战兢兢地走进去、而后小童关上门,葛霄转头对靳樨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走吧,请你喝茶。” 靳樨说:“不必,就在这里吧。” “好吧。”葛霄耸耸肩膀,挥手叫人,“上茶!” 走过山水屏风,就见大巫端坐,宽袍大衣,平静地掀起眼皮看他,眼神平静得仿佛万年不变。 屋内阳光灿烂,陈设简单、朴素,一览无余。 漆汩紧张地道:“您好,我是宁七。” 大巫点点头,微微一笑,道:“请坐。” 那张矮几上泡好了热茶,在大巫的注视下,漆汩浅浅地啜了一口,觉得有股淡淡的香气,似乎有些熟悉。 “您找我有什么事呢?”漆汩小心地问。 “没什么。”大巫微笑道,“只是对小友你一见如故,想随便聊聊。” “喔……”漆汩抓了抓衣服的边角。 大巫说:“这泡茶是老夫的藏品,是老夫一位故友所赠。” 漆汩猛地蹙眉,不明白大巫为何提及此事,大巫接着说:“可还顺口?” 漆汩迟疑着点了点头。 “小友还记得老夫的这位故友吗?”大巫笑道。 漆汩一时半刻搞不懂大巫要干什么,既然是大巫的故友,他怎么会认得? 大巫却避而不答,反而指着堂中一只小小的、手臂高矮的神像,说:“这是赤帝像。” “嗯。”漆汩不明所以, “远来之人是为客。”大巫笑说,“可以请你上三炷香吗?” 漆汩听到“远来之人”之时下意识地心头微动,下一瞬间即垂下眼帘,一面不动声色地起身,一面在心底回想这位大巫有没有见过自己。 直到走到供桌之前,他都没有想到任何蛛丝马迹。 漆汩将供桌前备好的香执在手里,点燃,又扇灭,虔诚而谨慎地拜了三拜,将其插入香炉中,继而抬起头,恰好与那只姿态昂扬的石制朱雀像对视上。 第40章 “小友。”这时大巫在他背后慢悠悠地说,“老夫的故友已经起誓不再入世,如今或许真的登入仙界了,是以会渐渐消失在世人的记忆中。他没有名字,常常被称呼为‘夫子’,以单字‘蝉’作代,‘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如果你不记得这个称呼,那么或许……‘了先生’?你记得吗?” 了先生…… 那一瞬间,突然间漆汩面前的朱雀眼睛蓦地一亮,他犹如感受到朱雀的目光,那目光有种莫名的魔力,似乎万古阴阳于其中轮转,犹如一只锐利的羽箭自虚无之处直接射向瞳孔—— 正当此时,漆汩猛地眼前一迷糊,登时失重地昏倒在蒲团上。 昏暗的梦境在一座竭力保持昔日荣耀的宫城里展开,大概是在西亳天子居所——紫薇宫。 因为漆汩听到大概坐在不远处的夷天子姬焰说话的声音,当然那个时候他还是太子,是以漆汩猜测自己应当身在东宫。 漆汩于是自然而然的想起,那一年冬初,西亳里来了一位自称姓“了”而无名的哑先生。 好像是正是扶出事的两年前,一切还保持着温和绵软的模样。 这位了先生衣着素朴,光从容颜上几乎看不出年纪来,说是三十出头也说得过去,说是四五十似乎也勉强可信。 他带着一位少年风尘仆仆地进入西亳城,而后西亳大巫匆匆赶来,把俩人请进闭门多年的神坛里,以盛礼相待。 没几天,便有许多人怀疑他就是传说中的蝉夫子。 姬焰听说了坊间传言,大感兴趣,遂去神坛拜访,听说相谈甚欢,又邀了先生来东宫常住。 了先生进紫薇宫这天,漆汩恰好也在东宫,当时气候已经颇为寒冷,炭木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漆汩听见姬焰问:“先生,这位是您的弟子吗?” “不。”那位了先生声音却很年轻,漆汩想起他不能说话,也许是那位少年正替他说话。 少年的声音约莫十七八岁,悦耳得像块温润的墨:“他不是我的弟子,老朽的弟子如今各有去处,都不在老朽身边。老朽只是陪着他一段时间。” “小兄弟什么名字?”姬焰和颜悦色地问。 “骊犀。”那少年终于为自己说话,漆汩眼中,他的身影就像一团在水里晕开的墨团。 漆汩眼睛的毛病并不是完全的失明,他能依稀看到一些斑斓的光影。 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好几层纱,犹如永远身处不真实的梦境,总也醒不过来。 姬焰问:“您准备停留多久呢?父亲也想见您。” “陛下富有四海,不必相见,老朽会来,是因骊犀需要拜见黄帝。”骊犀说,“况且谁都不会永久停留,你我不会,巫官不会,神明也不会。” “那什么才是永恒的?”漆汩忍不住问。 那道声音硬邦邦地说:“是天上的月亮,二位殿下。” 漆汩经常在宫人的搀扶下去紫薇宫的藏书阁发呆,每次都要待上两三个时辰才走。 一开始那些伏案的史官会有些疑惑,后来他来得多了,这些史官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放在心上。 这一天他照旧来到藏书阁,让宫人回去,静静地坐在灯烛的光亮找不到的地方,嗅着研磨墨块的味道。 阁里不敢点太多炭火,十分寒冷,漆汩裹了一身极厚的裘衣,还抱着一只小巧的手炉。 忽然有一个人停在他面前,漆汩本以为是比较相熟的司史大人,没想到这人久久不去,漆汩疑惑地抬眼:“谁?” 那人没有说话,漆汩闻到了茶水的清香。 “多谢。”漆汩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说,“但我不怎么渴。” 那人执着地把茶杯推来,漆汩听见极为细微的摩擦声,觉得眼前这人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漆汩不由问:“你是谁?” “骊犀。”那人说,“不烫的。” 漆汩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想起这道声音,道:“你是和了先生一起来的公子吗?” 骊犀点点头,继而意识到漆汩看不见,于是道:“是。” 漆汩摸到茶杯,那的确冷热刚好,只斟了一半,他在唇边抿一口,驱去寒意,湿润唇角。 “多谢你。”漆汩说,而后想了想,说,“我叫漆汩,是扶国的王子。漆树的漆……” 骊犀接口道:“决汩九川的汩。” 漆汩笑起来:“是的,决汩九川的汩。” “那么你呢?”漆汩问,“是骊龙的骊?” 骊犀慢慢地说:“是‘骊歌愁绝’和‘心有灵犀’。” 骊犀那天陪他到藏书阁落钥,司史来与他道别,漆汩一一还礼,转身的时候脚一歪,险些没失足摔到,幸好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多……多谢!”漆汩没料到骊犀竟还未走,站稳后忙挣脱开,好衣服迅速站直。 骊犀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 “那,那我走了。”漆汩连忙说,转身就拔腿就走,一时之间都没有在意自己会不会摔倒,宫人遂大呼小叫地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 ps: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想章节名真的很困难,我直接放弃(._.) 第20章 你一定长得很好看。 第41章 回到寝殿,姬焰带着一桌菜正在等漆汩,见他脚步匆忙,疑道:“这是怎么了?” “表哥。”漆汩刹住脚步,摁了摁眉心,“没事。” “我近来忙得很,好不容易有时间陪你一起吃饭。”姬焰未放在心上,只微笑着说,“快来吧,刚做好没多久,还热着呢。” 漆汩摸索着坐下,姬焰将勺子递到他手里。 饭食不算丰沛,只能算作还够吃,但姬焰与漆汩都对此习以为常。 姬焰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问:“真没发生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事。”漆汩终是没忍住,道:“我碰见了那位叫作‘骊犀’的公子。” “骊犀?”姬焰一愣,旋即想起来,“是与了先生一同来的那位小兄弟吗?” 漆汩点点头。 “那小兄弟身手极好,前两天被好事的兵拉去兵营里比武,愣是一次都没输。”姬焰笑起来,“以后必然有所成就。不过他既然能与了先生作伴,那么自然不是一般人。” “了先生真是蝉夫子吗?”漆汩不由问。 “或许吧。”姬焰说,“蝉夫子乘霞光而生,定居在无人可近的桃源,大成先祖立都西亳之时据说就是从蝉夫子手里得到传世玉玺。” 来奉茶的亲信宫人笑道:“那不是可有几百年了?” “蝉夫子之前有四位弟子,分别是开国之初那位十四岁的少相、后来立九鼎的巨力将军、能与天地沟通的巫官、以及北方草原最终隐而不见世的大单于。”姬焰说,“近几年又传,蝉夫子的弟子又多了三位,都是刺客,极厉害的刺客。” “刺客?”漆汩眉心一拧。 “我心道刺客多有舍身取义、玉石相焚之人,兴许不易克终。”姬焰道,“但又想各人各命,如水行道,何必过于忧怀。” “蝉夫子这样的仙人,竟不能说话?”那宫人道。 姬焰笑了下:“也许世外客降临人间,就是有一些桎梏的,不然岂非无所不能?” 后来骊犀常来藏书阁相陪,漆汩渐渐习惯了骊犀的存在,发现他常在下午来,不太爱说话。 漆汩有些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曾悄悄地私下问阁里的大人。 那位年迈的司史听罢,笑道:“是位很英俊的公子呢。” “真的吗?” 司史说:“和汩殿下你同样英俊,只是骊公子锋芒更露些。” 漆汩听了却没法想象,十分失落。 有一日,仍旧在藏书阁快落钥的时候,漆汩被宫人搀着,正准备和骊犀说再见,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几声,他想起中午胃口不佳没吃上几口。 漆汩耳际一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漆汩扶着宫人的手,转身预备回寝殿,忽然听见几乎不怎么说话的骊犀在背后唤了一声“殿下”。 漆汩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骊犀快步追上来,道:“我做了一种点心,想献给殿下。” 从骊犀的语气中,漆汩听不出任何别的情绪,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邀请而已,他想了想,说:“好啊。” 于是漆汩察觉到骊犀接替了宫人,他隔着厚厚的衣袖,小心地搀住自己的手,然后说:“殿下。” 漆汩随着骊犀的引导,慢慢地在异常高大的紫薇宫的宫道上行走起来。 一步一步,非常慢,漆汩想说自己其实看得到一些影子,但骊犀仍是无比小心,遇到门槛,骊犀会再次唤“殿下”以作提示。 那天落了一天霜,将无数天光反射进漆汩迷蒙的视线里。 因为看不清,那些数不清的光点就犹如满目星光与万古穹苍的所有星脉。 暂住的宫室里空无一人,骊犀将漆汩领进屋,垂下门帘挡住寒风,又将软垫铺好,引漆汩坐下,像是知道漆汩的疑问似的,解释说:“先生在神坛。” “你为什么没去?”漆汩不由问。 “从两日之交的半夜一直到中午,我会在神坛。”骊犀解释说,然后沏好热茶,又将炭盆推到漆汩不远处,漆汩还在想之前的话,想若如此骊犀岂不是刚从神坛回来就去了藏书阁? “殿下。”骊犀将一盘点心放在漆汩手边。 漆汩瞪着眼睛企图看看清楚,骊犀说:“是片状的。” “可以直接拿着对吧。”漆汩说,刚要伸手,骊犀又突然:“等等。” 骊犀从热水盆里取出布巾,拧干,试了试冷热,对漆汩说:“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漆汩乖乖伸出手,感受到手指一根一根地被热热的布巾包住,被细致擦拭,他登时乐了,道:“你以后要是娶亲的话,这样细心,很讨女孩子喜欢的。” “吃吧。”骊犀说。 那点心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花香,爽口不腻,看着似乎是桃红色。 漆汩吃得高兴,问:“这叫什么?” “桃花片。”骊犀说,似乎有些紧张地问,“好吃吗?” “好吃。”漆汩点头,笑起来,“我从没有吃过。” 了先生与骊犀在西亳流连了整个冬天。 那个冬天极冷,西亳下了七场雪,一场比一场大,最后浩荡得似乎能吞没整个西亳,一切都在飘扬的雪花里沉寂下来,将西亳染成白色,紫薇宫仿佛也盖上了雪白的毯子。 深冬之时漆汩冻得实在不想出门,总是裹着厚厚的裘衣躲在塌上,不再去藏书阁发呆。 第42章 骊犀便带着点心在下午来他的寝宫里找他。 点心的香甜气味在熏香和炭火中氤氲、飞腾。 年关之时,沉寂的西亳终于难得热闹,灯笼的光照亮了厚厚的白雪。 先庄天子没有子嗣,于是传给了弟弟,也就是如今的景天子,过了年关,就是即位的第十年了。 宫里的年宴上,景天子叫漆汩来见,漆汩像从前一样,行礼谢过天恩,再恭贺新年。 翌日,漆汩要骊犀带他去逛灯会,街上人很多,骊犀生怕他绊倒,紧张万分地跟着。 最后漆汩笑嘻嘻地提了一只五颜六色的鱼灯回来,在汪洋大雪里兴冲冲地问骊犀:“好看吗?” 漆汩莞尔一笑,脸颊在风里被白裘映照得如同新雪。 骊犀的声音许久之后才在簌簌的落雪声里传过来。 “……好看。”骊犀最终说。 到了黄帝祭祀灵元日那天,也即元宵,西亳的雪还未融。 当晚,姬焰与了先生寅夜造访漆汩宫室,骊犀托着一只药罐跟在后头。 漆汩被从床上叫起来,披着外衣,在灯烛下有些困倦地快要缩成一团,感觉要歪倒下去。 骊犀预伸手,姬焰却提前一步扶住漆汩,漆汩迷迷瞪瞪地叫了一声“表哥”。 “本不想这么晚来叫你,可我实在急得很。”姬焰说,“先生说他有法子治阿汩你的眼睛。” “什么?!”漆汩惊坐起,困意一扫而空,登时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您……您……我——” 漆汩险些喜极而泣:“需要……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该如何感谢先生大恩。” “无须如此。”了先生让骊犀说,“只是此药下去,你会如处……” 骊犀看着了先生的手势,神色暗沉,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姬焰急道:“小兄弟怎么不继续说?” 了先生安静地垂下手,并不催促骊犀。 骊犀吸了一大口冷气,好半晌才继续艰难地说下去:“如处冰火两重天、死生之一瞬,历经三月方止。” “什么?!”姬焰的神情登时一变,“先生之前并未提过……” 了先生打手势,骊犀代他说:“太子不能为别人做决定。” 了先生继而望向漆汩,骊犀比着他的意思,说:“汩殿下,且这并非一劳永逸的法子,之后每到寒冷的冬日,抑或若心神剧烈动荡,还是会变回原样” 骊犀的声线隐隐颤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殿下……你还愿试么?” 苦涩的药香在殿里环绕,过了许久,久到好像时间都好像被拉长,其实也不到一炷香。 寂静的殿里,红烛爆出一朵灯花,漆汩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明白的。” 漆汩深呼吸一次,而后定定地说:“我愿意的。” 他欲伸手从骊犀手里取来药碗,骊犀下意识地一缩手,避开,少顷还是将碗递了上去。 漆汩微微一笑,将药碗抵在唇边,仰头咕咚咕咚,将那极苦的药液一滴不剩地吞了下去。 后半夜,漆汩就开始发热,脸颊变得无比赤红,过不了多久又惨白如纸。 恍惚中他听见姬焰怒气冲冲的声音,辗转时不知天昏地暗、时间流动,经常似乎会看见来骊犀影影绰绰的身影,喂他粥米,用茶水润他唇角。 有一日漆汩精神好些,被骊犀陪着去晒太阳。 “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漆汩发着呆,随意说道,未几,他察觉到一只长着茧子的手将自己的手提起,抚到骊犀脸上。 漆汩心头微动,微风和煦,他随着骊犀的引导,将骊犀的五官、鬓角、下颔都触碰过一遍。 “你一定长得很好看。”漆汩说。 骊犀将漆汩的手塞回毯子里,说:“殿下好看。” “真的吗?”漆汩说,“我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你别框我。” 骊犀说:“没有骗你。” 漆汩问:“我一直忘了问,你的家乡在哪儿?” 没听见回声,漆汩于是又问:“不记得了?” 骊犀“嗯”了一声。 “还有什么印象吗?”漆汩问, “会梦到……”骊犀想了想,才说,“一只红色的鸟在天上盘旋。” “红色的鸟吗?”漆汩快要睡过去,“……我记住了……” 第21章 骊歌愁绝;心有灵犀。 缠绵病榻的三个月里,漆汩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等终于完全醒来的那天,塌边只有宫人,他一时被复明的欣喜冲昏头脑,什么也没顾得上,自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束清晰的光倒映在他的瞳孔。 漆汩贪婪地看着殿中的一草一木,所有的陈设摆件、蓝天白云,桌子的边角、衣裳的纹路。 他急切地想要看见母亲、二姐、父亲、大哥还有姬焰的模样。 对了……还有骊犀! 漆汩跳下床,要去找他。 宫人在后头直追,漆汩凭借着依稀的印象,跑到之前了先生与骊犀暂住的宫室中,然而那里空空荡荡,又恢复了从前无人居住的沉寂模样。 他措手不及,忽然被一种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失落感击中。 这时姬焰急急赶来,细致查看他的眼睛。 漆汩心里空空落落的,由得姬焰百般检查,怔怔地问:“骊犀呢?” “先生已经带着骊犀离开西亳,已有七八日了。”姬焰答,见漆汩果真好了不由松了一大口气,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这下父亲、姑姑就能放心了,姑姑已经在来的路——” 第43章 “走了?”漆汩还愣愣的,“去了哪儿?” “不知道。”姬焰答,“若有缘,会再相见的。” 姬焰没料到漆汩会有这个反应,这时他忽然想起,虽然了先生离开与来时一般没有预兆,但宫人曾经提过,在离开的前一晚,骊犀曾在漆汩殿中守夜,日出方离。 天地浩大,四野茫茫,漆汩想,除了名字,他对骊犀一无所知。 以后真还能遇见吗? “赤色神鸟。”漆汩小声说。 “什么?”姬焰侧头皱眉,而后道,“是朱雀么?那可在南方呢,一年下不了一场薄雪的南方,冬天不冷的南方。” 漆汩一脚踏空在殿外阶梯上,如坠深渊,失重感令他倏尔醒来,此时此刻夕阳西下的光线柔和地照在窗棂上。 空气中漂浮着茶叶的香气,大巫微含笑意地看向他,悠悠然说:“小友,睡得好么?” 漆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我见你心有魔障。”大巫道,“一时热心,帮你解了,你觉得可好?” 漆汩心乱如麻,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去,忽然脊背碰到硬邦邦的屏风边缘,他一个激灵,转身猛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大巫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合上双眼。 漆汩甫一开门,原本在廊下静坐的靳樨敏锐地回过头,陪坐的葛霄转头刚欲说话,就见这大半个下午都没说话的靳樨脸色一沉,弃杯而起,快步将大口喘气的漆汩迎进怀里。 “怎么回事?”葛霄见漆汩神色惶惶,也忙起身去查看大巫。 他在屏风后行了个礼:“师父。” “再过些日子,陛下将下住到神坛来,神坛将关闭门户,减少出入,一概人等能不流动的就不流动。”大巫说,“外间的事务就交由你安排。” 葛霄只得应下:“是。” “那位姓李的后生。”大巫沉吟一会儿,道,“若他愿意多留一些日子便多留吧,若想回去沙鹿就早些动身,陛下一旦下榻,他就不好走了。” 葛霄再度点头,过一会儿又问道:“大约几成能治好呢?” “只有神明才会知道。”大巫答。 这当会儿,靳樨迟疑少许,终究将掌心覆在漆汩冰凉的后颈,悄声问:“怎么了?” 漆汩平复些许,摇摇头,忽然忆起骊犀曾为他披衣。 靳樨不信,认真地观察漆汩的眉眼,漆汩只得再道:“真的没事。” 漆汩仰头,看见靳樨的侧脸和下巴,花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平复下呼吸。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靳樨手写的那个分开老大的“樨”字。 漆汩的手搁在靳樨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眼看周围无人,葛霄也已进屋去了,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也许不应当在这样的场景下说。 但兴许就在靳栊院外的那一眼,靳樨就将低着头的他认出来,兴许靳樨也等着自己将他认出来呢? 腰间的手刀硌着漆汩的手,令他想起靳樨将自己从马车里拔出来的那一瞬间。 “骊歌愁绝……”漆汩喃喃自语般说,声音放得极轻,“心有灵犀。” 靳樨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动作霎时僵住,登时呼吸也空了一瞬。 靳樨没有吭声,漆汩只觉得他的心跳似乎更快了些,但自己也心忙意乱的。 忽然葛霄从门里退出,守门的小童也各自捧着膳盒从连廊处走来。 漆汩终于觉得失礼,忙从靳樨怀里挣脱出来,连连说:“我没事我没事。” “没事就好。”葛霄阴阳怪气地指着靳樨,“你看他那样!” 靳樨猛一回神,拉着漆汩就走。 靳樨力道太大了,漆汩被拉得险些蛾子似的飞起来,幸亏还记得自己和靳樨还在神坛,忙对葛霄道:“那我们就先走——” 葛霄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那两人已经飞到门口处了。 路上靳樨还随手抢了一匹神坛的马,自己一跃,又把漆汩拎上去,飞速地扬鞭就跑,留给神坛一地扬尘。 “喂!喂!到底跑什么啊!”葛霄追出来莫名其妙道,“干什么这么急?急着投胎还是洞房?” 靳樨回来得急,夏山没接到消息,靳樨利落地下马,又把漆汩扶下来,吩咐守卫把马送回神坛接着低头问漆汩:“去你的屋子还是我的?” 漆汩一路飞驰到这里,思绪早被颠得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闻言也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靳樨于是又重复一遍。 漆汩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眼看夏山已经闻讯而来,慌忙随口道:“我……我的吧。” 话音未落,夏山急匆匆地停在俩人面前,只来得及喘着气叫了句“大君子”,刚想禀报事情,就见靳樨对他视而不见,径直拉着漆汩扬长而去。 漆汩被拉着袖子,扭头对夏山道:“有些急事有些急事,不要紧的。” 夏山:“啊?” 靳樨头也没回地一直走到漆汩屋前才停下来,他们一同站在那株茂盛的桂树下,两相对着,谁都没有说话。 漆汩无故觉得靳樨其实有些话想说,但他明显是个闷葫芦。 现在是要怎么办,直接摊开说吗? 骊犀怎么会是肜国靳莽的儿子?自己为什么死了却又活过来?又为什么会在沙鹿? 第44章 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如何能解释给靳樨呢? 不解释的话…… 靳樨是不是以为自己在特地瞒着他? 说自己不记得了他会信吗? 可从前问骊犀从哪里来他也说不记得了,应该会信吧。 众多想法在漆汩脑子里交相盘旋,犹如急于返巢的归鸟。 两人相互站着,还是谁也没说话,暮秋的风将桂花的花香气扫了他们俩一身。 靳樨来时如此匆忙,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今真的单独相对了,靳樨却仿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沉默起来。 好半晌,靳樨看了眼漆汩的屋子,问:“住得习惯吗?” “很喜欢。”漆汩觉得这话问得有些没话找话,但还是答道,“尤其是这棵桂树。” 他莫名有些紧张,攥紧衣裳下摆。 半晌,漆汩斟酌又斟酌地开了口:“……骊犀。” 靳樨眼眸微微一亮,静静地等着下文。 “为什么是骊?”漆汩问。 “我母亲姓骊。”靳樨答,接着很自然地反问,“为什么是宁?” “和你差不多。”漆汩笑起来,找回一些消失在大雪、生死、梦境中的熟悉感,忽然觉得靳樨和骊犀确实没什么分别,即使他们其实的确是同一个人,他认真解释道,“我母亲姓姬,这个姓不方便随便用的,所以宁念起来和娘的名字差不多的。” 靳樨点点头,是的,漆汩的母亲叫做姬翎,是先太子唯一的妹妹。 “桃花片很好吃,难怪我一直喜欢。”漆汩笑了一下,有些忐忑,“之前眼睛不好使,且浑浑噩噩的记忆不全,没有认出你,抱歉。” 靳樨盯着他,没有吭声。 漆汩想随口开个玩笑,于是又道:“也许你之前多说点话,我能更快认出你。” 靳樨还是没有吭声,漆汩越发忐忑,又胡思乱想起来。 这时靳樨终于开口道:“嗯,无妨。” “你……”靳樨说,又换了个称呼,“殿下。” 漆汩忽然觉得这声称呼恍如隔世似的,差点没反应过来,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浑身不舒服,勉为其难地受了这声“殿下”。 “殿下,你与我刚认识你时,一模一样。”靳樨认认真真地说,又问道,“殿下的眼睛……” 漆汩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笑着说:“神明赐福,似乎是全好了,也许是死里逃生的馈赠吧。” 靳樨一皱眉:“似乎?” 漆汩想说点什么,可惜他自己也不能打包票说一切无碍。 “所以了先生真是……”漆汩斟酌着。 靳樨道:“是的。” “很多人都忘记他了。”靳樨似乎对此有些疑惑,又道,“有朝一日,他会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的。” 这话说得略奇怪,漆汩此时又想起,道:“那么靡老……?” 靡明的声音似乎与那位司史相似。 “靡老确实是西亳的司史。”靳樨答道,“景天子驾崩后第二年,他就隐姓埋名地来了沙鹿,父亲、滑叔与我都知道,靡老也认出我来了,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他也认出我来了。”漆汩若有所思道。 靳樨盯着漆汩,忽然说:“抱歉。” “啊?”漆汩忽然一愣,一时竟没有想明白,未几,他突然想,靳樨不会是觉得自己应当早些去猫房见他的吧,他看着靳樨的容貌,当年靡明果然没有骗他,骊犀确实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漆汩道:“我自己都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靳樨没问他当年发生了什么,也没问他是怎么醒来的。 漆汩预想的场景一个也没有发生,靳樨只是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怎么站都觉得奇奇怪怪,也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 直到漆汩真的受不了了,刚要开口,靳樨恰好挪开眼神,道:“走吧。” “去哪?”漆汩没回过神来。 “晚膳。”靳樨说,漆汩这才发现府里已经开始掌灯。 席上,臧初、公鉏白俩人不知道去哪儿去野了,姗姗来迟。 臧初吃着吃着忽然狐疑地看了好几眼漆汩。 漆汩本想当作看不见,可臧初实在太明显了,于是漆汩清清嗓子,问:“看我做什么?” “有点奇怪。”臧初若有所思道。 “什么?”漆汩完全没听明白。 “大君子……”臧初眯起眼睛,将视线从上座的继续身上缓缓地移到漆汩身上,道,“和你……有点儿奇怪。” 漆汩顿时紧张起来,一时饭不下咽,少许犹疑后选择以眼神示意公鉏白救命。 公鉏白得令,给臧初舀了一大碗汤,指挥道:“什么也没有,吃你的吧。” 【作者有话说】 ps:俩人刚在西亳认识的时候,漆汩十七岁,靳樨十八岁,虽然扶是两年后灭的,但目前重生后,漆汩的身体年龄回到十七岁,而且身体挺好眼睛也好了,现在靳樨二十五岁了哟。 (所以不能是年下) (确实有玄幻元素可以得见了orz) 第22章 意思是打十个就走。 吃毕饭后,漆汩想起什么,提醒夏山说:“夏兄,你先前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告诉大君子?” 靳樨闻声看来。 “险些忘了!”夏山一拍脑袋,掉头冲出门外,不一会儿捧着一封拜帖呈给靳樨。 第45章 靳樨没急着接:“是谁?” 夏山说:“那送帖的人口称‘韶殿下’,我不敢随便处。” 公鉏白奇怪道:“这是什么人?没听说过啊,王室里没有叫‘韶’的吧。” 靳樨瞥了一眼夏山手上的拜帖,说:“姓莒,不是肜王室。” “莒……”臧初想了想,“怎么好像是哪国王室的姓?” “申国。”靳樨道。 “申?”臧初仔细琢磨了一下,想起来了,于是笑道,“原来是申国莒韶,那也是桩奇事。” “什么?”漆汩好奇地打听。 “那老申王临死时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突然要效仿古人禅位。”臧初说。 “让给谁?”漆汩问。 “相国苏缁。”臧初答,“那位苏相国的确雷霆手段,十分了得,其实禅让给他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坏就坏在,当时申国已有太子……也就是这位莒韶。这位太子虽然为人比较窝囊,风评不算太好,但好歹也是册立在宝,平素兢兢业业,从未有过过失,老申王这一临时变卦,让他措手不及。” “于是两相争夺?”漆汩猜。 臧初笑道:“哪有什么夺的余地,莒韶直接被扫地出门,能躲过苏缁的追杀已经很是幸运,后来这位莒韶闯进肜地,陛下那时刚即位没多久,侯爷刚回沙鹿也没多久,陛下顺手就让莒韶留下来了,赐了一座小院子。” 漆汩道:“所以如今的申王,是苏缁?” 臧初点头。 公鉏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侯爷、滑叔、大君子当年都提过,是你不记得了。”臧初扬起眉毛,“或者根本就没认真听他们说话?” 公鉏白支支吾吾,东张西望。 “这位殿下想来见大君子么?”漆汩问。 靳樨读完,点点头。 “见么?”公鉏白问。 靳樨摇头。 “也对,太子当政,不好绕过他。”臧初道。 “就是。”公鉏白说,“平白见上一面倒显得我们要为他讨回王位似的。” 靳樨不置可否。 翌日,靳樨去代靳家拜了前太子密忌的灵位,回来时恰好遇到子人真上门,来请靳樨去禁军卫查看刺客及府兵尸体。 “稍等。”靳樨说,转身寻找找漆汩的身影,却见他已经去找外出的衣服,另拜托夏山照料琥珀。 未几,两人便一同跟着子人真出府去了。 公鉏白盯着俩人背影,奇道:“怎么阿七就知道大君子就是在找他?” 臧初哼一声,掉头不看,好像有全身火气似的看了无辜的公鉏白一眼,说:“打架吧!” 公鉏白:“啊?” “来不来?”臧初挑眉。 “来就来!”公鉏白“嗷”一声扑上前。 进禁军卫时,有几个人在偷偷打量他们,子人真没放在心上,将靳樨与漆汩领进停尸房,他一面看着靳樨在尸体边低头观察,一面说:“刺客们看不太出是哪里来的,刃上喂的是常见的蛇毒,也看不出什么来。” 子人真有些指望靳樨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然而靳樨面色平淡,一句话也不说。 子人真觑着他神色,实在没忍住,问道:“大君子看出什么了吗?” 靳樨摇头。 “刺客是不是……为那块玉来的?”子人真终于敞开问。 靳樨没有反应。 子人真只得又道:“太子说赐予府兵兄弟们厚葬,你看是要送回沙鹿还是留在王都?” “送回去吧。”靳樨说,“落叶归根。我会叫府里管事来,麻烦你了。” “我义父那边……”子人真迟疑着。 漆汩捕捉到那两个字,想起肜国如今的上将军是靳莽之前的旧部风知。 靳樨头也没抬,平静地:“风将军怎么了?” “我接到他的信,说是原本打算去叩新柳的门,不料被烧了粮草,又被断了桥梁困在断崖边数日。” 靳樨还是不说话。 子人真硬着头皮:“义父一向谨慎……” 漆汩忙喝道:“子人将军什么意思?” “大君子勿怪。”子人真说,“如今大家共同为大肜效力,自然应该众志成城,不要离心了才好。” 靳樨侧过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道:“这场刺杀不会有指使的人。” 子人真一愣:“什么意思?” 靳樨不答,转身对漆汩道:“我们走吧。” 去时与来时不同,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批禁军地张望。 靳樨甫一露面,便见那些人都心想事成般笑了。 漆汩隐约听到有人说:“下半张脸长得像靳将军,果真是他儿子。” “可不是!” 又有几个好事的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就是小靳将军吧!” “靳将军怎么不回绎丹来啊?” “靳将军还回来吗?” 忽然有个大嗓门吼道:“我要向大君子挑战!!” 场面登时一僵,旋即都异口同声地吼起来:“挑战!挑战!挑选!!” 呼喝越发大起来,这下满营帐的还能呼气的人就都知道靳莽的儿子靳樨来了,顿时更加不得了了,云集似的拖着武器或者衣服赤着胳膊就来了。 子人真听见响动追上来,见此景象,暗暗后悔自己本不该从正门进出的。 第46章 “大君子是来办正事的。”子人真皱着眉头。 “将军别觉得我们蠢!”有年轻禁军笑着说,“小靳将军能在绎丹呆多久?能来禁军卫几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晓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其余人附和道,“小靳将军露一手嘛!” 子人真阻拦失败,只得转头犹豫地看向靳樨。 此刻阳光热烈,天朗气清,是难得的好天气,禁军卫的校场上摩肩擦踵,皆目光炯炯地看着靳樨两人,又有人注意到漆汩,不免道:“那位小少年细胳膊细腿的怎么也跟在小靳将军边,难不成真人不露相?” 漆汩往靳樨身后缩了缩,心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们谁都可以一拳把我揍翻吧…… “这……”子人真无奈道。 靳樨想了想,说:“不是敌人,十个吧。” 子人真糊涂道:“什么十个?” 漆汩探头道:“大君子意思是打十个就走,我们大君子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同人打架吧。” 众兵将漆汩的话听得极清楚,你一言我一语地交头接耳许久。 靳樨耐心地等着回音,漆汩扯了扯袖子,想把靳樨拉近说点话,还没开口,忽然人群一阵喧闹,吓得漆汩险些扯烂了靳樨的袖子。 “好吧!!”众兵说,然后让出一片空地,推推搡搡地推出了十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各个都只有二十岁冒头。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报上名字,靳樨听完,道:“一起来吧。” 旁边有人要给漆汩搬凳子,子人真一挥手,阻止:“用不着。” 靳樨将无名剑解了,漆汩知道他不想动剑,遂上前去接在怀里,看他走进那十个年轻人的包围圈里。 那十个人将靳樨围在中央,彼此谨慎地对视,靳樨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他们出手。 “禁军的人打起来并不如何。”子人真叹着气说,“希望大君子手下留情,别给我打得心灰意冷就是了。” 漆汩好奇地问:“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大君子会很厉害。” “靳叔自不必说。”子人真道,“他母亲单枪匹马可比靳叔还能打,只可惜……罢了,还有无棣关。” 漆汩不由问:“什么?” “六年前的无棣关之变,你知道吧。”子人真道。 漆汩点点头,他知道这个。 六年前的秋天,肜庸两国说是要联盟,于是先庸王及先肜王各携太子前往在接壤的无棣关外会盟。 但不知道怎的,不仅会盟失败,而且两王皆死,两军对峙成平局。 “就在新庸王即位后,曾要再次出兵。”子人真说,“当时靳伯还没养好伤,大君子讨了陛下的旨去无棣关助阵,中途不知怎的得了那庸军的消息,于是带了几百兵冲出关外,虽是一脸血,但杀了他们庸军一个措手不及,故而但凡不是新兵的,都知道他。” “原来如此。”漆汩说,重新看向场上立着的靳樨。 一时喧嚣都停了,靳樨勾了勾手指。 靳樨正背后的年轻人耐不住气性,或许是想着偷袭一把,于是毫无预兆地握着拳头、风似的冲了过来。 但靳樨比他更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丝毫不避地直接向后一点,正当心口,看似下手不重,那人却嘭地滚落在地,把其余人吓了一大跳。 子人真叹口气,早知如此似的耸耸肩。 左边来人“嘿”一声踹来,靳樨侧身轻松避过,一掌拍在后心,那人便头冒金星地飞出去。 靳樨或点或拍,面色岿然不变,举重若轻地化解了所有拳脚、偷袭和硬杠,似乎对他来说所有招数都没什么区别,众人只见他牢牢站在原地,轻而易举地打去了所有扑上来的人。 直到所有人都倒在地上闷哼,靳樨拧着最后一个人的手腕,把对方拧得表情扭曲。 此时离靳樨上场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靳樨的呼吸依然平缓,衣裳没有褶皱,他慢悠悠地松了手。 漆汩咂舌不已,心道夸张点说是不是再来个几百人也没什么用啊。 那小兵呲牙咧嘴地别扭地欲行礼:“谢小将军赐教。” 靳樨挥手制止,平淡地说:“我不是将军。” 说完便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一晃神,似乎看见了什么,但不到一息又恍若无事地把视线收回,慢慢爬起来的众人都没有发现。 漆汩看见靳樨一步一步地走下场,然后再向自己走来。 身后所有人的欢呼几乎能掀翻穹顶,连深宫里的王与太子或许都能清晰听闻。 漆汩一时什么别的念头都消失了,只能看见视线里靳樨的身影边缘勾着天光,矫健刚劲,深色的武士服包裹身躯,面容俊美无俦,虽冷冷的,却依然有种使人着迷的魅力,如同某种冻在冰山上的美玉一般,漆汩不由想象子人真口中那名几乎算是单枪匹马就敢冲向一国大军的少年,也许他会穿着沉重的甲胄,眉间像狼般凶狠凌厉,在夜色笼罩的荒原中飞驰。 那年在东宫里如墨般洇开的影子,在五年后的他乡之地,凝结成有血有肉的、正走向他的靳樨。 【作者有话说】 子人真:求你说句话吧!别憋死我! 第23章 我是真的死过一回。 靳樨走至漆汩面前,似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发愣的脸,而后忽然俯身,把距离猛地拉近一大截。 漆汩吓得往后一蹦,撞到柱子,旋即捂着后脑勺。 第47章 靳樨“?” 靳樨正要来看,漆汩忙阻止他探来的手:“没事!没事!” 靳樨的疑惑更重,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漆汩面前的一杯未动的热茶,仰头一口气全喝了,对漆汩说:“走了。” “哦哦哦哦!”漆汩忙起身,与子人真道别,在喧天喝彩的背景音里同靳樨一同离开。 出禁军卫后,漆汩平复心情,又觑着没人,于是凑上来拉了拉靳樨的袖子,小声问:“方才是看到了什么吗?” 靳樨似乎没有预料到漆汩注意到了,片刻后才道:“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连你都没看出来?”漆汩喃喃问。 靳樨语气平淡地说:“谁说我就什么都能看出来?” “方才子人将军说你曾带着几百兵就破了庸的大军。”漆汩忍不住真心诚意地说,“真了不起。若太子当年知道你这么厉害,或许会求着你留在那儿。” 靳樨道:“你说天子?” “是啊,他如今是天子了。”漆汩笑起来,“我都忘了。” “天子又怎么样。”靳樨满不在乎地说,“他说了我也不会留。” “破庸军的时候,你想起来你的来处了吗?”漆汩问。 靳樨点头:“那年年初,夫子就云游四海去了,而后我再未见过他,于是决定回乡。” “大巫好像同夫子认识。”漆汩突然说。 靳樨说:“是他让你记起来的?” 漆汩点头。 “我不是很清楚,他们似乎没有公开见过面。”靳樨说,“那年,我得病高烧,母亲消失了三个月,将夫子请来,夫子于是把我带走,一边治疗一边周游,拜过肜、庸、炚、陈四国的神坛,最后才去西亳,然后才完全好起来。” “你去过好多地方。”漆汩有些艳羡地说,未几又问,“你去过雪山吗?看过大海吗?” 靳樨答:“嗯。” 一路上,漆汩都盯着靳樨的背影,羡慕得心里冒泡泡。 又过了无所事事的好几天,绎丹立了冬,虽没下雪,却越发冷了。 漆汩上午和琥珀一起在被窝里睡懒觉,下午看看书或者围观公鉏白和臧初打架,天气迅速地冷了下来,而后漆汩又开始贪恋炭盆的火,不爱出去吹风。 李淼曾来过侯府一次,右手手指光秃秃的,他却不见低沉,只说是准备要回沙鹿了。 “知道了。”靳樨说,于是拜托他扶灵。 漆汩在门外遇见行色匆匆的李淼。 李淼看出他的担忧,说:“无妨,形体俱是身外之物。神明会记得我的祝祷。” 第二日李淼就为在刺杀里死去的府兵扶灵,与其同行的还有一架装满书册的马车,侯府的人送出城外,启程的前一刻,李淼下车来,衣裾,跪伏下来,有条不紊地磕头。 他明明没有开口,漆汩就是猜出了李淼要说什么。 “神明在上。”李淼虔诚地说,“愿我王万寿,愿肜万年。” 说罢,他遥遥凝望神坛与王宫的方向,措置有方地起身再度向靳樨告别,转身上车,离开了这座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再次造访的王都。 漆汩发现靳樨少见地有些发愣。 “大君子可能想起了夫人吧。”臧初回府后说起。 漆汩于是问:“为什么没有人提起夫人呢?” “夫人死在无棣关的变故里。”臧初深深地看了漆汩一眼,于是说,“你自己去问老大吧。” 漆汩有点犹豫。 “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问吧。老大会告诉你的。”臧初发誓。 于是漆汩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提起。 靳樨面色多了几分忧伤,但并不见怒色,少顷,道:“我娘叫做骊央。” 靳樨的娘叫骊央,长夜未央的央,来历不明,无祖无乡,靳莽是在草原上碰见她的。 虽然骊央不会带兵,但武功高强,入肜之后从无败手,只靳莽勉强能与之打个小平,故而颇得老肜王看重,也曾受封将军。 于是当年无棣关会盟,老肜王为防无虞,由靳莽陈兵在外,自己和太子密章则与骊央赴约,到了才发现庸也带了一名武士,仿佛与骊央相识。 而后会盟开始,二位太子陪侍在帐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二位太子听见刀斧之声冲进去的时候,只见两王皆死,骊央也死在那儿,腹腔正中庸武士的兵刃,与此相对,那位气绝身亡的庸武士,身上也是骊央的剑伤,但最重要的—— “是我娘的佩剑就插在老肜王的胸口。”靳樨说,“就是这把。” 说罢,他将冰冷沉重的无名剑搁在桌上。 一直到晚间,漆汩都依然在想这件事。 臧初告诉漆汩:“两方各有各的说法,都说是对方意图不轨。无论如何,央夫人的佩剑却无法抵赖,那上面沾满了两位国君的鲜血。侯爷回来只见着央夫人的尸体,身上本就有伤,登时就吐血晕过去了,醒来又要自刎,滑叔不得已只得劈晕他,又喂他昏睡的药。当时众说纷纭,许多人都认为央夫人有弑君之罪,但反过来说,她不也替肜解决了庸王?尽管如今的陛下当时顶住压力没有治罪,但还是不得不撸了央夫人的将军名号,她的灵牌上只写了‘央夫人’三个字。” 漆汩默默一会,而后问:“央夫人最终葬在哪里?” 臧初摇头:“说来也是奇事,央夫人去后第七日,有一半仙凭空出现,带走了央夫人的尸身,说是要……去往桃源。” 第48章 半仙?桃源? 是蝉夫子? “侯爷受打击甚重,病倒近有大半年,事务几乎都交给风知,翌年就辞官回了沙鹿。”公鉏白说。 漆汩心想央夫人骑在马上的模样,应当会与二姐很像吧。 臧初忽然眨了眨眼,四处观望,而后神秘兮兮地对漆汩说:“阿七啊,告诉你个秘密!” 见他神色,漆汩就觉得大事不好:“我不听!” “我要说!”臧初道,“我憋了好久了!” 漆汩无奈道:“到底什么?” 臧初掩嘴,压低声音地说:“据可靠消息,我们老大有个神秘的心上人!” 漆汩:“啊???” “阿栊说的。”臧初说,“绝对没错,人亲弟弟说的还能有错吗?就是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咯。” 漆汩猛然间得知了这么大宗秘密,头晕眼花的甚至没听清臧初叫他要保密。 冬至那日,漆汩在寒风撞窗的声响里惊醒。 他睁眼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翻身准备再赖会儿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没摸到往常总会窝在身侧的小毛团,登时垂死病中惊坐起,叫了两声“琥珀”,没听到回音,遂麻利地随便扯了衣服,趿着鞋子推门出去。 门外正在雾蒙蒙的,寒风不歇。 桂花早过了盛放的时节,地上仿佛还残留着浅浅最后一层香气。 漆汩觉得桂花很美,西亳与扶都没有这样金色又灿烂的,在秋天开的花。 漆汩没料到靳樨就在门外,他冷着一张脸,手里却捻着一只狗尾巴草,在逗琥珀玩。 琥珀前爪离地,直起身来不停扒拉,喵啊喵啊地小声叫唤,脑袋上还顶着一小撮草叶。 靳樨开始抓着狗尾巴草画圈,于是琥珀也呆呆地绕起圈来。 靳樨闻声回头看向漆汩的时候,琥珀终于得偿所愿地把狗尾巴草抱在怀里,它躺倒在地,肚皮向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回去穿衣。”靳樨皱眉对漆汩道。 漆汩后知后觉地在风里打了个寒颤,旋即意识到自己还披头散发的,慌忙回屋穿衣洗漱去了。 靳樨看着琥珀卖了好大一会傻,把它抱起来,琥珀倒没挣扎,靳樨拍掉沾在猫毛上的桂花,走进屋,在屏风外的桌边坐下。 屋子里有漆汩洗漱时的水声,他方才随意披的衣服就胡乱地搭在架子上。 随处都可见垂挂的香囊,闻着似乎是干桂花的味道,琥珀呜了一声,在靳樨怀里翻了个滚。 漆汩梳好头发,走出来。 靳樨道:“我来的时候它在树下追鸟。” “它傻得紧。”漆汩说,伸手挠了挠琥珀的头顶,“怎么追得到。” 琥珀像是听懂了似的,不满地用爪子摁在漆汩的手上,不让他再动了。 靳樨说:“陛下明日就会住到神坛去,神坛将会闭门不再见人,今日恰好小雪,太子方才递信来,说晚上有宫宴,请我家的人去。” 靳樨抬眼望着漆汩:“你去吗?” “去吧,”漆汩答。 “那之后呢?”靳樨紧接着又问。 “什么之后?”漆汩一会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听你们说申国的事,即便国君换了个人,若是百姓安乐,那么又怎么样呢?”漆汩说,“如果治得好,百姓用不着在乎王位上坐的是谁。如果像莒韶这样念念不忘、执念深重,肜国作为旁观的人,也没几个太在意他吧。” “公鉏没有那个意思。”靳樨说。 “我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漆汩笑了下,说,“我父亲以前说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都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改变往事。如今都这样了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这些日子回想了许多事,于是想起其实蔡疾很久之前就和父亲有所分歧,很多次都直接在殿上吵起来。大哥每次提起,都忧虑万分,可他与二姐都太年轻了,我无用,也帮不上忙。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很多事在很早之前就有了预兆,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料到会这么惨烈收尾。” “我爹也这么说。”靳樨说,“他追悔莫及,总想着为什么不早些脱身。” “之后的话……”漆汩说,“我还是想回那边去看看,可能还是我太没有骨气了,像沈大哥一样脊背硬些,兴许更配得上这一回死而复生。” 听到那四个字,靳樨明显地肩膀一僵。 “我没同你说对吧。”漆汩轻轻地说,“我是真的死过一回。” “上天赐予我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是想要我干点什么呢?”漆汩问,好像在问自己,忽然一晃神,心想若这是神明的馈赠,会不会有一天会收回呢? 【作者有话说】 受不了了这个章节名称能多给我点空间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4章 你管我长不长毛! 将近傍晚,靳家进宫的马车停在宫门前。 晚霞红得像红绸一般,云翳像完全展开的翅膀。 漆汩想起西亳与扶的新年从十一月开始,正是以冬至为新岁岁首。 他走在灯火通明里,忽然感觉有些寂寞,想念故乡。 不过能在靳家过年,也是很好的,迟了一个月也没什么的。 靳樨换了身稍华丽的深红色的暗纹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玉树临风、气宇轩昂,腰间系着玉带钩,没有佩剑,换了温润的玉琮,最后是垂顺的浅色流苏,更加削弱了他身上的武人气势,使得好些人一时没认出他来。 第49章 自来绎丹后,漆汩觉得靳樨是特意不怎么出门,且有人来拜访也大多推脱,故而听说王都内险些以为靳家回都是个谣言。 路过众人的时候,漆汩仿佛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嘶——眼睛,眼睛好像那位。” 于是在高明殿坐下来后,漆汩不由得特地看了眼靳樨的脸,内心捂住上半张想象了下,顿时看出靳樨与靳莽轮廓的相似主要集中在下巴和嘴唇,而眉眼处则隐隐显出了另一人的影子,想必那就是央夫人。 太子懋给靳家安排的位置极靠前,这位年轻的太子简直太奇怪了,一面派人刺杀,一面又表现得如此看重,一口一个“哥”地叫来叫去,仿佛还对靳樨的彬彬有礼略含不满。 身着巫袍的葛霄也在,走来与他们说话。 “瞧,殿下多看重你们。”葛霄说。 臧初不满地回嘴道:“这福气给你好了。” 两方都明白彼此的意思,说话保持在客气与否的边界上。 葛霄于是转而过来一只手搂漆汩一只手搂公鉏白,说:“你们府里的人说话各个夹枪带炮的,为什么不能像我们阿七似的温文尔雅一些呢?” 漆汩活像见鬼似的推开他。 公鉏白眼睛瞪得老大,挣脱后开始摸武器,要不是臧初抓住他他就要摔杯子了。 “葛霄!”靳樨皱眉道。 臧初:“你找死?!” 葛霄一看他们神情就知道自己押对宝,以后不用怕靳樨和臧初能毒死人的嘴了,于是乐滋滋地松了手,摸出一枚小小的红玉戒指,塞给漆汩,说:“送给你。” 不等漆汩推脱,葛霄转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穿过大殿溜回自己位置。 臧初莫名其妙说:“他没事儿吧!” 公鉏白恶狠狠地说:“晚上散了我非得揍死他不可!” 漆汩托着那戒指不知如何是好,求救似的看向靳樨,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靳樨好像想把它砸了。 “是大巫送的。”靳樨硬别开眼神。 臧初同公鉏白同时:“啊?” 靳樨低头喝茶:“你收着就是。” 大巫送的葛霄干嘛弄出那副神态来,真是奇怪死了,老天!不想留在这到处都很奇怪的绎丹了! 好不容易葛霄不来招惹是非了,却又有人端着酒杯来给靳樨敬酒。 漆汩才收好戒指没多久,惊弓之鸟似的抬起头,见那是一位面色苍白的陌生男子,衣着华丽,但蔫蔫的。 靳樨看那男子一眼,手摁在酒杯边,迟迟没有抬起来,男子又唤了一声“大君子”,旁边跟着的人忙道:“这是韶殿下。” 原来这位就是莒韶。 漆汩的心里莫名生出可怜的意思,忙道:“殿下好。” 莒韶完全没看漆汩一眼,他看上去瘦骨嶙峋,眼下乌黑,眼见是吃睡都不佳,想必自苦良久,服饰却还很好,太子懋想来在方面并不会亏待莒韶,反正肜也不缺钱。 莒韶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靳樨,执着地要敬这杯酒,等了许久。 “失敬了。”靳樨终是端起杯来,与莒韶隔空碰了一碰,语气不咸不淡。 莒韶刚张开嘴,正想说话,忽然眼神一飘,把话咽回去,道:“太子殿下。” 与此同时一只手轻轻地拍在靳樨的肩上。 漆汩、臧初、公鉏白也行礼道:“殿下。” 太子懋挪开手,矜贵地上前一步,含笑对莒韶道:“许久未见了,韶殿下有时间也该来宫里多坐一坐。” “不敢搅扰太子。”莒韶道,而后看了看靳樨与太子懋。 太子懋说:“想韶殿下没有见过,这位是沙鹿侯府的大君子,是靳莽将军与央夫人的长子。” 靳樨不悦地皱起眉头,莒韶识趣道:“太子殿下既然与大君子有事相谈,那我便先走一步。” “哟,三位兄弟也在啊。”太子懋的视线扫过漆汩等人,最后盯着莒韶独自回席上坐好,心不在焉地随口对靳樨道,“他可能也留不了多久了。” “你要杀他?”靳樨语气平淡地反问。 “这是什么话。”太子懋不以为忤,还是没有看靳樨,闲谈一般说道,“申国那苏相国在王位上呆了也有点年头,他年纪也不小,有个年纪尚小的儿子。你说他是传给儿子呢,还是感念先王恩荣,效仿老申王,继续禅让给其他人呢?” 漆汩竭力假装自己不存在,听见靳樨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地问道:“殿下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太子懋笑着摇摇头,“苏缁手底下有位得力的下属,名叫百里阑,前些日子百里阑私下里给我递信,想把莒韶迎回去做王。” 靳樨颇感意外:“……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他还会来找你?”太子懋嗤笑道,“估摸着已经递了好几次拜帖,是也不是?” 靳樨没吭声,算是默认。 “见一见也没关系,人家也可怜得很。不过……”太子懋说,突然笑了两声话音一转,“不过又不是我家的事,别人家乱一些我好找乐子看啊。” 他的语气轻松,就像在说什么抓蚱蜢的玩笑话。 漆汩:“……” 原来外头是这么做太子的,真该说给姬焰听让他也长长见识。 “一会儿散了,哥,你来找我吧。”太子懋随意地说,一甩袖子,上阶去陪翁寿了。 翁寿不声不响地坐在席上,依然是层层叠叠好几层,华服万丈,宽松的大袖子垂在膝上,簪着华丽的金首饰,颈间一大串红玛瑙长链,端坐的时候如同雕像般不动声色。 第50章 漆汩忽然想起这位寿殿下好像从没有说过话。 席上歌舞唱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不一会又换成“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太子懋与众臣言笑晏晏,共祝肜王大愈,赐下米酒以庆冬至。 管弦正到胜时,太子懋忽起身,端着酒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出了殿外。 所有人不明所以地都站起来,彼此面面相觑,继而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琴师摁住最后一根颤抖的丝弦,乐声戛然而止,如同突然遇到滂沱大雨的火堆。 三人同时看向靳樨,靳樨默默起身,臧初于是说:“去看看吧。” 殿内炭火烧得极足,突然出殿就像从春突兀迈入深冬,夜风打着旋儿,将宫内的大树刮得哗啦直响。 漆汩才打了个寒颤,靳樨恰好站在了漆汩身前,挡去寒风。 太子懋恍若入无人之境,酒劲之下眼神飘忽,完全没管后头跟着的众人,他的衣饰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发辉。 “这是在发酒疯吗?”公鉏白夹在人群里,极小声地对臧初嘀咕。 臧初闻言想笑,又憋住,“嘘”一声说:“回去再嘴贱不成么?” 太子懋对月敬酒,一饮而尽,将头始终仰着。 众人赶紧为翁寿让出空隙,翁寿从漆汩、靳樨身边经过,目不旁视,一言不发地站到太子懋身侧,太子懋说:“寿儿,你来啦。” 翁寿还是保持沉默。 “你瞧天上的月亮。”太子懋的语气带着微微的醉意,“是不是从来没有变过。” 漆汩顺着太子懋眼神的方向看去,那一轮明月牢牢地钉在夜空上,阒静地散着银辉。 他于是想起,蝉夫子曾经借靳樨之口说过的话,永恒的是天上的月亮,对于月亮来说,千万年也不过只是一个瞬息罢了。 “月亮边有东西。”靳樨忽然附耳对漆汩说。 漆汩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而后定睛一看,果真瞧见一点朱砂似的红,正从天边飞跃而下。 那就像一粒红色的天外陨石般势不可挡。 “那是什么?”漆汩刚问出口,立即就看见那转瞬即至的“东西”从背后伸出羽翼,发出明亮的叫声。 那是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浑身都长满赤色羽毛的——小燕。 看到这只越飞越低的红燕并不只有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只红燕。 他们震惊地望着它围绕高明殿盘旋三圈过后,越飞越低。 红燕最后悬停在太子懋眼前。 它的姿态如此灵巧,似流风的形状,羽毛的颜色纯粹得连最精致的织物也无法与之比拟,眼睛璀璨如星辰。 太子懋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漆汩一时捉摸不透那是什么意思。 只听“叮当”一响,太子懋手中的金杯掉落在地,滴溜溜地顺着台阶滚到草丛里。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太子懋伸出右手食指,那只扑棱着翅膀的红燕竟慢慢停止翅膀的扇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最终温顺地收翅落在太子懋的手指上。 太子懋与翁寿并肩而立的背影如同神仙眷侣。 人群后的葛霄瞳孔皱缩,毫无预兆地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冲着太子懋站立的方向匍匐身躯: “……殿下!” 太子懋哈哈大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红燕的头,口里吟道:“……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大成夷天子四年,冬十一月。 肜得红燕降世,庸王宫的水池里多了一尾从未有人见过的黑鲤,陈国大椿发新芽,炚之摄政大长公主晨起时,见门前白蛇盘踞,口衔玛瑙,献于身前,于是制成项链日夜佩戴。 其后三月天子久待神迹,没有等到。 琥珀又在漆汩怀里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像是怎么躺也不够舒服。 漆汩揉着它的肚子,奇道:“怎感觉入冬后毛都长厚了一圈。” 琥珀张牙舞爪,意思是:你管我长不长毛! 第25章 哥你担心什么。 宴席刚散,臧初和公鉏白立即就溜了,要去堵葛霄。 靳樨要去见太子懋,宫人已在高明殿口久等,靳樨迟疑地看向漆汩,似乎在想如何安排他。 漆汩慌忙说:“我自己先回去吧。” 靳樨犹豫稍许,最终点点头:“好吧。” 此时此刻,葛霄混进子人真与禁军里,狡黠地对瓦上的师兄弟俩人眨眼睛。 公鉏白气不过,直接蹿下去了,臧初也跟着冲进去,禁军顿时方寸大乱,以为是刺客,遂乱七八糟地打起来,叮叮当当兵刃交接。 子人真与师兄弟过了好几招才认出来,忙乎令人住手,惊愕道:“公鉏兄!臧兄!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这时葛霄早溜回神坛去了。 神坛里威严得堪比王宫,毕竟有陛下即将下榻,师兄弟俩于是只好骂骂咧咧地空手而归。 王宫里,宫人把靳樨领去了侧殿,躬身道:“太子殿下正在陪寿殿下,大君子稍候。” 靳樨颔首,侧殿里点着灯,也泡好了热茶。 靳樨静静地坐下来,既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眉眼神色一如既往般毫无波澜。 王宫里一片阒静,连宫人走动的声响都没有,灯烛一直摇晃,渐渐接二连三地烧尽了,侧殿里随即昏暗许多。 靳樨仍然是一动不动,连垂眸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第51章 宫人敲门进来低眉顺眼地点起新烛,正要为靳樨换新茶。 靳樨晃了晃手指,示意不必。 宫人一躬身,退出去了。 又过了许久,靳樨耳朵忽然动了动,猛地抬起头来。 极静谧的夜色中,在毫无动静的王宫里,在宫殿上方突然传来细微至极的脚踏琉璃瓦的声响,那就像耗子爪子轻快地爬过泥地,几乎难以听闻,随即转瞬即逝。 靳樨用食指敲了一下矮几,未犹豫多久,便快速起身推开窗,从中翻了出去,继而轻巧地跃上侧殿屋顶。 他将整个王宫收入眼帘,轮廓在夜色依旧巍峨起伏。 沉寂的夜风将王宫四处的响动推入靳樨的耳际,他在眨眼间确认了那个异声消失的方向,接着便飞速跟了过去。 那个胆敢在深夜、在子人真眼皮子底下出入宫禁的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对方全身黑衣,身法极快,靳樨险些没能跟上,他一直跟到宫内最长的长廊——那是东宫通向各处的必经之处。 太子懋从翁寿殿中出来,正要去见靳樨,脚步轻松,前有香薰、提灯开路,后侧有羽毛仪仗,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如同刚刚与心爱的人见过面似的。 难道这人的目标是太子懋? 靳樨暗道不对,足下加快了速度,但来不及出声提示。 那黑衣人已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手腕一抖,点到太子懋身前两名宫人喉咙处。 鲜血从那两人喉管迸出,溅上青石板、香薰炉与提灯表面,更兼溅到太子懋华丽的衣摆上。 “来人!有刺客!” “快去叫子人将军!” 侍卫高声示警,团团将太子懋护住:“殿下退后!” 顿时,王宫鸦雀无声的氛围就像一面镜子被摔在地上,再也不复存在。 太子懋淡漠地注视着在空气中小幅度颤抖的软剑剑尖,丝毫不见怯意,那黑衣人独自面对数把侍卫剑,同样一句话都不说。 “什么人!”宫人尖声道。 黑衣人抖开软剑,离弦之箭似的冲出来,侍卫大惊,不由得提剑来挡。 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黑衣人实在高强,就在他们即将死于其手的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一阵凶猛的掌风从黑衣人身后拍来。 黑衣人鬓边头发一扬,凭借本能硬生生地撇开剑尖,侧身在空中翻转,躲开掌风,无声落下,以手抓地,整个身体像蛇般低低地伏在地上。 这边黑衣人甫一落地,那边靳樨就飞跃而至,护住太子懋,双目沉沉地注视黑衣人。 众宫人并侍卫都如同看见了救世神般惊呼出声。 “大君子?!” “哥。”太子懋弯起眼睛,“你来了。” 因那黑衣人已经再度掠了过来,靳樨没有回应太子懋,随手从侍卫手上抽走剑,迎身上去。 黑衣人身法快似鬼魅,一柄软剑快得看不清具体所在,动若灵蛇,无从猜测,总能找到些刁钻的、不可捉摸的角度,简直防不胜防。 靳樨一口气跟黑衣人过了数十招,始终避其锋芒。 两人犹如风中相互缠斗的落叶般飞舞,从长廊翻出到了外侧的空地里。 软剑如蛇攀柱般缠上了靳樨手中的剑,发出如割磨骨骼般的尖锐鸣叫,令在场众人皆一阵耳鸣,头皮发麻。 靳樨当机立断,登时松手弃剑,转而侧身狠狠一脚踹去。 这一踹用了十足十的气劲,黑衣人躲避不及,实实在在地被踹飞出去,鲜血顿时溢口,却不觉疼似,手中还有余力,将软剑绞住的剑如蛇吐信般投掷出来,正向靳樨命门。 靳樨一个后空翻,同时抓住站在那方向的侍卫掼在地上。 就在那身体砸地的“嘭”一声的同一时间,长剑直接刺穿了那原地的大树。 靳樨猛一回头,就见那黑衣人已经如飞花般朝宫外掠去,不过几息,就完全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赶来的子人真只看见了一抹残影:“太子殿下!!!” 此时一片狼藉,树干被侍卫长剑洞穿,两名宫人的尸体横在长廊下,双眼还未合上,血泊正在逐渐凝固,溅得到处都是。 “大君子!”子人真立马要追,“快!封锁宫门!快去追!!” “是!”禁卫应声鱼贯而出。 靳樨没阻拦,只是慢慢站直身体,摇了摇头,说:“追不上。” “居然还有哥你追不上的人。”太子懋撇开宫人搀扶的手,踩在未凝固的血上,看向靳樨。 靳樨一用力,将扎在树上的长剑拔出,扬手抛给原本的侍卫。 被摁倒在地的侍卫也才回过神来,一翻身,就结结实实地向靳樨叩了个头:“谢大君子救命之恩!” 太子懋问:“你觉得这刺客是谁?” “我不知。”靳樨答,“下手狠戾、莽撞,年岁应当不大,刺客行刺都会有所掩饰,其余所见不能当真。” “好一把出神入化的软剑。”太子懋感慨道。 靳樨说:“殿下回宫歇息吧。” 太子懋挥手屏退众人,说:“我叫哥来,本想说央夫人当日之事。” 靳樨猛一抬眼。 横死的宫人已被抬走,其余众人都极远地站在那里,只独之前翻倒的香灰慢慢地融进暗红的血里。 “我想你这回肯来绎丹长居,定也是为此而来。这些年来,不只靳叔无法忘却,我们密氏亦是。”太子懋慢慢道,“死在无棣关的,也是我的大父,我爹的父亲。” 第52章 靳樨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么殿下查出了什么。” “当日那名庸国武士,姓栾,名响,是传说中蝉夫子的弟子。”太子懋说,“据说蝉夫子当世有三位弟子,我亦不知其余两位又身在何处。栾响武功高强,即便能与……央夫人持平,也不该会走向四人皆死的结局,于此,我父亦讳莫如深,无从探知,于是我开始与庸王通信。” 太子懋接着说:“如今的庸王祭闻,与我父年岁相仿。听闻我父重病,他也有所感慨,想必天下英杰皆会彼此相惜。” “庸王说了什么?” 太子懋道:“庸王说当时他确定有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无棣关,且庸国已经对此有所探知。” 闻言,靳樨的神色终于大变,不由问:“……是谁?” 太子懋却摇了摇头,唇角勾出一抹略显残忍的笑容:“庸王说若要得此消息,须得要一人的头颅来换。” 靳樨:“……” “我不必说你也能猜得到。”太子懋笑道,“哥与阿栊皆是央夫人后裔。因哥当年杀退庸军,故而哥最好,若肜不舍,阿栊也可勉强可替。为此,庸王愿拿无棣关外三城相换,密信已在我的案头。” 靳樨摁捺不住怒气,怒道:“殿下!” “哥你担心什么。”太子懋哈哈大笑,拍拍靳樨的肩膀,说,“且不说无棣关那三城没有防备难以长守,便是没有这份赠礼,也断没有因亡者而连累生者的道。无论是大父、父亲,还是伯父、大哥,都是这么想的。” 太子懋在血腥气的包围下走回东宫,一步一个未干涸的血脚印。 靳樨回府时一言不发,身上的血气把夏山险些吓晕,胆战心惊的一句话也不敢说,靳樨迈过门槛,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冷声吩咐夏山取水和新衣来,夏山忙应“好”。 脱完外袍、中衣,靳樨又将靴子踢了,就着冷水快速地清洗身体。 这时门一开,靳樨没回头:“放外头。” 屏风外说:“怎么不叫烧水?” 靳樨动作一滞,接着狠狠地摁了一下眉心,道:“怎么还没有睡?” “这样冷,你还用冷水洗。”漆汩把衣服搭在架子上方便靳樨取,自己则站在屏风外。 “烧水太慢了。”靳樨答。 “听说太子遇刺了?” “嗯。” “那你肯定累了。”漆汩说,“我叫夏山煎了定神汤,你喝了再睡吧。” 一只强健的胳膊伸出屏风外,取走衣衫。 少顷后,靳樨着衣衫走出来,眉宇间仍有未消的担忧,尽管已经习惯了终年都穿薄些,但仍然披上了漆汩特地取来的裘衣。 漆汩没问,只见靳樨又叫了一声夏山,道:“今日换下来的不必洗,都烧了吧。” 夏山:“?” 夏山看着地上那套那么精致的暗红锦袍,咂舌不已,觑了一眼漆汩,漆汩使眼色叫他听命,夏山只得应了,又说:“阿七大人叫煎的定神汤已经放在桌上了。” “知道了。”靳樨平静不少,“麻烦你熬到现在,去睡吧。” 夏山应了,接着合上门。 寝屋里萦绕着定神汤苦而不涩的香气,漆汩等靳樨将其喝尽,便要走,却被靳樨叫住。 漆汩一时茫然。 靳樨交给他一只绣着桂花的钱囊。 漆汩盯着那钱囊和拿着钱囊的手,心尖微动,迟迟未接过来。 “压岁钱。”靳樨说,“本想子时给你,没想到有意外。” 漆汩的嗓子忽然滞涩一下。 冬至是西亳的新年伊始,靳樨居然还记得。 出来院中,漆汩在夜色下解开钱囊,倒在手心。 里头是七枚铜钱和一枚白玉似的贝壳,莹润发光。 靳樨方才的语气一直环绕在漆汩脑海中,“神明在上,新年喜乐。”靳樨对他说。 这还是漆汩第一次听见有人以神明的名义贺自己新年快乐。 在这个千里万里的……他乡之地。 【作者有话说】 发现前一章刚好3333的字数诶! 第26章 就是非他不可。 红燕落入高明殿的当晚,肜太子懋遇刺。 子人真搜遍绎丹寻找刺客,一无所得。 第二天,肜王王驾在鹿王后的陪伴下被抬进了神坛。 虽然子人真已竭力维持秩序,但仍然无法阻拦已经多年未曾见王露面的绎丹百姓赶来围观。 但驾辇四面都垂着厚厚的帘子,连影子也瞧不见。 只有四只精巧的铃铛在风中摇摆发出清脆的声响,于是百姓只好心想:没关系,我至少听到了王的铃铛,便如同见过了吧,之后各自散开,各回各家。 当日下午,太子懋突发奇想,顶着要为肜王祈福的名义,破天荒地准备了中断好些年的岁贡,要给成室天子进贡。 除金银财宝、丝绸锦缎外,另有粟米数车,一路浩浩汤汤地往西亳去了。 又过了几日,眼看要冷得骨头疼,侯府里开始准备重新启用浴池。 漆汩听到时原本还不信,等靳樨带他真的走到那个刚被夏山带人收拾完、足有一间屋子大的浴池边时,顿时瞠目结舌道:“怎么你家也有这么大的浴池?” 夏山笑嘻嘻道:“滑大人临走前特意来叮嘱我,说府里有个很大的浴池,虽然比较偏,但绎丹冷,记得别忘了用。” 第53章 “老天爷……”漆汩喃喃道。 夏山又补充道:“我看过了,这个池子离王宫引的温泉近,大君子已向太子说过了,我们可以直接引那儿的水来,既干净又方便。” “明天就能用了。”靳樨说。 “大君子说的是!”夏山乐呵呵地道,“且外头这截可以把木板拆掉做成露天的,围上一圈屏风就是了。” 夏山继续走开去忙后,漆汩愣了半会儿神,转身极认真地问靳樨:“你当时去紫微宫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里很空、很旧、很破?” “没有。”靳樨毫无波澜地答,“当时我不记得之前的事。” “所以你要是记得就会那么觉得了对吧!”漆汩大受打击。 靳樨:“……” “反正那只是天子的地方。”靳樨提醒。 漆汩悲愤道:“我家还能比天子家好么?!” 靳樨无言以对。 臧初和公鉏白闻讯而来,臧初手里拎着一壶酒,没听到他们之前在说什么,只当漆汩感慨于浴池的阔气,说:“我就知道早就该浴池开了用,干嘛白白放着做摆设么?” 说完,臧初用小刀撬开酒坛,倒了一碗递给旁边的公鉏白。 公鉏白哗啦啦地只管喝酒,道:“沙鹿也该挖一个的,瞧这多享受。” 臧初和颜悦色地提醒:“可是沙鹿没有温泉啊。” “原来如此!”公鉏白恍然大悟,手里的酒飘出香气,有股淡淡的桂花味,漆汩鼻尖一动,感觉嘴里有点馋。 公鉏白看见漆汩眼神:“阿七要来吗!” 漆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师兄!”公鉏白回头颐指气使地朝臧初使眼色, 臧初早就善解人意地取了只新碗,倒了满满一碗,正要递给漆汩,嘴里道:“净会使唤人。” 漆汩也眼巴巴地伸出两只手乖巧等待,眼看那只碗就要到手,不料被靳樨伸手截住,夺到手里,冷冷淡淡地说:“他还小。” “十七岁小个鬼啊!”臧初义正词严地说,“过了年就十八了!” 漆汩趁靳樨不备,飞快地扑上去就着靳樨的手,把嘴凑在碗边,急匆匆地吮走了一大口。 靳樨端着那只剩一半的酒碗,整个人好像有点无奈。 他抬眼,见漆汩的腮帮子鼓成球,得意洋洋地望着自己,眼眸清亮,弧光明丽,因笑意微微弯曲,带着些狡黠的意味。 臧初乐不可支。 这桂花酒并不辣,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桂花雨淋得湿透似的,香得令人醺醺然。 漆汩慢条斯地将酒液吞下,靳樨端着酒的动作半晌不动,瞧着漆汩咽下、还觉不够津津有味地舔了一下嘴唇,方才投降似的默默将剩下半碗递给漆汩。 臧初意味不明地打量靳樨一眼,而后装作浑然无事地说:“这是桂花酒。” 漆汩这回换成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舔着嘴唇道:“尝出来了,好香,哪里来的?” “桂花快落的时候,我和小白一起收了落花酿的,才启出来没多久。”臧初说。 公鉏白兴冲冲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漆汩给予高度评价,和公鉏白相互碰碗。 臧初突然大发慈悲地给不说话的靳樨也倒了一碗,说:“喏,也给你尝尝,省得馋不死你。” 靳樨:“……” 漆汩被这石破天惊的形容给吓着了,险些呛到。 公鉏白咳了一通厉害的,表情扭曲:“没读过书就别乱说话啊师兄!” 漆汩呜呜呜地赞同:“就是!” “哪里错了。”臧初哼一声,扭头揶揄地望着靳樨,“大君子自己说是不是?” 大君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未几干净利落地接了碗,一饮而尽。 公鉏白问:“好喝吗?” 靳樨说:“还成。” 四人一同瓜分了这坛桂花酒,忽然来了兴致。 夏山于是又抬来好些好酒并小菜,因在家里没什么防备,四人喝到后头均有些上头。 公鉏白仰躺在地上,摊开手,盯着满天星辰发怔,不一会儿轱辘轱辘滚到臧初膝边,小声嘟囔着什么。 臧初没听清,故而低头去听。 公鉏白一张嘴,咬住了臧初的胳膊。 臧初任由他咬着。 “师兄。”公鉏白许久后才松嘴,留下一道清晰的咬痕,眼神失焦地眨了眨眼睛:“我有点儿想师父了。” 臧初一时没说话,少顷,他将手掌盖在公鉏白的眼睛上,问:“要睡觉吗?” 公鉏白没回答,在臧初手掌的掩盖下闭上逐渐变得炽热的眼睛。 臧初等到公鉏白呼吸平稳,于是起身将公鉏白的手搭在自己颈上,打横把他抱起来,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回。 “老大,我们走了。”臧初对着靳樨说。 靳樨点头,问:“还准备继续这样多久?” 臧初转身的背影一僵,好半晌才无奈地说:“那也没有法子,不然吓跑他我去哪里追?” 公鉏白的头歪在臧初肩上,嘟嘟囔囔地说梦话。 “……什么感觉?”靳樨问。 臧初想了想,笑道:“就是非他不可。” 靳樨不说了,盯着臧初抱着公鉏白慢慢走远。 等师兄弟的背影消失在连廊里,他方才低头,看向缩在身侧睡得迷糊过去的漆汩,头发已经散开,搭在紧闭的眉眼上,两腮热得发红。 第54章 靳樨迟疑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漆汩的额头。 翌日,漆汩在床上惊醒,摁了摁太阳穴,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抚去冷汗,跳下床去洗漱换衣,后来又在花园里遇到了靳樨,因府里没有喜欢赏花的人,花园被当作半个校场使,此时臧初与公鉏白正在射箭玩,靳樨就在桌边坐着。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嬉笑着交给靳樨一把弓一支箭。 靳樨并未起身,且斜着坐,轻松地拉满弓,没怎么瞄准就松开了。 “咻——” 箭射出去,正中红心。 漆汩自起床就在狂跳的心忽然就放缓下来。 靳樨把弓放下,活动了一下肩颈,看见漆汩,遂点点头。 臧初与公鉏白正好走开了,漆汩犹豫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靳樨示意他尽管说。 漆汩想了想,说:“我梦见了一把剑,那把剑也是黑色的剑刃。” 靳樨说:“是无名?” “好像不是。”漆汩摇头,好想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一直在担心什么,“但我觉得那是把很危险的剑,我梦见你遇上它了。” 这不过是个梦,漆汩也隐隐觉得自己因为一个梦就跑过来也有些幼稚,有些不好意思。 靳樨却极认真地说:“我想,我不会那么容易输的。” 漆汩笑了一下:“也是。” “要来试试吗?”靳樨道。 “什么?”漆汩懵懵。 靳樨拣了把轻弓,试了试力度。 “啊?射箭?——我不行。”漆汩下意识地说,“这我怎么能行……” 我又看不—— 等等! 他现在能看清了!!! 漆汩立马振奋起来:“好!” 漆汩接过弓,尝试性地要拉满。 “慢些来。”靳樨提醒,又亲自给他纠正动作。 漆汩兴致勃勃,第一箭落在地上,第二箭偏了一大圈,他只是好玩,自然也没沮丧。 靳樨笑了下,站到漆汩身后,换了把稍重些的弓,抓着漆汩的手把弓拉满,说:“那边树下有个坛子,看见了么?” 漆汩不自在地道:“……看见了。” 臧初不乐意道:“非得逮着我和小白的酒坛子算怎么回事。” “自己找夏山去要新的。”靳樨说。 臧初:“嘁!” 靳樨说:“不要太注重眼睛能看到的。” 漆汩感到靳樨的肌肉绷紧,箭尖特意慢慢瞄准,自己借着靳樨的力气,拉弓弦的时候不觉疼痛,就好像被带着走似的,令人有种走在云端的错觉。 自己还在神游天外,没察觉靳樨倏地放箭。 转眼传来一声清脆的崩裂声,那个空坛子就碎在树根边。 靳樨微微一笑,松手从漆汩身后退开。 漆汩一下子没防备,险些没拿住那张弓,手还麻麻的,他下意识低头看手指,察觉加快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平静。 夏山颠颠地跑来,说:“大君子,门口来了位贵人。” “谁?”靳樨随口问道,用布巾擦了擦手,又从漆汩手里把弓拎走了。 夏山答:“说是韶殿下。” “递拜帖还不够。”公鉏白回头,无语道,“他怎么还自己来了。” “哪有到了门前还不见的道。”臧初道,“大君子还是去见一面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公鉏白补充:“宫宴上看着跟被吸了魂儿似的。” 靳樨以眼神示意漆汩跟来。 臧初把住公鉏白的肩,指尖一扬:“那阿七陪着老大你去就够了。” 第27章 “卟卟卟卟卟——” 还未进门,先从屏风中窥见莒韶静坐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竟有些眼熟,漆汩想了想,觉得既像大哥漆沅,又像表哥姬焰。 靳樨绕过屏风,还没开口,莒韶自己先站起来,平视着靳樨的脸:“大君子。” “失礼了。”靳樨说,“请上座。” 莒韶眼睛一亮,很高兴靳樨如此礼敬自己,也没推辞,便走到上首坐了。 夏山捧着茶壶来斟茶,踮着脚又遛得飞快,靳樨说:“这是宁七。” 漆汩观察精神头依然不佳的莒韶,唤道:“殿下。” 莒韶随意地点点头,仍没有放在心上,盯着靳樨,慢慢地开口说:“一直想和大君子私下里说说话,可惜没机会,好不容易大君子回来。” “多谢。”靳樨说。 莒韶问道:“靳侯爷身体还康健吗?” “很好。”靳樨答,语气仍未有什么起伏。 莒韶攥紧衣服又松开,抿着嘴。 漆汩忙道:“殿下,请喝茶。” 莒韶有些想要转移注意力地抓起茶杯,咕咚一大口。 漆汩趁机朝靳樨使眼色,叫他好歹别老是让话头掉地上去了。 靳樨无奈地耸肩,意思是他并不太会聊天。 漆汩:“……” “殿下来寻大君子是有什么要事需要商量么?”漆汩主动说。 莒韶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少年,好似终于想起在高明殿的宫宴礼仿佛也曾见过,正要询问姓名,漆汩有所察觉,笑道:“我叫宁七,宁静的宁,一二三四的七。” 莒韶报出自己的名字。 漆汩道:“奏‘韶’乐而有凤来仪。” “过誉了。”莒韶像是因此想起这个名字也曾被父亲给予厚望似的,笑得眼睛弯弯,这时忽然感觉有什么在扒自己衣服,低头一看,登时被这活物吓得叫出声来。 第55章 漆汩盯着那两只动来动去的耳朵,顿时万分抱歉:“——琥珀!!!” 琥珀从莒韶的膝盖跳上桌,一边舔爪子,一边脚踩长尾巴,无所谓地“喵”一声,那姿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像贵人。 “太抱歉了。”漆汩忙爬起来,去把琥珀拎进怀里,“殿下实在不好意思,没看住。” 莒韶满头冷汗地往后靠在墙上,吓得说不出话来。 漆汩一看这不对劲,难不成莒韶他怕猫? “夏山!夏山!”漆汩忙出声叫。 “欸!我在呢!”夏山颠颠地奔进来,见状大惊失色,“琥珀大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快带它回去睡觉。”漆汩忙道,实在有些恼怒,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琥珀的屁|股。 琥珀在夏山怀里被颠来颠去的时候还在呲牙咧嘴。 漆汩再度赔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莒韶勉强定神,搀着墙站起来回到座位上,摇摇头。 靳樨不动声色地叹口气。 漆汩为这一段失礼,只得亲自来给莒韶斟满茶给他定神,道:“殿下有何要事?” ……原来靳家是真的喜欢养猫啊…… 莒韶恍惚许久,才慢慢找回思绪,而后道:“我很早就神往侯爷许久,可惜无缘得见,本以为侯爷这次会回绎丹,我有幸一睹风姿,可惜……” “我父已脱朝堂,殿下何必再见。”靳樨直接答。 莒韶不禁眼眸闪烁,未几,直起身子,急急地说:“我知我力量孱弱,只是故国仍在,我……我不想一直像条狗一样寄居在他乡。” 漆汩听了,似乎被莒韶的话点到心尖似的。 “殿下过誉了。”靳樨玩弄着手里的杯子,道,“世上流亡之君并不少见,殿下无须妄自菲薄。” 莒韶又说:“我……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他的眼神无比真挚,仿佛面前的人是他的救命稻草似的,这眼神连靳樨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都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出来。 “可以吗?”莒韶饱含期冀地问。 靳樨:“……” 漆汩嘴唇一动,什么话都没憋出来。 莒韶凭着一双比公鉏白还亮晶晶的的眼睛,愣是还在府里蹭了一顿饭才走。 夏山说浴池可以开始用了,漆汩实在心痒难耐,但又想一个人去,且温泉水日夜不息的,想着迟点也没关系,于是专门撑到半夜没睡,抱着新衣裳要去享受。 漆汩走近了见屋里一片暗,心道必没有旁人,遂乐滋滋地打开门。 屋内水汽朦胧,屋子里被蒸得有些热,刚进去就感觉要出汗。 漆汩高高兴兴地把干净衣服放好,开始解衣服。 解了外衣漆汩想起还未点灯,拿起火折子正要点,忽然发现池子边的香炉里有火星闪烁,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和水汽紧紧融合在一起,他之前并未分辨出来,与此同时漆汩忽略的很多细节再度涌入他的感官,比如……同一室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么迟怎么会有人! 漆汩一惊,飞速地放下火折子,旋即抓回外衣准备赶紧穿了离开。 “走什么?”池子远处水雾里有人说,声音听上去难得有些懒洋洋的。 漆汩:“……” “嗯?”靳樨的嗓音被蒸得有些湿润。 “大君子怎么不点灯?”漆汩不安地抓了抓外衣,只得说:“我以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 “嗯。”靳樨赞同地说,“我也这么想。” 漆汩只得先把烛台点着,暖融融的灯火将黑暗驱逐,终于在白雾里朦胧地照出一道人影。 老天!他都特地熬了夜且来都来了这时候跑算怎么回事! 漆汩一咬牙,便把外衣搭回架子上,硬着头皮真把衣服解了,试了试水温,小心地一步一步将自己埋进热水里,又停留在与靳樨相隔甚远的边角。 也幸好水雾缭绕得实在太浓,其实什么都看不太着,只能依稀看到靳樨似乎全然放松地靠在池壁上。 热水把这些入冬后钻进骨子里的寒气都驱走,漆汩只觉得一片惬意,香味像春日里的花丛一般,令人全身轻松,如登仙闼。 “绎丹很冷么?”靳樨问。 “确实有点。”漆汩老老实实地承认,“去年我就觉得了。” “去年你住在哪儿?”靳樨问。 因靳樨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俩人秋毫无犯,所以漆汩放松了许多,道:“在沙鹿外的山上。那日,我对侯爷说有猎户的养父的确存在。” “山里太冷了。”靳樨说。 “去年秋天,我在那座山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位猎户让我借住了大半年,临终亦是由我送终,也算是父亲了吧。”漆汩道。 靳樨沉默不语。 漆汩压根没放在心上,忽然想起白日里的莒韶,于是道:“没料到韶殿下怎么是这么一个人。” “不会像他表现得那么傻。”靳樨说,“他母亲早亡,自幼与舅舅关系亲近。后来正是这位舅舅和表哥,拼死将莒韶安然无恙地送出申国地界,辗转几轮,陈国、庸国都不愿让他留下。等莒韶入肜时,已是赤条条一个人,衣不蔽体,狼狈不堪,身上只剩下一枚证明身份的太子印鉴。”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漆汩问,补充,“除开是申太子之外。” 第56章 他能看出靳樨对莒韶总有些怜悯的意思。 “他曾经想拜一位武士为师父,可惜根骨不好未能如愿。”靳樨答。 漆汩觉得这位武士一定很关键:“是谁?” “那名武士在申国未得重用,几番辗转后于庸国入仕,成为庸王身侧第一武士,最后为保护庸王而死。”靳樨说,“死在我娘的手里。” 漆汩想了想,谨慎地猜测:“难不成是无棣关那场变故里,老庸王身侧的武士?” 那位死在央夫人剑下、据说与央夫人相识的庸武士。 “正是他。”靳樨答。 漆汩正想着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前事,就听见靳樨马不停蹄地甩出一个更加吓人的消息出来:“不仅如此,他还与我娘师出同门,是师兄妹。” “什么?!”漆汩吃了一惊,若是师兄妹,这岂不是师门惨事,“他有名字吗?” “好像姓栾。”靳樨答,“我前几日才从太子口中得知他全名是‘栾响’。” “前几日?”漆汩敏锐地捕捉到这三个字,“太子遇刺的那晚?” 靳樨:“嗯。” 那晚靳樨回来的神色实在不好,故而漆汩也一直未问过当晚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靳樨曾和那刺客交手过,漆汩道:“子人将军都快把绎丹翻过来了都找不着那刺客。城外刺客若是太子派来的,那么又是谁要来杀太子呢?” “不知道。”靳樨说。 漆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一直猜央夫人会不会是夫子的弟子,既然你这么说……” “对。”靳樨似乎换了个姿势,所在之处传来轻微的水声,“他们都是夫子的弟子。” “表哥说夫子当世只有三位弟子。”漆汩真想掰着指头算,“他还想着可以在西亳见到这些能人,结果一位在肜,一位在庸,那么还有一位呢?” 靳樨又说:“不知道。” “不知道?” 靳樨说:“意思是没有人知道那位是谁,自然也不知道那人在哪儿。” “原来如此。”漆汩若有所思,“那么知道这事的人多吗?” “不多。”靳樨带了些笑意,“可能就四五个吧。” 漆汩顿时受宠若惊道:“这样吗?” 又过了一会儿,靳樨道:“那晚太子说庸王确认无棣关的变故发生之时,还有另外的人在场。” “啊???”漆汩震惊,“还有人?是谁?” 靳樨缓缓道,似乎有点出神:“……庸王不肯说。” 这时水声淋漓,漆汩本在发愣,闻声下意识看了一眼,正看到靳樨露出大半的后背,登时耳际一红,尴尬地转身避开。 靳樨上了岸,披上衣服,脚步声响起,他在漆汩身侧略作停留。 漆汩发现靳樨穿的是一身极宽松的浅色袍子——漆汩从没见他穿得这样松弛,衬出宽阔匀称的身材线条,流水似的,习武而养成的肌肉漂亮而不夸张,是漆汩梦寐以求的男子身姿。 不知怎的漆汩把头往下一躲,装作把嘴埋在水里吐泡泡。 靳樨说:“太晚了。” 漆汩:“卟卟卟卟卟——” 靳樨忽然俯身,在热气氤氲里摸了摸漆汩打湿的头发:“泡太久不好,早些回去。” 漆汩点头,继续:“卟卟卟卟卟——” 靳樨轻轻一笑,松手退开,宽松的袖子沾了温泉水,拖出一条长长的晶亮水痕。 第28章 也是这么一个雨天。 接下来因快到年关,百官渐渐懒怠下来。 神坛里毫无动静,依然闭不见人,葛霄虽然人嘻嘻哈哈的,嘴倒比石头还严,不论谁问陛下,他都说:“问什么问什么,你自己拜拜神灵比什么都强。” 太子懋三日一次地去神坛履行孝道,看望父亲,再与母亲鹿王后一同用饭再出。 除此之外,太子懋有事没事会传靳樨进宫,不外乎是都问靳樨愿不愿意长留绎丹,领个一官半职的,靳樨只摇头拒绝,反而问太子懋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沙鹿。 太子懋只好闭嘴。 对刺客的查探依然没有结果,子人真急得焦头烂额,屡次请罪,太子懋反而安慰他道:“连哥都打不过,我也不指望你能找着。” 漆汩实在纳闷得很:“太子到底要干什么啊。” “谁知道他的。”公鉏白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要干嘛啊!” 漆汩打听:“那么那只红燕呢?” “被太子养在寝殿里,‘锦衣玉食’地养着,还叫人做了一只金笼子,由专人饲养。”靳樨答,“我每次去的时候太子都在逗它。” 漆汩不由皱紧眉头,道:“这可不太好。” “哪里不好?”臧初问。 漆汩说:“把降临的神迹困在笼子里算怎么回事啊。” 靳樨点点头,露出些许赞同的神色。 臧初、公鉏白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葛大人没有说什么吗?”漆汩问。 靳樨说:“葛霄说过好几回。” 臧初明了:“太子不听是吧。” 莒韶果然有事没事就来侯府做客,见了琥珀总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躲得极远。 琥珀老觉得好玩,撒腿就在院子里追莒韶,莒韶一边呀哇呀哇地大叫,一边在院子里狂奔,他看着柔柔弱弱,倒是比漆汩还能跑。 漆汩心想幸好他没去见“仰慕”的侯爷,不然看到满屋子猫猫爬的场景不得吓得魂飞魄散。 第57章 莒韶就是在侯府里听说了陈申之间开战的消息。 那是个下午,靳樨又正好不在,漆汩把欺负完莒韶的猫塞回房间,听它在门里不客气地磨爪子,正要回去,又发现下雨了,于是找了把伞,回来发现他们已经躲进了屋子。 莒韶的侍从侯在院门外淋着雨,漆汩道:“你怎么不进去?” 侍从抬起头,漆汩无来由地呼吸一滞——这侍卫蒙了面,眼神却带了股无法被忽视的戾气,漆汩摁住不安,状若无事地道:“进去吧,殿下在里头是吗?” “是的。”侍从复又低头,默默跟在漆汩身后,进了门廊又止步。 “阿七,你怎么才来?”公鉏白止住闲聊。 “和琥珀闹腾呢。”漆汩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臧初答:“在说陈申之间又打起来了。” 漆汩闻声不由得看了一眼莒韶,莒韶想是自从入肜,天高路遥的,除开坊间传闻奇奇怪怪、不知真假的消息,也许久没有听到这些了,遂而竖着耳朵、郑重其事地在听。 “大冬天的打起来,这又是为了什么?”漆汩问,那位侍从依然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刚好站在臧初与公鉏白的盲区,与莒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呃,边境冲突呗。”臧初答,“这两国之间没有天堑隔开,冲突是常有的事。” “这回陈国由一位新人领军。”公鉏白说,“也算是打出名声了。” “是的。”臧初说,“以少胜多,六百兵破申国万余兵,论起来也稍稍可与当年的大君子相比。申国百里阑看轻了他,吃了很大的亏,回朝后被骂了一顿厉害的。” 莒韶听得很认真,问道:“那位新将军是谁?” “不知道陈王是从哪里发现的,叫做戢玉。”公鉏白答,“善使左手剑,好像和大君子差不多大。” “初出茅庐的人总是一鼓作气,总想趁年少做成点什么功业。”臧初说,“百里阑也不是吃素的,他在战场年久,以后还有得打。只不过这回陈国得了好,也许会重新对肜不利,风知不是本来打算回来过年的,这会怕是被绊住脚,没功夫回来了。” 公鉏白嗤之以鼻:“别回来才好呢,完全不想见他。” 漆汩静静听着,没插嘴,视线向外飘去,又看了一眼那位侍卫,旋即再挪开。他看见靳樨的身影出现在太子懋送来的桃树边,没带伞,这时雨势已经加大不少,将视线也变得迷蒙起来,如同烟云漂浮。臧初、公鉏白都没注意到靳樨的归来,漆汩起身走到门边,叫道:“大君子!” 靳樨回头,对着他们随意地点了点头,仿佛有所迟疑,但终究还是在雨幕中向漆汩走来。 靳樨这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的,时常见不着人,漆汩想他总有诸事要忙,比如有关央夫人的事情,他偶尔与公鉏白聊起,他们说其实世间其实没几个人知道央夫人的全名,只以为“央夫人”这三个字就是她为自己取的诨名。 “怎么没带伞!”漆汩嘟囔道,拣了布巾交给靳樨,“韶殿下来了。” 靳樨擦着头发,漆汩往内看了一眼,更小声地凑近道,“殿下带了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靳樨挑眉看向漆汩,一滴未擦干的雨水从他鬓角滑下,恰好在靳樨眼尾略一停留,而后继续滑落至下颌骨,旋即从下巴滴落。 漆汩一时忽然忘了下言,而公鉏白与臧初已经围了上来,只得先按下不言。 “大君子回来啦!”公鉏白高高兴兴地说,臧初道:“韶殿下也在。” 靳樨微一颔首,示意自己知晓。 莒韶抢在靳樨敷衍行礼之前,起身道:“我今日也来叨扰了。” 靳樨“唔”了一声,视线在旁边逡巡一圈,那位侍卫自然无法逃脱他的注意,靳樨再度凝视莒韶,一言不发,像是在等莒韶说其他的什么事。 公鉏白与臧初顿觉奇怪。 漆汩叹口气,道:“殿下若有什么事,就快说了吧。” 莒韶有些迟疑地攥紧衣服,终道:“我有个人,想带给大君子见见。大君子是否可以屏退旁人?” 公鉏白难得有眼色地正要说我们先走吧。 “不必了。”话毕,靳樨便把布巾随意地丢在一边的架子上,上前坐下,抬眼望向莒韶。 莒韶带来的那名侍从跟进来,走动时留下一道水渍,漆汩略一愣,没说什么,只是将门反手合上。 臧初终于注意到这名侍从,微微一愣,旋即皱起眉。 靳樨示意大伙也坐,臧初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侍从的侧脸上,死死不肯离开。 “要喝茶么?”靳樨问,坐下后松了松筋骨。 “不必麻烦。”莒韶道,“大君子是进宫去了么?” 靳樨不耐烦地说:“到底有什么事儿!” 莒韶做手势:“出来拜见大君子吧。” 那名侍从小步地走到靳樨桌前,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触地,而后仰起头,揭开蒙面巾,朝靳樨露出正脸。 这名侍卫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狰狞的、足有手掌长短的伤疤。 靳樨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臧初终于看清了侍从的脸,以及那道疤痕,久违的印象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他险些捏碎杯子,腮帮子咬得紧梆梆的:“你——!” “多年不见,大君子。” 侍从声音低哑,看面相似乎有三十多了,若没有那条疤,面容也算是很清秀。 第58章 漆汩意识到这男人的身份有猫腻,他觑着所有人的神色,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可是……他是谁? 公鉏白憋不住心思,惊呼:“你是……吴定!!!” 吴定是谁? 漆汩仍一头雾水。 “公鉏大人好记性。”吴定不卑不亢地直起身,“从前大君子说我这个名字不好,不吉利,叫殿下给我改一个,可惜殿下不听,说父母取的名字怎么能随便改。” 吴定勉强一笑:“还是该听大君子的话,我现在果真居无定所,无家可归了。” 靳樨压了一下自己的指骨,漆汩看情况不太对,低声问臧初:“吴定是谁?” 臧初低声说:“是暴毙的那位太子忌殿下身边的人,就是太子懋的亲哥哥。” 公鉏白:“他为什么要来见大君子?” 臧初咬牙道:“我就知道暴毙一说来得奇怪,忌殿下身体算不说多强健吧,也不虚啊,怎么突然就暴毙。” 漆汩想起那晚在沙鹿侯府的书房里,靳樨曾提及太子忌之死,却没提过这会与太子懋有关系,是靳樨没猜中,还是靳樨不方便说?漆汩陡然担心起来,一时责怪自己血亲和睦久了,却险些忘了兄弟阋墙一说…… 若太子懋都能对血亲哥哥下手,那么一个嘴上说说的“哥”又能算得了什么。 只是太子懋若谋此位,这位叫作“吴定”的人居然能从太子手里逃脱,居然还能借住在流亡太子的府中,莒韶又是为了什么? “听闻大君子回王都后曾去王陵拜会忌殿下的灵位。”吴定说。 靳樨道:“相识一场,应当的。” “殿下可还好么?” 靳樨答道:“太子丧仪,自然极尽荣华富贵。” 吴定从喉间蹦出一声低哑、冰冷的笑,臧初不客气地说:“吴大人,恕在下直言,我记得……你当年在太子忌身边,似乎连殿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吴定却十分平静:“是的,我无才无能,殿下不看重也是应当的。” “其他人呢?”靳樨问。 “大都死了,或许还有活着的,但除我之外,都离开了肜。”吴定答,“天地广大,何处不能去?” 靳樨习惯性地敲了敲矮几的桌面,问:“你为什么不走?” “原因我已经说过。”吴定说,指的是之前那句“居无定所,无家可归”,说毕,他直视靳樨的双眼,跪下,朝靳樨叩头,“我愿意以项上人头,请求大君子为殿下报仇。” 场面立马沉寂下去,臧初的神色陡然变得冰冷,如处数九寒天,这时好巧不巧一扇窗被冬风吹得轰然而开,雨汽一拥而入,屋内的沉寂顿时被雨声淹没了。 “下雨了……”吴定说。 他当年第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雨天。 【作者有话说】 十万字了万岁!!! ps:23、25章改了一丢丢小bug,没啥影响 第29章 至少太子懋,不是莒韶 “啪!”臧初转身将窗户一合,威胁地开了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吴定沉稳地说。靳樨敲击桌面的声音如鸣钟一般,在寂静的屋室里显得极为铿锵,他抬眼,慢慢地说:“两个问题。一,我为什么要为先太子报仇;二,他如今是太子,你告诉我,怎么报仇?” “我要——”吴定说,“他的命!” “天爷。”臧初蹦出一声冷笑,“如今太子懋是陛下唯一的血脉,除他以外,王室再无旁人。太子懋已然执掌王印,风知、子人真均是其部下,肜国所有兵马,都听命于太子懋。陛下身在神坛,倘若神明保佑也罢了,若神明无情,陛下一走了之,谁来坐在王座之上?” “这跟我没有关系。”吴定眉毛都没动一下。 漆汩:“……” “密忌柔懦寡断,好恶无决。”臧初不客气地道,“且喜文弃武,不然你吴定百步穿杨,怎会在东宫搓磨多年,现今天子式微,诸国彼此相争,若不能进,与退有何分别。” 吴定咄咄逼人:“你眼中的王,就是可以踩着血亲兄长的尸骨登位的人吗?” “你问我我当然说不是。”臧初冷冷道,“可我的想法有什么用吗,我说的话就可以决定一切吗?” 吴定犟着劲不出声,臧初道:“你吴定的想法能算得上是什么?” 漆汩咳了一声,道:“呃,吴大人,且不说大君子有什么由出手,就说出手后若一击不中,那么侯爷怎么办,沙鹿侯府怎么办。” “我没想让大君子亲自出手。”吴定说,“我只是希望大君子能给我一个机会,不管成不成,事过无悔。” 臧初简直怒从中来,刚要说点什么,靳樨又叩了一下桌子,不让他继续用言语刺人,臧初狠狠地“哼”一声,转头倚在柱子上,别过头不说话了。 “无论成或不成,你都是会死的,那个项上人头有什么意义。”靳樨道,“前些日子太子懋遇刺,那位刺客武器是一把蛇般的软剑,如鬼似魅,他……是不是太子忌的门下?” 吴定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靳樨好似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漆汩问道:“你出过手吗?” 吴定卷起袖子,给他们看自己光秃秃的、还未愈合的右手,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从不出宫,我也进不去王宫。”吴定神色未变,重新将袖子放下来,“我走投无路,没有其他人能帮我了。” 第59章 “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太子忌急病暴毙。”靳樨惋惜地看向吴定,说,“所以真相是什么?” 吴定答道:“毒酒。” 公鉏白:“一杯毒酒,就要了一位太子的命?” 吴定冷笑:“还有风知,我就说风知突然返回绎丹不是什么好事,殿下却不信。” “子人真知道吗?”臧初问。 吴定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或许你听说过。”靳樨再次敲桌面,道,“我进绎丹的当日,全府遇袭,那些刺客训练有度,背后应有高手指点,我不知道那是谁。” 吴定拧起眉头:“大君子都打不过?” 靳樨沉默了好久,说:“……说不准。” 谈话毫无结果,而后大家知道根本聊不出什么,于是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臧初抱臂,目送吴定,道:“你最好找个足够可以与大君子做交换的东西,你的脑袋,不够。” 吴定重新蒙上脸,看了臧初一眼,沉吟道:“知道了。” 莒韶让吴定先上轿。 “韶殿下,你居然敢留下他。”漆汩看着吴定低头上了轿,“我没有其他意思,但毕竟人在屋檐下。” 莒韶笑了一下:“我刚入肜的时候,也觉得太子忌有些优柔寡断,不像是能成大事的,而我总想找个雷厉风行的依靠,好早日回申国去。” “之后呢?”漆汩问。 “嗯……也没什么改变吧,太子懋确实雷厉风行,却也不是我所能依仗的,可知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凡事都有机遇一说,一旦错过,也很难再来了。”莒韶说,“不过我是外人,方才不好说话,现在就阿七兄弟你我二人,我就腆着脸,多说一句。” 漆汩虚虚地行了个礼:“殿下请说。” “臧大人说王室无人,太子懋一旦没命,就找不到储君。”莒韶云淡风轻地道,“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吧。” 漆汩皱起眉:“殿下是说?” “我父见苏缁才学果决皆胜于我,于是要效仿先人禅让之德,我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无法做得更好。所以不见得王、就得按照血脉传承。”莒韶侧头,冲漆汩眨了眨眼睛,“阿七,你说是么?” 闻言,漆汩便拿不准莒韶到底是还在不断纠结,还是只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殿下说的是,不过也得找到这样的人才好。”漆汩略一失神,拱手,“殿下慢走。” “也是,世上能有几个苏缁,能有几个莒韶。”莒韶自嘲地微微一笑,也上轿去了。 至少太子懋,不是莒韶。 靳樨回房去将湿衣换下,漆汩在门外问:“大君子是怎么想的。” “密家之事,与靳家人无关。”靳樨透出来的音色有些冷淡,“而且太子会不知道吴定的存在吗?” 漆汩一时没说话,在心里叹气,如果太子懋已然知道吴定,那么便是什么都没法做了,未几,漆汩道:“韶殿下走的时候,暗示我们可以学申国般,找能人即位。” 靳樨“啧”一声,冷冷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太子只是懒得莒韶。” “你这几天……”漆汩欲言又止。 靳樨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瞧着外头越发淋漓的大雨,周围没有其他人,他道:“我出去找了些过去和我娘说得上话的人。” “找着了么?” 靳樨负手道:“找着几个,但也没有什么用。” 漆汩想了想,说:“你也觉着当时有其他人在场?” 靳樨沉吟不语。 “当时在场的就只有先庸王及栾响,先肜王及央夫人,连史官都不在。”漆汩喃喃自语,“那么为什么非得密谈呢,他们为了什么密谈。” 靳樨顿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拜访大巫,他老人没空来见我,只叫葛霄向我转述一个传说。” “什么?” “据说在天下合一之前,有位大巫曾在雪山上发现一块纯青似墨的异铁,后来这块异铁被一铸剑师所得,便依据五帝神兽之分,铸成五把宝剑,比如朱雀剑、獬豸剑等等。神兵铸成当日,浮云笼罩了那座山,持续多日的暴雨收住,天降异彩,于是世间人都说,若能将这样的五把剑合一,炼成玺印,便能永世太平、子孙帝王万世无忧。” “我也听说过,大成先祖即位后久寻五剑不得,最终蝉夫子献上昆仑玉玺才作罢。”漆汩轻轻地说,“那昆仑玉玺还奉在成室宗庙,但五剑却一直不见踪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在没有见到了先生之前。”靳樨淡声说,“你相信蝉夫子的存在么” “你说得是。”漆汩莞尔,“难道当年的无棣关会盟与五剑有关?” 俩人一块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又开始猜那使软剑的刺客到底是谁,太子懋手下又有哪位不为人知的武士坐镇,但一切仍是半点思绪都没有。 后来吴定又跟着莒韶来过几回,但靳樨仍然油盐不进,只得另寻出路。 赶在除夕那天,绎丹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就在那早,漆汩起床就见满眼素白,雪沫仍在不停飘落,仿佛吸去了世间一切喧嚣,哪里都沉寂如白色的静夜,枝头因载不住重雪,只得啪嗒啪嗒地摇摆着。 漆汩高高兴兴地在院子的雪毯子上跑圈,留下一地脚印。 琥珀有些嫌弃地看着他,矜持地蹲坐在檐下,不肯碰雪一步,仿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贵人似的。 第60章 “装什么装?”漆汩笑着扑过去狂揉琥珀的脸,把它抱起来。 “咪呀——!”琥珀嘶叫,蹬漆汩的脸。 漆汩的右脸上被踩出梅花印,他浑不在意,仍然镇压了琥珀的行为,把它抱到露天去,好意地没放它下来,让它攀着自己肩膀,瞪着一双水淋淋的眼睛到处看。 “哟,逗猫呢。”臧初和公鉏白从院门外进来。 公鉏白一眼看见他颊上的红痕,震撼道:“怎么又被踩了……” “被小猫踩踩怎么了!”漆汩浑不在意地道,追着琥珀要亲亲,亲了一嘴毛,发上沾着雪粒。 “对了,怎么没听大君子说宫宴的事儿。”漆汩问。 “哦。”臧初曲着手指点琥珀的脑袋顶,“我听夏山说了,大君子拒了太子,没准备去,太子也没怪罪,由得老大去。” 公鉏白撇嘴:“况且跑宫里去吃那个鬼饭,又拘束又要说赞词,烦死了,就在府里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臧初噗嗤一笑:“你也会说安安静静。” “是挺好的。”漆汩点头,“一起守岁吧。” 雪落得极多,臧初公鉏白俩人以及所有府兵一起,亲自动手,边唱歌边抓着铲子把雪铲到角落里,唱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开始唱《国殇》:“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歌声洪亮,被雪花削得有几分沉静安然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更到现在有哪几段写得还过得去吗,准备咬牙写个自荐捏 第30章 一生一死,一兽一神。 漆汩正认真侧耳听他们唱歌,忽然公鉏白扛着铲子兴冲冲地向他走来,双手冻得通红,冲漆汩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 “?”漆汩糊里糊涂,直到看到了公鉏白自鸣得意的作品,方才乐不可支地笑了——公鉏白居然用雪捏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干枣充当眼睛,左右各三根草全当是胡须。 “像不像?像不像?”公鉏白兴致勃勃地问。 “像极了!”漆汩一边笑一边说。 公鉏白叉腰,飘飘然地审视自己的杰作,半晌忽然一锤手,旋即小心翼翼地用佩剑把雪猫从地上削起来,漆汩奇道:“这是要作甚?” “我一会儿就回来!”公鉏白说,捧着雪猫撒腿就跑,臧初将铲子往雪地里踩,双手交叠地搭在柄上,解语花似的道:“别管他,他要放窗户下去。” 天黑得极早,夏山终于安排完了年礼,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天一黑立即就关了大门谢客,将远处宫城的喧嚣关在门外。 厨房安排了酒肉,把炭盆烧得极旺。 靳樨出来的时候穿得极光鲜亮丽,配饰什么的戴了一大堆,也不嫌繁琐,稍一动作就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他头发束起,鼻梁高挺,被烛火影影绰绰地照出深邃的阴影,双眸应当遗传了央夫人的样貌,睫羽浓密,眼珠如墨玉般美丽,兴许是因为过年,靳樨不像平日那般冷冰冰的,眼眸里露出些暖光,像是要融化了似的。 臧初不合时宜地笑道:“要是穿这样去杀人,十里地外就要露馅。” 公鉏白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记肘击,臧初夸张地“哎呦”起来,公鉏白翻了个白眼:“过年你杀什么人,闭嘴吧你。” 众人请靳樨上座,反正侯爷不在,府里大君子最大。 靳樨没推辞,一走动,腰上的玉饰就极有存在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从众人的目光中走过,盘膝在堂上坐下,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 “喏。”臧初用手肘捅捅发怔的漆汩,“来,端着这杯酒,你第一个给老大敬酒吧!” “啊?”漆汩茫然地接了酒,下意识地问,“为什么我第一个?” “因为你年纪最小啊!”公鉏白笑嘻嘻地说,“以前都是我第一个,今年终于不是我了哈哈!” “原来是屠苏酒。”漆汩“噢”了一声,闻到酒里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酒向靳樨走去,刚走两步,险些就踩了自己的脚,忽然感觉整个脑袋不知是不是被炭火熏的,竟有些发晕。 靳樨耐心极了,一面用修长的手指翻转玩弄空杯,一面目光专注地注视一步一步走来的漆汩,这目光令漆汩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漆汩晃晃脑袋,把它甩出去,而后停在靳樨桌前,感觉空气里充斥着过于浓重的屠苏酒的味道,随着炭火一起燃烧,让他没有喝却感觉到醉意。 “新……新年喜乐。”漆汩吞了口唾沫,说。 靳樨继续神色自若地看着他的眼睛,放下空杯,取来一只碗倒满,继而主动与漆汩相互碰了一碰碗沿,他说:“新年喜乐。” 在所有人看不清楚的角度中,靳樨以口型无声地说:“殿下。” 然后靳樨一饮而尽,将空荡荡的碗口朝下朝所有人示意。 漆汩眼里仍是靳樨的神色,呆捧着酒也不知道喝。 公鉏白与臧初笑呵呵地也捧起酒来,与夏山、其他府兵、侍从一起,乌泱泱的二十多个人都挤在正堂里,在漆汩身后对靳樨齐声说:“大君子!新春快乐!!” 这时漆汩才回过神,随着众人的节奏喝了。 靳樨再斟了碗酒,先洒在地上敬亡魂,而后再斟酒扬手遥遥一敬,说:“多谢各位今年的襄助,希望明年……平安。” 第61章 “谢大君子!”所有人都笑嘻嘻地说。 之后大家各自说笑吃东西去了,臧初与公鉏白勾肩搭背、你方唱罢我登场地哄了靳樨多喝了三碗,漆汩实在看不过去,才走了一步,就被公鉏白也哄着多喝了不少,脸颊登时红热起来,他于是想起那晚的醉然,死活不肯多喝了。 每个人都尝过了臧初带来的桂花酒,纷纷说手艺好,又起哄要提前要订明年的酒。 公鉏白气呼呼地说:“不行!明年只做一坛!” “哎呀呀,太小气了!”夏山说,“臧大人分我们点儿吧!” 臧初懒惰地倚着:“小白不给,我能怎么样……” 所有人一齐:“嘁——” 靳樨一言不发地注视他们玩笑,未几起身独自出了门。 漆汩找夏山讨来一枚鸡蛋,敲开在琥珀专用的碟子里,让它自己舔去,琥珀后脚支在漆汩怀里,低头嗅了嗅,而后高兴地舔舐起来,公鉏白似乎觉得害怕舔鸡蛋的样子很可爱,一直看着,说:“小琥珀,新年快乐啊。” 琥珀忙着舔蛋黄,耳朵尖微动,示意听到了但没功夫他。 漆汩抬眼,忽然发现靳樨已不在席上,他咽下嘴里的桃花片,把琥珀抱给公鉏白:“小白哥,我出去一下。” 公鉏白边笑边点头:“行。琥珀交给我吧。” 漆汩撇下琥珀,走过挤挤攘攘的人群,推开门,被寒风冻得一哆嗦,想起自己因屋子里太暖和故而忘了穿裘衣,但又懒得回去拿,所以干脆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寻找靳樨的身影。 府外爆竹声响彻云霄,飞雪静静飘落,全城灯火通明,将白雪照成暖色。 靳樨靠在檐下,仿佛盯着雪粒发呆,随手捻了枚叶子飞出去,将远处的一盏立灯的火削去。 漆汩才走了两步,没经住打了个寒颤。 靳樨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并不十分惊讶他的出现,只是皱眉说:“冻不死你。” 漆汩耸了耸肩,唇边吐出白汽。 靳樨忽然转身,去屋里摸了条毯子出来,就像那次裹靳栊般,将漆汩整个人都裹起来。 “你在看什么?”漆汩终于暖和了,心里也松快下来,好奇地左右探头看,什么也没看到。 “看星星。”靳樨懒懒地说。 “星星?”漆汩问,“今夜的星星和以前的星星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靳樨答,“万古如斯而已。” 漆汩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塞给靳樨。 “新年喜乐。第一次送你东西。”漆汩也像靳樨一样望向星空,“别嫌弃,现在你比我有钱多了。” 靳樨低头一看,见这块还带着热意的玉器被雕成花叶的形状,花样是桂花,线条略显粗糙,看起来雕刻的人手艺不怎么样。 俩人居然都不再说话,都仰着头看着夜空。 穹苍万里无止,每一片雪花都湛湛发光,犹如下凡的碎星。 “说甚么悄悄话!”臧初从屋子里伸头大声吆喝,“阿七快回来!你的猫在闹脾气!!!” “来了!”漆汩一激灵,高声答道,遂对靳樨道,“那我先回去了。” 靳樨点头,盯着他裹着毯子生疏的脚步,像只刚学会走路的人俑般,不由一笑,未几听到公鉏白嚷嚷道:“你怎么跟只熊似的蹦过来了?” 漆汩闻声忙把毯子抖开。 臧初勾着酒盏,笑:“暗地里在算计谁呢不肯叫我们知道。” “算计你。”漆汩重新坐回座位上,扯出一个礼貌而狡黠的笑,“怎么?不行么?” 臧初:“……” 漆汩还不肯罢休,兀自捧起琥珀,指着臧初指示道:“快!呲他!” 琥珀听话地露出尖锐的牙齿,嘴边的毛上还沾着蛋液,胡子竖得笔直,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喵——!” 臧初:“…………” 公鉏白捧腹大笑,漆汩也笑,低头给琥珀擦嘴巴。 第二天雪停,靳樨再推脱太子懋不得,收拾收拾好,要进宫去拜年,漆汩早早爬起来,等他换礼服,道:“侯爷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靳樨说,“父亲说他最近忙着在山里寻宝。” 漆汩惊悚:“宝藏?!” 靳樨很平静:“估计是风知异动,父亲不方便在信里说。” “噢……”漆汩揉了揉脸。 靳樨已经换好衣服出来,又恢复了一丁点儿配饰都不带的习惯,他打量漆汩:“怎么就起了。” “要不……”漆汩犹豫着说,“我陪你进宫去吧。” 靳樨挑眉,而后摇了摇头:“桌上是我写的回信。下午我要跟着太子去神坛,中午就不回来了。” 漆汩见桌上放了一只枯枝,没放在心上,只拣了靳樨封好的信,交给夏山送出去,之后无所事事地发呆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公鉏白说:“我出去逛逛,谁去?” 臧初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漆汩想想,干脆也出来了。 绎丹城一片祥和,乌泱泱的人都涌向大街。 隔着数不清的人头,宫门洞开,子人真一身银铠,容光焕发地骑在马上,带领禁军开道,紧接着是东宫驾辇,铃铛清脆,帷幔沉沉,依稀能看见太子懋与翁寿并坐的身影。 这时,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 原来太子懋还捎带上了那只美丽的红燕,它足上有一只细细的链子,将它困在方寸之间,由一名低眉顺眼的宫人单独照料,红燕似乎并不感到痛苦,也不感到难过,只是温顺地待在笼子里,面对所有人的仰视。 第62章 这就是神迹,是天子至今仍未等来的神迹。 一如庸层层保护池水中的黑鲤,一如重兵把守的陈国大椿,一如炚大长公主每每执香参拜的玛瑙,都是神灵降世的象征。 就在漆汩的角度,能看见神坛中赤帝神像的头翎,与红燕交相辉映。 一生一死,一兽一神。 第31章 不要回头了。 众位官吏跟在后头,除子人真外,唯独靳樨也同样骑马,在东宫驾辇其后两三步的位置,面无表情,穿得极为单薄,似乎毫不畏冷,冷不丁被看热闹的百姓投了好几朵鲜花,太子懋在轿辇里道:“哥,挺受欢迎的,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 靳樨说:“太子殿下,别说笑。” “阿栊不是说哥你有心上人么?”太子懋问,毫不掩饰他对靳家的打探。 靳樨目不斜视,道:“他知道什么。” “小孩子知道得可不少。”太子懋笑着说,“哥你不是知道吗,我在阿栊这个年纪都念书好久了。” 靳樨驱马走开了,太子懋饶有趣味地笑起来。 车架在神坛门口停下,以面具遮面的葛霄带着所有巫官疾步走出,都身着巫服,恭迎太子,太子懋说:“起来吧。” 葛霄起身:“殿下请。” “明年也要劳烦各位。”太子懋客客气气地在轿上说,慢悠悠地下了驾辇,又回头搀扶翁寿落地,那只红燕扑腾翅膀,从笼中飞出,落在太子懋的肩上。 这幅场景显得奇异又合,仿佛顺天应命。 太子懋微含笑意,满意地听见汹涌的人声汇聚成同一句话——“殿下千岁。大肜万年。” 靳樨甫一下马,便敏锐地回过头。 子人真忙道:“怎么?” 靳樨淡漠地收回眼神,摇头,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禁军。子人真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那位鬼魅似的刺客会又突然冒出来,且靳樨好像又并未佩剑。 漆汩注意到靳樨的眼神,心一揪,暗道:要出事! 靳樨为什么会犹豫?他在犹豫什么? 两条街外。 吴定用左手举着一支足有八寸长的弩弓,箭在弦上,他伏在高楼的瓦片上,像一片无人在意的秋后落叶,眯着眼睛,瞄准言笑晏晏的太子懋。 距离太远了。 太远了。 人头模糊成黑点,驾辇也缩小成指甲盖大小的金箔。 吴定曾是太子忌府中最出色的箭士,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可那一日密懋血洗东宫,他伤着的不止是右手,还有曾经如鹰目般的双眼。 但这也许会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难道他要等到陛下驾鹤西去,太子懋坐上王座吗? 他没有办法进入王宫,短时间内,太子懋也不太可能再出来。 吴定看见有人回过头,他知道那必然是靳樨。 只有面对过生死的人才会对危险保持敏锐的直觉。 靳樨没有点出他来,神坛门口依然无比平静,太子懋细致地做着进门的净手准备。 只要靳樨不会站出来,子人真与葛霄绝不会有机会为太子懋抵挡。 只要……靳樨不动,再不会有旁人。 吴定屏气凝神,吃力地细致调整箭矢瞄准的方向,感到自己的心脏与眼球都在失控地跳动,微风静静绕过他的指根。 三。 二。 一。 就在这一刻,不要回头了。 吴定想,微微地笑起来。 “——咻!”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强劲的风力越过起伏的宅邸瓦片,越过人头攒动。 它犹如跨越了时间的阻隔,它到临之时一切仿佛静止,有人说时光与年岁由无数条彼此相连的线条构成,而此箭的到来使一切线条都断为两截,落入死亡的深渊里去。 “殿下!!!” 葛霄与子人真同时怒吼,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都像放慢了成千上万倍。 子人真寒毛倒立,下意识地扑上去以身相挡,但终究慢了一步,直接啪地扑空摔在地上,又赶忙要站起来时,子人真看见一把长剑从靳樨手里脱手而出,快如银光,先是割去了驾辇垂下的铃铛,但与箭矢擦肩而过。 铃铛咚一声落地的刹那,葛霄解下的弯刀也飞出来,但仍然没有拦住羽箭的去向,长剑与弯刀迎头相撞,“锵”的发出重鸣,旋即咣当落地。 一瞬间,箭已逼近太子懋的眉心。 所有人都愕然得不知如何是好,仿佛凝成一张不会动的画。 子人真瞳孔皱缩,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变得冰凉。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枚白影,谁都没能看清那到底从何而来,犹如神灵降世,“嚓”一声,竟硬生生地将箭矢打偏,它转而擦过太子懋的耳际,深深地钉进神坛大门的兽首边。 “砰!” 神坛朱门迸开蛛网般的裂纹,红燕展翅飞起,发出尖锐而急促的叫声,时间随即拉回正常,子人真这时才勉强恢复呼吸,脱力般双手颤抖地站直,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入石板里。 葛霄被吓得头冒虚汗,他用脚尖把弯刀踢起,抓在手里,上前把箭用力拔了下来,扭头对子人真道:“是弩。” “怎么会?”子人真嘴唇颤抖。 太子懋把翁寿护在身后,收起了那几乎一直挂在唇边的笑。他眉眼半垂,冰冷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落到子人真上时把这位年轻的禁军首领吓得后背发毛,忙跪下请罪。银铠卡啦一响,禁军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紧跟着众官也都低下头来。周遭鸦雀无声,围观的百姓像是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站着。 第63章 葛霄把弯刀佩回腰上,前来解围:“殿下。” “寿儿。”太子懋抓起翁寿的手,重新露出微笑,“我们进去吧。” 翁寿微微点头,太子懋看也不看跪了一大片的人群,转身直接进了神坛,葛霄跟子人真使了个眼神,自己则立即跟了进去,太子懋走后,子人真唰地站起身,大怒道:“搜查城里一切高楼,一切!!!” “是!” 一令而下,禁军立刻有条不紊地四散开来,事情发生得太快,遭受惊吓的百姓这时才如梦初醒地一哄而散。人群一时乱起来,漆汩被扯得差点扭脚,公鉏白与臧初一人伸出一只胳膊,死死抓住他,漆汩在混乱中看见靳樨正大步走向自己,他忙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示意靳樨赶紧进去,靳樨拧眉观察了两息,确认公鉏白与臧初的存在,这才转头进了门。 “阿七!”公鉏白喘口气把自己挤过来,“没事吧。” 臧初被挤得简直要喘不上气,皱眉:“我们先回府……这里太乱了。阿七,你在找什么?” 漆汩没顾得上作答,只低头仔细地搜寻一寸又一寸的地面。 “等等!等等!”漆汩下意识地说,袖子和手一起被蹭得脏兮兮的,他摸索了好半天一无所得,公鉏白生怕他被踩成一张纸,竭力提着漆汩的后衣领,气快断了似的:“到底要找什么?” “别催别催。”漆汩头也不抬,好半晌才道,“找到了!” 公鉏白如蒙大赦:“终于!” “走了!”臧初低吼,手里扯着公鉏白,公鉏白拉着漆汩,最后三人跟丧家之犬似的好不容易回去府里,夏山震惊道:“被打劫了?” “差不多吧……”公鉏白气若游丝道。 赤帝神坛内。 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太子懋只字不提,神情平和地带领众臣行完祭礼,礼仪周到无误,听毕葛霄的巫歌,之后在葛霄的陪同下,与翁寿一起去拜5见肜王与鹿后。 众人只好垂手在院里等着。 因方才那遭,氛围有些沉重与肃穆,不一会儿大家伙终于忍不住攀谈起来。 “两次了。”有人说,“殿下已经遇刺两次了。” “禁军怎么干的事!”又有人怒道,“子人真这样怎么配守护宫禁,风知到底是怎么教的人!” “听说靳家进王都时也遇刺。” “到底是谁?!陈?还是庸?” “他……他们家先不提,陈、庸的手哪那么容易伸进绎丹来?” “你是说……”那人压低了声音,却没压住惊谔,“是……先太——” “嘘!” “……” 众人纷纷噤声。 细碎的交谈声漫过耳际,靳樨仍八风不动地饮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子人真疲惫地带着箭矢走过来:“靳兄……” “我不知道。”靳樨答,并不看那支箭,“你不如想想方才是谁挡住了这一箭。” 子人真一愣:“不是你?” 少顷,从屋内走出一位姿态高贵的、略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子人真忙道:“王后。” 众人立即跟着行礼。 “懋儿要见你,子人将军。”鹿后说,微微侧头,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靳樨,子人真忙带着箭矢匆匆告退,靳樨抬眼时鹿后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另一间屋子门口。鹿后是姜国公主,如今姜国已经不复存在,鹿后也就没有家可回去了,之后,鹿后便深居简出,再也不在人前露面。 未几,一名宫人过来,对靳樨道:“大君子,王后想见您。” 靳樨点头,放下茶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随那名宫人一直走到鹿后稍作休整的里屋,宫人微微俯身,示意请他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前。 鹿后正在室内喝茶,一袭旧衣,没有任何装饰,长发由一支木簪束起,静得像山涧的一潭深水,她将双手搭在膝上,在靳樨进门来的一刹那抬起双眸,仔细地看他的容貌。 靳樨行过大礼,恭敬地唤道:“鹿姨。” “好久不见了。”鹿后平静地说,视线凝固在靳樨脸上,仿佛陷入了经久的梦境,许久之后才梦游一般道,“你的眼睛……很像你娘。” 第32章 “跑……师兄。” “很多人都这么说,这是我的荣幸。”靳樨说,“回来没有特地拜见您,是我的错。” “无妨。”鹿后终于微微地笑了一下,“你爹还好么?阿栊好么?” 靳樨答:“都很好。” “我知道大概都很好,但我总是忍不住,白白多问一句。”鹿后说,忽然问,“找到你娘的尸骨了么?” 靳樨摇头,鹿后道:“有时我想人归何处,总要有埋骨之地的,但我有时又想,你爹未曾随她而去,便是因为她的尸骨还未找到吧。那么……你有梦见过你娘吗?” 靳樨再度摇头,鹿后显得稍惆怅。 “或许我娘会愿意让大家相信,”靳樨道,“她已经归去桃源了。” “桃源么?”鹿后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道,“我已记不太清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你爹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也许并无预兆,但他总会离开的,因为你娘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靳樨难得地愣住了,接着不安地看向鹿后。 鹿后说:“我老是会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仿佛有人曾对你爹说,‘等我们重新相见时,我会带你去见她的,在我没来之前,请好好的活下去。’” 第64章 不等靳樨做出回应,鹿后又道:“方才我听见外头动静不小,是懋儿出了什么事吗?” 靳樨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太子懋与太子忌乃是真真正正的血亲,于鹿后而言,兄弟阋墙无异于自己身上的两块血肉互相搏击,其伤害必会加倍,即便吴定如此执念,其内心苦痛也不可能重于鹿后。 鹿后深居简出多年,她会知道太子忌因何而死吗? 靳樨想着,嘴里却答:“只是一些小混乱,殿下一切都好。” “那就好。”鹿后点点头,“我看见你,总会想起你娘,若你有时间,就带着你娘的剑,多来见见我吧。” 靳樨应了,起身准备告退。 无独有偶,就在大年初一的这天下午,太子懋前脚在神坛门口遇袭,后脚王陵就摸进了盗贼,据臧初打探的消息,那个盗贼被王陵守卫围攻,负伤遁走。子人真奉东宫令,全城戒严,巡逻的队伍多了不止一倍,上午还热闹过年的百姓没到天黑就全锁门躲起来,生怕引火烧身。 靳樨听臧初说完,默默良久,漆汩朝靳樨张开手掌,严肃地说:“应该就是这个。” 他的掌心躺着一枚银亮的铁珠。 公鉏白啧道:“阿七的眼神也太好了,这都能找得着。” “但看不出什么。”漆汩泄气,“这种铁珠应该随处可见的,大君子看清了是谁出手救的太子么?” 靳樨仍是摇了摇头,从漆汩掌中把铁珠捻走,指尖的剑茧在漆汩掌心划过,就像曾经琥珀的爪子在挠他似的,让漆汩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重新捡起话头:“子人真、那么多禁军、所有官吏、围观的百姓、神坛的神官。还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里可能藏着人,这也实在太难猜了,会是谁呢……” “当时事情太紧急了,没看到也是正常的。”公鉏白安慰地拍拍漆汩的肩膀,“那么今天又是哪位壮士要刺杀太子呢?是老大在王宫遇见的那个吗?” 靳樨:“不是。” “吴定吧。”臧初答,“他以前是箭手。” 靳樨将铁珠捻在指尖,略沉吟道:“太子懋也会猜出来是吴定,吴定若要活命,就不能留在莒韶府上。” 公鉏白问:“太子怎么会让吴定好好地留在绎丹?他要斩草除根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假若吴定与软剑刺客都是密忌的遗臣,软剑刺客还勉强能说是绞杀有难度,那么要杀吴定那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臧初自言自语,“到底为什么呢?” 靳樨:“其余都算了,莒韶……太子应当暂时不会动。” 公鉏白:“为什么?” “难道……”漆汩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太子是不是在冬至说,申家有意接莒韶回国,难不成已经……?” “嗯。”靳樨点头,“父亲就是这个意思。” 陈、申以及鹿王后出身的姜国等,都是青帝大椿的信奉地,漆汩恍然大悟:“原来桌上的树枝是这个意思!” 公鉏白不高兴地看他们打哑谜,臧初摸了摸他的脊背,继而问:“还有几天?” “说不准。”靳樨说,将手里的铁珠抛出,又擒回手里,“大概过几天就能到了吧。” 公鉏白又问:“那王陵的那个是?” 臧初刚要说“也是吴定”,但话没出口又犹豫起来,吴定刚刺杀完太子,跑去王陵干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刺杀失败去向密忌忏悔的吧。 “那天你是不是跟吴定说,”漆汩扭头问臧初,“说他的项上人头分量不够?” 靳樨捻着铁珠的动作一滞,臧初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漆汩,漆汩认真地说:“是不是王陵藏着什么他觉得一定可以打动你的东西。” “绝对是这样!”公鉏白猛一拍桌子,把其余人吓得一激灵,“不是先王、也不是在围都之战中死掉的密竞,他们的葬礼侯爷都有看过,侯爷知道里头有什么,大君子,是太子忌!” 唯独太子忌下葬的时候,靳家一无所知。 “如果有什么东西陪葬太子忌了呢?”公鉏白激动地说。 臧初微微皱眉:“会是什么?” 漆汩与靳樨对视一眼,他们俩人都想起了大巫叫葛霄转述的传说——如果天下果真有五剑,按照五帝神兽的分布看,那么在肜国的就会是……朱雀剑。 难道朱雀剑就在太子忌的墓室里? 太子懋知道有这把剑吗? “你是说,一把剑?”臧初看靳樨和漆汩意味不明地眉来眼去,不知想起了什么沉思起来,旋即重新恢复正常,道,“大君子既不方便,这件事便由我和小白去查。” 靳樨瞟了他一眼,道:“好。” 臧初便一拱手,拉着公鉏白就出门去了,他们这一走,直到入夜都没有回来,靳樨平静地吃完晚饭,又出了一趟门,摸了一张禁军流通的画像回来,画像把吴定画得惟妙惟肖,连脸上的伤疤都没有半分错漏之处,漆汩骇然道:“太子压根什么都知道。” 靳樨喝着茶,点头,漆汩道:“如果百里家一来,莒韶要回国,吴定怎么办?” “可能会去找鹿后。”靳樨答,“鹿后看在太子忌的面儿上,或许会出手保他。” 漆汩想了想:“我最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来找你,你们家离开绎丹五年,按照常,他怎么也不可能寄托在你家身上。” 第65章 靳樨轻轻地摇了摇头。 臧初与公鉏白直到第二天入夜才回来,神色疲惫,一路上谁都没有见,径直回了屋,公鉏白洗脸洗到一半靠在臧初肩膀上睡着了,臧初整张脸都写着“丧气”两个字,愁肠百结地望着他的师弟,一动不动,任由公鉏白靠着。 公鉏白呼吸平缓,却似做了什么噩梦一般皱起眉,未几,滚出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跑……师兄,师父叫我们跑……” 臧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手掌虚拢着公鉏白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眼皮子猛一颤,似乎被满目血红魇住了,于是又回想起那个人曾拧着公鉏白的耳朵道:“你师父我,打了一辈子光棍,以后就靠你们俩养老送终了,知道吗?” 知道。 可你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就死了,说好的养老呢? 【作者有话说】 目前阿七对其他人(见过的活的)的印象评价: 靳樨:有前途好能打怎么让他陪我闯荡江湖呢 琥珀:乖孩子让我来亲亲 靳莽:敬礼! 滑青:敬礼! 蝉夫子:敬礼!! 臧初:好惨好惨好惨 公鉏白:好惨好惨好惨 夏山:今天也要拜托他帮我喂猫了啊啊 沈焦:没事我很好死了就能再见咯! 靡明:他知道我是谁还不告诉我啊啊 李淼:?那是谁 葛霄:神神秘秘不是好人,嘁 吴定:有点傻啊他 莒韶:看不懂他下一个 太子懋:没见过这样的 看不懂他 下一个! 什么?没有下一个了? 第33章 所有人总会在死后再见 元宵节的前一天,一队车马手持有太子懋印鉴的东宫密信,就那么不显山不露水地轱辘轱辘地进了绎丹的城门。 彼时,莒韶本在书铺里寻些手卷回府抄录,忽然听到车马声,即便早已习惯了失望——那日靳樨的车马进城,他也特意出门来看过——但他仍是下意识地回首望去,莒韶一回头,一面形制、花纹都十分熟悉的旗帜映入眼帘的,他瞬间僵硬,瞬间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肺里的空气尽数吐出身外,令莒韶几乎感觉头晕眼花,犹如陷入梦境。 旗帜上写的是……百里。 申国的百里。 “公子看上了这本么?”老板殷勤地问,见这位漂亮公子充耳不闻,梦游一般把书丢回摊子上,又神情恍惚地走了,不由一头雾水。 那几架车马停在王宫门前,下来一位身着银红武袍的英武女子。 “哥,你知道她是谁吗?”太子懋站在宫门上头的角楼中,幽幽地开口问道。 角楼里一般甚少有人来,但这间却打扫得极干净,像是太子懋常来,这个地方视线不错,能看到宽敞的大街,午后阳光像金灿灿的浮雾,游荡在各处的屋顶上。 太子懋身后立着两位禁军和刚被匆匆急召入宫的靳樨,黑衣暗纹,衣袖滚着金边,站在阴影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刀兵之气,禁军看了心有戚戚,都想起那位沙鹿侯来,不由都没敢站太近。 靳樨盯着“百里”两字,但什么都不说。 “她就是百里飐,是百里阑的女儿。”太子懋笑着说,“听闻兵马功夫一流,就如……嗯,你或者当年的扶国氿公主,只是其父未死,没什么机会立功,若百里阑一朝战死,她会立即掌兵。说起来,那扶国既有氿公主,想来若不是她重伤,蔡疾也不大可能会赢吧,大哥没看清这一点,若没有兵力,文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靳樨只是平和地道:“百里将军是来接韶殿下的。” 太子懋像个小孩子般打了个指响:“正是。” “我以前也想学武。”太子懋说,遗憾地笑了一下,“可惜没这个天赋,射箭从来都射不中。” 靳樨微微地皱起眉,他年幼时常常进宫,与密忌、密懋相处,两兄弟均于武艺一道无甚天赋。 两兄弟中密忌为人温吞,仿佛总是没脾气,颇有密竞的风姿,故而很得大家伙喜欢。而密懋则调皮闹腾不少,他后来仿佛勘破温文尔雅的人会更受欢迎些的秘密——比如密忌,比如密竞——不知什么时候,密懋渐渐收敛了骄纵的性子,活成了密忌的一道影子。 他开始乖巧地唤靳樨叫做“哥”,对所有人扬起温柔无害的笑脸。 而有一天靳樨随父进宫,却恰好见到他用一把未开刃的匕首,生生剁进一只无意间飞入寝殿的麻雀的胸膛,将血抹在写坏的大字上,无所谓地笑起来。 那笑容依然乖巧、无害,与平日里并无分别。 靳莽没有瞒着陛下和先王,据实说了,先王大怒,呵斥密懋不敬鬼神、亵渎神明,密懋因此在宗庙罚跪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密忌求的情,不然得跪上三个月。 “武师傅说,射箭深究起来,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心。所以我想,射箭从来都不准的人,也许是心盲吧。”太子懋举起手,语气平平地吩咐道,“把弓给我。” 那禁军不明所以,但仍听话地解下弓,双手捧在太子懋手前,太子懋又从禁军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叫两名禁军都出去。 于是角楼里只剩下太子懋与靳樨两个人。 太子懋自己走到窗边,拉弓搭箭,竟将锋利的箭头瞄准了百里飐。 靳樨仿佛又看见了年幼孩童手上沾着血的匕首,他觉得牙根痒痒,甚至琢磨了一下要不要立刻把想一出是一出的太子懋劈晕、再踢回东宫里去。 第66章 太子懋没有管靳樨,他眯着眼睛缓缓瞄准,过重的衣服压得这位太子殿下好像抬不起手,金线绣纹反映着刺目的阳光,光影笼在他年轻俊秀的侧脸上,犹如一层金纱。 “若她死在这里。”太子懋孩子气地说,不知在向谁发问,“百里阑是不是会疯?申国大军会不会压境过来?绎丹会被再围吗?我要不要像叔父一样为这王都陪葬?我死后……又轮到谁?” 眼看太子懋他越说越不像话,靳樨不凉不酸地说:“那就动手吧。” 太子懋轻轻地说:“那天,那个朝我射箭的刺客,是不是就在远处,就像我现在这样,缓慢地瞄准我?” 靳樨反问:“殿下怎么不去说书?” “嗯,可以考虑。”太子懋居然笑了出来,“那刺客准头那么好,想必就算眼神不好了,心里也是无比明亮的吧,真是……” 太子懋顿了一下,才把这句话补完:“……真是令我嫉妒。” 他摇头,手指一松,那只羽箭“咚”一声落地,旋即太子懋将弓拉到他能拉到的极致,朝着百里飐,发了一道空箭。 弓弦显然承受不住空发的损害,嗡嗡地呜咽起来。 靳樨皱起眉。 太子懋大笑,将弓随手丢在地上:“哥!你是在沙场上走过的人,怎么还怕杀人?” “谁都应该害怕杀人。”靳樨语气加重,“殿下,你也应该害怕。” “是么?我不怎么怕诶。”太子懋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继而饶有兴致地问道,“若方才拉弓的是你,哥肯定能把那女人的头给射下来,对吗?” 靳樨实在不想他,抬腿要走,太子懋漫不经心地撩袍子直接一坐,闲谈般道:“听说小白哥和小初哥最近忙得很,在忙什么?” “帮我查我娘的事情。”靳樨坦然地答道,什么都瞒不过太子懋的眼目,他都不知道太子懋到底培养了多少个暗卫,说到底还是靳莽当年退走时太过心灰意冷,什么都没留。 “是吗?”太子懋道,“有什么收获?” 靳樨懒得周旋,直接当没听见,于是太子懋撑着下巴,自己开了口:“听闻那个人叫做吴定?啧,这名字……我这里倒是有点关于他的闲话。” “殿下要说什么?”靳樨没会太子懋的嘲讽。 太子懋悠闲地换了个姿势:“大哥呢,陪葬品是按照礼数来的,没有一个多余的东西,不过嘛……” “不过什么?” “哥你知道为什么王陵守得这么严实么?” 靳樨:“为什么?” “之前有个小毛贼。”太子懋自问自答,“闯过一次王陵,往大哥的墓室里放了一个剑匣,之后墓室才完全落封,他自然以为无人知道,但我……阴差阳错地知道了,旧人执念重就重吧,随他去。他倒是厉害,现在又反悔想把剑掏出来,那可不行。” 靳樨略一抬眼,倒也是没想到太子懋会直接说出来。 太子懋略缓了口气,接着道:“至于那个剑匣。唔……不瞒哥你说,我也没见过,想必在小毛贼眼里那是个好东西。大哥既已安息,那么就不要再打搅他了,人世的生与死,就像一条河,过去了就不可能再回头。” 靳樨没吭声。 “哥,不聊了。”太子懋拍拍手,起身走到在门边,抬起手,心情愉悦地道,“我已经让人去叫申太子了。嗯,他乡遇故知,人生之喜,得把史官叫来好好记上一笔。” 靳樨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叫了一声“太子殿下”,太子懋无辜地回过头:“唔……怎么了?哥?” 靳樨:“吴定眼里只看得到忌殿下,他是忌殿下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太子懋重新背对着他:“所以呢?” “言尽于此,殿下。”靳樨说,“无论是谁,在死后、所有人总会在死后再见的。” “当年靳叔第一次站在王宫前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此等场景,父亲曾多次向大哥和我复述。”太子懋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语气充满怀念,“那个时候,靳叔差不多也是我这个年纪吧。” 话音一落,太子懋哗地一声打开门,侍奉的宫人恭敬道:“殿下要去高明殿么?申国百里家的人已经进宫。” “去吧。”太子懋说,“申太子呢?” “禀殿下,已经在路上了。”宫人道。 “呀!没想到真有分开的一天,真是舍不得。”太子懋走远了还在笑着自言自语,“给我带来过那么多乐子。” 靳樨独自又在角楼里待了一会才离去,快出宫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百里飐,俩人只随意地点头致意,没走开走远,靳樨听见百里飐向宫人打听自己是谁,那宫人道:“是我们以前上将军靳大将军的长子。” “原来如此。”百里飐道,“久仰大名了。” 第34章 他还是想回去的。 两刻钟之前。 莒韶恍恍惚惚地走回院子,见了口唤“殿下”的下人也没有反应,如同葵地陪葬的偶人一般无知无觉地往里走,下人们都摸不着头脑,且早就懒得伺候这外来的流亡太子,平日里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会儿忙不迭地跑了。莒韶进屋子后不久,吴定从窗户翻进来,默默看着莒韶翻出落灰的礼服换上,认真地戴好高耸的金冠,将红带绕到下巴系好。 如果认真看,能看见整个过程中,莒韶的手都一直在颤抖,打好后,莒韶规规矩矩地坐好,盯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发怔。 第67章 “申国百里家的车马进城。”吴定以确信无疑的口吻道,“他们是来接你的。我看到了,是百里家的少将军。” 莒韶不吭声,又将金冠摘下,除去礼服,动作缓慢地仍旧换上了过去的常服。 从吴定住进府开始,他们时常互相说些诛心凌迟的话,一句一句的,不带停地朝对方抛,力求将彼此割个体无完肤才好。 若有旁人在侧,或许会被伤得要当场上吊。 俩人却面无表情,仿佛还听不够似的,后来莒韶在夜里失眠时会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心里早已表达过比能说出的还难听上千万倍的意思,故而早已经习惯了吧。 “干嘛脱了。”吴定眉毛一挑,奇怪道,“怎么,不准备体面地迎接故人?” 莒韶今天没功夫和他互相剜心,过了一会儿,道:“你怎么回来了?” “告别。”吴定言简意赅地道。 莒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子人真已经在找你了,太子也知道是你。我还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动我,原来是因为百里家,原来如此。你……要跟我走吗?” “不走了。”吴定眯起眼睛,说,“就像你一样,我不想死在别的地方。无所谓了。那就死吧。” 莒韶不再劝说,点点头:“好的。” “那么。”吴定微笑起来,“祝你重登宝座。”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寝屋里无言相对,直至王宫传出请申太子进宫的消息。 “知道了。”莒韶起身,抚平衣衫褶皱,正要推开房门,忽然听吴定说:“看起来,你的运气还是比我好。” “那可不一定。”莒韶说,声音被开门的声音盖过去了。 传旨的宫人喜笑颜开地躬身道:“太子殿下大喜!大喜啊!!!” “是么?”莒韶反问,解下腰上的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丢到宫人手上, 吴定为避免让自己被宫人看见,侧身躲进帷幔之后。 那帷幔透出莒韶的身影,他提起衣摆,消失在寝屋门口,然后缓慢走过前庭、大门,一直到上轿,都没有再回过头。 吴定意味不明地看着空荡的寝屋,少顷卷了弩箭,一点地,从莒韶院里离开了。 高明殿。 太子懋站立在关着红燕的金笼边,红燕轻啄他的指腹,他的眼尾愉快地飞起来。 银红武袍的女子大步进殿,身姿挺拔,面容姣好,极为明丽。 “申国百里飐。”女子行了个武将的礼仪,笑道,“见过肜国太子殿下。” 太子懋停止逗弄红燕,转过身来,笑道:“百里将军,请坐。” “我承我父的意思,回来接我申太子回国。”百里飐仍旧笑着。 太子懋道:“我已去通知贵国太子,如今想来已在路上,将军不如坐下喝杯茶,静静等上一会儿。” “谢殿下。”百里飐说。 不到半柱香,百里飐翘首以待的人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外,她激动地站起来。 太子懋带着笑意说:“瞧,我们的太子殿下回来了。” 莒韶无由地在门槛停下脚步,又因太子懋的话而重新启步,进入高明殿。 百里飐眼中冒着如洪水般汹涌的狂喜,登时行大礼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即便早有预料,莒韶仍旧感到了一种令他从头皮到指尖都不断发麻的激动,他的心跳不断加快,血脉里的焦躁聚集、流淌,一发不可收拾,女子衣裳上是申国惯用的纹路,袖子上绣着一片碧叶。 他认得她。 “百里……百里飐。”莒韶齿关打颤,“好久不见。” “殿下身体是否安康?”百里飐关切道。 莒韶竭力平稳血液的鼓噪,咬破舌尖,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一切安好。” “那就好。”百里飐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继而道,“我父命我迎殿下回乡,这么多年了,不知殿下是否还挂念故土与臣民?” 莒韶嘲讽地看着百里飐崭露的笑意,闭上眼睛。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百里阑与苏缁间有矛盾,他知道若是回国,他很大可能会沦为百里家的一张没有手脚的牌,但百里飐的那句“想念故土”依旧像雷般炸到了他的头上。 莒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太傅教导下的日子,他惊讶地发现那些读过的书、学过的礼节,依然纤毫毕现,仿佛他一直都是……申国的王。 “虽千里之隔。”莒韶睁开双眸,“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仍挂心头,犹如咫尺。” 伪装出来的面具裂成虚无的碎片,于是莒韶想,他还是想回去的。 “王如此。”百里飐心悦诚服地说,“是臣民之幸。” 啪!啪! 太子懋为这感人至深的王臣相见的场合鼓掌,吩咐奋笔疾书的史官赶紧浓墨重彩地记下,未几撑着下巴,和颜悦色道:“那么,事不宜迟,三日后就出发吧。” “多谢肜太子。”百里飐躬身道。 “待我归国。”莒韶知道自己要许诺什么,“肜与申,合该互不相犯,不起战事,若神灵不佑有这一天,申必当避退三舍。” 百里飐嘴边的肌肉小幅度地一抽搐,但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那其实不必。”太子懋笑着说。 百里飐猛地因他带着笑意的话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不妙的预感萦绕在心口,只听太子懋温和地说:“我听说陈王赐给那位戢玉将军一把剑,我嘛……我就是要这把剑,如果你们能把它献给肜,我甚至可以再送你们点什么。” 第68章 什么意思? 百里飐和莒韶都后背发寒,太子懋的笑容仿佛掺了毒,百里飐这会儿才发现大殿里竟一个宫人都没有,唯有他们三人和一只梳羽毛的红燕,它黑漆漆的眼珠看过来,好像要把一切承诺和誓言传达进神的耳朵。 当晚,太子懋安排了丰盛的宫宴,也没放莒韶回那个小院子,直接都在王宫里住下,莒韶心知他不在,吴定决不会大剌剌地留在那里,肯定去寻别的出路去,说起来好笑,进肜这么些年,在这最后的几个月倒是遇到了说得上话的朋友,可转眼也要各自飘零去了。 莒韶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他盯着雕梁画栋的床顶,胡思乱想了许久,最后索性起来,披着外衣望着月亮发呆。 父亲。 莒韶心道。 父亲,我如果回去,你会不会不得安息呢? 同一时间,沙鹿侯府。 夜色深沉似墨,把府邸染得一片漆黑,漆汩从汤池钻出来,擦净水,穿好衣,准备回去睡觉,路过靳樨院子时忽然看见一抹黑影叶子似的飞了进去,登时一惊,一边推门小跑进去,一边险些喊了出来。 幸好靳樨一个跨步出来,把他拦腰一搂,旋即轻轻地捂住他的嘴。 木盆随即跌倒在地,轱辘地打了个滚,衣袍随之流出来,靳樨的脸颊陡然靠得极近,身上那股墨块似的味道柔柔地绕了漆汩全身。 “嘘——”靳樨轻声说,漆汩愣了一会开始猛点头,只见里间内走出一个人,扯下蒙脸巾:“是我。” 竟是吴定! 靳樨低声道:“我去你院子,没找到你。” “我去……汤池了。”漆汩尴尬地指着身上的衣服和没有擦干的头发,旋即正色道,“你不是该去找王后吗?” 靳樨喉结一滚,放开了漆汩。 吴定脸颊上的长疤反射着一种类似血色的光芒,他顿了一会,道:“我不信她。” “你连王后都不信?”漆汩愕然道,“她可是先太子的娘。” “血亲并不稳固,我更相信没被牵扯的人。”吴定说,看向靳樨。 没多久,臧初推门进来,像是刚才动过手似的微微喘气,对靳樨说:“解决了。” 看来是去解决太子懋的暗卫,靳樨敲了敲案几,睨着吴定,说:“公鉏守在外头,我保证太子的暗卫没法靠近,除非他今天就露底牌,叫那位高手亲自来——你尽可安心说。” 吴定不再犹豫,他抚摸着手里的弩,而后开口道:“殿下离世时,是我陪侍在侧。” 第35章 “我不明白。” 屋内阒静,唯有吴定一人的声音,灰尘环绕,恍若刀兵,令吴定又想起了那天,太子忌嘴角流下的黑血,就滴在吴定他被砍去的手指上。 “殿下将一个剑匣交与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放进他的墓室之中,一同陪葬,万不得将之现于人世。于是我赶在墓室落封前,将那佩剑封进墓室,但……我没有料到密懋背后有高手,我以为避开暗卫便可,若有,我自问没有本事瞒过那位,所以……” 漆汩张口:“所以你又去了一趟墓室,想看那把剑还在不在?” “是的。”吴定说,“但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把剑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没有打开看看?”臧初问。 吴定摇头,靳樨皱眉,问:“太子忌最后说了什么?” “殿下只道,”吴定满腹疑云了数月,“祝懋殿下‘子孙满堂、儿女绕膝’。” 烛台啪地爆了朵灯花,吴定摇头:“我不明白。” “……” 臧初双手抱臂地靠在柱子上,开口问道:“那么,你今天是想告诉大君子什么?” 吴定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两年前……不,现已经是三年前了。殿下曾微服简装出过王都。” 此言一出,不只是臧初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连靳樨都微微愣住。 “那是我入东宫后唯一一次有机会襄助殿下。”吴定苦笑道,“当时风知将军不在都,为瞒住众人和子人真,殿下去请葛霄大人扮作他,两人身量本就相仿,殿下略瘦些,多层礼服穿下来,难以辨别,故而此举万无一失。我因素日里不见人前,又有武艺傍身,故而被选作护卫。” 靳樨沉声道:“具体什么时间?” “冬十二月。” “十……十二月……”臧初缓缓地重复一遍。 “问题出在哪里?”漆汩问道,算了一下,三年前,是当今夷天子即位的第一年,靳家早已离开王都。 “三年前,陛下的病情突然加重,昏迷的前一天深夜,陛下曾召太子密忌进殿密谈,因那时密章已经神志不算清醒,且之后太子忌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所以谁都没有放在心上。”臧初说,“没料到……葛霄!竟然是葛霄!” 漆汩心道好厉害,葛霄居然还有易容的本事。 靳樨却不怎么奇怪葛霄,道:“你继续说。” “殿下去的地方,乃是通往西南群山途中的一个山沟……”吴定说着,陷入回忆,却没发现臧初的神色在他开口后陡然冷了下来,仿佛拢上了一层含着冰碴子的乌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双眼甚至变得有些赤红,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字眼:“你、说、什、么、地、方?” “就在西南群山的外围。”吴定一头雾水,“怎么了?” 第69章 臧初攥紧了拳头,死死摁捺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甚至咚地用头撞了一下墙壁,漆汩吓得要去扶。 “我没事。”臧初冷冷道,“你说,我听着。” 吴定茫然地继续说:“那山沟偏僻得连个名字也没有。殿下到的时候,那地方杂草丛生,却有一座村子的遗迹,即便是在白天,那里仍然阴冷无比,就像——” 就像有无数亡灵未得解脱、还在其中游荡一般,甚至还萦绕一股发臭的血腥味,像是已经成为这村庄血肉的一部分,风吹动枝叶的声音更像骸骨相撞。 “我一看便知道那座村子中人被尽数屠杀,尸骨被随意埋在一座大坑里,我们寻找半天,只找到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墓碑,字迹粗糙,仿佛稚子。”吴定说,“回去后,殿下便终日愁眉不展,甚至重病半年,缠绵病榻的时候一直偷偷抱着剑匣,从不离身。就是这段时间,让懋殿下有了所当然插手政事的机会,朝寄更深。” “墓碑的最后一个名字。”臧初恶狠狠地开了口,一双眼眸里尽是凶色,“是不是白初?” “你怎么知道?!”吴定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惊谔万分地说,忽然琢磨过来,“所以……所以白初不是名字,是……是……” “对。”臧初闭上眼,“是我和小白。” 漆汩与吴定同时:“啊???” 吴定万没想到这一桩让他疑惑三年的谜语的谜底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靳樨皱眉,也愣了,靳莽与央夫人在深冬原野的破庙里捡到快冻死的公鉏白与臧初,那时西南乱得很,他们刚从战火下逃出,饥寒交迫,两人都发着烧,一身伤,衣衫单薄,像两只小兽般缩在一起说梦话,那时公鉏白才十二三岁,臧初也才十五六岁。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我九岁的时候被师父好心收留,认识了小白,那地方的确偏僻,的确什么都没有,但已经就是我的家了。才三年,不过三年而已。”臧初被怒气冲得手指都在颤抖,“全部都死了!我和小白被师父锁进地窖,不然……不然——” 臧初永远记得那天。 残阳如血瀑,腥味浓厚得甚至可以渗透泥土,从此永世不散地拢在他和公鉏白头顶上。公鉏白被吓得哭叫不出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他们过了一天才从地窖里脱身,俩人的手指都挖破了。村庄一片疮痍,所有的泥土都是深红色,在村子东边,那个小孩玩闹老人家闲聊的大树底下,有了个硕大的巨坑,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尸和残肢,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闭上的。他们甚至没法找出师父的遗体,公鉏白哭得几乎断气。 公鉏白说一个名字,他就往墓碑刻一个,公鉏白越说越崩溃,跪地哭吼道:“怎么有那么多人啊师兄!” 臧初恍惚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自己的五感被生生砍碎了,耳边是孩童碎瓷般的哭叫,公鉏白一遍一遍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为什么……这么多人……?” 师兄也不知道啊——臧初想说,但嗓子被堵住了,他说不出来,于是只好惶然地抬起头,发现群山都在哭丧,湘妃竹血迹斑斑,风声叮叮当当地像骨头风铃,弥漫的血的恶臭味正在腐烂,连同白花花的肉体、师父粗糙温暖的手、他们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安稳童年,都腐烂了。 “你师父我,打了一辈子光棍,以后就靠你们俩养老送终了,知道吗?” 知道了。 所以你在哪儿? 臧初怒气冲到极点,开始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豆大的冷汗漫出,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立刻就要发疯的野兽,靳樨看情况不好,果断地一掌劈晕了他。 吴定帮忙把臧初沉甸甸的躯体挪到外间的塌上,一时手足无措:“我……我……” “别说废话了。”靳樨冷道,“还有谁知道此事?” “当、当年一起陪殿下出去的人都死了。”吴定竟然开始嗑吧,“就……就剩我。” “葛霄呢?” “他只知道殿下出去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吴定有些紧张地答,“但我不知道密懋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那位高手的存在,我只以为是耳目众多,小心避过就是。” 靳樨沉思一会,问漆汩:“你怎么想?” 漆汩好不容易从这天大的震撼里缓过神,半晌才迟疑地道:“我觉得他不知道的可能性不大。” 靳樨:“怎么说?” “我觉得,那个剑匣……应该也不在忌殿下的墓里。”漆汩道,“就如大君子所言,太子已经知道剑匣的存在——不管是之前就知道还是因为吴兄摸进墓室后才知道的,后来王陵守卫加强,也不是为了防止吴兄再去拿。除此之外,太子懋若取走了剑匣,必要查探来历,神坛的葛大人到底是忠于‘太子’还是忌殿下可不好说,何况还有个神秘高手,最大的由是……” 吴定:“什么?” 漆汩看向他,叹口气:“是他没要你这条命啊,吴兄。” 吴定一愣,半晌扭过头,请教靳樨:“照大君子看,王后会帮密懋吗?” “王后出身姜王室。”靳樨说,“当年姜国在陈、申之间摇摆不定,便将儿子送去了西北边的炚国,女儿送来了肜,若不是只生了两个,恐怕还得往庸和西亳再送人。不过还是有些用,起码陈申数年都没有动它,不过后来在炚的儿子死了,再就是无棣关,陈申便趁肜庸对峙无暇他顾,便迅速地吞了姜,为了决定怎么瓜分,还小小地打了一仗。据我所知,王后并不看重血缘,她可能……谁都不会帮。” 第70章 吴定犹豫了一炷香,焦躁地来来回回走,最后忽然变了主意,说:“我去告诉王后。” 话毕,在俩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吴定就已经蹿了出去,漆汩只好作罢,吴定走后,漆汩对靳樨道:“你觉得……” “那村子出事的时候,西南群部还未完全收归肜国,山沟来往复杂,本说不定和谁有关,但既来了密忌这么一出,那么必然和肜的王有关。”靳樨笃定道,“无论如何,王后万无可能会和陛下站在同一边。” “那太子为什么要翻出这件事呢?”漆汩问,“为了朱雀剑?” “不。”靳樨道,“朱雀剑兴许只是他用来请高手的报酬,若非如此,他还有什么能吸引高手投奔的本钱?” 漆汩赞同,略想了想:“朱雀剑之前是藏在那个村子里的吗?” 不然先肜王为什么对征服西南群山如此热衷,给予完成此业的靳莽如此殊荣。 “或许吧。”靳樨道,漆汩道:“城外刺杀,那些人说‘主子’,是什么意思?” 靳樨答:“暗卫营,只听命于肜王室的暗卫营,先王在位的时候暗卫营之主死后,暗卫营就几乎没被用过了,看来是太子懋重新启用,并任用那位高手做首领,而且人数不少。” “那会是谁?”漆汩自言自语。 “我前些日子想去查上一任主子是谁,但也查不出来。”靳樨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玉短笛,端在唇边,一声明亮清越的笛声飞上天空,不一会,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着夜色飞跃而来,那是公鉏白。 琥珀忽然“喵”一声蹦了出来,爬上漆汩的肩膀,不停地用爪子抹脸,嘴边有一根残损的红羽飘飘而下。 此时,赤帝朱雀神坛。 鹿后坐在肜王密章的塌边,此刻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窗外无处不在的长明灯的光芒透过来,活像倒了一地冰水。 密章的眉心放着一枚晶莹的血红色的玉——那便是幸玉,那变红的幸玉吐着灿烂的莹亮,中间一团小小的黑影,不像虫,倒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婴儿。 忽然,密章猛地睁开眼,眼眸却依然无光,如同死亡多日的鱼目,显出浑浊的黄色,他的眉骨不停抽搐,少顷,低低开了口:“父亲、大哥……” 鹿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密章,密章那一张衰败至极的脸颊猛地被戾气占领,朦胧中似乎竟被死灵占领,他不停呢喃: “……” “父亲、大哥,你们又来了啊。” “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一切不能怪我,父亲。” “没关系,我们会走上同一条路的。” “让我们……” 说完,密章两眼一闭,又驾崩似的陷入沉睡。 鹿后如古井无波,好一会儿才低声接口道:“……让我们,死后再见吧。” 这时窗户微动,一抹黑影从窗户翻进来,就地一滚,鹿后惊起:“你是谁?来——” “是我。”来人露出容貌,鹿后借月色瞧清楚他的脸,骇然道,“我见过你,你是忌儿府上的……” “小人名叫吴定。”吴定说,恭敬地俯下|身来,“拜见王后。” 第36章 像是冻成冰块的龙涎 吴定将他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在夜色里他看不请鹿后的表情,无法判断她的态度到底如何,时间像是过去了一百年那么漫长,最后鹿后的亲信宫人松嬷嬷进门来,把吴定领走了,鹿后依然雪莲般坐在塌边,月光如华,她看着噩梦中的密章,忽然开口:“原来如此。” 密章紧闭双眼。 “果真是父子同心。”鹿后长叹,“来人!” 松嬷嬷安顿好吴定,再度进门,唤道:“公主。” 这个称呼在瞬间把鹿后带回了还在故国的岁月,她想起了双亲,想起了她的兄弟,她的孩子,如今所有人都在幽冥,唯独她还活着,所以他们会不会正在沉默地看着她呢。 “嬷嬷。”鹿后呢喃,“我该怎么办?” 松嬷嬷一躬身:“公主无论做什么,老身都会陪着您。” “无论对错?” “无论对错。” 鹿后的声音就像空气中的灰尘一样漂浮:“密氏的血……” 真的很脏啊。 “告诉葛霄,陛下在三天之内就会醒来,请大巫做好准备。”鹿后道。 “是。” 鹿后默默一会,又道:“明天,叫靳樨带着央夫人的剑来见我。” 松嬷嬷稽首:“是。” 密章又在梦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大哥和长子。 他们一会儿温文尔雅地看着他,一会儿又变成了夜叉模样:父亲胸前一把利刃,大哥万箭穿心,长子脸色绀紫,从唇边流下乌黑的血。 密章嗅到一股冷香,像是冻成冰块的龙涎。 神坛的水池里划过一道涟漪,蛰伏的暗卫旋即悄无声息地从远处翻出水面,一路轻盈地进了东宫,太子懋正在喂红燕吃果仁,心不在焉地问:“怎么了?” 暗卫半跪着,衣裳的水渍如阴影一般,抱拳道:“有那嬷嬷在,属下不敢靠太近,那箭手被王后收留,陛下似乎就要醒来了。” “唔。”太子懋道,“醒来了也是废物,也就那张嘴还有点用。” 暗卫半跪着等待吩咐,忽然一阵寒风从脑后掠来,他心生不妙,本能地要躲开,但利刃来得比风还快,他来不及躲闪,就脖子一凉,热血喷涌而出,视线顿时歪倒,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太子懋还在悠哉悠哉地逗弄红燕。 第71章 “弄出去吧。”太子懋头都没扭一下,宫人窸窸窣窣地上前清,并不奇怪武士的出现,太子懋看着地上逐渐洗去的血迹,问道:“申太子呢?” “好好地呆在宫里。”宫人答。 太子懋道:“本来约定的三日之后走,你找个由,让他提前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是,殿下。”宫人欠身退下。 刚杀了人的武士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重新取出来,浸在水里,把血迹洗掉。 太子懋忽然道:“母亲要动手了吧。” “你自己讨的。”那武士不客气地说,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衣裳。 武士从不问太子懋到底要干什么,只是听命,太子懋悠悠然道:“听说这些日子靳叔都没有着过家,之前靳家为了不让我把新柳的火烧起来,一面献上幸玉,一面使人给风知使绊子,我记得新柳侯原致和靳莽是有一点交情的……在他儿女战死之前。” 武士一脸冷淡:“可以和靳樨过两招,但他身边那两个人没法一起拖住,还有那个宁七,那人应该不会功夫。” “哥实在是太难对付了,靳叔嘛,腿脚不便,加上心气也不如从前了,风知与他当年是结拜兄弟的情分,总不至于坑一把的本事都没有,哥又没在沙鹿,远水解不了近火。况且还有一枚暗棋……可惜一直找不到桃源在哪儿。”太子懋忽然笑着问,“能给哥下药吗?” “你去下。”武士漠然地说,“我会打架,会杀人,但不会下药。” “我说着玩嘛……至于那个宁七。”太子懋若有所思,眸间闪过一丝光,“听说之前是府里养猫的,不知怎的就被哥看上了,我没见过,但总感觉哪里有点眼熟,哎,想不出来,算了。” 武士半晌问:“那个吴定呢?” “不用管。丧家之犬而已。”太子懋说,伸了个懒腰,“那位呢?” “你管得太多。”武士微微拧眉,对太子懋道,“说好的两年,时间快尽了。” “对啊。”太子懋有些出神,“好像你第一天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也是春天还未到来的时候,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我可以给你很多。” 武士轻轻摇头,把小刀收到袖子里去。 “好吧。”太子懋黯然一笑,“那这就是你最后帮我的一个忙了,这两年,麻烦你了。” 这武士知道太子懋扮笑脸扮惯了,压根没把这所谓的“黯然”放在心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没了一个央夫人,还有其他的武士,没有了一个靳莽,还有风知,天下如此广阔,谁都不是无法替代的,哥,没有国家会收留弑君的武士,反之亦然。”太子懋笑着自言自语,问正在梳羽毛的红燕,“神明,你说是么?” 红燕啾了一声,太子懋用指尖摸挠了挠它温热的胸膛。 翌日,靳樨刚练完武,支着一杆长枪站在院子里喝水,夏山匆匆跑来:“大君子,门口有宫里的人。” 靳樨一愣,正要说自己懒得去,夏山忙道:“是神坛。” 是鹿后要见他? 靳樨微微沉思,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位年轻的宫人朝他尊敬地半躬着身子。 在神坛门口,靳樨看见葛霄风风火火地跑出来,跃上轿子,轱辘轱辘地走了,他急得甚至没有看见靳樨,靳樨疑窦丛生,但还是先进了神坛。 还是上次见鹿后的屋子,鹿后依然在里头喝茶,旁边跪坐的是……吴定。 靳樨进门后将无名放在手边,他行大礼:“鹿姨。” “我昨晚梦到了你娘,所以想看看你。我老想起你娘一把剑可以敌过千万人的风姿,让我再看看无名剑吧。”鹿后温和地解释。 吴定道:“大君子。” 鹿后一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有父母情分在,靳樨没多想,直接把无名剑奉到了鹿王后跟前,鹿后的指腹划过无名剑冰冷的剑鞘,用力将剑身拔了出来。那剑刃黑得发红,犹如淬过毒一般,倒映着她已经开始衰老的眉眼,鹿后心想,阿央比自己仿佛小不了几岁,可惜,没能活到老得抓不住剑的年纪,除了阿央,人人都在老去,而这片广阔的天地和山河,是永远不会苍老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央夫人同她咬耳朵,央夫人说:“缨姐姐。” ——鹿后全名叫做鹿缨。 “缨姐姐。”央夫人说,“你平日里想得太多了,太累了。人的一生太短,有时候顾得了其他人,就顾不得自己,有可能十年之内我就死了也说不定,但那又怎么样,还是要好好过这一辈子。就权当这一世是一场棋局,下得尽兴就好,结束就结束了,不要太在意你我下场后的故事,那其实和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鹿后说:“你……” “我要即便明日就死。”央夫人握着无名,舞了个剑花,“今天也得快快活活,绝不自找苦吃。” 鹿后有些出神,片刻后将无名剑交还给靳樨,靳樨收了剑,迟疑着开口道:“吴定,都说了。是吗。” “是啊。”鹿后轻声细语地应道,抬手给自己斟茶,“都说了。” “我想知道当年无棣关到底发生了什么。”靳樨直接说,“身为人子,不得不为。” “这些年陛下重病缠身,经常做梦,会说很多很多很多梦话,就像瓷片似的,一小片一小片,说不得是真是假,前言不着后语,这一点,你尽可放心。”鹿后道。 第72章 “我没有不放心的。”靳樨答。 鹿后端着满满当当的茶盏,却一口不喝,半晌道:“所以,得要知道这件事的那个人自己说给你听。” “您的意思是?”靳樨一震,似乎想通了什么关窍,眼里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来。 鹿后还是那样八风不动:“我要你来,是要告诉你,后天日出之前陛下就会醒转,那时若陛下活命,幸玉之功可全数算在沙鹿侯府上,若他死去,懋儿将顺成章地即位。但在最终结果出来前,即陛下醒来之前,会有一段恍惚的时间,不长,只有一炷香,这是你们家唯一一次知晓无棣关具体情状的机会。” 靳樨立马道:“太子他……” “我没说,但懋儿不一定不知道。”鹿后道,“约莫是两年前,一位武士带着数十位人——如今都充进了暗卫营——来到绎丹,自此都中禁军不再多负责太子周身事,懋儿以此为依仗,几乎把绎丹管得跟铁桶一般。” “您见过那位吗?” 鹿后摇头:“不知道到底是谁。城外那场刺杀,或许栽了不少在你手里。” 靳樨问:“对于那个村子。您有什么想法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如果是他的话——会去屠村,但一切都会在后天日出之前水落石出。”鹿后道,“这是一个轮回,是周而复始。如果没有那块玉,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靳樨犹豫一会,开口道:“您有见过那个剑匣吗?” “你怀疑那是朱雀剑?”鹿后反问,而后道,“我也没见过,也许在懋儿手里。” 靳樨略一顿,而后问:“恕我多话,鹿姨,您要怎么对付太子手里的暗卫呢?” 鹿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竟然显得有些明媚的笑容,她缓缓地道:“我有你啊……孩子。” 靳樨愣住,鹿后道:“我帮你家查明真相,不够我雇佣你杀掉一个太子么?” 【作者有话说】 ps:靳樨:呃你们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7章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关门 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定抬起头,对靳樨道:“现在这个分量够不够?” ——“我愿意以项上人头,请求大君子为殿下报仇。”那是那天在堂下吴定说过的话。 靳樨拧着眉头:“鹿姨,他是殿下最后的属下。” 吴定说:“这是我想要的,大君子。” 鹿后极度冷静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自己结局的权力,阿樨,这是你娘教给我的。” 靳樨霎时无话可说。 鹿后又道:“现在这个时候,懋儿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靳樨猛地:“是葛霄。” “嗯。”她放下杯子,素雅平和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其他选择。” “你说什么?”太子懋外袍穿了一半,从屏风后绕出来,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葛霄跪地道:“师父说了,陛下后日日出前就会醒转,让我来告诉殿下。” “大巫叫你来的?”太子懋问。 葛霄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答道:“是。” “那么我娘呢?”太子懋又问。 葛霄低着头:“鹿后陪伴陛下三月有余,闻听此事也十分喜悦,赐了许多礼器给师父,昨夜又在赤帝面前磕头问安。” 太子懋合拢衣裳,也露出喜悦的表情,道:“既如此,让父亲回宫住吧,在王宫更符合礼制些。” “是。”葛霄应道,朝缓步走出来的翁寿微微颔首,接着退出东宫。 太子懋自言自语地咕哝:“居然会告诉我。” 臧初做了一晚上噩梦,还没睁眼,他的手就碰到了公鉏白的脑袋,原来公鉏白就趴在他手侧睡着了,臧初自己悄无声息地慢慢坐起来,盯着公鉏白睡得红扑扑的脸,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他的样子。 师父生怕自己没人送终,早在收养臧初之前,就把公鉏白养在了家里。 年幼的公鉏白抓着师父的袖子口,小心地瞥着脏兮兮的臧初,师父哈哈大笑,摸着公鉏白的脑袋道:“小白,还是你做小的吧,来,叫师兄。” 公鉏白于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师兄”,眼睛亮得吓人,臧初耳朵忽然就变得滚烫,师父觑着,揶揄:“这就不好意思啦。” “再叫一声。”师父指挥。 公鉏白提高声量,毫不气馁:“师兄!” 臧初现在其实都不太能记得起来师父具体长什么样子,那逐渐变成记忆里一抹模糊的轮廓,每次出现都像是镜花水月那般飘渺。 他曾说过要保护公鉏白一辈子的,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把厄运带进了师父家,带到了师父和小白身边,这些年来,这个念头不断加深,如果他要报仇……是不是要向密家报仇? 臧初摸了摸公鉏白的鬓角,公鉏白习惯性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臧初垂眸看着,外间还未暖起来的寒风夹着清晨露水的味道送进来,门似乎没有关上,还有鸟鸣声。他遭受了一晚上的噩梦折磨,此刻睁眼看到的公鉏白就像一只铁爪,将臧初的心牢牢摁回了胸腔,令他顿时有种断头饭的错觉,同时某个压抑已久的冲动随血液不停掌控地蹿上心头。 公鉏白长得颇有点小面团的模样,和躯体各长各的,脸颊上的肉也消不去,梨涡跟个肉包褶子似的,臧初的拇指挪到公鉏白嘴角边,公鉏白没醒,嘟囔地叫了一声“师兄”,把臧初那股焦躁叫得越发热烈,终于,他实在没能摁捺住,俯身,轻轻地在公鉏白眼角落下一个近乎于没有的吻。 第73章 “哐当——” 门口的漆汩险些没摔个五体投地,呲牙咧嘴地捂住脸,这动静终于把睡得跟真“面团”似的公鉏白惊醒了,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怎么了?” 臧初不慌不忙地直起身:“阿七来了。” 漆汩:“……” “师兄你醒了!”公鉏白眼睛亮晶晶。 臧初一脸正直地抬了抬下巴:“嗯。” 漆汩恨不得倒转回几息之前,去打折了自己的腿,或者你们师兄弟为什么不关门呢? “阿七来了?”公鉏白立马精神了,又活动了下睡得僵直的脖颈,一边招呼漆汩坐,一边叫人去拿热水。 漆汩爬起来,对上臧初无比平静的眼神,一时觉得牙痒,他没记错的话……这俩都是男的吧,还是谁在女扮男装他没看出来? 漆汩干咳了声,决定暂时不想这个,也不好意思坐,心道臧初肯定是还没说,于是对臧初道:“呃……大君子去神坛了,说要是你们俩醒了,就去等他回来。” 话毕匆匆地跑了,与端着热水的公鉏白擦肩而府哦,公鉏白奇道:“阿七怎么跑了?” “谁知道。”臧初厚脸皮地道,就着热水擦脸,心里也觉得是自己一时没控制住,还叫阿七看见了,有点后悔,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后悔,片刻后他拍拍塌边:“过来。” 公鉏白乖乖地坐好:“怎么啦?昨天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好不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臧初深呼吸:“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漆汩跑回靳樨的院子,焦躁地把琥珀搂在怀里,揉得炸毛,终于等到靳樨回来,忙恍若梦醒地又表情古怪地迎了上去,却没说话,靳樨看他一眼:“怎么了?” 还“怎么了”? 你知道你下属在搞什么吗?! 漆汩简直想抓着靳樨呐喊狂摇,恕他见识少,不知道原来还能这样,可关他什么事,他能怎么办,最后漆汩忧愁地心想,所以到底为什么不关门? “到底怎么了?”靳樨又问了一遍,皱起眉,“真出事了?” 漆汩认命地叹口气:“没事。” 许久后漆汩终于忍不住问了句:“臧大人与公鉏大人,都是男的吗?” 靳樨:“???” “没事。”漆汩叹气,打起精神来问,“王后那边?你的表情怎么不太好?” “陛下要醒了。”靳樨道。 “这样吗,原来如此。” 靳樨:“什么原来如此?” 漆汩挠着琥珀的脑袋:“刚宫里传来消息,说今日陛下大愈,明日便会回宫,怎么?” 靳樨还未说话,好巧不巧的臧初带着失魂落魄的公鉏白过来了,他倒是一脸坦然,漆汩青筋一蹦,挪开视线不看他,那公鉏白还陷在臧初那番话带来的惊吓里,梦游似的被臧初牵着袖子走,靳樨让夏山上了茶水,又叮嘱他看紧门户,别让旁人进来,夏山稽首应是。 公鉏白喝茶也恍恍惚惚,一半的水都浇在里衣襟上,靳樨道:“他知道了?” 臧初点头,靳樨又道:“昨夜没说完。” “洗耳恭听。”臧初道,似乎在侧耳听声响。 “外头没耳朵。”靳樨道,“你还记得之前提过的一把剑么?” “你觉得屠村与神兵有关?”臧初过了一夜好歹冷静下来,他想了想,“是有这个可能。” 漆汩道:“你能说说那村子的事儿吗?比如那前后日子有什么不同——设若你还记得的话。” “我师父是个铁匠,整个村子都会炼铁,据说是因为先祖。”臧初组织了一下措辞,比划了下,“我师父他毁了容,一张脸上全是伤疤,他收养小白比收养我早,没有亲眷、没有家室,就像凭空来到这世上似的。要说不对劲,也有,屠村这事发生之前的一年,师父老是会把我、小白和村里的所有小孩时不时赶去一户人家住几天,那几天,整座村都很忙,像是……” “像是在帮谁干活。”公鉏白终于找回了点神志。 漆汩:“是谁?” “不知道。”俩人一起答,臧初道:“如果真与神兵有关,那么那神兵现在在哪儿?” 漆汩:“我和大君子猜,应当在东宫,在太子懋的手上。” 公鉏白闻声便怒道:“我这就去夺回来。” 臧初忙拦腰把他拖回来:“去什么去,那太子懋身边一堆人。” “那就这样不清不楚?”公鉏白怒气冲冲,臧初安抚地捏着他的后脖颈,转移话题道:“大君子刚刚是去见谁?鹿后?” “嗯。”靳樨点头,把一杯茶推到漆汩的手边,将鹿后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漆汩听得有点愣,倒吸一口冷气,捧起靳樨递来的茶呆呆地吮了口,才道:“好狠得下心……王后怎么如此肯定是那个时候。” 靳樨晃了一下手指:“嘘。” 漆汩咽回去接下的话,心道陛下这“可控”的病情实在叫人疑窦丛生,又心想神坛或者禁军,必有一方是站在王后那边,不然仅凭异国嫁来的王后和早已退走的靳家,怎么能拦得住神坛、禁军、暗卫三个方面的动作。 臧初琢磨一下,旋即眉毛扬起:“她的计划是什么?” 靳樨道:“很简单,等到陛下说完,吴定便直接动手。” 漆汩不由:“怎么是吴定?!” “那不是必死吗?”公鉏白也急呼道。 第74章 靳樨摩挲茶杯,片刻后低声道:“他说,这是他自己选的。” 漆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臧初突兀地笑道:“死得其所,不好么?” 公鉏白:“师兄!” 臧初遂摇头不说了,这时靳樨忽然开口道:“今天是元宵。” “元宵怎么?”公鉏白莫名。 漆汩明白了靳樨的意思:“今晚太子会登宫门赏灯会,明天陛下就回宫,有初一那件事,这回他身边应当全是暗卫,暗卫营就只有那么多人,顾得了这头那边肯定就松了那头。” 靳樨轻轻地敲了下杯子,抬起头来问臧初:“时间紧,不稳妥,要试一试吗?” 第38章 他是来给侯爷解惑的。 入夜后华灯初上,城内错落地挂满了灯,一片辉煌。 靳樨与漆汩夹在人群里向宫门走去,公鉏白与臧初跟在后头,路边商贩不少,靳樨买了桂花糖,自己只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其余都叫漆汩吃完了。 眼看宫门近在眼前,两边垂下来的巨大灯帘像发光的城门。 靳樨将一只五颜六色的彩绘鱼灯交到漆汩手里,漆汩有点没反应过来,握着灯杆有点发愣,人头攒动,靳樨有意让太子懋注意到自己,穿得很醒目,眉眼都在发光似的。 四人一同上了离宫门最近的酒楼,拣了临街的雅间,看了会儿街景,像是嫌吵闹似的拉下层薄纱,微微地露出四人的轮廓和靳樨的侧脸与金冠。 忽然,角落的一扇墙板松开了,两名早就来了的府兵探出头,踩着阴影,悄无声息地代替臧初与公鉏白的位置,让他们俩换了夜行服。 靳樨举杯的那只手丝毫未动,只以眼神示意他们去了就是。 靳樨看了眼张着嘴一脸震撼的漆汩,蘸水写道:“我与此家酒楼的老板有旧。” 就在太子懋与翁寿共临宫门赏灯的时候,公鉏白与臧初也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东宫。 眼下陛下与王后都在神坛,太子太子妃在宫门,所有贵人都不在王宫里,像是真没什么可守的,巡逻的侍卫都显得有点昏昏欲睡,东宫里更没什么人,空余满室富丽堂皇的气息。 他们俩在东宫屋顶上屏气凝神地观察了许久,又听到远方传来喧嚣声,臧初这才打手势示意动手,公鉏白轻盈而灵活地翻下来,将巡逻的宫人侍卫三下五除二地劈晕,臧初往屋子里吹迷香,然后俩人就轻轻松松地进了当今太子的寝殿,扫洗的宫人都歪七扭八地躺在地板上。 公鉏白茫然道:“这么顺利?” “管他呢。”臧初皱眉四处打量,“这回就是打的一个措手不及,难得有机会,先找再说。” 公鉏白点头,两人便分散开,像饿极了的狗似的,又嗅又刨,愣把太子寝殿摸得连有几块砖都快数清了,但还是一无所得,也没有发现密室。 太子懋难道能把朱雀剑挂裤腰上到处走么? 臧初没什么思绪,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与公鉏白准备原路翻走,这时三名暗卫从阴影里冒出头,像阴沟虫子般钻了出来,他们的速度太快,饶是公鉏白有所准备,还是不免中了一掌,当下一个后空翻,和三人过招起来,臧初冲过去的脚步被一把软剑截住,臧初不得不快步退开,抬头一看,见同样穿着夜行衣的武士手执银亮软剑,冷冷地看着臧初。 这谁? 电光石火之间,臧初终于想到——那场王宫刺杀! 刺杀是假的,刺客本身就是太子懋的人! 那武士一句废话也不说,登时如飞燕般掠了过来。 那把软剑如毒蛇般难缠,而臧初只带了把短刀,占不得半分兵器上的便宜,稍稍过招后就难以支绌,好几次险些被伤到手腕,眼看公鉏白在那边也被缠得难以脱身,再拖下去,或许整个暗卫营外加禁军就要过来了,臧初暗暗叫苦,短刀在武士腕侧砍了个空。 正当此时,一发弩箭破空而来,准头好得犹如神助,锵一下把软剑打得几乎对折起来。 还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又一发羽箭钉入暗卫的后心,这下再不用猜,必然是吴定。 臧初蹬上墙壁,飞身跃起,在空手猛一转身,登时直接蹿到了公鉏白身侧,提着他的后衣领,带着公鉏白并肩翻上墙。 “咻——” 又是一发羽箭,武士只得退后拿软剑自挡,每次欲往前走,就又有一只箭威胁性地射过来,逼得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那俩人消失在夜色里,武士捡起羽箭,头也不回地说:“追!” “是。” 暗卫四散而开。 师兄弟还没回来的时候,靳樨与漆汩在雅间里怕说漏嘴,只敢随便乱聊了几句,忽然鱼灯的烛火灭了,漆汩摆弄半天,又不舍得直接戳个大洞,顿时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有只修长的手悬在他面前,漆汩抬头,靳樨勾勾手指,从他手里把鱼灯取走了。 漆汩眨了眨眼,看见他用舞刀弄枪的手点灯,忽然想起来了,想起西亳的灯会,想起靳樨曾经给他买了一只鱼灯。 鱼灯蓦地重新明亮起来,照亮了靳樨墨块似的眼眸,漆汩有些看得呆了,这时有位小二突然在外头谄媚道:“几位贵客是否需要添茶水?” 看来是来打探的,漆汩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敷衍过去,忽然靳樨张了口,吐出的却是臧初的声音,甚至腔调也十分相似,悠悠然道:“用不着,下去吧。” 第75章 漆汩:“!!!” 漆汩瞠目结舌地与气定神闲的靳樨对视,靳樨把鱼灯还给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这俩府兵是聋子,漆汩心想这是跟谁学的,葛霄么?那葛霄跟谁学的,大巫? 这时臧初与公鉏白没见着吴定露面,也没耽误,刚从宫城钻出来,立即就分头融进人群里,绕了好几个圈,方才回去酒楼,与府兵互换,府兵又带着夜行服从墙板处钻回临间。 这时小二又阴魂不散地来敲门:“几位客人——” 臧初还不知道之前已经来过一回,但也知道太子懋什么鬼德行,奇异地猜到这不是第一次,便挑开一条小缝,露出半张脸,不耐烦地说:“不是说了不要吗?” 小二咽了口唾沫,强颜欢笑:“本店送酒给今天的客人庆上元,可需要吗?” “行吧。”臧初嘭一下把门合上了。 小二摸了摸鼻子,自认倒霉,陪着笑去见楼梯处的子人真,作揖道:“将军你看……” “确实都是臧初的声音,也是他的脸。”子人真对旁边的暗卫道,忽然想起什么一皱眉,仿佛抓到记忆里一根模模糊糊的绳索,却怎么都看不到头,遂只好作罢,拣了枚赏钱丢给小二,“那便上一坛好酒,多余的当赏你了。” “诶!多谢将军!”小二眉开眼笑,片刻后捧了坛好酒进雅间。 “香得很。”臧初先闻了一口,问公鉏白,“你要喝吗?” 公鉏白呲牙捂住胸口,摇头,臧初遂一脸担心地放下手去探公鉏白的脉,公鉏白避开,说:“没事。” 漆汩现在看他们俩咋看咋不对味,额上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靳樨以疑问的眼神看臧初,臧初缓缓地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剑”与“东”,又将这两个字用一根线连在一起,漆汩轻轻地“啊”一声,臧初又写了个“主”字,询问地抬头看来,靳樨不置可否。 他们四个回府路上遇到巡逻的子人真,子人真看着靳樨和漆汩手上的鱼灯,微微一笑,道:“殿下托我转述,大君子,上元喜乐。” “同乐。”靳樨说,加快步伐,公鉏白路过子人真的时候与他不经意间视线对上。 回去后,又确认周围无人偷听,臧初把当时的场景细致地描述了两遍,公鉏白说:“那当时他去行刺太子是为了刺探大君子吗?那大君子要是没去呢?” “他们都很奇怪。”漆汩摇了摇头,颇为头疼,“我真看不懂。” 公鉏白道:“那剑还会在哪儿啊。” “肯定要在太子懋眼皮子底下。”臧初道,“还能在哪儿?难不成……在寿殿下的殿里?” 公鉏白奇道:“他们感情有这么好吗?寿殿下到底哪来的?” 臧初想了想这位太子妃,发现自己竟然对她一点了解也没有,便道:“那我去查查。” 靳樨点头。 千里之外的沙鹿城。 城外密林。 滑青低着身,从林间悄无声息地溜到靳莽身侧,靳莽紧盯着似乎空无一人的林海,问道:“核准了?” “八|九不离十。”滑青叹了口气,低声说,“新柳侯阴晴不定,在侯府里鞭打下人,熟睡中被十几个寻仇的下人用蘸着血的布,直接勒死了。” 靳莽原本断了风知与神坛里应外合地围攻新柳的路,是为了不叫风知那半个疯子为了攻破新柳乱杀人,除此之外,也有防备另外半个疯子新柳侯原玉石俱焚。风知之前泄了行踪,不好强攻,却一直未走,就把手底下三千精锐压在新柳与沙鹿不远的地方,这边靳莽还没和原致掰扯明白怎么让他弃权养老去,原致就先自取灭亡了,滑青道:“据说在他塌下发现了足以毒死全城人的毒药,原致之前时不时就在就水源那附近打转,还有城里的井什么的。风知应该也得到了消息,就算再慢,这两天也能把新柳拿到手。” 一滴冰凉的露水滴至指间,靳莽没说话,滑青又道:“侯爷啊……风知一旦把新柳拿了,沙鹿可不好说。” 靳莽停顿一会,也许在心想这鸡零狗碎的府兵还能干嘛,于是想起自己已经生锈的骨骼,道:“随便吧。” “……” 靳莽又道:“你五年前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就这样,什么都不要,直接走了。” 滑青否认:“侯爷是很英勇的人。” “不。”靳莽摇摇头,“不英勇,很懦弱。” 滑青微微一愣,靳莽的眼神有些飘忽,回头看,黑洞洞的夜空里看不太清沙鹿城的轮廓,只远远看到一搓灯火,滑青记起今日是上元,他们却窝在这破林子里抓山匪。那山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或许一直都有,趁节庆,竟抢走了十几个年幼的孩子,转头就窜进这密林里不知所踪,急得爹娘哭得一团泥般融化在侯府门前,靳莽没法,只得集合了一两百落魄的府兵出来剿匪。 这夜毫无收获,这窝山匪滑得跟泥鳅似的,过了夜半,他们匆匆扎营睡下。 滑青安顿好靳莽,自己随便一躺,困得眼皮重若万钧却睡不着,只呆呆地望着门帘,想着府里没算完的账和出门时有点咳嗽的小君子,还有祠堂的收尾,总得给工匠一些过节的好处,这还没算清楚呢,一名府兵噔噔噔地跑来:“大人。” 滑青收回发呆的目光,疲惫而心不在焉地问:“怎么?” “有人来拜访侯爷。”府兵抹去汗,道,“他说,他是来给侯爷解惑的。” 第76章 滑青的眼神猛地敏锐起来:“谁?” “带着斗篷,瞧不清楚。”府兵小心翼翼地说,“是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 滑青立即坐起,府兵一时追不上他的脚步,险些踩了自己的脚,可快走到营地门口时滑青却脚步一顿。远远的,营火释放着柔和的光线,让那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就像两根蜡烛,滑青不由自主又走了两步,那两人同时转过身来,看着滑青。 “滑大人好。”男子说。 “你是谁?”滑青站在洒下的月光之内。 男子取下仿佛浸透风沙的斗篷帽,露出一张被面具遮去一半的容貌,下巴轮廓清晰,唇瓣发白,举止不凡,指间一抹鲜红,微微一笑:“滑大人可以叫我,郑非。我身边的,可以唤她永姑娘。” 滑青闻言一凛,颈侧的青斑就像加深的月色,压得他呼吸沉重,几乎难以说话。 第39章 往出生与埋骨之地去 这边靳莽和衣躺在简单的塌上,双腿不停抽疼,他愣是在这疼痛里睡着了,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央夫人骑马驰骋的模样,雾气荡漾,越发浓烈,靳莽在她后头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这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獬豸神像嘴里那把或许不翼而飞或许从未存在过的神兵,靳莽难得安眠,总是梦到央夫人还在的时候,梦见无棣关,梦见西南群部。 匆匆闯进来的滑青摇醒他,说:“侯爷,有客人。” 靳莽双眼模糊了许久才看清周遭,捂着抽搐的额角,脑袋还在发晕,先是哑声说:“我梦见夫子来接我了。” 滑青一愣,旋即安慰道:“侯爷还年轻。” 靳莽摇头,用胳膊撑着硬塌,哑声问:“是谁?” 听滑青小声说完,靳莽皱眉:“他一说,你就信了?” “他拿着桃源的信物。”滑青说,“侯爷,是一枚红玉戒指。” 靳莽就像第一次踏入冰冷的河流那般全身战栗起来,他发现就在这区区几年里,他却苍老了仿佛十多岁,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仿佛跟别人的不一样,仿佛千秋于一昼夜,每天醒来都好像都过去了一辈子。 滑青低声说:“我要安排他们去休息,但郑非执意等你回来,就在门口,侯爷要不要……” 靳莽一言不发,起身拔腿就走,他果然看见一男一女端立在篝火旁侧,暖融的火色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色。郑非敏锐地抬头,与一身露水的靳莽对视,他彬彬有礼,像是风尘仆仆,却还是一丝不苟,指间果然有一枚红玉戒指,像鲜血那样殷红,刺痛了靳莽的眼睛。 郑非肃然道:“靳侯爷,久闻大名。” “你——”靳莽喉结颤抖,难道郑非就是传说中夫子的最后一名弟子? “侯爷想说什么?”郑非的嗓音温润、克制。 “郑公子说,是来为我解惑?”靳莽一时连腿疼都忘了,“为什么……不是带我去桃源?” “桃源乃是世外之地,将军。”郑非笑道,“夫子之徒,一旦出关,非死不能归。” 靳莽:“那么……” “将军不是猜到了这些山匪与风知将军有关么?”郑非浅笑,“我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那十几个孩子被下了迷药,我就为侯爷翦除烦恼了。” 滑青一机灵:“什么?” “随我来。”郑非笑道,便径直转身走了,那名女子像一抹剑影般跟着他。 靳莽只看得到郑非指间的那枚戒指,一时血液涌上心头,央夫人曾经也有那样一枚戒指,日日夜夜戴在指间,六年前她最后一次从王都赶去无棣关时,却没有戴上。靳莽没怎么犹豫,抬腿便跟在郑非与永姑娘身后,随着他们走进深夜密林的阴影里,他身后,滑青从发愣里缓过神,小跑着先带醒着的守夜府兵跟来,其余人随后再至。 雨后的山径湿滑,一洼一洼的水像眼睛,空气发腥,靳莽总觉得跟不上前面那两个人,他们在山地间行走如履平地,靳莽却越走越恍惚。 滑青走着走着,皱起眉头来——水腥味之中似乎夹着血腥味,他踩到青苔,差点跌倒,靳莽回头扶了他一把,滑青看见靳莽黯然的神情,有股不忍从心底升腾起来。 “就是这里了。”郑非停下脚步,轻声说。 这地往前是一段极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每块凸起都像一把刃向上的刀剑,血腥味已经无法被任何人所忽略,滑青震惊地瞪大眼睛,发现山壁旁那狭窄的洼地里躺满了死尸,全都是山匪的打扮,而那些被抢走的小崽子都躺在一个小土包上,鸦雀无声。饶是恍惚的靳莽也愕然地清醒了:“这——” 滑青慌忙带人跑到土包边,俯身一个一个地探鼻息。 “放心。”郑非温声道,“他们是被喂了迷药,一直没醒过,什么也没看见。” 好在确实都安然无恙,滑青回头冲靳莽点点下巴。 靳莽:“那这些山匪……?” 那从未说过话的永姑娘忽然握住了挂在腰上的长剑,她五指修长,掌有剑茧,眉目却甚平和,不见丝毫刀兵之气,没有央夫人那样的张扬感,靳莽明白了,是永姑娘杀的。 “为何要杀?”靳莽问。 滑青把其他人都遣去收拾尸体和接走孩子,再回来时听郑非道:“我到的时候,这些人正准备宰了那些崽子。” “为什么?” 郑非睨着在暗夜中好似深不见底的山涧,平静道:“据当今天子大巫所算,神兵如若降世,朱雀剑会在南,白龙剑在西,椿剑在东,鲲剑在中,獬豸剑在北,但前些日子神迹涌现,肜太子的红燕、炚公主的玛瑙、陈宗庙的大椿、庸王宫的黑鱼,唯独天子久待……没有等到神明现身。” 第77章 靳莽紧盯着郑非从面具里露出的一双眼:“什么意思?” “两百年前……”郑非缓缓地说,“犬戎南下,意在西亳。西亳大乱,不计其数的百姓、贵族、官吏拖家带口地南下,其中,就有靳家。” 靳莽呼吸停滞,瞬息之间双亲口中的先祖漫长而艰难的迁徙涌入脑海:他们从西亳出发,在西亳城外的铜钟处回头眺望,他们筚路蓝缕,经过应、齐、庸,越过大江,再进入肜,那时哪里都乱得很,靳家的先祖却还带着一只猫,那只猫在沙鹿徘徊不前,于是靳家决定就在这座名叫“沙鹿”的小城中停下来,安身立命。 郑非意味深长地道:“你们靳家,带走了本该属于天子的东西。” 祠堂、大火、牌位、秋天的暴雨、焦黑跪坐的尸体…… 靳莽登时天旋地转,双腿疼痛得就像有人在用斧头砍、在用石舂砸,疼得他冷汗瀑身。据先肜王密章转述,他与先庸王祭闻冲进去时,栾响已没了呼吸,而央夫人却还有一丝意识,她留下的遗言是:“神明……” 神明什么呢? “你还不明白央夫人为什么选择了肜吗?侯爷?”郑非唇边泛起轻微的笑意,仿若世外之人,“肜是唯一埋藏着两把神兵的国度。” 靳莽浑身冰凉,听见郑非说:“神兵……他们觉得神兵须得血祭。” 永姑娘伸腿,踢翻了一个胖乎乎的山匪尸体,看似是头头,他死相干净,唯有喉咙一个血洞,被踢翻后仰躺朝天,脸上还有一抹笑,手上还抓着一把银湛湛的剑鞘,泡在干涸的血泊之中。 改换了山匪装束但靳莽认得他,这是风知手下的副将。 滑青有点儿不敢置信:“这……这就是神兵的剑鞘?” 郑非带着笑歪歪头,带点狡黠:“或许?” 山风钻过山涧,发出咝咝的抽气声,靳莽深吸一口气,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撑着他那双残腿就扶着尖锐的石“笋”往下走,闹腾了这么久,东方已然露出一丝鱼肚白,像一道发白的长疤。 次日上午,肜王、鹿后及其车架回宫。 过午,百里飐带着莒韶归国,在城门遇到了送行的靳樨与漆汩,莒韶愁眉不展地掀开帘子,眼下乌青,漆汩笑着说:“要回家了干嘛不高兴,祝你一帆风顺。” “谢谢。”莒韶盯着漆汩的笑脸,挤出笑容,“听说陛下要醒来了,没缘一见。” “不见才好。”漆汩说,忽然问,“你以前有想过去什么地方吗?” 莒韶:“啊?” “就是,想去什么地方看看。”漆汩道,“就像我,我一直想去看看大海。” “嗯……也有的。”莒韶认真地想了想,“想去沙漠看看,听说那里一望无际,尸体千年不腐。一定很壮观的,沙子的大海。” 漆汩顿了一会,道:“神明在上,会保佑你的。” “那么……”莒韶犹豫片刻,轻轻问道,“他呢?”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吴定,漆汩不忍告诉他吴定要去干什么,少顷斟酌道:“他要得偿所愿了。” “是吗?也好。”莒韶摇摇头,道,“大君子。” 靳樨和百里飐两个就都抱着双臂看漆汩和莒韶闲聊,听见莒韶叫他,靳樨于是走上前去,没出声,就这么看着莒韶,莒韶道:“我有个猜测,一直未得验证,所以不方便说。如今既要走了,再见遥遥无期,我便大胆……” 靳樨道:“嗯?” “关于栾响。”莒韶一边沉思一边说,“当日他游历至申国时,我随父亲去见他,欲拜他为师,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生来弱小,不能为王,拒绝了我。后来他走了,说实话,总觉得,他不像会为庸王效命。” 靳樨微微皱眉:“有何凭证?” “没有。”莒韶摊开手掌,“这就是我的直觉,不知道怎么说,但确实就是这样。大君子就当个笑话听吧。百里将军——” 百里飐“哎”一声,莒韶礼貌地向靳樨及漆汩点点下巴,道:“那么我就走了,大君子,阿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漆汩说。 百里飐跨上马,莒韶放下帘子,轻轻吁了一口气,忽然听见靳樨在外头说:“太子殿下,神明在上。” 莒韶嗯了一声,也不知道靳樨有没有听见。 百里飐带着申太子莒韶走上归国的路,渐渐的,谈话声、脚步声、吆喝声都脱离耳际,出绎丹之后,莒韶仍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回头看去,绎丹是肜古都,是他徘徊数年依旧陌生的地方,也是……吴定的故乡。 他看见城门处有一条瘦长的黑影,转瞬即逝。 也许只是幻觉吧,莒韶想,在心底悄悄说了一句“再见”。 百里飐策马,银红的武袍像一捧热烈的篝火,在响亮的马鼻响中高声而意气风发道:“殿下,回家了。” 向东边去,向日出的方向去。 往出生之地与埋骨之地去。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存稿用完辽 早知道应该存到20w再开没想到玩游戏太入迷手速慢这么快就用完了哈哈 我看能不能写快点呜呜 第40章 你猜渎神算什么罪? 臧初查了查翁寿,她祖上是一门破落读书人家,并不在绎丹城内,而是在几十里地外的一座城,命不好,家中人丁凋零,就剩个老态龙钟的祖母,没及笄几年祖母就死了,翁寿想起王都里有她娘的手帕交,遂不远万里地来投奔。 第78章 那位手帕交是个绣娘,经营着一家小衣庄,臧初寻去的时候,那绣庄已经转交给独女经营,臧初到的时候对那年轻女子说自己准备成亲,要给对方定件衣服。 女子便问:“要什么样式的呢?” 臧初道:“不拘什么样的,绣点花啊草啊的,就差不多了,他傻,越花里胡哨的他越喜欢,但越喜欢就不爱穿了,天天搁柜子里,也不知道藏个什么劲。” 女子笑个不停,臧初又道:“老夫人从前的功夫好得很呢,她还好么?” 这一听,那女子的神情便黯然下来:“哎,病了快两年了,药也不管用,成日里精神头不清楚,见了谁都说胡话,一会又出去乱跑,赤帝陛下也不听我们的请愿。” 臧初若有所思,片刻挑了块浅青色的布,道:“就这个吧。” 女子忙道:“好。” 臧初一边摸钱一边道:“听说宫里的那位太子妃殿下与老夫人有旧,我家那位也是听了这话才叫我过来买的。” “原来如此。”那女子也没觉得奇怪,“贵人的缘分哪有随随便便就粘得上的,贵人命里就能成贵人,我们家只不过是贵人路过的一个歇脚地罢了。” “太子妃不是许给你们家不少钱财么?” 女子道:“那哪敢用啊,飞来横财。” 臧初付完钱,说好一个月后来取,出来后想想又想去蹲蹲老夫人,遂没有急着回府,去了女子家。老夫人头发还是黑的,却已经糊涂了,眼下就坐在院子里傻笑,臧初一面心道对不住,一面贴着围墙墙看了会,等照顾她的老婆婆去干活了,臧初翻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夫人,老夫人眨巴着眼睛看他两眼,口水从嘴角滑落,还笑得很开怀:“你就是要娶寿儿的人吗?” 这是把自己认成太子懋了? 好恐怖,居然会被认成那孬种——臧初一阵恶寒,心道算了算了这夫人脑子不好使,便清清嗓子:“呃……是的。” 老夫人笑嘻嘻:“她过得好不好?” 臧初便道:“挺好的。” 老夫人点点头:“那就好。” 臧初无功而返,刚原路从院子里出来,慢腾腾地走着,都还不到一炷香,他都没走出那条巷子,忽然听到院子里爆发一阵喧闹,那婆婆大声叫道:“夫人又跑出去了!!!快!快去找!!!” 臧初震惊地回过头。 靳樨、漆汩刚回去,就见太子懋没提前打招呼,突然带着乌泱泱一堆人和红燕来了侯府,夏山颠颠地过来禀告,靳樨想了想,把无名扔在正堂席边,这才带着全府去接太子懋。 臧初去查翁寿去了不在,公鉏白搁廊下心神不宁地搓了一天狗尾巴草。 太子懋裹着一件绣了金线的裘衣,看起来还挺喜气洋洋,红燕停在右肩,像一撮小小的火苗。 太子懋后边还跟着位一身深色武袍的武士,离太子懋不过咫尺之遥,微微抬起头来,与侯府内的所有人平视,公鉏白的瞳孔猛地睁大:他见过这双眼睛!就在东宫之内,就在不久前!这武士与那晚的软剑刺客身形几乎一致! 公鉏白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像羽毛一般飘落下去,他忙不迭地低头掩藏神情,靳樨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太子懋恍若未觉,笑呵呵地说:“来认识一下。” 太子懋神情正常、言笑晏晏,好似从未发生过王宫遇刺那件事,那寡言内敛的武士对着靳樨一拱手,冷声而快速道:“大君子。” 漆汩因没有见过那传说中的软剑刺客,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靳樨不太对劲,也发现了公鉏白的异常。 靳樨随意地回了个礼:“这位是?” “我请来的门客。”太子懋轻快地弯起眼睛,就像很久之前他在无人处向花园里的树介绍自己的蚂蚁新玩伴一般,“名叫毕秋,秋天的秋。” 毕秋长着一双略显阴沉倔强的眼睛,和他的武器一样如暗夜蛰伏的蛇,靳樨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缘悭一面,毕大人。” 毕秋道:“久闻大名。” 太子懋一拍手:“这就算相互认识啦,以后要好好相处……对啦哥,怎么不快点请我喝茶。” 靳樨挥手,夏山诶一声应下,众人进去正堂,太子懋撩起衣摆上座,旁若无人地逗弄红燕,红燕“啾啾”地叫了好几声,夏山端了茶来,恭恭敬敬地奉上,太子懋看一眼,没喝,正堂内一片寂静,连屏气凝神走路的夏山都恨不得自己脚是风做的才好。 太子懋不吭声,靳樨也气定神闲地和他耗,公鉏白坐了一会实在憋不住,开始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玩手里的衣带,系成一个花里胡哨的结又松开。 漆汩正想着太子懋的来意,余光忽然扫见一团杂色的毛团从角落里钻出来,是琥珀!它贴着墙角一路飞蹿,先跳到靳樨身上用他的腰带磨爪子,这才转身蹦到漆汩膝盖上团成一团躺下来。 “小狸奴怎么还是毛炸炸的。”太子懋看过来,奇怪地“咦”一声,“怎不见长大?” 漆汩揉琥珀脑袋的动作一停,霎时也愣了,将呜哇呜哇的琥珀举起来左看右看,奇道:“对啊,你怎么不见长大?” “喵——!”琥珀对着漆汩的手就是一掌,漆汩顿时抛之脑后,心道算了,不长就不长,小小的更可爱。 太子懋没放在心上,扭头打趣道:“门外的桃树怎么只剩两棵了?” 第79章 靳樨不咸不淡地道:“殿下猜?” 太子懋笑:“又是小白哥和小初哥对吧。” 公鉏白捏着一个死结,一面挠了挠头,干干地笑了一声。 漆汩更拿不准太子懋是来做什么的,忽然红燕猝不及防地腾空而起,像一粒天外飞石般仿佛裹着一身烈焰,射向漆汩。 那太快了。 漆汩简直没有时间反应,也压根来不及想为什么目标会是自己。 靳樨拔地而起,脚尖挑起席边的无名反身将无名踢向红燕,“锵”地一下,无名黑色的剑刃蹭着红燕赤羽的边缘,半根羽毛飘然而下,红燕发出高昂的啼叫,无名钉进柱子里。同时又是一声尖利的猫叫,漆汩怀里前一息还在悠哉悠哉舔毛的琥珀猝然炸毛,呲牙咧嘴、一脸凶相地跃到半空中,与红燕狭路相逢。 公鉏白与漆汩不由愕然地:“别——” 天爷!这琥珀要是咬死了红燕这罪过可就大过了。 漆汩手忙脚乱地去抓琥珀,扑了个空,反倒直接撞进迎上来的靳樨怀里,被撞得鼻梁痛死,琥珀却早已无声而轻盈地落地,一击不成,便与红燕在这不算很大的屋子里追逐起来。一猫一鸟身形都小,又都灵活,闹起来简直难以收拾,顿时噼里啪啦的瓶瓶罐罐倾倒、摆件坠落至地、帷幔与帘子都像蝴蝶扑腾翅膀一样疯狂舞动。 闻声而来的夏山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表情五官登时扭曲得没法看,一时都忘了太子懋还在,哭天抢地地捉起猫来,场面登时更没法看了,只能说是“鸡飞狗跳”。漆汩捂着鼻子,被乱七八糟的响动、喵喵啾啾叫和夏山以及府里人的大呼小叫给吵得额角不停抽动。 公鉏白茫然万分地坐在那里,冷不丁挡了夏山的路,被糊里糊涂地推得站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后退好几步,被红燕啄了头发,被琥珀踩了脚。 靳樨:“……” 靳樨扯开漆汩捂鼻子的手,看了看他红通通的鼻尖,漆汩忙说:“我没事。” 红燕死命扑腾,琥珀死命追逐,猫毛和红羽一起满天飞,太子懋终于喝起茶来,一边喝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情景,嘴角还勾着一抹笑。 漆汩担心地问靳樨:“要是琥珀把那鸟咬着了算什么罪?” 靳樨还未答,扬泪跑来的夏山欻地路过他们身侧,夏山拖长了声音哭丧道,“阿七大人还不赶紧抓,这可是你养的猫!你猜渎神算什么罪?!” 漆汩实在是抓不住琥珀,毕秋眼里寒光一闪,手放在腰上,眼看就要抽剑,漆汩忙下意识吼道:“不许伤了我的猫,不然我跟你拼命!” 毕秋大概是没想到漆汩会如此声色俱厉,明显愣了一下,太子懋挥手示意他不用管。这时靳樨拉了个下人吩咐了句什么,那下人少顷捧了个竹篓子过来,靳樨扔石子打水漂似的,把竹篓往不停扑腾中的红燕的方向一扔,正好准确无误地把红燕倒扣在竹篓下。这一下来得太及时了,因琥珀转瞬即至,恰到扑到竹篓上。隔着竹篓扑不到,琥珀生气地呲牙咧嘴叫唤起来。 漆汩抹了一下冷汗,心有余悸地把琥珀拎起来,用一块布裹成毛毛虫。琥珀不认输地骂骂咧咧,靳樨听不下去,过来把它嘴捂了,对太子懋说:“殿下,抱歉。” 太子懋哈哈大笑,看足了乐子,半晌才停下来,对靳樨道:“哥,有点事找你,晚上进宫吃顿饭吧。” 靳樨不动声色地道:“什么事?” “一点小事。”太子懋说,“只是在高明殿里讲比较好,何况父亲若是醒了,会很愿意见你一面的。” 说罢,他起身,把红燕从竹篓子里解救出来,悠悠然地走了,毕秋对着靳樨一颔首,接着也走了。漆汩抱着还在蠕动的琥珀:“这是……?” 公鉏白恨恨:“就是他!” 漆汩懵了:“你说谁?那个毕秋?” “就是他。”靳樨一锤定音,“那个软剑刺客。” 漆汩想起毕秋放在把手摁在腰上,仿佛是要拔剑的模样:“这是来挑衅的?” 公鉏白怒道:“绝对是!” “虽然大君子本来也是准备进宫的,但他这么一招呼,反倒有毛病。”公鉏白转头问道,“老大要去么?” 靳樨思索片刻,说:“迟早都是要去的。” 现在还拿不准密章具体会在几时醒来,总该提前去顾着点,省得到时候太子懋作妖不让靳樨去见密章,就白忙活一场。 “一起去吧。”漆汩忙道,“在宫门外等着也成。” 第41章 我们一起长大。 进宫前,公鉏白对夏山道:“师兄要是回来了,夏大哥记得告诉他我们在王宫门口。” “好。”夏山答。靳樨把无名交到漆汩手里,叮嘱夏山:“要是出什么事,你们就立即离开,离开绎丹、离开肜,不管去哪里都好,天地如此浩大。” 夏山:“啊?” 夏山扑通一声就跪下来:“大君子!你要……?!” 靳樨心平气和地抬起头,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到一点点王宫的屋顶,夕阳的光辉洒下,还不甚暖和的风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他一句话也不说,抬腿出门去了,没有回头。 靳樨在高明殿殿外撞见了太子懋,他独自立在兽首柱子边,眼睛里捕捉到最后一丝残阳,靳樨停下,太子懋侧头,对着靳樨弯眼睛:“来了?” 第80章 “殿下怎么不进去?”靳樨问,但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太子懋指着高明殿的大门,说:“父亲和母亲在里面。” 靳樨一愣,太子懋接着说:“母亲说父亲是大肜的王,他应该在王座上醒来或者死去,而不是在不通风的寝殿里。” “我在王座上坐过。”太子懋说,“如果是清晨日出之前,坐在那里,就可以抱住第一缕阳光。” 靳樨道:“殿下找我什么事?” 太子懋微笑:“跟我来吧。” 进了高明殿,密章与鹿后果然在里头,密章无知无觉地被厚重华丽的王服包裹,倚躺在王座上,王座之后是一副巨大的朱雀雕画,两只火焰似的翅膀几乎能包裹整座大殿,鹿后素服,沉静地望着靳樨与太子懋。 红燕没有系金索,站在王座桌案的边缘处梳火红的羽毛。 太子懋行了礼:“父亲,母亲。” 靳樨也行礼,过后,太子懋道:“母亲既请了六官进宫,何不出来一见。” 鹿后抬眸看了自己小儿子一眼,笑笑,旋即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和史令从殿后走出来,最老的那位是掌礼的宗伯,肜与天子朝堂设置一致,官中以六官为主,只是更加重视神坛。史令年纪不大,哆哆嗦嗦地在角落的桌子上摊开纸笔,最后走出来的是子人真,他慢慢地走到鹿后身边,对着太子懋抱歉地一拱手,太子懋笑了:“风知将军知道么?” “不知道。”子人真坦然地,“他不知道我是姜国人。” 太子懋点点头,不怎么意外:“对嘛——他是脑子不太好使。” 鹿后道:“你杀了你哥哥。” 史令险些在纸上留下一戳墨点,顿时冷汗全下来了。六官面面相觑,他们午后被禁军举着剑逼着秘密接进宫,持的却是王后手令。先太子的事情他们大大小小也知道不少,又不傻,当日东宫被围,门客尽皆被歼,太子懋却莫名其妙从已经神志糊涂的陛下手里拿到赐死先太子的王命,可那又怎么办呢?陛下重病,王室再无其他人,除却太子懋,还可以是谁? 干脆就这样吧……他们装作瞎子,因为肜是密氏的肜,不是他们的肜。 太子懋摊开手,耸耸肩:“那么谁来作证?” “我。”吴定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跪下,叩头,露出自己光秃秃的右手,“我是忌殿下门下,吴定,我来作证,当日殿下饮了懋殿下送来的毒酒,就死在我的眼前。我的这只手,就是被风知砍下的。” “哦?”太子懋问,“大哥说了什么?” “忌殿下祝殿下——子孙满堂、儿女绕膝。”吴定说,抬起一双眼,看着太子懋。 “好吧,多谢大哥了。”太子懋失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 吴定气得浑身颤抖,觉得手腕上的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泛出血腥味,正在腐烂。 那六个官犹豫了半晌,终于互相嘀咕起来,半晌那年迈的宗伯捋了捋胡子,步出一步,艰难地沉吟道:“既如此,那便请殿下写一封责己诏献于先太子陵前罢。” 只是写责己诏,只是献于陵前。 太子懋再度笑了,笑着看了跪着的吴定一眼,吴定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 鹿后笑:“是因为懋儿是唯一的王室血统吗?” 太子懋道:“母亲何必同我说笑,我是母亲的儿子,现在唯一的血脉,父亲已然快不行了,母亲不要我,还能要谁。” “是。”鹿后道,“我从始至终都是姜国的人,而不是肜的人。可宗庙中,与陛下同列的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太子懋笑:“难不成是靳侯爷?” 六官皆惊,同时扭头看向靳樨,靳樨终于明白自己家为什么被鹿后和太子懋同时看中,原来是为了宗庙里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的确,靳莽论起来确实是先王的义兄弟,当年在宫中行走被称为殿下,可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靳樨道:“你们密家的事,不要牵扯我们。” 宗伯张开口,想说话,靳樨又道:“别忘了,是我娘杀了先王。” 六官:“……” 太子懋噗嗤一笑,鹿后拿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靳樨,靳樨对她道:“鹿姨,我们家的人犟得很,命里不应当建功立业的。” “母亲。”太子懋举起一根手指晃一晃,“我杀了我哥,央夫人杀了大父,说白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太子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靳樨,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哥,侯爷出事了哦。” 看见太子懋的动作,靳樨浑身感觉都不对了,有一种从心里冒出的冰凉像蛇一样攀爬上来,他的脸颊崩得极紧,就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半晌才伸手接过那张纸,慢慢展开。 这是一封告罪书。 为靳莽而写。 写的是靳家两百年前从西亳南下,追随传说中的神兵而至沙鹿。这就是靳家代代相传的秘辛,并立誓在新的天下之主出现之前,绝不离开沙鹿一步,可惜一切终有意外,比如靳莽的父母早在他能解誓言之前就双双去世。 写的是靳莽发现一条密道,从沙鹿山一直可以通到侯府宗祠,在宗祠之下有一尊獬豸神像,嘴中所含之剑不知去向,靳莽在密道尽头发现一把剑,传闻神兵见童血即可祭起凶性,为此,靳莽竟要丧心病狂地杀尽三十小儿以验证神兵还在否。 第81章 靳樨的手颤抖,众人屏气凝神,只见他迅速地从袖中摸出鱼形手刀,直取太子懋咽喉,顿时惊呼出声,还没等那声尖叫从喉咙里蹦出来,便见一人从天而降,手中软剑“铛”地挑开了靳樨的手刀,手刀像一颗流星似的,钉在了丹墀上。 太子懋笑笑,往后稍退,毕秋挡住他,冷冷地和靳樨对视。 那封信写的是…… 我在靳莽门下多年,见他日复一日愈加凶残,草菅人命,极为不忍。虽相伴多年,如同手足,但人命比天高,道比地厚,我终于决定站出来,禀告陛下及殿下,我将献上靳莽人头以赎其人罪孽,上可禀天,下可告地,祖宗万灵,请听我言,戚哉! “接着!”子人真吼,一面护住鹿后和六官,一面把一柄长剑抛向靳樨。 靳樨再度欺身向前,把长剑用足尖踢到半空之中,继而一脚踹向毕秋心口,踹去了毕秋的冲势,才伸手接住了落下的长剑,与呸了一口的毕秋叮叮当当地过起招来。 其余众人忙退到角落处,将空旷的大殿留给他们神仙过招。靳樨早领教过毕秋,他的路子在于出其不意,在于鬼魅灵活,而不在正面相对,靳樨先是见招拆招,只想着绕过毕秋,杀了太子懋就好,杀了太子懋,再好的暗卫没了主子,世上能有几个死脑筋的吴定? 靳樨好不容易瞄准一个空档,使了个障眼法,从毕秋密不透风的防备中抽身出来,直向丹墀上的太子懋,而他居然躲过了,还躲到了密章身后。密章还在昏睡,浑然不知,靳樨总不能再杀一个活生生的陛下,只得硬生生地别开剑尖,这么一来,就受了追来的毕秋一剑,那软剑尖利异常,要不是靳樨拍案跃至空中,那一剑险些割了靳樨的喉,还是伤到了靳樨撑桌的左手臂。 太子懋不知死活地还在笑:“怎么。不相信?” “他!”靳樨一剑削去了毕秋的一缕头发,咬牙切齿,“他居然是王室的人!” 太子懋道:“当然了。很多事情都是有预兆的,不是所有事都是凭空出现,比如一个从未出门的年轻武士为什么突然想建功立业,为什么敢抛下自己的家单枪匹马地去往王都呢?” …… “你尽管去。”靳莽记得那天,那个人这样说,“我会帮你照顾好这个院子的。” 于是靳莽骑上马,包袱里是那个人准备的地图、干粮、钱币,他说:“以后我建功立业,你就是我的智囊。” 那个人笑起来,说:“那当然。” 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亲如兄弟。 “所以……”靳莽耳侧嗡鸣阵阵,昏暗潮湿的山洞里什么都看不见,鼻端萦绕着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气,这双腿,彻底废了,除了那个人,没有谁知道他的腿哪里伤得最严重,哪里一击即毙,靳莽已经不太感到疼了,只有某种冰冷刺骨的寒意,带着他的生命一起缓缓从世间流到虚无。 靳莽抬起头,看向他几十年的兄弟,他们彼此认识的时候还不到十岁,他还记得对方的爹病死的时候,灵堂寂静,只有他过来上香,记得自己父亲暴毙那日,也只有他过来默默相陪。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亲如兄弟。对方缓缓走近,山洞有个窟窿,透下来一束透明似银的月光,失血让靳莽产生一种即将晕厥的错觉,说话时嗓子干得像吞刀子。 靳莽问:“你要杀了我吗?” 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滑青。” 【作者有话说】 本来吭哧吭哧写了两章,结果发现中间缺剧情崩溃死咯!久等orz 惯例求海星55 ps:“戚戚兄弟,莫远具尔。”——诗经行苇 第42章 她要史令记下来。 数十个暗卫从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同时将剑尖对准靳樨。 即将落下的太阳被白色的星芒一扫,就像被击中了,旋即缓缓隐没,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宫墙掌灯、禁军换防,高明殿里不许进人,没人敢乱动,最后是鹿后独自托着蜡烛,一一点亮大殿里的枝形烛台,把朱雀图的眼睛照得如同两块红玛瑙。 人一时来得太多,三四把泛着寒光的剑刃从靳樨身侧游走,为了避开,靳樨不得不退后,并深呼一口气,抬眼一看,那些鬼魅似的暗卫以毕秋为首,将太子懋保护得连只蝇子都飞不过去,比城外那批又厉害不少,太子懋始终微含笑意,站在高高的丹墀上望着他。 “你到底要怎么样。”靳樨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字来,“殿下。” 太子懋道:“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是觉得好玩,哥,你不明白吗?” 靳樨明白,脸色微微发青,太子懋大笑起来,而后道:“先不忙着这些,既然不一定现在就要打个你死我活的,这些老大人都还在,犯不着喊打喊杀的,吓着了老大人可不好。” 六官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靳侯爷能出什么事,谁是王室的人? 司徒弱弱地:“其实不用管我们……” 话音未落,靳樨一蹬顶梁柱,快得如旋风过境,过处鲜血迸溅,转瞬之间他支剑与毕秋生生撞上,剑刃相撞如金玉铿锵,镇得毕秋虎口都快裂了。暗卫们砍向靳樨后背,靳樨却并不躲避,他把毕秋的剑压得几乎弯折,旋即一路飞速下滑到剑柄处,迸出尖锐的响,就像牙齿啃咬头骨,几近蹦出火花。那声响叫人汗毛倒竖,所有人被这响动吓得心好像都倒吊起来,靳樨受了后背那一剑,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裳,这时,丹墀上忽然发出一道平静的嗓音:“住手。” 第82章 是子人真。 毕秋那石塑般的表情终于现出一条裂纹,刚要回头,就被靳樨一剑扎透右手手臂,顿时鲜血淋漓,险些拿不稳软剑。 子人真手持一只箭,不知何时冲上了丹墀,把箭尖按在太子懋的喉管上,那儿已然留下一点血点,面前好几个中箭倒地的暗卫,吴定还举着弩箭,脸色发白,像是受了伤,见此场景,史令已经不会写字了,冷汗漏进眼眶,刺痛眼睛,司寇大吼:“放开殿下!” 靳樨将剑从毕秋手臂抽出来,太子懋在子人真的挟持下一动不动,忽然问:“你要杀我?” 子人真摇头,毕秋要上前,吴定的弩箭缓缓转向毕秋,冷静道:“别动。” 靳樨把剑比在毕秋的心口,毕秋前后两难,只得恨恨地立住不动。 “忌殿下祝你子孙满堂、儿女绕膝。”吴定喘了口气,说,“是因为他看透了你们密家,看到了你的结局。” 太子懋饶有兴致地问:“什么结局?” 暗卫聚集起来,均拉弓搭箭,瞄准子人真。 “他们不怕你死?”子人真问,然后吴定放出了一记鸣镝。 太子懋说:“你不是知道么?他们听命于主子,不听命于我。” 子人真将箭尖更深地摁向太子懋,向后慢慢退去,直至碰到王座,密章还在一无所知地昏睡,只听外头铠甲咔哒咔哒响,鸣镝召来的禁军围在高明殿外,也拉弓搭箭,瞄准暗卫。 “吴大人,你继续说。”子人真微笑道。 吴定说:“三年之前,忌殿下曾秘密离宫,去往西南群山。” 六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吴定仍然在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叙述:“那里有个小村子,传说是某位铸剑师之后,全村人都会炼剑。那个村庄被全数屠尽,殿下在雨中跪了七天七夜,为先王赎罪。” 为先王赎罪? 赎什么罪? 吴定抬起头:“你们不是觉得他是唯一的后裔吗?”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人? 鹿后平静地问那白胡子的宗伯道:“宗伯大人在朝中多年,主掌礼法,可曾记得先王有个兄弟么?” 那宗伯自吴定说出西南群山时,眼里就闪过一丝犹豫,半晌没回答鹿后。众人面面相觑,先王哪来的兄弟?过了一会,司徒终于有了点印象,试探性地:“好像是有一位殿下,是先王的大哥,不是自小身体不好从不露面,后面又病死了么?” “当然没死。”鹿后自顾自地说,“即位以长幼论,先王的大哥自小痴迷铸剑之术,自愿脱去王子位,追寻传说中的蝉夫子而周游天下,数年没有音讯,于是便称他‘病死了’,对么?” 宗伯还是不吭声,鹿后道:“那被屠的村子里有位不知来处、不知姓名的铸剑师,家里养了两个小孩,一个是捡来养的,一个是自小就养着的,你们猜那个小的,算不算密氏的血脉?” 六官顿时沸腾,五双眼睛齐齐看着宗伯,等待他的否认,等待他否认先王杀兄的罪行,但那宗伯没有说话,几乎算得上是默认,鹿后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这时,太子懋开口道:“原来母亲是这么想的。” 鹿后挑眉,禁军的包围圈破开一个口子,簇拥中从外走来一位年纪轻轻的男子,白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靳樨眯起眼睛,忧愁地看向鹿后。 司徒愕然:“……这不是……?” 这不是那个之前时常跟在靳樨身边的小少年吗? “容我向大家介绍一下。”鹿后打断司徒,道,“当年那两个小孩并没有死,而是侥幸活了下来,后来被征战中的靳莽与央夫人随手救下,大的那个,叫臧初,小的那个……他现在叫公鉏白。” 公鉏白停下,谁都没看,脸色苍白,似要说什么,太子懋道:“我都不知道原来哥家里的两个门客是这样的来历,真是卧虎藏龙。” 靳樨的剑尖微微刺进毕秋的胸膛,道:“那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太子懋明明被子人真比着喉咙,却不见慌乱,居高临下地对公鉏白微笑道:“那我得叫你一声,哥哥?” 公鉏白还未说话,太子懋接着仿佛是随口道:“想必你们都知道我会怎么对待我的哥哥吧——” 众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连子人真都倒吸了口凉气,血丝从太子懋的喉咙处蜿蜒而下,毕秋眉毛一皱,靳樨警告:“别动。” 史令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握着笔躲在墙角,鹿后亲自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案前,命令他继续写,她要史令记下来,藏进库里去,很多年后当肜消亡,当有另一群人在这里建立他们的国,也许会从埋藏的库里找到这些文字,然后知晓很多年前,曾有一场血腥的祭剑屠杀,有一场无聊的兄弟相残。 司徒终于找回了点可以说的话,他咽了口唾沫,道:“可是……三年前,先太子怎么有可能从绎丹出去?他从没有离开国绎丹。” 吴定抬头:“可能。” “什么?” 吴定道:“那些日子,由大巫弟子葛霄,装扮成忌殿下,留在王都。你们还记得吗,葛大人的身形与忌殿下相似,层层礼服下来,谁能辨别?” 子人真补充道:“神坛闭门,似是大巫有事交代,我不敢打扰,若大巫事毕,大可将葛大人请来作证。” 司徒艰难地:“……那……那和先王也没关系。” 第83章 司寇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先王……先王没有由,即便是要杀……那位……也没有必要屠村。” 靳樨看看吴定,看看鹿后,再看看王座上的密章,鹿后笑起来:“他当然有。” 鹿后慢慢走到王座边,低头看了看密章的脸,半晌从他心口拽出一条项链,挂着红色的幸玉,鹿后慢慢地说:“当然有由。” “朱雀剑……” 众目睽睽之下,鹿后一把扯下幸玉,正要把它摔碎,千钧一发之际,公鉏白忽然冲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把幸玉从鹿后手里抢走,护在心口——鹿后与子人真齐齐一惊,万没想到公鉏白居然会做此举,他不是应该恨极了密家么? 公鉏白就地猛翻,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反手插向鹿后脖颈。 吴定立马从倒地暗卫的心口抽箭射向公鉏白,叮的一声把匕首弹开,靳樨暂时弃了毕秋奔向公鉏白,扫踢公鉏白下盘,再抓住他手臂,哐当一下把公鉏白掼到十几步之外。 同时毕秋也冲向太子懋,趁着子人真心神不宁的时候挑走箭,当胸狠狠一踹,子人真梆地一声砸在朱雀图上,碰裂了雕得十分精美的祥云。 公鉏白和子人真都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公鉏白咧着带血丝的嘴角,冲鹿后与靳樨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红色幸玉。 对峙变换形式,但还是一触即发,于是安静得落针可闻,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上方传来的异响,以为还要出大事,都草木皆兵地留了余光上望,随着松鼠搬食似的轻响,高明殿屋顶,瓦片被掀开了一个洞,夜色之中露出了两张小脸,齐齐向下望。 接着这两人就跟被雷劈了似的睁大眼睛。 一人捏了捏另一人的脸,恍惚地:“你是你吗?” “我是啊!”那人也十分茫然地答,一会儿又不确定地补充,“应该是吧。” 对面的人往下指指:“那么下面那个公鉏白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存稿用完的窘境哈哈哈哈哈哈 日常求求海星!谢谢大噶! 第43章 这到底都是在干嘛? 司徒活像见了鬼,指着公鉏白“你”了半天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出来,鹿后也没想到还有狸猫换太子这出,更何况这“狸猫”还抢了幸玉,顿时脸色难看不少。 “装够了吧。”靳樨冷冷地说,“葛霄。” “公鉏白”勾嘴笑了一下——公鉏白从来没这么笑过,趴在屋顶上看得自己都反胃了,“公鉏白”揭去脸皮,露出一张狡黠年轻的脸,公鉏白怒斥:“神棍你找死!” “借你的脸用一下而已。”葛霄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弯刀。 司徒头晕目眩,恍惚中只想到看来忌殿下出宫的事情恐怕再无甚可怀疑的,葛霄今日能扮成公鉏白,那么扮成从不出宫门的忌殿下又有什么不可能? 葛霄道:“王后殿下,不可动陛下。” 鹿后笑了:“这法子可是大巫亲自设下的,他不是说过吗?即便是神明庇佑,陛下也很难完全好起来,既然如此,用不值钱的寿命换一个真相——又有什么不可以?” 鹿后讥诮道:“你以为那块玉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能够起死回生吗?” 葛霄便垂下眼皮,道:“既如此,那便尽诛了罢。” 语毕,葛霄猛地冲向鹿后,子人真的剑在靳樨手里,靳樨把剑丢还给他,蹬着柱子跃得几有人高,准确地抓住了漆汩丢下的无名剑,那剑被漆汩抱了许久,沾上了他怀抱的温度。两把剑死死架住了葛霄的势头,锵地狠狠一震,如图钟鸣,这时神坛巫官从四面八方而来,一个个都穿着红色的巫衣,围在了禁军之外。 漆汩只觉得诡异,宫墙最外头是禁军,然后这又来了巫官,再里头又是子人真的亲信禁军,再是太子懋的暗卫营,再是太子懋、鹿后等等一干人和瑟瑟发抖的六官,那名握笔的史令看起来快要吓晕过去了。 这都数不清有几层。 公鉏白看得眼花:“这到底都是在干嘛?” 葛霄一个后空翻向后退,然后假意给了靳樨一刀,却脚尖一转,转到子人真身侧,掠向鹿后而去。 鹿后看见葛霄雪亮的刀刃倒映着朱雀图鲜红的眼眸,如同看到了两滴血和红色的月亮,千钧一发之际,“唰”地一声公鉏白从天而降,准确地踩到了葛霄的头顶,接着绞住他脖子,葛霄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反应,还是被公鉏白绞着脖子嘭地再度摔开。 另一边公鉏白轻巧落地,抻了下身子,道:“早看你不顺眼了,死神棍!” 他是没太看明白,不过管他呢,跟着靳樨干总是没错的。 “你和靳樨一个样,手脏。”葛霄爬起来,抹了下嘴角,看着靳樨,“靳樨,你还欠着我,你记得吗?” 靳樨能欠葛霄什么?漆汩有点懵。 靳樨问太子懋:“我爹还活着吗?” 漆汩没听着之前的事,闻此大吃一惊。通信不便,他们与沙鹿的信件往来通常一月来不了几次,至少七日前侯爷与滑青的来信还是一切如常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懋含笑不语,靳樨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听命于你?” 漆汩不由猜靳樨说的是谁?是谁听命于太子懋会让靳樨如此失态? “哥。”太子懋还是用那种天真如孩童的语气,令漆汩毛骨悚然,太子懋说,“他不是听命于我,是听命于王室。” 第84章 太子懋喜悦地指着自己,说:“而如今我说什么,便是王室在说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葛霄握着弯刀,皮笑肉不笑,片刻道:“陛下还活着。” “和死有什么两样?”太子懋反问,倏尔一笑,“这一点上我和母亲还是挺一致的,不是吗?” 漆汩:“……” “所以,”靳樨却加重了语气,再一次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有点年头了。”太子懋状若回忆,“至少早在滑青出生之前……” 居然是滑青! 如同一声晴天霹雳,漆汩顿时被惊得血都不会流淌了,感觉就像他知道蔡疾逼宫的那一瞬间,浑身血液倒流,四肢百骸却冰冷无比。他会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索,成了行尸走肉,他不敢想象靳樨在想什么。他想起沈焦自焚的那个雨夜,滑青用散步似的节奏慢悠悠地走在满地狼藉中,他也想起那次在府门的偶遇,滑青笑起来像狐狸般狡黠,颈侧的青斑像乌云的阴影。 靳樨顿时弃了鹿后,无名出鞘,寒光湛湛,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掠到太子懋身边的,只是瞬息之间,太子懋的性命好像就被靳樨所掌控。毕秋寒毛倒耸,在场还能传喘气的暗卫如蝙蝠过境,齐齐涌向靳樨,但依然没有能拦得住靳樨。毕秋受伤的右手臂忽然失去了力气一般慢了好些,他只得咬牙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替太子懋受了一剑,随即歪倒在丹墀上。 就在这时,无人问津的吴定忽然暴起,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靳樨身上的时候,捡起死了的暗卫手边的短刀,捅向太子懋。 这时才反应过来的暗卫一路拦截,刀子插在吴定的腹腔、后心、手臂与大腿,顿时血流如注,但只是让吴定的脚步微微趔趄了一下,手里那把喂过毒的、平平无奇的短刀刀尖依然向着太子懋的喉管。 毕秋瞳孔皱缩,但他被被靳樨死死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危在旦夕之际,一双手凭空而来,竟奇迹般地把太子懋拉出了吴定的攻击范围。 葛霄用弯刀挑开吴定的剑,太子懋被葛霄拉得衣衫凌乱,极不体面,靳樨脑子一嗡,看见了葛霄冷酷的眼神,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葛霄那柄祭过神的弯刀轮廓如月牙般优美,轻而易举地割破了吴定的喉咙。 吴定眼神凝滞,双腿沉重砸在阶陛,梆地沉重一响,响动大得像是膝盖骨都裂开了似的,带着漆汩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他看见吴定的身影僵硬,旋即是短刀无力落地的当啷声,接着吴定就像砍倒的树一般,挺直地、脸朝下地向前扑倒。 ——滑稽得像在给太子懋磕头。 靳樨明明看见吴定的眼神,看见他仿佛有话想说,但喉咙血沫咕咚,吴定说不出一个字,只发出了咝咝的意味不明的吸气声。 鲜血蔓延开来,吴定像个血人一般躺在血泊之中,双眼始终没有合上。 殿内顿时万籁俱寂,死一般寂静,片刻后史令终于绷不住嚎哭起来,太子懋垂眸,神色冷淡地看着吴定温热的尸体,嘴角动了动,看起来好像在说“废物”,不知道在说谁。 葛霄收起刀,太子懋也没向他道谢,抬起手向内一抓,葛霄下意识地去扶,未料被太子懋抢走了幸玉,葛霄始料未及,愣在那里。 太子懋举起幸玉,踩着开始凝固的血,对着明亮的烛火观察里头那段阴影的形状,少顷道:“像个小孩子。” 鹿后道:“人人都生来为婴,死去的时候也想像婴童般无所顾及。” 她说:“你不觉得这么些年,你父亲糊涂后,却过得比谁都开心么?” “那是当然。”太子懋赞同,“当孩子的时候,总是最高兴的。” 漆汩因这话忽然心里一寒,他觑着烛火在太子懋脸颊上游动的光影,似乎猛地明白了太子懋在想什么。太子懋的孩童时间其实一直都在持续,且似乎永不会结束,他觉得一切——包括生死、血缘——都只不过是用以玩乐的工具,与走马灯、拉丝糖、拨浪鼓没有丝毫分别,有朝一日当太子懋真正坐在王座上时,肜的所有、肜的一事一物都会成为他手上的玩物,可以随意亵玩,不必珍惜、不必在意。 所以他现在其实……只不过觉得自己只是在争玩具而已。 漆汩猝然打了个冷颤,从心里寒冷起来,葛霄忽然问躲在角落里的漆汩:“我送你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那枚红玉戒指? 葛霄又莫名其妙地问:“你会看天象么?” 漆汩摇头,指望一个曾经的瞎子会看天象实在是太看得起他了,葛霄说:“方才穿过太阳的那颗星……” 所有人都等着葛霄的解释,他却不说了,公鉏白从吴定的死里找回点脑子,顿时头热,怒道:“你什么意思?神棍一天不卖弄是浑身不舒服吗?有什么不能直接说吗?打哑谜到底有趣在哪里?长着张嘴除了吃饭你是不知道该怎么使吗?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安心当哑巴,非得在这招摇撞骗回去好给神棍的功德簿记账吗?” 公鉏白年轻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来回穿梭。 六官忽然想起之前的事,那个公鉏白是假的不错,可没说公鉏白的身份是假的啊,宗伯清清嗓子,对公鉏白道:“……殿下……” 公鉏白:“???” “你在叫我?”公鉏白不敢置信,宗伯点头,道:“呃……白殿下……你的父亲是先王的哥哥,所以太子殿下算是您的表兄弟,陛下算是您的叔伯。” 第85章 “什么父亲?”公鉏白完全懵了没听懂,“到底在说什么?” 漆汩暗暗看了眼鹿后,又询问性地看了眼靳樨,靳樨点头,漆汩傻眼了。 没人跟公鉏白解释,公鉏白迎着所有人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不舒服得要冒火,漆汩捏了捏鼻梁,把公鉏白来过来叽叽咕咕一会,公鉏白没听完就愤怒至极地吼道:“狗屁!!!” 六官惊着了,太子懋噗嗤一笑,宗伯再度弱弱地:“白殿下……” “殿下你个狗屁!!!”公鉏白扭头便吼,“小爷我被师父收养的时候记得事!我亲爹娘是死了!!!非得给我安别的爹娘是闲得没事干了吗?!!” 六官:“啊???” 公鉏白指着太子懋的眉心吼:“你们家是不是脑子不好到处认什么孙子!!!” 鹿后的表情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简单形容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呜呜,日常祈求海星() 第44章 “今岁几何?” 谁也不知道,或者说,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密章其实见过那个传说中的王伯。 那年暮春的天气不错,暖洋洋的,密章走在乱花迷离的花园里,琢磨着要摘朵花送给鹿缨戴戴,忽然从长廊里走出一个陌生人,是位男子,看起来和父亲年纪差不多,正像是把王宫当自己家似的左顾右盼,密章不悦道:“你谁?” 那人打量密章的五官,毫无畏惧:“你是太子?” “你到底谁?”密章说,有点不相信王宫里居然还有人不认识他,或者至少也该认识他这身衣服吧。 那人伸指弹了一下手边一朵开得正盛的花,仿佛对王宫的一切习以为常,心不在焉地问:“成亲了吗?” 密章心想你谁啊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接着又想,他大婚的消息是没有传遍绎丹吗? 那人回头朝他笑了下,眉眼处带给密章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什么话也不说,哼着歌消失在宫墙上,留密章莫名其妙地呆在原地。 这是密章第一次遇见那人,彼时,密章自己还算是年轻。等再次相见时,密章的小儿子密懋都有十二三岁了,那人也老了不少,这次是在东宫外,密章花了一刻钟才想起这人是谁,看见他险些以为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不过父亲久居王宫,没有他这般风霜深重。 “你到底是谁?”密章站在书桌前搁笔,“那天我查过宫门记录,没有你。” 那人不咸不淡地:“你猜?” 密章许久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 那人慢悠悠道:“我方才看见了你的两个儿子,粉雕玉琢,都挺可爱的。” 密章顿时如临大敌地怒瞪这人,对方似乎觉得好笑,道:“你急什么,我还能谋杀太孙不成?” 接着又怀念地道:“我家也有两个孩子,一大一小,算是我漂泊多年最后的牵挂了。” 但密章没有放松警惕,片刻问:“所以……你来给我爹办事的?” 那人懒洋洋地:“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我给你爹帮个忙,如今事情已了,之后就不会再见了。”那人说,语气带着一种密章所不太能解的如释重负。 密章又问:“你经常来王宫么?” “不是很经常。”那人答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 这里不算是我的家。 密章一直记得这句话,而从这次见面到密章知晓那人身份之间,又过去了不少时间。 他知道了那人的结局,于是又想起那人说起这话的模样,像一粒秘而不发的毒药,蛰伏着,等待发作的时机。 此刻,高明殿的夜晚还在持续。 鹿后率先发现了密章的眉头、眼皮和手指正在颤抖,他还昏迷着,全身的情绪却开始激烈动荡如波涛,与此同时,太子懋手中的幸玉突然变得滚烫如炭,与执火仿佛并无半分区别,太子懋险些握不住,觉得自己掌心皮肉就要被烫得焦黑。 忽然,一只带血的弩箭越过众多人头,笔直如线。 太子懋全副注意力都在掌中滚烫的幸玉上,那幸玉如鬼似魅,他进退两难,竟未注意到突如其来的羽箭,只听“呲啦”一声,太子懋瞳孔中的场景不断扩大,却扩大得难以捕捉。 箭头像一把锤子,举重若轻地将幸玉敲碎。 所有人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嚎,仿佛来自九幽之地,令人后背发寒。葛霄顺着箭弩的来处望去,居然看见漆汩站在靳樨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从吴定尸体手里拿到了那把弩,眼下弓弩还在他手里,漆汩颤颤巍巍、大口喘气,冷汗遍出。 玉碎的一瞬间,时间静止、声音消亡、光影成碎。 婴儿融进夜色里去,王座上的密章蓦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殿宇与精致的朱雀雕图,密章睁开眼,仿佛三年时间的流逝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迹,嘶哑地叫了一声:“缨儿。” 鹿后浑身一耸,一片谧静之中,唯有风刮过殿门的声音,太子懋只好跪下来,道:“父亲。” 其余人便跟着跪下,恭恭敬敬地道:“陛下。” 密章甚至缓缓扭头,望着他的妻子、将军、臣民、挚友之子,少顷开口,又继续嘶哑地问:“今岁几何?” “夷天子五年,陛下。”鹿后答。 时间流逝之迅速,在幼子与将死之人身上最得可见,漆汩被靳樨拉得低头,仿佛能嗅到时间在密章身上飞速蒸腾、消逝的味道,密章过了一会,问:“我的忌儿呢?” 第86章 六官都垂下头装鹌鹑,无人敢答他,不一会儿密章又问鹿后:“你的忌儿呢?” 鹿后上前一步,平静而冷漠地说:“我们的忌儿死了,陛下,节哀。” 密章愣破怔住片刻,两息之后胸膛剧烈颠簸,四肢痉挛,双眼里蹦出数以万计的血丝,排得比蛛网还密,“父亲息怒——”太子懋直直地跪地,在阴影中露出眼睛,“大哥死得其所。” 密章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声音就像破风箱,到处漏风,眼前所见皆化作泡影,倏地飘散而去。 “陛下,你看见了谁?”鹿后问,密章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喘气一声比一声大,犹如海浪,密章过了许久才轻缓地对着空气道:“你说……王宫不是你的家。” 幻觉之中的那人还是很年轻的样子,他凝视远方,充满挂念。 “嘿,你的儿子们真可爱。”他说,“希望神明保佑,一生无忧。” 密章道:“所以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人死如灯灭。”那人没有回头,“如今该你了。” 密章看见他慢慢抬头,风暴突起,他手里好像拿着一把刚出炉的宝剑,还冒着火星,在瓢泼大雨中急速冷却,暴雨如注,密章看不清那把剑的确切模样,却能看见风知手持王令,令手下包围村庄,村民如稻草倾覆,那人把两个小孩锁进地窖,血液融进了泥土里,传说饮血的土地会永记罪孽,沧海桑田,也不能改动分毫。 “你把朱雀剑给了我父亲。”密章喃喃,“你们是朱雀剑出世的最后一批祭品,天意如此。” 子人真步步紧逼:“那么朱雀剑现在在哪?” 密章仿佛梦呓:“就在朱雀眼下……” 第45章 古人以棠棣比作兄弟。 密章将眼皮吃力地睁开,眼神飘忽,从密忌的金冠上头拂过,飘过鹿后,飘过子人真、六官与诸多披甲执刀之人,最后飘到了丹墀下执剑而立的年轻人身上,正是靳樨,他长身玉立,手上的剑如此眼熟,密章记得就是这把剑夺去了父亲的性命,“是你……”密章叹息般道。 靳樨反握住剑柄,拱手不咸不淡道:“陛下。” “你爹呢?”密章问。 听到密章提起父亲,靳樨憋着的怒气顿时走岔不少,握在剑柄上的那只手背上顺间蹦起青筋,漆汩看着他的背影,奇迹地察觉靳樨上那股对王室的愤懑正如滚油满溢,总结起来,漆汩觉得靳樨大概想指着密章的鼻子骂一通,好在……公鉏白替他骂了。 “你们哪来的脸提侯爷?”公鉏白怒发冲冠,“天杀的!快闭嘴我嫌恶心!” 太子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密章好似反应过来了,道:“滑青?” “是的,父亲。”太子懋恭敬道,密章又问:“那他还活着吗?” 问的是靳莽。 “这我可说不好。”太子懋完全不顾靳樨难看的神色,忽然一发弩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在太子懋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太子懋微微诧异地看过来,只见刚刚才一箭射碎幸玉的那个养猫的小子重新举起弩,在靳樨身后,抬起下巴,在万籁俱寂里对太子懋道:“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 太子懋的表情难得愣怔一瞬,看漆汩的神色也变了,漆汩缓慢地补充:“像没长大、不认字的野种。” 毕秋怒道:“大胆!你怎么敢!我杀——” “毕秋!”靳樨一字一顿,“你算什么东西。” 毕秋愕然,话被堵在嗓子里。 “要杀他?”只听靳樨接着带着浓浓威慑性地道,“你试试。” 公鉏白大笑起来,毕秋手上的软剑倒映着血光,猝然间,太子懋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平淡道:“退下。” 太子懋继而对靳樨笑着说:“抱歉,哥,我不这么说话了。” 鹿后笑了两声,赞同地点点头,像是对子人真实际上是对所有人说:“我就说过,我不会教孩子,小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有一天要是养孩子,只能教出怂货和长不大的小孩。” 漆汩眼角一抽,心道原来众人口里温文尔雅的先太子在鹿后眼里是个怂货,片刻他又听到子人真在安慰她:“不,殿下,是姓密的血如果不是怂货,就只能是长不大的小孩。” 漆汩:“……” 密章望着半空——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鬼魂,道:“所以,樨儿,你是为了你娘而来,对吗?你想知道无棣关,对吗?” “是。”靳樨沉声道。 “我要死了。”密章吃力地勾了勾嘴角,道:“死去元知万事空,告诉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过去这么久,我也没想到,我还记得这么清楚。” 寂静的高明大殿里,灯火摇曳如鬼魅,在这样的夜晚里,死生一线的肜王说起蒙灰的往事:“当年无棣关,父亲与那庸王对谈,父亲带的是你娘,庸王带的是栾响,我与庸太子在帐外静侯。其实除那庸王外,还有一个人。” 靳樨不由:“是谁?” 密章笑起来。 幽深的暗道之中,靳莽看不太清,只能依稀看见滑青捧着一碗酒,滑青把酒摆在靳莽面前的湿土上,轻声道:“我保证,没有痛苦。” 靳莽感觉自己嗓子里堵着一口血,吐不出来,半晌闷笑一声:“我会怕这个?” 这时,郑非走进来,唇边还是带着一股笑,永姑娘寸步不离地执剑相伴。 “她是栾响的弟子。”郑非丢给靳莽一个惊天雷,“靳将军还猜不出来么?” 第87章 郑非用两根手指脱下红玉戒指,在靳莽眼前微微一晃:“这枚戒指是栾响的师门信物。” “你不是蝉夫子的弟子。”靳莽说,靠着后背湿滑毛茸茸的青苔。 “我当然不是。”郑非说,把红玉戒指重新戴回右手中指,淡淡道,“当年无棣关,除却庸王、栾响、肜王及央夫人,的确还有一个人。” 迎着靳莽的目光,郑非说:“这个人就是我。” “那个人自称天子使臣。”密章说,“他叫郑非,来自西亳。” “也就是说……”郑非注视靳莽的眼睛,“央夫人死的时候,我就在那里,目睹了一切。而栾响从始至终一直听命于我,从来不是庸。” “郑非……是栾响真正的主子。”密章说。 如同平地惊雷,靳樨瞬间想起了莒韶离开绎丹时的那句话,原来莒韶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原来栾响真的不算庸臣。 原来当年无棣关,真的还有别人。 七年前,无棣关。 秋风萧瑟,天穹如尘,两军在汹涌大河两岸对峙,密章陪同父亲走上无棣关的台子时,听见那心宽体胖的庸王对庸太子祭闻说:“古人以棠棣比作兄弟,‘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无棣两个字什么意思?普天之下没有兄弟?” 祭闻看上去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密章心想庸王这书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央夫人腰上别着那把令人胆寒的无名剑,隔着人群,密章发现她与跟在庸王身边的那名武士互相看了一眼,仿佛认识似的,用膳的时候密章对央夫人说:“靳莽就在不远处,你放心。” 央夫人心不在焉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感觉那人眼神像是要咬你。”密章说,“你和他有仇?” “没仇。”央夫人答,轻描淡写,“没见过。就看他不顺眼,没别的。” 密章:“……” 密章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打起来的话,能打赢吗?” 央夫人想了想:“说不好,不过我会尽力的,不行我就跑了。” 密章:“…………” “那不然呢。”央夫人笑,“我才不给你们家卖命呢。到时候我就带着靳莽和我儿子跑了,你就认怂办葬礼吧,没事,这不还有你吗?又没绝后。” 密章:“………………” 央夫人道:“我倒想问,这饭也难吃,为什么还不开始,还在等谁?” 她话音刚落,只见侍奉的人不知何时一个不落地全部退出去,一位黑斗篷的年轻人掀开帘子走进来,风尘仆仆,身边跟着一名执剑女子,年轻人除去斗篷帽,下巴苍白,呼出白汽,笑说:“天冷了,二位陛下。” 【作者有话说】 翻滚求海星orz 第46章 西亳来的,倒是稀客。 这人自称“郑非”,头覆铁制恶兽面具,向肜王、庸王奉上天子赐下的印鉴以示身份,上刻一个朴素的“非”字,一直到入座,郑非也不肯卸下面具,密章始终没有看到他确切的样貌。庸王不悦地哼了一声,郑非倒没放在心上,依然保持微笑,央夫人嗤笑一声,道:“西亳来的,倒是稀客。” 郑非转过身来,向央夫人拱手道:“久闻大名。” 央夫人拱了下手,直接问:“公子是为什么而来。” 郑非道:“夫人不是猜出来了么?” “天下神兵即将降世。”央夫人道,“天子想要收复五剑?” 闻此言,庸王与肜王的眉毛均微微一皱,郑非推开案上的茶水,抬眼:“天子式微,西亳钟声难响。央夫人,我们不说场面话,即便天子真的想要收复五剑,那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对吧。” 央夫人笑意不达眼底:“公子说得坦然。” “但好歹是祖宗基业。”郑非转头朝向所有人,道,“陛下与太子只想竭力多延长姬氏荣光,一年、十年、一百年,能有多长就多长。” 郑非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后世的事,就等到我们死后再说吧。” “什么死不死的。”庸王用一根箸敲了下酒爵,满不在乎地说,“我要长生不老咧,神明在上,为何不能赐我长生?” 庸王慢吞吞地立起他肥胖的身躯,推开庸太子的手,栾响冷着脸迎上来搀扶,道:“陛下。” 央夫人也站起身,无名剑和桌面轻轻一撞,发出轻响,她低头,终于发现了密章手上裹着的白布,挑了下眉:“你手怎么了?” 密章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处。 “昨晚你拿我剑玩了?”央夫人道,把密章当小孩子看似的,半晌没得到密章的回答,便无所谓道,“算了吧,不会用还拿别人剑玩,该。” 话毕,她便利落地跟着肜王的步伐进入了内台。 最终参与谈话的一共有六个人,没有史官,分别是庸王与栾响、肜王与央夫人、郑非与那年轻女子,密章与祭闻陪在外头,这两个年轻太子互相对坐,一言不发,外间风声、浪声层涌不绝,里头却鸦雀无声,内台里有人一直在规律地敲打金钟以掩盖谈话声。密章百无聊赖地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对面祭闻开了口,问:“听说你有个哥哥?” 密章有点莫名其妙,不一会儿答:“有。” 祭闻又道:“他死了,于是你就成了太子?” 这问法让密章很不舒服,于是便没好气、没风度地道:“关你屁事。” 第88章 祭闻的眼神让密章浑身一震,那感觉就好像找到了同类……或者说是将来的同类,祭闻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牙,他上下打量密章,继而嘴角极为轻微地向上勾起。 “我也有个哥哥。”祭闻说,“他也死了。” 密章一噎,接着干涩着嗓子说:“与我无关。” 两国国君到底在里面谈了什么,密章从始至终都一无所知。他只是因为祭闻的话而想起了之前绎丹围城的事情,想起那日日头下沉,乱箭齐射,他的大哥密竞扑过来把他护在身下,断气时万箭穿心,鲜血同时浸透了他们兄弟俩的衣衫。 后来密章做噩梦,梦里都是密竞没合上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他戴上金冠、披上华服、入主东宫,都感觉有那么一双没合上的眼睛,看着他。 “后来呢?”靳樨问。 密章咯血,血滴在金灿灿的王座上。 “在那天之前,我已经知晓了王宫里出现的怪人是父亲的兄弟,是我的王伯,其实不难猜出来,他的眼睛。”密章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实在和父亲的眼睛太像了。反而我和大哥就不是很像父亲,但父亲看起来比他年轻,且他的眼神,并不像王室中人会有的眼神。” 这位王伯逃走多年,最后还是落入了俗世的樊笼。 阴湿的山洞里,郑非慢悠悠地解释:“肜王的那个大哥,在少年时期便远遁王都,本以为可以逍遥到老,没料到侯爷你远征西南群山,后来又攻破了葵,葵王室幼子献印,肜王于是难得离开王都,途中路过了那个离村庄最近的镇子……至此,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大哥。” 也许一切都是孽缘。 那一日,那人恰好地来给公鉏白与臧初买饴糖和糕点,同时车矫里的肜王鬼使神差地挑起帘子,在黄昏柔和的光线里,隔着各色人群,这位肜王陛下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抹布衣背影,认出了这就是他换牙后便没有见过的那个大哥。 郑非说:“肜王悄悄与他相认,后来他也有时回来过王都——不过不多,最后一次,肜王求他帮自己最后一个忙,许诺之后便不认血缘、彼此两散。” 靳莽喉咙里仿佛堵上了浸水的棉花,浑身骨头发冷:“什么忙?” “自然是铸剑。”郑非笑起来,“肜王当时已经得了朱雀剑,他求大哥为他铸一把相似到可以互相替换的朱雀剑来。那人惦记着骨肉相连,花了许久功夫、废寝忘食地终于铸得剑来,几乎一模一样,也许当年那铸剑师亲至都不能分辨,他满以为一切完满结束,然而前脚肜王取走假剑,后脚便让风知来剿了全村。那假剑以铸剑师之鲜血开刃,自当不比朱雀剑差。” 靳莽沉默。 王座上的密章笑了笑:“风知奉父亲王令,前去围剿——他都不知道杀的是谁,那时反正很多不肯降的村子都被风知悄悄地屠了。樨儿,父亲没有找你爹,因为他知道你爹肯定不会做的,而风知……风知他是疯子,他什么都肯做。” 靳樨知道密章什么意思。 当时肜军队有靳莽,禁军名义上以央夫人为首——虽然她懒得管事,风知在哪个方面都被压得死死的,而他不肯屈于人下,于是投向了王室。故而无棣关之后,风知才能如此飞速地掌握军队,又马不停蹄地令义子子人真掌禁军,可以说,在靳莽退出绎丹之前,这绎丹……已经不再有他和央夫人的名字了。 “不对。”漆汩忽然拉住靳樨。 靳樨一面盯着丹墀之上,一面分出心神:“哪里不对?” “先王拿到朱雀剑你爹娘怎么可能不知道。”漆汩小声说,实在犹豫,嘴边肌肉微微一抖,看向靳樨手中的无名剑,那剑刃黑得似乎能吞没一切,而后十分艰难地开口,“无名剑……它到底有没有名字?” 待明白了漆汩的意思,靳樨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在脑海中轰地一声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天!我准时了!以及日常摸爬滚打求海星(^3^)—☆ ps:前面两章有修 第47章 “不要怕。” “所以央儿她……到底是死在谁手上?”靳莽抬起头,丝毫没把瘸掉的腿放在心上,这神态让郑非想起那无棣关那天他裹着斗篷,从兜帽里曾隔着军队远远看过坐在战车里的靳莽。 郑非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在此之前,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们都说栾响与央夫人之间是师兄妹的关系,那么你就能确认他们之间真的相互认识吗?”郑非耸耸肩,“他们的年纪可足足差了一轮。” 郑非道:“央夫人与栾响之间根本就没有见过,也许有所感知,但不能确定,且栾响的戒指……不是在我的手上么?”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滑青仿佛能想象得到,央夫人看见郑非手上红玉戒指时的震惊,她会觉得郑非是蝉夫子的弟子么?是她没有见过面的小师弟?滑青回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守着的永姑娘,难道央夫人是死在她手?是郑非下的命令?无棣关之后,庸肜按来说短时间内无法再结盟,毕竟有着两位国君的血案夹杂其中,但郑非或许从未想到过太子懋性情怪异不说,那现庸王祭闻也不像个正常的,到底之后会怎样,实在难说。 滑青忍不住道:“郑公子,你一直在说朱雀剑,可谁又真的见过朱雀剑?” 第89章 “神兵之利。”郑非慢悠悠地睨向靳莽,“将军想必见识过吧。” 靳莽沉默,半晌在那种令人愕然的静谧中艰涩着嗓子,慢慢道:“阿央的剑,是我见过的最锋利的兵器,它没有名字,阿央管它叫……‘无名’……” 滑青寒毛倒竖,听见郑非轻轻笑了一声,在山洞里极为清晰,继而赞道:“一生如同瞬息,无名者亦无忧无惧。” 郑非接着说:“先太子密忌下葬时,叮嘱属臣吴定一定要拿剑匣为他陪葬,要让这剑再不见天日。然而密懋还是拿到了这把剑,也许他也相信五剑合融的时刻天下就会归一吧。” 靳莽嘶哑着:“朱雀剑在樨儿手里,所以太子才一定要算计靳家?” 郑非似笑非笑,向靳莽示意滑青:“早在滑大人被他的父亲带来沙鹿的那一刻,算计就已经开始了。” 靳莽嗤笑:“你也在算计,天子也在算计。” “我的说法与当时一样,不曾改变。”郑非微笑,“至少在当今天子驾鹤之前,天下还得是姬家的天下。” 靳莽道:“夷天子姬焰,未婚无子,上一辈的幼女公主姬翎嫁与扶国漆氏,如今扶国改号换人,翎公主三子俱亡,真有之后吗?郑公子,你为姬家奔波,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该如何?” “世上又有什么事不是一场空呢?”郑非似笑非笑,平静地回视靳莽的眼睛,“大家死后都是一抔土而已。” 而此时此刻,高明殿上,靳樨也沉默了一下,问太子懋:“因为这把剑,所以你要动靳家?” 太子懋道:“或许吧。”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清脆动听的玉饰相撞的声响,禁军互看一眼,面对盛装的翁寿冷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皆后退一步,丹墀上的太子懋含笑道:“寿儿,你来了。” 翁寿堂而皇之地穿过巫官,站在光华可鉴的地板上,裙裾拖地,下巴倨傲地抬起,长眉入鬓,眼神从拦路禁军脸上划过,有人迟疑地道:“手无缚鸡之力,放进去吧。” “……” 翁寿一言不发,就那么等着,等着禁军为她开道,方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神态自然,不动如山,她走过靳樨、漆汩与公鉏白身边时,当啷扔下一把短刀,公鉏白看一眼直接炸了:“密懋!你动我师兄!!!” 话音未落,公鉏白跟只豹子似的扑上丹墀,毕秋与葛霄一同架住他,公鉏白眼里冒火:“密!懋!” 太子懋把翁寿护在身后,安然道:“他没事,你放心,我只是害怕母亲拿你做文章于是提早未雨绸缪而已,没料到葛大人愿意助我,真是多谢。” 葛霄正要把公鉏白踢下来,忽然靳樨如风,正面给了他一掌,葛霄不得不松开公鉏白,趔趄几步捂着胸口笑道:“大君子,你可是欠我一份情,真的要如此这般么?” “现在这般田地。”靳樨冷冷道,“你要说便说。” 快天亮了,天穹已经开始微微地透光,犹如一盘水银融了婵娟,漆汩心想这一晚是在太漫长了。 “啊——”王座上的密章突然爆发出一声吼叫,像是听到了什么魔音一般全身痉挛、瞳孔颤抖,鹿后下意识地走上来却又在两步外不动了,就看着密章抽搐了足足半柱香,殿内充斥着密章非人而痛苦的叫喊,到最后他身上的虚汗都浸透了厚重的礼服,就像很多年前密竞临死前流出的血。 所有人都被密章突如其来的发病吓着了,葛霄正要找幸玉,忽然想起那玉已经碎了,太子懋置身事外地观看密章发病,犹如在看杂耍,回头平静地对翁寿道:“原来是蛊。” “不……不——!”密章狂喊,同时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太子懋一挥手,五六个禁军围上来,把密章死死摁回王座上,角落的宗伯终于憋不住:“住、住手——那可是陛……” “闭嘴。不然杀了你。”太子懋笑着,对鹿后行礼,“还得多谢母亲下手。” 鹿后的手微微颤抖,抿嘴,没有说话,太子懋转向子人真,所当然地猜道:“那东西是你为母亲找来的?” 子人真没有否认,道:“西南群山耸立,自然什么奇事都有。” “不是他。”鹿后突然开口,冷静地盯着发狂的密章,重复,“不是子人真。” 不是子人真还能是谁? 密章语无伦次地道:“大、大哥……” 众人竖起耳朵,只听密章仿佛喃喃自语道:“……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为什么还会救我?” 密竞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快得密章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和后脑勺撞击地面的闷痛感,万箭穿心,到底有多痛,为什么太子大哥不闭眼,为什么大哥要对他说:“不要怕。” 为什么大哥要说:“你要当太子的话,我会让给你的,就像王伯让给父亲一样。” 密章浑身冰凉,犹如浸入冰水。 “那蛊……何必下呢?”大哥叹息着问,“我们是兄弟啊。” 是啊,是兄弟啊—— 大哥咽了气。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求海星(^3^)—☆ 第48章 “是你,对么?” 央夫人与栾响大打出手的时候,郑非就在不远处依然规律地敲着金钟。 “铛——” “铛——” 央夫人向后滑退,接着在空中灵敏地一翻,将无名剑插在地板上借力一掠,一脚踢向栾响胸口。栾响暂时弃了武器,双手支起硬扛住她的足尖,央夫人一瞬也不迟疑,当机立断地掷出无名。那无名剑长了翅膀一般,像是飞了起来,化作黑光,绕过栾响的手,刺向他的胸口。 第90章 只听金钟铿锵之中夹杂着剑刃擦风的嗡嗡声,千钧一发之际,郑非笑着又当啷地敲了一下金钟。 声音未落,在谁都没有分神注意的情况下,瞬间风扬起郑非鬓边的头发,他身边一直默默呆着的、如同无物的女子忽然抽剑出鞘,身形如风,掠至栾响身侧,剑尖一挑,央夫人被突然发难的女子激得眼皮狂跳不已,然而无名何等锋利,“嗡!”女子手上的长剑被无名砍出一道豁口。 央夫人一个后空翻退开,头也不回地稳稳接住了无名,剑刃反射的寒光从她的眼眸上滑过。 “我家的出手后,就变成二对一。”郑非对靳莽道,“本来央夫人与栾响几乎是不相上下,也许她可以抽身而退,我想央夫人在对手的时候已经发现了栾响的身法有熟悉之处,但我家出手后这她就走不了了。” 滑青道:“所以最后谁赢了?” “这还不清楚吗?”郑非摊开双手,“谁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自然就是谁赢了。” 滑青难以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先王是……她杀的?” 是永姑娘杀的? 郑非的神情隐藏在面具下,半晌道:“靳将军,把这碗酒喝了吧,喝了后,我就把一切告诉你。” 黑暗中缓缓伸出一只长满剑茧的手,将滑青端来的酒碗捧起,滑青下意识地长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紧接着郑非道:“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将军是个很执着的人。” 靳莽嗤笑:“执着什么?” “就比如我只是要说一个将军都不能确认是真是假的真相,但将军还是愿意为此而死。”郑非好奇地问,“将军若是就这么死了,那么谁来为央夫人报仇?” 靳莽道:“你既然来了,我觉得那个人一定会死的,对吧。” 郑非沉默,不一会儿笑了,说:“将军睿智。” 靳莽嘴角向上一扯,接着利落地将满碗酒都吞了进去,然后擦了擦嘴,对滑青平静地说:“味道不错。” 滑青哑然。 “你下手时那么干脆,我还以为是多么冷心硬肠的人,那酒也是你端来的,作甚这副模样。”郑非瞥了一眼滑青,“做什么事都不要不上不下,既不爽快,又会后悔。” 空碗滚落在地,靳莽道:“难道郑公子要告诉我,是你杀了她?” “自然不是——”郑非摇头,“是一个你们根本没有想到的人,你与央夫人一样,都想不到有人会做这样的事,就像你们难以想象先肜王杀了自己同胞兄弟,难以想象……在绎丹被围之前,密章就已经给密竞下过毒蛊,那蛊……还是从葵地所得。” 靳莽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浑身的骨头都在抽疼。 郑非道:“害人者必害己,天昭昭,循环往复,所以密章自己不就也中了这道蛊么?由他妻子——姜国公主鹿缨——下手。” 密章听到无棣关的风声从七年前吹到了今天,他在梦魇中无数次回顾过往,他发出非人的嚎叫,接着双目赤红、失去智地对殿中的靳樨吼道:“还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你娘杀了父亲,就是她杀了先王,就是她!” 靳樨愣怔,继而坚决地摇头:“不是。” 太子懋插嘴道:“不是她,难道是那个所谓的天子使臣?” 密章狞笑:“也可能,不然还能是谁?” “告诉我。”靳樨盯着密章,“实话。” 密章吼:“当日那门里只有他们六个人,金钟声停止后,我才和祭闻冲进去,大家都死了,郑非他们却不知所踪,你们说还能是谁?多年来,你们可曾听过天子使臣行走四方?焉知不是姬家的人在破坏一切,否则肜庸若是联军,姬家还能在紫微宫安坐多久!他们家连自己至亲——漆氏——的人都护不住,还给那姓蔡的赐爵!” 密章说完一大堆话后喘不上来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颊边肌肉抽搐抖动,好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似的,尖锐的耳鸣声不断,但他还是听见了靳樨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像年轻时候的靳莽,于是密章感觉就如同靳莽就在殿下质问自己。 “我知道了。”靳樨说,而后回头对漆汩说:“你跟着小白,立刻走。” 漆汩与公鉏白同时:“什么?!” 公鉏白咬牙片刻,做出决定,揪着漆汩领子就往外冲,巫官来拦,禁军与暗卫营缠斗,殿中噼里啪啦地乱七八糟,什么烛台、摆件、屏风、地毯、帷帐都东倒西歪,一个个的跟被土匪抢过一般,这时公鉏白大吼:“缨公主!还不快走!” 鹿缨许久没听到有人还这样叫过她了,公鉏白一边护着漆汩一边道:“公主!走吧!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待下去的。” 松嬷嬷从天而降,对鹿缨道:“公主,走吧。” 鹿缨问:“去哪儿?” 松嬷嬷护住她,只道:“走吧,公主。” 漆汩心思混杂,眼中只看到靳樨扬剑再度奔上丹墀,葛霄一惊,连忙来拦,这一下所有人终于知道靳樨方才压根儿没认真动手。 只在眨眼间,靳樨就踢飞了葛霄,葛霄像面团似的撞在柱子上,嘭地滚在地上,伏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恍惚地抬起头,看见靳樨要杀太子懋,手中无名滴血,毕秋颤颤巍巍地立起来,要保护太子懋。 “你要杀父亲。”太子懋了衣领,露出笑颜,“总不好在我眼前吧。” 靳樨置若罔闻,只是问密章,慢慢地开口:“是你,对么?” 第91章 密章顿时像被扼住了喉咙,从无名黑色的剑刃上看到了自己极不体面的形态。 “是密章。”靳莽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球就像两团烈火。 无棣关。 郑非对女子道:“我们走吧。” 女子打手语:“他们都还没有死,我们就走?” “走吧。”郑非怜悯地看着倒地的庸王、肜王、栾响与央夫人,对女子道,“去向你师父磕头吧,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在金钟声中,女子走向坐地喘气的栾响,放下刀兵,规规矩矩地磕头。 栾响撩起眼皮看她,一句话也没说,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一枚红玉戒指,慢腾腾地递给女子,示意她交给郑非。 郑非道:“多谢了。” 女子便拣起央夫人手边的剑,看向栾响,栾响点头,女子便一剑捅进栾响心口,顿时鲜血喷涌,栾响看向上方,像是想看看青天,郑非道:“这几天都天晴,不会下雨,西亳敲钟了,也许,你可以回到桃源了。” 栾响嘴中鲜血四溢,微微一笑,垂下头。 郑非将戒指戴在手上,道:“央夫人既为蝉夫子之徒,想必能解栾响的想法。不一会儿那两位太子就会进来,之后会怎样,看他们怎么选。” 央夫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郑非停止敲钟,带着女子离开,片刻密章与祭闻独自冲进来,发出嚎叫。 “我没有走,我就在边上。”郑非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靳樨踹开毕秋,一剑刺向太子懋,此刻丹墀上已经没有人能挡住他了。 “祭闻以为他爹死了,于是扑过去哭,突然察觉到庸王还有心跳。” “他便从栾响身上拔出央夫人的剑,捅进了庸王的胸口。” 靳莽因为剧痛而渐渐歪倒在地,视线不断模糊成影子和色块,唯有郑非指间那抹红色如此鲜明。 “密章也意识到央夫人和肜王还活着。” “肜王点了点密章,又睨向短暂昏迷的央夫人。因为他把那把仿造的朱雀剑交给了自己如今唯一的儿子——他如今最信任的人。” 眼见太子懋即将命丧当场,却不料,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把长剑挑开了靳樨的无名剑,靳樨虎口刺痛,冷不防后退,一抬眼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拦住他的……竟然是翁寿! 翁寿解开了华丽厚重的外袍,内里是一身武袍,她持剑有力,表情冷漠,一只珠钗缓缓滑下,掉落在地。 她手中的长剑上有一道豁口,像一张婴儿的嘴。 漆汩脑子突突地抽动,他被公鉏白扛着终于冲出高明殿,忽然一切得到了解释——毕秋佯刺太子懋时,太子懋正从太子妃殿中出来;那日吴定射箭,葛霄与子人真根本来不及拦,离太子懋最近的……只有翁寿。 “不是毕秋。”漆汩喃喃自语。 公鉏白拉着漆汩狂奔,没听清:“你说什么?” “不是毕秋!”漆汩挣扎着要停下来,“暗卫营之主,从来都不是毕秋,是翁寿!!!” 公鉏白打了个趔趄,险些从屋顶掉下去:“你说谁?翁寿?太子妃?怎么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日常求海星(^3^)—☆ 第49章 他依然没有从梦中醒来 翁寿骤然出手吓呆了所有人,子人真微微眯着眼睛,也想通了所有事,他没回头,此刻鹿缨在松嬷嬷的护卫下也已冲出了高明殿,犹如冲出了一座樊笼。 靳樨与翁寿缠斗的身影犹如旋风过境,丹墀上的宫灯梆地一下被打碎跌落,顺着矮阶咚咚地滚下去,一束火苗瞬即点燃了沾满血块的地毯,吴定的尸首还跪趴在那里,正前方的朱雀仿佛露出恶相,凶神恶煞得令人胆寒。 那一日,密章与祭闻冲进屋内,瞬间被满溢的鲜血味道冲昏了头脑。 庸武士栾响倚着屏风盘坐,已没了气息,头颅重重地垂落,庸王倒在案前,另一边,央夫人躺在血泊里不知是死是活,肜王也闭眼躺倒。 密章感觉就好像自己脑子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他扑通一下跪倒在不知是谁的血里,竭力控制颤抖的手指,缓缓地去探肜王鼻息——还活着。 一口浊气倏尔散去,此刻忽然肜王睁开眼,密章觑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倒映在肜王的瞳孔中。 “父亲。”密章低声道,肜王腰间有一道重伤,血还没有凝固,他看了看自己儿子,睨向密章的腰侧。 密章不知道什么时候佩上了一把剑,剑鞘剑柄都被粗布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看不清什么模样,肜王吃力地撑起眼皮,仿佛想说什么,密章低下头去听,却听不清。 这时身后祭闻的哭声暂停,传来脚步声,密章如临大敌地回过头去。 祭闻正撑着膝盖半俯身在栾响身前,伸出手,拔出了那把黑刃之剑,密章立马认出那就是央夫人的佩剑。 “你要干什么?!”密章说,威胁道,“我叫人了!” 祭闻只是浅浅微笑,就这么举着那把剑,走到隐有喘息的庸王身边——就是他方才大哭的地方——眼睛也不眨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捅进庸王胸口,庸王只是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密章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祭闻一步一步走来,居高临下将那把黑刃剑递来。 肜王发出呜呜的声音。 密章简直就像被什么迷惑了一般……或者就是他一直以来想干的事情也说不定,他平静地接过了黑刃剑,低头再看了一眼父亲惊惧的瞳孔里自己的模样,然后双手握剑,剑刃朝下,捅了下去,鲜血飙上他的脸。 第92章 父亲的表情凝固,死前他会不会想到自己的大哥? 密章不知道。 两位未来的王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密章放下肜王的尸体,拣起栾响的剑,以相同的姿势,杀死了央夫人,央夫人一直都没有睁开眼,指间空空。 “栾响是蝉夫子的弟子。”祭闻开口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清晰的话,“央夫人也是吧……对了,她姓什么?” 密章摇头:“不知道。” 祭闻拣来案上的酒壶,倒了两爵,分别滴下自己的一滴血,撩起眼皮看密章,于是密章也割破手指滴血在酒里,二人各执一爵,相互碰了碰,饮了下去,而后密章用清水擦去脸上的血迹,右手慢慢地扶上了粗布裹着的剑柄,重新回到肜王身侧。 下一息,肜、庸二国的随侍一同冲了进来。 密章似乎听到了西亳城外的钟声,沉闷而响亮,蔓延万里。 “铛——!” 翁寿的剑倒支在朱雀雕上,剃掉了一片羽毛,继而借力旋转,刺向靳樨,靳樨一面飞快后退,一面分神接翁寿毫无规律的出剑,刹那间他们二人的交手响彻大殿,一派金玉重响似的。 翁寿真的是很难对付,比毕秋更加灵活而难缠,靳樨一时失了分寸,只想着要把密章与太子懋一齐杀了,翁寿由此逮了不少破绽,使得靳樨挂了不少彩,靳樨为免得毕秋来捣乱,一记重踢让他晕了过去。 葛霄要来助阵翁寿,还未靠近丹墀就被子人真一剑横住。 “你怎么不继续护卫你家公主?”葛霄问。 子人真认真地道:“殿下今天若离,便可自去逍遥,我要保证你们没有人去追她。” 葛霄嗤笑一声。 太子懋半跪在王座前,盯着只会喘气而不能动的密章,道:“父亲,既然如此,那你也没有资格怪我了。” 密章瞪大眼睛。 “父亲把大父杀了兄弟的事情告诉大哥,让他去那村子赎罪为大父赎罪。”太子懋轻轻柔柔地说,“也是为了给自己赎罪吧。父亲是不是没有想过母亲会给你下蛊。母亲当初嫁到肜国,父亲说得好听,却对姜国之灭袖手旁观,给苏缁送了份大礼的同时,却又收留了被追杀的太子莒韶……大哥不赞同这样,是不是?不过我是父亲的儿子,自然会要为父亲实现愿望。父亲放心,百里阑遣其女来接莒韶,我已经把莒韶好好地送回申国去了,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一份大礼。我想,他们会喜欢的。” 密章蹦不出一个字来。 靳樨以蛮力取向翁寿喉骨,翁寿一个后空翻,靳樨陡然转向,扑向太子懋与密章,手中剑刃黑得仿佛能透出红色来,在半空化作虚影,来势极其凶猛。 而太子懋忽然转身,不知抽出了什么,竟生生地架住了靳樨的剑。 靳樨大吃一惊,察觉到无名剑微微一抖,嗡鸣声中带有几分尖锐,就好像……要碎掉了! 怎么会! 朱雀剑怎么会碎?! 只有一个可能—— 太子懋手中的那把剑也是黑刃,剑柄缠绕的粗布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精致冰冷的剑柄。 与无名剑一模一样。 太子懋居然把剑藏在王座下,瞒过了所有人。 趁着靳樨愣怔的瞬间,翁寿上前取过另一把无名剑,劈头刺来,靳樨下意识地支剑做抵,然而下一刻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听一声如山间重钟的闷响,两柄几乎一模一样的剑相撞。 “铮——!” 靳樨手里的剑……断了。 断掉的剑刃无声坠地,靳樨根本没料到会有此出,重震撕裂了他的虎口,浊血上涌,翁寿还是那冷冰冰的模样,一剑把靳樨打到了几十步之外。 靳樨擦去嘴角的血,觑着翁寿将朱雀剑交还给太子懋,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 真假朱雀剑——被调包了。 “密章将假剑与真剑调包,肜王的确是死在朱雀剑下,但你们进去的时候,插在肜王胸口的却是先王之兄打造的假剑。”郑非道,“那假剑的确锋利,但设若真假相遇,那么假剑必断。” 滑青不寒而栗,郑非看着倒地几近失去神智的靳莽,对滑青道:“你家殿下吩咐你做的事情,记得要做好。” 郑非摇头叹息:“可惜啊——” “为……为什么……?”靳莽痛得眼球都要爆了。 郑非说:“你家既带走了獬豸剑,却没有守护好它,让我白跑一趟,怎么不能算作是罪大恶极呢?” 说罢,郑非转头便走,滑青小心地跟在这位神秘公子的身边,他们刚走出山洞,便看见风知披头散发地抱臂站在马前,他也是瞧不出年纪的相貌,眼尾上挑,一看就是个混不吝,他向洞内抬下巴:“死了没?” “快了。”郑非答,“他小儿子呢?” “被那哑巴老妇带跑了。”风知浑不在意地叼着草,伸了个懒腰,“一个小崽子而已。” 郑非略有深意地看着风知:“风将军不知斩草要除根?” 风知搓搓手:“滑得跟泥鳅似的,没抓着,算了。” 郑非也便不再多管,在树边盘腿而坐,闭眼养身,永姑娘抱着剑冷酷地陪立在旁,眼看东方既白,新的一日就要到来,片刻后滑青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那真假神剑有没有区分的方法?”滑青问。 第93章 郑非沉默了一会儿,在滑青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答道:“王血。” 太子懋提剑立在密章身前,密章瞬间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身影、神情、甚至握剑的姿势,都这么相似,他们是父子,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肮脏的血。 接着,密章果然听见太子懋开口问道:“哥,你知道该怎么分别神剑真假么?” 靳樨喉间腥甜,极力地想看清太子懋到底要干什么。 太子懋生涩地抓着朱雀剑,重得抬不起胳膊,声音还是很轻快,像幼童:“你们都不喜欢我,喜欢大哥,这没什么。只是,父亲,你喜欢大哥是因为你对大父的哥哥和竞伯感到愧疚;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恨大父和父亲你自己,对吗?” 而这时密章倏尔间仿佛回到了幼时,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大哥带着他特地从宫外买的玩具,特地来看他,大哥都还很小,从母亲怀里接过他,“弟弟!弟弟!”大哥欣喜地说。 “王血。”太子懋对靳樨说,“王血可以区分神剑。” 说罢,太子懋举起朱雀剑,找准密章的胸口——而这时密章眼神恍惚,犹如梦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剑刃穿过血肉、骨骼,捅进密章心脏的声音。 密章重病的身躯已经沉重得动不了了,只是像抽搐似的微微弹动了一下。 而他依然没有从梦中醒来。 梦里有好多过去,有漫长而无尽的春日,太阳永远高悬,神鸟始终飞腾在祥云之上,梦里无死无生,无怨无悔,无爱无伤。 朱雀剑就像被滚烫的鲜血烫到了,片刻后,那黑色的剑刃上红光越来越炽热,从密章的胸口处,蔓延出鲜红色的红色血纹,就像有生命一般游弋,慢慢地联结成一幅包裹剑刃的、精致繁复华丽、甚至有些诡异的漂亮纹路。 那是一只翱翔天际的朱雀神鸟。 第50章 我儿阿樨亲启。 卷终 密章死后一动不动,太子懋慢腾腾地把剑朱雀剑拔出来,殷红的血色朱雀纹还未消散,就像一道诅咒一般,密章的血渐渐从王座滑落。 朱雀纹终于消失于虚无,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王血……原来是这个意思。 真正的神剑遇到王血能显现出神兽图纹,不知道太子懋从哪里探知这个秘密的,看样子也许密章也知道。 靳樨完全没料到太子懋会自己动手杀了密章,愣了两息,忽然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一道雷霆巨响自王座后爆出,震耳欲聋。 “轰——!!!” 朱雀图在烈焰之中迸开,裂成碎片,如火星般四散而开,落进靳樨的瞳孔里,高大的宫殿猛烈摇晃起来,冲力把所有人都冲得要倒翻过去,靳樨感觉自己耳朵几欲被炸穿。 转瞬第二道爆炸声响起,靳樨直接被气流甩飞十多米,砰一声砸地上,余光中正上方燃着火星的一截段木如暗器般射下来,他浑身像是骨头被摔裂了似的,仍旧本能地就地一滚避开,然而仍是半边身子被砸了下,顿时疼得头晕眼花,他一抬头,看见太子懋毫无意外的神情——又是他!!! 烈焰拔地而起,宫殿摇晃不止,满天不堪重负的木头哗啦啦的如流星坠地。 然后像是还嫌不够乱似的,第三声爆炸紧接而至。 高明殿内瞬间陷入极度混乱,谁都来不及再互相打了。 “发生了什么?!” “什么在炸?” “要塌了……不对!高明殿要塌了!!!” “快跑!快跑!要塌了!!!” …… 葛霄怒吼:“子人真你不要发疯!这还打什么打!来人!来人!把那七个大人带走!” 一切却已经太慢,等巫官们晕头转向地去找人的时候,那六个老官已经被砸没了一半,只好风风火火地过去拽剩下的一半,葛霄暗骂一声,拎起离他最近的死猪似的史令往外退,一边跑一边骂:“太子!疯子!疯子!!咳咳咳……疯子!!!” 他的骂声淹没在爆裂与坍塌声里。 然而身后层层起伏的惨叫,三个老者根本跑不起来,接二连三地摔倒,都来不及爬起来,就被从天而降的还在燃烧着的木头压住,便再也动不了。 葛霄跑得喉咙刺痛,浑身冰凉,随即又是一声巨响。 “轰隆!” 一截木头砸下来,葛霄听到史令发出闷哼,他匆匆回头,见那块木头砸得年轻史令胸膛塌陷,满口鲜血,他一愣,又看见王座上密章的尸体被碎屑掩埋,靳樨半跪在摇摇欲坠的穹顶下,好像站不起来。 翁寿拉着太子懋健步如飞,路过的时候一脚把毕秋硬生生踹醒。 没人看见子人真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惨状,掉头便走。 整个绎丹都听到了爆炸声。 赤帝神坛内空空如也,只有大巫灵蒿地坐在朱雀神像之下,巨响过后,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稳稳地朝神像磕了个头。 “神明在上。”大巫灵蒿问,“我错了吗?” 赤帝默默无言,没有一丝回音,大巫自言自语:“彗星贯日的星象啊。” ——彗星贯日,臣杀君,子谋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巫好像听到了清脆的鸟鸣。 靳樨一身火星,不知道哪里被砸伤了,一动便剧痛不已,恍惚间从滚滚浓烟的缝隙里看到被翁寿拽着逃出殿外的太子懋,靳樨咳了口污血,地上有什么东西一闪……是那把鱼型小刀! 第94章 他想也没想,吃力地往前爬,拔刀便掷向太子懋,翁寿没回头,太子懋拖着朱雀剑,没及时躲开,小刀划着他的眼球飞过去,视线化作黑红色,痛入脑髓,太子懋惨叫出声。 “砰!” 旋即靳樨被头顶砸下的梁柱淹没了,火焰翻腾,热得如铁汁,葛霄没看清他最后的神情,他这时刚迈出门槛、呼吸到那口新鲜、冷冽的空气,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幸存的人灰头土脸地从高明殿里冲出来。 “咳咳咳咳咳!” “……” 太子懋捂着脸,鲜血透过指缝流出来,大殿轰隆隆地不停坍塌,恍若地震。 葛霄嗓子干涩,脑子里也轰隆隆的,硬扭过头,问:“子人真他——” 话音戛然而止,他好像看到公鉏白与靳樨家那个小猫侍的身影去而复返,像两只灵敏的小黑猫,没进黑烟中。 “大人是问子人将军吗?”身边的小巫官一边俯身喘气一边疑惑地道,“好像……没有逃出来。” 小巫官没听到葛霄的回音,奇怪地道:“大人?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葛霄过了好大一会才答,眼看屹立数百年的高明殿在烟尘和火焰里化作废墟,滚滚黑烟,火星四射,伴随着噼里啪啦的乱响,滚烟冲天,把低低悬挂的天际都染成灰色,连黎明也失去了色彩,硝烟的味道顺着风传遍了绎丹的每一个角落,宫里宫外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放下其他事转而过来灭火,幸而太子懋还没过于丧心病狂,不然整个绎丹都非得给密章陪葬不可。 一旁的太子懋好像听到了小巫官的话,忽然怒道:“那就当他死了!!” 葛霄回过神,一时气上心头,疾步过去不顾礼仪地揪住太子懋的衣领:“你是不是有病!你竟然敢在高明殿里埋火药!!!死了那么多人!!!” “葛霄。”太子懋盯着他,掂着手里的朱雀剑,“这是神剑朱雀,我是王。” 葛霄一时哑然,忽然一种极其强烈的欲望涌上喉间,他忽然特别想杀太子懋,这时手腕一凉,葛霄顺着剑刃视线上移,毕秋满脸鲜血、充满威胁地看着他。 半晌,葛霄终于放下了手,哑然道:“去请……请医官来。” 太子懋回过头,看向翁寿,早有预料地陈述:“你要走了。” 翁寿衣衫沾满了灰,还是那种四平八稳,似乎什么都不能震惊到他,太子懋道:“翁寿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对吧。” 翁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像是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显而易见的傻瓜问题。 太子懋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翁寿顿了顿,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清越如玉鸣,而后道:“约定已尽,我该回去了。寿,的确是我的名字。” 今日震惊已然过多,多个哑巴太子妃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葛霄已感到非常疲惫。 翁寿走了两步,却没见毕秋跟上来,于是回头将疑问性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毕秋看了看太子懋,迟疑地:“我……” 翁寿将有了两个豁口的剑收回鞘,问:“你确定?” 毕秋略加思索,而后在硝烟味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决定了,我要留下来。” “我知道了。”翁寿说,没有反驳的意思。 毕秋说:“求您替我……向公子告罪。” 翁寿再点头,一跃,矫健的身影便消失在天亮后的第一道灿烂的阳光中。 子人真“啪”一声推开神坛大门,意外地看见那一直明亮的百盏长明灯齐齐灭去,坛内一无所有,白发苍苍的大巫盘腿坐在朱雀像下,身披巫袍,双手屈起、合拢,放在身前,俨然是祈祷的模样,头顶上便是朱雀头颅,他正对着大门,白发垂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双眸紧闭。 ——也已长眠。 此刻的沙鹿,城外山洞。 闭眸养神的郑非猛地睁开眼,问:“你们听到猫叫声了吗?” 永姑娘摇头,滑青侧耳:“没有啊。” “不。”郑非立起来,骤然想起什么,问滑青,“风知见过太子妃吗?” 滑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应该见过的。” “该死!”郑非拔腿便往山洞里走,他刚走到洞口,风知的背影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忽地三人同时都听到了猫叫声,尖利万分,如一把锋利的刀,将黎明一刀两断,三人后背一阵恶寒,旋即冷风刮来,新生的曙光被遮盖。 “——喵!” “喵!” …… 滑青听到了,他听到很多很多只猫在同时嘶叫,可能有二十只、三十只?或者更多。 猫落地无声,但踩过草地的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落入滑青耳中,接着越来越大,所有的猫都在叫,单听并不可怕,那只是一只猫在被抚摸时会发出的叫声而已,伴随着幸福的“咕噜咕噜”,然而那么多只猫同时发声……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滑青发现自己好像不能动了,就仿佛空中有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转动一下脸、动手指,都无法做到,不能动的不止他,郑非和神通广大的永姑娘好像也都不能动。 是谁……?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名字显现在滑青的脑海。 转瞬之间,猫群已经出现在他们的余光中,数来几有上百只,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块,比侯府养的所有猫还要多,有黑有白有花,数不胜数。 第95章 滑青打了个冷颤,从中认出不少曾经他也喂过的侯府养的猫。 传闻靳家离开西亳之时,曾受过猫的恩惠,才一路带着它落地于沙鹿。 到底是曾经受过恩惠……还是靳家先祖意识到未来总有一天会收到猫的恩惠? 滑青不敢细想,毕竟据这位郑公子所言,靳家先祖可是带着獬豸剑,那么獬豸剑现在又身在何方? 猫群从他们脚边跑过,涌进山洞,让逼仄的山洞里几乎无法再容纳第三个人,风知忽然扭过头,滑青惊愕地发现……那不是风知的脸! 那不是风知!!! 那张脸看不出年纪、看不出风霜、看不到世间的一切。 这是……是蝉夫子。 蝉夫子从桃源出关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超脱出了郑非与滑青的想象。 靳莽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有人在身前,毒入膏肓,他已不能睁眼,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躯壳中已融化成血泥。 “是……谁?”靳莽好像听到猫叫声。 “我。”来人慢慢地道。 一个字让靳莽全是打起颤来,犹如激起他最后的力气,恍惚中,一枚冰冷的药丸被喂进嘴里,飞速地化为温灵的水,仿佛传说中的琼枝玉液,猛地把他从生死之瞬中拉了回来。 视线逐渐清晰,彻骨的疼痛如潮水退去。 靳莽睁开眼,看清了来人,眼里爆发出汹涌的欣喜:“夫、夫子!” “嗯。” “您是来接我……去见央儿吗?”靳莽期冀地问,“您有没有告诉她,我很想念她。” 蝉夫子说:“这枚药能延长你的回光返照,但你还是要死。我带你去桃源,你去吗?” 靳莽问:“我们能葬在一起吗?” 蝉夫子说:“可以。” 靳莽觉得浑身一身轻,他感觉所有猫都在温和地看着自己,他甚至毫无阻力地重新站了起来,也不再瘸腿,看起来容光焕发,年轻了不少,度过的年岁化作虚无。 他轻快地说:“那就去吧!” 他跟着蝉夫子,在猫群的簇拥下,带着笑,犹如游魂飘动,从郑非、永姑娘、滑青身侧飘然而过,蝉夫子与靳莽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哪怕一眼,永姑娘想拔剑,但怎么也都拔不了,他们三个人动弹不得,只能目睹蝉夫子带着靳莽消失在视线尽头。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滑青以为时间已经停止流动,才听到郑非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马蹄声不断,他们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真正的风知来了。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郑非说,声线平稳,“吾愿天子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愿大成孝孙有庆、神保有飨,以介眉寿,万寿无疆。” 大成夷天子五年,春。 朱雀神剑现世,王宫雷击失火,肜王密章、王后鹿缨,薨。 禁军首领子人真、沙鹿侯长子靳樨、太子妃翁寿葬身火海,亦死。 大巫灵蒿寿终正寝,坐化而归。 沙鹿侯靳莽及其幼子,不知所踪。 越过山头,在离沙鹿最近的肜庸边境线,有一片小树林。 黎明初绽,有位老妇人背着一个沉睡的小孩从远方驰马而来,正是兰婆,靳栊伏在兰婆背上睡得无知无觉,满头大汗——被兰婆喂了安神药。 兰婆看见不远处有条蜿蜒的溪流,忽然特别想去溪流边旁边休息一下。 她疲惫地下马喘气,把靳栊安置在大青石边,走到水流边俯身打湿帕子,想给靳栊擦擦脸。 兰婆拧干帕子,转过身,忽然瞳孔睁得老大,愣了,湿帕从手里滑落。 她说不出话,只能胡乱地打手语。 因为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本该在沙鹿的靳莽,一身破破烂烂的常服,却好像年轻了许多,意气风发、腿脚便利,神情轻松,身后跟着一位抱着小白猫的…… 兰婆认识,是蝉夫子。 年岁好像根本没有在蝉夫子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蝉夫子身着素衣,不发一言,用手指刮挠着就小白猫的下巴,好像只是单纯地要等着靳莽而已。 昨夜兰婆察觉侯府里有变,当机立断带着靳栊就走,想着怎么着也得护住央夫人的血脉。 “多谢你。”靳莽低头抚摸靳栊软软的脸颊,“多谢你救他出来。” 靳莽欢快地说:“我要跟着夫子去桃源了。” 兰婆瞳孔颤抖,确认沙鹿真的出事了,那么樨儿呢?他在王都,他安全吗? “我要去她埋骨的地方。”靳莽笑得十分开怀,“与她同葬。” 靳莽轻轻拨开靳栊颊边的碎发:“终于等到这一天。只是对不起他们兄弟俩,只能暂且先麻烦你照顾栊儿。” 兰婆打手势:“央夫人于我有恩,是应当的。” “你不知道央儿全名吧。”靳莽说,“她一直不肯告诉世人,其实她姓骊,骊龙的骊。” 兰婆瞪大眼睛,只见靳莽从怀中抽出一封信,将其小心地放在靳栊的心口,就像永别一样笑了一下,继而直起身,对兰婆说:“你可以看。” 话毕,靳莽便跟在蝉夫子身后,就像没有了重量,微风似水,他如落叶,飘然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淡蓝色的稀薄晨雾里。 他走了,就跟来时那般无痕无迹,如清风一般。 兰婆怔怔地盯着那封信,好像在企图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第96章 树林里传来鸟鸣声,流水潺潺,她过了半晌才伸手过去,拾起了靳莽留下的那封信,手指颤抖地打开,墨迹未干,想必也就刚写成不久。 「我儿阿樨亲启: 你展信之时,我已远走他方,且不会再回。」 高明殿已经坍塌一半,像一头受重伤的野兽。 去而复返的漆汩火急火燎,一眼便看见簌簌坠落的木头火星里,靳樨似乎受了重伤,被一块硕大的梁木压着,看不清是死是活,视线被火烤得氤氲不定。 漆汩当即就要疯了,大吼:“靳樨!” 说罢,他就一头扎了进去,对烟雾和烈火视若无睹,公鉏白飞速伸手都没能揪住漆汩的衣领,只能看着漆汩的身影消失在还在塌陷中的高大宫殿,他暗骂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得去准备马。 漆汩刚进入焦黑的浓烟里便被呛得咳嗽不已、泪流满面。 禁军、巫官、暗卫的躯体倒了满地,华丽的摆设、精致的雕刻尽皆化作焦土,那副朱雀雕图整个倾倒,完全盖住了密章,密章至死都坐在他执着追寻的王座上。 靳樨被压得感觉自己骨头大概碎了,呼吸都剧痛不已,一时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像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伤口刺痛、血被烧灼后想必意外地被止住,心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父亲向他伸手,于是张开干裂的嘴唇,想问父亲:“你要带我走吗?” 去见母亲? 他有点遗憾,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也是刚刚开春的样子,在西亳城外,他离开前最后一次去了那人的寝殿,盯着他喝完药方才出来,一路默默无言地跟在蝉夫子身后,直到西亳城外的长亭才再次回过头,看向这座天子古都。 “走吧。”蝉夫子说,“如果有缘,会再见的。” 靳樨问:“会吗?” “会的。”蝉夫子点头,“他与神明有缘,也与这片土地有缘。” 「你娘曾言生命从何处来、便将往何处归,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一瞬而已,亦如朝露,若放之于天地间,轻若烟尘细土,是以聚少离多、喜短忧长自是所应当,不可强求。 阿央豁达肆意,我常自叹不如。 终究是我之过错,未能尽诺,亦不知她的过往来历,才造就此后果。 然而离恨无解,如此数年,我亦心折骨碎,焉能不速老。」 “靳樨!” 漆汩跌跌撞撞地跑到靳樨身侧,啪一下跪倒,仓皇失措地将刚匆匆打湿的半件外衣捂在靳樨口鼻,接着摸索着要把木头推开,心如擂鼓,竭力不去看那些血污。 “你……怎么……”靳樨眼眸终于渐渐聚光,有些被漆汩叫回神来,“走……走吧。” “走个狗屁。”漆汩憋气,使劲地去又推又抬木头,吼,“难道跟我扯上点关系的人都要死吗?!我不信!” “你……” 漆汩在高温里都快喘不过气来,但还是紧咬牙,多番尝试,最后不知怎的,他瘦弱的躯体竟真的奇迹般强行把那截木头抬了起来,接着啪地翻了个面,汗落进睫毛里,漆汩趔趄摔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拔起靳樨的胳膊,急急地问:“还能动吗?” 靳樨疼得直哆嗦,还是强翻过身来,让漆汩能驾着自己,说:“能。” 「葵人常言‘死后亦会相见’,又或人间有通幽冥之道,不死又何能知。 你已长大,栊儿亦托付于你,夫子曾说再见时会带我去往桃源,如今心愿将了,我欲寻央儿骸骨,于她埋骨地死,看是否有缘九幽再见。 我心有惭愧,不欲受你兄弟之香火,来年祭祖,念你娘足以。」 俩人一步一歪地朝殿外走去,他侧过头,看见漆汩的头发湿漉漉的,脸颊沾了灰,干净的部分仍白得像是能透光。 骤然间一截断木飞下,靳樨几乎是想也没想,扛着剧痛的身体忽地一转,将漆汩搂在怀里,闷哼一声,无力地垂在漆汩颈间。 “靳樨!” 漆汩鼻端尽是靳樨身上的血污,死死地要推开他又不好下手,只得小心翼翼地抱住靳樨的腰。 俩人几乎算是绑在一起似的,走出了高明殿。 公鉏白牵着两匹抢来的马,焦躁地走来走去,一甩手,也冲进来,他没走几步迎面直接撞见了扛着靳樨的漆汩,欣喜得大叫出声:“老天!幸好!还活着!” 漆汩憋着气,半晌挤出来几个字:“愣着干嘛!还不帮我!” “哦哦哦!”公鉏白如梦初醒,忙帮着分担靳樨的重量,一起把靳樨挪上马背。 “先走!”公鉏白说。 「凡人一生不足百年,本不比金石之固、日月之寿,朝夕晦明而已矣,有生必有终,天地常,不必伤怀。」 漆汩胡乱地翻身上马,乱骑一通,方才推木头受伤的双手在缰绳上留下血渍,两匹马顺着一片混乱的宫街向外飞速狂奔,太乱了,都没人注意到他们。 靳樨靠在漆汩肩上,随马颠簸,嗅着漆汩身上的气味,一点一点地开始犯困,忽然想起方才父亲好像推开了他的手,在同他告别。 天已大白。 「愿我儿此生安康,有可秉之烛、相守之人,与之白首,共赴黄泉。 你父, 靳莽。」 卷一分流汩兮终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两章的量咧,因为实在不好断,所以下一章论上是在15号更(但是我下周比较忙可能不会准时但还是会在20号之前写完榜单的量的) 第97章 本卷完,之后就换地图不在肜了,太子懋的结局不在这在后面(不急不急) 惯例求求海星投喂咧! 第二卷 风雪千山 第51章 “有落脚之处就好。” 密林山道,远处山野起伏,春日里新生的草毛茸茸的,如同野兽的皮毛。 时过正午,一支小型商队正在赶路。 有个骑马的中年男人皱着苦大仇深的脸来回逡巡,是这支商队的主事——至少是明面上的——窦掌柜,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接着驱马靠近中间段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在窗边叫道:“三公子?” 马车里缓缓地传出一道男声:“嗯?” “前面有水潭,要不要停下来休整?”窦掌柜问,“如果没有意外,日落前应当就能进绎丹。” 马车里的三公子道:“好。” 于是窦掌柜招呼所有人在水潭边停下来休整,窦掌柜赶紧先去清数货物,片刻后商队的人开始收拾着准备午膳。 三公子仍未下车。 窦掌柜清算完,又亲自弄好饭菜,恭恭敬敬地端进车厢里去。 商队里有几个小年轻头一回出门,好奇得不行,眼神一直围绕着窦掌柜和那辆马车,彼此咬耳朵道:“那里头的‘三公子’到底是谁?怎么也不跟我们说话?” “听说是东家亲信。”旁边的人鄙夷道,“东家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我们这样的小喽啰能靠近人家周遭十几尺已经很不得了了,你还想搭话?” “好奇也不行?” “快滚吧你哈哈!” 他们彼此一顿嘲笑,端着碗吃吃地笑起来,有个人看到什么,说:“那儿好像来人了,谁?” 所有人都看过去,只见是个年岁未到二十的少年,生得好看,却神情焦躁怀里竟抱了只巴掌大小的杂色玳瑁猫。窦掌柜与少年说了几句话,转身又走向“公子”,少年就翘首以盼地望着窦掌柜的背影。 窦掌柜去禀了三公子,道:“有位过路的小兄弟,问我们队伍里有没有郎中。” “郎中?”三公子在车里问。 窦掌柜:“那小兄弟问我们是不是要去绎丹,说今日早间,肜王室出了些事,绎丹现下恐怕不是很太平。” “绎丹出事?” 未几,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俊雅端方的脸。 元璧远远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那少年,看到他手臂上打呵欠的小猫,旋即慢腾腾地下了马车,一身白衣,干净得跟什么似的,窦掌柜忙道:“犯不着三公子亲自去见。” “无妨。”元璧说,走到少年面前后,看他一脸焦急,便问:“受伤的那位呢?” 手臂上的小猫轻轻地喵了一下,少年千恩万谢地说:“多谢多谢,您……怎么称呼?” “元璧。”元璧说,“小公子带路吧。” 元璧跟着少年一路走到偏僻之处,瞧见一名高大的黑衣公子歪在浅浅的山洞里,双目紧闭,一身狼狈,有血腥味。 这二位正是从绎丹跑出来的靳樨和漆汩,琥珀是快出城门时捡到的,竟像专门等着他们俩似的。 公鉏白与他们一同出了绎丹后,惦记着还不知下落的臧初,便在当时还未昏迷的靳樨与漆汩的劝说下,终于放下心掉头回去找人。 接着俩人骑马跑了半个时辰,靳樨脸色都白了,出了城又找不着郎中,漆汩急得要命,靳樨挂着冷汗安慰他,说自己身上有三枚蝉夫子留下的药丹,叫漆汩给他喂一枚,吃完才有些精神,但走到这附近的时候还是晕过去了。 漆汩正急得团团转,琥珀却又抓又叫又咬地,把他带到了这支商队的休整处,漆汩看了眼他们,又迟疑地低下头,不太敢信地问正在咬他袖子的琥珀:“你让我去找他们?” 琥珀喵一声,然后爬上了他的手臂。 元璧微微皱眉,走过去俯身探脉,而后察看靳樨的伤处,问:“兄台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漆汩忙:“是的。” “小公子安心,兄台想来有灵药。”元璧说,“不然伤得恐怕更厉害些。” 漆汩想起靳樨的那枚药,微微地松了口气,元璧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小药丸,道:“这药虽没有兄台的好,但也海过得去。小兄弟若是信我,就把这丸喂给兄台。” 漆汩略犹豫,琥珀跃下手臂,凑近嗅了嗅元璧掌中的药丸,无聊地挠挠脖子,放他一马,元璧看得唇角弯起,道:“小公子这猫,倒是极为聪明的。” 这时,靠在山壁上的靳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睁眼,开始寻找什么,漆汩忙握住他的手,说:“我在这儿。” 靳樨点头,这才看向凭空出现的陌生人。 元璧说:“在下元璧,会一点医,兄台伤重,若信得过我愿赌一把——” 他示意手里的药丹。 靳樨打量打量他,合上发烫的眼皮,点头,漆汩便从元璧手里接过药丸,小心地喂进靳樨的嘴里,元璧道:“窦掌柜,取水来。” 窦掌柜便捧了牛皮水袋来,漆汩感激地接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靳樨。 元璧站起身,道:“小公子方才说,绎丹出事了?” “是。”漆汩回过神,暂且还不知道密懋会怎么解释这些事,谨慎地拣着说,“王宫里出事了,似乎是国君死了,王宫失火。” 窦掌柜震惊道:“肜王薨了?” 第98章 元璧皱眉:“小兄弟既是从绎丹出来的,绎丹如今怎样?” “一片混乱。”漆汩说,“不仅是国君出事,似乎神坛、禁军、王后太子妃什么的都牵连其中……还有之前的那个什么,上将军靳家……恐怕要乱上好一阵子。” 窦掌柜忙道:“既然这样,三公子,我们是不是暂时不好去了。” 元璧思索少顷,问:“那便就近先休整,最近的城是哪一座?” “休琊。”窦掌柜道,“少君在休琊城外有座小茶庄,想来可以歇一下,不必等日落,现在掉头的话,两三个时辰也就到了。” 元璧颔首,又问漆汩:“这兄台既有伤,若不介意的话,不如一起同去?” 靳樨捏了下漆汩的虎口,漆汩遂:“太谢谢了!” 元璧笑,问:“怎么称呼?” “宁七。”漆汩说,有点犹豫,“他……他是我兄长。” 元璧了然:“原来是兄弟。” 窦掌柜带来的人帮着把靳樨扶上了一辆单独的马车,商队立即收拾起来,转头往休琊城去。漆汩怕靳樨给颠着,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膝头,靳樨片刻后醒转,漆汩:“你醒了!还在发热么?” “好些了。”靳樨说,“是长河家的商队,我看到旗子了。” 漆汩好奇地:“长河家是谁?” “据说是家产比千金还多的行商之人,东家是个叫‘霜缟君’的人。”靳樨道,“家业遍布天下,以‘长河’为名,许多地方都有霜缟君的家业,不过有的不一定都署了长河的名字。” “不管怎样。”漆汩说,“有落脚之处就好。” 靳樨点头,漆汩道:“刚刚一时情急,说你是我的兄长……” “没事。”靳樨说,“就跟他们说,我叫宁犀吧。犀牛的犀。” 琥珀喵了一声,元璧不仅为他们收拾出辆马车,还准备了吃食茶水,连琥珀都有专门的吃的。 “多亏了你。”漆汩摸摸琥珀的脑袋,心想琥珀真的是立了大功。 接着靳樨枕着漆汩的膝头,头朝内,迷迷瞪瞪地又睡了过去,漆汩也不说话了,只偶尔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看外头。 两个时辰后,商队停了下来,马夫掀开车帘:“二位公子,到了。” “多谢。”漆汩忙道,他一说话,靳樨就醒了过来,漆汩摸了下他额头,觉得好像没那么热了,靳樨要自己下车,但漆汩不放心,小心地扶他下去。 这是一座不是很大的朴素田庄,想来是茶庄的缘故,靠着低矮丘陵。 元璧了下衣服,说:“房子不是很好,委屈二位了。” “不委屈不委屈。”漆汩连忙说,靳樨很想自己站,但实在浑身疼,还是难免把重量压在了漆汩的身上,对元璧说:“多谢元公子。” 元璧示意无妨,而后看着这俩兄弟互相馋着,向安排的厢房走去。 田庄的管事风风火火地奔过来,差点打了个跌,慌忙地一行礼:“不知道三公子竟会驾临贱地,真是失礼,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没事。”元璧说。 管事想了想,又谄媚地道:“不知东家身体可还康健?” “东家年纪轻轻。”元璧斜了他一眼,“你咒谁?” 管事顿觉失语,作势甩自己一耳光,险些要跪下,元璧又道:“这两个人,是贵客,好生照看着,吃食住行、药,都不要短缺了,记在我账上。” “是。”管事忙道,又问,“可要我把账本拿来三公子看看。” 元璧说:“你拿来吧,我若得空就看一眼。” 管事应着退下,左右来人道:“管事,这位怎么会来这儿?” “我就说离王都近总有一天能蹭到什么,看,这不就来了?”管事眼放精光,嘱咐着,“那俩贵客一定要好生招待,三公子这么看重,以后必然不是凡品,千万不能轻待了。” “是!” “热水热饭……还有药,若是三公子若开了方子就好好抓药。”管事道,又把正要走的人叫回头,“还有衣服!找两身干净、舒适柔软的衣服!还有替换的,一定都要好好备好。” “诶!是!” 管事搓搓手道:“要是能得东家青眼,发财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窦掌柜陪着元璧进屋,犹豫着道:“您为何……” “那所谓的兄长不像个普通人,手上有剑茧。从绎丹出来,还知道绎丹出事了。”元璧自言自语地用杯盖拨去浮沫,喝了一口,对窦掌柜道,“啧,茶还挺香。” 窦掌柜毕恭毕敬道:“这儿一直主产茶叶,后头有茶山,三公子若喜欢,不如给少君捎些。” “还不知道几时能见。”元璧说,“你打听着绎丹的事,看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具体谁死谁活、发生了什么,之后我再和少君联系。” 【作者有话说】 闪现遁走!周四零点前补完字数,下周会恢复隔日更(本周的榜单是6k字!感谢!) 第52章 “祝福你们。” 休琊在绎丹之西,这座茶庄坐落在休琊城外更西边,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屋子自然不会华丽到哪里去,他们俩前脚刚进屋,后脚就有人殷勤地捧来了干净的衣衫、清淡的吃食和热茶水。 漆汩看了眼那些东西,又看着扯着一张笑脸的下人,叹口气:“多谢。” 那下人赶紧说:“我们管事说了,您二位尽管养着病,不拘要什么吃什么,都是有的。” 第99章 漆汩一时无言以对,好在那下人也是实在有眼力见,替管事报了功就赶紧溜走,随着门合上,漆汩回头,对半躺在榻上的靳樨一摊手:“他们以为我们俩奇货可居。” “正常。”靳樨说。 “确实正常,平白无故从出事的绎丹跑出来两个人,你还伤着,哪能是老百姓。”漆汩道,扫视桌上的吃食,“你还好吗?” 靳樨说:“还行。” 漆汩震惊于蝉夫子的那枚药居然能有用到这般地步,不一会儿问:“饿了吧,喝点粥怎么样?” 说着,漆汩舀了一小碗端过来,靳樨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碗,道:“你也去吃点。” 漆汩说:“伤患多吃点,我可好胳膊好腿的,指望着你帮我打架。” 靳樨无法,只得把碗里的喝完,漆汩又盯着靳樨吃掉蔬菜和半只白煮鸡,继而自己去填肚子,吃到一半发觉靳樨一直盯着自己,遂咽下肉,抬头问:“你看我做什么?” 靳樨错开目光,摇头。 漆汩奇怪道:“分明就是在看我,别否认。” 靳樨好像在听外头有没有人,片刻后道:“密章是密懋杀的。” “……咳!咳咳。咳!”漆汩差点呛到,路上靳樨只告诉他密章死了没说这么详细,漆汩一边咳一边狂吞水,怀疑人生,“你说什么?!密懋不是他的儿子吗?” “谁说儿子不能杀老子。”靳樨面无表情。 漆汩:“……” 靳樨又道:“我手里的无名,是假的朱雀剑。” “啊???”漆汩难以置信,“那真的呢?” 漆汩看着靳樨难看的神色:“……难道被调换了。在什么时候?无棣关?” 靳樨点头,漆汩不知怎的,奇异地想通了关节,心情顿时无比复杂,猜测着道:“是不是……当年是密章杀了你娘?然后调换了剑?” “……不止。”靳樨虚弱地闭上眼睛,“密章杀了上一个肜王,上一个王下令杀了自己王兄……所以,密章又被自己的儿子杀了,是很所当然的事情吧。” “……”漆汩难以容忍地道,“他家是不是疯了。” 靳樨承认漆汩说得没错。 黄昏的光芒像一条纱,搭在漆汩和琥珀身上,漆汩说:“不过首先呢,先把你这身伤养好吧。再想办法和小白哥他们联系上,看看他……最后怎么解释的这件事,以及……还有你弟弟。” “兰婆会保护好栊儿的,他没死。”靳樨笃定地说,“我梦见了。” 漆汩仔细地把另外半只白煮鸡撕成小条,喂给琥珀:“兰婆是松嬷嬷的姐妹?” “你发现了?” 漆汩答:“长得很像。” 靳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元璧在门外道:“二位可方便吗?” “方便的。”漆汩一凛神,站起来拍拍衣服,去给元璧开门。 元璧带着管事在门外,彬彬有礼地道:“方才情急,在下再来把脉包扎,也好叫他们去抓药。” 漆汩忙道:“实在太麻烦公子了。” 靳樨嘴唇还是白的,微微颔首致意,元璧抓来了他的手探脉,片刻后若无其事地道:“兄台底子好,又有那灵丹妙药,这些伤不算太要紧,只是好歹也伤经动骨,恐怕得好好修养个月余。” 管事奉上金创药,元璧要揭开靳樨左手和后背业已凝固的衣料,漆汩帮着把外袍褪去,靳樨点点头,元璧便手法利落地把之前漆汩粗糙包扎的布料直接扯了下来。 一瞬间伤口裂开,鲜红的血重新洇开。 漆汩被那动静骇得心惊胆战,脑子里的筋都狠狠抽了一下,靳樨的脸色也瞬息白了十分。元璧神情不动,严肃地取来烈酒,对着后背和左手浇了下去,靳樨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蹦起,于是元璧又发现靳樨脑袋好像也被砸了下,他仔细地上好药、再次包扎,用硬木固定靳樨的左手,把脑袋也裹上了,方才回头向漆汩交代养伤抹药的事。 漆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盯着靳樨。 元璧说了一半察觉后叹口气:“小兄弟。” 漆汩忙挪回眼神:“抱歉!” “无妨。”元璧道,耐心地从头再说,回头嘱咐管事抓药。 从房中出来,窦掌柜从逐渐暗沉的天色里跑来,对着元璧一稽首,元璧瞥他一眼:“绎丹真的出事了?” 窦掌柜:“是!据说是朱雀剑现世,天雷击中了王宫,王宫失火,肜王、王后、禁军首领、太子妃都死了,朝中六官也都死了,大巫寿终正寝,也死了。另外前上将军靳莽说是反叛被手下诛去,不过目前的消息是不知所踪。” 元璧问:“靳莽不是有两个儿子么?” “长子在朝中,也死了。”窦掌柜答,“小儿子似乎逃走了。” 元璧点头,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窦掌柜追着道:“新王月后便会即位,接下来我们……” “不去绎丹了。”元璧说,“乱七八糟的能干什么事,让我们的人先关着门,如果……那个靳家如果有谁没跑出去,就帮一把吧。” “三公子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元璧轻描淡写,“是少君的意思。” 窦掌柜一头雾水地停下脚步,没想明白为什么少君会对肜国的前上将军靳家上心。 靳樨喝完药后犯困,很快就睡着了。 漆汩小心地觑了觑他,拿出药,背对着靳樨解开亵裤,一边吸气一面在灯下低头看。只见自己大腿内侧被马背磨得通红破皮,他正要上药,又扭头看了眼靳樨,才将冰凉的药抹在伤处,才小心翼翼地系好衣裳,抱着猫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他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听到靳樨在不远处问:“做噩梦?” 第100章 怎么醒了? 漆汩恍恍惚惚地没能动脑筋,胡乱地嗯了声,片刻后传来脚步声,接着身边微微一重,他下意识地往内缩了缩,让出地方,靳樨单只手把琥珀从漆汩胸口上挪走,侧躺在漆汩的身边,漆汩顿时觉得被窝十分暖和。 “我梦见桃源了。”靳樨说,“开满了桃花。” 漆汩咕哝着翻了个身,再次入睡。 翌日晨光熹微,一睁眼,漆汩险些被琥珀吓死。 只见琥珀大摇大摆地躺在靳樨侧身上,眼看就要扑到伤口处,漆汩什么也没顾上,忙把琥珀搂下来,对它严肃地晃手指,用口型道:“不可以!” 琥珀才不听他唧唧歪歪,挣扎出来,跑走了。 这动静吵醒了睡着的靳樨,漆汩回头,正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瞬间愣了一下,忽地往后退,迷迷糊糊想起昨夜好像自己做噩梦,然后靳樨好心过来陪他,也不知怎的噩梦果真没来。 为什么不说话? 漆汩疑惑,于是道:“嗯——早上好?” 靳樨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拉近距离,俩人鼻尖相抵不过三寸,漆汩的脸腾地红了,然而更惊人的在后头,靳樨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突然开口道:“你是谁?” 三个字如惊雷一般,把漆汩从里到外劈得焦黑,漆汩捏着靳樨的脸差点从床上一跃而起:“你怎么了?!!” 一炷香后。 漆汩慌里慌乱地请来的元璧坐在正堂,探查过后,对一脸揪心的漆汩道:“不打紧。兄台不是被砸了么,想是昨夜气一顺,吊着的心散了才失忆的。” 漆汩眼巴巴地问:“那什么时候能?” “左不过一个月。”元璧肯定地说。 靳樨从睁眼开始就盯着漆汩琢磨,元璧说了一大堆,靳樨也没有看他,这边元璧刚说完,靳樨就重复问了一遍漆汩:“你是谁?” 漆汩觑了眼元璧,只得道:“我是你弟弟。” “弟弟?”靳樨语气中包含浓厚的不解,接着冷着脸地对漆汩道,“房里有两张床。” 漆汩抬头:“啊?” 靳樨冷脸问:“为什么我要和你躺在一张床上?” 漆汩:“……” 元璧:“……” 漆汩:“…………” 救命! 元璧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漆汩顶着元璧“原来是这样”的脸色,只觉得要尴尬炸了,半晌后张嘴勉强地笑了笑:“呃……亲兄弟躺在一张床,很正常嘛,你不是还受伤了?照顾伤患,应该的应该的。” “哦。”靳樨点头。 漆汩松了口气,心道你快别问了,赶紧起身送元璧走。 元璧善解人意地加快脚步,然而他再快也没有快过靳樨的嘴,元璧脚还没出门,靳樨就道:“不对啊。” 漆汩笑容一滞。 “我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靳樨很疑惑地说。 元璧终于忍不住扬起唇角,在关门前一瞬对漆汩轻声地认真说:“祝福你们。” 祝福个鬼球啊!!! 救命!!! 漆汩顿时像被雷再劈了似的哭笑不得,只得再三重复:“你误会了误会了。” “是吗?”元璧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少顷放弃了追求答案,只道,“他若忘了你别急着灌给他,自己想起来比较好,不然刺激太过……况且他也不一定信。” 元璧的目光看起来像是快猜到了他们俩的身份。 送走元璧,漆汩再次坐到靳樨面前,靳樨棺材脸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如果忽略他固定的左手和脑袋的包扎布,这一副架势还是很能唬人的。 漆汩叹气道:“第一,我确实不是你兄弟。” 靳樨分明神情未动,但漆汩还是从他眼里看出“我早知如此”的意思。 “第二。”漆汩道,“我是你的……嗯,对,下属。” “下属?”靳樨十分怀疑,片刻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漆汩赶紧接着请教:“你要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吗?” “是的。我失忆了。我受伤了。”靳樨自言自语,“算了,不用了,我会想起来的。你叫什么?” “宁七。”漆汩道,“宁静的宁,一二三四的七。” 靳樨:“那我呢?” 漆汩犹豫了一会,道:“骊犀,骊龙的骊,犀牛的犀。” 靳樨表示自己知道了,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名字。漆汩道:“我们刚经历了一场……嗯,意外,你受伤了。之后在路边遇到了这位元璧和他的商队,你告诉我他是长河家的人,现在的话,他在帮你医治。” “那么它呢?”靳樨指着正在桌子上偷吃的琥珀。 “它叫琥珀。”漆汩诚恳地说,“我以前顺便在帮你养猫。” 【作者有话说】 没几章就想起来了,给大君子一个可以平心静气养伤的机会吧orz 下一次周五晚六,恢复隔日更的规律 1.17小修 第53章 “我的骨头挺好的。” 靳樨没怎么怀疑漆汩的话,像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暂时还一片空白的人生,琥珀一跃而起,大摇大摆地占据了靳樨的膝头,靳樨身子一僵,似乎拿这只炸毛的玳瑁猫毫无办法。 漆汩记得之前其实靳樨不怎么与琥珀亲近——或者说,是琥珀不太愿意靠近靳樨周遭,常常只是围着漆汩转抑或自己跑出去撒野玩。 第101章 “你可以摸摸它的头。”漆汩建议,“之前不是还拿着狗尾巴草逗它么?” 靳樨微不可见地簇了一下眉,那就像白玉上晃过一片影子,又很快晕开。 他狐疑地看漆汩一眼,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干这么一档子事,想了半晌,仿佛真的从荒芜的记忆里掏出那么一片两片,照出雪地里他捏着一只狗尾巴草、这只小猫不停转圈的情景,然后他把猫抱起来,转身进门。 靳樨伸出手,轻轻地挠一下琥珀的脑袋,琥珀倨傲地睁眼瞥他,又闭上了。 “多亏琥珀。”漆汩倾身而来,笑眯眯地捋琥珀的后脊背,“多亏它扯着我才撞见元公子,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忽然,靳樨的眉头压紧了,他捏着琥珀的爪子,盯着看了看,道:“它受伤了。” “什么?!” 漆汩忙不迭把琥珀从靳樨怀里抱出来,卡着它的前爪,凑近了仔细琢磨,琥珀喵呀喵呀地开始挣扎,“不许动。”漆汩严肃地说,嗅了嗅,果真捕捉到了一丝盘绕不去的血腥气。 它的左爪不知抓过什么东西,指甲断了,肉垫上有条伤,怪不得不肯走路,漆汩一面念叨着“药粉药粉药粉”,一面跑到筐子那边开始翻找,琥珀就像一张旗子卡在漆汩的臂弯中摇摆,嘴里不依不饶地继续叫唤,似乎非常不服输。 漆汩本心疼不已,这会子却看乐了,手下险些压不住它:“哎哟——” 琥珀灵敏地逃走,后腿刚跃空,却被不知何时起身走来的靳樨牢牢拎住了后颈,爪的那几下把靳樨新衣的袖子刮花了。 “你跑什么?受伤了还跑?”漆汩实在无奈,干脆就着靳樨拎猫的姿势,给琥珀爪子上的伤口清然后涂药,包扎成一个小面团,嘴里絮絮叨叨,“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不知道叫?和谁打过架?赢了还是输了?” 琥珀用它琥珀似的眼睛倔强地瞪着漆汩,长长地喵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有人过来请漆汩去见窦掌柜,漆汩迟疑着,对靳樨说:“我去去就回。” 靳樨正在和琥珀大眼瞪小眼,一人一猫都是左手包扎,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地方出来的。 漆汩说:“不许它舔爪子。” 靳樨抬起头来看了眼漆汩,点点下巴。 漆汩到的时候,窦掌柜正在屋子里翻账本,抬头看见漆汩笑了下,道:“小宁公子。” “担不起担不起,叫我阿七就好。”漆汩道,“不知掌柜叫我来是……” 窦掌柜合上账本:“是这样,我看二位暂时也没有去处,三公子这回来肜国,就只带了个我,也缺帮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们俩兄弟可留下来,” 元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主动地给他们找借口,有什么由不接,琥珀实在是太会找人了,跟着长河家走动也并非不是个破局的好办法——只是接下来去哪里呢? “自然嘛。”窦掌柜自然地继续道,“也不催着你答应,慢慢考虑着便是了。” 漆汩回过神,感激地:“多谢。” “谢什么。”窦掌柜缓缓地道,“还得多谢你们二位的消息,不然我们搅合进绎丹的麻烦事里,兴许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漆汩心神一动,忙试探性地:“掌柜是说?” “就是绎丹那乱七八糟的事情。”窦掌柜依然皱着那张脸,一通说完,并没有太出乎漆汩意料之外,只从内心觉得密懋真会胡诹,“朱雀神剑现世,王宫雷击失火”这样的屁话也编得出来。 他猜想过也许密懋会宣称远走高飞的王后已经死去,但没料到大巫会在这一日寿终正寝,葛霄会成为下一任大巫吗? 还有翁寿……漆汩决计不信翁寿会这样籍籍无名地死去,兴许翁寿是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之中,以后若再见就是另外一个人,作为密懋太子妃的翁寿的确死在了昨日日出时分。 至于侯爷那边…… 窦掌柜道:“那位不得了的靳侯爷嘛,只知道是饮了手下人的剧毒,万无机会生还,但不知怎的,没见尸首。确切消息还没传回来。” 靳莽……想起没见过几次面的侯爷,想起靳樨,漆汩不禁生出悲伤。 窦掌柜提起:“听说尊兄暂时失忆了?” “哎。是。”漆汩说。 窦掌柜捻了捻胡子,道:“其实也好。我听说有许多人在养伤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回避刺激比较大的事情,伤会好得快些。” 漆汩默默,想起自己之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浑然不知地在山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窦掌柜道:“我们家的少君常说万事皆有缘法,何必强求。” “确实如此。”漆汩叹口气,又好奇起来,小心地问,“少君是……?” “宁公子不知道我们是谁?”窦掌柜惊异地反问。 漆汩挠了挠头:“确实不知,恕我之前一直在山里,坐井观天久了。方才您还说元……三公子是独身来肜?” “不妨事,我们是长河,三公子之前一直居住在庸。”窦掌柜取笔蘸墨,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枚小小的六刺雪花,“这是长河家的徽纹,至于少君是大东家霜缟君,自己人都这样称呼的,小宁公子也可以这样叫。” 漆汩盯着那六刺雪花看了会,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片刻后道:“我们运气竟然这样好。” “万事皆有缘法嘛。”窦掌柜道。 第102章 漆汩一面往回走,一面想窦掌柜管元璧叫“三公子”,是排行第三?还是地位第三?那么会有一和二吗?又会是谁? 倒也是想什么来什么。 回去路上,漆汩正好看见那位三公子元璧正在草庐下喝茶看书,看不清表情,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月白的衣衫好像融进了茶园的薄雾之中。 走到屋门漆汩心不在焉地一推,竟没推开——门从内被反锁了。 漆汩奇怪地拍拍门,问:“呃……哥?你在里头吗?怎么锁门?还好吗?” 内里没有动静,漆汩心一急,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梆”一脚踹开门就往里就跑。 只见床上空空如也,琥珀四肢瘫开,安稳地呼呼大睡,屏风后隐约传来水声,漆汩循着声响的来处扭头,瞬间明白了靳樨锁门的原因——他在擦身换衣。背影映在屏风上,脊背漂亮,对着一桶蒸腾的热水,正在用布巾擦身,听到动静停下动作,从屏风后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漆汩握拳咳一下,道:“我叫了你。” 靳樨回头,单只手拧巾,声音夹杂在哗啦的水声里,没太在意漆汩的闯入:“我没听到。” “我来帮你吧。”漆汩说。 靳樨动作几下,然后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没事,已经弄完了。” 话毕不久后,靳樨就穿着庄子里准备的深蓝色束袖衣袍拐出屏风,浑身水汽浓重,几处没系好的衣带露出了小半个胸膛,令漆汩想起了那夜在侯府的浴池,记忆倏地卷土重来。 靳樨旁若无人地披上外衣,觑了觑被漆汩踢开歪倒的门,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又摸了个空,他挑了下眉,难得的露出有些茫然的神色,盯着自己的右手掌看了许久。 “犀公子好了吗?我来收拾水盆。” 为区分这俩兄弟,茶庄里的人已自发用名来称呼,茶庄里的小厮在门边停步,愕然发出一声惊呼:“这门怎么——?!” 漆汩顿时不好意思,脸一热,想在地上撕条缝钻进去。 靳樨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炽热,平淡地对小厮道:“我方才手太疼,没轻重,抱歉。” 哪个伤患没轻重还这样啊——小厮腹诽,倒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又不是他付钱,未几扬起笑脸,兢兢业业地修门收拾去了。 叮叮当当的时候,靳樨就正襟危坐地用一只手喝厨房炖的骨头汤,姿态极度认真,见漆汩一直盯着自己看,还大方地分了一半给他。 “不必了。”漆汩无奈道,“我的骨头挺好的。” 但到底没忍住香气,小口小口地啃起骨头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靳樨专心致志地喝汤,漆汩专心致志地低头啃骨头,忽然,漆汩听见茶庄外头传来喧嚣和马蹄声,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浮上心头,顿时把碗一撇,边见窦掌柜匆忙而来,命令似的道:“三公子说,不要出去。” 漆汩想开口问,只见窦掌柜背后,庄内管事衣衫不整地向大门口奔去,像是午睡才起,整座茶庄都在寂静里被唤醒,飞鸟惊起一片。 元璧也现身,长身玉立地站在廊下,波澜不惊,对远处的漆汩轻轻地“嘘”了一声。 “有人来了。”靳樨也不喝骨头汤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漆汩身后,肯定地道,漆汩下意识回头,见靳樨捏着一张素色帕子,不由分说把漆汩嘴角沾上的汤渍擦掉,神色自然地问,“谁?” “……”漆汩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才答道:“是王都。” 是王都的人马。 窦掌柜替他们关门,合紧的最后一丝缝隙中,漆汩正好看见那人踏入茶庄的第一步,他向神色淡然的元璧一拱手,漆汩的瞳孔瞬间扩大——不仅确实是密懋的人马,还是靳樨和他都认识的人—— 是毕秋。 第54章 我是帮他养猫的下属。 毕秋——新上任的禁军首领——正秉新王之令,搜寻逆犯公鉏白、臧初。 没有那个小猫侍。 因为密懋不太记得那猫侍的名字。 自太子妃翁寿“薨逝”之后,暗卫营存活的一撮人也一分为二,有的跟随寿姑娘回去那位的麾下,走得无声无息,另外一半随毕秋效忠新肜王,收归禁军。 至于子人真…… 那也已经是死人了,不值一提。 趁绎丹一片乱的时候,公鉏白胆大到竟敢去而复返,在暗卫地牢里找到了被锁链捆着的臧初,臧初浑浑噩噩,伤了腿,公鉏白背起他,一路拼杀,从地牢出来,奇迹般地消失在人群中。 密懋问毕秋:“你怎么看?” 毕秋想了想,答道:“他们一定是去西南边了。” 高明殿化作焦土,尸体都烧得容貌、身份难以辨别,密懋右眼被牢牢地包起来,已然失明,他亲临现场盯着人仔细查找靳樨的尸体。 毕秋恭恭敬敬地垂手问:“殿……陛下不相信靳樨已经死了?” 密懋不吭声,华服拖地,未几问他:“你不跟着寿儿走,肯留下来,就不怕我之后如我父亲一般过河拆桥么?” 毕秋仍低着头,看起来有种狂风过境也不动弹的执拗感:“良禽择木而栖,为人处事何尝不是一次豪赌,陛下,你眼下需要我,恰逢其时,不可不赌。” 密懋看了他一眼,含笑问道:“所以寿儿赌的是什么?” “我不知。”毕秋答。 第103章 “西南,很好。”密懋笑了下,说,“你也去西南,去葵地一看吧。” 毕秋道:“是。” 密懋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宫人在废墟间拖拽尸体,不远处,新任大巫葛霄浑身金色流苏飞扬,手中金铃随动作发出规律性的声响。 当!当!当!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天际一片湛蓝,那只火红的燕子摇摇欲坠地飞来,落在密懋肩头。 如是刚过午,毕秋便带着一批人,出了绎丹,向西南边去。 一路上一无所获,又在驿馆歇了一夜,直至抵达这座休琊城外。 手下驱马前来,拱手道:“休琊是小城,离西南还远得很,中间还有千顷碧湖。” 毕秋拿着马鞭,指着远处的丘陵山庄,眯着眼睛:“那是哪儿?” “禀将军,是一座茶庄。”手下道,“听说是长河家的产业之一,有贵客驾临。” “贵客?” “似乎是长河本家的人。”手下答道。 毕秋想起来了,这是翁寿还在绎丹时打探的消息,不日前长河本家——排行三至七——的小东家都从庸向各国出发,似乎是长河家大东家——神秘客霜缟君下的内部调整命令,其中奉命来肜的是排行第三的小东家,听闻似乎是叫什么…… 元璧? 毕秋依稀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手下:“毕将军?” “去敲门。”毕秋说,从怀里掏出密懋赐他的朱雀纹金镶玉令牌,扔给手下,“拿着这个。” “是!” 茶庄的守门人见令牌,立刻就跑着通报管事去了,管事哪里敢不招待,遂恭恭敬敬地毕秋进正堂,毕秋见堂上有位斟茶的白衣年轻公子哥,看起来娇生惯养,生得温文尔雅,一言不发地径直喝茶,也不抬头看自己一眼,手边放着不毕秋的令牌。 “在下毕秋。”毕秋说,“尊驾就是……?” “元璧。” 窦掌柜将令牌小心地奉还毕秋,毕秋随手塞进怀里,盯着元璧的一举一动,说:“竟能在此遇见三公子,实属荣幸。” 元璧啜一口茶,道:“贵国太子……不,是陛下,不是一直知道元某来了么?” 毕秋道:“三公子为何不进都城?” 元璧抬眼静静地望着毕秋,轻描淡写地道:“等绎丹城复归平静,元某会去的。” 毕秋一时不知道元璧知道多少,或许按照原计划元璧本当在这两日进王都,没料到绎丹会有变故,这才掉头暂息——毕秋心想此地离绎丹确实不太远,当如此。 长河家的产业大多在北方,元璧既然排行第三,兴许极得霜缟君看重,霜缟君令元璧来肜,想必有在肜发展的意思,大约陛下也乐见此事——重修王宫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密懋须得为那三下爆炸付出代价。 “毕将军不在王都,是为了追查?还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元璧放下茶盏,轻轻地在木案上一叩,“总不能是专门来见我的吧。元某一介商贩,担当不起。” 在正堂的密室里,有两个人静静立着,透过边角挖的扩音芦管,听着元璧和毕秋的交谈。 毕秋看来一早就知道元璧会来,而且似乎密懋还有意与长河家结交。 漆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靳樨好几眼。 靳樨:“?” 察觉漆汩的眼神,靳樨疑惑万分地低头看来,他暂时没认出来外头那个佩剑的人是谁,只是觉得不太顺眼。 少顷,毕秋道:“昨日有逆犯数人逃出绎丹,我奉命追捕。” 漆汩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既然毕秋这样说,那么小白和小初一定是逃了出来,也算是大幸。 元璧轻轻地“哦”了一声,不怎么好奇地问:“谁?” “公鉏白、臧初。”毕秋道,“曾是沙鹿侯、前上将军靳莽长子靳樨的下属。” “原来如此。”元璧看起来丝毫未放在心上。 毕秋又道:“若此二人冲撞了三公子,请三公子不要怪罪。这是画像。” 手下将画像奉上来,元璧的视线只在那上头停留了一瞬,便伸手合上,交与身后的窦掌柜,毕秋片刻后道:“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请便。”元璧道。 漆汩松口气,心道毕秋再待下去他恐怕就要立马带靳樨跑路了。 未料毕秋的脚步像是被什么所阻挠,突然停住,在门槛边缓缓放下,少顷回头,对元璧道:“不知是否能让在下借宿一宿?” 空气凝滞,漆汩后心发寒,隔着密室的墙他看不见元璧的神情,过了一会,元璧不咸不淡地道:“毕将军手持王令,还担心没有地方住?” “相逢即是有缘。”毕秋道,“在下难得能遇上三公子这样的人物,不免心生向往。” “是吗?”元璧起身,对窦掌柜道,“窦叔,安排一进院子,毕将军带来的人多。” 毕秋拱手:“叨扰了。” 毕秋为什么会突然要在茶庄住下? 靳樨一把抓住漆汩的手腕,用口型无声地道:“他、是、谁?” 他好像在颤抖,从“陛下”“靳莽”那些字眼从毕秋口中蹦出的瞬间,难以抑制的颤栗从脊髓爬上脑仁,瞬间冲得他再不能思考,漆汩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之时,靳樨一口鲜血涌出嘴角,双眼略显涣散,摇摇欲坠。 第104章 漆汩下意识地抱住靳樨的腰不让他滑落在地,呼唤被咽进嗓子里,他听到靳樨的心跳声澎湃得如同暴风雨来临。 “尊兄……又受刺激了。”元璧紧皱眉头,叹口气,“我不该让你们旁听的。高明殿坍塌,尊兄的内伤比外伤严重,受伤之前又经历一番缠斗,心绪激荡。” 漆汩听元璧直接挑明二人身份,不免一愣。 昏迷的靳樨死死握住漆汩的手腕,直至被扶上床后都没有放开,五指攥得极其用力,在漆汩手腕处留下红痕。 空气再度冻结上,小小的屋子里阳光缓缓变换角度,洒在靳樨高深而紧皱的眉骨上,良久后,漆汩盯着靳樨的脸颊,慢慢道:“他们都以为他死了。” “如果没有那粒神药,兴许真的死了。”元璧点头表示肯定,“你是谁?你不是公鉏白,也不是臧初。” “我是帮他养猫的下属。我带他走。”漆汩说,“多谢三公子相助。不能再与毕秋正面对上,他内伤太重,短时间不能动手。” “在他眼皮子底下跑吗?”元璧反问,继而望向窗户纸外的人影,道,“俗话说,灯下黑。” 漆汩:“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屋外。 毕秋在门前收住脚步,见这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屋子外竟有数人把手,各个神色警惕,门窗紧闭,不由问道:“那间屋子住的谁?为何这么多人把守?” 引路的窦掌柜道:“哦,那是我们的二当家。” “二当家?” 毕秋吃了一大惊,门内的漆汩听清窦掌柜的话,也愕然了。 元璧平淡地道:“冲撞长河二当家,毕秋还没有那个胆子,或许那个新王会这么干,但毕秋毕竟曾经是江湖人,对吧。” 漆汩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聪明的法子,既可避免见面,又避免了露马脚让毕秋来四处追查。 毕秋只知道长河三公子入肜,却不知道二当家也来了。想起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的确有说商队人数不定,且里头确有个不肯见人的尊贵人物。传闻里相比起三至七的小东家,二当家更像是霜缟君的一抹虚影,与霜缟君一样行踪不定,三至七的小东家谁见了二当家都尊敬得堪比祖宗。 窦掌柜道:“二当家突然想跟着三公子来肜游玩,只是他不喜见人,毕将军莫要打搅,兴许几日之后,二当家自己便走了也说不定。毕将军,请跟我来——” 毕秋收回眼神,跟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宝子们! 第55章 这是秘密。 靳樨直至黄昏时分才醒,他睁开眼,随即察觉到手里一直紧握着什么,自己像是救命稻草般不肯放开。 模糊的视线渐渐集中在趴在床边打盹的少年。 碎发搭落在他的鼻尖,房中无其他人,少年睡熟了,靳樨一动不动,肆意而大胆地用视线仔细打量他。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良久后用大拇指轻轻地摁上漆汩的眉心。 漆汩惊醒,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你醒了?” 靳樨状若无事发生地收回手,漆汩口渴得厉害,也没觉着有什么,捏着肩膀迷迷瞪瞪地去找茶水喝,靳樨道:“冷了。” 漆汩咕咚咕咚,含糊着呜了两声,听着像是在说“没事”,喝得茶壶见底方回头问:“你要喝吗?” 靳樨点头,直起身靠在软枕上,看着漆汩敲了两下门,对外头说:“麻烦取些茶水来。” 外头应了一声,靳樨问:“为何不出去?” “三公子假称我们是长河的二当家。”漆汩走回来,顺手帮靳樨掖了掖被角,“你想起了多少?” “那个人,我认识,他提到的人,我也认识,对吧。”靳樨说。 漆汩伸手碰了碰靳樨的额头,说:“会想起来的,眼下你内伤未愈,不好碰上他,他叫毕秋,来自王都。当然,不是说你不厉害啦,等你养好伤,就是最厉害的。” 靳樨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漆汩。 漆汩道:“你还看我?” 靳樨挑了下眉,并不答话,还是拿那种非常真挚的眼神盯着漆汩,漆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后退一步,支支吾吾:“呃……水到底来了没有。” 遂回头搬了个凳子,捞起琥珀,背对着靳樨坐门边去了。 元璧揣着药、提着膳盒进门的时候瞧他们俩分开得非常遥远,问:“你们在玩什么?” 靳樨缓缓地摇头,于是元璧好奇地看漆汩,漆汩抱起琥珀,说:“什么都没玩。” 元璧不太解,但没多问,只是把膳盒摆在桌上,去给靳樨探脉,片刻后道:“要心绪平和。睡前记得换药。” “多谢。”靳樨道,顿了顿,问,“二当家有什么特征么,我可以——” 说话说到一半,靳樨却茫然地说不下去了,隐约觉得自己仿佛可以做什么,可到底可以干什么呢? 漆汩见他卡顿,忽然想起在绎丹酒楼之中,靳樨似乎可以变换成他人的声音,难道打的是这个主意?来不及想清楚,漆汩解围道:“就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注意的?怕露了马脚。” “没什么。”元璧不甚在意地说,“随便来就好了。只要别怼到那人眼前就是了。” 漆汩心想什么叫随便来?随便是怎么个随便方式? 元璧声线和缓地道:“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二当家这个人。” 第105章 漆汩:“啊?!” 元璧没会二人的神色,只道:“这个身份是我们自己人乱用的,谁若需要、遮掩点什么,就借来用,有时少君也自称二当家的,这不就显得扑朔迷、难以捉摸了?” 漆汩:“这不就是……” “对。”元璧所当然地道,“就是装腔作势、摆迷魂阵。” 漆汩露出震撼而赞叹的神色,元璧对着二人眨眨眼睛:“这是秘密,不要说出去。” 既然是秘密不好好保管怎么就这么说出口了……漆汩不由腹诽,实在叹为观止。 元璧和漆汩一起盯着靳樨喝药,漆汩有意把方才靳樨看的看回去,所以眼神十分认真,连带着怀里的琥珀也瞪得溜直,靳樨顶着三道视线咽了一口,终于受不住地皱起眉,那神态让漆汩看了有些想笑,在心底哈哈哈笑了三声,扭头对元璧道:“快去忙你的吧。” “行。”元璧拍拍衣服,“一定要喝完,要换药,饭吃完了叫外头的人来收就好。” 话毕,他便走了。 漆汩回头,见靳樨已经把药全喝完了,正准备下床来,漆汩道:“我给你端来?” “我自己来。”靳樨说,十份坚持。 用右手撇开膳盒,里头都是清淡的菜,并又是一盅骨头萝卜汤,另有盘撕成条的鸡肉,一见便知是给琥珀准备的,漆汩才端起那盘鸡肉,琥珀就迫不及待地半立起身子,一边猛嗅,一面用两只爪子不断地扒拉漆汩的小臂。 漆汩:“别抓了祖宗!扒拉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来这边吃!又没有饿着你你为什么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琥珀不他,只专注于鸡肉。 靳樨已盛了两碗骨头汤,正襟危坐着,漆汩回来时见靳樨手边有一碗盛得满满的,脚步微微一顿,靳樨似是疑惑他为何不来,挑眉无声地用眼神催促,漆汩过来坐下后,靳樨才动筷,不一会儿道:“有点儿淡。” “淡点好。”漆汩说,“你不是养伤吗?” 靳樨道:“你又没伤。” 漆汩笑了下,说:“我口味淡,都可以的。” “不,你喜——”靳樨说,然后又茫然地望着虚空。 漆汩疑惑地抬头:“?” 靳樨的动作好像僵住了,半晌才道:“……桃……” 接着他换了种笃定的语气:“你喜欢桃花片,喜欢紫苏。这里有桃花吗?” 漆汩回过神,迟疑着:“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那等桃花开了,我再给你做吧。”靳樨说,极自然地问,“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么?” 漆汩在自己都没有意识的时候开了口,答道:“喜欢桂花酒。” 靳樨点点头,很认真地记下来:“知道了。” 漆汩一时无话,用完饭,靳樨帮着把碗筷拣进膳盒里,由漆汩递给外头的人,不一会儿外头又拎来了热水,漆汩先去洗漱,之后要来帮靳樨的忙,但靳樨坚决摇头,仍是自己独自进了屏风后,布巾刚下水,漆汩就钻了进来。 “至少帮你拧水。”漆汩镇定自若地说,“伤口沾水会发炎的。” 靳樨此刻已经脱了上衣,还是很平静地望着他,肩膀宽阔,线条漂亮,僵持少顷漆汩的意思依然非常坚持,于是靳樨退后做出让步。 漆汩占据了热水桶边的位置,微微侧身,接过靳樨的布巾,过水拧干后递回去,如此重复数次,盯着屏风上自己和靳樨的影子瞧。 谁都没有说话。 两炷香后终于擦完,靳樨才披上衣服,就见漆汩拿着装药粉的瓷瓶回来,靳樨只好把衣服又脱下来,坐在椅子上让漆汩上药。 揭开染血的白布,漆汩看见后背与手臂那狰狞的伤口不免心一颤,嘴里却保持平静道:“幸好天不热。” 靳樨点头,温驯地仰起头,好让漆汩给他包额上的伤口。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晚上才熄了灯,漆汩心想被褥有些湿冷的错觉,才闭眼忽然听见屋子里琥珀不甘寂寞、在屋里奔来跑去的动静,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好像在跑圈、乱蹿,心里就冷不丁打了个不祥的钟,果不其然,寂静夜色里传来靳樨的一声闷哼。 “你怎么了?”漆汩忙翻身起来翻找火石。 “没事。”靳樨顿了一下,道,“你睡。” “它是不是踩着你了?”漆汩情急之下反而找不着火石,余光扫到靳樨已经翻身站起,月色朦朦胧胧,似湖水清澈,照出他只着中衣的躯体,下一刻,才止住的奔跑声重新响起,漆汩忍不住呵斥:“琥珀!” “咪——” 琥珀大摇大摆地在靳樨的床上躺下来,摊成一张饼,漆汩:“……” 靳樨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同它对峙。 琥珀完全不怕,不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在床上打起滚来,把沾上的灰尘都滚了上去,不仅如此,还留下数朵墨色梅花——漆汩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地上果真有不少墨色爪印,从书案延伸至床沿。 然后一人一猫同时扭头,注视漆汩。 漆汩:“……” 漆汩想了想,无奈道:“夜已深。” 琥珀还在乐滋滋地滚来滚去,似乎打定主意不走了,漆汩无奈地把视线从那团杂毛上挪回来,靳樨点头,正要说“不打紧”,第一个字没说出口,就见漆汩哗啦掀开被子:“这边睡吧。” 第106章 靳樨微微犹豫一会,再次看了眼打滚不肯挪动的琥珀。 漆汩镇定地:“来吧。” 雨夜的风穿过缝隙,靳樨看漆汩打了个冷颤,便不再犹豫,上前占据了一半床,像前夜那般侧躺着。 床铺并没有太宽敞,靳樨躺进来后顿时暖和不少。 漆汩暗暗觉得松快,一时也没有睡意,与靳樨那双寒星似的眼眸相互对视,而后匆匆挪开,同时不甚明显地后移半寸。于是紧接着靳樨就体贴地闭上眼睛,漆汩不由松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酝酿睡意,片刻后又睁开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再次合眼准备入眠。 月色中,靳樨猛地睁开眼,久久地看着漆汩散下的墨色长发,好像陷入了很艰难的抉择,但一直到漆汩呼吸平稳、陷入酣眠,他都没有动弹一下。 翌日毕秋并没有走,厚着脸皮在茶庄继续留了下来,过了一日,还是没走,还在午间元璧准备进来时,大阵仗地在外面说想见神秘的二当家一面。 元璧客客气气地回绝了他。 透过窗户纸的光影轮廓,靳樨看见毕秋其实一直未走,盘桓在不远处。 元璧进门后,第一句便严肃地说:“不能这么拖下去。” “那怎么办?”漆汩揉着眼睛在床上问,虽然对赖床不好意思,但不准备放弃赖床,“总不能直接赶吧,他手里还有密懋的令牌。” 元璧道:“他不是去西南有事吗?弄出点动静就好了。他要追捕的那两个人去西南边是要干什么的?” 漆汩一愣,想了想:“如果他们俩去的话,大约是去祭拜故人的吧。” “祭拜?”元璧拧眉微微沉思,继而问,“一定会去?” 漆汩旋转着手中的杯盏,道:“我其实觉得他们不一定会去西南,可能是毕秋猜的,或者毕秋自己想去西南,至于密懋,兴许是更想找……我们。” 可是毕秋为何想去西南角呢? “如果你们没死的话。”元璧补充,然后问,“我若将他引开,然后让你们走。可以吗?” 漆汩:“三公子有法子?” 元璧玉白的手指在桌上微微一敲:“那是自然,长河家虽不怎么在南方做生意,到底在绎丹还是有一二间铺面,弄出些动静还是可以的。对了,那俩人身量如何?” “比他矮一些,互相之间无太多区别。”漆汩示意靳樨,然后问,“那我们能去哪儿呢?” 一直沉默的靳樨忽然道:“可以走水道。” 漆汩元璧同时:“你又想起来了什么?” 靳樨又露出这两天很常见的茫然神色,道:“就……就从陈国当年奇袭绎丹的路,走水路,去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漆汩问,“为什么去庸?” “不知道。”靳樨有些迷茫,但很坚决。 元璧却欣然道:“去庸好啊,我一直就住在庸国,如果运气好,想少君也在庸,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不过最近庸的东边不是特别太平,但换句话说,不太平的地方容易混进去,倒也不是不行,实在不行,你就打着长河二当家的名头。” 漆汩由衷地请教:“会被你们自家人认出来揍吗?他现在还不能打架。” 元璧露出微微的笑意,温润如玉,很认真地回答他:“不会的,你们拿着我的信物就好了。况且,少君也知道你们,少君心肠好,不会拦着的。” 【作者有话说】 元璧永远:少君心肠最好啦 第56章 今天不分上下,平局。 半夜,毕秋在床上被吵醒,见手下捧着王都的信鸽过来,半跪地道:“将军,是王宫的信。” 毕秋闻言面色陡沉,一面摸着软剑,一面接过了那封信,单手展开。 手下小心地问:“陛下吩咐了什么?” 毕秋道:“绎丹有变,公鉏白与臧初在城墙露面,去了东北边。” “难道是……沙鹿?”手下问,“陛下不是吩咐将军去葵地旧都?如果那俩人去了沙鹿,我们该怎么选?” 毕秋焦躁难耐地揉了揉自己的头,捏着信不知在想什么。 手下询问:“将军,我们是否应当调头?” 毕秋沉着脸,盯着地板:“那二当家到底是什么人物?” “大家都说长河家的东家、二当家都是甩手掌柜。”手下道,“时常游历四方,非常神秘,不喜见人。将军怀疑什么?” 毕秋刚想开口,忽然听到什么,眉梢一挑:“外头怎么了?” 话音未落,门嘭地被推开,又有个手下匆忙奔进来,喘着气对二人道:“不好了将军!走水了!!” 毕秋唰地站起来,夺门而出,没走多远即刻便看到不远处主屋火星四溅,烈焰滚滚,灰色的烟雾弥漫在周遭,有许多人掩着口鼻,乱糟糟地一面喊着“走水了”,一面提着水桶去救火。 手下跟着毕秋跑出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毕将军随手抓了个过路的小厮,问:“三公子呢?” “不知道!”小厮焦急得要命,直接大胆地扒掉了毕秋的手。 手下忙:“将军别生气。” “生气个屁。”毕秋的脸颊被火色照得都红了,眼底一片深色,“快去找那公子哥!还有!今晚谁从这个地方走了,必须盯住。” “是!” 手下四散而开,毕秋略一犹豫,紧接着调头去了那个永远被许多人把守的屋子,那些人还守在门外,约有五六人,同时警惕地看着他。 第107章 毕秋也不说话,拔剑便上。 他施展了游蛇般的身法,巧妙地从几人的围追堵截中钻着空子摸了进去,嘭地一脚踢开门,见里头空空如也,鬼影都没一个。 “大胆!” 那五六人同时呵斥道,剑尖刺来,毕秋一皱眉,旋身避开,嘴里道:“你们几个蠢蛋,守着个空屋子还以为自己了不得么?” “又关你什么事?” “二当家的来来去自由,轮不上我们管。” 毕秋嘲讽地笑了声,蹬着柱子翻上屋顶,借着还未熄灭的火光,看见有三辆马车向茶庄外跑去,看方向,一辆是往西南走,一辆往沙鹿走,一辆向北走,紧接着他带来的人自发分成三队,追着马车越来越小的影子。 毕秋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看着像是选了一辆追去了。 未几,又有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茶庄角门边,蒙面的元璧左右看了看,回身扶着一人上了马车,那人也蒙面、素衣,完全看不清脸,少顷,马车轱辘轱辘地开动,向休琊城里去。 他们才走,毕秋却毒蛇似的从夜色里钻出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火扑灭之后,茶庄已经不成样子,多余的人只好卷了铺盖,准备自寻去处。其中有两个穿得灰扑扑的人挤在四散的人群之中,怀里揣着猫——正是靳樨和漆汩。 过了丘陵,几近凌晨,靳樨和漆汩才换了马车,给他们赶车的是茶庄管事的儿子,还没有漆汩大,叫夏文。 漆汩在马车里说:“多谢你,原来你姓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也姓夏。” “那就是我的福气。二当家。”夏文笑嘻嘻地说。 “叫我阿七就好。害你们没了茶庄,实在对不住。” “这算什么。”夏文嘿了一声,“这座茶庄本就不挣钱,且三公子说等我父亲去了绎丹,能接手大产业呢。您二位尽管休息就是,我们去西南临海的港口,长河家有商船,走水路向东绕到庸是完全可以的。” 漆汩在车厢里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靳樨,悄没声地掀了帘子向外一瞅,山野边际渐渐在晨光里明亮起来。 靳樨犹豫了会儿,展开右臂,说:“睡会吧。” 漆汩不明所以,以为他要毯子,于是把毯子递给他,靳樨没接,漆汩便把睡觉的琥珀塞他怀里,狐疑道:“你和它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靳樨:“……” 漆汩裹了张小毯子靠着车厢,一闭眼就睡过去了,再醒来时迷迷糊糊,发现马车停了,身边空的,立刻给吓醒了,忙掀开帘子要叫人,眼前的场景是一条片河滩,靳樨坐在篝火边,抬眼看来。 夏文正抓着把叉子往小河走:“阿七醒了呀,骊大哥说可以停下来休息下,中午了。” 漆汩松口气,扶着车厢跳下来,问夏文:“你去干嘛?” “叉鱼。”夏文说,扬了扬手里的叉子,接着蹲在水边,认真地观察水面,漆汩于是也过去和他一起蹲着看他叉鱼。 漆汩用气声:“为什么不叉这条?” 夏文也用气声:“这条刺多,不好吃。” 漆汩顿时换了种眼神看他:“哇,你懂好多。” 夏文挠了挠头,腼腆笑:“还好吧。” 俩人蹲得脚快麻了,夏文才下叉,叉起了一条据说是刺少的鱼,但有点小,篝火边的靳樨看了眼,问漆汩:“要吃这种?” 漆汩:“我不知道啊,应该都差不多吧。” 夏文说:“还有种刺少、肉嫩的,可惜游太快我抓不着。” 靳樨起身,示意夏文,简短地道:“指给我。” 夏文忙把叉子给他,三人又在河边围成一团,屏气凝神地等了好大一会,然后夏文气声指着说:“就那条就那条!” 靳樨把叉子举出了宝剑的架势。 漆汩:“游得太快了吧!抓得着吗?” 夏文道:“反正我不行。” 靳樨瞥了一眼漆汩的头顶,手起叉落,只听欻一声,水花纷扬,其余的鱼都跑了,靳樨面无表情地把叉子和叉子上那条肥鱼从水里拔了出来。 夏文道:“太厉害了吧!!!好准!!!” 漆汩丝毫没在意脸上被溅上的水,随手抹了把:“太厉害了!” 忽然又是几声水花响,三人扭头,见是琥珀叼着一条巴掌大的鱼出水,也得意地睨向他们。 漆汩摊手:“好吧,今天不分上下,平局。” 靳樨:“……” 琥珀一甩头,趾高气扬又乐滋滋地叼着鱼走了。 夏文瞠目结舌,指着它高高翘起的尾巴:“这么聪明!” 【作者有话说】 琥珀:谁抓鱼能有我厉害!我不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57章 为太子殿下献礼。 半个月后,他们走进了西南群山的地界,云山雾罩,青绿的峰峦重叠,盖着玉白如纱的白云,夏文比着地图,说:“我们不用太深入,到了里头的那个大城就往南走就是了。” “那是什么城?”漆汩问。 “郁城。”夏文答。 靳樨重复了一遍:“郁城?” 夏文道:“是葵地旧都啦,葵是当年此地最大的国家,即便后来被纳入肜的版图,但‘郁城’依然是最大最繁盛的,来往也方便。”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护送莒韶回国的车架终于要过申肜边关,准备休整一晚,莒韶才被百里飐扶下车,见边关处有伙甲胄之兵,为首的一脸混不吝的样子。 第108章 百里飐对莒韶说:“殿下,是风知。” 莒韶点点头:“我认识。” 百里飐举剑把莒韶护在身后,因路上已听说绎丹之变,警惕不已,且见了这姓风的就烦得不行,冷冷道:“风知,你来做什么?” 风知没怕她的剑,反唇相讥:“你以为我想来?黄毛丫头。” 百里飐回敬道:“疯狗!” 风知斜眼看她:“你才几岁,叫你爹来跟我打还差不多。” 莒韶拍拍百里飐手里的剑,和蔼道:“风将军有何事?是陛下有吩咐么?” “是陛下。”风知说,无声地嘲笑一声,“乳臭未干。” 百里飐嘴角一抽,心想你骂你家王能不能别当着我们面骂。 这时,从风知身后走出来一位文士打扮的人,颈侧有处阴影似的青斑,看年纪也不小了,比风知要大上好一截,莒韶和百里飐都不认识他,这文士拱手,奉上一个朴素的木匣子,不卑不亢道:“在下秉陛下令,为太子殿下献礼,请殿下过目。” 什么礼? 为什么突然送礼? 等等—— 百里飐想起来了,密懋是说过,说过会给他们一份礼物,但作为交换,密懋要陈国戢玉的那把剑,可密懋也就提过这么一次,直到他们离开也未再提,还以为只是一句戏言,密懋居然认真了。 密懋这人不好捉摸,他的礼物必然有别的代价,且戢玉那把剑乃是由陈王所赐,这不是让他们大败陈国么? 莒韶微微吸了口气,面色上仍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神色出来,手虚虚扶在匣子上,文士低着头,莒韶把匣子打开,看见里头有两个卷轴,莒韶取了一个,在手里展开,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下!”百里飐忐忑万分,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物件,走过去一看,也僵了。 那是一张城池图,以及一枚小小的写着“新柳”的印鉴。 文士道:“还有一个,请殿下过目。” 莒韶把新柳城图放回匣子里,打开另一卷,亦是城图及印鉴,继而更加震惊,百里飐惊道:“怎会是沙鹿?” 文士道:“陛下愿予申太子两座城池,新柳、沙鹿,从此归申。殿下归国之后,可遣使者来收,以此两张地图、两印为信物。” 百里飐转而对风知冷笑:“听闻风将军少年时,乃是因遇靳侯爷及央夫人之青眼才升迁至今,如今风将军贵为上将军,靳侯爷及央夫人却死无骸骨,原来世间变化如此无常。” “那可不。”风知道,“有朝一日希望你百里家能有个好下场。” 莒韶慢慢地放回卷轴,盯着文士:“你是谁?” “在下……滑青。” “滑青?”莒韶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风知抱着双臂,说:“他曾是靳莽身边的人,你与其质问我,不如问问这个亲手送去毒药的文人,为什么愿意下手呢?” 百里飐傻眼了,立马换了种眼神看滑青,心道世上竟有如此之人,真是小看了他,莒韶发现滑青脸上虽还是若无其事,但他的肩膀微微一僵, “殿下……”百里飐犹豫道。 “这份礼我多谢肜王陛下好意,这便收下了。不过我还想讨点什么,比如……”莒韶平静道,问滑青,“你愿意跟我走么?离开这里,去申国。” 风知意味深长地看着滑青,笑起来,转头带人走了。 百里飐问:“靳侯爷到底是生是死。” “他的确会死,但他已经去往桃源了。”滑青道,语气带着渐趋苍老的怀念,沾染上黄昏晦暗的光芒,“是蝉夫子带他走的。” 又走了小半个月的山路,漆汩与靳樨终于到了郁城。 郁城依山而建,还能看到不少竹制的老房,一进城,城里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愁绪感,街道两边还有不少卖木头人的,漆汩看了一眼,想起了沈焦,。 夏文带他们在一家银店落脚,里头一直叮叮当当地敲银制的东西,既有首饰也有器具,漆汩随手拿起一个碟子,发现碟底錾了一朵小小的六刺雪花。 长河家居然在这里都有产业,漆汩一面啧啧称赞,一面放下了银碟。 不多时,夏文带着掌柜匆匆而至,这掌柜姓张,是位三四十岁的妇人,挽着头巾,笑盈盈地一躬身:“二当家。” 漆汩和怀里的猫一起微微颔首。 “不日前刚接到信,说二当家会到,真是蓬荜生辉。”张掌柜道,把有六刺雪花的信件递给漆汩看,“只是三公子那边说,请二位多留几日,有故人要来。” 故人? 这地方能有什么故人。 想元璧不会乱来,或许真有什么事、什么人,兴许是侯爷或央夫人的故人?那倒很有必要让靳樨见一面,他回头对靳樨道:“那我们……就留一留。” 靳樨左手已经好了不少,也不必再天天裹着了,只是活动还不算那么方便,平静地道:“随你。” “那好。”张掌柜的眼珠子在靳樨和漆汩两人脸上来回滚,漾着笑意道,“请随我来。” 俩人随着张掌柜往准备的院子走,边走漆汩问道:“掌柜是本地人么?” 张掌柜道:“不是,我是从外头来的。” 漆汩又问:“最近是什么日子么?我进城来,觉得来往的人都不太高兴。” “二十年前葵破。”张掌柜答,“这几日是葵最后一任王——就是那位自绝于宗庙前的幼主的生辰。毕竟故国追思未过一代,正常的。” 第109章 “请问葵王陵和宗庙在哪儿?” “王陵在城外西北,宗庙烧毁了,遗迹在太守府附近,二当家想去看看么?”张掌柜头也没回地道,“别人嘛自然是难去的,不过二当家若是想去也容易。” “容易?”靳樨问。 张掌柜回头笑道:“此地太守,与我相熟。” “!!!”漆汩张了张嘴,把未出口的“哇”吞回肚子里:真是真人不露相。 张掌柜准备的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也不显眼,漆汩十分满意,张掌柜道:“二当家——” “叫我阿七吧。”漆汩赶紧说。 “那这位?” 靳樨跟在漆汩身后,简短道:“骊。” “那么二位好好休息,热水吃食会送上来,若还有什么要的,尽管告诉我,阿七大人……若想去那个地方,我便替大人安排。”张掌柜道,对靳樨道,“骊大人也尽可告诉我。” 靳樨点点头:“多谢。” 屋子有两层,夏文高高兴兴地要了楼下的房间,把二楼的两个大房间留给了靳樨和漆汩,漆汩放下琥珀让它去巡视,自己在二楼的窗边向外看,青山白云,如白玉青螺,美丽得如同古画卷,漆汩感慨道:“真漂亮啊。” 靳樨点头表示赞同。 二月的天气,还不是很暖和,早晚在山里尤甚,湿润的水汽无处不在,挂在檐角廊下,寒风瑟瑟,趁日落之前,两人结伴出去走了走。 郁城保持着过去的风貌,肜只是把这里的驻军裁了、糊弄安排了个太守便罢,于是连蔚看起来似乎与作为葵都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每到国破的日子,纸扎的莲花灯会飘满了一整条河,远远看去,就像条白绸布一般。 俩人出门的时候,也见河面上有不少莲花灯,星星点点。 路过太守府,隔壁就是曾经巍峨的葵宗庙,簌簌冷风在落灰残破、焦黑的宗庙顶不住打转儿,偶尔几只孤鸟落下来,野猫盘踞,打盹的守卫还穿着旧时的衣。 若忽略萦绕的、忧伤的、如连绵雨天般的愁绪,忽略入木三分的葵王室的血渍,这里乍一看简直像另一个“桃源”。 第58章 我不信这个。 翌日天未明时,一直躺在漆汩身边呼呼大睡的琥珀忽地睁开眼,伸懒腰,回头看了眼漆汩,便跳下床,又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即将破晓的天色里。 漆汩醒来,没摸到琥珀,以为它半夜蹿去了靳樨床上,没当回事,遂开始慢吞吞地洗漱,穿好衣去敲靳樨的房门。 靳樨道:“进来吧。” “琥珀在你这儿吗?”漆汩只从门里伸出个脑袋左看右看,有点小嫉妒,“怎么突然这么黏你?” 靳樨穿好衣,还未束发,转身走来无奈地道:“没有黏我——它没在我这。” “没在?”漆汩盯着靳樨的散发看了一会,又转开,嘴里咕哝道,“那我下去找了。” 说毕,他便风风火火地走了,靳樨慢慢走到门口,听见漆汩问夏文:“你看见我的猫没有?” “没。”夏文听上去好像在吃饭。 “啊?”漆汩真的有点奇怪了,心道这懒猫能去哪儿,便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夏文吃完饼,拍拍手:“我来帮你找。” 俩人便在院子里猫着腰东翻西找,声音互相叠加: “琥珀!” “小咪——!” 漆汩回头问:“小咪?” “不可爱吗?”夏文直气壮地说,手里提起水缸的盖子,探头,“咦,不在。” 漆汩无言道:“缸里都是水!它怎么可能会在。” 夏文无辜地把盖子盖了回去:“是吗?” 漆汩叹了口气,原地狂揉头发,仿佛又回到了在沙鹿时满府找猫的时候,靳樨默默地下楼来也帮着找,夏文问:“小咪一般会躲在哪?” “各种犄角旮旯。”漆汩说,“而且躲起来也不吭声,难找得要死。” 靳樨道:“以前也这样?” 漆汩点头,连忙告状:“经常我找得狼狈不堪,它还很一脸无辜地看我。” 一上午过去一无所得,午间张掌柜笑吟吟地过来,见三人累得不行,在门边观察了一会,问:“二当家,你这是在?” “找猫……”漆汩有气无力地把脑袋搁在石桌上,乱束的头发又要散了,靳樨拿着梳子过来替他束发,漆汩霎时一僵,感觉自己头发被捞起,刚要推开,靳樨却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语气平常地说:“它可能跑出去了。” “那只小杂色猫?”张掌柜揣着手,平淡地说,“是跑出去了啊,我好像看到它了。” 靳樨:“……” 漆汩:“……” “跑去哪儿了???”漆汩好像雷劈一般立刻抻直身体,险些忘了头发还在靳樨手里,险些被扯痛,靳樨严肃地用手指抵住漆汩的后脑勺:“别动,还没梳好。” “哦。”漆汩只得耐住性子,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 张掌柜笑着,给漆汩指了指路,又准备叫几个小厮帮他们一块去找,漆汩忙:“我们自己的猫,自己找就好,不劳烦你们……对吧?哥。” 本来借了长河家的路已是十分麻烦他们了。 漆汩询问性地看靳樨,靳樨点头,冷淡地:“我们自己来。” “好罢。”张掌柜并未坚持。 好不容易梳完头,漆汩往外跑的时候一时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幸亏紧跟其后的靳樨眼快手疾,一手拎住了他的后衣领,才幸免于难,没摔个狗啃泥。 第110章 “谢、谢谢!”漆汩抹了把虚汗。 靳樨把他放下来:“要是那里插了根树枝,你这双眼睛、这条命还要不要?” 夏文起鸡皮疙瘩了,搓着胳膊:“骊大哥,你说得好瘆人。” “这不是没有嘛……”漆汩看着面前的泥土,脑海里无端浮现了靳樨描述的场景,接着是自己面朝地倒下,树枝扎穿了……漆汩一阵发寒,忙把那些血腥场景甩出脑子外,满脸责怪:“你不要吓我。” 然后他觉得这话没有威慑力,于是加重语气严肃道:“不许吓我。” 靳樨面无表情:“我没有。” 他们在郁城找了许久,还是没看到琥珀的影子,漆汩气得不停念叨着等找回来了要狠狠揍它一顿,夏文鄙夷道:“你怎么可能舍得打它,嘴上说说罢了。骊大哥你说是不是?” 靳樨还在犹豫,漆汩立刻反驳:“怎么可能?我绝对会打的。” 又回头问靳樨:“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说起来那本是你家的猫吧。” “它很聪明。”靳樨只说了这四个字。 漆汩懒得再和他扯,继续去找,他们三人边走边找,突然看到有几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有黑有白有黄,争先恐后地凑到漆汩脚边来,漆汩迅速地从中找琥珀的身影,没找到,叹口气,蹲下认命地先摸了摸它们。 猫们喵呀喵呀的,尾巴翘得比天高。 靳樨就抱臂垂下眼眸,认真地盯着被猫围得严严实实的漆汩看。 夏文想开口,但不知怎的,看了看靳樨,又看了看蹲着的漆汩,莫名觉得此时此刻仿佛不适宜开口,于是智地把话又憋了回去。 靳樨突然说:“我相信你是养猫的了。” “我本来就是养猫的。”漆汩撇撇嘴,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好了,不摸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去找我家的小猫。” 说着,便准备绕开它们,不料腿还没抬起来,就有两只猫咬住漆汩的两条腿,把他往前扯。 夏文猜道:“它们,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虽然猫要说话很奇怪。 漆汩沉吟,靳樨道:“好像要带路。” 夏文大惊失色道:“这也聪明得有点太过分了吧!” 漆汩却觉得很正常:“也许从我身上闻到了琥珀的味道,算了,来都来了,就跟着走吧。” 话毕,这些猫果真开始带路了。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个岔口时,这几只猫喵了几下,瞬间全散开了,靳樨皱眉道:“是这里?” “大约是罢。”漆汩环视周遭。 夏文已经觉得这一切非常的不真实,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觉得很正常,这明明就不正常嘛! 不远处的地方有人似乎在掰扯什么,漆汩停下脚步,见那户人家扯了白布,显然是在办丧事,院子口挤挤攘攘、吵吵闹闹、叽叽喳喳。 夏文道:“这是咋了?” 漆汩摇头,便问同样驻足不前的一名挑扁担的货郎:“那在吵什么?” “哦。”货郎心不在焉地答,“这家的老夫妻没儿没女,前几日手牵手的一起去了,家里倒还有点子积蓄,所以族里旁支的年轻人就过来治丧。这会子怕是为烧衣吵呢。” 夏文不解:“这有什么可吵的?” “习俗是要在路边烧了逝者的旧衣,那些邻居不肯在他们路边烧,所以吵起来了。”货郎道,啧啧地摇了摇头。 此时里头传来一道拔高的声音:“你这老头子!若不同意别受那份红封,现在又反悔是什么个意思!” “我……我又不是反悔嘛——” “这不是反悔是什么?”那年轻人道,“我们现在又去哪里烧?把红封退回来又能怎样?” “这……这地方不是挺多的?” “你这老头子!” “你嚷嚷什么毛头小子!要不是为了他家那几个钱,你能过来吗?” “嘿你这老不死的!”那年轻人似乎要挽袖子了。 “别冲动别冲动!”有位老妇人的声音道,“这话就说得不好听——钱老头,人老了总得积点口德。” 钱老头嗫嚅了下:“反正换个地方烧又不会怎样。” 年轻人暴躁:“我去哪里找新地方!都定好了!你红封都收了!” “我退给你嘛!” “退不退有个狗屁用啊!” 又是一阵喧闹,旋即钱老头大吼道:“我年纪都这么大了你不是咒我吗?!” “那你刚开始就别答应啊!”年轻人毫不示弱。 漆汩没想到这样看似微小的事情也会引发争吵,忽然又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这有甚可吵的,不如就在我门口烧吧。” 一时寂静,忽然没人说话,不一会儿先前的那位妇人语气温和地开口道:“乐家小郎,你还年轻,又没成家,再考虑考虑吧。” 漆汩抓着靳樨的手腕,拉着他去了人群外围。 “不是找猫吗怎么还管这桩闲事!”夏文连忙跟上,道,“不提前说一声就跑!” 从人头的缝隙里,有位白面书生模样的青年人倚在门框上,无所谓地道:“我不信这个,就在我门前烧吧。” 夏文道:“这么热心的人啊。” 靳樨的手腕还捏在漆汩手里,却道:“他并不热心,只是嫌他们吵。” 【作者有话说】 下一次更新会推迟一天在四号,整体往后推一天,和我榜单要求和解下() 第111章 新年快乐宝子们!24年第一次更新嘿嘿 第59章 所以猫呢?猫在哪儿? 几人窸窸窣窣地商量了会儿,看青年人态度确实不在意这个,治丧的年轻人便把红封交给他,他也没看,知道是习俗也没拒绝,随手塞袖子里往回走,老妇人拣着逝者衣物,随青年人脚步在他家门外停下,点火烧去了。 围观的人群说:“他自然是不怕的,他曾经不是守王陵的吗,王陵都不怕,还怕这个。” “这能一样吗?王是王,无论如何那也是王。” “那你要这么比……好歹这老夫妻还是寿终正寝……当年王室于宗庙自焚,惨烈至极,飞灰把河都搅浑了,犹如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大雪。” …… 那青年踱回自己的院子,不一会,院子里响起了和缓的琴音,糅在风里,一时间还真听不出在弹什么。 慢慢的,所有人四散离去,那琴声仍旧绵绵不绝,如桐间露落、柳下风来, 夏文终于茫然道:“所以猫呢?猫在哪儿?” 漆汩一激灵,回过神:对啊!琥珀呢!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忽然靳樨把住漆汩的肩头,以眼神示意那院子的墙头,轻轻道:“你看。” ——什么? 漆汩眨了眨眼,果然看见团杂色毛影,在长满藤蔓的墙头一闪而过,旋即“咻”地跳下去了。 跳进了青年院子。 是琥珀! 夏文惊道:“真是小咪!” 话音未落,就见漆汩风一般急不可耐地冲到青年的院子口,砰砰敲了两下门,道:“你好!你好!有人在吗!打搅了打搅了!” 琴声戛然而止,少顷传出那青年的声音:“谁?” “我……”漆汩犹豫着道,“我的猫跑丢了,找了一天。方才在尊驾墙头看见了它,不知是否跑去了尊驾的院子里?” 里头一时没说话,再过一会,那青年隔着门问道:“是……什么样的猫?” “玳瑁猫。”漆汩尽力描述,“小小一只。毛色有一点点的杂。” 靳樨冷不丁开口评论道:“像烤糊了的焦饼。” 漆汩:“……” 夏文:“额,倒也没有那么……好吧。” 未几嘎吱一声,院门打开,漆汩下意识向后退一步,直接撞到靳樨胸膛上,被靳樨扶住后脑勺,白面书生抱着只屁|股冲外的玳瑁猫,温和地问:“是它么?” 琥珀慢吞吞地扭过头,毫无跑丢的自觉,金黄色的双眸无辜又腼腆。 漆汩愣是听到自己额头咔啦一冲,顿时怒道:“琥!珀!!!” 琥珀朝漆汩软绵绵地喵了一下。 漆汩顿时心软加倍,再开口叫“琥珀”时明显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夏文小声掩嘴道:“我就说吧!” 靳樨没会他,只见门下那书生长得文雅清俊,一袭素布衣衫,头发用黑色木簪束起,手里捋了把琥珀的尾巴,抬眸看向漆汩:“琥珀是它的名字?” “是。”漆汩点点头。 书生便笑了,把琥珀递到漆汩手里,说:“名字很适合他。还给你。” 漆汩接来,对着琥珀弹了个脑瓜崩:“找了你一天!你到底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琥珀不客气地在他怀里打起滚来。 书生道:“看来确实是你的猫,它很可爱。” “在下宁七。”漆汩说,“幸好找到了,我都快急死了。” 靳樨忽然开口道:“劳驾,是否能讨杯水喝?” 漆汩虽没明白靳樨的意思,但也笑道:“我们找了一天了,实在是……” “没事。”书生道,“进来吧。” 看样子这书生是一个人住,院子也简单,廊下摆着一把黑色的素琴和咕嘟咕嘟的小火炉,琴身细窄而长,想必方才的琴音就是出自这把。 漆汩道:“阁下的琴,很好听。” “小技而已。”青年说,坐在席上,从炉上斟了茶,分给他们三人,“我这里少有人来,招待不周了。” 漆汩忙说:“这是哪里的话。” “它……琥珀。”青年收了手,垂眸看着漆汩怀里的琥珀,琥珀从漆汩手里钻出来,走到青年膝边,揣手蹲下了,青年伸手挠了挠它的脑袋,“今天睁眼的时候它就在我房里,我差点以为是闹鬼。” 夏文噗嗤一笑:“它那双黄澄澄的大眼睛,确实挺像闹鬼的。” 琥珀怒气冲冲地呲牙:“喵——” 漆汩连忙伸手安抚,又佯怒道:“你还好意思生气!” 靳樨沉声问道:“敢问尊名为何?” 青年啜了口茶,微笑道:“乐玄。” 粗粗喝过茶,告辞出来后,夏文道:“这位乐公子看起来真不一般啊,和三公子一样风华无双。” 漆汩:“……风华无双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吗?算了不管了。”夏文完全没放在心上,道,“不过一看他就非凡品,怎么会甘心在这小院子里弹琴。” 漆汩摸着琥珀的头:“兴许人家就想默默无言地呆一辈子呢。” “大人不也说,‘兴许’?”夏文撇撇嘴。 靳樨突然道:“郁城之前是葵都,葵破之后郁城便渐渐没落,肜报了都城被围、太子身死的仇,便再没有兴趣多看郁城和葵一眼,长此以往,它便被忘了。” 漆汩抱着琥珀,不吭声了。 第112章 夏文忙:“是是是,骊大哥又想起来了一些?” “那把琴的尾部有焦痕。”靳樨道。 漆汩扭头看他,靳樨自顾自地继续道:“那把琴是用被烧过的木头斫的。” “什么?”夏文一愣。 漆汩咂摸一会,想起来:“看热闹的那些人是不是说过,这位乐玄,是王陵的守陵人之一。” 靳樨迎着漆汩的目光点头。 夏文则依然迷茫道:“王陵怎么了,王陵也没有烧过的木头吧——等等,烧?王陵?二位大人,你们不会说他用的是……” 漆汩与靳樨的沉默代表了回答,夏文猛抽一口冷气:“居然用宗庙的木头斫琴?!” 二十余年前,葵王室于宗庙自焚。 乐玄本来就是葵王陵守陵人的一员,又拿故国宗庙的木头斫琴,难道他会是第二个沈焦? 还是不要了,实在很惨烈。 摸回银店的路上先是夏文带路,走叉了好几回,于是又换做漆汩带路,漆汩凭本能、凭感觉,但还是走不对。 郁城半架着山坡,四通八达,一会上一会下,难以捉摸。 寻路无果,夏文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戳路上的石头,漆汩头疼地晃悠琥珀:“有没有猫来给我们带路啊——” 琥珀困得要死,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才不他。 漆汩继续摇:“你再叫几只来!叫嘛叫嘛叫嘛!” 琥珀不耐烦地伸爪要挠,爪子刚举起来,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擒住,捏住了爪垫,漆汩一抬头,果然是靳樨,漆汩愣愣地:“哥?” “跟我来。”靳樨说,松开了琥珀的爪子。 漆汩惊喜地精神抖擞起来:“你记得路?” 靳樨不答,转头挑了个岔路,走了几步回头疑惑地看着没动的漆汩,漆汩忙:“来了来了——夏文别踢石头了!快走了!” “哦!等等我!”夏文道。 靳樨健步如飞,择路快速而准确,但他们摸回银店的时候,天还是漆黑了。银店的伙计、小厮都已回去,只开了一道小门,是为他们仨留的。 漆汩最先进去,走了两步突然停步,于是靳樨也不走了。 走在最后的夏文疑惑地一歪头。 漆汩“嘘”了一声,抓起靳樨的手,正要低头,先看见了靳樨在黑暗中仍是灼亮万分的眼眸,半晌才回过神,用食指在他掌心快速写道:有客。 隔着屏风,三人看见烛光边坐了一个男人,正在和张掌柜说话。 “大人来再多次,我的态度也不会变的。”张掌柜彬彬有礼,“大人请回吧。” 第60章 像是不像? 那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明日还会再来的。” 话毕,男人了袍子,从屏风后踅出,漆汩一时进退两难,男人看他们一眼,张掌柜声线柔和,道:“这是我家贵客,许多事,须得贵客点头才能成事。” 男人听毕,态度微变,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张掌柜跟出来,在男人离开之后,说:“这位就是郁城太守,万丰。” 漆汩道:“原来如此。” 张掌柜又道:“二当家明日想去王陵看看吗?” “可以吗?”漆汩问。 “自然是可以的。万太守如今有求于我们,自然无不可的,下午如何?”张掌柜笑眯眯地道,看了一眼漆汩臂弯之中的琥珀,“找回来啦——我还在担心你们再不回来饭凉了该怎么办,现在正好,刚出锅没多久。” 漆汩道:“那便多谢了。” 张掌柜安排的晚膳简单素淡,吃完后,漆汩接了靳樨倒的茶漱口,问张掌柜道:“这里的习俗,看望逝者是要带点什么呢?” “是朋友吗?”张掌柜问,没等漆汩回答又笑着道,“带一壶酒吧,心意最重要。” 漆汩想了想,问:“可以请人雕一只小猫的俑吗?我不太会这个。” “当然可以,雕它么?”张掌柜说,睨向琥珀。 “是。”漆汩笑道,低头看舔毛的琥珀,温声道,“琥珀说好不好,好的话喵一下。” 琥珀停下舔毛的动作,果真悠悠地喵了一下。 漆汩笑弯了眼睛:“好琥珀!” 翌日一早,漆汩便早早地起来准备洗漱,本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不料推门准备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见靳樨已在廊下,望着远处青山出神。 听到响动,靳樨回过头来,沉沉地望了他一眼。 靳樨实在生得好看,一双漆黑双眸含着星斗之芒,眸光锐利而又内敛,但当他认真地看来时,锋芒便尽皆化作春风,他两手空空,漆汩只觉得应当配把宝剑才好。 譬如,要有一把和朱雀剑不相上下的剑。 “冷。”靳樨说,“回去穿衣。” 漆汩果真一阵寒颤,慌忙奔回屋穿衣洗漱了,琥珀不急不慢地游荡出来,靳樨俯身将其捞到怀里,耐心地在门边等着。 草草地吃了早饭,一切做完,夏文还在睡大觉,漆汩叹口气,对靳樨道:“我们走吧,不叫他了。” 靳樨自然同意,又去张掌柜那里说了一声,拿了一包重重的钱囊回来。 漆汩看了看,没吭声。 二人一同去街上找雕木俑的师傅,张掌柜在背后道:“午后他就来了,记得早些回来。”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那位万太守,漆汩点头应了。 雕工师傅也刚出摊,眯着眼睛看看他俩,乐呵呵地说:“二位小公子要买什么呢?” 第113章 他摊子上有三四排已经制好的木俑,男女老幼皆有,穿着各色服饰,表情也惟妙惟肖、各有不同,漆汩瞅了瞅,没碰,举着琥珀对师傅道:“我想雕一只猫,就是它。” 靳樨补充道:“银钱好说。” “好可爱的小狸奴。”师傅凑近和琥珀对上眼,琢磨了一会儿,摸出一块深色的木头,选了刻刀。 漆汩好奇道:“哇。都不画底稿么? “雕得多了,手就熟了。”师傅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脑子里呢。” 老师傅掌上、指节、指尖都有层厚茧,执刀起来却很灵活,俩人头并着头,一齐看老师傅动手,连琥珀也认真地垂着爪子看,一声也没叫唤,眼睛湿漉漉的含着一湾水似的。 街上嘈杂,老师傅雕木头的声音细微却又很明显,木屑散落在案上,被金色的阳光包起来。 漆汩站得有些脚酸,眼神就飘了,靳樨发现摊子下有矮椅,便问师傅能不能坐。 “坐吧。”师傅头也不抬地说,轻轻地吹了一口手指上的木屑。 师傅雕得精细,直到快到正午才雕好,小小一个,拳头大小,活灵活现,落地就能跑似的,漆汩左看右看,喜欢得紧,师傅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问:“像是不像?” 漆汩握在掌心,爱不释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像极了。” 又用胳膊捅了捅靳樨,道:“付钱付钱。” 靳樨便把那个钱囊拿出来,看了看天色,摸了一半,将其余另一半都倒在师傅案边,师傅一看不得了,立即摆手:“用不了这么多!太多了!” 靳樨看了一眼正兴致冲冲比对琥珀与木头猫的漆汩,说:“无妨。” 付过钱,靳樨走去对漆汩道:“外头吃了再回去罢。” “好啊——”漆汩把木头猫塞进兜里,“给钱了不曾?” 靳樨答:“给了。” 漆汩想了想,委婉道:“那是张掌柜的钱。” “是长河家的钱。”靳樨面不改色地道,“那三公子既愿意逆着王室相助,那么自然便是在下赌注。凡事有舍有得,长河今日舍此小钱,来日你我必得千般万般回报,既然如此,今日多花些也就花了,他们还缺这么些小钱么?——这家酒楼如何?” 漆汩:“……” 这家酒楼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漆汩叹口气:“好吧。挺好的。” 靳樨管小二要了间厢房,又面无表情地把据说是卖得好的菜式都要了一份,最后问漆汩:“酒还是茶?” 漆汩道:“……茶吧。” 靳樨提醒道:“他说他们家的酒很好,要一壶吧,你的朋友不是需要么?” 漆汩道:“差点忘了!那就来一壶吧。” 靳樨点点头,又对小二道:“再来一盘白煮鸡肉,不必加调料,煮熟即可,给我家猫吃的,到时盘子我一并买去,劳烦。” 这家酒楼菜确实做得不错,鱼汤里竟还洒了些紫苏,香得人直犯迷糊。 漆汩吃得肚子浑圆,靳樨倒没吃多少,最后俩人一块耐心地等琥珀吃完鸡肉,靳樨把余下的钱都付给酒楼,拎着琥珀用过的盘子,与漆汩一同往回走。 银店门口的站着的竟是夏文,有点昏昏欲睡,漆汩拍了下他肩膀他才清醒。 夏文甩了甩头,摸着脑袋喜道:“回来了!那位正好还没走,张掌柜在这叫我等你俩,说是若想听直接进去即可。” 二人进门,郁城太守万丰就坐在堂内,昨夜夜色深,看得不清楚,这时候才看清他的容貌,这位郁城太守年逾四十,养得极好,心宽体胖,想必是生活优渥。 万丰又在和张掌柜说话:“世事多变,此一时、彼一时,现今新陛下就要即位,哪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难道还要让郁城就此默默无闻下去?” “万大人到底是为了郁城,还是为了大人自己,我们彼此都知晓,就不必说这些车轱辘话了。”张掌柜道,笑了,“且我也并非本地人,不过是为上头东家跑活罢了,郁城如何,又与我有何关系呢?” 万丰不说了,抬眼看向漆汩与靳樨,道:“是你们——昨晚有眼无珠了。” “万大人。”漆汩拱手道,没有报上名姓,靳樨则一脸冷漠,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 万丰探究的视线来回数次:“听掌柜说,你们二位想去王陵?” “嗯。”漆汩道,“我家师门与葵王室有旧,承老人家心愿,如今既路过,没有不祭的道。” 万丰道:“那好办,去就是了——来人!” 门外守着的小兵进门来,道:“大人。” “带他们二位去王陵。”万丰道,“同孙大人说一句,就说是我的吩咐。” 第61章 葵王族?怎么姓沈? 小兵牵来了一架马车,他们正要上车,夏文叫着“骊大哥”“阿七”奔过来,喘了两口气,道:“掌柜要我把这个给你们。” 他拿着的是两个精细的银制鬼面,青面獠牙。 漆汩接了,说:“替我多谢掌柜。” 小兵带着他们出了郁城城门,向城外西北而去。 葵地也信仰赤帝,等到了王陵外围,就已有朱雀石像,唯独双眸赤红如火,而后终于进了葵王陵,最后马车停下来。 “万大人今日怎么有功夫来王陵?”外头有人道,作了个揖,“万大人好。” 第114章 小兵:“这不是——” 话音没落,靳樨把鬼面扣在脸上,掀了车帘,平静地看了眼那人。 那人身着红色巫袍,年纪轻轻,竟是神坛中人,小巫官一愣,话不过脑地道:“几日不见万大人瘦了这许多?” 漆汩:“……” 小兵只得道:“不是万大人,孙大人呢?” “是我看错了看错了。”小巫官臊得脸红,“孙大人想是在打坐,我去通报一下罢。” “这两位是万大人的贵客,应我家万大人的吩咐……”小兵道。 “路过贵地。瞻仰一下。”漆汩也戴了鬼面,抱着猫下车来,笑眯眯道。 小兵没有进来,由小巫官带他们在大而空旷的王陵里遛了一圈,此时仿佛他们口中的孙大人出来了,这小巫官便有点蠢蠢欲动。 “快去罢。”而后漆汩体贴地道,“我们自己看会儿便走了。” 小巫官笑了笑,一溜烟地跑走了,他跑去的方向有好几个另外的巫官,围着孙大人,那孙大人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不过沈焦的坟茔已近在眼前了。 “沈、焦。”靳樨念道,“葵王族?怎么姓沈?” 沈焦的坟茔是最新的,附近有一株粗壮葱郁的大树,他下葬还不到半年。 靳樨道:“这就是你的朋友?”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或者这或许的确是他的名字,不过人已去,这些纠结下去又何必。”漆汩点头,让琥珀落地,问它,“记得他么?” 琥珀围着碑石打转:“喵——” 漆汩便揭了酒的封口纸,将酒尽数浇在碑前,没说话了,半晌才又将木头猫淋上火油,烧了,等它被烧成灰烬,便对靳樨道:“我们走吧。” 回去路上远远地又看见了那位孙大人,实在眼熟,漆汩在树后停下,仔细地在脑子里想了想。 孙大人年纪亦轻,驻足不前,将一朵纸莲花轻轻放入水池,隔得略远,看不清神情。 靳樨见漆汩突然停下来,疑惑地端详漆汩的眼睛,问:“怎么?” 漆汩抬头,长长地吸了口气:“我们走。” 靳樨没明白,但还是乖乖地被漆汩牵着手上了马车,往回走。 漆汩道:“你不问问我?” 靳樨有点疑惑,但没说话。 漆汩低声道:“那个人认识你,我记起来了。” 那位孙大人是李淼的弟子,是当日李淼派来为沈焦守灵的弟子,他们离开沙鹿时,正是这个人为沈焦扶棺送灵,漆汩没想到他没有走,而是一直在郁城葵王陵,他必然认识靳樨和自己的容貌,还是不要碰上为好。 回到银店,下车时漆汩问那小兵道:“敢问王陵的孙大人是?” “是沙鹿过来的巫官。”小兵答,“似乎是为一个葵王室后人守灵,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漆汩又问:“孙大人叫什么?” 小兵答:“孙启。” 王陵内,孙启放好纸莲花,四处巡了一番,见新修不久的沈焦坟茔前有烈酒与灰烬,便问道:“这——” “是万大人方才的客人来过。”旁边的小巫官道。 孙启点点头,问清是什么样的人,继而转身回房去了。他单独住在一间小楼里,进门后顺手把门合上,只见黑暗里还坐着一名正在喝酒的老者,白胡长长,孙启一躬身:“靡老。” 若漆汩在此时此地,想来会惊讶地叫出声。 他是靡明,是大成司史,是沙鹿侯里的猫侍。 还未过年关的时候,靡明便辞别沙鹿侯府,辞别靳莽和面带愁绪的滑青,一边走一边停,远游至此,敲开了孙启的门,带来了李淼留下的信,说是来找东西,孙启便遵从李淼的命令,让靡明在王陵暂居下来。 靡明问:“遇到了什么吗?” 孙启道:“方才有人来看望沈公子了。” “哦?什么样子的人?” “两个人。”孙启道,“带着一只猫。” 靡明的目色在黑暗里蓦然一沉,快得让孙启以为是错觉,少顷,孙启道:“您认识?” “不认识。”靡明摇摇头,又道,“明日我就走了。” “这么快?”孙启一愣,这消息未免太过突然,他担心地,“您年岁已大,不如就此安定下来罢。郁城虽小,但还算安宁。” “安宁么?”靡明道,“不见得吧。” 孙启语塞,忽然想起绎丹与沙鹿,想起二十年前的郁城。 靡明道:“听说绎丹的大巫灵蒿已经坐化了?如今的大巫是葛霄?” “是。” “沙鹿呢?”靡明问。 这些天,靡明从未问过绎丹与沙鹿,仿佛一切并未发生,孙启低声说:“沙鹿侯饮了毒药,师父说,蝉夫子带走了他。” “死在桃源,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靡明说。 孙启这两日右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于是在赤帝像下打坐的时间长了一倍,昨日直到深夜,他都还没有离开,孙启叹口气,总觉得心慌得厉害,于是又打算去赤帝像下。 他刚转身,就听见靡明在身后说:“我一直不赞成过度地参拜神灵。” 孙启疑惑地回头。 “这话我也跟你师父说过。”靡明说,“神灵就像天边的云,不会一直停留,不会为谁驻足,而人是月亮,无论阴晴圆缺,总还是在那里。” 第115章 孙启轻声问:“我师父什么反应?” 靡明默默了一会,然后道:“他说他生在神像下,也会死在神像之下。” 孙启突然后心生寒,恍惚想起,那位灵蒿大巫不也是坐化在赤帝像下么?不知咽气时高高在上的赤帝有没有低下头,看一看祂的信众。 “那您要找的东西,还找么?”孙启问。 “不找了罢。”靡明道,“如果真找不到,便是时机未到,那便不找了。” 靡明声音低下去:“总会有人找到的。” 孙启不知道靡明到底是要来找什么,这些天来,靡明去过宗庙、王宫、去过郁城的大街小巷,去过那些流言出现的地方,每当他出去,便如泥牛入海,无从寻觅,回来时看起来依然一无所得。 “一年前,郁城闹鬼,传言都说是王室心有不甘,化鬼归来。”张掌柜像是早知漆汩会有此一问,漆汩才开口,张掌柜便和盘托出,“那晚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宗庙、王陵、幼主奉印的那条路、还有废弃的王宫,都有不去的脚步声和喃喃的‘神灵在上’的呓语,宗庙里的铜钟无故响起,吓坏了人,于是那年的纸莲花足够填满整条河。据说啊,那王室中人将宝物埋入郁城,形如恶煞,不过众人以讹传讹,倒不一定是真的。” 王室后人、“神灵在上”,无一不令漆汩想起沈焦。 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被靳樨轻轻握住,漆汩喉头微酸:“……什么宝物?” “不知道。”张掌柜摇头,“万丰觉得也许是葵王室的传世宝,毕竟葵建国多年,也许许多钱宝都被肜拿了去,又经历战火,但兴许总归还有点呢?贵重的送去绎丹,讨讨太……新王的喜欢,旁的能自己留点——万丰大约是这么想的。他快把郁城全部翻过来,可惜一无所获。在下不才,懂点堪舆之术,他便觉得我兴许可以找到。” 第62章 式微,式微。 当夜又下雨,雨幕淅沥,半夜三更,乐玄仍未入眠,在床榻辗转反侧,听见夜雨敲响了廊下的铃铛,连那响声都充斥着湿漉漉的水汽。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披衣而起,坐于案前,手指从琴焦黑的尾部开始,抚上丝弦,心神微微一动,继而奏起《式微》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琴音微小,似被夜雨囚禁于此,犹如回到了幼时,回到空旷的王陵,回到另一晚雨夜……一切汇聚于此时此夜的雨水之中,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仿若昨世。 这时有人传来敲门声,夹在檐铃的响声之中,乐玄对敲门声置若罔闻,但敲门声非常执着,一炷香后,乐玄觉得麻烦似的皱眉,终于按弦止音,撑伞开门。 门外赫然是位撑伞的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还有酒味,他拎着一壶小酒壶,乐呵呵地看着乐玄。 乐玄道:“我已说过——” “老夫是来辞行的。”靡明说,“老头子年纪大了,你何苦叫我在冷雨中久站呢?” 乐玄一言不发,走回廊下。 “琴非常好听。”靡明慢吞吞地跟上,片刻道,“老夫在西亳,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的琴声。” 乐玄不为所动,只在靡明提到西亳时眉毛极小幅度地微微上扬,还是不吭声。 靡明捋了捋胡子,道:“我从沙鹿来,我要走了。” 乐玄道:“你不找了吗?” “有人来了,他们会找的。”靡明拔开酒壶的塞子,吮了口,“老头子本就是替他们找的。一年前的那个小子,其实能算我半个徒弟罢。那晚,你也在抚这首《式微》,吸引他而来,对么?他无处可去,无处可归,总要把东西托付给谁,因为你手里这把宗庙木所斫之琴,他决定给你。我想你大约不会答应或是懒得管此事,于是他就说,‘那你便扔了,或者融了’。对吧?不必回答,我来过这么多次,你都不愿松口。” 乐玄没有反驳。 “我要走了,我想你也要走的。”靡明没等乐玄的回音便道,“郁城太小了,装不下你,你想去找位主君效命,但又迟疑,对么?” 乐玄沉默一会,檐铃仍旧和着雨声不停响,好半晌,他才开口道:“是。” 靡明微微一笑,却不问是谁,他喝完了酒,重新撑起伞,说:“好了,我走了。” 乐玄这一回罕见地把靡明送到院门口,在靡明即将走的前一刹那,问道:“您要去哪?” “夹山桃花,流水潺潺。”靡明笑着说,“小子,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老头子最后提个醒,不必拿着你所有的筹码去觐见主君,有时倾尽全力,也许反而会满盘皆输。” 翌日漆汩和靳樨站在葵王室的宗庙前,是张掌柜带他们去的,守卫的人没有拦。 宗庙里有残损的祭台,曾经摆满葵王室所有先祖的灵牌,后来随着后人一同葬身烈焰,还有一尊极大的朱雀像,烧毁了一半,还剩半边身子:撑起的一只翅膀和一只晦暗的眼眸。 漆汩在这里左转右转,没有发现任何沈焦留下的只字片语,只得想象着那个雨夜,闪电把天际劈成白色,沈焦走进来,注视死去的亡魂。 宗庙内焦黑的木头似乎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有面半破的木板,錾了些纷乱的字迹,一片杂乱,又被雨水浇得模糊不清,漆汩皱眉仔细辨认,一字一顿:“神明……神明在上……” 第116章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张掌柜上前来说,“这是葵地子民之前常用来祭祀祈祷的祝词。‘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吾愿王似栲杻,遐不眉寿,吾愿民如桑杨,万福攸同。’看,至少很虔诚吧。” 蓦然之中,虚无的火焰凭空出现,冲上天际,金色的焰心之中浮现沈焦的轮廓,他的脸色那样苍白,唇瓣一开一合,虔诚地望着漆黑的天际,念道:“神明在上——” 看漆汩有些恍惚,张掌柜体贴人意地佯装挥去漂浮的灰尘,道:“这灰实在太多了,我在门外等你们吧。” 说罢便带着笑,一点下巴,走出门外,漆汩心知是张掌柜不愿打搅,感激地笑了笑,伸手将那数行字上的灰全数扫尽了,琥珀围着断裂的木头边缘嗅来嗅去,靳樨皱起眉:“这句话……” “全天下的神灵祝词,都是从这四个字开始。”漆汩笑了笑,“譬如黄帝祝词,是‘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吾愿天子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愿大成孝孙有庆、神保有飨,以介眉寿,万寿无疆。’我有时想,也许大家也不是真的相信神灵的存在,只是习惯了在艰难的、开心的、美满的、悲伤的或者更多更多的时刻,祝福未来的自己更幸福一点罢。” 靳樨在他的话里又渐渐想起什么,微拧眉,不多时又道:“你是想找你那个朋友的东西么?你觉得传言里的那个人,是他?沈焦?” 漆汩被猜中了心思,只得道:“嗯,是他。” “他一定带了什么东西来。”漆汩喃喃地说,“会是什么呢?” 靳家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专门回来一趟吗? 漆汩想,若是他回来了,定然要来一次宗庙的。 靳樨不由:“你说什么?” “我这个朋友一直呆在你家。”漆汩说,“他兴许是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呆在我家?”靳樨有点疑惑,道,“从我家?” 漆汩道:“大概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靳樨看起来并没半点在意漆汩这位“未蒙面的朋友”拿走了他家的东西,只是想了想,道:“如果一直没被发现的话,应该是我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罢。” “你是说——”漆汩想起在肜王宫读到的滑青之信,还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忽然张掌柜在门外道:“二当家,我进来一下。” “进来吧。”漆汩捉回跑远的思绪,扭身看向张掌柜。 张掌柜手里拿着一封信,道:“这是门外一个小孩子,说是一个人叫她给你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没敢拆,二当家……?” “给我吧。”漆汩接过,也很疑惑,展开来看,里头除信外,还有一张拓片,漆汩眼皮微颤,当他看清字迹的时候立即惊谔地睁大了眼睛,忙,“那孩子呢——” “还在门外。”张掌柜不明所以。 漆汩拔腿就跑,跨过门槛,靳樨连忙追上来,只见有个小孩表情紧张地呆在小兵身边,漆汩竭力平复心绪,问:“小妹妹,请问给你信的人呢?” 小孩蹭了蹭脚,鼓起勇气道:“他……他昨夜给我的,叫我今天送给你,我……我跟着你们来的……不……不敢敲门……但我……但我饿了……” 靳樨跟出来:“怎么?” 漆汩知道已经追不上了,只得念念不舍地把天际的云挨个看了一遍,才低头把这封信递给靳樨,写信的是靡明。 “故人的信。”漆汩说,“我们的故人。” 「阿七亲启: 许久不见,你一切无碍,我心安矣。 我为寻物而来,与你沈大哥有关。 此物无名,天下称之为‘獬豸’剑,乃黄帝獬豸之宝,另外亦有‘朱雀剑’‘椿剑’‘白龙剑’‘鲲剑’,数百年前大成先祖平定九州,欲求此五剑而不得,现前后出世,何尝不是上天之兆。 沈焦于靳府得此剑,立即返回故土,将之埋于此,陪葬王室,是而赴死时无所罣碍。 然而如今时局动荡,五神剑不得不启,我之前亦为此离西亳而来,如今我虽未寻得,你与大君子却到此,不可不谓意外之喜,想是此物应为你二人所得,我便就此去了。 不应寻我,我今岁已过古稀,时日不多,于天子都盘桓数年,了无趣味,能游于四方是为大幸。 闻天下茫茫、四海苍苍,此心安处,唯有桃源而已矣,若有幸寻得桃源,死而无憾。 切记,兵器只为兵器,一莫过分在意,二莫因此染血,不然,大憾矣。 只青山犹在,未尝不有峰回路转之际。 靡明。」 靡明的信背面画了一副郁城地图,在某处点上了一个墨点,拓片上则是四个字,笔迹还非常稚嫩。 写的是:“式微,式微。” 式微,式微。 胡不归。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人目前在外地一周了,找不到时间写, 这是之前写好的最后一章,下周如果没按时更新就是还没写完,我找时间写一章发一章,会在下周四零点前写完榜单字数,非常非常感谢。 第63章 你们能给我什么? 靳樨隐约又记起了些记忆中的场景,但却又不太分明,比如一位轮廓模糊的白发老者,在院子的躺椅之中闭目养神,脚边有数不清的猫在懒懒地打盹。 片刻,一名小少年从树影后走来,抱着一只花色杂乱的小猫。 第117章 漆汩的声音拉回了靳樨的心绪:“……掌柜之前说,万丰是要寻宝吗?” “?”张掌柜仍旧一脸懵,“对啊,怎么?” 漆汩:“关于具体会是什么宝物,万丰有没有什么猜测?” “不知道。” “那么掌柜你呢?” 张掌柜答道:“兴许是礼器?或是金玉之类的。” 漆汩仿佛陷入沉思,少顷摇摇头,扭头对靳樨道:“哥,你——你在看什么?” 靳樨将视线从粗糙的地图上挪开:“这地方有些眼熟。” 漆汩闻言也再次看了看,也感觉一二眼熟,但鉴于郁城的地形实在过于诡谲,以及地图也实在简略,就算真眼熟,也看不出什么,于是与靳樨相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地达成共识:还是自己亲自去摸一摸好了。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漆汩回头叫了一声:“琥珀!” 一抹杂色小影流矢一般投向他的怀抱,蹭了漆汩一袖子墙灰,漆汩被撞得往后退了少许,靳樨以手掌抵住,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向张掌柜点头致意。 张掌柜含笑着目送两人并肩离开了葵地荒废的宗庙。 宗庙不远处的街角,不知是谁放了几朵沾着露水的花,鲜艳欲滴。 一年前,沈焦拿着在靳府取得的剑,去而复返,回到自己阔别的家乡,在暴雨中朝宗庙磕头,却说不出什么。 二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在墙边留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式微,式微”。 也许是为了告诫自己:“胡不归”吧。 街上一片宁静,漆汩轻轻叹了口气,道:“又是桃源。” 靳樨:“嗯,又是桃源。” “桃源啊——”漆汩仰起头,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大……不。” “大什么?”靳樨奇怪地问,敏锐地挑了下眉毛,“你以前是这么叫我吗?叫我什么?” 漆汩无奈地道:“叫大君子。” 靳樨没声儿了,漆汩只听见轻微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靳樨眼神镇定,轻轻“嗯”了一下,再问:“什么?” “???”漆汩觉得自己方才说得很清楚,靳樨怎么会没听到,只得又道,“大君子。” 靳樨缓慢地点点头,有些满意的样子。 漆汩糊涂了,想了想自己之前叫大君子的语气,没忍住自己默默弯了弯嘴角,靳樨盯着他的嘴角看,漆汩遂迅速正色,问:“你觉得沈大哥会把东西藏在哪里?郁城这么大。” 靳樨放过他:“不是宗庙,就是王陵罢。” “也对。”漆汩道,“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放进去的,具体在哪里,这不是一直有人守着么。” 靳樨道:“也许有人帮他。” 循着地图一直走,两人越走越觉得奇怪,漆汩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怎么有点熟悉的样子。” 靳樨不答,少顷二人停步,漆汩道:“我说呢。这位乐玄,从前就是守陵人。” 此地他们不久前刚来过,正是乐玄的院子。 靳樨眯起眼睛,看向猫,漆汩把琥珀举过头顶,蹭了蹭它的肚子,说:“你是神仙转世吗?怎么这么灵?” “是你们啊——”乐玄在他们身后道。 两人一齐转身,乐玄拎着本书,疑惑地道:“猫又跑丢了?……嗯,又找着了?” 漆汩迅速反应过来,佯装无可奈何地拍拍琥珀的头,饱含歉意道:“是啊是啊,追了半天。” 一面在心底对琥珀嘟囔道:“对不住你了先背背这个锅吧。” 乐玄笑了:“我这里到底是哪里好了,明明破成这样。” 漆汩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乐玄大剌剌地“梆”一声踹开门,说:“既然来了,进来喝杯茶再走?” 漆汩用手肘捅捅靳樨,连忙跟上:“劳烦了。” 俩人一进院落,便看见院子有些意外的整洁,乐玄将手里的书丢在琴桌上,正好就在那把素琴旁侧。漆汩看了眼,字全不认识,犹如天书一般,是一本乐谱,乐玄看见他眼神,随口解释道:“是本破乐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漆汩抱着琥珀在案边坐下,乖乖地看着乐玄烧水。 乐玄等水烧开,看着琥珀,说:“可以让我抱抱吗?” “当然可以!”漆汩简直求之不得,冷酷地把琥珀的爪子从自己袖子上扯走,塞给乐玄。 琥珀认命地瘫在乐玄臂弯上,长长的尾巴绕在他的手腕。 “还是挺可爱的。”乐玄说,“我以前喜欢蛇,可惜它们都喜欢咬我——当然,不是它们的错。” 漆汩:“……” 漆汩嘴唇抖了抖,因为很怕蛇,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呃……也许长毛的也挺可爱的,对吧。” 乐玄笑了笑:“确实,你家琥珀就很可爱。” 靳樨突然道:“乐兄要出门?” 乐玄微微一笑,没否认:“骊兄眼力非常。” “出门?”漆汩很紧张,看向墙边的书墙和 乐玄一面揉猫,一面仰头望天际的游云:“我自小在郁城长大,总要出去找一找我要找的东西。二位也有想要找的东西么?” 靳樨摇了摇头。 漆汩露出几丝迷茫的神色,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重回世间是为了什么。 “总会找到的。”乐玄说。 靳樨问:“乐兄想入仕何方?” 第118章 正好炉中的水烧滚了,咕咚咕咚起来,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无比鲜明,乐玄倾身斟茶,不动声色地道:“二位觉得呢?” 靳樨还未想起来,便不吭声了,看向漆汩。 “肜不行。”漆汩真心诚意地道,“密懋不是个适合效命的国君。” 靳樨补充道:“阴晴不定。卸磨杀驴。是个疯子。” 乐玄露出笑意:“看来二位吃过他的亏。那么庸呢?” “庸的国君叫祭闻。”漆汩说,“为人不太了解。庸一直占据中土,疆界有所变化,但一直不太大。” 乐玄的素色衣摆垂在座上,慢慢道:“祭闻似乎不肯把权柄交出去,至今未封太子,唯一的后代是个儿子,见他如鼠见狸猫,怕得不得了,听说也是懦弱昏聩。申、陈之间摩擦不断,加上庸、肜的插手,陈有戢玉,申有百里家,也算是旗鼓相当。” 漆汩道:“看来乐兄也不打算去庸。难道要去……更北边?” “天子姬家失势已成定局。”乐玄道,“从前的扶与应、齐围在西亳周边,与姬家也最为亲厚,只是家底不厚。” 那么……还有哪里呢? 漆汩于是想起西边的炚,炚如今的国君还年幼,朝中由长公主主政,似乎是叫做,句瞳。 乐玄不往下说了,余光睨着二人,忽然道:“说吧,二位,今日你们为了什么而来?” 又道:“若不是这猫,我还不一定会与二位相识。” 漆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不知道乐玄到底认不认识靡明,靡明有无与他相见过,还是靡明一直在暗处。 乐玄自顾自地道:“是个老头,对吧。” 漆汩:“……” 乐玄觑着他的神色,已得出结论,遂道:“他走了,是吗?” 靳樨开口道:“是的,他走了。” 乐玄若有所思道:“去了哪儿?” “桃源。”靳樨答道,“乐兄听说过么?” “听闻天下有仙,自名为‘蝉夫子’。”乐玄揉着琥珀的脑袋,语气平静,“听说他长生不老,居住在无人可近的‘桃源’,如世外仙闼,那里常春、安定,远离尘世,仙雾缭绕,桃花盛放如红潮,池水清澈,群鱼如游动在天。” 靳樨道:“传说里的确如此。” 乐玄道:“既然是神仙,就不该多插手红尘俗世,高高在上才是神仙,若是低头了,与我们凡夫俗子不就没什么不同了吗?对了,还未问过尊兄名讳。”乐玄对靳樨道。 靳樨答:“骊犀。” 乐玄低下头,又道:“那么他呢?” “靡明。”漆汩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并用手指蘸了滴在案上的茶水,写出这两个字,“他老人家久居西亳,曾是天子座下司史。比起活人,他在史书里见过的死人更多。” “原来如此。是西亳的大人物。”乐玄说,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原来他说的人就是你们,他没找到的东西,要你们来找。” 靳樨道:“乐兄愿意告诉我们吗?” “那人来时如鬼似魅,想必拿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乐玄道,“只是一面之缘,也不知道他是谁。” 漆汩突兀道:“他在郁城。” 乐玄终于觉得有些愕然,话一顿:“你说什么?” “他回来了。”漆汩重复道,吁口气,“就在郁城,就在你的面前。” “什么?”乐玄又问。 “沈焦,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漆汩道。 乐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接着想起年前扶灵的队伍,片刻后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点了点头:“也好,也好,这样就不会再走了。” 然后乐玄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们俩:“那么你们呢。你们是谁?是长河的二当家?还是有其他的身份?” 乐玄道:“沈焦。沈焦以葵王室后裔的身份葬入王陵,据说他在沙鹿烧了靳莽的宗祠,即便我坐井观天,也知道靳家突逢大劫,如今也四散飘零、死生不知。” 靳樨道:“乐兄既然已经猜到,我是靳家的儿子,我是靳樨。” 漆汩道:“他受伤了记忆不全,不全能记起来。” “可以解。”乐玄了然,俊秀的脸颊露出一两冷意,“如果我把那东西留下来,算是我投奔新主君的底牌,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那老头没有给我一个值得的答案,那么你们呢?你们能给我什么?” 第64章 别别别!好汉!别别别 琥珀脱离了乐玄的手,跑到树下追鸟去了。 三人同时扭过头去,看着琥珀蹦蹦跳跳地追逐麻雀,快乐得跟什么似的。 乐玄感慨道:“做一只猫,可比什么都快乐吧。” “可惜我们是人。”漆汩道,然后沉默地开始喝茶,一面心想自己仿佛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予乐玄的。靳家已经无甚留存,而他说穿了,不过是个没名字的魂灵。 靳樨一直把杯盏握在掌心,缓缓地旋转,片刻后道:“我如今,也没什么可以许给乐兄的。” 乐玄笑了一下:“听说靳莽之妻,唤做央夫人,武功卓绝,曾从师于蝉夫子,有军功在身,受封将军,享有爵位,数年前于无棣关杀了肜庸二王,‘名扬天下’,功名利禄均化作乌有,我想她的儿子也不会是凡人吧。” 漆汩想靳樨如今还未完全想起来,许多东西于他不过是一个词语,靳樨垂眉不语,依然缓慢地旋转着茶杯,漆汩担心地扭头看他,这时靳樨忽然一挑眉,道:“不对。外头有人。” 第119章 “有人?”漆汩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靳樨飞速地拽住漆汩衣领,把他往怀里一拉,漆汩被靳樨的胸口撞得眼冒金星,忽然听到滋啦一声杯子碎掉,同时嗖嗖的箭鸣不断传来。 漆汩被靳樨牢牢地护在怀里,视线里只能看到靳樨的下巴尖。 三人退到门内,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门外的箭雨才止住。 漆汩从靳樨的怀里探出头:“怎么回事?哪来的箭?” 然后他看见乐玄抱着琴缩在门后,脖子和手臂都有好几道伤,漂亮的脸颊上蹭了不少灰,也不装腔作势了。 乐玄怒道:“你们来的时候没看有没有尾巴吗?” 靳樨冷冷道:“我又不瞎,没有人跟来。” 漆汩忙道:“别吵别吵。” 然后他想了想,看来是靡明走之前给乐玄摆了一道,把消息同样传到万丰耳朵里去了,靡明这一手实在有点上不得台面,他叹口气道:“乐兄啊,你该答应靡老的。” 乐玄下意识:“怎么?” 话还没说完,乐玄就回过味来,脸色顿时难看了,斥道:“这死老头。” 门外传来万丰得意洋洋的声音:“里头的那个谁!那个乐玄!还不赶快把东西拿过来,本官已经站在这里,你还想逃吗?” 乐玄看起来很想骂人,但又不太会骂,憋得表情不好看。 “不论什么东西,还不赶紧呈上来,本官自然有重赏。”万丰越发自信的语气,“我这府兵已经将你的院子完全围住了,你也无处可逃。哦对了,你爹娘早逝,现在孑然一身,一事无成,穷困如此,还有什么不肯给的。” 漆汩窝在靳樨怀里,听得狂皱眉,万没想到万丰居然是这种鲁莽的性格。 万丰又喊道:“不要装不在家,本官看着你进去的。来人!再射一轮!” 乐玄简直服气了:“他就不怕射死我吗?!” 漆汩道:“他但凡还有一点脑子,就不会直接围门。”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箭矢如雨飞降,靳樨在不断的箭头钉进门板的咚咚声里冷冷地问乐玄:“现在我不给你承诺,你也该把东西给我了吧。” 乐玄额上青筋一抽,咬牙道:“你趁人之危!” 靳樨反问:“到底谁在趁人之危?” 漆汩:“…………” “别吵别吵。”漆汩头都大了,只得又重复一遍,又问乐玄,“你这里有地道什么的吗?” 乐玄身后的门板已经被钉成刺猬,他在箭矢的冲击力下说:“谁家平头百姓会修这个东西?” 靳樨把漆汩牢牢护住,睨向乐玄,道:“你不会武,我可以带他走,然后你就自便吧,现在你已经露在了明面上,不走也得走了。万丰到底是太守,是此地的地头蛇,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快下决定。” 乐玄:“……” 乐玄问:“你不要那个东西了?” “没有那把剑,我难道就是残废了?”靳樨道,“什么剑都能用,重要的不是剑,是用剑的人。” 说毕,靳樨便佯装起身要走,漆汩摊摊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你自求多福吧,乐玄咯嘣咯嘣青筋迸起,箭羽没有丝毫停止的趋势,万丰想是喊累了,换了个底下人在外头叫乐玄的名字,乐玄听得心烦意乱,在靳樨已经找到一根火钳时终于开口道:“好吧!” “你是读书人。”靳樨冷冰冰地道,“应该不会出尔反尔。” 靳樨掂了掂火钳,眼睛微微眯起,漆汩忙道:“你别杀了万丰,太引人注目。” 靳樨于是轻描淡写地说:“那便不杀了。” 说毕,靳樨把火钳向外一投,咚地一下敲断了门口的锁,大门立刻被冲开,露出人群后万丰的脸,万丰歪了歪头,喝止住叫乐玄名字的下人,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忽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把剑旋即横在了万丰温热的脖子上。 万丰立即变色。 周围人纷纷,也不再射箭了:“大人!”“是谁!”“大胆贼人!!!” “我是太守!”万丰下意识嚎,“你怎么敢!” 来人没说话,只是万丰脖子上的剑更加用力了些,摁出一道新鲜的伤口。 “别别别!好汉!别别别!”万丰立刻认怂,吓得脸都白了,话都说不清楚,双手乱舞,声音颤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物,只知道那把剑冰凉彻骨,“这、这位、好、好好、好汉!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呵。”来人道,“你蛮嫌命长的。” 另外一个人说:“叫他们住手,退开。” 万丰一面疯狂使眼色给从属,一面惊慌地道:“好!好!好!快快快快走!” 两人挟持着万丰进了乐玄的院门,澎一声把门踢上了。 门外的府兵也不敢走,只好一起候在门外,彼此面面相觑。 漆汩探头,顿时惊喜道:“小白哥!小初哥!!!”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公鉏白与臧初,漆汩一想就明白过来,这肯定就是元璧所说的故人了,元璧真是用心良苦。 “阿七!”公鉏白笑咧咧的,俯身抱起躲在木桶里的琥珀,“小琥珀,好久不见呀——” 琥珀:“咪——” 乐玄抱着琴试探道:“你们认识?” 公鉏白道:“这小白脸是谁?” 乐玄:“你说谁小白脸?” 第120章 “自己人。”漆汩忙道。 公鉏白笑嘻嘻地行了个礼:“大……老大!” 靳樨微微皱眉,一脸茫然,公鉏白看出不对劲了,疑惑地问漆汩:“老大怎么了?高兴傻了?” 漆汩掩嘴小声道:“他失忆了好多。” “啊???”公鉏白大惊失色,指着自己凑到靳樨近前,道,“还记得我吗,我是公鉏白,他是我师兄,臧初。” 靳樨冷酷道:“我是失忆,不是傻了。” 公鉏白捂着胸口,安心道:“熟悉的味道。” 臧初挑了下眉,问乐玄:“小白脸,这你家吗?你家有绳子吗?粗点的、结实点的。” “你说谁小白脸!”乐玄道,小心地把琴摆回桌上,转身翻出一捆绳子来,扔给臧初。 万丰吓得两股战战,恍惚中只看到了漆汩和靳樨的脸,险些跑上去抱住漆汩的大腿:“二当家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二位在这里!不然我怎么也不会来的!” 臧初不给他这个机会,冷哼一声,利落地用绳子把他捆成一条虫。 “你是谁?”公鉏白抱臂打量乐玄。 “乐玄。”乐玄说,又装回了那副矜持的书生模样。 臧初守着万丰,叫他们进门说话。 公鉏白道:“哟,还会弹琴。琴师?” “算是吧。”乐玄道,扭头对靳樨道,“我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 靳樨颔首:“多谢。既如此,我们礼尚往来,我许你一个承诺。” 公鉏白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臧初道:“嘘。” 漆汩问公鉏白:“你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出事?” “有伤也养好了,不是大事。”公鉏白说,眨眨眼,“我们来之前去了师父的村子祭拜,才迟了点。长河三公子元璧来绎丹后,把密懋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于是长河才得了漏洞把我们送出来了。你们俩真是不得了,遇上贵人了,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公鉏白贴近漆汩问:“听说你们之后要走?去哪?” 漆汩说:“去庸。然后可能……我也不知道吧,我自己大约会去西亳一趟,你家老大我就不知道了。” 公鉏白不悦地道:“什么我家老大,是我们家老大,我们,我、们!” 漆汩:“好好好,我们家。” 公鉏白哼一声:“那是自然,我和师兄也跟着你和老大去庸吧。” 漆汩看了眼外头地上蠕动不止、涕泪俱下的万丰,忽然心神一动,转身去靳樨身侧,拉了拉他的袖子,靳樨以眼神回应他,漆汩小声道:“我有个想法。” “你想让他们俩留在郁城?”靳樨直接说。 漆汩点点头:“郁城是个好地方,南边有港口,往东是肜,往西北虽然难走些,但能走到炚,当年你父母为了打下这里也费了不少力气,只是现在肜不重视。我觉得,是个机会,万丰是个好掌控的角色,我觉得确实适合让他们师兄弟留下来,也算预防不备。” 【作者有话说】 还债成功!后天见!恢复正常规律,我回来咯!海星评论磨多磨多(^3^)—☆ 第65章 天杀的! “你们俩在编排什么?”公鉏白耳朵抖一抖,敏锐地看过来。 漆汩还未开口,张掌柜忽然从墙头跳下来,顺手了发髻,仍旧是那副利落的掌柜模样,盈盈一笑道:“二当家——” “原来掌柜还会功夫。”漆汩快步走出来,震惊了,旋即难过道,“怎么就我不会……” “一点拳脚功夫,小巧而已。”张掌柜道,又转向公鉏白与臧初,“二位大人手脚真快,哟,这不是万大人吗——” 万丰被臧初在嘴里塞了块布,一看到张掌柜便呜呜嘤嘤起来,奈何张掌柜只是走过场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任他如何扭来扭去,她也没看一眼。 万丰:“……” “门外可热闹得要命。”张掌柜说,朝漆汩挤了挤眼睛,“不愧是二当家的朋友。” 臧初把布从万丰嘴里抽走,万丰呸了一大口,旋即泪眼婆娑地:“张姐姐啊,你可没说你家贵客在这里!” “万大人又没问我。”张掌柜笑盈盈的,又道,“我劝过大人,做事前多多思量,看来大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万丰一时忘了自己还被捆在地上,不服气道:“我明明思量了,我叫了人来!” 臧初忍不住道:“你脑子呢?” “要是知道张姐姐的贵客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来的啊!张姐姐,你替我说和说和,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没想针对这……这二位公子!”万丰慌忙地道,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是真的后悔了,他也没听说这个乐玄居然会和张掌柜的贵客能扯上关系啊。 乐玄凉凉地道:“那就是要针对我?” 万丰嚎道:“你早把东西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漆汩啧啧地摇了摇头,一回头没见着靳樨,便这里看看那里找找,少顷后,靳樨捏着两枚丹药从屋内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万丰,气势骇人,万丰被唬得往后缩了缩,舌头打结道:“你……你要干什么?!” 靳樨面无表情,越走越近。 “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万丰寒毛倒竖,“我是太守!我是郁城太守!!郁城太守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21章 靳樨停下脚步,俯身漠然地捏起他的下颔,手指极其有力,飞速地将丹药塞了进去。 万丰急得冒烟,奈何一急,竟咽喉一动,吞了。 “呜——” 万丰喉头一腥,正要吐血,没料靳樨漠不关心,旋即塞进去了第二枚,万丰不肯吞,靳樨便屈指在他咽喉处敲了一下,万丰瞳孔皱缩,喉头滑动,全吞了。 然后那只钳制他的手抽离,靳樨起身,在一侧的手巾上擦了擦手。 万丰脱离控制,赶紧捂着喉咙疯狂咳嗽,又抠自己的嗓子眼,趴在地上,欲把丹药呕出来。 “别试了。”靳樨冷冰冰地说,“是剧毒。” 万丰心神动荡,哇地一声开始哭嚎,臧初本抱臂在旁认真地看公鉏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被吵得眉头狠狠皱起,欻地一下把万丰哑穴点了,万丰一下子哭又哭不出来,叫也叫不出声。 公鉏白虽不知道靳樨喂了什么,但还是很相信他,没耐心地对万丰道:“这不是没死吗?” 万丰立刻卡顿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找救命稻草,最后定在了看似无害的漆汩身上。 漆汩蹲在万丰面前,耐心地道:“放宽心,你不会现在死的。” 万丰:“呜!——啊!” 靳樨道:“第二枚是解药。” 万丰:“???” “没错。”漆汩狡黠地一笑,“嗯,每月十五,我们会给你解药,然后呢你就不会死了,很简单,对不对?” 万丰两眼一翻,正要晕过去。 “毒发时你会全身剧痛,七窍流血,骨肉坏死。”漆汩语气阴森,脸上却笑眯眯,“现在我让小初哥解开你的哑穴和绳子,然后你不要叫了,叫你的人回家去吃饭,忙了一天,也累了,是吧。” 万丰哪还敢说不是,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 “我保证——”靳樨逆光而立,冷声威胁,“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你绝对找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解这个毒。” 万丰浑身一抖,眼泪汪汪地继续点头。 漆汩满意了:“小初哥。” 臧初提着剑应声而来,把绳子割了,又解了穴位。 万丰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乐玄见状嗤了下。 漆汩温声鼓励:“去开门吩咐你下属吧,万太守。” 万丰哑巴吃黄连,欲哭无泪地往院门走,公鉏白、臧初门神似的给他开了一条缝,外头人翘首以待许久,立刻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大人!!!” “大人你还好吗!” “他们有没有对大人怎么样!”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他们怎么敢!” “大人你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冲进去,让他们好看!” …… 公鉏白嘴角抽了抽,旋即听到万丰不顾自己一身草土,刻意拔高了声音,立刻打断了手下的话,道:“闭嘴!什么贼子!什么贼子!怎么说话的?!” 那些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一齐露出了极其疑惑的神情:“啊???” 寂静后,有个人试探性的:“不是贼子那是……?” “恩人!恩人你懂吗?!”万丰顶着后脖丝丝不断的凉风,斩钉截铁道,“救命恩人!如同再生父母!” 又是一阵寂静。 少顷,万丰的手下回过神来,忙跟着道:“原来是大人的救命恩人!” “原来如此!” “哈哈哈!真有缘啊!” 万丰强道:“你……你们回去吧!我……我还有话和本官的恩人……嗯……秉烛夜谈!对!秉烛夜谈!” 乐玄:“……” 漆汩揣着手,眼睛笑得弯弯如月,嘴唇不动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靳樨:“喂的什么?” “不知道。”靳樨面无表情地说,“从乐玄屋子里找到的补气血的药,他说自己常吃,有人参,贵,最后两粒了。” 漆汩若有所思:“所以才吐血。我就知道。厉害!” 公鉏白嘴角抽了抽,勾勾手指示意臧初,臧初把耳朵靠过来,公鉏白用气声道:“实在太——狗腿了!” 臧初歪头时,嘴唇不经意地擦过公鉏白的耳垂。 偏公鉏白毫无意识,还以为是自己错觉,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 看清了一切的漆汩笑容凝滞:“……” 他怎么还把这茬忘了,天杀的! 靳樨侧头:“嗯?”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人忘记申榜……emo到现在 第66章 我还以为乐兄文武双全 “没什么。”漆汩立刻摇头,扭头问张掌柜,“请问船什么时候能出发?” 张掌柜答:“随时都可以,船早就到了,就等着二当家的吩咐。” 漆汩若有所思道:“从这里去港口,需要多久。” “马不停蹄的话。七日可至。”张掌柜答道,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三公子还有件事传消息来了。” 漆汩问:“什么?” 张掌柜道:“三公子说找到了你们二位义弟的足迹,说得不明不白,我也不确定。” 什么义弟……? 等等——难道是靳栊? 公鉏白猛地站起来,憋住要吐出口的名字,臧初把他往身后一拉,摇头示意无事,靳樨有点恍惚,漆汩忙问:“在哪儿?” “庸地的东侧,有一地名为‘诸浮’。”张掌柜道。 第122章 万丰耳朵尖听到了,无比积极地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地方——不对,准确说是庸的东边好几个人造反,造了好几年,最大的头子就在诸浮。庸朝廷一直没镇压下来,庸朝廷里缺将军。” 公鉏白奇道:“这你都知道?” 漆汩问乐玄:“怎么样?这可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乐玄文质彬彬地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我是文人。” “噢——”漆汩佯装奇怪地道,“我还以为乐兄文武双全。” 乐玄:“……” “万大人说得不错。现诸浮里的叛军头子叫‘任引’,不是个善茬。”张掌柜笑,“三公子说,前不久,自家的人瞧见一位婆婆带着疑似二当家义弟的小孩子出现在诸浮,但具体去了哪,却没找到。” 漆汩捉起靳樨的手,背过去,在他掌心写:“是你亲弟。” 靳樨盯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没有说话。 乐玄走到他们二人身侧,已然平静下来:“我本打算这两日就走的,看来你们二位也有事要忙,既如此,事不宜迟。” 公鉏白和琥珀同一个茫然脸:“你们在说什么?” 漆汩不答,问臧初:“小初哥,你和小白哥对这里熟么?我是说,郁城。” 臧初道:“在那三年前后,我经常来郁城。” 漆汩想了想,示意臧初与公鉏白来,靳樨任他安排,冷冰冰地挡住了万丰好奇的视线,张掌柜笑话他:“万大人吃鸡不成蚀把米,就莫要再乱用你这双眼睛。” 在靳樨那道视线的陪伴下,张掌柜这话如同威胁,万丰忙不迭闭眼。 乐玄侧头,安静地喝茶。 公鉏白二人被漆汩拉到屏风后,公鉏白道:“要说什么?” 臧初想了想:“老大和你不想我们俩跟上去?” 漆汩被猜了个正着,公鉏白险些跳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嚎出声:“什么啊!” “郁城所在的地方这么好。”漆汩道,“也算是另一类上的四通八达,不然肜当年怎么可能吃了这个的亏,可惜密家那父子没把这里放在心上,只记得去发疯,岂不可惜。沙鹿……” “沙鹿被密懋送给申国了。”臧初打断他,“就是莒韶。莒韶顺便还要走了一个文士,我们俩来时路上听说的消息。” 漆汩:“你是说……滑叔?” 臧初点头,漆汩:“什么时候的事?” “小半个月前。”臧初答。 漆汩道:“难怪。” “难怪什么?”公鉏白问。 漆汩不答,心道怪不得这次绎丹出事天赐良机,却没听说陈国有出手的消息,想是被申拖住了,庸那边兴许就因那些义军自顾不暇,不然本就知道一些内幕的祭闻怎可能对肜的更新换代无动于衷。 “沙鹿果然不太可能回去了。”漆汩道,“我觉得,以后兴许这里会成为避风之地,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臧初听懂了,皱眉:“你想我和小白留在郁城?” 臧初皱眉:“你想让我们留在这里?” 公鉏白立刻:“那怎么能行?你不会武,老大还没想起来——” “他会想起来的。”漆汩说,“我……” 他却又不再说了,觉得现在把自己的来处告知这师兄弟似乎不太好,至少时机不对,朝万丰的方位努努嘴:“那个太守,没有什么脑子,且性子急,我想张掌柜在这里也是为了看住他——” 臧初摁住公鉏白的肩头,道:“张掌柜会做得很好,阿七,我和小白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来找你和老大的。” 漆汩一顿。 臧初语气平静:“我们当老大是朋友,也当你是朋友。” 漆汩看着他,总觉得臧初的变化也不小。 “就是!”公鉏白忙道,“我们就一起吧,如果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孤军奋战。要是再碰上绎丹那样的事,如果没有我和师兄,你们能出来吗?以及,你们这不是还要找小君子么?他才那么一丁点儿大,你们俩可怎么带?” 公鉏白越说越有底气,漆汩又想起如果自己有一天原因不明地突然消失掉,靳樨怕是只能孤身一人了,少顷漆汩败下阵来,只得道:“……好吧。” “你说的算数吗?”臧初问。 漆汩叹口气,说:“算数。” 片刻后,漆汩又不由道:“之前靡老在这里。” “哪个靡老?”公鉏白下意识反问。 漆汩道:“就是我们都认识的靡老。你待会就知道了,这人叫做乐玄,他会带我们找到一样东西,拿到了之后,我们就走。” 这时,乐玄已经整衣走至门前,怀里还抱着那把焦木琴,道:“事不宜迟,走吧。” 靳樨道:“多谢。” “交易而已。”乐玄说,“去王陵。” 漆汩遂从屏风后踅出,对靳樨摇头,示意自己建议失败,继而对万丰彬彬有礼道:“那就只好麻烦万大人了。” 万丰脸上五彩纷呈,只得陪着笑,说:“不麻烦不麻烦。” 那些人见万丰态度大变,也不好说什么的,纳闷地各自离开,就留了个师爷打扮的中年男人,还在门外等万丰,万丰开门吩咐他去安排车驾,不多时,师爷果真牵来了一辆马车。 万丰在众人的目视下颤颤巍巍地爬上的马车,只见他表情像是生吞了极苦涩的果子,咽不下去又不好吐出来,那师爷既不敢说什么,也没轻易要跟上来。 第123章 漆汩扣上鬼面,张掌柜笑吟吟地给公鉏白、臧初奉上另外两只,俩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接来戴上,公鉏白抓着缰绳,和臧初一左一右地坐在御座上。 走过靳樨身侧的时候,公鉏白做作地哼了一声,以表达靳樨与漆汩胆敢合谋另觅去处的不满,把琥珀塞给漆汩。 臧初说:“这又何必。” 公鉏白道:“你管我。” 靳樨翻身上马,漆汩抱着琥珀,与乐玄也进了车厢,把万丰夹在中间。 “去王陵。”乐玄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抚摸琴囊。 马车轱辘轱辘地动起来,忽然,公鉏白把缰绳丢给臧初,掀开帘子回头问:“忘了问,他怎么没在?他去了哪儿?” 漆汩正从帘子的缝隙里看靳樨扣上鬼面,继而策动马,被金色的阳光笼罩,令漆汩想起除夕夜里靳樨满身饰品,衬得容光焕发,不过靳樨一身朴素的窄袖武服,也是好看的。 他看得很认真,一言不发,就像是在发呆。 公鉏白等了半晌都没听到答案,有点泄气,想合帘的时候,忽然听到漆汩开口,年轻的嗓音平心静气地道:“桃源。” 又是桃源。 第67章 最近是该弹弹琴,去吧 王陵里还是那样安静,漆汩来时路上出去了一下,挤在御座,向臧初与公鉏白解释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臧初挑眉道:“我说呢,他当时突然离开侯府了。” “你们知道?” “知道。”公鉏白道,“因为滑……滑叔叮嘱我们要小心看着猫房。老大应该也知道,但是他没有亲自来看过。” 漆汩心道如果靳樨亲自来过,应该就能早点认出自己了,不觉有些惋惜,他钻回车厢,想了许多,想那剑会在哪儿,会在沈焦的陵墓中吗,还是在葵王室哪个先祖的棺材之中,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会再让他感到吃惊了。 远远的,驻留在王陵的孙启听说了动静,整着袍子匆匆走来。 隔得还算远的时候,公鉏白与臧初一眼就看出了他是谁,公鉏白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阿七,怎么办?” “进来吧。”漆汩说,示意万丰出车厢去应付。 万丰表情复杂地爬出去,乐玄也抱着琴钻出去腾位置,换成公鉏白和臧初进来,不多时,靳樨也挑帘要进来,但是车厢里已经坐满了,靳樨如此高大,压根没他的地方,他一挑眉,觉得很麻烦的样子。 公鉏白不讲道地道:“怎么没大点的马车?!” “这是制式啊!”万丰探头回来,大呼冤枉,“关我什么事?” “别吵别吵。”漆汩又赶紧和稀泥,又对靳樨道,“这你一直躬着不难受吗?” 靳樨这么个高个子这么蜷着实在看不过去。 靳樨无所谓地道:“无妨。” “这有什么难的。”公鉏白没万丰,心大,果断地起身,坐臧初腿上去了,挪出个不小的位置,他身体把臧初挡得刚刚好,漆汩余光扫见臧初似笑非笑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个表情,不好意思让公鉏白让,于是自己也站起来,要让靳樨坐。 公鉏白把漆汩往下一摁,说:“我都让了你还让什么?” 臧初的手虚虚环在公鉏白腰侧,一挑眉,坦然道:“就是。” 靳樨便坐在了公鉏白让出的位置,紧紧地跟漆汩挨在一块,漆汩歪头一看,靳樨倒和臧初以及腿上的公鉏白留出了一定的距离,琥珀钻出来,一半身子搭在靳樨腿上,另一边搭在漆汩腿上。 他们好不容易安排好,听见车厢外传来似乎是孙启的声音:“万大人有什么吩咐?” 孙启一开口,漆汩忽然想起一件事:靡明来这里多日会藏在哪里? 俗话说灯下黑,孙启是李淼的弟子,靡老与李淼的关系仿佛不错,如果说靡明要寄居在孙启这里——如果有李淼的发话——就很正常了,外人也很难知晓。 万丰只哼哼了一下,旋即乐玄沉稳道:“我来给葵王室抚琴。” “噢——是你,那位琴师守陵人。”孙启看清了乐玄的脸和他手上的琴,想起来了,“最近是该弹弹琴,去吧。” 乐玄微微俯身致意。 孙启没有再多问,向后退一步,侧身把路让开,漆汩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他微微低头,一幅似是知道点什么的表情——如果靡老一直住在他那里,兴许孙启真知道点什么。 乐玄把他们带到了沈焦的陵墓前,那上面甚至还有漆汩焚烧猫俑的焦黑痕迹。 石制墓碑上写着沈焦的名字,旁边有一株葱郁粗壮的大树。 乐玄站定,先是从琴囊里取出素琴,盘坐于地,奏了一曲陌生而凄凉的曲调。 万丰说:“这首我听过,叫《式微》。” 秋风一般的琴音从他们所有人的耳际流过,漆汩盯着那把有焦痕的琴,对沈焦为什么会“随便”地把剑交手给乐玄这个问题,忽然有了个猜测。 琴曲终毕,乐玄十指搭载琴弦上,等待回音也俱消散,才悠悠道:“先前那东西被我埋在院子里,一直没有人来找过这东西,我寻思很久,觉得这东西到底应当归属王室——当然我至今不知道到底应该归属谁,但账还是算到了王室的头上。后来这位据说是王室后人的棺椁扶灵至此,巫官及这位万太守找人为他雕刻墓碑,后来找到一对老夫妻。” 听到这里,万丰惊道:“这怎么还跟我有关系。” 第124章 漆汩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等等,你说的是——” “对。”乐玄说,“他们前几日刚刚驾鹤西去。” 就是乐玄隔壁的那位老夫妻。 “他们无儿无女,有时我会给他们送点东西。”乐玄说,“于是我劝服他们,把剑藏在了……这尊墓碑之中,就此树立在此处,我便想,事情结束了,到此为止了。” 刻着“沈焦”名字的墓碑淋在夕阳下,发散一种不属于石头的辉光。 “当时的我不知道,给我东西的人和长眠于此的人。”乐玄直视着墓碑上的字,“竟是同一人。” 漆汩喉头微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大哥,你会料到剑最后会藏在你的墓碑之中吗? 乐玄回头,微笑道:“所以你们愿意劈开他的墓碑,取得剑吗?” “那还不赶紧——”万丰很激动,饶是他自己得不到,也愿意凑这个热闹,开这个眼界,但令他意外地是——没有人有回音,所有人都静寂了,露出一种忧伤的神色,万丰登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搓搓手,挤出个笑容,支支吾吾地迟疑道,“你们……你们怎么不动手?” 公鉏白说不出个好字,那场火、那具焦黑的尸体还存在于记忆中,没有像每首琴曲的尾音一般俱会流散。 片刻后,臧初抽出剑:“我来吧。” 公鉏白:“师兄——” 但臧初才走了一步,忽然两只手指伸来,轻而有力地摁住臧初的剑刃,侧头看,是靳樨的侧脸。 靳樨没说话,意思却很明确。 光洁的剑刃倒映一簇炫目的夕阳,把靳樨的手指都照得明亮起来。 臧初对靳樨道:“你不要剑了?” 靳樨摇头,继而对漆汩认真地说:“不要了。” 漆汩握起的拳头渐渐松开,像是也松了口气:“好,不要了。” 第68章 一路顺风。 长久的寂静过去后,夕阳缓缓垂落,夜色向上蔓延,最后乐玄抱琴起身,一挑眉:“想好了?” 漆汩察觉到靳樨用大拇指抚过自己的虎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想好了。” 公鉏白一时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想法。 臧初道:“但是……唉,算了。” 乐玄片刻后大笑出声,他走向墓碑边的那株葱郁茂盛的大树,树影牢牢地将墓碑和大半个坟茔框起来,犹如一顶大伞,它中间有条深邃的凹痕,两侧树枝像章鱼的触手般伸将出去。漆汩眼拙,瞧不出来那棵树是什么品种,只见它的树干就像挨过闪电般微微发黑,乍一看与乐玄手里的焦木琴十分相似,乐玄背对他们而立,半晌道:“阿七,你上前来。” 漆汩不明所以,然而他还没有迈步的时候,琥珀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枝头,绵绵地叫了一声,双眸明亮,就像在给漆汩保证。 乐玄笑了一下。 漆汩与靳樨一齐走向那棵大树。 乐玄轻轻说:“仔细看。” ——看什么? 漆汩狠狠眨了下眼睛复又睁开,依稀从枝叶的缝隙里看到一抹银光,那银光并不十分明净,反倒像是生了锈一般。 等等…… 银光?! 靳樨眉心一拧,那束不好捉摸的银光像一抔湖水,在他双目之中晃荡。 “怎么?有什么发现?”公鉏白上前来,准备探头看,也看见了那抹银光,诧然道,“我看看我看看。” 公鉏白眼睛亮亮地盯着那银光的来处,伸手在臧初腰上抽了把锋利的匕首出来,三下五除二地跃上树顶,把琥珀拨开,又将杂乱的树枝尽皆削去,刷刷地落了一地。 万丰见状好奇得要把脖子抻个几倍长,活像只公鸡,忽然颈后一阵阴风袭来,冷不丁后颈遭了一记掌刀,万丰眼白翻起,“扑”地一声,晕倒在地。 臧初踏着万丰腾起来的灰,表情不变,拍拍手,仰头问:“发现了什么?小白。” 公鉏白对树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背对着他们,声线已然波荡起来:“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公鉏白的声线须臾后已经开始激动得开始跌宕起伏,有些音甚至无法说准:“老大!师兄!这是、是一把剑!!!” 什么?! 臧初忙道:“你可别急着碰。”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伸了手?”公鉏白瘪嘴。 漆汩意识到什么,忙扭头看乐玄,然而乐玄依然只是抱琴静立,微笑不语。 “灯下黑。”漆汩道,“俗话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乐兄真是熟谙这一点。” “过誉了。”乐玄微微颔首。 靳樨瞳孔微动,迅速翻身上树,公鉏白连忙往侧边一让,琥珀被挤得不满乱叫起来,漆汩招手说:“琥珀,下来!” 琥珀不高兴地塌腰跃下,落进漆汩的怀中。 靳樨靠近注视,那枝桠之中有条裂缝,露出一点剑柄与剑刃的寒光,倒像是与树干长为一体般,他沉吟少许,伸掌一点一点握住露出的冰冷剑柄,作势一拔,那剑却纹丝不动。 漆汩道:“所以那对老夫妇也是骗我们的?我想万大人即便下令,但他贵人心大,也不会知道那夫妇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一切由得你说。” “长河家的二当家和张掌柜在此,我怎会说谎。”乐玄嗤道,“这一点倒是真的,不过我独身居住,与邻居再如何也不过点头之交,怎会有如此情份?” 第125章 漆汩想起靳樨那日在门边,说:“他并不热心,只是嫌他们吵。” “说起来我还是后悔。”乐玄的话扯回了漆汩的注意力,乐玄道,“那日我要是没有弹琴就好了,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事。” 漆汩拧眉,道:“所以剑在?” “如你所见。”乐玄仰头看向枝桠之中的靳樨与公鉏白。 “你耍我们。”臧初冷声道,只听嚓的一声,臧初抽剑而来,将剑刃横在乐玄脖颈上。 漆汩忙:“别——” 乐玄毫无惧色,只道:“你家老大不是还允了我一个承诺,要反悔?” 这时,只听梆地一声,靳樨一掌拍在树干上,大树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而落,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树干以剑为中心,撕裂开来。 靳樨欻地拔剑而出,那剑嗡鸣不断,清脆悦耳。 此剑通体有三尺余长,剑柄以铜皮包裹,剑镗形似山峦,阳刻神兽恶相,周围则以花穗、缠枝为饰,剑刃寒光湛湛,在树干中埋没甚久,都没有丝毫折损的迹象。 漆汩仰头问:“找着了?” “嗯。”靳樨道,落下地来,顺手舞了个剑花,修长的手指自剑刃抚过,朝漆汩点点下巴。手中剑甚有分量,乍一看却平平无奇,靳樨微微别过剑刃,倒映夜色来临前的最后一丝耀目天光。 漆汩道:“想必这剑自始至终都在这树里?” 乐玄微笑,片刻道:“好剑配英豪。” 这便是……獬豸剑了。 忽然,琥珀从漆汩怀里蹦出来,炮弹一般弹去靳樨手里, 竟露出獠牙发起狂来直哈气,鼻子紧紧皱起,后背炸毛,利爪在靳樨手背上一挠,靳樨手一动,不经意地把血痕蹭在光洁的剑刃上。 漆汩吓得够呛,上前捞猫。 “无妨。”靳樨捂住伤口,低头与琥珀对视,眉目忽然紧拧,片刻后脚步竟也虚浮起来,继而晕厥过去,整个人像棒槌一般倒向漆汩,琥珀害怕被砸到,迅速爬到漆汩头顶团起来。 漆汩:“诶!诶!诶!” 靳樨的额头敲在漆汩肩上,鬼面也随之脱落。 公鉏白与臧初同时瞳孔睁大:“老大!!!” 夜深人静,乐玄院中。 张掌柜回去处铺子,此刻早已离开,留下的人听说他们回来,又听说靳樨又有状况,于是先是安排送走万丰,接着遣来夏文与一位郎中。 夏文冲进来,匆匆道:“骊大哥这是咋啦?” “不知道啊。”漆汩答,靳樨昏迷时仍不撒开漆汩的袖子,漆汩只得抱着獬豸剑扭曲地坐在床边,郎中见状十分茫然,只能当作没看到,探脉完毕后,一面包扎琥珀抓出来的伤口一面道:“无妨,休息一夜便可。” 又委婉道:“这狸奴,还是该好好管教一下。” 漆汩听毕赏了琥珀一个爆栗,横眉冷对:“听到没有!” 獬豸剑剑刃光滑寒亮,毫无曾蹭过血痕的痕迹,即便没有证实,漆汩也觉得是神剑无疑,在树干里藏了一年犹然与新的没有两样——乐玄确实会藏东西,这藏在树里果真是难以发现,王陵中可没有会上树捉鸟的小孩会无意间发觉树上藏着剑。 公鉏白松了口气,回过神来,上下打量夏文:“你是谁?” “哦,我是三公子派来的。”夏文傻乎乎道,挠了挠头,想起来了,“你们二位就是掌柜说的,骊大哥和阿七的故人。” 臧初:“嗯。” “我叫夏文。”夏文说,“二位怎么称呼。” “白。”臧初示意公鉏白,又示意自己,“初。” 靳樨皱眉昏睡,如同沉眠,漆汩却直觉,兴许这次醒后靳樨就能把记忆里那些缺漏全都想起来。 因靳樨一直不肯撒手,攥袖子实在攥得死紧,公鉏白于是把晚膳的食盒端到床边,好让漆汩吃,后来漆汩又困得要命,袖子抽也抽不出来,干脆把靳樨往里头一推,自己则躺上去,直接在靳樨身侧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鉏白溜进来,推醒了漆汩。 漆汩睡眼惺忪地:“怎么了?” 公鉏白小声说:“那个琴师,说要走了。” 漆汩一急,正要起身去看,冷不丁爬到一半被靳樨扯着袖子拽回床上,再试更是一尺也动不了了。 “这是醒了还是没醒?”公鉏白不解道,片刻后指着放在床头的獬豸剑,向漆汩建议,“不然,把它割了?” 漆汩迟疑稍许,狠下心来,拽着自己袖子在獬豸剑刃上磨来磨去,割下后登时跳起来,跑出门外去了。 不一会,臧初推门进来,问:“老大松手了?” “没。”公鉏白摇头。 臧初边走边道:“那怎么——?” 他甫一靠近,便很容易地看见靳樨手伸出被褥外,攥着一截袖子角。 公鉏白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臧初:“……” 漆汩甩着一只断了的袖子跑出门外,乐玄穿着素衣,刚好被着一只小行囊和一把琴,站在大门外,听到声响回头无奈道:“本想悄悄地走掉的。” “你……”漆汩匆匆停步,“你要走了?” “不是说了吗?”乐玄拍了拍衣摆,语气平静,“我要去闯荡江湖了。” “现在?” “现在。”乐玄点头道,“这院子暂且留给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走时记得替我上把锁就好。” 第126章 漆汩只好道:“一路顺风。” 乐玄唇边泛起笑纹,一整衣领,便大大方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漆汩目送他离开,回到房内,臧初道:“如何?” “走了。” “走去哪了?”公鉏白问。 漆汩摇了摇头。 乐玄的屋子简陋,几乎算作只有一间,也只有一张床,他们四个都只好打了地铺,胡乱睡去。 翌日漆汩却独自在床上醒来,枕边团着琥珀,见地上的铺盖也已收拾好,床边有温水,漆汩起身洗罢脸,少顷后靳樨端着食盒进来,淡声道:“醒了?” 漆汩刚醒来有点迷糊,下意识地:“你想起来了吧。” 靳樨点点头,把食盒放在桌边,道:“起来么?我们今日便去港口,怎么样?” 漆汩并无不可。 于是这天日出前,他们就辞别了张掌柜,万丰自然留给张掌柜处,张掌柜听完那“毒”,便拍胸脯道:“尽管放心,我保准他一定乖乖的,决不出乱子。” 漆汩想起一直忘了问张掌柜的名姓。 张掌柜倾身笑盈盈道:“张英。” 夏文也在郁城门口与他们分开,准备仍旧回绎丹,去帮父亲料铺子,漆汩道:“替我们多谢三公子。” 夏文笑嘻嘻地:“那是自然。一路顺风,阿七。” “一路顺风。” 出了郁城,路还算好走,一路快马加鞭,两日后四人便抵达了西南的港口,顺利地登上了长河家的商船。 【作者有话说】 年关规律不了一点,但字数会写足的,感谢! 第69章 在商量卖了你,高兴不 这艘商船并不十分的大,船头雕着标志性的六刺雪花。 据船长介绍,这艘货物主要是些瓜果,送给达官贵人们的。 入夜后,一片海域茫茫,海面上漂浮着蒙蒙的雾气,甲板上点着灯,时不时传来守夜船员走路的声响。 漆汩洗漱完毕后爬上床,靳樨还没回来,桌上摆着獬豸剑,剑刃用布巾紧紧裹起来,琥珀已经开始打盹了,漆汩一时兴起,伸手挠它的肚子,琥珀没睁眼,倒摊开了四肢让他揉。 这时靳樨推门进来,捧着一篓子洗净的青枣,轻轻放在几上。 “什么?”漆汩抱着琥珀问,一人一猫同时探头看了眼,漆汩又问,“哪来的?” 靳樨说:“花钱和船员换的。” 他微微加重语气强调道:“很甜。” 漆汩想到什么,确认般问:“和小初哥一起?” 靳樨点头,转身去洗漱。 漆汩心道那么臧初一定是给公鉏白换的,一面想一面爬下床,趿着鞋坐在几边捉了一枚啃起来,琥珀过来好奇地嗅了嗅,不感兴趣地摇着尾巴跳回床,在枕边团起来。 没多久,靳樨浑身水汽,换了身中衣过来,将二人的脏衣收拾在篓子里,放在门边,预备明日去洗净。 漆汩吃了一半擦擦手,又爬回床上去,面朝墙壁。 靳樨看看他,自己坐下慢慢把另外的吃掉,不多时,走到床边,把獬豸剑搁在枕边,掀开被褥自己也躺了进去。 床随着船,在波浪里轻轻摇晃。 半夜时,漆汩口渴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靳樨面朝面的躺着了,他想起身,却头皮一疼,借着月色瞧了瞧,发现是靳樨睡时一直抓着自己的头发,只得戳了戳靳樨的脸。 靳樨立刻醒转,在夜色中用视线捕捉漆汩的脸。 漆汩头发被抓着不好起来,撑着身子,小声说:“我想去喝水。” 靳樨看起来有点发蒙,一言不发地盯着漆汩,窗户里漏出的月色洒在他的双眸上,显得他的眼神如此明亮,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窝里太热了,漆汩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片刻后,靳樨悄无声息地松开手里抓着的头发,放他下床。 漆汩赶紧摸下去,匆匆去喝桌上的冷茶,靳樨看似要起身烧水,漆汩嘴里是茶,没法说话,连忙招手示意没必要。 全程靳樨就一直那么盯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漆汩又有点被冷到了,哆哆嗦嗦地往回爬。 回来时一时不察,踩在靳樨双腿中央,心下立刻暗道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毫无意外地被绊倒,趴在了靳樨身上,下巴撞到靳樨的胸膛,下意识地“嘶”了一下。 一只手托起漆汩的下巴,漆汩随力张嘴,见靳樨眉头紧皱,确认他没有咬到舌头后才松手,靳樨的手指有薄茧,抚过下巴的时候有微微的剐蹭感。 漆汩的目光游移不定,忽然集中在靳樨的嘴唇上,忽然心跳得有点快,好半晌才佯装清嗓子地轻咳一声,默默滚回被窝,面朝墙壁。 片刻后,漆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睡觉也把剑放在身边吗?” 没有回答。 身后靳樨翻了个身,因漆汩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敏锐地发觉自己的头发仍然被动了一动,像是又被靳樨抓在掌心。 靳樨什么意思呢? 漆汩乱七八糟地想着,也不好意思动,也不好意思问,脑海里还是靳樨的那双眼睛,少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可惜自己的指尖没有茧。 翌日醒来时,靳樨已经出去了不在屋里。 漆汩披上衣服,洗漱完毕后出去甲板上,见公鉏白正在和船员对弈,臧初在旁边抱臂很认真地看着。 第127章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海面照得如同金箔一般。 公鉏白输了,乐呵呵地要再来一局。 臧初一面付铜板一面无奈道:“一早上连输六局,还要来?” 对面的船员笑了一阵,道:“几个子玩个花头,怎么,你师兄心疼这几个铜板?” 公鉏白哗啦哗啦地收棋子,撇撇嘴道:“小气鬼。” 臧初说:“哪家小气鬼做成我这样啊,小白。” 公鉏白看见漆汩,眼睛一亮,道:“阿七,你要来一局吗?” “不来。”漆汩直摇头,“我比不了你,我身上就那么几个子,输了就全没了。” 臧初建议:“你把老大卖了吧。” “好啊。”反正是开玩笑,漆汩就干脆顺着他说,“你买不买?你们买不买?” 船员笑个不停,摇手道:“买不起买不起。” 公鉏白道:“我才不要买他。阿七,你把那只小猫卖给我吧。” 臧初摇着钱囊说:“这个好,这些都给你,够不够?” “我倒是想卖。”漆汩正色,“就怕我前脚刚卖,它后脚就回来了,你岂不是人财两空?” 这时,靳樨走来了,臧初挑眉:“正主来了。” 靳樨:“?” 臧初说:“我们在商量怎么卖了你,高兴不?” 靳樨:“……” 片刻后他镇定道:“缺钱的话,把你和小白卖到不同地方去吧。” “那可不行。”臧初指着自己和公鉏白的手腕,笑道,“我和小白在这里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管怎么样都是要绑在一起的。” 公鉏白没听明白,但立刻:“师兄说得对。” 漆汩忧愁地望着公鉏白鼓鼓的脸颊,心道:傻子啊! 他们四个人在船上呆了大半个月,从始至终公鉏白没有胜过一局,仍旧每天上午找人下棋,后来那些船员已经怜爱地不收铜板了,下船的前一天,更是放水让公鉏白赢了三局。 公鉏白高兴得跳上臧初的背摇他的肩膀,手里还捏着赢回来的三枚铜板。 “下来吧你。”臧初笑骂。 “不要。”公鉏白说,“你小时候也这么背我的。” 臧初背着公鉏白下了船,漆汩盯着他俩愣愣地看了一会,片刻后靳樨过来,低低地问:“你要吗?” ——要什么? 靳樨侧头,看他一眼,睫毛被阳光淋成金色。 漆汩猛地明白过来,忙说:“不要了吧。” 靳樨端详了一会,右手穿过他的腋下,左手抄起他的小腿窝,一鼓作气地抱了起来,漆汩忽然被抱起,下意识地搂住靳樨的脖子,琥珀无语地转而蹲去靳樨的肩头。 漆汩哭笑不得地说:“没说就要这个嘛。” 靳樨只说:“抱好。”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抱都抱了,漆汩想得很心大,破罐子破摔,忽然靳樨颠了颠,漆汩只得搂得更紧了些。 他们是二月末下的船,下船后又搭上长河的商队。 等走到那反贼头子的地界的时候,刚好是三月三、上巳节。 ——正是春暖花开、祓禊除秽的日子。 虽说“诸浮”是反贼窝,但出乎他意料,诸浮平静而安静,白云不慌不忙地踱步而走,城外甚至有不少衣着朴素的少男少女结伴出游踏春。 商队主事也把漆汩当作“二当家”,他们没有进诸浮的计划,便停在城外的一条溪流边,与漆汩他们客客气气地道别,然后留下了一封信。 漆汩目送商队走远,听到身后传来踏着青草的声音,知道是靳樨,顺口问:“你猜是什么?” “关于任引。”靳樨淡声答。 漆汩道:“我想也是这样。” 上游有不少人家正前赴后继地在河水中投下熟鸡卵庆祝上巳节,浮浮沉沉,犹如宝珠,漂到公鉏白身侧时候,公鉏白便兴冲冲地倾身在河里捞了两枚,乐滋滋地擦了,分给臧初一枚:“喏,给你。” 臧初佯装嫌弃:“不要。” “谁乐得给你。”公鉏白做势要收起,“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吃。” 臧初笑笑,又道:“你不给老大和阿七?” “差点忘了!”公鉏白又撸袖子。 臧初眉毛一扬,拉住公鉏白,努嘴道:“他们俩忙着呢,我们自己吃。” “哦。”公鉏白看了看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的靳樨与漆汩,信了,臧初拿走一枚,与公鉏白手里的另外一枚相互轻轻敲碎,而后两人脑袋凑一块儿慢悠悠地剥起壳来。 几步外,漆汩开了封,展开信,垂眸看去:“果然是写任引的。” 任引,原不是这个姓,出身不明,祖先不明。 据说他左手有一条骇人的伤疤,看似烧伤,兴许是年少时经历过走水。 八年前,四处游历的任引路经诸浮,当时的诸浮侯犹如靳莽,也是上将军出身,却又如新柳侯般,后裔皆死尽。 诸浮侯甚为看好任引,好话说尽,将他留下,做了个门客。 任引武功不错、又聪明灵泛,不仅得诸浮侯喜欢,诸浮侯的旧部和诸浮城里的百姓也喜欢,不到两年,诸浮侯有心收其为义子。 诸浮侯告老后,后来的上将军名叫简巳,原是个江湖人,说到底,打仗并不太行,他与诸浮侯算是个忘年交,听说此事后,曾写信给诸浮侯,劝说他多加权衡,万勿快速做下决定,但诸浮侯没有听进去,还是把任引收为义子,改姓为任。 第128章 两年后,诸浮侯死了,任引继承了他的爵位。 任引来庸王都栎照面见庸王祭闻之前,太子祭鋆偶然见得,惊为天人,这个小太子窝囊多年,头一次鼓起勇气与任引结交,没料到引狼入室。 ——任引在大业殿朝觐的时候刺杀庸王闻及太子鋆。 因大巫及其弟子强加阻拦,没能得手,但太子鋆重伤,大巫及弟子皆死于其手,后来任引逃出栎照,同时诸浮侯旧部起兵造反,被简巳击退,这些旧部最后一直驻扎在东边,以任引为首。 而简巳因此一直驻兵在必经之路上,与任引对峙。 但也有传言称,简巳与任引之间有私交。 年关时各地神迹突现,就在红燕飞落密懋肩头的前后,庸王宫出现了一尾没人见过的黑鲤,顿时栎照神坛人山人海。 不多时,诸浮的任引声称自己得到了灵亥黑帝的神旨,诸浮神坛之中也有黑鲤现世,以此指责庸王弄虚作假,争论不休。 第70章 要不要来我店里喝茶? 漆汩捏着信怔了怔神,片刻后公鉏白与臧初拍了拍手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将信读了,臧初挑眉道:“兰婆为什么要带小君子来这儿?” 靳樨摇头,不一会儿轻描淡写地:“兰婆是松嬷嬷的堂亲。” “哪个松嬷嬷?”公鉏白惊讶地反问。 臧初:“姜后身边的松嬷嬷?” 靳樨微微颔首,旋即扭头看向诸浮城门,似乎在想着怎么进去才好。 公鉏白冲来摇漆汩的肩膀:“阿七你知道?” 漆汩被摇得眼冒金星,勉强道:“那次见着松嬷嬷,见她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我、我便猜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 公鉏白咬牙道:“松嬷嬷从来不出宫。” “而且你没仔细看。”忽然臧初拉住公鉏白的手,说,“放过阿七吧,他头发都被你摇散了。” 漆汩头晕眼花道:“就是就是。祖宗,饶了我罢。” 靳樨原本一直盯着他看,突然浑身警惕起来,如鹰般环顾四周的密林和旁侧的流水,然后目光迅速定在西方,眉头微微拧起,握剑的手微微加重,骨节突出。 漆汩扶着发髻:“怎么?” 靳樨道:“有人在看我们。” 公鉏白与臧初闻言警惕起来,扶住剑柄,三人把漆汩护在身后,均面色不善地盯着西方。 少顷,西边林中三支羽箭破空而来,漆汩眼睁睁看着它袭来,化作视线之中的三个威慑力十足的黑点,冷汗瀑出,然而他未习过武,只能看着来不及躲避,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此时千钧一发之际,靳樨反应迅速,将漆汩一把搂进怀里向侧边躲避,竟奇迹般地躲过了。 羽箭两支都射进泥土,余下一支落在水中,夹在鸡卵之中缓缓漂浮。 漆汩后怕不已,在原地冷了好几息回过神来。 公鉏白顿时怒目而视,厉声喝道:“谁?!” 他话音刚落,一顶马车悠悠地从西方的林中出来,驾车的是名年纪约在十四五岁上下的少年,身着便于行动的装束,手里还拿着一把弓。 少年话不多说,将弓随手放下,便腾空而起,赤手空拳地跃过来。 公鉏白解下剑,扔给臧初,道:“我来会会。” 说罢,少年也不出声,从天而降,第一下就直击公鉏白胸口,身法利落,连丝毫花架子也无,公鉏白捉他手腕使了个巧劲向回推,旋即抬腿就是一脚,竟被少年硬生生地用双手挡下,足底更是纹丝未动,旋即抓住公鉏白脚腕向外一甩,力气大得吓人。 公鉏白抓住树干,像水车般转了一圈,把树枝摇晃得叶片零落,雨丝般纷洒在草地与水流上, 漆汩下意识地摸了摸琥珀的脑袋,看得咂舌,虽看不太明白,但也看得出这少年身手不凡。 臧初死死盯着交手中的俩人,道:“他功夫非常好。” 靳樨看了会,道:“小白打不过。” “他才多大。”漆汩震惊地说,“小白打不过?” “打不过。”臧初也说。 靳樨对臧初道:“你去,不好看。” 说话间,俩人已经过了上百招,公鉏白确实有些支左诎右,而与之相对的是那小小少年气息仍然平稳如初。 公鉏白猛扑下来,右手半抓状,企图去捉少年咽喉,那一手分明必中,然而少年不知如何运作骨骼,居然诡异地避开了,转瞬立刻反手就是一掌,那掌风强劲,竟毫无收敛之意。 眼看公鉏白已经无路可走,只得正面迎上时,臧初终于无法忍受,飞身来捉。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马车里传出一声清丽的女声:“住手。” 少年立刻收势,臧初也提着公鉏白后退到十步开外。 臧初冷声道:“尊驾是谁?” 少年跃回御马座后,马车的帘子慢慢挑开,漆汩屏气凝神地观察,只见里头竟是一位看起来挺斯文的紫衣姑娘,她从窗中含笑看着他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开口道:“几位公子是远来之客,要不要来我店里喝茶?” 靳樨一拧眉,还未答话,那少年不知从身后摸出什么,扬手便抛来,靳樨看也不看伸手牢牢接住,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崭新的剑鞘,点缀兽纹。 漆汩顿时意识到这剑鞘的归处,靳樨也意识到了,迟疑片刻,最终将将裹着獬豸剑的布巾拆开,接着把剑刃插入鞘中,最后“叮”的一声,剑鞘与剑镗轻轻相撞,居然分毫不差,犹如天生一般。 第129章 “见面礼。”紫衣姑娘的声音响起,漆汩不得不多看了几眼,她容貌昳丽,面似银月,眉若远山,眼如果杏。 漆汩从靳樨身后探头,看着少年和她,又看了看那把剑鞘,忽然好似猜到她的身份了,于是扯了扯靳樨的袖子,靳樨微侧头,漆汩掩嘴用气声道:“她会不会……” 然后好像不小心碰到了靳樨的耳垂,立刻神色大变,心里直呼救命,面上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地继续说:“是长河家的哪位……?” 可能是长河家的哪位小东家吧。 紫衣姑娘道:“我身后还有顶空马车,若四位公子信任,我可带公子们进城。如今任引那厮猴子称霸王,若不是本地人,可不好进去的。” 任引的名字被她轻易提起,公鉏白与臧初也觉出她身份的不寻常,对视一眼,又立马看向靳樨,等待他的决定。 靳樨握着剑鞘,拱手道:“多谢姑娘相赠。” 紫衣姑娘微微颔首。 漆汩道:“敢问尊姓大名?” “我无名无姓。”紫衣姑娘的唇角微微勾起,“他们都叫我,少君。” 少君?! 长河家的少君?! 大东家……霜缟君?! 想必臧初、公鉏白也在路上听说过少君的名号,顿时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从长河家的话语中,那少君必然是个极其重要又神秘的人物,难道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间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少君不应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么? “元璧说,你们应该到了。”霜缟君仍然坐在马车里,笑吟吟地道,“我本来见了个人,是要走的,忽然想起元三的话,于是想等你们来。” 漆汩也没想到霜缟君会这样突然出现,半晌道:“可是方才少君家的商队已经走了。” “治家产不是件易事。”霜缟君道,“自然也应该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各司其职,那一队走的就是这条路,卖海货去庸腹地,也挺赚的。” “原来如此。”漆汩干巴巴地说。 “上车吧。我们进去落脚了再说。”霜缟君道,扭头看向漆汩,“我想,你就是阿七,对吗?” 霜缟君邀请靳樨与漆汩同乘,漆汩看了眼即将落下的太阳和严查的城门,靳樨率先上了车,回头递下一只手,漆汩遂不再犹豫了,抓住靳樨的手掌便爬了上去。 公鉏白和臧初挤不进来,便上了后面一顶,驾车的是商人模样的人,长得眼熟。 霜缟君眨了眨眼,说:“是张英的弟弟,叫张苹。” 那少年掩上帘子:“驾——” 琥珀好似对霜缟君十分感兴趣,在她衣服上嗅来嗅去,既然是霜缟君本人,漆汩确实很好奇,偷偷打量她,霜缟君衣饰并不算特别繁复,紫色的锦袍,小口大袖,垂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没有饰品,颈间一长串绿松石,发髻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盘起,扎着发带,看上去也并不像富可敌国的大商人。 马车准备进门,小兵一个个地分外殷勤,隔着马车道:“少君回来了呀。” 霜缟君打开马车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金光灿灿地简直快闪瞎漆汩的眼睛,只见她随意从中摸出一把小金稞子,从窗子里递出去,飞速地被小兵分干净了。 漆汩:“……” 这也忒富贵了些。 霜缟君并没把这些放在心上,马车顺利地进了城,最后停在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前。 张苹过来请他们下车,这家酒楼叫做“梅风楼”。 霜缟君问:“上房收拾好了么?” “收拾好了。”张苹恭敬道,“两间天字房是空着的。” “四个人,刚好,两两一间吧。”霜缟君道,“我住一间,琥珀住一间。” 漆汩正抱着猫四下打量,敏锐地捕捉到琥珀这两个字,打盹中的琥珀听到了,以为在叫它,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漆汩万份疑惑,少顷扯过跟来的一个小二,小声问:“劳驾……那个琥珀是?” 小二只把他们当霜缟君的贵客,遂答:“就是后面那位少侠。” 漆汩回头,见那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喝牛乳茶。 漆汩:“……” 怎么还撞名字了。 霜缟君注意到漆汩的神色,于是挑眉问:“怎么?” “没什么。”漆汩好笑道,“就是……就是我这只猫,也叫琥珀。” 人琥珀一口牛乳茶喷出来了,小大人似的哼一声。 猫琥珀还挂在漆汩手臂上打盹,肚皮睡得一鼓一鼓。 霜缟君一愣,旋即抚掌笑道:“那可太有缘分了!” 张苹迎上,他的眉眼与张英极为相似,拱手道:“四位想必没有用膳,我们先去进晚膳吧。四位可有行李?” 他们四个光溜溜地在大地上游荡,自然是两袖清风,什么也没带。 张苹安置的厢房十分靠里,安静而静谧,他们才入席没多久,小二们就将膳盒提了上来,放在各自的案前,另外每人各备了果酒,闻着十分清香可人。 霜缟君看上去没什陈规,坐下后自己先干了一壶果酒,方才活过来似的叹口气,人琥珀坐在她手边,一落席便自顾自地开吃了。 “我没规矩惯了的。”霜缟君笑道,“随意吧。” 靳樨这才放下剑,漆汩把猫摇醒,看见了桌上多的一小碟猫饭,遂推给琥珀让它自己去舔。 第130章 吃毕后漱口,漆汩从怀里掏出元璧交予他的二当家的凭证——一枚指节大小的青玉牌,预备交换给霜缟君,道:“实在多谢一路照顾了。” 霜缟君摇晃着酒杯,晃手道:“算不得什么,反正我有钱。” 漆汩听这话听得有点牙根发痒。 霜缟君笑了两声,并没有接过来,只说:“这东西他们几个人人都有,你拿走就是了,我到时给元三补一个就完事了。” 既都如此说了,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漆汩只得又收了回去。 “他是阿七,那么你是……?”霜缟君问靳樨。 “三公子不是说过吗?”靳樨放下酒杯,平静道。 霜缟君眨了眨眼:“这个我自然知道,可是现在你已经不太好做以前那个你了,如今要如何称呼。” “骊犀。”靳樨说,“骊龙的骊,犀牛的犀。” “你原本那个樨,是桂花的意思,对吧。”霜缟君盘腿坐在席上,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似的,兴冲冲地转头对漆汩道,“我想,不如就把二当家的名号直接送给你好了,怎么样?小阿七?有分红的。” 漆汩吓了一跳:“这大可不必。” 第71章 这没人提过啊。 “不要吗?”霜缟君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知道旁人有多想要我二当家的这个位置吗?” 这时人琥珀吃饱了,蹭过来,在霜缟君身侧打了个哈欠,继而直接躺下开始打盹。 霜缟君摸了摸他的头发,接着对漆汩道:“不过我这个人比较大方,这个位置就留给你,你要是想用呢,就用吧。” 漆汩说:“那怎么好意思!” 猫琥珀也吃饱了,懒得挪,就在食盘旁蜷缩睡着了。 “你就当我闲得慌。”霜缟君笑道,“或者说,是个大好人。” 然而四人面面相觑,却没法认为只是如此。 于是霜缟君道:“以及,或许骊公子不知道。” 靳樨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闻言疑惑地看来。 霜缟君:“你见过的一位将军算是我的好友。” 靳樨一怔。 漆汩不由:“将军?哪位将军?” “百里家的将军。”霜缟君笑道,“百里飐。” 百里家的女儿,那位接走莒韶的小将军——原来如此。 靳樨轻描淡写:“只是一面之缘。” “有人曾向我提过你的名字。”霜缟君道,“让我觉得你们很有趣。” 这时霜缟君又问:“这菜式怎么样?” 每人二荤一素,米一碗,羹汤一碗,酒一壶,已经算是比较丰盛了,漆汩道:“挺好,怪不得生意好。” “生意好有时和味道关系也没有那么大。”霜缟君道。 公鉏白诚实道:“就是有点淡。” 霜缟君笑了:“是,你们来自南边,许是吃不惯,这几天我叫他们做重口些,只是一时半会也找不着肜国的厨子,只得诸位多担待。” 臧初道:“少君别听小白乱说,既已远行,自然吃不到从前的口味,也太正常了。” 霜缟君点点头,又问漆汩:“对了,你们想不想见一见任引?” “其实……”漆汩说,“我们是来找他的弟弟。” 靳樨道:“张掌柜的消息说,舍弟曾在附近出现过。是一位家里的婆婆带着他,不知少君有无听闻?” “哦是。”霜缟君道,“我想到了,是有这么一回事,这附近有些乱,想来不太好找,与其求助我,不如求助这里的地头蛇。” 霜缟君这两段话连着说,就是十分想要他们见任引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任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与霜缟君相交,还让霜缟君在此停留。 只见霜缟君敲敲桌山的铃铛,少顷之前退出去的张苹推门进来,恭敬地垂手道:“少君。” 霜缟君问:“任引回来了么?” “还未。” 漆汩忍不住问:“这位……嗯,侯爷,是去干什么了?” “自然是去挑衅上将军简巳,给他找点不痛快。”霜缟君自然而然地道,看似司空见惯,“年节简巳都没有回栎照——就是庸国王都。” 这话有些奇怪,上将军年节就非得回都城么? 霜缟君看出漆汩的疑惑,解释道:“这是因为简巳是王后的情人。” 漆汩:“???” 这没人提过啊。 公鉏白试探着问:“那么庸王知道不知道?” 霜缟君悠悠然地品酒:“自然是知道的。” 漆汩:“……” 一个时辰后,暮色苍茫。 侯府的小厮捧着热茶走上西城门,见不远处有位面容俊美的文士装扮的男子静坐,手边一支碧色的竹笛,几上的吃食几乎未动,案上摆着一叠文书,小厮忙奉上茶,低首道:“王大人。” 文士王黔“嗯”了一声。 小厮把纸卷呈上去,王黔展开一看,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大人,不如回府等吧。”小厮说,“侯爷兴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王黔把纸卷扔进烛台,注视它烧成灰烬,在夜色中恢复平静地神色,道,“侯爷已经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远方山谷的阴影之下,一队骑兵驰马而归,领头的男子手执长枪,身后一面旗帜,看不清写的什么字,但小厮知道,那写的是“任”。 第131章 守城兵忙惊喜地道:“侯爷回来了!快开城门!” 王黔站起身,拍拍衣服,取笛抵在唇边,吹了一曲。 此曲悠扬,被夜风吹得似流水一般。 任引着铠骑马,手拿长枪,带着三百骑从远方回来,还没下马就看见王黔在城门下等他,一脸正经地握着竹笛。 “等我作什么,吃饭了吗?”任引骑在马上,一面摘头盔一面问,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把头盔和长枪递给王黔,王黔却没有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引有点奇怪:“发生了什么?你不高兴?” 王黔不说话。 任引越发奇怪了,左右环顾,威胁道:“谁今天惹他不高兴了,站出来,让我揍一下。” 左右支支吾吾,最后推了一个人出来,小心道:“今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终于,王黔接过头盔长枪,开口:“简巳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任引乐得看他转移话题,“我骂了他三百句,他一句都不回,只晓得射箭,嘁,没意思。” “今日上巳节,他见不着江氛肯定正烦,你偏要去找他的不痛快。”王黔道,“该你的——” 江氛就是庸王后。 王黔数落的话突然顿住,因为任引低首把脸凑了过来,笑着说:“他们看不着,不然我们亲一下?” 王黔:“……” 任引生得一张人见人爱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王黔把头盔长枪随意一扔,伸手拂开任引额上的碎发,继而反手扳住任引的下颌,往下一拉,任引顺势凑得更近了些,俩人嗅着互相的鼻息,王黔眯着眼睛打量了少许,眼神显得有几分危险的意味,接着亲了下来,一口咬住任引的嘴唇。 任引立刻“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直起身。 王黔用力了稍许,没让任引跑成,任引心道自己一个从武的人居然拗不过读书人真是丢脸,但不知为何又鬼迷心窍地舔了一下,王黔遂把任引亲得险些没喘过来气,方才慢悠悠地放开。 其余人:“……”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他们好跑。 任引直起身,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 旁边的人默默过来拣走了被王黔扔在地上的头盔和长枪。 话毕,任引向王黔伸手:“上来,我们一起回去,所以到底吃了没有?” 王黔抓住任引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背后:“没。” “我也没。”任引撇撇嘴,说,然后一直没有策马,像是在等什么。 王黔顿了一会,只得无奈道:“买了鱼。” 【作者有话说】 哇段评弹幕好高级! 第72章 我已有心上人。 “鱼不错。”任引这才满意地点头,单手抓着缰绳缠在手上,“好了吗?” 王黔两手往前伸,熟练地搂住任引的腰,嘴里却语气平静地道:“你准备当街纵马?” “有什么不行?”任引无所谓地说,“反正现在诸浮是我的诸浮,放心,我厉害着呢,绝对伤不着人。” 说罢,任引夹紧马肚,喝道:“驾——” 马儿飞驰过大街,夜风凉爽,俩人贴在一起,此时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露水如镜,临近梅风楼的时候,里头正喝酒的霜缟君突然道:“回来了。” 她拍拍人琥珀的肩头。 少年立刻转醒,望着她。 “去吧。”霜缟君温和地说,“拦住他。” 少年就地翻起,几步就利落地翻到窗户处,开窗后,眼也不眨地直接跳了下去,如风一般,他下去后那马蹄声几乎立刻就停了。 漆汩靳樨对视一眼,见霜缟君没有反对的意思,两人走到窗户边。 紧接着公鉏白和臧初也过来了,四人同时看下去。 只见少年正与街上一个着铠的男子过招,那男子看样子也很年轻,像只新生的狼王,过招下来眼里的星光越发明亮,但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邪气,却并不叫人心生不喜,总的来说,是副不错的样貌,加上习武之人精神头很好,不难解原诸浮侯对他的赞赏。 一匹黑马停在不远处,无聊地踏着步,马上还坐着位执笛的文士。 漆汩一震,扭头看向坐得安稳、还在喝酒的霜缟君,这位擐甲人士的身份不言而喻,应该就是那位任引。 霜缟君未免也太莽了,竟然直接就这么当街拦。 少年与任引都没有使兵器,只听得到拳对拳、腿对腿的闷响。俩人大打出手,乍一对上,竟像是决不出胜负,任引看起来反而越打越兴奋,一个翻身站定,抻了下手臂,看起来要认真打了。 漆汩小声问靳樨:“那少年的功夫如何?” 靳樨低头对漆汩耳语道:“无论谁,在与这个小少年交手的第一炷香内,都很难有胜算。” 言外之意是说,一炷香开外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看起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改攻为守,这时那马上观战的文士冷笑一声,扬声道:“……我说那位,有话直说,何必弄个小孩过来打,每回都这样,烦不烦?” 霜缟君闻声踱步而来,撑着窗户道:“开个玩笑而已。” 漆汩:“……” 看来见面叫人打架是霜缟君的恶趣味。 文士看她一眼,微微皱眉,而后恢复正常,道:“要是能让小孩随便打赢,他还怎么混?” 第132章 “也是。”霜缟君颔首,欣然道,“琥珀,回来吧。” 少年丝毫不脱泥带水,闻言立刻使轻功飞到了屋檐上,离开了任引的攻击范围。 任引见状缓缓收了势,道:“我今天正好没得打,手痒,小琥珀,多谢了。” 少年不吭声。 “有何贵干啊,这位……”任引仰头问,“……姑娘?” 他微微在“姑娘”二字上加重语气,不知是何意味。 “二位用过饭没有?”霜缟君道,“我请二位吃个晚饭吧。” 任引道:“本来准备回去能吃点某人亲手做的饭,但既然姑娘都邀请了,自然是却之不恭。” 这时张苹已经下到梅风楼外,拱手迎道:“大人。” “掌柜带路。”文士说。 待少年翻窗原路进来后,霜缟君含笑关了窗,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四位回席罢。” 四人互看一眼,霜缟君这先斩后奏的作风实在是让人招架不来,便先各自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不多时,张苹带着任引和那文士进门来。 任引没料到里头还有别人,竟一下还有四个人,神色一凛,端起来,入席时扭头看文士并没有太意外的神色,遂用口型道:“你知道?怎么没告诉我?” 文士平静道:“没来得及说。” 任引:“……” “在下骊犀。”靳樨率先道,“江湖人士。” “宁七。”漆汩紧接着道。 “公鉏白。” “臧初。” “诸浮侯,任引。”任引随意地拱拱手,也入座了,“他是王黔,我最信任的人。” 王黔微微颔首:“既然是少君的朋友,就不能算是普通的江湖人士。” 张苹窸窸窣窣地上膳盒,王黔替任引解甲,动作十分熟稔,当啷一声扔在席边。 “梅风楼的伙食还是很好。”任引打开膳盒,说,“少君的厨子那么多,分我们行伍一位又能怎么样呢?” 霜缟君笑道:“我雇人通常是有钱有情,不知你有什么?” 任引看似十分惋惜:“钱确实没几个,人情倒是不少。” 任引自顾自地直接吃起来,那位王黔则显得斯文许多。 漆汩发现了,这世间还是要一文一武比较好,就像是靳莽有滑青、密懋之前有翁寿现在有毕秋、大哥漆沅有二姐漆氿。 吃得差不多后,任引抬头,忽然拍了下桌,筷子飞起来,像箭似的飞向靳樨——他竟然突然发难! 靳樨表情未动,同样拍桌,茶杯飞起,正好被筷子从中截断,瓷杯一分为二,“啪”地掉在案上。 任引飞身而来,试图夺靳樨案上的獬豸。 ——啪! 靳樨一掌把剑拍飞,任引扑了个空,转而直取靳樨咽喉,靳樨直接右手卡住任引的手腕,左手在身后接住落下的獬豸,俩人交手速度飞快,令人无法看清,靳樨分毫不差地拦下了任引所有招式。 二人的身影被烛火放大了两倍,映在墙壁上,此刻因烛苗乱舞,也无规律的胡乱摇晃,犹如魑魅魍魉。 “哧”一声,任引的掌风扇灭了靳樨案上的烛苗。 任引本没有决胜之意,不得手便退去,收手回到了自己之前坐着的位置。 王黔这时才吃完,平静地漱口擦拭唇角。 任引道:“身手不错,骊兄弟。” “彼此。”靳樨道。 “少君的朋友果然没有普通人。”王黔抬头,对霜缟君道。 霜缟君道:“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王黔:“难道不是?” 片刻后,王黔起身,对霜缟君道:“我有话想与少君单独说。” 霜缟君便与王黔另去了一间屋,张苹推门进来,替靳樨点上熄灭的灯,又悄没声地出去了。 任引斟满酒,慢慢地转着酒杯,眼神却一直定在漆汩与靳樨身上,片刻之后问道:“诸位可有娶亲?” 漆汩看他沉吟半天,以为要问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却听到了这个,不由哭笑不得。 任引又问:“今日上巳节,四位可遇上了心仪的姑娘?” 一时无人说话,漆汩悄悄看了靳樨好几眼,靳樨一脸与他何干的神色,不一会儿臧初拿起酒杯,道:“我已有心上人。” 公鉏白:“???” 他的表情五颜六色,看起来若不是场合不对,就要拿刀搁臧初脖子上问是谁了。 第73章 你信眼缘一说么? 靳樨示意公鉏白不要再摇臧初脑袋了。 公鉏白不情不愿地收手,口型逼问臧初:“谁?!” 臧初摇摇头,挑眉朝公鉏白勾了勾手,公鉏白半信半疑地靠近后,却见臧初露出那种讨人嫌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猜?” 公鉏白顿时轰一下怒火中烧。 漆汩连忙:“二位好汉!回去再掐成不成?” 公鉏白:“看老大和阿七面子上饶过你!” “看来我是没法钻这个空子了。”任引暧昧地一笑,觑着他们神色,了然于心,接着独自啜酒,片刻道,“既如此,我们说点其他的。” 漆汩吁了口气,遂道:“侯爷请说。” “我与简巳对峙半年,他有顾忌,我亦有顾忌,如此一直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任引说,“简巳所占据的地方是古时的龙江关。地势易守难攻,数百年之前,天子分封于一对同姓胞亲,称东庸与西庸。龙江关便是二庸的分界点,两庸先是亲如一家,后来又彼此仇视,又安好,又分裂,最终东庸吃了西庸,龙江关便成为遗迹。” 第133章 漆汩道:“兴许庸王原本是想把将印于你的,侯爷。” 任引笑了下:“他或许有这个意思,或许没有。你信眼缘一说么?” 漆汩:“自然。” 任引手指轻轻一敲:“我见到庸王的第一面,就知道我与他合不来。而那个小太子如同绵羊,只会咩咩叫,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漆汩:“……” 还真是自命不凡。 他一时拿不准说话的尺度,怎么感觉任引是把他们当门客看了? 片刻后漆汩转掉话题,道:“我有一位小师弟流落在外,前些日子听少君的消息,说曾经在这附近出现过,故而寻来。” “小师弟?”任引挑眉,“我这里来往的人很少,宁兄弟的小师弟有无进城?” 漆汩摇头:“不清楚。” 任引道:“那么宁兄弟可将画像与我,我遣人去寻上一寻。” 漆汩去开门,途中安抚性地摸摸靳樨的手,靳樨点头,漆汩客气地对守在门外的张苹道:“劳烦掌柜送笔墨过来。” 片刻后漆汩执笔画像。 绢布上,靳栊还是那副粉雕玉琢的模样,两腮鼓鼓的,穿着一身旧衣,梳着小儿的发髻。 这些日子未见,也不知有没有瘦。 漆汩吹干墨渍,交与任引,道:“多谢了。” 这时王黔与霜缟君再度进门来,看样子像是说完话了,任引蹦起来,王黔对霜缟君微微致意,道:“那么我们就走了。” 霜缟君微笑:“慢走。” 王黔又转身对漆汩等人道:“今日天色已迟,我家侯爷忙了一天,也累了,若诸位有意,不如明日过午在侯府相见。” 靳樨淡淡道:“好。” 王黔与任引离开后,霜缟君连带着人琥珀的身影也没了,张苹道:“少君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若是诸位累了,可以各自去休息。” 听这话,漆汩也只得捺下不提,抱起已然睡熟的猫琥珀。 张苹领他们去厢房,正好是两间,公鉏白与臧初自然是要一间的,进门前靳樨忽然后退一步,扭头询问张苹:“可有浴池?” 张苹道:“楼下便是,现今晚间无人,公子可自去。” 靳樨道:“多谢。” 稍微收拾过后,靳樨看着漆汩转来转去,突然道:“去吗?” 漆汩没听到他和张苹的对话,抱着琥珀回头茫然道:“什么?” “张苹说,楼下有热水池。”靳樨道。 漆汩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没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漆汩顿时紧张起来,才扭头,不知靳樨是不是解错了,飞速伸过来一只手,握住漆汩的右手,那温度简直像把漆汩给烫了一下。 然而那只手又很快松开了。 靳樨平静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打架而已。” 漆汩搓了搓手指,咽口唾沫:“呃……哦,是,打架而已,无所谓。” 靳樨稍一停顿:“去吗?” 漆汩没拒绝——可能也没找到不能去的由。 浴池里热气氤氲,没有其他人,熏香暖融融的。 靳樨走在前面,“咔哒”一声放下剑,神色坦然地脱了衣服踏进浴池,烛火在他脊背上划出极明显的阴影线,犹如翅膀羽衣。他回头示意漆汩,漆汩有点紧张地没有动作,靳樨又体贴地转回头去,也幸好热气实在过多,遮掩了许多视线,漆汩这才慢慢地除去衣物,慢慢地踏进浴池。 这感觉有些像在沙鹿侯府的时候。 热水松快了筋骨,漆汩双手拢水冲了把脸,甩了甩头,有些欲言又止。 靳樨道:“外头没人。” 漆汩遂问靳樨:“你觉得……任引他……” “心肠或许挺狠。”靳樨答,“他意应不止在庸王室。”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漆汩笑了,“他和简巳一直在这里僵持不下,又是因为什么?不是说庸无将么?那么简巳……” “简巳和庸王后的这层关系我并不知。”靳樨说,“但外人听的话不一定真算数。就算简巳果真无大能,好歹也是正统王军,又占了龙江关,能匹敌一二也并无不可能。只是——” “只是你没有想帮他。”漆汩接口。 靳樨点点头。 “那么你弟弟……”漆汩问,“兰婆还会在这里吗?” 靳樨摇头,靠在浴池壁上,头发散下来,在水里浮动。 漆汩叹口气:“我只是好奇,兰婆为什么会选择来庸,她现在是觉得你也死了,所以天底下没有可以托付小……” “叫他阿栊吧。”靳樨说,“是你师弟了。” “我方才胡说的你也当真?” “没什么不能当真的。”靳樨所当然地说,“做你师弟岂不是没那么显眼?” 漆汩只得:“好吧。我想问的是,难道兰婆有什么故人在此处吗?还是你父母的旧友?还是……那位?” 消失的鹿缨? 靳樨迟疑少许,而后道:“我没有听说过。至于那位,我更偏向于她自由了,以后若有机会再见,也许就不是以前的她了。” 漆汩沉吟:“我总感觉,霜缟君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靳樨道:“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漆汩无奈道:“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顿了一会,靳樨抬起手,漆汩下意识地缩了缩,不知他要干什么。 第134章 然而靳樨只是极轻地笑了笑,说:“放心,我打得过他们。” 【作者有话说】 谁来助力我上三百(i _ i) 第74章 什么大变活人? 翌日漆汩一早爬起来,迷迷糊糊往床下蹦的时候险些把自己扯秃头,顿时“嘶”了一下。 幸亏靳樨反应得快,跟着坐起来了,不然漆汩真就要扯掉自己头皮。 只见他自己的头发不知为什么——可能是睡前犯懒没擦干——和靳樨的头发纠缠在一块儿了,漆汩脚下一滑,栽倒的前一瞬,靳樨的手臂横过他的小腹,有力地把他捞回床上。 漆汩揉头,眼泪哗哗地:“多谢!” 靳樨手臂从他小腹前缩回,却不答话,漆汩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动来动去,回头一看,果然,靳樨正盘腿低着头解他们二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见他回头,便道:“别动。等一下。” “喔。”漆汩正襟危坐,无聊地把还在睡的琥珀捞到怀里。 靳樨解了半天没解开,这时门外咚咚咚传来脚步声,旋即梆地一下门被踢开,露出公鉏白大惊失色的脸庞,以及手臂搂着他但并没有拦住的臧初。 臧初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认命地松开了手。 公鉏白:“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大变活人!!……欸?你们俩在干嘛?” 漆汩:“……” 靳樨:“……” 臧初:“……” 公鉏白浑然不觉,跳到床边好奇地看过来,打量半晌。 漆汩在他纯洁无暇的眼神里真要咬人了,阴惨惨地问:“看出什么了?” 公鉏白眨眨眼睛,说:“昨儿你们俩谁梦游?” 漆汩:“……” 老天! 靳樨捏着头发,道:“臧初。” “在!”臧初闻声赶来,憋着笑,拎住公鉏白后衣领把他往门外拖。 公鉏白抓着臧初的手,无辜地叫道:“拉我干什么,我还没说大变活人的事儿!” “一时半会不说又憋不死你。”臧初头也不回地很冷酷,“快点出去。” 臧初拉走公鉏白后又梆地一下用脚勾着,把门合上了。 漆汩等靳樨解头发又等了好大一会,建议道:“不然直接剪了吧。” “马上了。”靳樨道,空出一只手在漆汩肩膀上轻轻抚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漆汩等得浑身长了刺般不痛快,终于,靳樨的声音传来:“解开了。” 漆汩只觉得靳樨这句话如同神赦,大喜不已,他刚要跑,却意识到靳樨还没松开头发,遂头僵硬着问:“现在是在……?” “急什么。”靳樨说。 漆汩抱着猫视线乱飞,从不远处的铜镜里看见他们俩影影绰绰的影子,靳樨手里拿着把木梳,正在替自己束发,他束得不急不慢,简直叫人心里痒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梳好,慢悠悠地插了支木簪进去。 靳樨终于大发慈悲地说:“好了。” 漆汩不知怎的完全没想继续呆下去了,似乎有人在烧他屁股似的从床踏蹿下来,接着又着急忙慌地穿衣洗漱,手都没擦,湿漉漉地就抱着琥珀冲下去了。 琥珀对他手上的水十分不满,对漆汩直哈气。 张苹恰好走过,仰头道:“早上好,宁公子。” “早上好。”漆汩匆匆刹步,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平和地笑了一下,扶住扶手,一步一步地循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漆汩看见厢房里,那名叫“琥珀”的少年又在喝牛乳茶,身侧有位年纪轻轻的公子哥,捏着把扇子,不急不慢地摇晃,然后臧初和公鉏白神色各异地缩在另一边吃东西。 漆汩突然想起来公鉏白方才是不是说了句……大变活人? 什么大变活人? 公子哥仰头对他扬起一个笑,自来熟地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早上好,小阿七。” 等等,这口吻是不是有点耳熟? 这笑容也很眼熟。 这是谁? “呃,您是?”漆汩谨慎地问道。 公子哥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啪地一下展开折扇,掩住了口鼻,只露出那双明亮的双眸。 这时公鉏白在公子哥背后,表情不停变幻,五官乱飞,支支吾吾,漆汩挑了下眉,感觉他非常奇怪,于是看向他身边的臧初,企图得到答案。 臧初瞥了瞥公子哥,嘴形夸张地一张一合,然而好不好的张苹过来了,挡在他们师兄弟俩和漆汩中间,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都看不着了。 漆汩:“……” 张苹问:“宁公子想吃什么?” 漆汩:“随便即可。” 靳樨穿着整齐地下楼来,在漆汩身后站定,疑惑地看了看公子哥,继而看向漆汩,漆汩摇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终于,公子哥“噗”一下没忍住笑了下,指挥张苹道:“随便弄点上来就是。” “是。”张苹垂首道。 漆汩心道张苹的态度也蛮眼熟的。 刹那间,他内心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极度荒谬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又不太敢确定,靳樨扶住他的肩膀,打量含笑的公子哥一会儿,语气平平地道:“霜缟君?” 漆汩:“!!!” 直接就这么问? 公子哥扇了扇扇子,含笑不语,此中之意不必言传。 第135章 公鉏白小鸡啄米般狂点头,啪地一下拍了下桌子,意思是这就是他想说的事,漆汩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了,这难道就是霜缟君一直能保持神秘的秘密?他不敢置信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半晌道:“这张……是你自己的脸么?” “自然……”霜缟君故作高深地卖了个关子,接着才道,“不是!” 漆汩好奇心胀成个球,小心翼翼地道:“那……那我……我能看看吗?” 霜缟君合上扇子,把脸凑过来:“喏,来看吧。” 漆汩没上手,就直凑近仔细看了看,这张年轻公子的脸白净、俊秀,像个偷偷跑出门四处游玩的富家公子,同昨日紫衣姑娘的脸毫无半分相似,只是笑起来的嘴角弧度能将二人联系在一起,漆汩仔仔细细地看来看去,霜缟君甚至体贴地站起来转了个圈,然而毫无破绽,身高甚至还高了半个头。 这功夫实在厉害,似乎比葛霄厉害不是一点点。 张苹和人琥珀脸色都十分寻常,人琥珀又续了杯牛乳茶,接着咕咚咕咚喝起来,像是见惯了。 霜缟君指着自己的脸示意:“你可以来捏一下。” 漆汩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迟疑,然而霜缟君笑眯眯地伸脸在等他,实在很热情。 靳樨突然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诸浮侯?” 霜缟君便略显失望地收回自己的脸,坐下,两条腿交叠,双手撑腮,道:“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作者有话说】 宝们除夕快乐! 第75章 我为诸位备了三份礼物 大成夷天子五年。 初春,倒春寒。 庸国王都,栎照,庸王宫。 灯烛彻夜未眠,医官群涌如潮。 王宫的水池就在王后江氛的宫殿外,据说若是江后醒来时刚好能遇到鱼群出来换气,便能舒服一整日,晚间也能安睡,但水池里的鱼已经有七天没有露面了,那尾据说是神明化身的黑鱼也不见踪影。 十六岁的太子鋆呆呆地守在江氛床前,眼眶通红,身侧医官、宫人络绎不绝。 江氛一直病容缱绻,这时却面色红润得与往日截然不同,犹如扑了粉,犹如年少的桃花阔别数年再度抚摸她的脸。 在宫殿内的铜镜搭着素布,忽然烛影熄灭,太子鋆目光转变,蓦然一怔,好像在铜镜之中看见了层叠如涟漪的暗光,仿佛有一尾漆黑的小鱼正无声无息地露出脊背,鳞片外的光泽如五彩的炫目水晶,薄薄地附着在身体外侧,它只有一支簪子大小,好像在沉思,用它黑珍珠似的眼睛盯着宫殿内部。 不知过了多久,江氛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于是露出笑意。用气声浅浅地问:“鎏儿,是你。” “是我。”太子鋆竭力平复语气,“是鋆儿。” “天亮了吗?” “还没有。”太子鋆一整晚都没有说话,此时开口,声音无比嘶哑。 此时宫殿里只剩下江氛与太子鋆。 江氛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说:“简……简巳?” “在龙江关。”太子鋆说,“父亲不会愿意让他回来的。” “你吃过任引的亏,你们都吃过。我知道。” “对不起,娘,我无能,我没办法——”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江氛叹息着道,“你爹呢?” 太子鋆吸了吸鼻子,答:“在政,我瞧见了,灯还没有熄,他会来的。” 江氛看着他,笑了笑:“你的眼睛,多像我啊。” 江氛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眼眶通红的太子鋆,也说不出来,当年她与祭闻成婚的时候,是真心的,只是后来大家都变了,她知道祭闻如今依然喜欢自己,只是兴许没有过去那么喜欢了,以及还有她身后的江家…… 半晌江氛道:“那么,就替我转告他们两个,这些年多谢了。” “娘——” “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有可能,你就走吧。” “我怎么能走?”太子鋆惊慌道,“我、我是太子,我还有祖父,还有小姨,我怎么能,怎么能……” “唉……”江氛叹息,不笑了,说,“罢了,鋆儿,你去为我采一束桃花来吧。” 太子鋆犹豫良久,终于抓着衣摆站起来,着急忙慌地跑出殿。 夜风冰凉,吹得人心底发寒,水池依然平静如镜,那数十尾锦鲤没有一条露面,黑洞洞的水面像深渊的眼睛,他有些害怕,又没功夫细看,手不停哆嗦,摘了一束含苞待放的桃花,捧花匆匆往回疾跑,在殿门口满头热汗地举起花枝:“娘——” 然而没有回声,烛影摇晃。 铜镜上又有一抹光影一闪而过,同时他的心沉沉地向下坠去,仿佛已经去和水池里的鱼群作伴去了,地板如此冰凉,瞬间腿上的伤又开始酸痛、刺骨,险些支撑不住。 太子鋆手足无措地抬起头,瞳孔颤抖,只见江氛面容沉静地睡在床榻上,只像是睡着了,手上有一枚指节大小的细长鱼形墨玉玉坠,太子鋆不敢置信地望着它,他认识这个,江氛自出生起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没有一时一刻分离过。 太子鋆呆滞了,整个脑袋也变成木头,血液停止流动。 所有宫人与医官均匍匐下来,独他站立,未几,庸王祭闻姗姗来迟,站在殿外,没什么表情,最后对他说:“你祖父和侄子进宫了。” 第136章 “殿下。殿下。” 太子鋆猛地惊醒,手里还握着玉坠,他花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从母亲离去的那一晚清醒过来,才慢慢地“嗯”了一声。 “有人求见殿下。”宫人说。 “谁?” “是位公子,他说,可以帮殿下夺得诸浮。” 太子鋆:“……” 太子鋆:“还有呢?” 宫人答道:“他说殿下请错了人,才办不成事,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原话禀告殿下。” 太子鋆默默一会儿,问:“离龙江关还有多远?” “至多一个时辰。” “他人呢?” “就在眼前。” 太子鋆闻言掀开帘子,几步外的大树下站着一位头戴面具的素衣男子,指间一抹红,身侧还有一名背对着他们的女剑客。 “叫他上前。”太子鋆目光一直定在那男子身上,嘴里说。 宫人依言转告,少顷男子带着剑客走上前来,男子驻足,他头覆铁制恶兽面具,看不出相貌和年纪,只从身量看,应是个年轻人。 但令太子鋆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名女剑客。 “辱没使命,抱歉,殿下。”女剑客率先拱手道。 “你……你——”太子鋆说不出话来,“你不是……” 死了吗?! 太子鋆一下子头晕眼花,险些晕过去。 王后江氛离世后,祭闻秘不发丧,太子鋆昼夜不眠,想了半天只想出个“刺杀”的法子,这时恰好一位武功高强的剑客出现在栎照城中,愿意收下太子鋆的百金以刺杀庸王祭闻。 这位剑客自称为“寿”,是位姑娘,刺杀失败后死在他眼前,但现在—— 寿姑娘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时此地。 太子鋆忽然明白过来,瞳孔骤缩,看向面具男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她是你的手下!你算计我!你到底是谁?!” “我名郑非,太子殿下,我是来助你的。”郑非微笑道,“我想让你在陛下与诸浮侯的游戏中夺得一命。若我没有猜错,殿下身后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已故王后氛殿下的侄子,江奕,对吗?” 梅风楼内,张苹闻言又退了出去,拉上了厢房的门。 熏香寥寥,弥漫着春日的桃花香气,琥珀跳上桌,以十分端庄的姿势蹲坐着,瞳孔放得老大,好像在看着霜缟君,好像在打量他。 靳樨扶着漆汩的肩,和他一起坐下,沉吟片刻,道:“兰婆和我的弟弟到底在哪里?” 霜缟君讶然道:“原来那婆婆叫兰婆?” “不必装这些,少君。”靳樨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或者他们又去了哪里?” 霜缟君敲了敲桌面,片刻道:“你母亲不是蝉夫子的徒弟么?你父亲不是被蝉夫子带走了么?” “被夫子带走?”漆汩睁大眼睛。 他本以为靳莽下落不明是密家的托词,难道是他想错了?难道靳莽真的下落不明?或者靳侯爷有机会还活着么? 霜缟君明白漆汩的意思,摇头道:“他确无生机。将军的手下下手极狠,那透骨的毒,无论谁——哪怕是夫子——也不会有能生还的机会。” 靳樨面容无异,放在膝上的拳头却狠狠握起:“少君的意思是?” “你为什么不怀疑,你弟弟或许也去了桃源?去了夫子所在之地?”霜缟君问他,语气莫名,“世人所求皆为虚妄,唯有桃源才得安宁。桃源没有时间流动、没有风雨晴雪、没有神灵的目光。你懂这意味着什么。桃源之徒,除死不得归,当年无棣关,你母亲气绝身亡之时,反而是她能回到桃源的时机,你父亲和你幼弟都是沾了你母亲的光,不然夫子决计不可能多看你一眼。恕我直言,若世间无你幼弟讯息,那么他的去处只有可能是,桃源。” “少君知道的不少。”漆汩幽幽道。 霜缟君哈哈大笑:“我的商路四通八达,大成没有一处地方我的消息不能抵达,我当然什么知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数年前,无棣关出现了一位自称天子使者的年轻公子,同时,他佩戴着蝉夫子徒弟标志的红玉戒指,所以你们都怀疑,他会不会就是夫子七徒之末,是吗?” “他的名字,叫做‘郑非’。”霜缟君说。 靳樨:“你见过他?” 霜缟君轻轻点头。 漆汩:“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非终年蒙面不见人,他身边通常跟着一位武功极高的女子。”霜缟君说,“据我探知,那其实是双生子,一人在外头,一人随身保护郑非。她们俩应当是栾响的徒弟,至于栾响……” 靳樨道:“我知道,是我母亲的师兄。” 霜缟君道:“郑非真实身份不明,他游走天下,只有无棣关那么一次是自称为天子办事。所以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然为天子办事,他为很多人办过事。申国的事你们听说过吧。” 漆汩靳樨互看一眼,漆汩道:“关于申国的谁?” “据说申国老王死前一年,曾秘密与郑非密谈,出来后,老申王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太子莒韶及其母家,看重朝中两员,文看苏缁,武看百里。之后怎么样你们也知道了。”霜缟君耸耸肩,“苏缁意外即位,莒韶远遁。” 霜缟君笑道:“我对他十分好奇,我想要看看他的本事。” 漆汩警觉,像只刚探出洞的小猫:“什么意思?” 第137章 “数日之前,庸王后江氛死了。她一直孱弱多病,依靠庸王祭闻悉心照料,简巳在各地驻军时,也时常寻来各种珍贵药材延绵她的寿命。但人终究无法胜天,江氛一死,简巳与祭闻依靠江氛维系的关系也将破裂。若我预料不差,简巳得知消息后大约会立即向王室请辞,或是殉情、或是去守灵。祭闻兴许情深不至此,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就在这几日,庸太子祭鋆将会抵达龙江关遗址,就在对面。”霜缟君轻描淡写地说。 漆汩瞪大眼睛:“庸王放权了?!” “是啊。”霜缟君浅浅点头,“虽然大约不是庸王自己的意思,但祭鋆终究是出来了,谁也没想到,视王权如命的庸王有朝一日居然会放权,人心幽深如此,难以揣度。” 靳樨指节曲起,敲了敲桌子:“太子至龙江关,是为了对付任引。我虽未见诸浮军队,但既然任引有本事从栎照出来,有本事与简巳对峙。那么想必是个英雄。诸浮驻军多少?” “应该不到三万。”霜缟君道。 “少君叫我们二人来,是有什么安排?”漆汩淡淡地道,心想既然任引有将才、有兵力,没有由一直安安分分地呆在诸浮,那么任引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说不上什么安排。”霜缟君笑道,“太子鋆这一次来,是因为他的祖父江开,即王后江氛的父亲,他是庸国老贵族之首,早前曾有一个女儿,也是寿数不长久,留下个小儿子,故而江开视幼女江氛为珍宝。江氛死后,庸王为了暂时留住简巳而暂不发丧,而江开则决定一定要将祭鋆的太子位稳固下来,送上王位,于是好说歹说,让这位小太子第一次离开栎照。如果太子鋆若能获得胜利,他在王室内部的风闻兴许会好上不少,毕竟庸王还年轻力壮,不一定不会再成婚。” 漆汩问:“少君站在哪边?” “我嘛。我哪边都不站。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让几位,搅一下这局势,让它更乱一些。”霜缟君啪地展开扇子,“骊公子,你之后其实还是会回到肜的,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作为骊犀,也想闯出名声吧,这不是双赢么?换句话说,即便他郑非真是夫子之徒,你是央夫人的孩子,何尝不算夫子传人。央夫人的姓氏会通过你来传承,这不是很好吗?” 靳樨陷入沉默。 臧初与公鉏白都没有说话,他们在等待靳樨的决定,漆汩侧头去看他,只见靳樨英俊的眉眼与唇形被晨光勾勒出漂亮的轮廓,虽然场合不对,但漆汩仍一时不由得又看呆了。 “没有谁比夫子传人更适合搅局了。”霜缟君打破沉默,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为诸位备了三份礼物。” “一。”霜缟君伸出一根手指,“便是长河二当家的身份。正如我之前所说,长河家遍布大成各个角落,向北甚至能探出月罄关,消息、钱财,都是一大财富,我担保,大成没有谁比我更善于此道。” 漆汩:“那么二呢?” “二,琥珀,叫张苹进来。”霜缟君道。 少年琥珀正抱着双臂靠在墙门板上,和蹲在桌上的猫琥珀互相怒瞪呲牙,就好像他不是人,猫不是猫,听到霜缟君的话,少年琥珀才不甘不愿地收回眼神,用手肘杵了杵门。 张苹闻声进门,身后跟着四个人,抬着一架盖着黑布的半人高的笼子,与笼子一齐放下的,是特质的皮质护肩与互臂,漆汩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的低鸣:“这是——” 靳樨神色微动。 “是海东青!”公鉏白惊喜地站起来,一时嗓门没控制住,激动地抓住了臧初的袖子,“师兄!海东青!” 臧初暗道:“这份礼可不轻。” “正是!”霜缟君露出殷勤好客的神色,拍手道,“我家的人在若英关外捕得了这万鹰之神,还未开驯,只是这海东青灵性甚足,等闲之辈无法近身,想是也是神明垂怜,碰上了骊公子你,怎么样?还看得上吗?” 靳樨还不为所动,漆汩试探着道:“少君说三份礼物?” 霜缟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两只手指夹着,朝他们挤了挤眼睛,接着作势要递给靳樨,靳樨还没有接,漆汩想了想,上前接在手里,封蜡上印着六刺雪花,他掂了掂,对靳樨道:“只有纸。会是谁写的?给你的?” “可以打开看看。”霜缟君建议道,笑得像狐狸。 漆汩用眼神询问靳樨,靳樨踌躇片刻,点点头,漆汩便小心地撕开封蜡,才一展开,他就呆了,连嗓音也颤抖起来。 靳樨有所预感,敏锐地看来:“怎么?” “是、是你父亲的信。”漆汩卡吧道。 “我儿,阿樨……亲启……” 第76章 好的不来来坏的 「我儿阿樨亲启: ……是以聚少离多、喜短忧长自是所应当,不可强求。……然而离恨无解,如此数年,我亦心折骨碎,焉能不速老。……看是否有缘九幽再见。……有生必有终,天地常,不必伤怀。……愿我儿此生安康,有可秉之烛、相守之人,与之白首,共赴黄泉。 你父, 靳莽。」 靳樨愣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好半晌才从漆汩的手里把信接过去,低下头去,仔仔细细把信从到尾完完整整读了三遍。 霜缟君耐心地等待着,斟茶自饮。 公鉏白有些想看靳莽写了什么,却又知道这不是询问的时机,他正担心着,臧初握住了他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 第138章 半晌,靳樨抬起头,板着脸,把信叠起来,用指节摁住纸的边缘处,认真地将它压平,随后放回信封,收进怀里,他的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光。 “……你……”漆汩轻声开口。 靳樨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抬头看向霜缟君,语气平常:“我会考虑的。” “好咯。那就等骊兄的好消息。”霜缟君耸耸肩,“不过我送礼从来不往回收的,这俩礼物就算见面礼了,骊兄自可收下。” “不必。”靳樨冷静地道,眼神没在盖着黑布的笼子上停留,片刻后偏头问漆汩,“我们去见任引,怎么样?” 漆汩点头。 然后二人站起来,公鉏白与臧初见状也起身欲跟上来,漆汩想起来琥珀,却没看见它猫影,顿时疑道:“琥珀呢?” 少年睨来:“?” 漆汩反应过来,立即道:“说的是猫,猫,抱歉。” 少年指了指笼子,漆汩奇怪地看过去,琥珀居然真在那,正把前爪搭在笼子黑布上,整只猫立起来,似乎是很好奇地打量笼子,察觉到漆汩的目光,它小声地喵喵起来。 漆汩:“……” 霜缟君问:“它什么意思?” 漆汩无奈道:“它觉得海冬青有意思,想玩。” “还挺有追求的小猫咪。”霜缟君呵笑。 海东青和你平常追着玩的小雀儿那能一样吗? 琥珀你真是胆子大得有点过分。 “我们走了琥珀,别招蜂引蝶。”漆汩说,伸手去捉猫,却没想到捉了个空。 漆汩茫然地抬头,见琥珀不仅避开得异常灵巧,而且猛地开始对笼子里哈气,笼子里的海东青立刻不安地鼓噪起来,漆汩立刻意识到不对,然而琥珀溜得实在又快又难以控制,追逐间不知怎么的,笼子的插销咯嘣一下崩开。 那一声莫名十分响亮,传入了所有人的耳际。 打开的笼子口冒出一团白影。 漆汩余光扫到,内心不由咯噔一声,心中忙道:不好!!! 他的坏预感果然成了真。 那还没见光的海东青抓住机会,立刻从笼子口钻出来,旋即哐当一声,笼子歪倒在地,海东青浑身雪白,羽尖带黑,双翅出笼时猛地展开,乍一看竟像是有五六尺长,双眸锋利如刀,发出骇人的啸鸣。 小小的琥珀在不远处就像可以随意揉搓压扁的毛团,没有丝毫自保之力。 “琥珀!!!” 刹时漆汩的脑子全白了,仿佛都能看见小猫在那海东青的利爪下血肉模糊的样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身去抓,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自腋下横在他胸口,把他如萝卜般整个往上一拔。 漆汩下意识地扒住那只手:“???” 他抬头,看见靳樨的鬓角。 靳樨把漆汩抱起,又放在身后,让他站在自己的阴影里,简短道:“等着。” 少年手持一把短匕,小豹子般将霜缟君护住,霜缟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切。 “少君!” 张苹带着一堆人应声“哗啦啦”地推门冲进来,他们一进来便被悬飞在屋内的海东青给吓了一大跳,顿时如临大敌,后面的护院忙把霜缟君和少年团团护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棍棒刀枪,严阵以待。 然而琥珀并没有躲,在海东青这样的猛禽之前,它没有后退半步,反而睥睨意味十足,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只猫,而是只森林里的威猛老虎。 漆汩登时在心底狂叫,又怕激怒了海东青,一下要了琥珀的命。 海东青翅羽翻飞间掀起的风如同从草原而来,带着一股无边无际的寥阔感与青草的腥气,它眼眸漆黑,漆汩猛地瞥见海东青的双眸,险些以为看见了靳樨的眼睛,同样明亮、锋利,他下意识看向靳樨。 靳樨正飞速地给自己套上桌上的厚实护臂,绑紧护臂后,屈指抵在唇边,吹了声显得有些尖利的呼哨。 海东青闻声,那颗圆滚滚的头果然扭了过来,旋即还来不及大家伙反应,它就忽然发难,离弦之箭似的猛地冲刺上来。 漆汩不由失声:“小心!” 靳樨侧身撑案翻过桌面,伸手将地上的琥珀捞在怀里。 海东青撑开双翅疾停,竟没一头撞上墙,它顺利而灵敏地转身,快得只有残影,谁都没法看清。 它没有放过靳樨的意思,掉头后毫无犹豫地卷土重来,两爪前伸,爪尖锐利如铁刺,离后倾的靳樨皮肉只有两三寸,眼看就要钻破靳樨的肩头,漆汩的心一下子吊在嗓子眼,幸好靳樨及时转身,用套上护臂的右胳膊挡住了海东青的利爪,他后腰抵着的桌板向后撞到墙面,狠狠地“咚”一声。 漆汩被揪住的心脏猛地一松,一时泄力得后心发寒,险些没站住。 靳樨使力与海东青僵持,它爪子尖已经钉进了护臂,向后拉的时候竟像是要把靳樨往上拉——它的拉力实在恐怖。 臧初勾起脚边的一把椅子,“啪”地一下踢向海东青,海东青只得暂时放弃靳樨,松了爪子飞起来,腾跃避开椅子,双翅扇动极其有力,欲追上去的公鉏白与臧初只得用手臂挡住眼睛。 木椅劈劈啪啪滚落在地。 张苹低声询问道:“少君,我们……” 霜缟君举起手示意不必再说,接着抱臂笑道:“正好这海冬青没有被驯好,去见任引的事可以不急,先把这猛禽驯下来再说。” 第139章 公鉏白忍不住怒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漆汩怒道:“哪有就这么打架驯鹰的!” 臧初问:“有弓箭吗?!” “没。我又不打仗,随身带什么弓箭。”霜缟君慢悠悠地看着,“诸位可想好,这海东青可不是寻常禽鸟,即便是若英关外,能逮住的机会也极少,这样就杀了岂不可惜?” “要命还是要鸟?!”公鉏白怒道,他与臧初回过神后已经抽剑上去。 靳樨却道:“别来!” “老大!”公鉏白担心地道,“你可以吗!” 海东青一声长啸,再度扑上来,靳樨翻身之余支起未出鞘的佩剑,眼明手快地抵住每次啄击,只听叮叮当当好几下,几像是金玉铿锵之鸣,一次不落、全无缺漏地都挡了下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那名少年更是眼也不眨,神色异常认真。 漆汩猛地想起什么,忙扭头问:“有没有皮绳?” 没有人回应。 臧初揪住看似护院头子的衣领厉声道:“问你们呢!有没有皮绳!!” 那护院头子大梦初醒:“哦哦哦!有的!有的!有的!皮绳呢?皮绳呢?快拿来!” 其余护院忙不迭地把一束皮绳翻找出来,公鉏白一把抢过,与漆汩同时开口:“老大!” “骊犀!” “皮绳!!!” 公鉏白这边刚把皮绳抛过去,那边靳樨反身伸手接住,呼啦一下在半空甩开,先是当了个鞭子使,落地时发出响亮的“啪”一声。 漆汩又想起来,忙道:“浇点水!有没有水!” 霜缟君道:“听他们的。” 众护院于是紧急抬了外头养莲花的缸子,花也没来得及捞,往前一倾,直接就浇了过去,霜缟君看着他们忙碌,平静地摇头可惜道:“我的莲花啊——” 皮绳浸了水,拍打的时候在地上留下好几道深色的痕迹,靳樨拿着皮绳,海东青愣是没找着机会扑上来。 它扑腾了一会,忽然调转目标,在天花板乱转。 登时屋内一片杂乱,桌椅倒的倒,趴的趴,人也跑来跑去,挂着的帘幔被海东青的爪子抓得抽丝裂开,外头似乎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也乱了起来,然而霜缟君完全不为所动,仿佛和他没关系似的,只是在众护院和少年的保护下,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漆汩看见他神态,只觉得这位少君想必非常乐见这场乱局。 没人知道海东青冲着谁来的,只得先顾着自己,只见它一路猛冲,忽然莫名停了一下。 漆汩藏在人群里突然莫名地心底生寒,一片乱糟糟中直接和海东青锋芒毕露的眼睛对上了,他不由内心一嗡:运气没那么差吧! 总不会是自己吧! 漆汩下意识向后退,然而腿都还没有抬起,好的不来来坏的,那猛禽仿佛真盯上了他,就像猎物被猎手盯住,漆汩如同被某种极致的寒冷冻住了。 海东青在半空一个大转身,蓄足了力,漆汩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毛绒绒的花影蹿出来,小而坚定地定在漆汩身前—— 是琥珀! 它浑身炸毛,对着海东青冲来的方向哈气。 那边海东青才刚冲出十几步远,一条皮绳如长蛇从阴影里袭出,仿佛生了灵智把绞住海东青的爪子,紧紧地捆在一起,接着狠狠向后拉。 皮绳嗡嗡嗡地在半空中抖动起来。 紧接着靳樨踩着墙板,哒哒几步,自海东青背后跃出,使了个巧劲,要绑住它的翅膀。 这时漆汩急中生智,把地上一个装筷子的竹筒哗啦地倒空,胆子一鼓,像只蛤蟆似的扑上前,运气非常好地,用竹筒精准框住了海东青的口喙。 这下连海东青都愣了一下。 不止是海东青,谁都没想到漆汩会来这么一出。 公鉏白呆呆地道:“哇,阿七你好厉害……” “呃,谢谢。”漆汩双手一起用力,死死摁住竹筒,那竹筒被梅风楼的伙计用布和麻绳缠过许多圈,竟异常坚固,他看见公鉏白还傻站着,一时非常无奈,“别光顾着看了小白哥!能不能过来帮忙?” 公鉏白登时:“哦哦哦哦哦!来了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还债囧rz 第77章 可真是一、腔、真、心 臧初与公鉏白也来帮忙,四人齐齐扑上去,犹如某种抢食游戏。 公鉏白还扯了笼子上的黑布过来,盖住海东青的眼睛。 海东青原本挣扎得非常厉害,这边正忙活,羽毛飞扬,也不见霜缟君的人过来帮忙,四人七手八脚地焦头烂额。 漆汩:“笼子笼子笼子笼子笼子!” 公鉏白:“这这这这!用点力气师兄!” 臧初:“用了!!!” 四人齐心协力,一齐把海东青塞进笼里。 “终于——”公鉏白拍拍手,擦擦汗,“老天!这什么命!” 靳樨把插销重新安好,确认稳固,隔着笼子,这下他们终于可以轻松点地好好看一看这只海东青。 海东青进了笼子,忽然变得非常温顺、无辜、乖巧。 两只眼睛水汪汪,黑葡萄似的,微微偏头,似乎毫无伤害力,犹如一团棉花,刚好它白花花的,其实也非常相似,一点瞧不出方才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样子。 第140章 好像只是一息的差别,也许只是上天悄又轻地拨动了一下看不见的琴弦,它仿佛就那么一下子就非常突兀地放弃了挣扎和抵抗,变得非常安顺。 就好像…… 它看到了什么似的。 漆汩半蹲下来,凑近去看,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漆汩没抬头地道:“骊犀,你觉不觉得它变乖了?怎么突然变乖了?” 靳樨没吭声。 公鉏白摸着下巴赞同地点头:“说实话我也觉得。师兄,你怎么看?” 臧初抱着双臂答:“不觉得。看着还是很气人。” 然后四人齐刷刷地扭头,同时看霜缟君,霜缟君应着四道目光,摊手:“不知道。没见过。” 漆汩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嗤道:“少君刚刚热闹看得挺开心啊。” 公鉏白道:“就是!这不是少君你的梅风楼吗?你这不用收拾烂摊子?” “有这么明显?”霜缟君无辜地歪歪头,随即哈哈笑道,“而且我有钱,没关系。而且这不是看诸位神通广大,没有我们的份嘛!” 漆汩的手臂一柔,低头看,原来是琥珀,它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臂,漆汩放下手臂,让琥珀能顺着爬到自己肩膀上来。 琥珀爬上来后,一边舔爪子,一边懒懒地开始打哈欠。 公鉏白真是服了:“它怎么一点都不怕?” 漆汩瞪他:“我们小琥珀当然什么都不怕,对吧。” 臧初用胳膊捅靳樨:“你看看!你看看!” 靳樨面无表情。 琥珀又打了个哈欠,蹲在漆汩肩膀上,懒洋洋地看着笼子里的海东青,仿佛正与它对视。 海东青则乖乖拢翅,站在笼子里,只偶尔用口喙梳羽毛,一声也不肯吭,眼睛滴溜溜,乖巧得要命。 漆汩看着它,咽了口唾沫,再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突然状似乖巧的海东青,内心倏然生出道些微荒谬的想法,他看看琥珀,又看看海东青,抬头对靳樨道:“虽然我这个猜测很没道,但是我觉得,也许,我说也许哦,它可能……认了你。” 公鉏白:“什么?!!” 靳樨挑眉:“嗯?” 公鉏白:“阿七?你在开玩笑?” 臧初:“你绝对在开玩笑。” 公鉏白好奇道:“你还通海东青语?可它这也没叫啊怎么沟通的?哑语?眼神?不是吧!” 臧初捂他嘴:“别说了,我叫你哥,行不?” “不行!你是师兄!” 漆汩蹲着,歪头问霜缟君:“怎么知道它听不听我们话?” “不知道哇。”霜缟君说,“我只会做生意,不会训鹰。不然,阿七你和它再沟通一下?” 公鉏白呜呜呜地挣臧初的手掌:“呜呜呜?呜呜呜?” “?”漆汩不由,“你呜什么?以及我真的不懂海东青语啊。” “真的不懂?”霜缟君很惋惜的样子,“或者你喂它吃点肉?鸡肉什么的?” “这个靠谱。”漆汩忽略他的反应,欣然道,“厨房里有吗?” 张苹道:“这个有。” 片刻后一盆切好的生鸡肉便被放在了桌子上,靳樨用筷子夹起一片,透过缝隙伸进笼子里,海冬青歪头像孩子似的,也不急着吃,只定定地望着笼子前的漆汩和靳樨。 公鉏白挣开臧初,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漆汩建议道:“感觉在等你?” 靳樨对海东青道:“吃吧。” 他话音刚落,海东青便一伸头,叼走了鸡肉一口吞下,接着靳樨便一筷子一筷子地喂起来,海东青一口没拒绝,乖乖地全吃了,他几乎喂了四五只整鸡的肉量,海东青才饱了似的停下。 全部目睹的公鉏白震撼道:“还真这样?!” 少顷,霜缟君啪地拍了三下掌:“恭喜。我想,虽然骊兄不准备收,但我这份礼,还是送成了。” 琥珀:“咪呀——” 因这场意外,去拜访任引的计划不得不推迟了许多。 霜缟君着人将装着海东青的笼子送去靳樨与漆汩的房间,他们四人略了一下,又看日头已经不早,干脆用过午膳才准备重新出门。 靳樨早踏出房门之前,用黑色的布将獬豸剑的剑鞘剑柄都缠了起来,让它看起来更加平平无奇。 出门时风波停息,梅风楼里正在戏舞,客满厅堂。 有位刀枪剑戟、灿若霜雪的王头戴冕冠,从画满山河沟壑的台上迈过。 漆汩莫名被吸引,驻足抱猫凭栏,恰逢那位王整合山河领土,在欢呼喝彩里返回王宫,最终寿终正寝,溘然长逝,旋即鼓乐齐鸣,悠扬婉转。 靳樨走到他身侧,搔了搔猫的头,问:“好看?” “没见过这出。”漆汩答。 靳樨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侧头问道:“演的什么?” 霜缟君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正面最好的位置上,正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悠哉游哉地说:“这是庸穆王的事,昨儿任引不是说过?” “说过?”公鉏白纳闷道,“哪里说过?” 臧初道:“就是那个东庸西庸?” “合并西庸就是这位庸穆王的功绩。”漆汩道,“所以,那块假山指的就是……龙江关?” “正是如此。”霜缟君打了个指响,“这都是老生常谈。等你们有时间,可以看完。” “那暂时告辞了。”漆汩说。 第141章 霜缟君高高兴兴地挥手:“去吧去吧。对了,太子要来的事情我还没告诉他呢,你可以说一说,顺便,来的不止小太子一个人。” 漆汩奇道:“还有谁?” “小太子的表兄,就是王后早逝姐姐的儿子,叫江奕。”霜缟君心不在焉地盯着楼下戏台换了一本故事。 走了没两步靳樨忽然转身,在咚咚的鼓声里,忽地开口问道:“少君打算怎么搅局?” 霜缟君捻起一块白绵绵的糕点,扔进嘴里,头也没偏地道:“财富、威势、百姓、天下、神明、兵器……诸人所求,不就这些?唔——这点心有点太甜了,再改改吧。” “是,少君。”伙计道。 出了梅风楼,沿着大街向更中心走。 诸浮城内算不得上人气旺,街上也不见许多人。 亲自来赶车的张苹微微侧头,看见漆汩与公鉏白露出来的两双眼睛,解释道:“这里与其说是治好,不如说是碍于诸浮侯本人的名头没人敢乱来,并不算是诸浮侯有多上心。” 公鉏白道:“原来如此,还有多远,远吗?” “不远。”张苹答道,“侯府在城中心偏西,是老房子——至于我们梅风楼,当然位置是最好的。” 漆汩问:“老房子?” “老房子。”张苹道,“就是诸浮侯府的老地方,任侯爷从老侯爷的手上接过来,并没有动过,似乎连主院他都未住,还是一直睡在偏院。” 漆汩缩回车厢,靳樨抱着剑闭眼养神。 “在想什么?”漆汩压低声音问。 靳樨睁开眼:“我在想,是不是任引他们在找东西。” 漆汩想到霜缟君在楼上的话,道:“你是说,他们在找鲲剑。” 臧初:“鲲剑?” “朱雀剑在密懋手里,据说前不久陈国戢玉得剑,也许是椿剑,如果诸剑皆……”漆汩若有所思道,“那么是鲲剑,确实有份量搅局。” 靳樨道:“少君就是这个意思。” 不久后,马车停下,张苹跳下车:“四位公子,到了。” 诸浮侯府果如张苹口中的古朴,房子建的年岁也久,灰墙青瓦,并不豪华,门口的守卫皆带兵甲,一片肃然。 张苹和守卫们互相点点下巴致意,看来相互认识。 也许长河和任引来往不少。 “张掌柜。”还没下车,外头守卫便道,又齐齐将目光移向正逐个下车的四人,漆汩抓着靳樨的手臂,最后一个跳下来。 张苹回礼:“这四位是侯爷的客人。” “侯爷早有吩咐。”守卫礼貌地道,“诸位,请随我进来。” 靳樨道:“麻烦。” 才走了没两步,就见王黔衣饰繁复地立在廊下,抓着碧色笛子远远地道:“这儿。” 带路的守卫忙停步,拱手道:“王大人。” “你们去吧。”王黔对守卫道,将笛子抵在唇边,“你们动静挺大,侯爷听到了。” 漆汩:“……” 靳樨冷冷道:“侯爷耳力极佳。” 漆汩仔细盯着他们俩的脸,真心诚意道:“忽然觉得你们俩可以竞争一下。” “竞争什么?”公鉏白兴冲冲地问。 漆汩歪歪头,两手一摊:“谁是冷脸之王。” 公鉏白立马:“那必然是老大赢。” 臧初:“……这个输赢有必要争吗?” “侯爷还有点事,稍等。”王黔似是觉得他们十分无聊,冷冰冰地转回头,垂眸吹响了第一下响亮的笛声,随即笛声悠扬,犹如春水,回荡在春日的风里,和王黔本人的冰冷截然不同。 漆汩冷不丁心想:要是他们自己也能吹吹弹弹就好了——可惜四个乐盲。 院子里的桃花好像要开了,星星点点的红,像落雨,和王黔竹笛上的红穗子相互辉映,这调子是南音,犹如巫官的吟唱。 一曲终了,漆汩捧场地拍了两下掌。 但是王黔不睬他,掉头就走,径直进了门。 公鉏白:“嘁!这臭脾气!” 任引果然在里面,没穿铠,一身玄色束袖武服,头发束起,在案前不怎么规矩地盘腿坐着,看起来邪气重重,眉眼间有股别样的魅力。 王黔进门后就在左上首坐下,沉默如松,不吭声,把其余席位都留给他们。 靳樨示意漆汩坐去上首,以示他是霜缟君中意的二当家,自己则撩起衣摆,挨着漆汩坐了,上茶的也是士兵,只是撂杯简单的热茶,便走了。 “果然是你们。”任引道,一挑眉,“我听说今日梅风楼挺热闹的。” 靳樨道:“侯爷耳力果然极佳。” 任引道:“哟,点我呢。少君这么个大神仙在我们诸浮,可不得好好呵护着,怜香惜玉嘛,有点什么我这主事的知道也挺正常。对吧。” 听到“怜香惜玉”这个词,他们四个不免一起眼皮一抽,难以遏制地想到了霜缟君那一出神出鬼没的大变活人戏法。 任引瞥见他们神情,与王黔互看一眼,一口饮尽茶,用手指勾着空茶杯,在桌上哐当转了一圈,挑眉道:“你们终于发现了。” 王黔云淡风轻道:“看来少君今日不是女子。” 公鉏白:“???” 臧初:“你们知道?” “等等,等等。”漆汩有点头大,“恕我冒昧,今日不是女子,王大人你的意思是……?” 第142章 “我再没见过有谁的易容手段比少君更厉害。”任引把杯子一撂。 王黔道:“少君今日是年轻女子,明日可能是和琥珀一样的小少年,或者刚及笄的小姑娘,或者比你我都大许多的公子哥,这都是可能的。只要少君自己不主动说,谁都发现不了少君到底是谁。” “意思是也没人见过少君真实的样子?”臧初问。 “是咯。”任引挑眉,微微颔首,“性别、年龄、真名、相貌。总之……一无所知。非常神秘。长河大东家嘛,富得流油,可以解。听说长河家三当家就好相处许多,不知为何不来管庸的事情,兴许是嫌弃我们罢。对了骊兄。” 靳樨掀起眼皮,看向任引:“嗯?” “骊兄手上拿着的,不是普通佩剑吧。”任引道。 漆汩心一紧,这是认出来了?怎么认出来的?任引见过五神剑? 靳樨泰然自若道:“侯爷马上征战,自然也有自己趁手的兵器。” 任引摇头:“我单打独斗,也只能算得上是马马虎虎,不算很厉害,其实什么兵器在我手里都没什么区别,能打就行。” 臧初笑道:“这一点上,侯爷很有高手之风。” 王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绢布,起身交到漆汩手里,微黄的绢布透出来一点点墨痕,画的是一个古关隘,用朱砂点了九点红通通的印记。 “侯爷前不久得了这个图。”王黔站到了任引身侧,双手揣在长长的袖子里,“所谓狡兔三窟,这宝物厉害,有九个藏身地。” 任引道:“宁兄骊兄不妨猜一猜,我们在找什么?” 漆汩把绢布递给靳樨,靳樨垂眸看了看。 “听闻今年年节时,天降神迹,庸王宫的水池里出现了一尾黑鱼。”漆汩道,“是灵亥黑帝的神迹吧,你们不是也有?” 任引无所谓道:“其实没什么。我诹的。” 公鉏白:“这还能诹???” “我找了好久那黑鱼,真的很难找。”任引真诚地道,“又费钱又费力。” 漆汩听明白了,原来这是任引为了不落王宫下风,所以掰出来的。 任引两手从心口翻出,特做作地说:“没办法。人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所以侯爷要找的。”漆汩骤然开口,道,“是鲲剑。” 王黔与任引互看一眼,少顷,任引叹息道:“果然,你们知道。” “不久前,新肜王密懋得了神剑。”王黔道。 漆汩道:“是,密懋拿到的是朱雀剑。” “我又听说,其实好几年前,朱雀剑就已经现世了。”任引道,“和肜国那位上将军靳莽有关。” 忽然从他口中听到靳莽的名字,靳樨下意识地仍是眸光微微闪动。 “所以,你们觉得兴许鲲剑也提前现世了,只是大家都不知道。”漆汩忙道,“这张图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不重要。”任引完全没注意到靳樨的眼睛,大剌剌地说,“重要的是五剑之间,据说,是有感应的。” “是吗?”靳樨冷笑,反问,“侯爷就这么确认我手里的是神剑。” 任引耸耸肩:“赌一把。” 漆汩道:“若是,侯爷觉得是哪把神剑?” “椿剑、獬豸剑、白龙剑,不外乎此。”任引幽幽地说,抬眼道,“还是说,就是鲲剑。” 靳樨冷不丁道:“也有可能是朱雀剑。” 任引乐了:“那你们可就太厉害了,能从肜王宫里全身而退,这事能干成的人可不多。” 漆汩揶揄道:“眼前可不就有一位现成的吗?” 任引拍案,哈哈大笑:“多谢你夸我。” 漆汩问:“侯爷想从哪儿开始找?” 王黔踱步而来,用笛子指了指绢布下方三个点,道:“这三个地我们已经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这个忙我很想帮。”靳樨道,“只是可惜,我这把,确实不是五神剑之一。” 话毕,靳樨“铛”地一声,把缠着布的佩剑撂在桌上,语气平常,神色淡然。 漆汩也道:“如果你们不信,可以来自己验证。” “是吗?”任引微笑,却没有动手,一是昨日已经交手过并没有得手,二是…… 他们也并不知晓该如何验证。 反正这里也没有王室后人,漆汩心想,同时他开口道:“就算我们承认,侯爷你就真敢信吗?” 任引微微一怔。 靳樨清了清嗓子,开口:“既然你知道朱雀剑和靳莽有关,那么你就该知道有真剑与假剑的区别,你捏造了假神迹,还要拿把假剑,那实在是太凄惨了。” 王黔开口,非常赞成:“说得对。” “说得对吗?”任引挑眉,“这样吗?” 漆汩:“……” 你是要做假做到底? “我们来之前。”漆汩想了想,说,“少君说有道消息托我们传给侯爷。” “什么?”任引心不在焉地问,眼睛还意味深长地盯着靳樨案上的佩剑看,又勾起茶杯转着玩。 “庸国太子,已经抵达龙江关。”漆汩说,突然觉得好像周围不太对,此言一出,任引食指勾着的茶杯咣当一声滚在桌上,表情凝滞裂开,以及漆汩明显能感觉到提到“庸国太子”四个字时,原本面无表情的王黔的目光瞬间立刻尖锐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有点不太一样了,就像是忽然披上了一身刺。 第143章 “???”漆汩有点莫名其妙,四处看着试探,“怎么不说话?” 任引还是不吭声。 终于,王黔大发慈悲地开口:“为什么会来?祭闻不是不肯让他儿子出门?” “王后没了。”漆汩还是觉得很奇怪,但还是答道。 “王后……”闻言,任引忽地激动起来,“简巳他人知道吗?不对,不知道,不然他不可能还能乖乖呆在龙江关,早就跑了,这可是个大软肋。” 王黔沉吟少许,道:“江王后身去,祭闻也不可能随便让他儿子出来。还发生了什么?” 靳樨道:“与太子同来的是他的表哥。” “原来江奕来了。”王黔顿时了然,“是因为江开所求。” 漆汩靠近靳樨,掩嘴悄悄用气声问:“刚才是怎么了?” 靳樨也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庸国太子。大人物。”王黔冷冷地说,“来找侯爷?” 任引挠了挠头,表情古怪:“”应该。应该来找我报仇吧,应该没别的什么事。” 王黔揣手站得笔直,侧头向下,看了一眼坐着的任引:“报仇?” “对!报仇!”任引非常笃定地说,伸手拽住了王黔宽大的袖子,“你信我。绝对是报仇。当年险些费了那小孩的一双腿,这还不记恨我,这肯定记恨着我呢,绝对是报仇。” “那就报仇吧。”王黔毫不动色,冷冰冰板着一张脸。 漆汩觉得王黔怪怪的,任引也怪怪的。 任谁都能感觉到这股浓厚的、犹如腌入味的古怪感,因此他们极为聪明的谁都没说话,春风啪地把窗户吹开了。 这时候王黔幽幽地开口道:“听说当年侯爷入栎照,掷果盈车,微服出宫的太子殿下一眼就看中了侯爷,特地使人送了一桌好酒好菜加黄金珍宝,后来又屡次登门拜访,不是东宫就是赞住的府邸,白日谈心,深夜喝酒,可真是一、腔、真、心。” 任引:“………………” 漆汩、靳樨、公鉏白、臧初:“……” 天爷,怎么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酸味,是他产生错觉了还是在做梦?漆汩大惊失色地心想。 任引好半晌才弱弱的:“不……” “不?”王黔视线落在拽着他袖子的任引手上,“是好酒好菜错了?还是黄金珍宝错了?还是没有拜访过?没有在白日谈心?没有在深夜喝酒?没有一腔真心?” 任引:“…………………………” 任引表情非常精彩纷呈,无可言说,半晌后破罐子破摔道:“哎呀确实是这样,我没什么可辩驳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怎么还翻出来说,又不是我叫那小孩过来的,况且……这不是确实有仇。” “嫌我说多了啊。”王黔忽然化身话唠,阴阳怪气,妙语连珠,“没什么可辩驳的。现在连辩驳都不辩驳一下,果真是诸浮侯,上马能战,武功高强,白马银枪,桃花多多,我说都不能说一下。” 漆汩越听越不对劲,心道:啊?这是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赶死线我真的是服了! 第78章 世界好像有别的解法。 空旷的屋内顿时陷入了非常可疑的沉默,就好像王黔的声音还在回荡,而他已经不说话了,目光如冰,岿然不动,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给诸位新客人造成的震惊,半晌,又缓缓地冷哼了一声。 漆汩:“……” 臧初的目光在一坐一立的俩人身上,瞬息之间好像解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神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公鉏白,公鉏白仍旧一脸傻,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臧初叹口气,同不动声色的靳樨交换了一个眼神。 漆汩用眼神问:你们俩在互相看什么? 靳樨摇头。 任引呆在那里,手还扯着王黔的袖子,半晌之后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好像要把自己的面子抹回来似的,然后再度开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在栎照的时候那小孩才十五岁,能发生什么,你不要多想。” “我多想?”王黔反问,“十五岁也不影响人家对你芳心暗许。人家差点跟你跑到诸浮来,你要是多停留几天,都没必要刺杀了,他怕是会心甘情愿地把命拿来给你。” 听上去任引很像一个偷心贼。 还是不自知的那种。 漆汩自认为不露痕迹地打量任引的眉眼,不得不承认的确算是张好相貌,那股似有若无的邪气就像暗香幽浮,非常吸引人。 任引再次长长叹气,恳求道:“之后再说?可以吗?” 王黔睨他:“你不躲?” 任引发誓道:“绝对不躲。” 王黔幽幽端详他,然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漆汩还是有些糊涂,但是他的手被碰了碰,便下意识地扭头,是靳樨。 靳樨微微侧身,把嘴唇凑到漆汩的耳际,漆汩冷不丁被呼吸扑到了,耳廓发痒,有些出神,手里不自觉地开始挠琥珀的脑袋,听到靳樨低低道:“把戒指拿出来吧。” 漆汩道:“你确定?” “嗯。”靳樨点点下巴,呼吸像一把小扇子,挠着漆汩的耳朵,把他好不容易归回来的思绪又给挠远了,片刻后被靳樨重新拉回来,“既然郑非敢说他是夫子弟子,那么我们也可以是。反正有凭证在。” 凭证——红玉戒指。 第144章 至于为什么央夫人的戒指会在大巫灵蒿手上,他们已经不再细究了。 漆汩笑:“如果夫子出关来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找就找吧。”靳樨无所谓道,“好歹我是他徒儿的孩子,不至于大发雷霆。如果真要发怒,也应该去找郑非才对。” “行吧。”漆汩说,再次确认,“那我拿出来了噢。” “拿出来吧。”靳樨说,旋即重新端坐回去。 任引松了口气,他脸皮厚,面上没什么异样,松开了王黔的袖子,轻轻一咳,重新端起诸浮侯的架子,刚想开口,余光瞥见一直乖坐着的宁七似有反应,任引神使鬼差般地没有动作,想看看宁七要拿什么出来。 漆汩揉了揉还在发痒的耳朵,然后低头从胸口摸出一根黑色的编绳——这是船上靳樨无聊,顺手给他编的——绳子末尾坠着一枚红似焰火的玉戒指。 “这是——”王黔皱眉。 任引忽然想起传说中的蝉夫子,想起夫子的弟子据说都有一枚作为凭证的红玉戒指,顿时呼吸一滞,看向四人的目光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任引再次问。 漆汩松手,任由鲜红得似乎在发光的玉戒坠在胸口,平静地说:“侯爷不是看出来了?” 任引的视线几乎凝固在红玉戒指上,蓦地一笑,道:“我说呢。” “原来是夫子弟子,失敬。”王黔冷冰冰地说,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猜出他怕是解了自己为什么会是二当家。 “我可以帮你们寻找鲲剑。”漆汩说,“我出来也是为了寻觅神剑的,这是……我师父的命令。” 漆汩撒谎撒得神色自若,眼也没眨一下,同时顶着两人的视线。 公鉏白扭头,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黔问道:“代价是?” “没什么代价。”漆汩看起来非常坦然,胡诹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天下风云变荡,我得确保神剑的下落,但不会掺合进去的。” “不掺合进来?”任引道,“我仿佛记得,夫子大徒可从来没有单来走走、只看看风景的。” “眼前不就是有一个么?”漆汩道,“我胆子小,办完事就想回桃源去了。此间诸事,与我何干。” “我会保护他。”靳樨说,示意手中剑,“这是夫子给的。” 任引再沉吟少顷,看起来便暂且信了,问道:“寻剑是为了带回桃源么?” “怎会?”漆汩笑,“它是属于人间的,至于其他的……这就不必过问了吧。” 任引赞同地点点头:“那倒也是。” “侯爷手里的这张地图,是老侯爷的旧藏。”王黔道,“他直至逝世前最后一瞬,才将地图交与侯爷。” 靳樨问:“老侯爷自己没有找过吗?” “自然是找过的。”任引哈哈笑答,“一无所获。” 漆汩道:“兴许这张图是假的。” 任引道:“或许吧,只是我没法确认。” 漆汩犹豫,最终并没有将甄别神剑真假的法子告诉这两位。 这张图显示,龙江关地如其名,曾经有过一条江,后来江水断流,那个地方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这也是简巳能够与任引对峙的原因之一。 他们从侯府告辞,回去梅风楼,梅风楼的客人已经四散,张苹在门口朝他们打招呼,说回来啦,可以来吃晚饭了。 漆汩点点头,还没坐下,便听门口大街有动静,便忙与靳樨去门口一看,远远地一眼瞧见着铠执枪的任引驰马而来,威风凛凛,带着一小伙人一路向城门口狂奔。 “那边……”漆汩抱着猫。 靳樨道:“就是龙江关的方向。” “这是去验证了吧。” 霜缟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柱子后探了个头,笑嘻嘻地说。 “嗯。”靳樨点头。 霜缟君道:“聊得如何?” “没聊什么。”靳樨道,“任引埋了眼睛在梅风楼?” “是咯。”霜缟君没放在心上,“到底是他的地方,不埋眼睛简直不应该,无甚所谓,饿了吗,来吃饭吧。” 靳樨问:“有鱼汤吗?” “怎么还要求上了。”霜缟君装作无奈地道,“小张,有没有?” “有。”张苹毕恭毕敬地道,然后负责地问道,“是给猫大人的吗?” 漆汩:“……” “那倒不是。”靳樨气定神闲地道,“是我要吃。” “哦——”霜缟君拉长了声音,“原来如此。” 开饭后,张苹果然捧了一锅香喷喷的鱼汤过来,刚准备捧到靳樨案上,靳樨却用手指抵住了器皿,道:“忽然不想吃了。阿七,给你吧。” 漆汩忙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不好吧。” “挺好。”靳樨说。 霜缟君朝张苹使了眼色,张苹便没有多话,把鱼汤捧到漆汩桌上去了。 “河里的鲜鱼。”霜缟君指指点点,“又嫩又香。” 饭过三巡,漆汩想起侯府那两个人的事情,终是没忍住,问道:“少、少君。” “嗯?”霜缟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就是,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太子来了,侯府的王大人为什么会态度怪怪的。”漆汩问。 此言一出,公鉏白也咬着筷子好奇地看了过来。 靳樨与臧初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霜缟君含着一口茶,先是闷闷地笑,然后越笑越厉害,越笑越厉害,然后果然得了报应被茶水呛住,扶着桌子直不起来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第145章 少年又在咕咚咕咚喝牛乳茶,闻声扑过来搀扶霜缟君。 霜缟君边咳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四个人都莫名其妙,实在没明白有什么好笑的,漆汩迟疑着:“少君,您这是……?” “不、不好意思!”霜缟君好不容易正色起来,忍住笑,“实在是很好笑。” “哪里好笑?”公鉏白不由得问。 霜缟君所当然地道:“看人出糗不是件特别好笑的事情吗?” “糗在哪里?”漆汩问。 霜缟君敲敲桌子:“虽然那小太子的年纪小,可也算得上是任引的桃花债——至少王黔是这么认为的。” 漆汩思考后由衷地问道:“太子几岁?” “今年应该十六。”霜缟君眨了下眼睛,“二八年华。一年多前遇到任引的时候,就是十五岁。” 霜缟君悠悠然道:“据说——顺带说一句,其他人的据说可能是道听途说,但我的据说就非常、十分、特别可信——” 王后江氛与庸王祭闻成婚得很早,后来关系也破裂得早,自祭鋆有记忆以来,就没怎么见过江氛和祭闻说话,几乎算得上是形同陌路。 祭鋆胆子小,又被祭闻管得严,从不出宫。 任引入王都拜见本只是走过场,不怎么出头的。 祭鋆那日据说是文章没写好,被祭闻大大训斥了一顿,心情十分抑郁,当时上将军简巳也在都中,刚好时常进宫看望江氛,发现了一个人哇哇哭的祭鋆,于是简巳便带他出宫散心,包了酒楼临街的厢房。 公鉏白狐疑道:“那也是你的酒楼?” 霜缟君支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那当然咯。” 漆汩听到这里,觉得这情节好像有点耳熟。 “上将军简巳,我们王后的情人,自然也是我们长河的贵客,来包房,还带了位十几岁的小少年,掌柜又不傻,怎会觉得是寻常百姓。”霜缟君打了个指响,“当日我们掌柜挑出来是最好的位置,能看到临街的所有风景。” “我听说,简将军同任侯爷有旧交。”靳樨道。 霜缟君微笑颔首。 漆汩想到,于是说:“所以……就是那天,太子见到了任侯爷?” 漆汩说着说着,又想起任引刺杀庸王、太子的事情,忽然觉得似乎十分凄惨,听上去好像任引伤害了小太子的一腔少男心。 “确实。”霜缟君伸出根手指摆了摆,“再具体嘛,那就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始末了。不过依我看——” 漆汩忙问:“少君怎么看?” “就是王黔那厮心眼忒小,说风就是雨,还阴晴不定。”霜缟君道,“任引拿他没有办法。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太子毕竟年纪小,任引应该没那么禽兽,说得最过分,也不过是人家对任引有点小孩子的仰慕之心罢了。也就是王黔,心眼比针眼还小,什么都在意,什么都要管。当年任引是一个人去的栎照,王黔没有陪同,愣是惦记到现在。” 漆汩听着听着,仔细回味了一下任引与王黔的相处,终于回过了味,与此同时一个念头猛地窜上他的脑海: ——难道、难道任引与王黔是……? 头晕目眩间,一个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再度重现。 那个似乎平平无奇的早晨,他无意间撞见了臧初低头亲吻沉睡的公鉏白。 “还好吗?”靳樨低声问。 “挺好的。”漆汩摆手,心神恍惚地说,“就是感觉这个世界好像有别的解法。” “什么解——”靳樨才刚说出一个字,就突然明白了漆汩在说什么,沉默了下去。 “等等、等等!”公鉏白忽然一脸纯真地道,“可是即使发生了这些,关王大人什么事啊?他作什么生气?还那——么生气?” 他用手挥了一下,以作强调。 臧初:“……” 公鉏白缩缩脖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靳樨、漆汩同时将视线挪去了臧初身上,臧初耸耸肩,然后叹口气,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于是靳樨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语气淡淡地问:“汤好喝吗?” 公鉏白:“?我没喝汤。” 臧初幽幽道:“没问你。” 漆汩举起手说:“挺好喝的。” 霜缟君左看右看,觉得更好笑了。 半夜三更时,漆汩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挣扎着要睁开眼。 他到底是死过一回,一旦睡着,若不是自己自然睡醒,就会异常难受,犹如被梦魇住了一般。 一只手掩住他眼睛,靳樨在半梦半醒的漆汩耳边说:“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漆汩抓着被褥,把脸往里头更埋了一下,紧接着靳樨披衣离开,让床褥显得冰冷了好几分,漆汩睡得昏昏沉沉,竭力没让自己继续困撅过去,好半天才等到靳樨回来,在床边站了站,才重新上来,漆汩下意识地往他身侧挪了挪。 “冷?”靳樨问。 漆汩没有作出反应,含糊着问:“谁?” “那个叫琥珀的少年。”靳樨把被角掖好,把趴在漆汩身上的琥珀拎走,“说任引负伤回来了,没什么别的事,睡吧。” 靳樨有规律地拍着漆汩的后背,没多久,漆汩的困意就失控了,他倏地睡去。 翌日吃早饭时漆汩终于想起这回事,问霜缟君:“听说任侯爷负伤了?” 第146章 靳樨抬眸,没吭声。 霜缟君今天还是小公子的模样,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稀粥,漆汩大胆地对此发问时,霜缟君掐了掐自己的腮,笑说:“我很喜欢这张脸啊。” 这时漆汩问起任引的事,霜缟君闻言也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道:“是咯。” 漆汩怪道:“和谁动手了?” “这我不知道。”霜缟君道,“不过我猜、他兴许是去和小太子打招呼了。” 他这话说的,漆汩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王黔那张冷冰冰的脸,嘴角一抽。 “王大人也肯?”果不其然,臧初开口问出了他所想,于是漆汩赶紧看向霜缟君,等待对方的回答,只见霜缟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叹又可怜地道:“没办法啊。” 靳樨放下筷子,神色自若地问:“得手了吗?” 霜缟君动作一滞,勺子清脆地撞击了一下碗壁,片刻后也若无其事地道:“什么得手。” “任侯爷难道不是去杀太子的?”靳樨反问。 霜缟君微微一怔,然后笑起来:“你看出来了。” 靳樨遂肯定道:“所以没得手。” “确实没得手。”霜缟君道,然后扔出了个虽然没想到,但确实合的答案,“据少君我的可靠消息,郑非他的人或者他本人,应该就在龙江关。” 公鉏白的嘴角抽了抽:“他怎么阴魂不散。” 靳樨冷不丁道:“只怕会一直阴魂不散下去。” 漆汩也有这个预感,赞同地点点头。 这时漆汩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街上的人好像变多了,有一种熟悉的热闹预感正在城内弥漫,犹如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竟像是比前几日上巳节要热闹得多,他低声问靳樨:“今天什么日子。” 靳樨想了想,想起来了:“过几日是黑帝灵亥日,三月十二。” 第79章 有什么好掩饰的。 诸浮侯府。 王黔拿着一杯温水,走到任引床边,递给他。 任引面有疲色,但也没有大碍,笑眯眯地接下来,捧在手心,对王黔扬出一个大而纯粹的笑脸:“多谢。” 见他没事,王黔才有心情冷哼道:“见面了没有?” 任引无奈道:“我要说多少遍,他个毛头小子,真的和我没什么!” 王黔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任引无可奈何,空出一只手,抓住王黔的衣领把他拽下来,王黔被拽得险些一踉跄,微微躬身,任引的嘴唇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一下,道:“放过我吧!” 王黔保持着这个姿势,半晌才慢慢地直起身:“放过你?” 任引忙不迭地点头:“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去栎照的时候,没有带上你。” “真的?”王黔确实对此耿耿于怀。 任引振振有词地说:“真的。” 王黔终于暂时按下不提。 任引吁口气,拐回正事,道:“失算了。” “遇见了谁?”王黔问。 任引啜了口茶水,眼睛微微眯起:“是位年轻姑娘。” “姑娘?”王黔喃喃问,想了想有哪位名气比较大的、会打架的女子可能会在这个地方,旋即立马反应过来,道,“是郑非。” 任引“唔”了一声,低头盯着水面,沉思起来。 “宁七和郑非。”王黔问道,“到底谁才是真的夫子传人。”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任引忽然道,“无论真假,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俩都有那枚红玉戒指,我就当作他们都是吧。况且谁能知道夫子有没有新弟子,万一俩人都是真的呢?” 王黔不置可否,嗤道:“你非得自己去。” “毕竟还小,死也要死个明白嘛!”任引道,伸了个懒腰,“不过没得手就算了,以后再见分晓吧。” “以后再见分晓。”郑非也这么对太子鋆说。 天色阴沉沉的,虽没有下雨,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种湿意,让太子鋆的腿脚隐隐作痛。 太子鋆坐着,寿姑娘负剑,冷冰冰地站在郑非身后。 屋里简巳也在,没有着铠,微微皱眉地望着他们,因太子鋆是江氛的儿子,他好歹爱屋及乌,对太子鋆多有照拂,虽然简巳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太子鋆会突然来龙江关,对此,江弈与太子鋆的说辞都是:江氛的意思。 太子鋆手里甚至有一封江氛的手书。 简巳没有怀疑。 况且他前不久才收到了江氛的信,看起来江氛心情不错,但即便如此,他心底还是有一种潜伏的阴霾,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太子鋆前脚才到龙江关,任引后脚就敢来行刺。 “他也太狂妄了。”简巳说。 太子鋆犹然记得冷不丁看见任引双眼的恐惧感。 那日在大业殿,任引也这么看着他,听他激动地向祭闻举荐任引,然后笑着,从卷轴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只听噗地一声,血溅在他惨白的脸上—— 任引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了大巫师徒的命。 太子鋆记得那把匕首扎进自己膝盖的痛感。 任引来的实在突然,幸亏寿姑娘一直在,拦住了任引,简巳知道任引的功夫不低,而寿姑娘竟能伤着他,必然也是个高手,所以……简巳打量着面具不离身的郑非,非常怀疑他的身份,既然蒙面,想来面容一定有所蹊跷,本想试探,但有寿姑娘这位高手在,实在是不好再明着做试探了。 第147章 但郑非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他一早就猜到了任引会对太子鋆的到来有所察觉,也猜到了他会动手。 简巳道:“为什么他会知道殿下的行踪?” “眼睛到处都是。”郑非道,“城里的商铺、路上的驿站和商队,哪里不都是人?简将军要多注意。” “怎么?”简巳问。 郑非笑了笑:“四通八达的商路和耳听八路眼观四方的商人,不然鋆殿下的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 简巳心道这也没法完全区分,毕竟不可能完全避开别人。 他想郑非指向的到底是谁,到底谁会透过商人的眼睛看着他们。 任引的眼睛难道能分布到那些人里吗? 据他所知,简巳觉得任引有这个能力的可能性较小。 江弈比太子鋆年长不少,对半路莫名出现的郑非抱有很大敌意,十分担心他的表弟会上当受骗,话没过心地道:“你不也知道?” 郑非似笑非笑,他衣饰朴素,身形先后也未带什么贵重物品,手无寸铁,然而站在这古朴的屋子里,面对着太子与上将军,却完全不落下风,双手揣在袖子里,微长的发丝散在肩膀上,闻言并不动容,只看了看他们所处的屋舍,道:“两百年前,犬戎南下。穆王陛下当年就是在此地,将东庸西庸合为一体,回朝后没几个月就病逝了,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做成这件事的。” 太子鋆看起来也对这位先祖抱有敬意。 “龙江关……”太子鋆呢喃着,突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三月五。”简巳回答,“殿下怎么忘了,过几日是黑帝灵亥日。” 龙江关的小巫官们正忙得如火如荼,太子鋆一路上心思沉重,竟完全忘却了这一件大事。 接下来几日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就是诸浮城里正在准备灵亥日的祭礼。 然后漆汩的猫又跑丢了好几次,像是不太喜欢屋子里的海东青,一鸟一猫似乎在闹别扭,漆汩与靳樨甚至公鉏白、臧初只得花费了许多时间在各处找猫,后来整个梅风楼加上诸浮侯府,都知道这几个人只要是不见踪影,就是去找猫了。 就在找猫的过程中,漆汩被靳樨抱上屋顶好几次,有次无意间发现了侯府的秘密,他示意靳樨:“看,有人出城了。” 靳樨也看见了,他们藏在夜色里,几乎算是无声无息。 靳樨再次把漆汩抱起来,脚尖离开屋顶,快速地向东城门去,然后藏身在一棵树后。 那是个十几人的小队,悄无声息地、影子似的穿过城门,然后飘向龙江关。 这个点正是半夜三更,明月大如玉盘,城门口有个神秘的身影,似有所觉,回过头来——是任引。 诸浮侯任引。 他这时也面无表情,不笑不语,没有点灯,看起来邪气翻涌,有如枭雄。 远远望去,那片巨大的沼泽还有些树木,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其间浮动,犹如一团巨大的乌云,兴许白日还能有所察觉,此时深夜,任何走进去的人都像是失去了踪迹。 任引注视着那队人消失。 漆汩大气也不敢出,赶紧攀住靳樨肩膀示意快回去。 才回厢房,他们却愕然发现,罪魁祸首琥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占据了他们俩的床,正呼呼大睡。 漆汩真是气不起来了。 “他要干什么?”漆汩自言自语,却也想不出来,他蓦然记起那一日猜到梅风楼,霜缟君曾经与王黔单独聊过。 靳樨也没有头绪,于是摇了摇头。 然后第二日、第三日,每天他们俩都在半夜出来看,都能看到有一小队人进入沼泽树林,有时是任引,有时是王黔,目送他们离开。 三月十一的那天傍晚。 黄昏的光线柔和地将梅风楼的檐角和大门披上一层金纱。 霜缟君没什么姿态地正在咔吧咔吧吃蚕豆,琥珀在旁边杵着,像根柱子,霜缟君一抬头看见任引笑嘻嘻的脸,王黔自然也跟着,腰上别着一支竹笛。 “你来做甚?”霜缟君重新低头往嘴里塞蚕豆,姿势动也没有动一下。 琥珀抱臂,十分具有威胁性地看着俩来人。 “自然是来照顾少君你的生意。”任引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顶着琥珀的视线,大咧咧地撩袍子坐下,道。 霜缟君挑眉:“伤好了?” “是谁?是谁在夸大其词?”任引装模作样地竖起眉头,徉怒道,“明明是小伤,小伤你懂吗?属于再迟点跑回来路上就会愈合的那种。” 霜缟君鄙夷地“嘁”了一声,并一眼看见了任引脖子上的红痕,于是对着王黔指指点点地说:“你可真凶。” 王黔不为所动。 霜缟君又道:“又不是舞刀弄枪的武夫,怎么这么凶?” 三人一起并肩坐着看梅风楼内的人来人往,少顷霜缟君道:“明天祭神。你今天闲得慌没事干?” “我是老大。”任引道,支起二郎腿,“老大自然是指挥别人干活,哪有老大自己亲自动手的。” 张苹奉上两盏茶,王黔没动,听任引说完遂凉丝丝地说:“你嘴也没动。” 任引不以为意,耸耸肩,端起茶,道:“好吧。对了,宁七呢?” 霜缟君呸地一声吐出蚕豆皮,狡黠地挤眼睛,道:“玩鸟呢。” 任引险些被茶水呛死,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怀疑人生道:“咳!咳!你说、玩、什么?” 第148章 “玩鸟啊!”霜缟君所当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角落里张苹嘴角抽搐,愣是不明白为何少君要开这个下流玩笑。 王黔淡淡地开了口:“是海东青吧。” 任引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对对对对,海东青,我怎么给忘了。” “你怎么都不掩饰一下?”霜缟君说,在桌子上轻轻一敲,“哪有你这样的。” “有什么好掩饰的。”王黔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知己知彼。” 任引道:“就是嘛!他们在哪间房?” “三楼尽头最里面那间。”霜缟君道,开始赶人,“要去就赶紧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我还要继续认真吃豆子。” 任引站起来,无语地睨他:“吃个豆子要什么专心致志,嘁。” 话毕,便带着王黔表情冷酷地上楼去了。 还在走廊里、没进门,就先听到热热闹闹的翅膀扑腾声和交谈声,王黔刚要敲门,抬起的手却被任引拉住了,他扭头用眼神表达疑问。 任引拉着他的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得像只狐狸。 王黔只好叹气,往后退了一步,但没忘记用被拉着的手指勾了勾任引的耳廓,任引没避开,但明显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屋子里头。 这间屋子似乎只有宁七和骊犀两个人,或许,还有一只鸟和一只猫。 宁七无比慈爱地道:“它吃了它吃了,好乖。” 骊犀没吭声。 宁七又道:“它还会眨眼诶,好可爱。” 骊犀道:“有吗?” 宁七反问:“没有吗?” 骊犀于是又不吭声了。 任引听墙角听得十分上头——虽然什么都还没听到,一回头,见王黔十分无奈地看着他。 “别听了。”王黔说,竟没压声量。 任引急得去捂王黔的嘴:“别啊——” 王黔任由他动作,但坚持地说:“呜呜呜呜呜呜。” 任引没听懂:“什——” 话没说完,就见身前的门啪地一声猛地拉开了,然后就见骊犀拉着一张和王黔某种程度上有点相似的表情的脸,站在他们面前,冷冰冰地望来。 任引一时梗住了。 王黔抓着任引的手腕,从自己嘴上挪开,说:“我说,他已经发现了。” “是谁?” 是漆汩的声音。 靳樨盯着他们,语气不咸不淡地道:“任侯爷和王大人。” 任引挺起胸膛:“二位仁兄。” 漆汩手还放在海东青的脑袋上,支起脑袋,好奇地偏头看来。 靳樨问:“有何贵干?” 漆汩道:“先进来说吧。” 于是靳樨让开,放他们俩进来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果然还有一只鸟和一只猫,那只猫小小的,高傲地坐在床上,似乎眼里全然没有他们,只是在慢条斯地舔爪子,那只海东青则在吃肉,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之前毁天灭地的模样,反而显得很乖巧可爱。 任引看了看,啧啧称奇道:“品相真好。” “是吗?”漆汩现在十分喜欢这只海东青,怎么看怎么顺眼,听到任引夸赞,他倒是像自己被夸了似的,乐滋滋地说,“谢谢。” 靳樨把门关上,慢慢地走到漆汩身侧,又问了一遍:“有何贵干?” 任引道:“你们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靳樨与漆汩暗暗交换了个眼神,漆汩道:“黑帝灵亥日,怎么?” 任引委婉地道:“我们嘛,缺一些巫官。” 漆汩:“……” 漆汩心想你真是作假作惯了,怎么巫官也要人假扮? 琥珀长长地喵了一下,钻进被子里去了,听起来竟莫名有些不满。 漆汩无奈道:“你们连巫官都没有?” “有啊。”任引道,朝王黔努努嘴。 漆汩明白了,同情地看看没表情的王黔,心道这位可怜的王大人的活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漆汩指着外面装饰得差不多的大街:“你们这不是都准备得很好?” 任引握拳抵唇,咳了一声:“遇事不露怯,是英雄的本能。” 漆汩:“……” 靳樨冷冷道:“歪。” 漆汩道:“为什么找我们?” 任引打了个指响:“可能因为我看你们顺眼——好吧,我觉得可能会出事,还是提前准备下比较好。” 第二日灵始日祭祀开始,城里也跟之前的沙鹿似的,处处系满绸带、挂灯烛,城门口也威势赫赫地立着纸像—— 一位院墙般大小的黑鱼,摇头摆尾,十分活灵活现,鳞片熠熠发光,尾鳍如纱又如烟,看起来有种神秘的美感,就好像空气如水,整个天下都是祂的海域。 这便是五帝灵兽之一的黑帝,灵亥,主水。 庸就是祂主要的供奉地,街道上的每一面旗帜都画着简而不略的鱼水图,一直通向神坛。 神坛以一方大水池为中心,牌楼高耸,两尾游动的鱼顶着日月同照。 靳樨穿上黑帝的巫袍,戴上铜面具,刻着许多鱼鳞形状的纹样。 漆汩歪头看着他,莫名觉得很眼熟,仿佛曾见过他穿过巫袍似的,靳樨穿戴完毕后,转身帮漆汩穿戴,姿态异常认真,认真得让漆汩产生一种错觉:这并不是简单的一件巫袍,而是冕服。 诸浮为灵亥日的布置实在是有些敷衍,大多均是形似即可。 第149章 仪典开始前,穿戴好的王黔过来看了他们俩一眼,他的衣服繁复许多,也许承担的是大巫的身份,只是还没有戴面具。 任引满眼欣赏,坐在高台上望着王黔舞动,脊背挺得笔直,不知是在高兴地看神明还是在看王黔。 神坛中心的大水池里,游鱼也在汇集,有尾黑鱼似有非有,许多人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自己看到了,便都齐齐高兴地欢呼着。 这边开始唱巫歌之时,龙江关也开始唱巫歌。 龙江关许久没有迎来王室子弟,如今太子鋆驾临,巫官们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办得实在是场面浩大,比诸浮用心太多,太子鋆乖乖地坐在观礼席,被礼服压得几近动也不能动一下,组玉璜复杂沉重,压在满绣的衣襟上。 太子鋆抬起头,仿佛听到了从诸浮城传来的巫歌吟诵声。 两边都微雨朦胧,水汽浮动,连颜色也灰灰的,犹如长了青苔的一场梦境。 “鋆儿。鋆儿。” 太子鋆仿佛听到低矮的云层里传来母亲呼唤的声音。 紧接着简巳也抬起头,露出迷茫的神情,他伸手抚摸自己胸口的衣襟,那里放着他前几日收到的江氛的信,简巳隔着衣服摸着信,就好像透过信在抚摸江氛的脸颊。 郑非藏身在屏风后,没有穿礼服,还是那样一身素衣。 太子鋆道:“能得手吗?” 郑非摇摇头,轻描淡写地道:“不能,但是礼尚往来。” 太子鋆便再次陷入沉默。 郑非道:“不管我们动不动手,反正任侯爷是一定会动手的,殿下不是知道么?”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一名斥候匆匆奔来,险些扑倒在简巳面前。 简巳顿时觉得不好:“发生什么了?” 斥候嗓音颤抖道:“不好了将军!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可以规律了吧)))) 求求海星投喂 感谢感谢! 第80章 这一晚诸浮城彻夜点灯 “将军,是沼泽,沼泽起火了!”斥候匍匐在地,嗓音颤抖地道。 话音未落,简巳猛地抬头,看向了沼泽的方向,他几乎头晕目眩,只觉得不敢置信,沼泽地怎么会起火? 太子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起火???” 黑云在细雨之中翻滚和涌动,烟雾与水汽交杂,灰蒙蒙的,空气中传来一股灼烧的气息,整个天际都被淹没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出一两点明亮的焰尖。 郑非缓缓起身,淡声道:“来了。” 太子鋆愕然:“可那不是沼泽地吗?!” 江弈后退一步:“沼泽地不都是水吗?” “‘泽中有火’、‘上火下泽’。”郑非道,“怎么不可能?” 太子鋆并没有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震惊的感觉,郑非从面具下露出一小截下巴,碎发被风吹起,他抬起手,手指微微张开,静静地感受了一下,继而说:“起风了,东风。” 东风。 风会把烟雾吹向龙江关,兴许会把火也引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他们不再关注高台上的活动,只有巫官还在尽职尽责地舞动银铃,声音清脆,极为规律,衣裳上的丝绦轻轻摇晃着。 郑非轻声道:“找人,去把火场外围的草给除掉。” 简巳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吩咐人按照郑非的话去做,继而示意部下去疏导百姓。 前一刻还围在神坛周围的人一涌而散,像没头的苍蝇似的掉头便跑。 城里登时乱了起来。 “殿下向后退。”简巳匆匆披挂,转头带人去了城楼。 太子鋆刚想动作,就被表兄拉住了手腕,江弈匆忙道:“我们走。” 见太子鋆呆呆的,他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还期望着那个姓任的能干什么好事吗?他明明就是这么一个人!!”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火势若是蔓延至龙江关,那么城里的百姓毫无意外会受到牵扯。 江弈狠狠地一跺脚,使劲地拉动太子鋆,太子鋆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定住不动了,旋即挣脱开江弈的手,先是快步走,然后走着走着跑起来,腰上的玉佩叮叮当当摇晃作响。 江弈哎呀了一声,回头看见郑非事不关己的样子顿时来气:“你不拦着?” 郑非不为所动地看过来:“他是你的殿下,又不是我的殿下。” 江弈看他哪哪都不顺眼,也懒得再跟说话,一甩袖子,认命地跟上太子鋆的脚步。 郑非面色淡然,目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少顷也慢慢地逆着人流走动起来——他知道太子鋆要去哪里。 城楼。 这边太子鋆爬上城楼,一路上没有人拦他,他才从城楼露头,就看见看见沼泽地里火势蔓延,正在张牙舞爪地随风向龙江关逼进,鼻端的味道简直又熏眼睛又熏人,跑出去的士兵手忙脚乱地在处边缘的草木,已经清出了一点空白处。 而简巳面带不愉地观察着一切,嘴里还在跟部下不停说话。 部下看见了太子鋆,忙停下交谈,道:“太子殿下!” 简巳闻声回头拧眉道:“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鋆把目光从沼泽挪回来,问:“怎么样了?” “来势汹汹。”简巳叹口气,说,“任引居然会这么干。” 第150章 之前长达一年的对峙,任引从来没有攻击性如此强过,有时简巳想不通任引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不打,又为什么要主动挑衅。 太子鋆嘴唇微张:“是……是因为我吗?” 落后一步的江弈忙说:“你别——” 郑非姗姗来迟,冷不丁道:“确实不仅是因为你,殿下。” 简巳把手搁在栏上,喃喃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简将军。”郑非半垂下眼眸,说,“集结军队吧。” 简巳闻声猛一回头,盯着郑非不放。 太子鋆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难道,就在今天?这么快?这么急? 诸浮城内也有人发现了外面的烟雾,产生了些微的波澜,但台上的任引还在笑,主祭的王黔动作的手也非常稳固,没有停顿哪怕一息。 空中传来海东青的长啸。 漆汩一个转身,立马发现了在天空中浮动的黑烟,愕然地扭头与靳樨对视,这时候两人都穿着巫袍、戴着面具,藏身在巫官队伍之中,公鉏白与臧初则在人群里,察觉到不对之后便开始各种探头探脑地寻找漆汩与靳樨的身影。 “任引干的?”漆汩趁队伍变幻时擦身,悄声对靳樨道。 靳樨微不可查地点点下巴。 巫官队伍再度变幻位置,漆汩跟着移动,想起了之前夜里不停出城的人,那烟……有点像起火了,可是沼泽也会起火吗,他正思索着,忽然看见巫官之中有个人踏错了一步,但反应极快,竟像飘着似的。 从这个角度很难分清到底是巫官中的哪一个人。 这只是短暂的一眼,本不值得在意,但漆汩不知为何内心嗡了一下,直接打乱了步伐,冲靳樨疯狂地挤眼睛。 靳樨猛然间竟心领神会,也从巫官之中脱身而去,眼神一扫,捕捉到了其中的那个人,他这边刚动,那人便也察觉到不对,率先出手,转瞬间便窜上了祭台,身如飞燕,右手作抓状,探向了祭台上的王黔。 “王黔!”漆汩喝道。 王黔不会武,但反应力惊人,在漆汩出声的瞬间竟一躬身避开了。 紧接着琥珀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拳锤向了来人的臂弯内侧,那人挨了这一记,闷哼一声,只得退开。 与此同时靳樨飞身而至,伸手欲抓对方的肩膀,宽大的巫袍如蝶翅飞舞。 与琥珀与靳樨同时对打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那人也立即明白了这一点,短暂交手后便掉头离去,最后一回头,从手里掷出一柄雪亮的飞刀,刹那间漆汩的呼吸都停滞了,只见靳樨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银铃投出,一击即中,将飞刀的去势打得狠狠偏开。 飞刀把帷幔切断,扎在高台的空座上。 漆汩一抬头,本在观礼的任引竟然已经不知所踪,座上空余一杯残酒,明晃晃地照耀着扎在空座上的飞刀。 琥珀也不见身影。 任引不在这里,他在哪? 什么时候走的? 还是压根儿没有来过? 刺客离去的刹那,往水池的方向里撒了一把粉末。 附近的几个年轻人躲避不及,正好吸去了些,表情瞬间便凝固住,紧接着口鼻溢出鲜血,倒在地上,剩下的那些落进水池里,不过几个呼吸,水池里便浮起一群死鱼,其中确实有一尾黑色的,鳞片暗暗发光,有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王黔愣是没想到这人袭击不得居然会补这招,他好像是愣住了,少顷竟难得地吼出声:“鱼!!!” 漆汩被这一嗓子惊得原地一蹦,心道这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鱼? 忽然漆汩被一只手懒腰搂起,全身腾空,他惊讶的情绪很快退去,因为搂他的人是靳樨——靳樨不知何时抢了匹马来,漆汩在他身前坐定,靳樨拉紧缰绳,马头高立,他回头,对着公鉏白与臧初道:“保护他。带他回去!” 臧初匆匆比了个好的手势,然后和公鉏白一齐跃上高台,将王黔围在中央。 随即靳樨策马在一片乱的场地上调转方向,一夹马肚:“驾!” 他们匆匆奔向城楼,漆汩半靠着靳樨的胸膛,问:“是谁?” 虽是这样问,但漆汩莫名的已经有了猜测,果不其然,靳樨道:“是寿娘,或者她姐妹。” 是曾经化身太子妃的翁寿,是郑非麾下的寿娘。 奔驰过程中靳樨吹了个响亮的呼哨,海东青随即出现在云层之中。 这一日沼泽大火还未散尽,任引便与简巳于龙江关前交锋。 任引的军队早已做好准备,一声令下,三万精锐便驰马而出,绕过沼泽地的范围,簇拥着投石车,震得地面晃动,如同卷地风。 这三万军队大半都是老诸浮侯的旧部,副将也均是旧部。 任引驱马驰骋在先锋队伍之后,手持长枪。 此时,火还在烧。 靳樨在城墙外也懒得再爬楼,便弃马使轻功,搂住漆汩的腰带他三两步地蹿上了城墙头,这时大军已然直奔龙江关,只能捕捉到大军的背影,如风卷残云一般,一头没入那黑得实在非常严重的烟雾。 漆汩从未见过任引带兵,乍一看,只觉得乌泱泱的十分骇然。 不管怎么样,灵亥日的黑帝祭祀算是进行不下去了。 靳樨与漆汩准备去侯府看一眼,他们总觉得既然是寿娘,大约不会立刻回城——即便那边已经在交战。 第151章 果如所料,还没靠近侯府,便听见里头有打斗的声音。 靳樨下马得非常迅速,是直接搂着漆汩下的马,俩人步履匆匆地进门,只见里头一片混乱,伤患倒了一地,想都是任引留下来保护王黔的人,都没有斗得过寿娘。 漆汩走得前脚追后脚,几乎飞起来,见状心已经悬了起来。 那师兄弟应该……应该没事吧。 靳樨拧着眉,抽剑做警惕状,走到深院中,恰逢寿娘利落地拍开公鉏白、臧初,手里只有一把没有手臂长的短刀,欻地一声朝滚地的王黔脖颈捅去。 她脱了累赘的巫袍,整个人就像只灵敏的燕子。 千钧一发之际,王黔的瞳孔都缩成细细一条,只有那锐利得吓人的锋刃近在咫尺,连空气都在震颤。 寿娘实在下手得毫无回旋之地。 漆汩完全没法把她与肜王宫中端持有方的太子妃翁寿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靳樨把手里的剑飞了出去,铛地清脆无比,撞上了短刀刀刃,寿娘捅下来的角度便生生偏了,擦着王黔毫无保护的脖颈划了过去,同时靳樨加快步伐飞身而至,一脚踹向寿娘的手,这一脚用了十足十的气力,却踹了个空——漆汩都看不清她是如何翻身起来的,那简直就像一阵旋风。 漆汩不禁想,若是夫子在此,想必愿意收她为徒。 靳樨的足尖生生在地上摩擦出痕迹才停止,立刻转身,与寿娘对打起来。 漆汩瞅准时机大胆地冲上去,把王黔拖到一边。 王黔已是一身冷汗,而臧初与公鉏白也加入战局,眼见情况不利,寿娘又虚晃一枪,抽身离去,靳樨捡起晕倒士兵的弓箭,丝毫没有犹豫地拉弓搭箭,羽箭嗤地划过长空,追着寿娘的身影。 “中了吗?”王黔捂着脖子问。 靳樨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少顷摇摇头:“难。” “多谢诸位救我性命。”王黔拱手道。 靳樨收弓放在一旁,没应声。 侯府里的管事看似乎没有危险了,终于出来处,一个一个地安排伤患,又给王黔取来了药。 关门后,漆汩看着王黔在案前给自己上药,他的伤除了脖子上那一道,手臂、腰腹、腿脚都有不少,到底是个不太会武的文士,又撞上了寿娘,衣裳虽然乱了,但神情还是十分沉静,片刻后漆汩终于忍不住问:“外头的火是?” “是沼泽。”王黔直接道,咬着给自己手臂上的布打结。 “沼泽?”漆汩下意识重复了这个词,继而摇头道,“沼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沼泽一旦起火,持续几天都是可能的,或许是天底下最不容易熄灭的火之一,你们可真是……” 下手狠。 难怪这烟会浓重成这个样子。 公鉏白对臧初发问:“什么意思?” 臧初正翻来覆去看公鉏白有没有受伤,闻言低声答:“就是火是他们烧的意思。” 公鉏白的嘴张大了。 王黔唇角拉得平平,说:“总要试一试的。” 漆汩有点想问他,任引为什么会一定要在这几日拿下龙江关? 因为太子鋆的到来? 但漆汩换了个问题问:“是少君出的主意?” 王黔没吭声,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今天在台上的,也是少君?”靳樨问。 既被看出来了,也没什么好再瞒的,于是王黔点点头:“是。” 没过多久,侯府的下人来叩门,对王黔道:“大人,梅风楼的张掌柜来了。” 张苹来做什么? 王黔眼睛一眯,道:“请他进来。” 未几,张苹揣着袖子进了屋,没对靳樨等人的存在抱有疑惑,只是利利落落地对众人一拱手,然后道:“少君离开了,来不及辞行,叫我告知诸位一声。” 公鉏白:“啊?” 漆汩:“……” 霜缟君不辞而别,以其神龙见首不见尾而言,倒也不算是什么意外事件。 只是霜缟君出了这么个主意,然后事发就走的做派实在有点……不太好说。 “这是少君留下来的。”张苹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呈上来一张纸条,漆汩犹豫良久,取来展开,只见上面写着的是: 有缘再见。 “少君说一切如旧。”张苹意味深长地说,然后一躬身,对着漆汩道,“二当家。” 这一晚诸浮城彻夜点灯,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张苹问他们要不要回梅风楼休息,四人正在沉吟,王黔开口邀请他们几个暂住侯府。 思及寿娘不会轻易放手,王黔的危险还没有消失,漆汩答应了,王黔遂点头称谢,去屏风后把破破烂烂的衣裳换了,还重新束了发,接着回到座上传了饭。 吃毕饭,漆汩又讨了点肉把海东青和小猫都喂饱,粗略地洗漱过后,坐了一会觉得困,小鸡啄米似的头一点一点,靳樨便用手护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凌晨时天蒙蒙亮,外头叮叮当当、哇哇啦啦,寿娘去而复返,靳樨只得抓起剑又出门对付,一柱香后才回来,说是打跑了。 漆汩嗅到露水的气味,揉着眼睛,已经没有那么惊讶:“这也太执着了。” 王黔沉默地端坐着。 臧初摊手道:“看来是一时半会都离开不得了。” 靳樨道:“设若王大人死于其手,任侯爷想必一定会疯魔的,就算没急中出错,至少也能让他心神不宁。这一招,乃是攻心。” 第152章 王黔蓦然抬头,盯着靳樨问:“那么骊兄预测这一战的结果如何?” 第81章 不问自取 说到底,庸国如何、龙江关如何、诸浮如何,与这几人何干。 所有人都看向靳樨,靳樨轻轻敲了一下桌案,晨曦挤着门缝溜进来,如同一尾游鱼,照耀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靳樨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微微地露出光来,淡声道:“想必会大胜罢。” 王黔笑了:“大胜不大胜的,本没有那么重要,且看之后。” 龙江关毕竟是庸王室曾经的荣耀之地,它的所属又怎会不重要。 可是胜与不胜又会有怎么样呢? 任引会想要直捣黄龙,取代王室?还是就此为止,继续在诸浮做他的地头蛇,抑或是自立为王,若是自立……任引会想要得到天子的赐爵么? 莫名想到这里,漆汩赶紧摇了摇脑袋,意识到自己实在想得太偏太远了。 如今天下北方依然是齐国、应国和取代扶国的易国拱卫西亳,以月罄关为区分塞外塞内,中心位置则以庸国为主,再南便是肜国,往东则是申国、陈国针锋相对,除此之外,西北若英关外,是句氏占据的炚国以及同样是塞外蛮族的地界。 庸国建国极久,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以天子近臣的身份建国的。 若说齐、应、扶是姬家的亲属,那么庸国就是姬家最得力的臂膀,这与后来征服北蛮的炚国、征服南蛮的肜可截然不同的关系,可在炚、肜声量越发蓬勃的情况下,庸却依然平平稳稳、不声不响。 靳樨又道:“天下之将才并不多,有名者更少。” 王黔示意自己正洗耳恭听。 “细数来,不过是……”靳樨说到这里,看了漆汩一眼,漆汩于是知道他想说二姐,心跳加快,牵起嘴角笑了一下,靳樨收回眼神,接着道:“不过是已逝的炚王句盼、陈国戢玉、申国百里阑、肜国靳莽,以及任侯爷。” 他平心静气地历数。 王黔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然后道:“还有曾经的扶国氿公主。” “是的,氿公主。”靳樨道,“如今六者存三。” 王黔看来也对他们有所耳闻:“句盼死后,谥号武,其幼女即位,但是国中无论事情大小,俱交与长公主决断。” 漆汩不由得问道:“长公主?” 炚国在若英关外,相较而言,众人确实对其知之甚少。 “句瞳,封号是阳阿。是炚武王的妹妹。”王黔解释道,“她今年应当也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早些年在外学武,这几年句盼病重后,她才返回王室,辅佐幼主。年前关外大雪漫天,是难得的雪灾,关外部落一一躁动,便是由她出兵镇压。” 这他们倒是不知道——漆汩与靳樨交换了个眼神,漆汩便很钦佩地道:“炚武王的威名算是有后继之人了。” 王黔却道:“不仅如此。” 漆汩:“怎么说?” 王黔道:“据说这位瞳公主的行事作风与炚武王迥异,她下手狠辣、果决,铁石心肠,沉默寡言,我瞧着,觉得她像是经受过什么大变故,但是经少君探查,她的从师过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一点确实有异,但也不能否认有天生冷血的人存在。 漆汩忽然道:“若我是炚国,必然要先占据若英关。” 王黔亲自取来一副皮制的地图,展开在案上,上面除开标注山河表里、群国之外,还标注了几个有名的关隘,如扶国之北的月罄关、他们此时所在的龙江关、庸肜之隔的无棣关、如今已被废弃的西南群山口的松叠关、以及西北若英关。 若英关毗邻庸国与齐国,与炚国之间存在有一道长长的峡谷,有这峡谷存在,算是天然屏障,庸齐难以逼进,炚国也难以占据若英关。 靳樨突然道:“其实庸早就准备联合齐、肜,讨伐炚国。” 王黔点了点头:“是,可惜被侯爷搅合了。” 倒是有自知之明。 “说回去。”王黔道,“陈国戢玉得了王室赐剑,虽然无法与神剑比拟,到底是个大利器。他为人也颇有名将之风,年纪轻轻便可令百里阑吃了两回瘪。” “事不过三。”靳樨道。 王黔道:“百里阑虽年岁日长,但其女百里飐也颇有风范,想必有成才的一日,只要百里阑能顺利撑到她长成。” 那威风凛凛的着武袍的年轻女子身影便出现在漆汩与靳樨眼前。 “至于靳莽……”王黔终于提到,“靳莽算是被王室算计了。其子面容不熟,说不上什么,如今下落不明,也是世事如烟……” 靳樨平心静气、与己无关似的道:“是。” 漆汩不由得想,他本人现在就坐在你面前呢。 王黔没察觉到什么,接着道:“不过肜国好歹还有个靳莽亲自提拔的风知,他打仗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毫无廉耻,不知道靳莽是看上了他哪里。” 王黔语带不屑,语气微微一顿,像是想起来了谁—— “你的师姐。”王黔看向漆汩,后者顿时明白他在说谁,“央夫人”,漆汩还没做出反应,王黔又提到了另一个令他心神动荡的人。 “最为可惜的,就是扶国的氿公主了。”王黔叹息道,“竟死在蔡疾手里。据说当年先天子陛下见到漆家三子,一一赞叹,说长子漆沅温文尔雅,气度不凡,而次女漆氿耀眼夺目,可于马上取天下,小儿漆汩虽天生不足,但自有一番风流,长居西亳,一板一眼地,虽小小一个,站在景天子与太子焰身侧,丝毫不减风采……” 第153章 漆汩未想到会在这个时刻听到自己的名字,实在是恍如隔世—— 不,已经确实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忽然又回到了那些草长莺飞的年岁。 二姐和大哥总是轮流来西亳,他们会带一些不同的东西给他,即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温柔如春光,一旦站在那样的目光里,什么病痛、什么寒冷、什么痛楚都消失了。 “总有一天。”二姐和大哥他们向他保证,“你的眼睛会好的。” 漆汩小时候因为眼睛痛,总在一个人小声地哭,然后抓挠自己的眼皮,痛恨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有几次他都把自己的眼皮抓出了血,恰逢第二日二姐来看他,他不敢见二姐,在被窝里装睡,二姐没有戳破他,只是在漆汩的枕边放了一朵香香的桃花。 其实漆汩并不是从出生起就看不清。 他天生不足,常常发热病倒,许多人都说他活不过十岁。 六七岁时有一次,漆汩又病倒了,烧得浑身滚烫,鼎沸如炭,却一身冷汗,冰冷刺骨,他烧得骨头都快融化了,无数次握着母亲的手,说自己好痛,好痛,甚至说:“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让我——” 母亲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那个字来。 漆汩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觉得口中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恍惚间有道声音自虚无传来,他已忘了说的具体是什么,只记得他烧了一天一夜后,竟活了下来,无论是巫官还是医官都震惊不已。 只是这一次再醒来,漆汩便不再能再看清东西。 后来二姐说,也就是那一次,大巫建议将他送到西亳,说如果在紫微宫,他会活得好一些。 再后来,漆汩就移居西亳,从此与表哥太子焰熟络起来。 从此之后,即便是病倒也不过是小病小痛,至少不会要了他的命。 漆汩稍长大些,总是会疑惑地摸着自己的眼皮,感觉很奇怪,就像眼睛比他自己本身提前老去,甚至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眼睛就已经老态龙钟,他在光晕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有时觉得世界上有另一个活物不问自取地借走了他的眼睛。 靳樨打断了王黔的话,说:“少君出的主意不止放火吧。” 王黔脸色微变,不吭声,扭过头,看着天际,仿佛正在发呆。 靳樨冷酷地道:“你们就不害怕风会转向吗?” “总要赌一赌的。”王黔摇头,手里捧着一杯已然冷掉的茶,仿佛从平静的茶水表面瞥见了霜缟君那双眼睛。 三月三,上巳节那天,王黔与霜缟君密谈,听毕霜缟君的话,王黔沉吟不语,霜缟君把两张写满字的纸交与他,道:“一个叫你们的人提前服下,一个放在火中。” 王黔迟疑少许,才缓缓伸手,接下来。 霜缟君笑了,语气意味深长:“做与不做,都在你,只是若要做,就好好准备,时间不远了,那一日,风必定会从东边刮来。” “如果风向一但……” 王黔回过神,听到漆汩的声音:“……偏转,这就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法子,这件事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靳樨问:“解药呢?” 公鉏白又懵了:“什么解药?” 王黔慢慢地旋转着手上的杯子,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毛病,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们已经将解药投进城中水井,如果还没能服下……” 话外之意便是,如果没有服下的百姓,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一直听着的臧初脸色骤变,一拍桌子:“你们!!!” “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王黔猛地扭头,冲他道。 晨光越发明亮了,初升的太阳试图点亮整个天际,然而东风还没有停下,还在不停地刮,黑云在龙江关上方席卷,使得呈现了半边天黑半边天白的奇异景象。 火焰有时高有时低,烧了一天,还没有熄灭的意思。 盘桓的烟雾淹没了整个龙江关,那烟雾黑得发亮,像没有止境的噩梦,而不算太大的龙江关内居然一片安静,城墙被石头砸烂了,露出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豁口,旗帜燃着余烬,在风中吹得啪嗒啪嗒作响。 “请随我来。” 三月,这里的空气还浮动着不舍离去的一丝两缕的寒意。 乐玄在带领下缓步走进府邸,长发用一支朴素的木簪束起,背着一把素琴。 这座府邸使用的纹样显得有些粗糙,四处也没有安置得精致漂亮,路边栽着自生自灭的野花野草,服侍的人穿着宫里的服饰,举止肃穆,走起来衣袂翻飞,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没有看周围环境和陈设,乌发飞扬,人却沉静自持,犹如在白昼出现的月光。 “殿下稍后会来。”下人带他走进正堂,说,“先生稍候。” 乐玄将琴囊抱在怀里,没有吭声,下人稍一欠身,离开了。 案上朱色漆器的图腾古拙自然,仿佛从不肯侧头看一眼面前的凡人。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乐玄听到脚步声,正堂的屏风后终于缓缓浮现一道身影,仿佛正在打量他,乐玄任由对方的视线透过朦胧的刺绣屏风在自己身上游走,许久后那人才缓缓地道:“听闻你,执意要见我。” 乐玄道:“是。” “你从哪里来?” “南方。” “你看见过海吗?” “未曾见过。”乐玄摇头道。 第154章 “既是琴师,先抚一曲与我听罢。” 乐玄遂跪坐下来,下人献上琴桌,让他解开琴囊,将琴放置好。 “殿下想听什么?”乐玄揉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继而问道。 “随意即可。” 少顷,乐玄指尖响起了第一声,正是那一曲《式微》,屋外乌云垂落,缭绕缱绻,这位殿下静静听完乐玄奏完上阙,打量他手下素琴焦黑的尾部,待他奏完,殿下便在绕梁的余音中问:“你的琴,非常漂亮。” “宗庙之木。”乐玄语气平稳地答道。 “我看了你写的策论,字不错。”殿下道,这位殿下穿着利落,没有赘余的装饰,只偶尔阳光扫过胸口,会反射出一束晶莹的光芒,“年前我这里多了一批塞外三部的俘虏,有点聒噪和碍眼。” 月罄关外有草原七部,若英关外则有塞外三部,乐玄知道殿下说的正是年前这位殿下的新战功。 “有人建议我,杀了他们,或是赶回去。”殿下轻描淡写地说,“主要是忒能吃了,很费粮食。” 听人用这种语气嫌弃别人,换个人过来,兴许能当场笑出来。 但乐玄还是八风不动,端坐在琴桌前跟个彻头彻尾的琴师似的。 殿下倏地收回话尾,掀起眼皮。 “不必杀了。”乐玄听上去甚至有点诚恳,“毗邻西北三部不是个好干的活,总要牺牲点什么,既然有人能过来做这个肉垫,殿下何必拒绝。” 殿下轻笑了一声,少顷道:“……此举有伤天和。” 乐玄面不改色:“主意是我出的,自然算是我有伤天和。” 这回殿下真心地再笑了一下,片刻后,殿下从屏风后缓缓踅出,堂内空无一人,这位殿下一直走到琴桌面前,俯身,用略显冰冷的手指掰住乐玄的下颌,抬起来。 殿下胸口挂着的是一块像冰块似的物什。 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玛瑙,中心的纹像条白色巨龙。 乐玄顺势抬高下巴,直视面具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长得不错。”殿下评价,“你叫什么?” “乐玄。”乐玄说,“瞳殿下。” 阳阿长公主,句瞳,保持着这个姿势打量乐玄许久,面具遮去了她的所有表情,过了好大一会儿,句瞳才松开手,径直向门外走去,对门外的冷脸侍女说:“我要进宫。” 下人微一欠身,便快步流星地离开了。 瞳公主说:“你,跟着我。” 乐玄自然明白她在和谁说话,随即撇下琴,起身,影子似的跟在瞳公主身后,公主府只安排了一辆马车,瞳公主上车后,冷脸侍女——名叫叶屏——示意他也上去,然后马车摇摇晃晃,进了炚王宫。 炚王句修今年才十二岁,还在学写字。 她的教书师傅三月前病死了,如今还没有顶上新的,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去的东西许久,时不时背书给姨母听,此时听到宫人通传,说姨母来了,在书房里皱着脸边打哈欠边写字的句修立即正经危坐,眼神也变得无比认真,脊背挺得比即月殿的顶梁柱还直。 瞳公主进书房后,隔着珠帘对句修道:“陛下。” 句修装模作样地说:“嗯,有什么事么?” “我找了一个人,来教陛下念书。”瞳公主说,“还会抚琴,陛下可以一人两用。” 乐玄于是跪下,双手展开,又在额前合拢,俯身下去,这是一个大礼,他口中道:“见过陛下。” 句修这才发现原来姨母的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子,她没什么异议,她还没有长大,母亲临死前托孤给姨母,教书师傅在句修看来自然不是没什么大事——即便有点突然。 “好。”句修说,然后在桌子上找来了一张空白的卷轴,捏着笔慢腾腾地写了封诏书,写到一半忽然抬头问还跪在地上的男子:“卿……叫什么名字?” 瞳公主微抬下巴,示意乐玄。 乐玄于是起身,撩起珠帘,走到桌前,用另一只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笺上写好自己的名字,双手奉给句修。 句修看了一眼,然后和瞳公主发出同样的评价:“字很好看。” 乐玄道:“多谢陛下。” 句修把他的名字填进诏书,找来玉制的王印盖上章,那玉印雕琢成白龙在云间翻滚的样子,威势十足。 就在这天,新上任的乐太傅给炚王说了一下午的书,瞳公主就在一侧边看文书边静静地听。乐玄注意到瞳公主确实毫无会摘下面具的迹象,面具里露出的眼睛非常漂亮,她坐在一旁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把不出锋的利剑,那块玛瑙挂在胸前,不起眼,却很明亮。 傍晚时,小陛下把乐太傅看顺了眼,大发慈悲地赐了晚饭,之后,瞳公主便带着乐玄原路返回公主府,在马车里,瞳公主看起来有点累,手指点着额角,闭眼养神,一路上都没他。 公主府简直就是挨着王宫建的,乐玄怀疑如果瞳公主轻功不错的话,应该可以在瞬息之内来到即月殿。 就在叶屏要带着乐玄去准备好的院子前,瞳公主道:“每日卯时上朝,一旬一休,你可以不必去,但辰时左右进宫,去给陛下上课,用完午膳再回。” 乐玄道:“是。” “今晚给我奏疏。”瞳公主又道,“还有准备教陛下念什么书的打算,之后若我有事,会传你。” 乐玄道:“是。” 第155章 瞳公主点点头,天色快黑,提着灯的下人为她开路,她很快消失在廊下,因为不戴配饰,走起来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叶屏应该是瞳公主的亲信,看起来不近人情,对乐玄道:“请随我来。” 乐玄点灯写奏疏,半夜方才写好,拜托守夜的下人送去瞳公主的书房。 入眠前,乐玄听见门外传来埙声,呜呜咽咽,正是他白日奏过的《式微》,而后又转成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像是从北方传来的曲调,苍凉而悠长,未几,埙声突兀地停住,继而,一晚幽静。 翌日醒来时,新制好的令牌已经送来,刻着他的名字和职务名,接着乐玄就听说了自己的奏疏在早朝引起的轩然大波——让俘虏做人墙,虽说也不能阻止三部南下,但终究能让军队少死几个人。 隔着面具,众臣没法看到瞳公主的脸色,但是看得出她已然决意如此,陛下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终成定局,最后所有人只记住了新太傅的名字。 乐玄。 不像是好人的名字。 在宫门出示令牌时,乐玄觉得守卫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宫里走来走去的臣子更是皱着眉看他。 乐玄被那些人看得浑身起毛,然而上了瞳公主的贼船哪还有轻易下来的道,只得看见当作没看见,强令自己转动脑子,边走边想,瞳公主在等什么呢? 如果要入主中原,必须要占领若英关,年前针对塞外三部的仗虽在意料之外,完全是大雪所逼,却非常合适,瞳公主一战之下,三部元气大伤,他们打仗总是一抢就跑,实在作风不佳,如今短时间内总不会再逼近,这已经是个极佳的好时候,那么瞳公主还在等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回来咯 感谢! 第82章 还要拐走你的猫。 龙江关最终在黄昏时分宣告城破。 火也灭了,而后下了场短暂的暴雨,浸透了每一寸土壤。 上将军简巳带着太子鋆退出龙江关,并向王都及最近的一支军队求援,伤亡不算重,任引没下重手,只是己方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而已,下的药只是单纯的让人掉眼泪,至多肚子不舒服,退走的时候大多数的人简直是一边吐一边走的。 简巳脸黑得能蘸墨写字,太子鋆扶正了自己的头冠,眼神闪烁。 江奕终于对传说中不要脸的任引有了新的认知,此刻正在喋喋不休地狂骂。 简巳忽然问:“你娘她……” 太子鋆完全明白他在问什么,手指掐着关节,答道:“晚上爱喝茶,喝多了睡不着,就爱去池边看鱼。” 简巳不再问了,神色也柔和下来,他闭上眼睛,蓦然想起少时在黑帝神坛的墙头上头一次看见江氛,彼时她年纪尚少,乌发雪颜,正与太子祭闻并肩观鱼,两人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令人艳羡。 相识的巫官在墙头另一边问:“你在看什么?” “那是谁?”简巳问,“一位姑娘。” “你说谁?”巫官莫名其妙道,“哦对,今日太子殿下来了,你说的大概是江家女吧。” 简巳又问:“那是谁?” 巫官说:“是未来太子妃,自然也是王后。” 简巳定定地看着,一声不吭。 二人离去后,简巳在水池边逡巡,撒下鱼食,锦鲤遂兴高采烈地围上来,瞬间水面格外热闹,纠缠间似有一尾黑鳞现身,灼灼地注视远方的庸王宫,细看下去却又一无所有,数年后简巳在龙江关听说黑帝降下灵迹,总觉得并非如此,也许早在很多年前,黑帝就已经降临,用祂的双眸观看世界,就犹如他们在池边观鱼一般,只是凡人的感应太迟,而神明的动作太快。 诸浮军如溪水般流进龙江关。 任引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在龙江关里转了一圈,站在古老的城墙上,引弓搭箭,箭头朝着王军撤退的方向,像是瞄准了谁,却最终放弃,他对左右说:“听说当年穆王收拢二庸,就是在这里竖起王旗。” 左右以为他要换旗,手已经争先恐后地伸出去。 任引笑了,摆摆手说:“没这个意思。” 正说着,手下提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宫人过来,禀道:“侯爷,这是跟在太子身边的人。” 任引似笑非笑地回过头,从上至下轻飘飘地瞥了宫人一眼,这位年轻侯爷脸上不知道在哪儿擦了道血痕,看起来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我……我不会告诉你的。”宫人梗着脖子抢先说。 “告诉我什么?”任引“啧”了一声,一脚踏在倒塌的一根柱子上,觉得好笑地伸手啪啪两下轻轻拍了拍宫人沾满灰尘的脸,“那小孩的位置?为什么我会想要知道这个?” “你、你放尊重点!”这宫人居然怒了,“那是殿下!” “这龙江关我不打算要。”任引说。 宫人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任引一眼。 “况且——”任引眯起眼睛,“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指的是龙江关西侧一个原本用来交易物品的小镇,一时没人记得起那个名字。据说穆王本人也在那个镇子隐姓埋名过好长一段时间,用以观察当时还隶属于东庸的龙江关的状态。 那个小镇的地势完全适合他们驻扎。 任引用手中长弓的一头抬起宫人的下巴,说:“你去给我报信。” “报……报什么信?” 第156章 任引这回看向的是另一个方向,不是王都,也不是太子鋆和简巳驻扎的地方。 雨渐渐停下来,夜色沿着天幕攀爬。 靳樨与漆汩等人也在任引的盛情相邀下登上龙江关的城墙,看向东侧那些不甚明亮的光点。 “那儿就是小太子和简巳。”任引刚打完一个哈欠。 “听起来你现在没打算杀了他们。”靳樨说,海东青乖乖呆在他的肩头,与漆汩怀里的琥珀两相对视,然后一鸟一猫同时困了。 任引耸耸肩:“不一定吧。庸王肯放手把小太子放出来,你不觉得他就是放了头猎物给我,并且还把刀交给我了。” “狠心的爹。”王黔评价。 任引啧啧道:“我也一直没想明白。我不是老侯爷的儿子,他都肯把一切留给我,那小崽子明明是他的亲儿子,而且据说还是他爱的人生下来的,居然也会这么狠心。” 说罢,任引摇了摇头。 可能就因为是亲儿子吧,漆汩想,注意到靳樨一直在看向远方,于是问:“在看什么?” 靳樨抬了抬下巴:“那儿有人。” 闻言,任引的哈欠打到一半戛然而止。 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夜色里,居然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人只露出斗笠的半个边缘,马车的帘子微微掀起,什么都看不到。 王黔盯了一会儿忽然道:“是那个人?” “应该吧。”任引眯着眼睛辨认许久:“他怎么还在这儿……等等,他去那小子那边了,我说那小孩手下哪来的功夫这么好的刺客。” “你们在说郑非?”漆汩突然道。 “不……”任引对上二人的眼神,明白过来,惊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漆汩摇头,“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城墙上是任引和王黔?还有谁?” 寿娘道:“又是他们。” “央夫人的儿子?”车厢里传来郑非平静的声音,他没有掀开帘子去看,“密懋也是个废物,” “是他。”寿娘说,“还有他的三个属下。” “公鉏白、臧初,还有一个宁什么……” “宁七。”寿娘道,“似乎是养猫的。上次靳樨入绎丹,随身还带了一只猫。” “养猫的?靳家对猫的喜爱还爱屋及乌么?不过我现在很、很不喜欢猫。”郑非的语气冷下来,顿了一会,“找到她和靳莽的小儿子了么?” “还没,感觉总是有谁在护着。会是夫子么?” “夫子他老人家闲心可真是多。”郑非道,“也不一定,追不着就别追了,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哪儿都有他们,烦得很。” “您的意思是?” 寿娘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郑非的下一句话。 忽地,远方似乎传来一声呼哨,接着一个黑点腾起,寿娘抬起头,看见一只海东青远道而来,在他们头上盘旋。 寿娘听到郑非轻轻笑了一声,她问:“射下来么?” 郑非未答,片刻后从窗户里递出一张纸条,不等他们示意,海东青就通人性地俯冲下来,灵敏地从郑非指尖叼起纸条,转头飞向城墙,郑非说:“回去吧。” “是。”寿娘答,驱马驶回驻地。 车厢里,郑非的手指拂过一个平平无奇的长匣。 海东青很快回到靳樨肩上,抖抖脑袋,把纸条丢下来,漆汩拿着了,想了想,与靳樨对视一眼,没打开,直接丢给了任引,任引懒得看,扔给王黔。 “说了什么?”任引注视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郑非说祭闻不可信。”王黔道。 “我还能不知道祭闻不可信?”任引挑了下眉,“能把自己儿子弄出来找死的能好到哪里去,可是祭闻不可信又怎么办,难道我要干的事儿就不干了?” 漆汩听这话不免心里嗡了一下,心道任引他到底要干什么。 王黔说:“郑非要保太子。” 任引莫名其妙地说:“保太子?那个没事就哭来哭去的小孩?他有病?” 王黔说:“也没别人了。庸王室。” 任引挠了挠头:“江氛要是身体好,还不如给她呢。祭闻到底在发哪门子的疯……” 漆汩和靳樨互看一眼,然后漆汩开了口:“就是,打断一下,我这里有一点小道消息。” 任引王黔双双看过来:“什么小道消息?” “关于祭闻的。”漆汩说,“老庸王不是死在无棣关么?” 王黔若有所思:“是。和老肜王一起死的。我记得是……二当家……你的师姐。” “咳。”漆汩说,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传闻有点小小的偏差。” “偏差在哪里?”任引问。 “这两位陛下,其实都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漆汩三下五除二地总结了一下,“暗示”性地看着他们,摊开手,“唔,我师姐是背锅的。” 任引:“……” 王黔:“……” 俩人冷不丁被这桩王室秘闻给震撼了一下,半晌后王黔才道:“嗯,说得通。” “确实说得通了。”任引则转成同情的目光看向漆汩,点点头,非常赞同,“那么祭闻怕自己儿子就很说得通了。” 他们暂时地、主动地忽略了肜国那个死在火里的国君。 任引道:“还说了什么?” 王黔打了下顿,任引于是从他手里取来纸条,一看,看乐了:“小太子邀请你进学宫?” 第157章 任引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戳了戳王黔,道:“要去么?” 王黔面无表情。 “我去栎照的时候,那小孩好几次叫我去参观琴台学宫。”任引叹道,“那学宫实在太大了,人也很多,光上大夫就有四十多个,食宿行走,都舒适又豪华,看看你,我这里恐怕是有点穷。金鳞岂是池中物。” 王黔道:“命不好,先遇到你了。” 任引哈哈大笑。 漆汩转头问靳樨:“琴台学宫?” “庸王宫外有座高台名琴台,先庸王曾经在那里办了座学宫,但一直意意思思的,没怎么重视,直到祭闻即位后大力开办,也就是这几年开始兴盛的。”靳樨答道,“里头的人不任官职,但享有上大夫的头衔与待遇,吸引了不少人。” 王黔卷起纸条:“他也知道简巳不可靠,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和他合作,走另一条路。” 漆汩现在还没看清楚任引现在准备走什么路。 任引沉吟着,王黔眼神深邃地望着他,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但莫名又像是说了点什么。 靳樨突然俯身,没打商量地把漆汩给扛了起来,招呼不知在角落里窸窸窣窣说什么小话的公鉏白和臧初,道:“我们走了。” 漆汩突然腾空,对于自己忽然变成萝卜,很摸不着头脑地“哎”了一声。 因靳樨的动作而无法抱住的琥珀及时醒来,对着靳樨一顿呲牙,跳下地走了两步又嫌累,于是爬上了公鉏白的怀里,公鉏白高兴得一顿揉。 海东青第一时间腾空,大方地原谅了这个占领枝头的另一个主人。 任引没有挽留他们。 漆汩挣扎几下,然后放弃了让靳樨把他放下来的想法,走下楼梯的时候回望一眼,他们两人的影子还印在绰绰的灯火下,互相说着话。 “我……”守卫实在没忍住,上上下下地看了扛着漆汩的靳樨好几眼,漆汩只得木着脸,竖着“这很正常”的眼神看了回去,然而不知守卫想到了什么,所当然地点点头,彬彬有礼地道,“……叫人送各位回诸浮。” “不必劳烦了。”靳樨道。 臧初道:“我来驾车,给我们一顶马车即可。” 见到马车,琥珀第一时间脱离了公鉏白,钻进车厢里去了。公鉏白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 靳樨把漆汩塞进车厢里,自己也撩袍钻了进去。 师兄弟俩没有进来。 漆汩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马车起步一颠,就在他的脑袋险些在厢壁上狠狠一磕之前,靳樨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拉,没叫漆汩直接撞上去,漆汩回过神,忙:“多谢啊——” 靳樨缓缓地松了手,大拇指在漆汩的虎口轻轻擦了过去。 漆汩被擦得浑身一激灵,莫名喉咙一滚,旋即像是转移注意力似的,赶紧收手捞起琥珀抱进怀里,问道:“郑非是不是拿到了鲲剑。” 靳樨靠着厢壁,缓缓地点了点头。 “郑非想用鲲剑保下太子的命……”漆汩喃喃,“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任引的目标不在庸国之内。”靳樨答。 “不在庸国之内……”漆汩重复了一遍,“那么就是、就是——” 漆汩的瞳孔倏然睁大,他的思绪瞬间从这辆马车脱离,高飞在云层中央,居高临下地观望整座龙江关、诸浮城,然后向北飞去,越过高山、峡谷和澎湃的大江,最后落在大成六百年古都,落在他许久未归的紫微宫。 西亳。 任引的目标是西亳 是天子。 恍惚间,他好像又走在紫微宫长长的宫道之中,两侧墙壁高耸,几乎遮住了云影和阳光,远处,被累赘而旧的华服包裹的夷天子姬焰,正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冠冕遮住了他半张脸。 一切暂时还风平浪静,晨钟暮鼓都在风里盘桓。 因为这个念头,漆汩一直如同梦游般,下车时也险些跌倒,公鉏白狐疑道:“伤着了?有刺客?不能吧。” 靳樨叹了口气,过来把漆汩拦腰抱起,漆汩终于回神,慌乱中搂住靳樨的脖子,又“哎”一声:“怎么又来?!” 靳樨不,抱着他一脚踹开梅风楼的门,径直上楼去了。 琥珀小步小步,形影不离地跟在他们身后。 臧初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转头一看,公鉏白正眼巴巴地望着靳樨的背影,臧初:“?” “在看什么?”臧初问。 公鉏白道:“阿七很轻吗?为什么老大扛得这么顺手?” 臧初:“……” 臧初的眉梢一跳,舌尖舔过后槽牙,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又听公鉏白道:“我下次也试——” “现在就试吧。”臧初打断他,走过来,搂住了公鉏白的腰。 公鉏白没躲,只认真地道:“你可以吗?我比阿七重,应该?” 臧初凉丝丝地道:“再说话我就咬你。” “为什么咬我?”公鉏白莫名其妙。 臧初放弃了说话,只是左手抄起公鉏白的膝弯,把他抱了起来。 “哟!”公鉏白对臧初的情绪毫无觉察,被抱起来也乐呵呵的,甚至不慎熟练地吹了声口哨,“你挺可以的啊。” 臧初:“……” 海东青这时才飞进屋来,拢翅降落,再度大方地原谅了所有不管它的人,它辨认了下厨房的方向,想起那里有肉吃,于是拍拍翅膀,自己觅食去了。 第158章 靳樨把漆汩放在床上,没急着离开,双臂撑在漆汩身侧看了他的眼睛许久,漆汩被看得不好意思,身体撑起来向后挪了挪,靳樨配合地直起身来,神色不变地道:“我估计郑非确实拿到了鲲剑。不是噱头。” “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靳樨说,“你记得吗?那原来是一对姐妹。” 一人名“寿”,一人名“永”。 漆汩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抓住靳樨的手:“能不能,能不能……” 靳樨安静地看着他,漆汩松了手:“算了。” “从庸到西亳。”靳樨说,“还要经过齐国与应国,如果这两国不插手,同时让路,才能打到西亳去,或者……” 或者齐、应也准备反水。 他们都在等天子犯错。 “每代庸王,都向天子发过誓,永远侍奉在侧,永不逆反,永远忠诚,他们在神像面前发过誓。”漆汩自言自语般地说,蓦然再度意识到扶国的覆灭只是一个前兆,姬家公主下嫁,扶国与姬家姻亲仍在,姬家却无法作出什么反应,反而只能为窃国者赐爵。 当年大成平定四海,诸国进贡的场面早已风流云散,再不能得见了。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漆汩说起那些祝词,声音放得低低的,每位国君进入西亳向天子问好时都要这样说,“吾愿天子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愿大成孝孙有庆、神保有飨,以介眉寿,万寿无疆。” 靳樨只是安抚性地看着他,眼神十分温柔。 二人沉寂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漆汩喃喃道:“我想喝酒了。” 靳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片刻后漆汩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开门的声音,漆汩道:“要烈一点的。” “好。” 未几,门再度打开,靳樨拿着两大罐酒坛来,先给漆汩倒了一碗。 漆汩看着他动作,问:“你陪我么?” 靳樨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漆汩尝试性地吮了一口,果真是烈,辣得他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他一边吸气一边问靳樨:“你酒量怎么样?” 靳樨也给自己倒酒,答:“一般。” 漆汩像是松了口气,又问道:“你之后准备去哪里?如果郑非已经拿到了鲲剑的话,你还是要去追霜缟君,找你弟弟的吧。” 靳樨“嗯”了一声,举碗喝了一大口。 没等漆汩说什么,不知不觉间,靳樨自己就喝完了一整坛,脸上终于浮出一丝酡红的醉意,头发也有点散乱,但抬眸看向漆汩的眼神还是非常认真,犹如一面铜镜,隐隐压抑着几撮火焰。 漆汩其实没喝几口,他害怕自己酒量差,但几口下肚,整个人还是烧了起来。 靳樨看起来有点晕了,眼皮挣扎几下,不可救药地垂了下去。 “困了?”漆汩凑近,轻声问。 靳樨摁了摁眉心,低低地“嗯”一声。 “那去睡吧。”漆汩建议,他将靳樨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把他扶了起来,靳樨身上越发浓郁的酒香将二人围起来,一时漆汩也分不清楚那酒味是从哪里来的,是本来就是自己的么?漆汩微微侧头,能看到一点靳樨的侧脸,非常近,散下的一点头发遮住了摇晃的光影,他的鼻梁很高,眉眼深邃,睫毛异常浓密,使得他看人的时候,有时会渗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漆汩不知道是不是从酒意里升出来的幻觉。 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把靳樨扶去了床上,因为不得要领,自己也摔在床上,下巴在靳樨胸膛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漆汩爬起来,双手撑在靳樨的身体两侧——不久前,靳樨也是这个姿势看着他,就是此时靳樨酒意上头,没有像他一样避开。 “大君子……”漆汩莫名叫起了这个称呼。 靳樨已经迷迷糊糊了,闻声却又掀起眼皮,含含糊糊地道:“殿下。” 漆汩抿起唇。 看了一会,他下定决心,正要下床,未料被靳樨扯住手腕,又栽了回去,手忙脚乱找支撑点之间,漆汩的手撑在了一个……不太好说的地方。 漆汩:“……” 天爷! 他像碰到了什么滚铁般,连忙收手抬头,如临大敌,见靳樨没什么反应,才暗暗又松了口气。 “哎。”漆汩说,“我没什么朋友,大君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靳樨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倒是没醒。 漆汩摸摸索索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回头对上琥珀的眼睛,他用气声打商量:“嘘——不要叫,你要跟我走吗?” 琥珀舔舔爪子。 “那你跟我走吧。”漆汩下定决心,转而心道:对不起,还要拐走你的猫。 于是抱起猫的漆汩在烛光之中微微地叹出一口长气。 有缘会再相见的,神明老是这样说。 漆汩回头再看了一眼床上的靳樨,从胸口摸出二当家的玉牌和红玉戒指,想了想,一并放在靳樨枕侧——反正就算是蔡疾,兴许也不会想到自己,做完这一切后,漆汩留下封信,悄无声息地吹灭烛火,自己抱着猫推门出去了。 他没意识到就在他关上门的一瞬间,本该醉酒的靳樨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十分清明,并无半分醉意。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海星和鱼粮!!(鞠躬 第159章 第83章 不好意思咯,辜负你了 公鉏白咕哝着,翻了个身,不轻不重地推了把臧初:“去开门!” 臧初坐起来,无奈地看了眼公鉏白的后脑勺,起身把门一开,登时惊了:“怎么了?你脸色这么难看?” “他走了。” 走廊漆黑一团,几步之外有一盏孤苦伶仃的灯烛,光影摇晃,靳樨衣着简单,臧初甚至看见他没来得及系好的衣服,站在夜色中,眼眸垂下。 “谁走了?”臧初忽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道,“阿七?” 靳樨并不欲多加解释,道:“你们俩留在这里,看着任引,便宜行事,可以吗?” 臧初心领神会:“你要去追?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 靳樨掌中露出戒指的一抹红色光华,紧紧地抿着唇,未几,他稍稍点点头:“只有那里。他只会去那里。” 臧初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毫无睡相的公鉏白,眼底微暗,转过头来,道:“那你去吧。记得给我写信。” 靳樨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台阶上。 臧初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地叹了口气,公鉏白感觉到床榻一沉,遂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谁?” “没事。”臧初把公鉏白的散发微了,声音轻柔,“睡吧——” 公鉏白安定下去,呼吸渐渐重回平稳。 臧初听见楼外传来一声呼哨。 翌日晨起,公鉏白打着哈欠走下楼,听见厨房里非常热闹,伙计叫叫嚷嚷地:“谁偷了我的鸡!!!” 公鉏白:“???” 他好奇地去看热闹,还没进门便惊了,只见厨房放生肉的角落里乱糟糟的,厨房伙计叉着腰,锐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似乎坚信偷鸡贼就藏在这些围观的人里头。 公鉏白再次看看那些痕迹,觉得有点眼熟,以及一点与己有关的心虚感。 接着有人在他身后站定,紧紧地贴着他,气息很熟悉。 “是老大的鸟。” 公鉏白:“……” 靠!我就知道……等等,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臧初恍若未觉,用拣到的羽毛挠了挠公鉏白的掌心,用气声在他耳边说,防止被大家伙儿听到。 公鉏白的那点心虚感立即就落实了,紧张起来,摸摸鼻尖,正想问问接下来该怎么收尾,未料臧初一把把他拉出人群。 “你拉我干嘛?”公鉏白道,“对了!老大呢?他干嘛去了!” “嘘。” “你嘘什么嘘?”公鉏白不满地说。 “掌柜来了!” 这时有人叫道,张苹拨开人群,钻了进去,伙计连忙对他告状道:“有小偷!” 小什么偷!公鉏白一皱眉——分明是小偷鸟!和老大有什么关系!况且那鸟还是你们霜缟君送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苹举起双手制止伙计的大喊大叫,严肃道:“停停停!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到此为止。” “什么就解——” “这是少君的意思!”张苹摆出霜缟君的名头,道,“已经叫人重新去买了,回去吧回去吧,都围在这里算什么事?!——什么?你们还怀疑我?我还会假传少君的话吗?再说,这肉也是楼里的肉,那就是少君的肉,少君都说没事了,那不就结了吗?” 人群只好渐次离开,伙计嘟嘟囔囔地重新开始干活。 公鉏白问:“怎么回事?” “昨天大家都忘了它。”臧初心平气和地说,“所以它饿了就自力更生去了。” 公鉏白:“……” “感觉上有一点惨是怎么回事?”公鉏白道,“哦对了,怎么没看到老大和阿七,连猫和鸟都没看到。” 臧初说:“他们走了。” “哦,原来如此。”公鉏白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臧初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了什么话,险些离地三尺地跳起来,“什么走了?走哪去了?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叫我?干嘛走啊?” “你好多问题——”臧初说,“老大有点急事,带阿七走了。” “不行不行不行!”公鉏白压着声音说,“那怎么能行!我们——” “鲲剑还在这里,况且那个郑非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如果追着老大走了,会给他们使绊子的,我们在这里看着才不会出事。你别急——”臧初拽住风风火火的公鉏白的手,安抚道,“他会给我们写信的。” 公鉏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昨晚么?” 臧初“嗯”一声。 公鉏白如果有尾巴的话,这会儿已经耷拉了下来,但臧初觉得这样的小白非常可爱,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说:“放宽心,而且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俩还在一起,这也很好。” “哦。”公鉏白搓了搓自己的脸。 张苹走过来,笑着问:“那两位公子呢?” “神出鬼没去了。”臧初无所谓地答道。 张苹长长地“哦”了一下,想了想,说:“既然如此,告诉你们二位也是一样的。” 公鉏白问:“怎么了?” “那边准备和谈。”张苹说,“定在午时,在龙江关下设帐。” “谁出席?”臧初问。 “任侯爷、王大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表哥,还有简将军,以及……神秘人士。”张苹道。 “知道了。”臧初说。 第160章 张苹报完消息,毫不留恋地转头就走了。 “和谈什么啊?”公鉏白又开始发问,“有什么好和谈的,难道不打了?” 臧初沉吟不语,半晌道:“我们去看看吧。” 午时太阳直射下来,简巳护送着一队人马来到和谈的帐篷,为了防止再出现无棣关的事——死就算了,谁下的手还说不清——帐篷只有个顶,四面围着纱帐,兵马围在五十步开外,气势汹汹。 简巳下马后,远远地看见任引与王黔并肩站着,一个笑眯眯,一个冷冰冰,但看着都不怎么顺眼,遂嗤之以鼻地自顾自哼了声。 “好久不见啊简兄——” 任引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打了招呼。 简巳撩开车帘,头一个下来的是太子表兄江奕,最后才是太子鋆,太子鋆才露面,便正好与任引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然后看见了任引身边的文士装扮、腰间有支竹笛的王黔。 好久不见了,太子鋆想,忽然记起在栎照时,他鼓起勇气,邀请任引去琴台学宫里做客。 任引习武,太子鋆以为他兴许不会有兴趣,但没料到的是他竟答应了。 “没见过。”任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就去看看呗。” 琴台学宫里人才济济,有座藏书量可与西亳相较的藏书阁楼,还有座专门用来辩谈的高台,他们去的那天,恰好有几个年轻人在那里争了起来,说得唾沫横飞、神采飞扬,任引便好奇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太子鋆那会儿自己也没怎么听明白,但还是郑重其事地问任引的评价。 任引蓦地在明亮的阳光下笑了—— 小太子登时就被这个笑容晃乱了心,一时竟忘了听对方在说什么,片刻后任引的话才迟半拍地落进他的耳朵。 “……唔,我不太懂这个,不过没我的下属讲得好听。”任引说,语气却完全不似在讲下属。 下属? 太子鋆下意识地在栎照温暖的天光里问:“……是谁?” “一个冷冰冰、得不饶人的人。”任引说,“他有提到过你们这座学宫。” 太子鋆忽略了“你们”的说法,问:“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任引眯起眼睛回想。 先想起了一个带着茶香的吻。 “那是个好地方。”王黔给他倒茶,“对天下、对后世都有益,唯独对庸……则说不定。” 任引看着小太子鼓起来的肉肉的脸颊,话到嘴边却咽回去了,太子鋆只得放弃,任引问他要了本古书,也没看清楚写的是什么,就乐滋滋地塞进兜里去,应该是准备送给谁的。 就是他吧——太子鋆心想。 “那就是王黔。”江奕看出他的心思,便道。 简巳低声道:“殿下,小心。” 太子鋆收回目光,道:“知道了。” 远远地,任引拱了拱手:“太子殿下。” “殿下。”王黔也道,没什么表情。 太子鋆颔首,没有回声,江奕把太子鋆扶下车,带着忧愁道:“昨夜那个姓郑的说,不要和谈,虽然我觉得那姓郑的实在太怪了,可这句还是有点道的,鋆儿,你何必……” “任引不会是那种随便动手的人。”太子鋆说。 简巳道:“我认识任引比较早,我也这么觉得。” “难道当年在大殿上刺杀陛下、大巫和你的不是他?杀了大巫及其弟子的不是他?至今都没有新的大巫。”江奕道,“这还不算是胆大包天、阴晴不定?” 简巳笑了一声:“江公子,你兴许不知道,陛下想处巫官很久了。” 不只是江奕,太子鋆听这话也愕然地抬了抬头。 “先王……”简巳回忆着,也没什么顾忌,“先王离世前半年,殿下母亲无意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忙住嘴了。 “无意间什么?”太子鋆追问。 简巳不答,勉强笑了笑,道:“我先去安置,殿下不急。” 江奕目送他背影,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不然我回去问问爹。” 这时一个带着银面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吓得江奕差点叫出来,江奕道:“你走路没声儿吗?!” “有声。”郑非无所谓道,“二位贵人想得太入神了。” 江奕不满地:“嘁!” 郑非揣着袖子:“殿下好奇的话,可以问我。” 江奕不信地:“你知道?” “唔,我确实知道。”郑非言笑晏晏,“江公子去问江大人他也不会说的,这不是个好事,当年知道的人也不算多,况且我大概知道的比江大人多噢。” 太子鋆道:“你说。” 郑非却笑着看着江奕。 江奕只好憋着气,后退一步,说:“你们说吧——姓郑的,你别耍花招。” “我怎么会呢?”郑非道,“这可是太子殿下。” 江奕跟在五六步之外,警惕地看着他们,太子鋆道:“还不能说?” “可以说了——简而言之,就是殿下那位早夭的弟弟,叫什么来着,是鎏?祭鎏?殿下可还记得?” 太子鋆:“……” 他遽然刹住脚步,恍惚回到母亲离世的那一晚,母亲对着他叫“鎏儿”。 太子鋆确实有个弟弟,叫做“鎏”,未及一岁便死了,本就不祥,名字都没有上宗庙,这个名字自然也甚少人知晓,可没想到停灵的时候,灵殿起火,一切都烧成了焦炭,于是王室便当从未有过这个小王子。 第161章 他的父母也因此离心。 “你提他做什么?”太子鋆语气危险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殿下兴许到现在还觉得鎏殿下是病死的吧。”郑非说。 太子鋆:“不然呢?” 郑非说:“若我说……鎏殿下的离世与先王有关,殿下信是不信?” 太子鋆花了会功夫解郑非在说什么,紧接着直接直接一脚踩空,幸亏郑非还记得记得扶了一把,太子鋆迷茫、震撼又灰头土脸地回头看郑非:“你在说什么?!” 郑非耸耸肩。 “不然殿下觉得陛下为什么会死在无棣关呢?”郑非道,“也算是重要原因罢。” “那和巫官们有什么关系?”太子鋆喉咙发干,先没管先王的死因。 “先王曾经得了一种病,巫官进言,要用后代童子的命祭药,所以……”郑非笑了笑,“九年前,灵殿大火,殿下弟弟的遗体自然是被调换了,然后被偷偷拿去祭了药,而殿下的父母一直被瞒着,陛下与王后殿下也因为这一子而离心,陛下甚至默许简将军常常入宫侍奉在侧。” 太子鋆还处于震惊之中,脑子已经不太能动了。 “王后殿下心结难解,简将军便去调查,好几年后,简将军查到这遭,报给了你母亲,这才陛下与王后殿下才恍然大悟,于是陛下策划了无棣关之事,顺成章地即位,后来多次压制巫官,殿下你难道没发现么?”郑非说。 太子鋆嘴唇颤抖:“我……我只以为是父亲、看不惯巫官……” “看不惯巫官的国君难道只有你父亲一个吗?”郑非嗤笑,“为何只有你父亲甚至不愿意见他们一面。” 太子鋆:“……” “这算是庸建国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国君与巫官分道扬镳,即便巫官他们多次试图弥补裂缝,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太子鋆只觉得晕眩,大口大口吸着气。 但郑非还没有停下来:“任引杀了大巫和大巫弟子,这本就是陛下乐见其成的,不然为什么大巫位置会空悬。但殿下,我要说的不止这些——” “你到底要说什么?” 郑非说:“我听闻殿下曾对任引青眼有加,不知殿下有没有观察过任侯爷的手呢?” 任引的手? 太子鋆的记忆一路回拨,回拨到那年任引入都,他从琴台学宫的人手里接过书册,露出的左手上—— 有一条状似烧伤的疤痕! 太子鋆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仿佛看见了九年前的大火:“不、不、不——” “看来殿下知道我在说什么。”郑非温柔地搀扶着太子鋆,“任引出身不明、来历不明,殿下还记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诸浮的?” “八、八年前。”太子鋆磕磕绊绊地答,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啊。”郑非笑起来,好像长辈在善意地笑孩子的幼稚,“八年前才出现在诸浮,那么他之前的人生呢?” 之前的人生? 太子鋆出了一层细汗,不长久的记忆里任引的印象不断肢解、化成碎片,最后只剩一只又一只的左手,左手上有条分外灼眼的烧伤的疤痕。 “他出身不明、来历不明,没有父母兄弟,没有血缘亲情,殿下就没有好奇过在成为任引之前,他是谁么?”郑非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温柔而又引诱地说,“他经历了什么?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他有没有为什么人办过事?又为什么可以从那个人的手下离开呢?……他之前,有名字吗?” “殿下,想想吧——任引为什么刺杀后还能完整地从王都出来,安然无恙地返回诸浮,陛下为什么一直和任引对峙,而不是开战呢?”郑非温柔至极的话语像一条锁链,把太子鋆紧紧地捆起来,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沼泽的火、一会是灵殿的火,还有大业殿任引刺来的匕首,他笑起来带着冷色的嘴角弧度,还有王黔,那个能和任引并肩的、冷脸的、腰上有竹笛的文士。 “……唔,我不太懂这个,不过没我的下属讲得好听。” “一个冷冰冰、得不饶人的人。” “给我本书吧,他喜欢这个。” “不好意思咯,辜负你了,殿下——” 太子鋆恍恍惚惚,汗浸透了鬓发与睫毛,刺得他眼睛都无法睁开,灼亮的太阳光在天空旋转,远方的云层里似乎有母亲那一句“鎏儿,是你”,然后变成了简巳抚摸着他母亲的信笺,他喂她喝药,和她说话,逗她笑。 一切都变得那样不顺眼,犹如长满了芒刺。 这时,太子鋆察觉到长而宽大的袖子里,郑非递来一把不过手臂长的短剑,十分冰冷,塞进他不停颤抖的手掌之中,冻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引导着他一点一点地握紧。 “这可是神兵。”郑非的声音犹如含着甜美的毒药,道,“神兵之利,削金断玉,足可弑王,他一个无名之人算什么。殿下,我言尽于此,就送殿下到这里。殿下,前路茫茫,互相珍重。告辞了。” 说罢,甩了一记大雷击的郑非便微微一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陪侍的宫人之中。 太子鋆紧紧握住冰冷的剑柄,好像在胃疼。 江奕只看到郑非亲昵地扶着太子鋆,而后太子鋆弯下腰去,二人附耳说了些什么,郑非继而微笑着消失了,但太子鋆还弯着腰,定在原地。 “鋆儿!”江奕忙冲上去,招手从宫人手里拿过一方帕子,一点点地替太子鋆擦掉汗,担心地道,“不如我们先别去了,鋆儿,你……” 第162章 “我、我没事。”太子鋆勉强道,几乎把所有力气都压在江奕身上。 “我们回去吧。”江奕再劝,“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不——”太子鋆摇头,一字一顿,坚定地说,“扶我去!” 帐篷边的简巳半天没等到太子鋆,正觉得奇怪,任引瞧着他走来走去,好玩地说:“坐下来歇息歇息吧,简兄。” 简巳瞪他:“你说说,你说说,你就不能安分点,我还想回去陪……” “陪谁?”任引哈哈大笑,挤了挤眼睛,然后装腔作势地打了个指响,对身边的王黔说,“我要吃那个,喂我!” 王黔冻着冰块脸,但很听话地拣了块喂到任引嘴边,还端来了茶水。 简巳:“……” 任引冲他挑眉。 “去死啊!”简巳怒吼,“滚!滚!滚!” 太子鋆终于姗姗来迟,简巳看他脸色不对,连忙:“殿下,你……” 太子鋆黑着脸拨开了简巳的手:“我没事。” 说毕,他完全没顾简巳的脸面,拎着衣摆上了台,简巳觉得不太对,但眼见太子鋆已经走到台上去了,却也不好再问,只来得及问了江奕一句怎么了。 江奕也是一头雾水,估摸着道:“他知道你没说完的话了。” 简巳后悔自己没管住嘴,但这个小太子最多被打击下吧,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简巳想着。 太子鋆落座后,任引与王黔都对着他称了一句:“殿下。” 太子鋆的目光落在王黔身上,道:“你是?” “我的下属。”任引说,“王黔。” “我来记今日和谈。”王黔不卑不亢地说,铺开笔墨,这边则由江奕执笔,一模一样的配置,和王黔相对而坐。 他们所在的帐篷果然没有围起来,两边兵士互相面对,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生怕当年在无棣关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任引还是觉得太子是个诱饵,无论如何他都不要着庸王的道,毕竟他的目的不在庸国,他想了想,道:“当年穆王于此一统庸国,我也没有要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何必叫我们都被困在这里,罢战罢,我不出兵,你们也不出,把诸浮留给我就好,我们合作——我知道,你们王室也老早想动肜了。” 太子鋆冷冷道:“如何罢战?” “签订盟约,由双方巫官互换如何?”任引说,“我听说你们新培养的下一任大巫如今十岁,刚好,我们这边的黑鱼也需要养的。” 太子鋆出门前被庸王给予了便宜之权,这点做主的权力还是有的。 任引饶有兴致地盯着太子鋆,觉得他的眉眼确实长大了不少,然后冷不丁被王黔掐了下大腿。 任引小声:“嘶——轻点啊你。” 王黔目光直视前方,偏也没偏一下。 “好吧。”太子鋆说,“不然父亲叫我来干什么。” 他起身,简巳备好了歃血的酒上来,太子鋆拎起衣摆,走到酒盏边,任引也坐下,割破手掌,滴进酒液,双方端起,正准备饮酒,忽然,一阵寒风袭来,任引下意识地抛掉酒盏,向后一避。 “当啷!” 铜盏滚在地上,混了血的酒撒了一地,任引胸前一凉,低头看去——他所传的锁子甲乃是最上乘的,竟被太子鋆手里那把不足臂长的短剑完全割开了! “你们反悔!”任引怒道。 “侯爷!” “鋆儿!” “殿下!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如果有海星我会非常感谢的!!!! 太子鋆(我服了版):歪,反zha中心在哪里!能不能把姓郑的逮走! 第84章 命若悬丝 卷终 “你们反悔!”任引怒道。 王黔丢掉笔,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任引身侧,扶住任引。 豁然间诸浮军见主帅遇袭,齐齐举起武器,唰地拉弓引箭,与之相应,王军也做出准备进攻的姿态,瞬间氛围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犹如被压得薄薄的纸。 太子鋆咬牙不吭声,手里却没收住势,继续向任引刺去。 “怎么还来!” 任引实在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癫,先把王黔推开。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太子鋆虽武功不强,却手执利刃,且出手无所顾忌,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死活,而任引却怕不小心伤了他完全坏了盟约,处处受制约,还被划了好几刀,最后终于没收住力气,一掌拍在太子鋆胸口。 太子鋆向后飞出,噼里啪啦地撞倒了屏风。 任引额上青筋猛地一蹦,心道:不好! 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漫长、无比安静。 太子鋆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喷出一口鲜血,居然晕过去了。 天爷!!! 任引的目光凝固在太子鋆嘴角鲜红的血上,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尘嚣卷土重来,顿时王军躁动—— 东宫亲卫大叫道:“太子殿下受伤了!” “诸浮侯打了太子殿下!” “为太子殿下报仇!” “任引狼子野心!” “为太子殿下报仇!” “任引狼子野心!” 完了—— 任引的心猛地坠入了深渊,刹那间简直眼前发黑。 一片哗然,简巳还未吩咐,王军就已咚地敲响了第一下战鼓,犹如火上浇油,一瞬间,声势淹没了所有人,一切一发不可收拾,谁都没有指挥的情况下,王军就已开拔。 第163章 “操你祖宗!”任引见状口不择言地对简巳骂道。 简巳咬牙道:“我都说过了他们不听我的!” “现在怎么办?”江奕扶起太子鋆,整个人都懵了。 “还能咋办!”任引当机立断地吹了声尖锐的呼哨,拣起印鉴,诸浮军听命终于开始迎击,任引破罐子破摔道,“打吧!” 说毕,两人各自上马,任引拨了支亲卫保护王黔,接过副将抛来的长枪,匆匆跟王黔说了一句:“我没用力!” 王黔道:“我知道。”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就来了。 “保护好自己。” 王黔与任引几乎同时开口,而后互相深深地看了一眼,紧接着任引策马,独自走了。 江奕手忙脚乱地把太子鋆扶上马背,把印鉴揣进袖子里,保护着他往回退。 那张没成的盟约被风一吹,扬在半空,像一只受伤的白色大鸟,最后不知飞去哪里了。 江奕被吓得整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抽搐,有时都呼吸不过来,竭力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太子鋆身上,期盼能顺利带他出去。 刀光剑影不断,没走多远,东宫亲卫就被打散了。 简巳一刀将冲向江奕与太子鋆的士兵斩落,江奕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抬头,如蒙大赦:“将军!” “回去!!”简巳怒喝,拨来自己的亲兵,“护送殿下回营!!!” 马蹄声密集如雨,江奕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要把昏迷的太子鋆送回去,眼看已经很近了,眼前忽然冲出了一个身着王军服饰的蒙面人,江奕大惊失色,措手不及地勒住马。 “滚!”亲兵道,“不要拦路!” 来人不答,缓缓抽出一把雪亮的刀。 江奕嗅到了危险的意味,忙道:“护驾!护驾!” 来人足尖一点,破空而来,亲兵连忙笼住江奕及太子鋆,与其缠斗起来,然而此人武功异常高强,三下五除二便打得亲兵都滚下马,江奕的心掉在了嗓子眼,然而他却束手无策,只得徒劳地弓下|身,护住太子鋆的上半身。 只听“锵”地一声。 两把剑同时抵住了来人的刀,将其弹开。 江奕没等到预料中的刀刃,带着一头冷汗抬头,发现是两名陌生男子救了他们,他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道:“你、你们是谁?” 年纪稍轻的那位对他“嘘”了一下。 另一位则对刺客道:“许久未见,该唤阁下什么?” “不必称呼。”刺客开口,竟是清亮的女音。 江奕认出来了:“你是、那个姓郑的手下的人!” 寿娘不答,一转手腕,再度冲了上来,臧初暗骂一声,提剑迎去,公鉏白忙示意江奕:“带他走!快!” 江奕恍若梦醒,把太子鋆护在身前,连忙甩鞭:“哦哦哦!驾——” 少顷,只有一名亲兵灰扑扑地爬了起来,骑马追了上去。 公鉏白吁了口气,瞅准时机,窜过去帮臧初的忙,好歹是把寿娘给拖住了。 寿娘抽空拣起地上的弓箭,回头就是一箭。 “唰——” 这一箭极为精准地射向太子鋆的方向,江奕察觉到身后有异,可他压根反应不过来——这下真的完蛋了! 江奕心想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等来,江奕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是那名王军士兵咬牙扑了过来,替他们挡下了那一箭。 江奕瞬间冷汗全下,后怕不已,他身边已经没有护卫了,只得再次加速,这时,离大本营已经非常近了,江奕只恨不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自己会飞就好了。 “来人!开门!我乃江家江奕,速速开门迎太子殿下!” 江奕急得喊破了喉咙。 然而在几乎只有一臂之遥的时候,江奕看见了一个非常不想看见的人在,这让他冷汗淋漓地想再度勒马,然而马冲得热血沸腾,已经拉不住了,身边也没有其他亲卫。 眼中鬼面的笑容非常诡异。 ——那是郑非。 他依然带着鬼面,站在简陋的城楼上,居高临下,已经将弓弦拉满,搭上了三支尖锐的羽箭。 毫无犹豫的,三支箭射出。 江奕连忙把太子鋆的头往下按,但怎么会快得过箭,连着三声,它们尽数没入太子鋆的胸膛。 江奕整个人的气全部走岔了,双眸赤红地吼道:“殿下!!!” 城门上的郑非微微一笑,整个人已经不见了。 江奕脑子里嗡嗡作响,本想任引为何会下手如此之重,一掌就把鋆儿打出了血。 还有鋆儿手里凭空出现的、能破任引锁子甲的利剑。 现在他联想到方才的刺客和现在瞄准他们的郑非。 ——一切都是郑非的意思,他就想俩方打起来,内斗之后,庸国再无余力向外,犯了杀太子的任引,怎么能轻易地夺得王权呢? 大本营打开门,迎太子鋆进门,却见太子殿下的头无力垂下,胸前钉有三箭,他的护心甲完全没能止住郑非如此凶狠的三箭,再加上任引一掌,完全奄奄一息了。 江奕失去智地吼道:“医官呢!医官呢!快传医官!” 营内乱成一团,江奕撑着站了一会,嗅见自己指间太子鋆的血味,片刻后道:“来人!我要写信!” 深夜之后,战局稍停。 第164章 任引在龙江关上眺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王军营帐,道:“我要知道太子的消息。” 王黔道:“那四个人都不知去向。” 任引狠狠地拍了下城墙,思索着,道:“那小子为什么忽然会要攻击我,他手上的剑……你觉得呢?” “我觉得或许就是鲲剑。”王黔冷静道。 任引骂了句脏话:“要是太子真死了我们得打多久?哀兵必胜。” 忽然,手下通传道:“侯爷,有人求见。” “谁?”王黔问。 “是梅风楼的人。”手下道。 王黔心神微动,说:“带来。” 任引侧头看向他:“希望有点确定的消息。” 臧初与公鉏白爬上来,也没行礼,任引道:“是你们!” “是的,我们俩暂留,但带来的并非好消息。”臧初直接说,“太子回营的时候遭遇刺杀,我们俩人拖住了刺客,但是太子在营前中箭,现今全身高热,凶险万分。” 一时场面陷入沉默。 王黔在凉丝丝的夜风里开口:“能活吗?” 臧初略迟疑,摇了摇头。 任引狠抓墙头的手蓦然松开,少顷涩声道:“送二位回去休息。” 臧初点点头,带着公鉏白事不关己地走了。 师兄弟俩走后,王黔一直看着任引,片刻后对他一拱手,道:“没办法,恶名既已经担了,必须先下手为强,虽然缺德,但是有用。侯爷,听我的罢。” 任引没怎么犹豫,闭上眼睛:“好,听你的吧。” “统计伤亡。”简巳大步回营,利落地跳下马,将沾满血的头盔与长枪交给副将,步履匆匆,问,“统计伤亡。太子殿下呢?我都尚且不会与任侯爷单打独斗,何况他一个毛头小子。” “这……”副将追着简巳的脚步,斟酌着说,“殿下回来时身中三箭——” “什么?!”简巳脚步一顿,“怎么会中箭?!带我去见他!” “据江家公子说,是那位郑大人和他手下的刺客动的手。”副将只觉得简巳走得快要飞起来,“如今殿下高烧不止,医官说……不一定挺得过去。” 简巳在帐篷门口险些晕过去。 事已至此,定了定心,他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充斥着血腥气,点着昏昧的灯烛,简巳视线扫过,看见榻边有三支断掉的、浸满血的箭头。 太子鋆正躺在床榻上,双颊烧得绯红,却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血色的惨白,医官满面愁云惨淡,江奕更是肿着眼睛。 简巳慢慢地走近,看见昏迷不醒的太子鋆就像看到了江氛。 医官忙侧头:“将军。” 简巳挥手止了他的行礼,道:“殿下他——” 医官低声道:“内外伤兼有,伤很重,如果今夜烧不退,兴许、兴许……” 医官看了眼江奕,不敢说完。 江奕握住太子鋆的左手——他的右手还紧握着那把短剑,怎么也不肯松开,一声不吭,片刻后江奕突然道:“是郑非!绝对是郑非!”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浓稠的、化不开的愤懑与怒气。 “谁?”简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殿下的人吗?” 江奕粗糙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声音低沉:“不是……他就是来搅浑水的。” 他算是看清了。 “去帐篷之前,郑非私下里和殿下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江奕说。 “说了什么?” 江奕摇头:“郑非没让我听。” “你猜是什么?”简巳问。 江奕继续摇头。 简巳对太子鋆算是爱屋及乌,一想到江氛会因此伤心,他就觉得心慌,第二次的失子之痛,谁也扛不住。 简巳抹了把脸,闷声道,“算了。” 简巳陪了一会儿,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催着出门去统筹巡视,只得吩咐了人仔细照顾,自己出去处军务,快凌晨的时候,实在困得要死,合衣眯了半炷香,梦中依稀回到了栎照、回到了在王宫。 江氛在池边观鱼,他静静地陪着。 他一直注视着,犹如注视自己在劫难逃时的藏身之处。 简巳醒来时不停揉着额角,仿佛听见空气中传来似有若无的歌声,眯着眼睛问:“你们听到了吗?” 一旁的副将道:“呃,将军,听不太清。” 简巳正要遣人去打听,未料有人来帐前求见。 “是谁?”简巳问。 “殿下帐里的人。” 副将会意:“叫进来吧。” 那人脚步匆匆,人还没进来先开口,语速飞快:“太子殿下似乎要醒了,公子叫我请将军过去看看。” 简巳听语气不对,问:“怎么了?” 见来人欲言又止的模样,简巳睡意消散于无形,随即心里一咯噔,就像被锤子狠敲一回脑仁,一个最坏的想法浮上心头:怕是回光返照。 这该如何收场,该怎么和祭闻与氛儿交代。 简巳狠狠地吐了口浊气,正准备去太子鋆帐中,才掀开帘子,忽然前方的斥侯登登登冲了过来,忙不迭单膝跪下道:“龙、龙江关那边……” 盯着斥侯,简巳又有了不祥的预感。 “那边怎么了?”副将喝问道,“说话稳重些!” 斥侯低头:“报!龙江关挂丧旗了!还……还唱了招魂的歌。” 第165章 副将完全听不下去,顿时大怒:“殿下还好好的,任引怎么敢挂丧旗!他什么居心!将军,这也太挑衅了,我们……嗯?将军,怎么不说话?” 简巳完全站住了,副将侧头询问他的意见,只见简巳动也不动,嘴唇紧紧抿起,眉头紧皱,颊上淋了半脸摇晃的光,少顷他忽然迅猛地上了一匹马,说:“我去看看。” 看看? 看什么? 那太子怎么办? 副将一愣,旋即抢马追上去:“将军!将军!” 简巳越跑那招魂曲越来越清晰,比夜风的姿态更悠扬、也更忧伤:“魂兮归来——” “我姐姐年少时去肜国玩,她告诉我,在那边的一些偏远地区,村民们会为离去的亡者吟唱招魂的歌,那歌是这么唱的——”江氛轻轻地唱起:“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就在即将冲出己方防线的前一瞬间,简巳终于回神,狠狠地勒住了马,马发出一声长啸,前蹄离地,高高抬起,简巳全身热汗,被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冻得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副将气喘吁吁地追来,上气不接下气:“将、将军!我们要去打听打听吗?” “你听清楚在唱什么了么?”简巳问。 副将仔细辨认:“好像,好像是什么‘魂兮归来’?” 简巳深吸一口气。 招魂曲唱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随风轻轻抱住了整个营地,让这里无端伤痛了好几倍。 简巳策马回帐,路途中,见王军都把这个视作太子鋆即将撒手人寰的丧音,人人都丧吧着脸,见他来,不少都大胆地凑上来问:“将军!殿下他——” 简巳阴沉着脸,没说话。 副将皱眉道:“一个个哭丧什么脸?!殿下好着呢!” 说着,副将跟上简巳,问了好几句,都没得到简巳的回答,简巳沉默寡言地走到太子营帐,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兵,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招魂气息进了帐,像一位深居简出的巫官。 江奕灰暗得像个假人,回头看见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你来了。” “嗯。” “殿下等着你。”江奕说。 命若悬丝的太子鋆仰面躺着,双目似张又闭,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生色,见他来,含含糊糊地笑了一笑。 太子鋆的眼睛与他的母亲非常相似,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他躺在这里,跟在简巳身后的副将一愣,副将没见过王后几面,但这一笑实在是太像了,让副将好像看到了弥留之际的江王后。 思及简巳与王后的关系,这个想法让副将下意识担心地看向了简巳,见简巳面色阴沉、冷酷,无意间竟有几分泣意。 简巳在窗前站定,开口便十分漠然地道:“任引他们挂了丧旗,唱了送给亡灵的招魂曲。” 他冷下脸来的时候其实很吓人,然而数年来简巳只是把将军当份不得不为的活来干,几乎没怎么上心过,是而未曾有人见他认真过,连副将也很少看到,论起来,简巳准备进宫时是他最正儿八经的时候。 “哦?”太子鋆轻飘飘地,有点些微的、嘲讽的笑意,“为我么?” 江奕忙道:“怎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简巳打断了江奕,冷冷道:“我觉得不是给殿下的。” “你说什么?”江奕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说——”简巳重复,直视太子鋆的眼睛,“不是给你的。” 江奕终于从简巳的语气里听出不对劲了,但想拦也已来不及。 终于,太子鋆嘴唇微张:“简将军什么意思?” “告诉我。”简巳说,不肯错过太子鋆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实话。” “什么实话。”太子鋆笑了起来,“简将军啊,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江奕心道:说出去什么都没救了。 简巳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不信。” “简将军。”太子鋆的语气虚弱,却带着一股恶意,“你还在想着回去见我娘吗?” 简巳脸上神情堪称可怖,像是僵住了,又像是被烈焰灼烧,半晌他道:“这不可能。” 太子鋆气若游丝:“怎么不可能,不然我会来这里吗?就算你现在赶回去,连母亲的遗体都见不到。” 简巳猛地扭头,看向江奕。 江奕骑虎难下,也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说:“姨母确实、确实……” 简巳看似十分冷静地道:“任引他们也知道?” 太子鋆嘴角一勾,默认了。 简巳沉默了,副将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忽然听见简巳闷笑起来,那笑声简直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听起来比哭还难听,他笑得乐不可支,手指剧烈抽搐,脚也站不住了,险些软倒下去。 “哈哈哈哈哈!”简巳笑得捂住眼睛,“你!祭鋆!任引!祭闻!” 简巳边笑边摇头:“你们瞒得极好、极好!” 副将:“将军!” “别扶我!”简巳撇开他的手,想自己揩去眼泪,却怎么也揩不净,他猛地刹住笑意,“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好,全都瞒着我,还准备瞒我多久?瞒到我以为可以回去见她了,结果连棺材都见不到吗?!!祭鋆,你和你爹,真的有得一比。” 说罢,简巳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第166章 “简巳!”太子鋆叫住他,问,“任引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简巳在门边顿了一下,接着冷漠地说:“不知道。”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太子鋆倏然冷笑起来,道,“果真是我的劫数。” “没什么?”江奕一头雾水,站起来,问简巳,“你要去哪儿?” “你说呢?”简巳讥讽地说。 “你要回去?!”江奕简直不敢置信,声音也大了起来,“现在这紧要关头,你要回去?你居然要撇下所有人,你要回去?” 简巳的眉毛微微一扬:“不然呢?” 江奕急切地吼道:“你走了殿下怎么办!” 简巳背对着灯火,冷道:“干我何事。” “简巳!”江奕呵斥道,“你是上将军!” “哦。”简巳不为所动,“本来一开始也不是。”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一边走一边卸掉铠甲,铠甲铛地随意弃在地上,最后简巳就只留了一身简单的长袍。 ——他竟是立刻就要走! 副将吭哧吭哧地追了出去。 江奕一跺脚,回到太子鋆床前:“鋆儿,你怎么能放他走。” 太子鋆道:“本来也瞒不住。” 他合上了自己红涨的眼皮,太子鋆知道自己是个很平凡的人,担不起什么大任,若自己还有个兄弟姐妹,也很好,至少还有旁人,可惜没有。 也许他爹是真心派他来和任引洽谈的。 可他有点累了。 可惜没杀了任引。 “娘。”太子鋆无声地唤了一句,谁也没听着,他的视线越来越含混,眼皮烧得滚烫,眼角流出的泪却又极冷,冻得他自己都一颤。 接着思绪飘远,看见栎照,看见任引——是那年骑马走进栎照的任引。 看见母亲与鎏儿呆在一起,互相笑着。 最后他看见一尾黑鱼,比天和海洋还要大,默默沉入星海里去了。 卷二风雪千山终 【作者有话说】 感谢感谢感谢! 有宝施舍海星喵(;Д`) 第三卷 光阴过客 第85章 那么就只有你好久不见 三个月后,北方某驿馆。 一名年纪尚轻的少年把马交与小厮,风尘仆仆地走进门来,他脸庞白皙,眼球漆黑,身形单薄,肩膀上趴着一只毛色杂乱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猫。 正是漆汩。 抹布搭在肩上的小二笑吟吟地迎上去,还未说话,视线先被那只烧糊了的猫吸引住了,下意识地心道:这么糊? “劳烦给我的马喂最好的饲料,再来几个菜。”漆汩说,“半只白煮鸡。” “好嘞!客官这边请——” 漆汩在大堂的边缘坐下,提着琥珀的后颈把它安放在自己膝上,等菜上好,漆汩从包裹里扒拉出出琥珀专用的小碟子,把鸡肉撕开拨给它吃,方才开始动手填自己的肚子。 隔壁桌正在说庸国的事情,谈话声正好传入了漆汩的耳朵。 自从三月前庸国太子祭鋆死于龙江关会盟,王室与诸浮侯之间瞬间势如水火,算是再无平和相处的可能,恰逢上将军简巳不知怎的临时撂挑子,非要去给王后守灵,王军有军无将,且战且退,看似丝毫没有反攻之力。 “所以炚国就是趁庸国军队全线东移,才一鼓作气拿下了若英关?”有人猜道。 “正是如此!”同桌啧啧赞道,“那位长公主殿下果真神勇无敌,不知世间有何人能与之并肩。” “那庸王室也太憋屈了吧,好歹是天子的旧封王。” “之前是挺憋屈的。”那人煞有介事地道,“现在么?可就说不定了” 对面便竖起耳朵:“怎么说?有什么新消息么?” “嘘!”那人压低声音说,“这也是我最新才从商队那里听说来的,据说是……庸王室有了新将军,把庸军整合起来了。” 漆汩闻言,叼着菜梗竖起耳朵。 “新将军?哪来的新将军?”对桌道,“这消息靠谱吗?” “千真万确!”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据说庸王再三去请简巳都请不出来,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新将军,似乎还挺厉害的。” 对桌问:“原来如此,可就算挡住了炚军,那么诸浮侯怎么办?” “这就是庸国新将军的好处了。”那人故作高深,“因为新将军——有两位!一位向东一位向西,你看,这可不就刚好?” 两个? 除了靳樨还会有谁? 漆汩一边想一边咽干净菜叶,低头一顿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干净净,擦擦嘴,码好碗筷,耐心地等琥珀吃完,琥珀吃得肚子滚起,用爪子洗干净自己的脸,然后顺着漆汩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 付钱时,漆汩问掌柜:“请问这里离西亳还需要多久?” “骑马的话,入夜前也可到了。”掌柜答,“客官是外来人?” “从南边来的。” “原来如此。”掌柜笑说,“只是天子近来缠绵病榻,许久未曾见过有人要去西亳了。” 漆汩吃了一大惊:“……天子病了?” “对啊。”掌柜说,“具体怎样我们也无从知道,只是听说,应是不妨碍性命的。” 漆汩冷不丁听说姬焰病了,已心急如焚,欲拔腿就跑,却不妨又听说了第二个令他无比惊愕的消息,只听掌柜说:“现下政务皆有王后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