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祸水美人她好难》 第1章 [bg同人] 《(综武侠同人)祸水美人她好难》作者:焦骨【完结】 文案: 苏镜音很美,美到祸国殃民的那种美。 这便罢了,她还是奇葩的祸水体质。 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她还有一个「梦枕红袖第一刀」的哥哥。 他有病,总是咳着咳着就吐血。 ——如此离谱的双重攻击之下,他却一直都没死。 后来她发现原来不是体质问题。 而是她有一只背后灵,名字叫作夜叉白雪。 再后来她还发现。 原来哥哥,不是她的哥哥。 苏公子从父亲手里接过的,除了金风细雨楼,还有一个妹妹。 小姑娘长得很好看。但,咸得令人发指。 最大的能耐,就是躺着不动。 后来,他终于把这气人的妹妹带大。 却总有一堆傻子凑他跟前,说什么: “看见你妹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再后来,他斗赢了那堆傻子。 1 苏妹妹:自以为弱鸡,实则强的一批。 苏公子:自以为社会主义兄妹情,实则深爱而不自知。 2 伪兄妹cp: 表面清冷娴静人间绝色,实则内心吐槽欲爆棚小咸鱼 x 孤高寒傲,但又病又娇苏楼主 3 女主设定异能「夜叉白雪」,出自《文野》 4 综武侠世界《说英雄》《四名捕》《四条眉毛》《留香》《飞刀》《外史》 5 日更,从不弃坑,多多收藏哦 内容标签:武侠异能 甜文 轻松 万人迷 主角:苏镜音,苏楼主 ┃ 配角:武侠众大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有点病娇,有点苏 立意:珍惜当下,不念过往,不畏将来 第1章 美人刀 黄昏日落,跌入荧荧星河。 星河之下,有山河锦绣,有人间烟火。 亦有一塔一灯一双人。 背后的灼人温度逐渐攀升而上,耳畔喘息交织缠绕,苏镜音眼睫轻颤,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地上相随相覆的一双影子,心中思绪一时间纷纷杂杂,百转千千念,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哼出声。 “哥、哥哥,我……” 身后传来青年公子微哑的低沉嗓音。 “嘘,什么也别说。” 苏镜音禁不住颤了颤,眼尾一点泪痣,丝丝缠缠沁入了绯色,流转滴出透骨冶艳。 “我是你妹妹啊,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绯色作笔入画,勾出倾城牡丹。 红艳袅烟疑欲语,可公子他啊,视而不见。 语声低吟之间,是宛若蛊惑一般的温柔,仿佛要将她一道拖入那迷乱又无望的深渊地狱。 “今夜,你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是你兄长……”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妹妹啊。” 冷隽清傲的公子自喉间低低溢出一丝轻笑,似是在讥讽着她此刻不合时宜的天真,“此时此景,已经由不得你不喜欢了。” 他的温柔好冷漠,竟惹得绯艳牡丹不由沁出了一抹滢滢雨露。 美人含泪,我见犹怜。 “别哭。” 公子动作怜惜地轻抚过她眼尾的清泪。 少女的发间带着一缕幽冷香气。 不似花香,却比花香醉人心。 但,怎奈郎心似铁。 “你就算哭倒了整座金风细雨楼,这一回,我也不会饶过你了。” 苏镜音难过极了。 她忽然想起了前半生所有的伤心事。 没忍住嘤出了声。 苏梦枕沉沉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才练一会刀就哭天喊地的,像什么样子?” 苏镜音眨着要落不落的眼泪看他。 金豆子说掉就掉,这是她的老绝活了。 苏梦枕自小罹患重疾,多年沉疴缠身,虽然在幼时就被父亲送上了小寒山拜师学艺,但苏家钱财不缺,侍从不缺,衣食住行自有人周全伺候。 后来从父亲手中接过金风细雨楼,尽管这些年为拓大势力而殚精竭虑,却也是世家公子养尊处优。 总而言之,苏梦枕活过这二十多年,除了他那一身病痛的折磨,其实是不曾遭过其它什么罪的。 直到,他遇上了这妹妹。 自此往后,苏梦枕除了一身沉疴痼疾,还多了一项头疼之症。 被气的。 他在小寒山上之时,就曾收到家书,知道自己多了个妹妹,后来学艺有成,得已出师下山,却逢父亲病重过世,父亲临了之前,交予少年手上的,除了倾注他十年心血的金风细雨楼,还有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女儿。 小姑娘跪在病床前,哭红了双眼。 他失去了一个亲人,却还有一个亲人。 苏梦枕从前大多都在小寒山上,每年回来一次,与这个妹妹相处时日不多,外加他性情凄冷,小姑娘每每碰上他,亦是疏离淡然,因而兄妹二人并不亲近,互相也不了解。 但她已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处理完父亲后事后,他特意寻她彻夜长谈了一番。 小寒山上,苏梦枕是少年天才的大师兄,风雨楼中,他又是即将接任的新楼主,对苏梦枕来说,不论在何处,从来都只有旁人费尽心思接近他的,主动与人拉近关系这样的事,不像苏梦枕会做的事。 第2章 可他偏偏做了。 毕竟他只剩这么一个妹妹。 这也是他第一次试着主动了解一个人。 但,说实话,还不如不了解。 琴棋书画诗酒茶,无一精通。 刀枪剑戟鞭锏叉,全都不会。 她走后,自小严于律己样样皆通的苏公子,独坐玉塔之上,沉默了很久。 老父亲的心偏得没边了。 原来这就是儿子与女儿的区别待遇了么。 翌日,他早早唤来杨无邪。 金风细雨楼新上任的少年苏楼主与少年杨总管,在玉峰塔上二脸严肃,慎重商议的第一件大事,是苏小小姐的教育问题。 可就是这个朴实无华的问题,直到五年后金风细雨楼势力崛起,苏小小姐也长成了苏大小姐,还是没能彻底解决。 苏梦枕从望妹成才到望妹兴叹,也只用了五年,在此期间,他的病愈重,继而逐渐明白,为何当初父亲临去之时,会如此放心不下她。 因他如今也同样放心不下她。 如今的江湖上,年轻一代,既有声名鹊起的江湖名侠沈浪,亦正亦邪的千面公子王怜花,也有踏月留香的盗帅楚留香,四条眉毛的浪子陆小凤等人。 上一代的,远的不论,最近的,也有二十年前曾经登顶武林,如今却绝迹江湖的小李飞刀李寻欢。 江山代有才人出,短短五年之间,苏梦枕能够扬名武林,金风细雨楼能够迅速崛起,原因有很多,但江湖上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实打实的高绝武力值。 他是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 亦是「梦枕红袖第一刀」的苏梦枕。 苏梦枕扬名武林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旁人想学都学不到,可他这咸得令人发指的妹妹,每次只练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嘴里就开始在问: “还要多久,我好累了……” 苏梦枕微微拧眉,“这才刚开始,还有两个时辰。” 苏镜音手中的红袖刀一抖。 震惊地看向他。 你是魔鬼吗?? 之前不是都一个时辰的吗?? 苏镜音从前听人说,没了亲爹就有后爹。 那时她还不信,因为她有亲爹,但娘早早就死了,不可能给她找后爹。 可是后来爹真的死了,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她不是很熟的亲哥。 长兄如父。 于是那句话就应验了。 亲哥变成了后爹,见天的折磨她。 爹啊,你所托非人啊。 苏镜音美目含泪,楚楚可怜。 “后、啊不,兄长你放过我吧……” 苏梦枕冷漠无情,连名带姓。 “苏镜音,这么些年,我放过你多少次了。” 苏梦枕师承小寒山派红袖神尼,以师父的「红袖刀法」为基础,自行改创的更为适合他寒弱体质习练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在他出师下山之时原本仅有四十九式,经过经年累月的实战之后,逐渐扩展到了一百二十八式。 而这整整五年,日日雷打不动早睡晚起,外加还要午休时间的苏镜音,却只学了一半的一半不到。 苏梦枕无奈之至。 她平日里其实很乖,很听话,学东西也很快,天赋极高,但就是骨头极懒。 唯一能坚持五年的事,就是偷懒。 每回他一转头,再看过去,永远在练第一招。 就,很离谱。 杨无邪到的时候,恰是月色正浓时。 红袖刀极美。 一道迤逦艳骨,几缕潋滟水光。 可握着它的人,更美。 任是杨无邪早已见惯了自家大小姐的那张祸水脸,也还是不由恍惚了一瞬。 美人舞艳刀,映月转花钿。 罗裙动香,红蕖袅袅。 及笄过后的大小姐,犹如牡丹含苞,一年盛放得比一年美,若不是大小姐平日极少出楼,也不知要沾惹汴京多少的少年儿郎失了心魄。 杨无邪这般想着,转头就瞧见院外守塔的两个年轻弟子目光迷蒙,直愣愣看着塔下的大小姐,三魂放飞天外去,七魄消散九霄间。 杨无邪默默叹了口气,楼子里的兄弟,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杨无邪个子很高,比常人要高处一截来,又高又瘦,站在人群之中从来都是最显眼的那个。 可就是这么大一只显眼的杨总管,站在这里好半晌,那两个魂飞天外的小弟子却好似瞎了一样看不见。 被偷家了都不知道。 他一连扣扣敲掉两个愣脑壳。 响得很,一听就是好头。 弟子乍然惊醒,连声唤道‘杨总管’。 金风细雨楼坐落汴京城天泉山。 天泉山上,四楼一塔。 四楼,为青、白、红、黄四色楼。 青楼发号施令,白楼情报搜集,红楼武装集结,黄楼娱乐宴饮,各有分工,各司其责。 一塔,历来为楼主所在之要地,玉峰塔。 那是楼主与大小姐住的地方。 玉峰塔的守塔差使,在风雨楼中人尽皆知,从来都是香饽饽。 什么大小姐绝代倾国色,什么芙蓉不及美人面,什么近水楼台多看几眼月……嗯,这都不重要,我等凡人就是想多瞻仰瞻仰楼主的仙姿。 因为大小姐性子清冷娴静,极少外出……咳不是,是楼主病体寒弱,大多时候都在玉峰塔上处理楼中事务,发号施令,因而每逢月初排班之时,为了这守塔的差使,楼子里几乎个个抢破了头。 第3章 杨无邪背着手,目露厉色,“警醒着些。” “是!”今日轮班的两个小弟子连忙争相点头,下一刻挺胸抬头,精神面貌当即提到了九成九的抖擞,生怕这位风雨楼二把手的一句话,就把他们好不容易打破对手/狗头才抢来的好差使给撸了下来。 毕竟年轻,心里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杨无邪无奈摇着头,飒沓大步迈进了院里。 玉峰塔下天泉池,天泉池中镇海塔。 人间已秋,夜凉如水。 苏梦枕身罹二十六种绝症痼疾,其中寒症最忌受冷,咳疾最怕吹风。 他教苏镜音练刀时解了大氅置于一旁,此时瑟瑟秋风乍然起,仅是吹了半刻冷风,他已然咳喘连连,嗽声阵阵。 苏镜音当即停了刀。 杨无邪出言教训完两个小弟子,踏进院里,一抬眼,看见的即是一袭粉紫烟罗裙的佳人折腰作细步,抬手间指若削葱根,呈氅衣于皓腕,披衣之时柔言细语,面颊微红,眼若春水。 含羞凝眸望公子,顾盼流转生星辉。 公子温柔浅笑,俯身靠近,贴耳低语。 下一刻,美人红了粉面,艳比桃李。 只看这一幕,宛若身处梦境中。 前提是,遮上耳朵。 其实囊盖了一整座玉峰塔与天泉池的庭院极为宽敞,院外守塔的弟子不似耳力锐敏的一流高手,根本听不清院中之人在说些什么。 但作为风雨楼大总管兼白楼主事的杨无邪,他恰好是一枚实打实的一流高手。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听,也还是听了个清楚明白。 他听到。 大小姐为公子殷勤披了衣,手指紧紧攥着袍角问: “兄长,我真的没力气了,咱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好不好?” 公子披着大氅,感动万分,在大小姐越来越期待的目光中,温柔一笑。 “你觉得,可能吗?” 于是大小姐脸都红了。 气红的。 杨无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他目不斜视走近前来,低声禀明要务。 苏镜音趁此时机偷懒摸鱼。 嗯,是真的摸鱼。 天泉池里养了一池子蝶尾锦鲤,通体细鳞,手感极好。 因为一些恼人的缘由,苏镜音大多时候不喜外出,每日做的最多的事,除了被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兄长按着练刀,剩下的就是在练刀的空隙,趁机偷偷摸几下鱼。 摸着摸着,就听到杨总管低声汇报:“任慈老帮主遣人送来请帖,广邀天下群雄前往洞庭君山,参加丐帮新帮主的继任大典。” 丐帮帮主的继任大典历年都在君山上举行,这点并没有问题,只是任慈老帮主虽在江湖上被尊称一个‘老’字,实则他算来也仅有五十来岁,在这年岁越大修为越醇深的武林中,根本称不上老,因而也没有这么早卸任的道理。 苏梦枕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眉头蹙了蹙,“南宫灵。” “不错,这就是那任老帮主的义子。” 杨无邪点头道,“也是此次丐帮君山大会上,即将继任的新帮主。” 苏梦枕沉吟片刻,“我记得,丐帮以往并未如此兴师动众。” “是,往常丐帮举办君山大会,大多皆是新老帮主内部交接事务,甚少有外人在场。” 杨无邪道,“更遑论,此次还是广邀天下群雄,也不知所谋为何。” “任老帮主一向为人正直,此番兴许事出有因。” 苏梦枕拢了拢大氅,边走边说道,“罢了,应下吧。” 这便是要去了。 苏镜音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鱼,竖着耳朵听到这里,心里都要乐坏了,洞庭君山大会一行,来往路程外加大会举办期间,怎么说也要走个十天半个月的。 那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没有苏后爹在家的日子,她终于可以不、用、练、刀、了! 苏镜音低着头,假装认真摸鱼,悄然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冷不防,耳边忽而飘来一阵恶魔的低语。 那位冷漠无情的大魔王他说。 “苏镜音,今晚收拾下,明日一大早,随我南下君山。” 苏镜音她人麻了:“……” 她的快乐,竟只有短短片刻。 今天依然有八百个字的祝福想对长兄讲。 第2章 美人刀 风吹帘动,碎影斑驳。 容颜昳丽的姑娘衣襟微散,几缕如瀑青丝徐徐散落,柔弱无依般倾伏在马车上。 姑娘白皙如玉的手指尖紧紧攥着一片素色袖袂。 被攥住了衣角的公子神色清冷,不动如山。 苏镜音觉得自己骨头都要酥了。 一敲就碎的那种酥。 楼主外出,杨无邪作为金风细雨楼的大总管二把手,虽必须留守在楼子里看家,但他们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其实他早已备得妥妥当当,当然,包括马车。 铺满绒毯的精致马车自汴京一路往西南方向行进,过颍昌,过襄州,再至江陵,走走停停,满打满算也颠簸了五六天,再细心妥帖的杨总管,也救不了苏镜音的一把老腰。 年纪轻轻的,腰子就坏了,害得她连一贯的好睡眠都没了。 苏镜音捂着莫名酸爽的腰子,一脸怨念的盯着自家没有半分兄妹爱的兄长。 美人含薄怒,如娇还似嗔。 第4章 宛若远山的黛眉微微蹙着,双瞳剪水,映漾一抹潋滟的波光,只消一眼,便能叫人沉醉不知魂归处。 可惜同处一车的,是某位不解风情、身心皆奉献给了工作的苏大公子。 苏公子闲闲撩睫,轻睨了她一眼,仍不释卷,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道,“从前是我太惯着你,以后多出来几趟就好了。” 苏镜音怔了怔,“……以后??” 她这两年越发不喜外出,自家的妹妹自家知,因而苏梦枕从前外出办事,也一向很少带上她,这回虽不知为何带上了她这个拖油瓶……嗯是的,就是拖油瓶。 苏镜音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她兄长的红袖刀法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绝顶功法,她虽被按头不得不兢兢业业练了五年,但说实在的,只有用来敷衍她哥的第一式使得炉火纯青,其它的,勉强算是半生不熟,随便拎出一个江湖上的二三流小高手,估计也都能轻易吊打她。 可话又说回来,这次就算了,还有以后? 她哥这是安的什么后爹心?? 苏梦枕这回连看都懒得抬眼看她,只说道,“以后,我处理公务,你须在一旁看着。” 苏镜音懵了。 她眨了眨眼,十分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要不然怎么会从她哥嘴里听到那么吓人的鬼故事? 她低头优雅地饮了口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但讲完鬼故事的她哥不愿放过她,撩起眼皮凉凉看了她一眼,“怎么?” 苏镜音:“……”好的,不是幻听。 她凑近了些,试探着问,“该不会……这也要学?” 苏梦枕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语气淡淡道,“不错,学聪明了。” 苏镜音默默咽下一口心头老血。 就他每日那早上醒得比鸡早晚上睡得比狗晚的变态作息,她有几条命算几条命,都不够陪他耗的。 她木着一张漂亮脸蛋,干脆利落的摆烂,“兄长,我觉得我学不了。” 苏梦枕闻言哧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起嘲讽,“你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的自信。” 苏镜音:“……” 说来毕竟是一家子,她兄长也是生得极好看的,只是病得太重,人也清瘦,总是咳着咳着就吐血,但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得出神清骨秀的模样。 只不过。 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就偏偏生了张嘴呢。 但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比如突如其来的孤独,说来就来的困意,她家兄长的嘴毒,以及…… 总是想把手中茶杯往他头上扣的冲动。 苏镜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 她想,在这个容易冲动的年纪,她或许偶尔也应该做一把冲动的事,才算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但苏镜音终究还是没能冲动一把。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苏梦枕放下书卷,轻咳了一声。 车厢外赶车的茶花立即撩起车帘,回禀道,“公子,前方有人拦路。” 苏镜音有些诧异,竟然有人敢拦他们的路? 茶花名字虽然唤作茶花,但他其实是个威武雄壮的汉子,他和一脸凶神恶煞的师无愧两人一道坐在车辕上赶车,明眼人一看就很不好惹。 更别说此番出行,明面上虽看着轻车简从,但毕竟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上还是有敌对势力的,楼主出行这么重要的事,暗处肯定也安排了不少人手潜藏跟随着,以便随时听候调遣。 随着茶花掀开车幔,微寒的秋风见缝插针灌了进来,倏然钻入一阵阵馥郁芬芳的花香。 可这香气委实太浓郁了些,苏梦枕猝不及防间沉沉呛咳了起来。 这些年他的病愈重,人也愈发显得形销骨立,消瘦苍白,原本今日精神好了不少,面上也带了些浅淡的血色,此时咳疾猝然急犯,脸色倏地一下就化为惨白一片,瘦骨嶙峋的指节紧紧攥着的帕子,不多时也随之浸染上了簇簇红梅。 苏镜音小时候第一次见他这般,吓得都差点提前为他哭起了丧。 但如今,她却能有些慌张又熟练的为他拍背顺起气来。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兄长的病好似从未有过一丝半点的好转,常年为他看病的御医树大夫说,他须忌浓酒,忌大肉,忌寒凉,忌吹风,吃的是药膳,穿的是厚裘,每年一到了秋冬时节,就病得犹如仅剩下一口气。 虽然据说也确实是只剩一口真气在吊着他的命。 苏梦枕的咳喘渐渐平缓了下来。 苏镜音连忙提壶倒了杯温水给他递了过去。 苏梦枕接过茶盏,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她露出了个安抚的笑来,“哥哥没事。” 他其实并不常笑,也不怎么喜欢笑,大多时候总是哧笑或冷笑居多,此时露出这样一个略带安抚的笑,是很难得一见的,也看得苏镜音心里忽然就难受了起来。 苏梦枕虽生来性子冷清,但苏镜音小的时候大多都是叫他哥哥的,只是后来父亲去世,恰逢金风细雨楼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他为此而殚精竭虑,心思城府本就极深的他,行事手段也如他的刀法一般,越发诡谲凌厉,狠辣无情。 渐渐的,苏镜音也变得沉默,后来逐渐改口称他为兄长,只不过偶尔还是会脱口而出几句哥哥。 但其实苏镜音心里一直都是明白的,若没有她哥哥的狠厉手段,只怕风雨楼早已湮没在了风雨之中。 第5章 苏镜音深吸了口气,在苏梦枕低头喝水的时候,抬手撩起车幔走了出去。 这么一会儿工夫,师无愧已经下车弄清楚了情况。 随着丐帮君山大会的举办日期临近,接到请帖赶往君山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眼看当下临近洞庭湖畔,这条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也多了起来,他们马车的前边,还有一架看起来颇为雅致贵气的马车。 那是江南花家的马车。 据说在江南地区,骑上一匹快马不停的跑上一天一夜,都仍然还在花家的产业之内。 在苏镜音的印象中,那就是一个极有钱、极有钱、极有钱的世家大族。 嗯,反正她就记住了一个有钱。 师无愧说,前方拦车的是个穿着一袭黑纱裙的女子,自称丹凤公主,排场很大,又是侍女提篮撒花,吹箫弹唱,又是三个护花使者开道拦路,拦的也不是他们的路,而是花家的马车。 苏镜音下令的手刚抬起来就放了下去,拧眉问道,“什么丹凤公主?” 哪家公主做派会那么鬼祟古怪,还裹一身黑纱的?? “是个五十年前早就灭亡的小国。” 师无愧解释道,“说是叫什么金鹏王朝。” 哦,明白了。 不是朝廷的公主。 那就是可以放心干她丫的了。 欺软怕硬的苏镜音如是想道。 毕竟她也不想为了出那么一口气,而给兄长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放下的手又瞬间支棱起来了。 冷冷下命道,“把拦路的都拖走。” 她不想管别人家的闲事,但她哥哥的血可不能白吐。 苏镜音的话音刚落,倏然之间自官道两侧的林子里冒出七八个黑影,转瞬便落到了花家马车的前方,乒乒乓乓交起手来。 八个对四个,以多欺少,以强欺弱。 不错,稳赢。 苏镜音顿时满意了。 她掸了掸裙角,立马矮下身子钻回了车厢内。 她拍拍手把人都拖走,剩下本打算逃跑的陆小凤蹲在花家马车车辕上,和花满楼两人面面相觑,二脸懵逼。 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被拦下来这种事,陆小凤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他是个浪子,还是个江湖有名的风流浪子,因此总是会遇上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美人,而美人香风裹挟而来的,往往都是一些难以解决的棘手麻烦。 那丹凤公主长得那样美貌,露面的排场搞得那样隆重,一见面又立马跪了下来,陆小凤的江湖经验极为老道,说来都是泪,全是以往被坑无数次的经验凝结而成,他看得出来,她此番想求的,绝对是个天大的大麻烦。 反正这麻烦他笃定是管不了。 他管不了,但他跑得了。 陆小凤刚听了几句就想溜之大吉,结果突然嗖嗖嗖窜出来一群不蒙面的黑衣人,把丹凤公主以及她手下那三个护花使者全给按头捂嘴拖了下去。 男女平等,一视同仁,属实公平公道得很。 一行四人登场有多隆重,退场就有多狼狈。 但这番做派,却委实有些霸道了。 不远处,几个黑衣人正眼睛唰唰发亮地拖人退场,边走边低声谈论着,陆小凤隶属江湖年轻一脉的武学顶尖高手,自然耳聪目明,将几人的话语听了个全。 “啊!这么些年,终于等到大小姐吩咐我办事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大小姐明明是给我下的令!” “……你俩小子做什么美梦呢?” “我们好不容易能为大小姐做点事,头儿你别扫兴嘛!” “就是就是……” “说起来这人真有勇气,长这么丑竟然敢挡大小姐的路……” “就是就是!” “你丫除了就是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就是就是……” “滚犊子!!” “……” 陆小凤听着听着,面色渐渐古怪。 这话里说的若是那三个护花使者还好,毕竟那三人确实长得奇形怪状,陆小凤江湖打滚多少年,自然认得出来,其中一个断腕独眼半张脸的是玉面郎君柳余恨,另一个矮小黑瘦大胡子的是千里独行独孤方,还有一个长得较为正常,有些斯文白净的是断肠剑客萧秋雨。 但那黑衣人嘴里说的有勇气,显然指的是被他一掌摁着脑壳的丹凤公主。 很有勇气的上官丹凤脸一下更绿了。 陆小凤不该有的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上官丹凤本就是个难得的美貌佳人,至少他浪荡江湖这些年,都甚少见着比得上她这份美丽的女子。 那么问题来了,比她还要美得太多的美人究竟会有多美? 原谅陆小凤想象无能。 他没忍住探出脑袋去瞧后面那架马车,但却晚了一步,只依稀瞥见一抹淡淡烟紫的裙角淹没在了车幔之后。 这桩小事没对车幔之后的苏镜音产生半点影响。 她兄长虽处事手段果决狠厉,但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上还算是个正道帮会,人拖下去该怎么办,自有该处理的人处理,要是问出什么来,自然也会禀告她哥知悉,其它的,就跟她无关了。 至于她哥方才说的什么处理公务,对不起,她间歇性耳聋了。 过了江陵,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洞庭湖畔。 第6章 这江湖上有‘天下英雄,六成雷,四万苏’的说法。 雷指的是同在汴京皇城,以楚河镇为汉界划分地盘的六分半堂,苏指代的自然就是金风细雨楼。 当今武林中三十六分舵七十二瓢口,除了那些自有传承的峨眉少林神水宫等大派,其余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江湖帮派,各有一半分别拜的两家的山头。 金风细雨楼麾下少说也有四万多人,要撑起那么大的帮会,自然也要有相应的买卖营生,因而水陆商道亦是皆有涉及。 长江水道之上,金风细雨楼的麾下分舵就有好几个。 苏梦枕的马车刚行到洞庭湖畔,带着风雨楼标志的二层大商船早已停在江边等候多时。 此时已近黄昏,江畔人来人往,西边市井来商客,东岸洞庭簇钓船,一派喧嚣,好不热闹。 苏镜音迟疑了片刻,还是戴上了帷帽。 苏梦枕抬手为她理了两下纱幔,轻声道,“若是不喜欢,可以不戴。” 他的妹妹,他自然是护得住的。 苏镜音摇了摇头,“还是戴着吧,能少些麻烦还是少些的好。” 她虽然总爱宅在家里,但其实说到底,哪有女孩子不喜欢逛街的呢,苏镜音年岁还尚小之时,偶尔也会出去市肆上放放风,及笄之后,这两年随着容貌愈盛,有时才刚踏出天泉山就能惹上一堆麻烦,因而她也就更是越发不爱出去了。 苏镜音戴好帷帽,毫不犹豫下了马车,完全没有半点等自家病怏怏的兄长的意思。 哪怕她还在啃老,呃不是,是啃兄。 毕竟是为楼主所备,风雨楼分舵准备的二层大商船一眼看上去气派又雅致,苏镜音从前很少出门,因而从未坐过大船行水路。 她兴致极佳,下了马车一路走近江畔,都未曾察觉到自己发间的银簪被人动了一下,只倏忽之间,立时少了颗莹润透白的海明珠。 第3章 美人刀 楚留香这两日有点倒霉。 他是个贼,说贼有些不好听,或者该说是盗。 他的盗亦有道,留下一枚郁金花笺,告知守宝之人,光明正大,众目睽睽之下,优雅而又从容的盗。 登堂入室,盗宝无影,踏月留香。 所以他在江湖上有些许名头,有人叫他盗帅,有人叫他香帅,有人赞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因他劫富济贫,偶尔撒币,时常偶尔,也有人称他是流氓中的佳公子,因这世上没有他偷不走的东西,包括姑娘们的心,所以也时常有人娇声叱他道,是偷心的贼。 而这些天,他守身如玉得很,在他的小船上晒太阳翻着面均匀做美黑,没有盗宝,也未偷心。 但却有一个姑娘口口声声嚷着他偷了她的东西,举着剑从江南海岸一路不停追砍他到洞庭湖畔,大有一副不没收他的作案工具不罢休的架势。 说来说去,最近过得不算好,但好在,他的饭量一直很好。 逃命也是会饿的。 也亏得他朋友满天下,刚到洞庭湖畔,就闻见了一股烤鱼的香气,他的鼻子时常不灵敏,但在关键的时候总是很灵活。 这世上人各有志,有人喜欢金银财宝,有人喜欢高官厚禄,有人喜欢浪迹江湖,也有人的喜欢千奇百怪。 楚留香有个朋友叫张三,他喜欢烤鱼,他烤鱼的时候总是很专心,天就算破了个窟窿他也不会看上一眼,因此他烤的鱼很有名气,又香又嫩,不腥不老,但却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的。 好在楚留香就是其中一个能吃到的人。 张三有个江湖诨号叫作‘快网’,给他一条船,他就能过得比谁都好,楚留香的轻功极高,轻飘飘落在张三那艘破旧却坚固的船上,都未发出半分响动。 本是一别数载久逢老友,相见且欢愉。 但楚留香却愉不出来。 因为张三的鱼烤焦了。 这事就很恐怖了。 楚留香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抬头望天。 嗯,还好没窟窿。 张三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热爱的烤鱼,连焦了都不知道,楚留香的手在他眼前挥了好半晌,他也没反应。 楚留香猛地一拍他的背,张三这回有反应了,他比楚留香刚才的大惊失色还要大惊失色。 不是为了他的烤鱼,而是为了他手里掉出去的珍珠。 这个楚留香倒是理解了,张三什么都好,就是嗜珍珠如命,看见好品相的珍珠就走不动道,不搞到手就抓心挠肝,心痒难耐。 但楚留香这次猜错了,他没想到,这回让张三的心痒得抓不着的,不是珍珠。 而是他手中那颗珍珠的主人。 洞庭江风撩帷纱,一眼竟夕起相思。 楚留香默默听完,面色凝重至极,他沉吟片刻,合理推断,要么是张三疯了,要么就是他聋了。 因为他听到张三念叨了那位美人大半天,最后说,“打个比方罢,若是她想要我全部的珍珠,我掏光了底裤都会奉上。” 楚留香:“……”人家姑娘应该并不是很想要你底裤里的珍珠。 但能让向来嗜珍珠如命的张三说出这等话,那位姑娘委实不简单。 楚留香忍不住直叹气,看张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今晚约莫是吃不上烤鱼了,唉,看来他只好亲力亲为,亲自动手……系紧裤腰带。 没办法,孩子饿了一天了。 第7章 “你说那姑娘后来登上了金风细雨楼的船?” 楚留香系好腰带,这才有心思关心起好友八百年才得一个的心上人,“江湖传闻,苏梦枕双亲早亡,听说只有一个妹妹,按你说的来看,年纪应当正好对得上。” 张三呆呆盯着珍珠,脑子里想的全是江风撩动帷纱时的惊鸿一瞥,听到这里,他嗖地一下站起来看向楚留香,呐呐地问道,“老臭虫,你说,我拿我一身造船本事去找苏梦枕换他妹妹,够吗?” 楚留香赶紧拦住他,“别!你可千万别冲动!” 楚留香这下终于确定了。 嗯,没错,就是张三疯了。 开玩笑,红袖刀之威,刀下恶魂几多,拿什么去拐人家唯一的妹子,拿命吗? 他不知道究竟是何等样人,才能勾得平生只爱珍珠船舶的张三这般失了魂离了魄。 但这世上比美人珍贵的事物多不胜数,森林何其多,野草更不尽,为了一棵树抛弃一切舍弃性命,不至于,真不至于。 可话是这么说的,道理也是这个道理。 直到翌日,楚留香再次被追着不得不躲进了水中,从水里出来的那一刹,眼前不经意间忽现一烟紫罗裙的少女,生得那厢倾城国色,仙姿玉骨,浑然不似凡间中人。 那是一种笔墨诗书皆难以描绘的艳色。 江南四月春盛,陌上十里繁花,塞北雪乡寒梅……任凭楚留香赏遍春色,却仍觉皆是远远及不上她这一刻的掩唇弯眸,嫣然浅浅。 九天神女落凡尘,笑倚东窗白玉栏。 楚留香昏昏沉沉,仿若已醉倒在那娇靥之下,冷不防坠回水底,呛了好大一口洞庭湖水。 惹得神女微微侧首,回眸垂青。 目光相望那一瞬,楚留香心尖剧颤。 他蓦然觉得。 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试试红袖刀。 他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某个把一颗珍珠当祖宗供起来的好友。 什么张三?张什么三?张三什么?? 对不起,他不认识。 苏镜音从前没多少出来游玩的经历,眼下坐船行水路,做什么都觉得新鲜,一大早吃完早点,连惯常的回笼觉也不睡了,茶花捞了一桶小江虾,说是可以拿来作鱼饵。 于是她开始专注起了钓鱼事业。 但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她的事业颗粒无收,连她一向嘴下不饶人的兄长都不忍开嘲讽,只露出了关爱自闭儿童的怜悯眼神。 本来不自闭的苏镜音被他看得彻底自闭了。 眼看日渐正空,就在她想着要么还是放弃算了的时候,鱼竿它……竟然动了!天可怜见的,一早上了,不容易啊! 苏镜音连忙拉了拉鱼竿,没拉动,担心把鱼放跑了,索性放手让茶花弄,茶花气力够是够了,但拽着拽着,才发现,钓上来的,是一大活人。 苏镜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楚留香的鼻子有毛病,呼吸不畅,所以他练就了用皮肤呼吸的功法,在水里待上一天一夜都没问题,但他此时还是厚着脸皮登上了船。 他微笑着拱手自报家门,英俊优雅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富有魅力。 但这魅力踢上了铁塔般的铁板。 茶花一听他自称楚留香,本就不多的礼貌更加不多,苏镜音方才微微颌首回了礼,他那铁塔身躯当即严严实实挡在自家大小姐跟前,横眉竖目,自发充当起了人形三八线。 茶花向来老实巴交一壮汉,他听说过楚留香的名号,轻功极高,盗术一流,出道以来风流史上的红颜知己连起来,比他堆了一个月没洗的袜子还要多得多。 他嘴皮子不利索,但内心的感情充沛表达到了眼睛里。 毕竟此刻他看楚留香的眼神,跟看个采花贼几乎没两样。 楚留香:“……” 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每每觉得尴尬或赧然时候下意识的动作,他本想用内力蒸干衣物,又想起这身衣裳已从东海沿岸穿到了洞庭湖畔,未免佳人面前失礼,只能硬着头皮问茶花,“小哥,请问这船上是否有多余的衣物,可能借予楚某更换?” 茶花恶犬龇牙:……没有,滚。 但茶花没能及时表达出他的友好问候,师无愧听从公子吩咐,已从船舱内走了出来,拱手有礼道,“楚公子,请随我来。” 楚留香微笑颌首,进船舱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向来粲如繁星的眼瞳中隐有黯然浮动,苏姑娘礼数周全,但客气疏离,面色冷清如霜如雪,仿若片刻之前的倚栏浅笑是他恍惚间的错觉。 那当然不是楚留香的错觉,只是他未能看到,在他转身进舱后的顷刻之间,冰消霜融,雪尽春色复又回。 苏镜音从前很爱笑,她有记忆以来就生在风雨楼中,那时楼子里大多都是跟随父亲创业已半的长辈,小一辈的只有她一个女娃娃,因而是疼着宠着过来的,后来父亲去世,她逐渐长大,兄长急剧扩张势力,楼中对人才有容乃大,年轻弟子也越来越多。 然而年少慕艾,在所难免。 渐渐的她发现,她好像长得有亿点点好看,除了兄长身边看着她长大的几个亲信,其余的,只要她一笑,人就迷糊,平时迷糊不要紧,出任务的时候迷糊那是要人命的。 久而久之,她也就养成了不随便对人笑的习惯,因而楼子里的弟兄如今大多都以为,她性情与兄长一般清冷。 第8章 苏镜音笑着接过茶花重新挂好饵料的鱼竿,继续起了她的钓鱼事业。 鱼钩刚下水,船上的侍从恰好送来了她方才吩咐提前做好的午饭。 很好,她今天就准备在这里,跟这群成了精的只吃鱼饵不上钩的鱼崽子们杠上了! 苏镜音随手将鱼竿稳稳当当的卡在船栏上,一手捧着午饭,一手拿勺子挖着吃了起来,没外人在的时候,她向来随性而为。 茶花:“……” 大小姐创业未半而中途停下来吃蛋炒饭。 这不知哪个分舵派来的厨子手艺是真不错,苏大小姐吃第一口的时候简直惊为天饭,接着恰饭的速度都比以往快了不少。 然而今日她这新事业明显发展不顺。 才刚扔下鱼饵没多久,她饭也才吃了一半,不多时,又钓上来第二个大活人。 二号选手长着两条与眉毛一模一样的胡子。 苏镜音差点怒而甩饭。 绝了,这洞庭难不成是浪子的母亲湖吗?? 苏镜音一行人改道水路后,没多久就收到消息,上官丹凤被一蒙面高手救走。 对此苏镜音倒不怎么在意,救走就救走吧,该出的气也已经出了,虽然还没问出什么来,但之后她背后的人有什么阴谋估计也不关他们的事,本也不是针对金风细雨楼而来的。 但陆小凤就惨了。 他又再次被拦住了道。 于是他施展轻功夺路而逃。 他是真心觉得郁闷,难道他陆小凤看起来脑子像进水的吗?明知那美貌公主问题大大的有,他还主动往钩上吊,那不是傻吗? 可那丹凤公主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帮蒙面高手,围追堵截花招百出缠了他一天一夜,最后缠得他实在没办法,只好趁其不备跳下洞庭湖里躲了起来。 不得不说,龟息功平时不显,在逃跑的关键时候就变得尤其有用。 等到闭气的凤凰龟再次出水,是被勾住了衣领子钓上来的。 没被美貌公主钓走,却被鱼钩勾住的小凤凰浮出水面的时候还有些晕乎。 他傻愣愣看着一手拿鱼竿一手拿饭碗的绝色美人。 觉得自己落的不是水,而是…… 陆小凤喃喃道:“我可能坠入了爱河。” 苏镜音:“……” 爱护水域环境,人人有责。 请不要往河里扔垃圾,谢谢。 第4章 美人刀 这一回,都不需要自报家门了。 四条眉毛外加大红披风,实在太好认了。 茶花很干脆的像座大山一样挡住了陆小凤直勾勾的目光。 容颜绝色的美人蓦然成了野蛮生长的糙汉,陆小凤一激灵,终于舍得把他的浪子心从爱河里捞出来,顺便嫌弃地收回了情意绵绵的眼神。 茶花:“……”玛德,老子的四十米屠鸡大宝刀呢? 陆小凤缓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游船上嵌着的金风细雨楼的标记,俨然与前日后头那架马车的标记是一个模子所刻。 他恍然想起,彼时错过的那片如云如雾的烟紫罗裙尾。 原来,她就是那些黑衣人口中所说的大小姐。 若说他这两日被上官丹凤缠得憋屈又窝火的话,那此时陆小凤有再大的火气也都云销雨霁了,甚至于,他还冷不丁产生了些许感恩之情。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上官丹凤让我们相遇。 陆小凤的麻烦总是跟女人有关,越是美貌的姑娘,越容易带来难以招架的麻烦,对于这点,浪子的经验实在丰富得不能再丰富了。 所以浪子从来多情又薄情,他知道什么样的姑娘可以招惹,也知道什么样的姑娘连想都不能多想。 可是再多的明知道,都抵不过那千秋从无的惊鸿绝色。 原来真的有那样一个人,只消一眼,便足以让你不自觉陷了进去,心甘情愿沉坠梦中,梦里有九霄云殿,梦里有仙音袅袅。 直到那位风姿绝尘,却面有病容的公子从船舱内走出来,那一缕飘渺朦胧的仙乐竟还萦绕不休。 直到陆小凤浑身湿漉漉的登上了船,那一曲仙乐也更是愈发清晰可闻了。 泠泠七弦遍,半入江风半入云。 原来不是天上乐,而是人间曲。 可人间哪得几回能听到这般动人心弦的曲子? 而这世间又有谁能够弹出如此明澈之琴音? 陆小凤循声回首望去。 江上远远飘来一叶孤舟,一名僧人。 面容姣若好女的青年僧人身着一袭月白僧衣,神姿孤洁,宛若瑶林琼树,独坐孤舟之上,素手焚香抚瑶琴,此间风尘,皆是外物。 孤舟逐流随波,越飘越近。 楚留香恰在此时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江湖传名的两大只浪子不期然对上了眼。 确认过眼神,全都是被钓上来的人。 至于是被鱼儿钩钓上来的,还是被美人钩钓上来的,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只不过楚留香眼下已不复此前狼狈,而陆小凤方才上船,浑身上下衣裳湿透,肩上挂了两撮暗绿色水草,草里还夹带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崽崽。 苏镜音眼睛蓦地一亮,挪了步子闪到自家兄长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袖角,悄悄拉了拉。 苏梦枕侧眸看来,她立时眼巴巴地示意他捉鱼,人是她钓上来的,四舍五入这鱼崽子也算是她钓上来的。 第9章 这可是她花了一早上时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劳动成果呢,可不能让它给跑了。 苏公子高贵冷艳地睨了她一眼,不理她。 但苏大小姐她不依不饶。 苏公子清风朗月的身姿底下,袖袍针脚都要被她给揪崩了,苏大小姐缠起人来是很烦的,不达目的不会消停,这点没人能比苏梦枕更清楚了,她是真做得出在这儿撕了他衣袍的事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隐约听到了细小的裂帛声。 苏梦枕病躯一僵,额角青筋蹦了蹦,终究还是拿她没辙。 斜睇了不省心的妹妹一眼,苏公子暗自磨了磨牙,只得与陆小凤道了声失礼,高抬贵手取了水草,修长指节拈住那条拇指大的鱼儿,放到了她手心里。 顺道着,咬牙切齿地屈指捏了捏她的脸,解一解气。 第一千八百次,想问问他那故去多年的父亲啊,这妹妹是来给他本就病弱多舛的一生增加坎坷的罢? 陆小凤刚用内力蒸干衣物,闻声转头,只瞥见肩上水草被一只消瘦见骨的手拿了下来,他随之看去,就见那美人姑娘小心地双手托着鱼,唇角含霜,面容冷淡,但被兄长轻捏了脸后,却似是微微着恼地嗔了他一眼。 美人含嗔带娇,星眸流转,眼中仿若只看得见公子一人,羡慕得小凤凰眼都红了。 他未来的大舅兄可真是好福气啊! 且不论苏公子愿不愿意当陆小凤的大舅兄,此时就连他的隐藏情敌楚留香都没注意到这一出。 只因孤舟将至,琴音已歇。 江上抚琴之人,七绝妙僧无花。 妙僧何止七绝,琴棋诗书画武茶,就连那一手素斋厨艺也是顶顶妙绝。 楚留香与陆小凤皆是江湖有名的浪子,同时也是朋友遍天下的浪子,二人自然皆与无花相交甚笃。 孤舟已至,楚留香踏风而下,身姿轻盈落入舟中,与无花闲话寒暄了两句,刚要为他介绍那位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一回身才发现,陆小凤这崽种趁他不注意,已经跟美人聊上了养鱼经,且还说得头头是道。 江湖就这么大,两个浪子早就认识且熟识了,也曾坐下来喝酒探讨过,毕竟说起来,两人交往的妹子都不少,可从不重合也是挺巧的。 后来才发现,浪子确实都是十成十的真浪子,就是喜欢的类型不一样而已。 但最为极致的美貌却是无法归类的,那种美一眼万年,区区统一审美,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现在资源重合了。 陆小凤的目光从来都是很放肆的,被他看着的姑娘往往都会羞赧地红了脸,可他此时说话间与美人离得近了,却是目光飘忽,不敢直视。 从前他浪荡江湖时曾听过一段梁祝戏词,台上的梁山伯一句词唱得悱恻缠绵,欲语还休,彼时陆小凤还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如今遇到这令他一眼动心的姑娘,他终于是懂得了。 他也从此不敢看观音。 刚把鱼放入茶花拿来的木桶里,就听了一耳朵养鱼经的苏镜音,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陆小凤,“嗯??可是我不养啊。” 她好忙的,一天下来要吃饭睡觉咸鱼瘫,还要练她哥的红袖刀法第一式,她哪有时间养什么鱼啊。 陆小凤问,“那这是?” 苏镜音很是理所当然,“钓鱼自然是用来吃的。” “……??” 陆小凤低头瞧了一眼那只拇指大的、即将幼年早逝的小小鱼,忽然觉得刚才羡慕它能被美人垂青的自己,好特么傻。 无花跟着楚留香踏上了船。 楚留香早年行走江湖时曾与苏梦枕有过几次短暂交集,因而自觉担任起了互作介绍的工作,船上四位青年俊杰皆在江湖上有着不容小觑的名气,一见面自是好一番你来我往的应酬流程。 只不过让无花觉得奇怪的是,陆小凤与楚留香对待苏梦枕的态度,有一种他完全说不上来的诡异热络,但他对此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疑惑,并不是很在意,毕竟眼下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无花是应南宫灵之托,来请楚留香提前去往丐帮君山分舵下榻的。 “这……” 楚留香正迟疑着,陆小凤却已忙不迭替他点了头,“既然南宫少帮主特意让大师来请,想必是有要事相商,楚兄你就别犹豫了!” 同为浪子,谁还不知道谁呢?楚留香瞥了陆小凤一眼,对他打的什么算盘门儿清,想撇下他跟苏姑娘一船同行,没门! 楚留香转了下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来上次见南宫兄,他还提起与陆兄你许久不见,此番在此遇上也是赶巧了,你我便一道同去罢。” 两只浪子目光相对,隐有电闪雷鸣。 无花心下茫然,他只觉这俩人今日委实有些不对劲。 那两人彼此心知肚明,不过男人间的勾心斗角罢了。 最后陆小凤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楚留香拐下了风雨楼的船,三个大男人同坐一叶扁舟,说来是有些挤的,但他们要提前去与南宫灵会面,在江上以内力驱使小舟行进,远远比坐大船快得多,更别说苏梦枕不急着赶路,因而他们那船是以匀速行使的,只要在君山大会开始之前赶到即可。 对苏镜音来说,闻名江湖的妙僧无花还没有她的鱼来得有吸引力,她从方才就在一旁低头研究桶里的小鱼,对于两只浪子下船之前依依不舍的目光,她毫无所觉,只顾着与茶花小声商量那条鱼今天晚饭的死法,最后拍板决定,让厨房给她哥炖汤补身体。 第10章 拇指大的鱼崽崽: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重担。 无花正与苏梦枕温声告别。 美人抬眸望来的那一刻,白衣僧人一句念了十来年的阿弥陀佛,蓦然卡在了喉间。 但无花不亏为莆田南少林新一代弟子首席,他很快回过神来,立时扪心自省,笑叹一见姑娘误道行。 若是换作别人来说这一句,或许会显得有些轻佻,但此时由无花微笑道来,苏镜音却并不觉得反感。 无花长得极好看,唇红齿白,目如朗星,行事之间潇洒脱俗,笑里隐有出尘之意,很能给人留下好感。 苏镜音对他淡淡一笑。 无花微笑颌首,那一句阿弥陀佛终于说出了口以作道别,脚下如踏金莲般施起飘渺轻功,转眼间便落回那一叶孤舟之上。 孤舟渐渐远去,江水一线。 苏梦枕双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钓吗?”他忽而问道。 历经两回大钓活人整出阴影的苏镜音摇了摇头,“不了……” 钓鱼是不想了,可能这辈子都不想了。 “既然有空了,那咱们来算一算账。”苏公子不疾不徐地捋了捋宽大广袖,袖角处针脚开口若隐若现,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苏镜音见势不妙,扭头就跑,“我没空,我可忙了!” 苏梦枕轻车熟路地将她一把拎了回来,哧笑道,“你除了吃和睡,还有什么可忙的。” “我忙着……” 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领逃不掉,苏镜音眼神飘来飘去,倏而飘到了木桶里的鱼崽崽,于是就立马理不直气也壮了,“我要忙着给你烧鱼呢!” 苏梦枕眉梢微挑,“哦?” 苏镜音连连点头,生怕他继续算账,“兄长喜欢吃什么,我都给你烧。” 苏梦枕似笑非笑地松开她,十分配合她的表演,“我喜欢……” 苏镜音连忙打断他,“兄长喜欢喝白开水的我知道,我现在就去给你烧一个!” 苏梦枕:“……” 神特么白开水。 咸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姑娘到底是谁家养出来的?! 第5章 美人刀 最后苏镜音连白开水都没烧成,就被她哥嫌弃地赶去练刀了。 苏梦枕看了一会儿,留下了茶花作监督,拢了拢身上大氅,转身欲回船室。 师无愧尾随其后,面带担忧地看着他。 公子近来行事愈发急了。 不止延长了大小姐练刀的时辰,似乎还准备将楼中事务教予她上手,此番带她外出,他们这些亲信其实都看得出来,不过是想为大小姐多添些人脉以护周全罢了。 他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劝道,“大小姐很聪明,公子其实不必这样急。” 苏梦枕隐有愁容,只摆摆手,并不出言。 一进屋内,他立时脊背微躬,掩唇不住地咳嗽起来。 江风侵虐病骨。 师无愧本就跟在后边,见状连忙关上舱门。 船外是秋水寒烟,船内却是红梅盛血。 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浸满了整间屋子。 江湖传言,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孤高謇傲,不可一世,纵有病骨,难折傲骨。 苏梦枕的脊背从来都是直的,可他的病如今愈重,咳嗽起来总也忍不住弯了腰,若心无挂碍,尚且无妨,可他心有挂念,难能安枕。 病容经年,时日无多,他早知命。 只余一姑娘,或恐死后无依。 师无愧手中倒了杯水,待苏梦枕的咳嗽稍微平缓一些后,他赶紧奉上茶盏,让自家公子吞服随身携带的丸药。 那是苏梦枕常年无停的丸药,曾经只吃一颗即可缓下咳意,如今却须两至三颗才可,到了深冬,便还要再加上浓得能让人苦到心底里的汤药。 沉疴多年,如今苏梦枕早已分不清,究竟苦的是药,还是心。 由爱故生怖,不寐百忧生。 他吞服了药,喉间痒意渐消,师无愧还要再为他倒水,苏梦枕摇了摇头,只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一道残阳铺水中,一介愁客立舫舟。 苏梦枕扶窗远望,眉间染霜,心中万千思绪。 少顷后,他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在师无愧急步上前时,忽而抬手吩咐道,“让人……不,到岸后你亲自去,盯着无花。” 师无愧惊疑不定,“公子,莫非那无花大师有问题?” “或许。” 苏梦枕语声微沉,又道,“无花武功极高,远远跟着就好,别被发现了。” 自家的小姑娘长得极为好看,说句不好听的,道一声亡国祸水也不为过,苏梦枕再如何不近女色,自她年过及笄后,这两年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绝世的美貌如触不及的九天明月,月华映照之处,凡人一视同仁。 大多人一见苏镜音,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便是不由自主的沉沦。 可无花不同,他看见她面容的第一眼,是惊异,第二眼,目中却隐有微芒一闪而过,虽一瞬即逝,但还是被苏梦枕察觉到了。 无花那时的扪心自省,扪的究竟是心,还是心口处的衣襟? 苏梦枕神色微冷,扬手扔了染血的帕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它飘出窗外,悠悠荡荡的,缓缓落入水中。 江水微澜,血色漾出。 这时屋外传来几许响动,苏梦枕转头望去,舱门倏而被人推开,苏镜音站在门外,怔怔的看着他。 第11章 他就立在那里,孤寞寂寥,窗外碧波寒江,残阳如血,皆浮于他身后,温暖柔和的落日余晖洒在他身上,映得他往日里苍白冷隽的面容都有了一丝光采,眼瞳中终年不灭的寒火也好似有了温度。 苏镜音禁不住有些失神。 但他一开口说话,那温暖柔和的滤镜一下子就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苏梦枕蹙眉看她,“苏镜音,我记得你今日才练刀不过半柱香。” 苏镜音:“……” 她刚才铁定眼睛出问题了,就这冷漠无情的钢铁直兄,哪来的什么温暖柔和? 苏镜音脚步虚浮,恹恹地飘了进来。 然后准确无误地飘到了软塌上。 屋中点了辟寒香,满室暖气翕然,不多时也熏淡了血腥气,因而她并未发现自家兄长方才又咳了血。 “哥哥……” 苏镜音委委屈屈,哭诉的同时,还不忘揪过毯子给自己裹上,“我头晕,胸闷,浑身乏力,还恶心。” 苏公子在桌边坐下,随手倒了杯茶,静静看她表演。 但苏大小姐是什么人,她可是坚持五年兢兢业业偷懒的人,没人配合她也能继续演下去,“我觉得我可能是晕船了。” 苏公子不疾不徐地指出,“今日晕船,昨日也晕船,对了,前日之前你还晕马车。” “嗯……女孩子总是身体比较柔弱的。” 苏梦枕冷笑一声,放下茶盏,毫不留情地点破,“你还有什么是不晕的?” 苏镜音:这实话我怎么能告诉你呢,不练刀就不晕了。 “可能明天就不晕了。”她说。 “昨日你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我没想到今天竟然还会晕嘛。” 苏镜音虚虚弱弱地叹了一口气,“唉,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 真正身体不争气的苏公子:“……” 苏梦枕都被她给气笑了。 这五年来她躲懒摸鱼的理由五花八门,天花乱坠,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生动形象地演示了什么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哦,还有那剩下的二十五天,晒咸鱼。 更让苏梦枕觉得可气的是,他明知道她就是在躲懒,可若没有他的心软放纵,她怎么可能整整五年,红袖刀法只练会了不到三十招。 且还是半桶水当啷响的三十招。 苏梦枕揉了揉额角,被气得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他深深叹了口气,“罢了……在船上这几日先不练了。” 看吧,他终究还是又心软了。 “真的?!”苏镜音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苏梦枕眯了眯眼,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危险。 “……我就知道兄长最好了。” 晕船的苏大小姐虚虚弱弱地说完,又虚虚弱弱地瘫了回去。 苏梦枕:“……” 苏大小姐这么一瘫,就瘫了几天,瘫到了船泊君山。 她钓的那只小鱼崽崽,就炖汤这一问题,难倒了整个船上的厨子,最后鱼崽子逃过一劫,只能让厨房养了起来,养肥了再炖不迟。 再过两天就是君山大会,洞庭口岸车如流水马如龙,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江湖中人,苏镜音轻车熟路地戴好帷帽,下船后攥着自家兄长的袖子,跟紧了他。 没办法,人多的地方往往容易出事,江湖人更是如此,有陆小凤花满楼那等性子温和讲道理的,自然也有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而她哥虽看着是个病弱公子,但毕竟上位多年,红袖刀亦是终年饮血,那身不可一世的大佬气度,只要是有点眼力的人,都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可明面上不敢招惹是一回事,背地里暗暗使坏又是另一回事了。 苏镜音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视线极为隐晦,像是毒蛇的信子,阴森,悚然,令人不寒而栗,可当她回过头后,那道目光却立即消失了,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怎么了?” 她攥着他袖角的手一松,苏梦枕立时察觉到了,回头一看,就见她已落后了几步。 苏镜音皱了皱眉,她武艺不精,并不能确定那道视线究竟看的是她还是别人,只得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未离开港口地界,人流如织,苏镜音正要抬步跟上自家兄长,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流裹挟着冲退了好几步,冲到了没有遮挡的湖畔边。 她趔趄了一下,不小心扭到了脚,就在站立不稳差点跌坠下湖时,风中倏地掠过一道墨色残影。 下一刻,她被揽入了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帷帽跌落,墨色狐裘旋即从头到尾将她裹住,丝丝药香争先恐后涌入鼻端,是最为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气息。 苏镜音隈倚在他怀中,头顶传来玉石般清泠的嗓音,带起了耳畔的闷闷震动,“还能走吗?” “好像……” 苏镜音试探着动了下脚腕,然后被疼得直抽气,“呜……不行了。” 她泪腺实在发达,从前装哭眼泪也是说掉就掉,这一下疼得她眼泪瞬间飙了下来,转眼就染湿了苏梦枕胸前的衣襟。 明明只染湿了衣襟,苏梦枕却觉整颗心都被她给浸到了泪里头,浸得他的心止不住的开始发酸,发涩。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不想被人看见就抱紧我。” 什么?? 第12章 苏镜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俯身弯腰一把捞了起来,整个人如浮云端,吓得她眼泪都憋了回去。 苏镜音怔怔地打了个哭嗝,看着可怜又可爱,但实则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妈哒,臭直男,抱就抱了,但你特喵能不能温柔一点?? 可她的辣鸡直男哥哥看不懂她内心的八百字脏话,啪地一下,十分响亮的一声,把她的脑袋重重摁入了怀里。 苏镜音人都被撞麻了:“……” 苏梦枕此时却蓦然觉得,他这妹妹好像有点儿傻,可那副呆呆愣愣、眼睛红红的模样,却实在可爱得让他手痒。 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傻了么?不是说不想被看到招惹麻烦,那还不抱紧我。” 苏镜音:“……” 敲!常年练刀骨头邦硬的臭直男! 你当我的脑袋是石头做的吗?? 苏镜音一手搂紧他脖子,一手捂住了额头。 笑着咬碎了后槽牙。 第6章 美人刀 陆小凤已经在洞庭口岸等了两天了。 自下了金风细雨楼的船后,他吃不好睡不香,每叹一口气都要念一句苏姑娘,念得花满楼耳朵生茧,都不知道苏姑娘三个字怎么写了。 离岸不远有个茶寮,花满楼陪着陆小凤灌了两日的茶,见这一头栽进爱河的浪子又提了壶要给他斟茶,他合起扇柄推了一下,陆小凤心里有事,没看懂花七公子无声的拒绝,又给他倒上了满满一杯。 花满楼:“……”我真是谢谢你了。 江边风大,一口茶一口风的灌下去,整整两日,腹内的波涛,比那长江洞庭的浪潮还要来得汹涌澎湃。 他摇头叹气,温润如玉的公子从来洁身避色,此回却是平生第一次,那么祈盼一个姑娘的到来。 无它,只因他实在不想再灌冷茶了。 岸边传来一阵骚动,花满楼目盲多年,耳力比之常人灵敏数倍,在喧嚣鼎沸的人声中,明确捕捉到了「金风细雨楼」「苏楼主」等字眼。 花公子折扇一摇,对着某只望穿秋水的小凤凰温声笑道,“你的苏姑娘似乎来了。” “在哪儿?!” 陆小凤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凳子猝然倒地,发出极响的砰声,引得旁边不少人皱眉看去。 可浪子已顾不上旁人了,他看见了墨色与烟紫交缠的两道身影,脚下一滑,踏着他双飞彩翼的绝顶轻功就掠了出去,红色披风猎猎作响,花满楼只觉一阵急风飘过,步声就已远去了。 花满楼:“……”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风流多情的陆小凤么?只怕这浪子时至今日才情窦初开,这种话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罢? 陆小凤急掠而去,眼里只看得到那片掩于浓墨之下的烟紫裙角,避开人来人往,直到掠至近前,才发现原来此处早有其他人。 剑眉星目的少年一袭青裳,清新俊逸,衣上三两补丁,面上虽带笑,可那笑意在看向苏镜音时,却是隐隐有些僵硬,不若往日的稳重之感。 这青裳少年便是此次君山大会的主人公,即将继任丐帮帮主的南宫灵。 南宫灵今日本是要来接待峨眉掌门的,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竟会在洞庭湖畔偶遇上苏梦枕一行人。 虽然他兄长早已严词告诫过,南宫灵也对那苏大小姐的美貌提前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想象与现实向来存在差距,直面这位举世无双的绝色美人,与那…… 终究还是不同的。 他准备的还是太少了。 南宫灵毕竟尚且年少,平日处理帮务再如何老成达练,在剧烈的心绪波动之下,还是隐约透露出了些许端倪。 满眼只有心上美人的陆小凤都看出来的事,苏梦枕自然早已察觉,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只作不知。 南宫灵方才那目光,倒有一瞬像极了无花,只不过并非惊异,而是更显惊愕。 苏梦枕敛下眸子,掩住了逐渐转冷的目光,此番事态尚不明朗,在未弄清楚情况之前,以不变应万变是为上策。 绝世的美人未曾遮挡容颜,周遭不时传来惊呼与骚动,隐隐还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一轮客船恰在此时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老人,面容严肃沉毅,腰佩一刀一剑,剑上嵌着一个黄铜八卦。 那是峨眉掌门随身配剑的标志。 据说现今武林七大剑派中,当属峨眉掌门独孤一鹤的武功最为高绝,他带艺投师至今五十年,自行将霸道的刀法与峨眉阴柔的剑法两相融合,开创了「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的绝学,在武林中威名远扬。 可这位有着赫赫威名的老人,在不经意瞥见骚动人群的那一刹,眼睛却是霍然大睁,刚毅的面容上唇瓣颤动,似有无数怅慨之言,难以诉说。 “师父,你怎么了?”身后最小的,也是最活泼的女弟子石秀云疑惑地看着自己师父,他们修为不够,目力不足,岸边的骚乱看不太清。 可师父向来都是沉毅冷静的,他们这些弟子大多是他从小养大的,十几年来,从未见过他这般按捺不住激动的样子。 师父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人摆了摆手,只喟然长叹了一口气。 浅衫烟雨客,似是故人来。 他果真是老了,竟连人都认不清了。 本是因为南宫灵是君山大会的东道主,苏镜音才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此时见着周遭动静开始喧闹,她赶紧转头,将脸重新埋入自家兄长的颈窝下。 第13章 温热柔软的呼吸洒在颈骨边,苏梦枕身形微僵,轻轻按住了她,转而不悦地扫了一眼周遭,冷厉摄人的目光如刀锋一般,瞬间定住了骚动的人群,江岸边顿时平静下来不少。 南宫灵年纪虽轻,但处事周全,丐帮的君山分舵中,早已提前备好各大门派的住处。 他招了招手,唤来身后的丐帮弟子,让他为金风细雨楼一行人带路。 苏梦枕从头到尾一直面色淡漠,很快便抱着苏镜音先行离去,只留下一只心情低落的小凤凰,以及目光闪烁的南宫灵。 隐于僻静巷口的黑衣忍者一闪而逝。 当晚,黑衣忍者借着夜色,身形如鬼魅般潜进分舵中心,落入南宫灵房间。 南宫灵早已等着他,一见来人立即喊了声兄长。 黑衣忍者慢慢揭下面巾,露出一张俊美出尘的面容,衬得满室辉光。 白日里光风霁月、心有菩提的佛子,在夜色掩映之下,却成了鬼魅伎俩的邪魔外道。 “小灵,你今日险些暴露。”佛子的眼睛从来都是慈怀悲悯的,此时却像是幽黑的潭水,刺出了一道阴冷的目光。 南宫灵一向尊敬这个兄长,一听他语声冷冽,忙不迭开口认错,“兄长,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她长得与那……” “你没想到?!” 无花骤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日前才与你说过,你竟都当耳旁风了?” 南宫灵抿了抿唇,颓然低下了头。 无花语气温和下来,此时的他倒是颇像个为弟弟考虑的兄长,“你白日表现异常,晚些时候你去寻楚留香,让他为你做个不在场的证人。” “兄长要亲自出手?!” 南宫灵甚是担忧,“可我今日听说,那苏梦枕的红袖刀法已练至臻化境……” 南宫灵从前只听得,江湖上有不少人对那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敬仰有加,尊称其为苏公子,又听得他重疾缠身,病体羸弱,本以为那只是个蒙庇父荫的病公子,可今日见着苏梦枕,他才知道他从前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那根本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不仅武功高深莫测,论起心机城府,甚至比起他的兄长无花,更让人难以看透。 “放心。” 无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不会轻易动手。” 毕竟那样只会更容易暴露他的身份。 南宫灵闻言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是?” 佛子浅笑,满目悲悯。 “今夜自有人替我们做这个投路石。” 南宫灵目送兄长离去,整了整衣裳,立即按照他的吩咐,出门去寻楚留香喝酒下棋,作一场不在场证明。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兄长却没回到厢房内,而是利用忍术隐蔽身形,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少女沉睡,佛子倾身。 无花静静地凝视着她,眸光满是温柔慈悲。 他有一个疯癫的母亲。 还有一个为爱失去自我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个东瀛人,他的母亲是二十多年前被灭满门的黄山李家后人,背负血海深仇,逃得一命渡海而来,她为报得家仇,嫁给了武艺高强的父亲,为他生儿育子,对他温柔体贴。 可她不爱他的父亲,或者说,她从来不爱任何人。 无花七岁之前的日子都是在东瀛长大,他的父亲为替母亲报仇,为了变得更强,日夜不休地修习武学,可他的母亲却怎么都等不下去,在无花七岁之时,她生下弟弟南宫灵后,偷了武功秘籍,抛夫弃子,渡海而去。 一丝一毫的留恋,都不曾有。 后来她武功大成,报得家仇,改换名姓,深入西域大沙漠,建起石林洞府,称霸一方。 可他的父亲呢?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他的父亲失去所爱,四苦皆得,彻底痴狂。 没了母亲,他活不下去,他抛下东瀛的一切,带着二子渡海而来,用他的一条性命,将七岁的他与襁褓中的弟弟,分别托付给了中原最为鼎盛的两大门派,少林与丐帮。 佛法无边,十几年来,他日日在佛前供香礼佛,他是在佛前长大的佛子,本该慈悲为怀,可他是个天生的恶徒,他与他的母亲一样,学不会爱人,学不会我佛所说的渡人渡己。 他学会的,只有掠夺。 朗月照帘幌,清夜有馀姿。 绝色的少女静静躺在那里,沉睡不知人事,那双清冷的眼眸安然闭阖,唇畔隐含一丝欣意,仿佛沉浸在什么美梦之中,浑然不觉危险已在近前。 她实在很美很美。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美得仿若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天外神女。 那副画他时时带在身边,刻刻置于心前。 在她面前,他才是一个最虔诚的佛教徒。 我佛慈悲,无花日日顶礼,夜夜膜拜,终于等到了她的出现。 原来你竟是真实存在的。 第7章 美人刀 无花凝望少女片刻,忽而悄然跃下,无声落地。 仿佛被蛊惑般,俊美出尘的面容逐渐浮现出几许迷醉之色,他不由自主的,慢慢走近了他的画中神女。 佛子轻挑绫罗帐,倦倚床栏看月晕。 少顷,佛子缓缓倾身而下,沉睡中的少女无知无觉,浓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无意之间,撩人心弦。 第14章 无花只觉自己的心,也随之颤了颤。 离她越近,他越沉沦。 只要得已靠近她,哪怕让他下一刻就堕入无间地狱,他也万般甘愿。 只是终究有人不肯让他如愿。 一个凄艳的人,一把凄艳的刀。 一道红光骤然划破寂静夜色。 刀影浮动,暗香萦绕。 浅浅低吟,如泣如诉。 刀光袅袅如美人倩影,刀身簌簌似美人低吟,刀风流转若美人幽香。 如此秾艳风情的一记刀,如此诡谲凌厉的一个人。 苏梦枕!红袖刀! 黑衣忍者大惊,立时反身急退,掀起一阵诡异罡风。 凛冽杀机,显露无遗! 红光并不曾因他的退去而停下,忍者再次险险避过,屋内狭窄,若打起来容易误伤,他看了一眼在睡梦中蹙起眉的少女,咬了咬牙,只得从窗户飞身而逃。 苏梦枕冷眸微眯,他倒要看看,这藏头露尾的蒙面高手究竟是何人! “保护好小姐!”苏梦枕扔下这么一句话,未待茶花反应过来,脚下已然踏起「瞬息千里」的轻功,迅速追了出去。 一个忍术遁逃快如鬼魅,一个绝顶轻功瞬息千里,君山四面环水,不多时,黑衣忍者就被苏梦枕追到了洞庭湖岸边缘。 忍者腰间垂挂一柄武士长刀,此时缓缓拔出,举刀而立,仿佛随时都会一刀斩下。 但他却并不立即出手。 “你为何要追来?” 苏梦枕听到他如此问道。 不知是不是修炼忍术法门的原因,忍者此刻的眸光略显妖异,加上手中森寒刺骨的刀光,若非眼下对面之人是苏梦枕,换作常人,只怕早已被那诡异杀气震得夺路而逃。 苏梦枕冷笑一声,觉得他这话实在问得好没道理,“不提你深更半夜行动鬼祟,就凭你妄想对舍妹行不轨之事,阁下这条命,苏某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提刀取下!” 黑衣忍者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只留下一双握刀的手,以及一对妖异却隐露痴狂的眼睛。 “我绝不会对她不轨。” 忍者的眼瞳中闪烁着奇异光采,他开口之时嗓音低沉,略带了些许嘶哑,好似含着十二万分的炙热爱意。 “我是在保护她。” 苏梦枕无语凝噎:“……”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跟踪狂?? 对方此时的情态如痴若狂,实在算不上正常,多说无益,苏梦枕不欲再与他废话,袖中红光一闪,立时飞身疾掠袭去。 二人身形同时闪动。 一长刀,一短刀。 长刀碧绿森寒,短刀绯艳透骨。 刀影重重,刀风飒飒,碰撞相击之间,发出锵锵共鸣,谁也无法在短时间拿下谁。 黑衣忍者意识到这一点后,手中动作开始略显急切,他再度斩出强力一击,揉身避开诡艳红光,疾步退后,不再恋战。 “盯上苏姑娘的,可不止是我,苏楼主若不赶紧回去,只怕为时已晚!” 忍者回刀抽身而退,一下撤出五六丈,高声抛下一句让苏梦枕脸色骤变的话后,鬼魅身形立时远去。 苏梦枕眸光愈寒,当即收刀入袖,脚下步法如风,疾速赶回君山别院。 与此同时,君山别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南宫灵安排给金风细雨楼入住的院落,位处最东边,与其它院落相距较远,此时此刻,满院出手狠辣的青衣杀手,外加满地蜿蜒爬行的毒蛇,竟也不曾惊动任何其他门派的人。 金风细雨楼原本隐于暗处的人手,当下纷纷现身对战,师无愧不在,发号施令的人是茶花,他整个人挡在自家大小姐门前,绝不让半个杀手有踏入这道房门的机会。 可青衣杀手实在太多,又有数十条毒蛇故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因而他未能及时发现,隔着一道房门的屋内,此时已然溜进了一条恶贯满盈的漏网之鱼。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面目凶恶,长着一双倒三角形眼的乞丐。 他的皮肤嫩白如大家闺秀,手中握着一柄捉魂如意钩,同时还不忘操控众多毒蛇徐徐爬入屋中。 那肤白如玉的乞丐无声狞笑着,慢慢走近了少女的床边。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什么人不好,偏偏得罪那位青衣楼楼主的女人。 那姓上官的女人美则美矣,心眼却小如针尖,记仇得很…… 他的思绪骤然停顿。 在看到床上少女容颜的那一刻。 但他同时也很快回过神来,只不过,此刻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狞恶起来。 他本就是个作恶多端的采花恶贼,曾是丐帮中人,在奸/淫杀害了十数个闺中少女后,江湖上称他为白玉魔丐,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且嫌不够好听,索性去掉丐字,号称白玉魔。 老帮主任慈早已将他逐出丐帮,并要清理门户,这数十年来,他如见不得光的老鼠般东躲西藏,若非如今被青衣楼收买,背后多了座无形的靠山,他是万万不敢踏入这丐帮地界的。 白玉魔丐目光垂涎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 如今这容颜绝色的美人就在他眼前,若是不把人掳走做点什么,他下半辈子,下下辈子,估计都要在强烈的悔恨不甘中度过了。 可还没等他再往前走近,就见那绝色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眸。 犹如点睛之笔一般,清冷绝艳的面容,在睁开眼眸的那一瞬,几乎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第15章 白玉魔丐的呼吸亦是停了一瞬。 可下一瞬。 他就真真正正的,再也无法呼吸了。 荧紫刀光之下,白玉魔丐颈间飞快划过一道血线。 人头随着刀光,猝然飞起。 少女缓缓坐起身来,眼尾泪痣红得异常妖冶。 身后烟紫光晕幽幽浮动,随之升腾而起的魑魅之影,如云如雾,若隐若现。 往日里澄澈如水的眼瞳,此时含霜积雪,如同一具冷冰冰的美丽人偶。 艳色入骨,冷月如霜。 “我讨厌蛇。” 少女的语声如吐寒冰。 这是白玉魔丐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无头的白玉尸首砰然倒地。 下一刹。 紫光闪烁,刀影猎猎。 窗棂齐碎,青衣染血。 第8章 美人刀 苏梦枕一路疾掠,已至院门之处。 院内此时还活着的,还站着的,只余金风细雨楼之人。 周遭血流满地,渐渐汇聚成河。 悬挂夜幕之上的明月洒下粼粼辉光,人间映照倒影。 倒影之中一轮血月。 凄美无比,不祥至极。 苏梦枕眉头紧蹙,踏入院中,第一时间抬眼望去,屋门窗棂几乎全都残破不堪,刀痕遍布。 他心头一惊,脚下步法愈发急促。 与此同时。 少女眼瞳之中,冰霜尽融。 魑魅之影猝闪,瞬间消弭无形。 须臾后,苏镜音再度睁开双眸时,眼前骤然间被一双手遮挡住了光亮。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微浮薄茧,虽有些寒凉,并不温暖,却反而让人觉得分外心安。 “别看。” 苏镜音听到他说。 她想要说话,可呼吸之间涌入的,全是异常浓稠刺鼻的血腥之气。 苏镜音身子一僵,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想要将它从眼前挪开。 方才获取一丝光亮,下一刻,却又立即被他牢牢按入怀中,再度遮蔽住了视线。 “不是什么好看的。” 苏梦枕的呼吸略显急促,说话之时,原本清泠朗润的嗓音也带了些许哑意。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她从来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见血。 苏镜音微微摇头,抬起手一点点抚上了他的手臂胸前,最后,落在了他清瘦却宽阔的肩头之上。 “兄长受伤了?”她语声担忧。 “我没受伤。” 苏梦枕心下忽觉柔软似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轻拍了拍她削薄的脊背,温声说道,“别担心,那些……是别人的血。” 虽然不知道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不论如何,只要她人没事,就怎么样都好,其它的问题,他都会一概为她解决干净,不留后患。 苏镜音一听他没事,当即松了口气,只是她这人一旦放松下来,就又想彻底瘫下去了。 她没忍住打了个呵欠,眼瞳中立时沁出了水雾蒙蒙,苏镜音毫不客气,全都一股脑抹到了自家兄长的衣襟上。 苏梦枕好气又好笑的揉了揉她狗头,把苏镜音一下都给揉炸毛了,逗得她气得差点没忍住一口咬死他。 毕竟此时她还被他强行按在怀里,再往上一点,她狠一狠心,就能咬到他脖子脉搏的所在,干掉这个江湖一大势力的霸主。 “屋子毁成这样,肯定是睡不了人了。” 苏梦枕说道,“你今晚暂且先在我那里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镜音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点点头说,“好。”这个点本就是该她睡觉的时候,虽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醒了,但她眼下也实在是太困了。 她本想自己起来,但苏梦枕却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面庞仍是被他按在怀里,似是不想让她看见屋中院内的一切。 苏镜音的睡眠质量一向特好,常常都是说睡就睡,此时生物钟作祟,鼻端充盈着令她安心的气息,对于面见周公这等大事,那是半点都不带拖泥带水的。 至少在苏梦枕刚踏出院门时,他就感觉到手上那团小东西,已经彻底瘫软了下去。 苏梦枕无奈,猪都没她这么能睡。 他的一缕发丝被寒凉的夜风吹到她脸上,这姑娘皱了皱眉,无意识扒拉了几下,没扒拉开,在睡梦中她都烦躁了,气咻咻的,嘭地一下就赏了他一记粉拳。 苏梦枕:“……” 等他把那团软绵绵的,写作妹妹、读作小废物的不明生物放到床上,被子一盖,她睡着却也能自觉一裹,立时继续睡了个昏天黑地,只怕再来一场刺杀都轰不醒她。 等苏梦枕安顿好自家小废物,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茶花,见状立即上前禀告今夜之事,他知道自己差点没能保护住大小姐,开口就先告了个罪。 事情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苏梦枕对自己每个下属的能力都十分了解,他知道茶花已是尽他所能了,若有过便当该罚,但此事对方是有备而来,并非茶花之过。 如若真要说,错的人应当是他,他不该,在明知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为了追那忍者而将她一人独自留在房间里。 茶花很快就将他离去之后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全都阐述清楚,只是在苏梦枕问到,最后是谁杀了那些青衣杀手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知。 茶花武功稍高还好一些,以他的目力,能隐约看见几道紫色刀光飞速掠过,那些手下就基本都是一问三不知了。 第16章 本来好好的干着架,对方忽然说嗝屁就嗝屁了,他们也是很懵逼的。 苏梦枕神色难辨地坐在床边的软塌上,这是他今夜临时的栖身之处。 刚进院内那会儿他满心焦急,后来安下心来,抱着自家妹妹,一步步跨过成片的杀手毒蛇的尸首时,他才注意到那些人与蛇的死法,无一不是一刀毙命。 同时也逐渐发觉,那些刀口,倒是与那黑衣忍者的武士长刀有些相似,但苏梦枕与他交过手,他很确定,这不是那人能造成的刀口。 那刀口太果决,太迅疾,也太势不可挡,换作是苏梦枕自己,只怕也很难同时造成这么大范围的杀伤力。 这等绝世高手,江湖上至今还未曾听说过半点风声。 究竟会是什么人物所为?是敌是友?与那黑衣忍者是否有关系?? 苏梦枕思忖良久,仍是未曾想通,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被他不小心遗漏了。 夜深人寂,孤灯独影。 自家只会吃只会睡的小废物,踢了小半个时辰的被子,苏梦枕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再度起身,第三次去为她盖回被褥。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姑娘平日不让人省心,竟连睡个觉都这么折腾的。 可当苏梦枕再次为她盖上被子,手不小心触到了她细嫩柔软的面颊,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时,他才恍然明白,她今夜为何会一直踢被子。 她发热了。 苏镜音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兄长的声音,茶花的声音,好像还有一个大夫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睛,想张口说话,可是她的身体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躯壳与灵魂仿佛割裂开来,分成了相互矛盾的两半。 一半沉坠深渊,一半漂浮不定。 她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越飘越远,最后停浮在一片紫烟色的幻境之中,那里云雾缭绕,寂静无人。 像是襁褓中的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她觉得这个地方,温暖宁和,令她不自觉沉迷,慢慢的,她开始忘了自己在做梦,十几年冗杂的记忆碎片渐渐褪去色彩,只余下独属于新生之初的空茫。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这种感觉令她陌生又不安,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可是每当抓住点东西,它就会立马变成云雾从指缝中溜走。 正当她惊慌又失措的时候,一个穿着雪青色长裙的女人忽然出现,她的脸被缕缕云雾笼罩着,苏镜音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却能知道她长得很美,很美,她听到她用极为温柔慈爱的声音,为她指明了一条离开这个地方的去路。 她点点头,看了一眼离去的前路,再回过头时,那女人却已消失不见了。 云雾缭绕的幻境,也消失不见了。 沤珠槿艳,梦碎影散。 苏镜音醒了过来。 窗外晨光熹微,床边人影憔悴。 几乎在她一醒来的同时,苏梦枕也跟着醒了过来,或者应该说,他本就一夜没睡,不过是支着手臂靠在床头,闭目小憩了一会儿,她就醒了。 苏梦枕当即倒了杯温水,正要递给她,却见她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 他刚想说先喝水,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着急,就听见她原本清灵的嗓音微哑,带了些刚苏醒的倦意,然后说出了一句:“哥哥,怎么我睡了一觉,你就变丑了……” 苏梦枕差点没忍住把手中的茶杯扣她脸上。 一醒来张嘴就气人,这妹妹还能不能要了?? 苏梦枕虽清瘦了些,但本身长得也是极为好看,姿神俊雅,骨秀神清,若说无花一眼给人感觉是圣洁如莲,那他就是那雪中寒梅,郎艳独绝,外表如诗。 只是他那一双眼睛看人时,时常幽深得让人脊背发凉,仿佛透着刀锋一样蚀骨的寒意,因而大多心有怯意之人,往往都不敢直视看他。 而苏梦枕昨夜先是与那黑衣忍者一战,后又心惊焦急地赶回别院,好不容易安下心来,妹妹又发起高热……历经了兵荒马乱的一夜,一宿未睡,脸色苍白,颇显憔悴,这都是人之常态。 更遑论苏梦枕这个本就病体孱弱之人。 某个差点被没良心的妹妹气死的兄长,眸光渐渐转凉。 “我看你果真是烧坏脑子了。” 苏镜音刚醒来,此时还满心茫然,“啊??” 苏梦枕不再出言,放下茶杯,转身去往桌上端了个青瓷小碗。 茶花这会儿却是忽然变得口齿伶俐了起来,他滔滔不绝的,说起了大小姐昨夜发了高热,公子有多担心,一整晚都在不停地为她擦汗,喂她喝水,隔上一时半刻就要试下温度,生怕她越烧越高,照顾了她整整一夜,直到现在几乎都没怎么阖过眼。 苏镜音有些感动,甚至开始觉得,刚刚嫌弃兄长憔悴的自己很不应该,她悔不当初,无地自容。 她面带歉意,看向自家团结友爱的兄长,看着他慢慢走近,看着他手中的碗逐渐升腾起热气…… 然后。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药味,汹涌澎湃的,排山倒海的,猛烈袭击了她。 “全喝了。” 苏镜音听到他冷漠无情的如此说道。 “这是……什么?”她声音颤抖,光是闻到这股味道,她都被苦得脑壳直抽抽了,怎么会有药苦得那么惊天地泣鬼神?? 第17章 苏梦枕:“这是你的退烧药。” 苏镜音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你是不是当我没喝过退烧药?哪会这么苦??” “哦,你问这个……那是因为,为了让你长长记性,我让大夫多拿了黄连。” 苏梦枕半强迫性地将药放到她手上,甚至还用刀刮似的眼神,威胁不许她扔掉。 “本来不打算放,但看你脑子果真烧坏了,我刚用内力化碎融入了药。” “喝完了,脑子就好了。” 苏镜音:“……??” 她有八百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镜音默默收回了刚才不知好歹的感动。 呵,她就知道,她哥的兄妹爱就是那浮云,经受不起半点风吹雨打的考验,风一吹,就散了。 没关系,她很好。 反正美好又感人的亲情总是短暂的。 第9章 美人刀 苏镜音本以为,喝完那碗苦炸天的药就算结束了。 但没想到,那竟只是个开始。 她已经跟着她无爱的哥哥吃了两顿的药膳了。 怎么说呢,味道清淡无味到,苏镜音现在看到姜都想生啃两口。 她含泪咽下了午饭的最后一口青菜,刚放下筷子,就听到她哥忽然良心发现似的,问她,“今日晚膳想吃什么?” 苏镜音怔了怔,眯起了眼睛看他。 看他唇角微勾,看他眉目温柔,看他端着一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般的样子,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 她仿佛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若要给这味道说个名,那便是阴谋。 但她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我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嗯。”她哥微微颌首,温柔得让人瘆得慌。 唔,苏镜音不争气的心动了。 她明明知道,她哥虽因为病体寒弱的缘由,外表看上去面色苍白,哪哪都白,但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清纯小白花,这人的心肝可黑可黑了。 可她还是没忍住诱惑,她不像她哥那么有病,她没病,她实在不想再吃药膳了。 “……条件呢?”她犹豫着问。 “你我兄妹之间,哪还需要讲什么条件。”苏梦枕爱怜地摸了摸某个小傻子的脑袋。 “那我想吃……” 苏镜音一句话方才开了头,就被她那个黑心肝哥哥毫无感情地打断了。 “昨日教你的那三招,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换菜色。” 苏镜音:“……” 这就是你特喵说的兄妹之间不需要讲条件?? 一整个下午,苏镜音都在生无可恋的练刀。 她练了多久,苏梦枕就站在一旁看了多久。 公子一袭素衣墨裘,眉眼沉静,眸若寒星,他心事重重,静静地站在檐下,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 他的妹妹如今还太过脆弱,只是遭遇一场刺杀,便能将她吓得发起高热,若是他以后不在,她还仍然不敢动手,连杀人的血都不敢见,就凭她那般容貌,他给她留再多的心腹,或许都难以护得住她。 他身体孱弱,天不假年,护不得她一世。 她必须自己成长起来。 人间已是深秋色,枫叶翻丹似落花。 楚留香与无花几人踏入院中时,一眼望见的,就是在一树红枫之下舞刀的绝世美人。 红袖刀极美,美得令人一眼难忘。 可一个冷艳入骨的美人,持着一把冷艳入骨的刀,珠缨炫转,花鬘斗薮,这样的景色,遍寻人间,难能一见。 南宫灵看了一眼,没能移开视线,第二眼,他下意识看向了从来冷情冷心的兄长。 他看着他唇角含情,佛珠顿止,就知道完了。 他的兄长,与他的母亲一样,疯了,都疯了。 苏梦枕掩唇轻咳了几声,方才惊醒了魂飞天外的楚留香。 楚留香已有几日,未曾见着这位美得惊人的苏姑娘了。 那位从东海沿岸追他到洞庭湖畔的姑娘,名唤宫南燕,是神水宫水母阴姬座下弟子。 日前神水宫镇派之宝天一神水失窃,宫中一弟子为此负罪自裁,纵观整个江湖,能有如此风流魅力勾引宫中弟子,又有那般绝顶轻功窃取神水的,除了盗帅楚留香,不作二选。 宫南燕说是奉命追查,其实早已认定是楚留香所为,途经洞庭君山,南宫灵以丐帮情报网络遍布天下为由,将人暂且按捺下来,送了楚留香一个得已解释的人情。 但楚留香也因此不得不替神水宫追查此事,毕竟若是找不出真正的犯案之人,这口锅他不背也得背了。 名气太盛就是这点不好,江湖上但凡有点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想到的,全是他们,每每背完一锅,还有一锅。 哦,此处的他们,还包括总是麻烦缠身的陆小凤。 昨夜天一神水之下,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被害者,那是关中首富,经营珠光宝气阁的阎铁珊,阎大老板。 天一神水又称重水,是水母阴姬自水中提炼而出,无色无味,毒性极为猛烈,一滴神水融入体内,就会立刻膨胀成三百桶水的重量,可想而知,人体自然承受不住这般负重,最终结果只能是全身爆裂而亡。 楚留香今早刚查出阎铁珊之死与青衣楼有关,就听说金风细雨楼所在别院,昨夜遭受了青衣楼杀手的袭击。 昨夜别院的动静其实未曾传出去,只不过毕竟是在丐帮地界,风雨楼的人一大早处理尸首的时候,告知了丐帮弟子一声,很快南宫灵就派了不少弟子过来帮忙,一具具尸首抬出来,蛇的不论,光是青衣杀手的尸体,至少就有半百之数。 第18章 按风雨楼弟子对外的说法,那些杀手全是冲着他们楼主而来,但楚留香却觉这话水分颇大。 苏梦枕作为一方势力之主,遭遇的刺杀多不胜数,听说常年高挂杀手的悬红榜首,但是此五年间,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挂一双,专业技术再好的杀手去了,都得留下人头作押,自此已再无杀手敢接红。 偏偏在昨夜,阎铁珊死了,风雨楼所在别院也遭受杀手光顾,若说这其中没有关联,只怕傻子都不信。 楚留香此行过来,实是为了一探苏梦枕的口风。 但或许这话连他自个儿都不信。 他潜意识里,是想再见见那位苏姑娘的。 这几日忙得他没空去想那惊鸿一面的美人,可只要稍微一空下来,他脑海里总会浮现一抹粉紫烟罗裙的倩影。 楚留香是个江湖浪子。 浪子浪子,名如其意,就如海浪波涛,漂浮不定,归处亦不定。 可他竟只一面,就不受控制的,起了收心于归的念头。 一念起,百障生。 业障从来最是难消。 这绝世的美人比她手中的刀更锋,更利。 美人如刀啊,刀刀温柔,刀刀刻骨。 美人刀下斩断多少英雄豪气,侠骨柔肠,不见血,不收鞘。 可斩断的,当真只有英雄豪气吗? 不见得罢。 南宫灵自襁褓中就由义父任慈抚养长大,但其实他在四五岁的时候,就知晓了自己不是孤儿,他有个生而不养的生身母亲,还有个血脉相连的同胞兄长。 他的兄长虽只年长他七岁,但他却很有野心,他在尚且年少之时,就有了统一江湖称霸武林的野望,他每逢少林外出历练之时,都会来看他,每次看他,都会与他说起如何利用丐帮与少林之势,蚕食鲸吞中原武林势力。 可这勃勃生长的野心,仅仅三两年,就被一副美人图取而代之。 南宫灵那时尚且年幼,对美人并不十分感兴趣,看了几次,只知画中女子极美,但难以生出什么爱慕之情。 可他的兄长不一样,他拿着那副取自石林洞府的画,目光灼热,比他说起称霸武林的野心之时,眼神还要来得如痴如狂。 前日洞庭湖岸,南宫灵虽早被兄长告知,知那画中女子真有其人,但真正当面见到,终究与面对一副无心无魂的画,感觉不可等同论之。 他惊愕之下,还是没能维持住以往的冷静持重,以至于被察觉出了些许端倪。 如今再见这画中女子枫下舞刀,再看兄长眼底潜藏的重重阴翳,南宫灵只觉脑门发炸,万分头疼。 佛子堕魔,美人提刀斩阎罗。 果真,杀人不见血。 第10章 美人刀 苏镜音曾抽着嘴角,听茶花说起两只浪子风流史上的红颜知己连起来,比他攒了个把月没洗的袜子还要多的论调。 如今再看楚留香,她总觉得馊了。 苏镜音武艺不精,五感不灵,等到几人踱步走近,她手中的红袖刀才停了下来。 楚留香是来寻苏梦枕的,他才走到檐下,就听苏梦枕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楚兄来此,是为青衣楼之事?” 苏梦枕与人谈事,说话大多都是开门见山,从不喜欢绕弯子。 他这一生,老天给的时间不多,若行谋略自是可以诡谲迂回,毕竟人心难明,若想达成目的,单刀直入从来不是什么好法子。 但若要与人谈判论事,说话迂回只能是浪费他的时间精力,更遑论,苏梦枕自身武功已化臻境,手握一方势力,他有这个直截了当、旁人无可置喙的底气。 楚留香咽下了即将出口的寒暄之言。 “是。”他颌首道。 苏梦枕拢了拢袖,转身进屋,楚留香与南宫灵二人尾随其后。 红枫之下有一方石桌,几方石凳,苏镜音刚想趁机摸会儿鱼,才放下红袖刀,就见她兄长随即回身,凉凉一眼瞥了过来,“继续练。” 没人能这么残忍的对待一个美人,没人。 可惜她家苏哥哥不是人。 不是人的苏大魔王说完,看了茶花一眼,示意他行监督之责,然后才再度转身踏入厅堂。 苏镜音:“……”日哦。 苏大小姐偷偷瞪了一眼他的背影,重新苦恹恹地拿起了红袖刀。 无花不曾进屋,仍站在檐下,静静的看着她练刀。 一般来说,剑道多变,可柔可刚,有如西门吹雪的剑出无悔,也有如峨眉剑法的飘逸灵动。 而刀道霸道,刀中八法是为刺削、斩劈、扫撩、截抹,大多讲究个勇猛快速,气势迫人。 但苏梦枕体质寒弱,他使不来大开大阖的刀法,因而自行改创的红袖刀法便是反其道而行,诡谲凌厉,极阴至柔。 无花前一夜才与他交过手,对战时的刀感仍在,没人能比当下的他更为清楚,苏梦枕那一手有如黄昏细雨般的阴柔刀法,美则极美,但实则有多可怕,难以尽述。 然而…… 无花手中的佛珠轻拢慢捻。 他看着她复又扬起红袖刀,却心慵意懒,看着她一招一式地挥舞,却比之方才更显软绵无力……忍不住扬了扬唇。 苏姑娘的红袖刀法,美则极美,毫无杀伤力。 肩负督促重任的茶花也看着苏镜音,只不过却是一脸无语,他觉得他仿佛受到了智商上的侮辱。 第19章 在偷懒这件事上,大小姐真是从未偷过懒。 可摸鱼摸得这么明显,她是不是真当他傻? 他是老实了点,但他可不傻。 “大小姐。” 老实的茶花十分老实地提醒道,“公子说了,你若是仍学不会那几式,今晚还吃药膳。” 苏镜音扬起的刀顿了一瞬。 然而出乎茶花意料的是。 他家大小姐听完这话后,却彻底摆烂了。 整整三招呢,一个下午怎么可能学得会?苏镜音很熟练的开始自我说服,这种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还不如干脆点,放弃躺平算了。 苏大小姐彻底泄气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困难是战胜不了她的。 “药膳就药膳吧……”苏镜音停下了刀,随手放在石桌上。 难吃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捏着鼻子吃就是了。 弄巧成拙的茶花:“……” 无花离了檐下,缓步走近。 “听闻苏姑娘昨夜病了?” 在君山地界,金风细雨楼的人于深夜急匆匆寻找大夫,这事瞒不住丐帮主事的南宫灵,南宫灵自然随即告知了兄长无花。 苏镜音正揉着酸软的腕子,闻言抬眼看向了这位出尘佛子,又听他柔声说道,“姑娘方才病愈,吃些药膳是极好的。” 论起道理来苏镜音都明白,但是,“它太难吃了。” 苏镜音漂亮的细眉蹙了蹙,她对药膳没什么意见,但她对它的味道很有意见。 她喜食辛辣,平日吃食口味也重,让她吃清淡无味的药膳,只觉和吃糠咽菜没什么区别,是狗吃了都得连夜做三菜一汤的那种报吃,也不知道她哥怎么吃得下去,还一吃这么多年的。 无花嘴角含笑,轻轻摩挲着手中佛珠,“不巧,在下的素斋做得还不错,药膳也略通一二,苏姑娘可要尝尝?” 苏镜音觉得有些稀奇,“大师会做菜?” “无花大师何止会做菜。” 苏公子谈事向来直接讲究效率,楚留香很快就走了出来,边走边将一张笺纸妥帖折好,放入衣襟里,而后才笑着说道,“七绝妙僧的其中一绝,就是烹馔。” 楚留香的长相其实偏为冷峻,挺鼻薄唇,苏镜音闻声回头看他,恰看到他敛眉肃容的模样,方觉有些冷酷薄情,又见他倏而唇角勾起,一笑起来如春风化雨,温柔又多情。 看着你时,仿佛用情至深,这世间唯此一人。 苏镜音顿时才明白,江湖上为何有那么多女子都对他趋之若鹜,了。 就这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就那温柔多情的一双桃花眼,搁谁谁顶得住啊! 苏镜音十分冷静的拿起红袖刀,用刀身当镜子照了照……嗯,多看看自己的漂亮脸蛋,再想想茶花的袜子论,就顶得住了。 “是楚兄谬赞了。” 无花单掌作揖,眸光柔和地看着她,“苏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不才,今夜愿为姑娘洗手作羹。” 苏梦枕眉目微动。 苏镜音觉得他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看他神情,仍是出尘脱俗一佛子,就也没太在意。 她摇了摇头,“大师亲自下厨,何来嫌弃一说。”反正再难吃,肯定也不会比先前那些更难吃了。 无花闻言,莞尔一笑。 楚留香厚着脸皮,理所当然地留下来蹭饭。 事实证明,盛名之下,并不是全都难副其实,至少无花的手艺确实不错,他比狗强,做了不止三菜一汤,刷新了苏镜音对药膳的认知。 这一顿晚饭虽然顶着自家兄长黑沉沉的脸色,但她还是出乎意料的吃撑了。 酒足饭饱过后,楚留香再不想告辞,也得告辞了。 但好在并不是没有收获的,托无花的福,有了这一顿饭的交情,苏镜音看他们的目光,已不再如此前那般冷淡了。 至少在第二日君山大会之时,无花跟随少林众僧站在一处,南宫灵作为继任帮主,跟着义父任老帮主站在台上举行仪式……而楚留香顶着陆小凤咬牙切齿的目光,走向风雨楼众人所在之地,站到了苏镜音身旁时,还得了苏镜音一个浅淡的微笑。 楚留香挑眉轻瞥了陆小凤一眼。 小凤凰差点咬碎了一口鸡牙。 任老帮主疼爱义子,在南宫灵的刻意引导下,也觉他尚且年轻,人脉不足,这才有了此次君山大会,遍请天下英雄一事。 虽说是遍请英雄,但也只是一部分,如当下若请了金风细雨楼,它的老对头六分半堂就不会请,且任慈为人正直凛然,像立身不正、包赌包娼的六分半堂,以及金钱帮那种行事偏向黑/道作风的帮派,他本也不打算请。 但丐帮毕竟是弟子最多的天下第一大帮,不请,也还是有些大小帮派闻风而来,来都来了,总不能小家子气的把人赶走。 于是此次君山大会上,除了被请到上座的风雨楼、峨眉、华山等一些有交情的门派,其余什么样的帮派都有,质量参差不齐。 苏镜音对楚留香那浅浅一笑,似百媚横生,本就不平静的周遭,顿时不约而同响起了抽气声。 她来前本是想戴上帷帽的,但苏梦枕却说,且不论他这些年拓展势力,已能完全护得住她,总归天生娘生的一张脸,他把她养得漂漂亮亮的,鬼鬼祟祟遮起来作什么。 苏镜音不喜欢闷在易容/面具底下,才选择戴的帷帽,但帷帽其实也很闷,只不过比面具稍好上一点而已,看自家兄长那么果断扣下了她的帷帽,也觉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就从顺如流听从了他的话。 第20章 结果现在,满场寂静,视线几乎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窥伺的,觊觎的,灼热的,还有嫉恨的。 嫉恨的目光,来自于易容成贴身随从,跟在霍天青身后的上官丹凤,或者说,是易容成上官丹凤又易容成随从的……搁这套娃的上官飞燕。 她眼含怨毒地盯了苏镜音片刻,而后又想起了些什么,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情人霍天青。 就见他目光灼灼,好似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上官飞燕见此更是气恨,同时也有些忐忑,今日过后,她的美色不知还能不能拿捏得住霍天青。 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苏镜音眉头微蹙,忍不住攥紧了自家兄长的袖角。 苏梦枕沉眸冷冷地扫了一圈,周身刀意骤起,刀气四散,化作无形威胁,准确无误的,沉沉压在了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头顶。 那些眼神便立时化作了忌惮与畏惧。 绝世的美人如绝世的宝物。 宝物身边,总有恶龙守护。 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身体是病弱了些,但他的红袖刀却是一点都不弱。 从前所有误以为苏公子病弱可欺的人,如今坟头草估计都已经长成了密林,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红袖刀的锋芒,已没人有那胆子拿命去试。 要命的刀气悬在脑袋顶上,更何况就连时常笑以示人的楚香帅,都冷下了脸色。 众人抹了抹额头冷汗,不敢再盯着看,讪讪收回了窥探的目光。 苏镜音压力骤减,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好似还有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瞬间对上了热泪盈眶的一双眼。 那目光太热切,苏镜音不由退了一步。 第11章 美人刀 “那位是峨眉派的掌门,独孤一鹤。” 她都发现了,苏梦枕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他循着感知看过去,眼底眸光微闪,但也没说其它,只低声与她稍作了介绍,而后又问道,“认识?” 苏镜音摇了摇头,抬眼瞥他。 我认不认识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苏梦枕低低一笑,微一颌首,掩唇咳嗽了两声,身后的茶花立时会意上前,接过命令后便急步离去。 苏镜音不认识,但独孤一鹤却是认识她的。 或者说,他所认得的,是她那张脸。 洞庭有归客,君山逢故人。 但独孤一鹤毕竟是个见惯大风大雨的老人了,在苏镜音显而易见的陌生目光之下,他的心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是神色却仍似怅然若失般,低着头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他身后的七个亲传弟子,三英四秀皆被美人一笑勾得魂不守舍,因而没注意到师父举止神态间的不对之处。 大弟子张英风的老家就在汴京城内,是有名的泥人张传人,前不久他回家了一趟,此次君山大会,他与其它师兄妹并不同路,他是从京城匆忙赶来,在半道上才与师门会合的。 不久前他在京城茶馆里听书时,听那说书人重重拍着醒木,滔滔不绝讲起三十年前曾并列武林第一美人的水灵光、秋灵素,以及二十年前昙花一现,便绝迹江湖的明月美人……那时的张英风还在想,究竟得要美到何等程度,才能称得上是集天地明月之灵秀所造的美人? 张英风觉得,那时的他或许想象不出来,可如今的他,明明已然见到了真正的貌比灵秀,却仍难以相信,那是真正存在于世的美貌。 “那位是人吗?” 身后的小师妹石秀云喃喃出声,“怎么会有人能长成那样……” “月中姮娥若是不长那样,恐怕也不会引得天蓬一见堕凡胎罢……”三英中的二师兄苏少英自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声自语道,他是个身怀功名的举人,说话比起普通江湖人来,更添了些许文雅之感。 四秀中的大师姐马秀英又忍不住多看了美人好几眼,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那位姑娘,好像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刚说到金风细雨楼,就见一位自称风雨楼之人的威武汉子过来求见峨眉掌门。 茶花不出意外很容易就与独孤一鹤说上了话,他拱手见了礼后,立马低声传达了自家公子的话,“今夜二更时分,我家楼主欲求见独孤掌门。” 独孤一鹤沉肃着脸,思忖片刻,才缓缓叹了口气,点头道,“那今夜,老夫就恭候苏楼主大驾了。” 无需独孤一鹤恭候,苏梦枕去的比他所说的二更还要更早。 很快就有弟子奉了茶来。 “今日怎么是你?人英出了何事?” 独孤一鹤有此一问,是因为平日奉茶之事,这几年大多都由他三英中最小的弟子严人英所做,几个女弟子甚少主动做这类琐碎杂事,而今夜奉茶来的,却是四秀中排行第二的叶秀珠。 叶秀珠奉茶的手顿了顿,放下茶盏后,才低着头说道,“三师兄今晚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不舒服,所以才暂且由弟子过来替他。” 独孤一鹤不疑有他,点了下头,摆手道,“下去吧。” “是,师父。”叶秀珠仍低着头,抱着茶盘退了下去。 “苏楼主此番前来,是想问老夫,有关苏姑娘身世之事吧?”独孤一鹤是个刀客,同时也是个剑客,他的为人处事,与他刀剑双修的武学之道大抵相通,一向都是直来直往的。 第21章 “不错。” 独孤一鹤说话这样的直接,与苏梦枕不谋而合,他也开门见山道,“不知舍妹之事,独孤掌门能否为在下一解多年疑惑?” “你父亲在世时,没对你提起过?”独孤一鹤与苏遮幕从前见过几面,但并不熟识,他也是直至今日见到苏镜音,才隐隐对曾经之事有所猜测。 “不曾。” 苏梦枕的生母早逝,父亲于几年后忽然接到一封信,而后便匆匆去往关外一行。苏梦枕当时虽然还小,但已被送上了小寒山拜师学艺,只依稀听闻,此行与父亲一道回来的,还有个三岁的小姑娘。 后来他逢年节回了趟汴京,只见到那长得精致可爱的小姑娘被父亲抱着,看到他时,怯生生的唤他哥哥。 苏梦枕自襁褓中便被「天下第六手」所伤,自此身体孱弱,罹患重疾,因而向来比同龄人更为早熟懂事,彼时父亲看着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太过悲伤,他未曾解释,苏梦枕便也不问。 但是不问,不代表心无疑虑。 “那差不多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孤独一鹤捋了捋胡须,神色似有些感叹。 苏梦枕言道,“愿闻其详。” “转眼之间,我也老了,武功修炼得再高强,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时光荏苒,世事变迁。” “当年的旧人如今不知散落在何方,这个江湖,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独孤一鹤沉沉叹息了一声,端起茶盏,吹去杯中浮沫,边说边要低头饮茶,“若是你见过她父母亲,便能知我为何那般惊诧,只因她长得,与她母亲竟有八成相似……” 苏梦枕倏而抬手拦住了他。 与此同时,金风细雨楼君山别院,苏镜音所居寝屋内。 “阁下不请自来,擅闯姑娘居所,是不是有些过于无礼了?” 楚留香自锦被中翻身而起,手中折扇一转,素来含笑的桃花眼中不见半分笑意,只有显而易见的愠怒与不悦。 对面的蒙面黑衣人反应极快,急步后撤间,一见那躺在衾被中的不是绝色美人,而是楚留香这个风流浪子,便立即知晓自己是被瓮中捉了鳖,当下情况不明,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因而并不恋战,转身踏起轻功,便要就此逃跑。 楚留香在江湖上被誉为盗帅,源自于他那一身登堂入室的本事,说起来,还要多亏他绝顶的轻功身法「踏月留香」,这世上,还没几个人能在跑路的速度上快过他。 但那黑衣人轻功虽比不过,武功却也不低,楚留香武功虽高,可他却有一个死也不肯违背的原则,那就是不伤人命。 可高手过招,胜负往往都只在毫厘之间,更何况对方实在狡猾,忽然高喊一句“天一神水”,随后扔出一个小青瓷瓶,引得楚留香一惊之下,只能踏梁而上迅速接过瓶子,于是倏忽之间,那蒙面高手便已不见了踪影。 那蒙面高手飞速逃离别院,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然远远遁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倏而闪现一记光亮。 蒙面人猛地刹住脚步,定睛一看,好一个耀眼夺目,熠熠生辉的…… 光头。 “阿弥陀佛。” 无花双手合十,眼含慈悲。 黑衣人脸上蒙着面巾,唯一露出来的眼睛眯了眯,阴沉沉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无花大师莫非也要拦我去路不成?” “此事说来,本与我无关。” 无花微微一笑,笑意清雅出尘,仿若自那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任谁看来,都得赞一句好个不染纤尘的得道佛子。 “但是……” 佛子话未说完,便已猝然出手。 “……??” 玛德,臭和尚不讲武德!! 蒙面人有一大堆祝福的话语想对这秃驴讲。 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开口骂娘,当下只能仓促出招应对。 少林武学大多讲究内外兼修,刚柔并济,既有少林神拳的稳健刚猛,又有风萍掌的精妙飘忽。与无花对战几招下来,蒙面人便知难以取胜,于是当机立断,扔出提前准备以防万一的烟雾弹,而后立即转身落荒而逃。 他才匆忙跃出十来丈,却蓦然听到,自身后的夜空中,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破风之声。 蒙面人心下一惊,脚下一跃翻腾而起,拧身险险避开,一转头,便见两枚闪着微光的银环飞旋来去,似是活物一般,猝然再度袭来。 东瀛忍术!死眷术!! 此时蒙面人已来不及思索,一个少林僧人怎会使那么诡异奇密的东瀛忍术,他急忙举剑抵挡,挡住一枚飞环后,还未等他松口气,另一枚却砰然分裂开来,瞬间化为银光闪闪的漫天利刃,而后…… 骤然一齐袭来!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蒙面黑衣人这一战,死不瞑目。 佛子如脚踏金莲般,缓缓踱步走近。 俯身揭下黑巾,俨然是那关中天禽门的继承人,兼珠光宝气阁大总管,霍天青。 或许只有霍天青自己才知道,他死前的脑海中,什么绝色美人,什么超越创立天禽门的父亲……根本什么都没想,只余留一箩筐想送给对面贼秃的脏话。 贼秃无花本就没打算用容易暴露的少林武功杀他。 “我本只欲隔岸观火,但……” 佛子神色悲悯,温声复念了一遍阿弥陀佛,似是在为地上死去的可怜之人超度,事实上,也确实是他亲手超度了他。 第22章 “谁让你竟妄想动她。” 第12章 美人刀 司空摘星与楚留香算是半个同行。 之所以说是半个,那是因为楚留香与陆小凤一样,实在太能招惹美人与麻烦,除了劫富济贫撒撒币,就如此次天一神水失窃,他同时又要兼职查案一职。 而司空摘星不同,他把偷当作一门艺术,他不偷金银,也不会因为缺钱而去偷盗,大多是作为挑战的乐趣,或者有人花大价钱请他,他才会去。 这次也有人请他,要他偷一个人,偷今日君山大会后,传闻中美得不似凡人的那位美人。 对方出了二十万两银子,他本不想接,毕竟金风细雨楼不是好惹的,苏梦枕的红袖刀也不是吃素的。 但怎奈对方实在太会拿捏他,那人说,要他偷的那位美人,身边还有陆小凤和楚留香两个护花使者保护。 陆小凤太过了解他,轻功又与他不相上下,楚留香盗帅名声在外,比他这个偷王之王更胜一筹,对司空摘星来说,这是独属于他这个艺术家的挑战,他很兴奋。 于是这桩买卖,他接了。 屋外有陆小凤守着,司空摘星无声无息落在房顶上,慎之又慎地挪动瓦片,不多时,一丝光亮就从屋瓦缝隙中透了出来。 屋内有两个人,两个女人。 一个是穿着一袭黑袍面带黑纱的女人,梳的是妇人髻,另一个……是个面上同样带了面纱的姑娘。 虽戴了面纱,但也能看出风姿不俗。 司空摘星提前踩过点,自然知道他要偷的美人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应任慈夫人之请,暂时藏到了君山分舵的主院中。 苏镜音戴上面纱后,那位任夫人才冷静了下来。 她不是很明白,明明是任夫人听到君山大会上的风声后让她来的,可为何一见到她的脸就大惊失色,只一个劲的让她千万遮住容貌。 情绪激动的人往往是无法沟通的,苏镜音只能从顺如流,戴上了面纱。 之后她就看到了任夫人黑纱底下的脸。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张脸,沟壑丛生,伤疤密布,已经完全看不出皮肉底下的相貌了。 而后,她又听到了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 毁了任夫人容貌的人,有个很古怪的名字,叫作石观音。 苏镜音是听说过石观音的,有人说她是天下间武功最高的女人,同时也是最铁石心肠、最美丽、最狠毒的女人。 却不曾听闻过她的最美丽,原来还是因为更美丽的女人,不是被她杀了,就是被她毁了容貌。 这对苏镜音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她不想死,也不想毁容,但她的武功菜得一批,她兄长倒是厉害的,可石观音成名多年,是当之无愧的沙漠女王大人,如今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地步,无人得知。 江湖上的流言如风一般,说出口时好似没有丝毫分量,但是飞扬传开的速度,却是快得让人看不见,摸不着。 今日君山大会的事,或许很快就会传到那位蛇蝎美人的耳中。 任夫人此时情绪不是很好,她想见她,不过是想给她提个醒,让她能提前准备好应对之法。 苏镜音打开房门送她离去,门外不远处,陆小凤坐在檐下饮酒,姿态颇为潇洒不羁,转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亮。 陆小凤是个很会讨人喜欢的人,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有点可爱。 苏镜音隔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对他笑了笑,于是他那两个可爱的酒窝,立马就加深了不少。 嗯……更可爱了。 苏镜音关上了门,只余下陆小凤抱着酒壶兀自傻乐着。 苏梦枕拦下了独孤一鹤即将入口的茶。 独孤一鹤看着面前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说“那只是迷药”的叶秀珠,仍觉不可置信,他怎么都没想到,从小养大的弟子,竟会被外面的男人教唆下毒害他。 用的还是天一神水那等剧毒之药。 苏梦枕面色却平静得多。 毕竟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事。 青衣楼幕后黑手所算计之事,原与风雨楼无关。只是经过马车拦路被阻,引来前夜的一场刺杀,他便知道,此事不论如何,自家妹妹已被牵扯其中,他也知道,他一离开,对方很可能会再度冲着她来。 阎铁珊武功不低,若要让他卸下防备喝下天一神水,身边肯定有内鬼,既如此,那独孤一鹤身边呢? 他让茶花约见独孤一鹤,一来,确是为了苏镜音身世一事,二来,今晚他离开别院,若是果真有人想要动她,也就表示独孤一鹤弟子中确有内鬼,与此同时,楚留香亦会等着瓮中捉鳖。 峨眉派要处理门中弟子,苏梦枕不便再留,只说日后会再来拜访便要离开,但离开之前,独孤一鹤叫住了他。 两人走到一旁,独孤一鹤却面带迟疑,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苏姑娘她……” “前辈多虑了。” 苏梦枕能猜得出来,这位刚遭受弟子背叛,而显得面色有些沧桑的老人,当下在担心些什么。 他说,“不论音音身世如何,对我来说,她一日是我妹妹,就永远是我妹妹。” 那是在父亲离去之后,与他相伴多年的姑娘,也是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姑娘,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他与她,总归都是彼此间最亲近的人。 第23章 “这一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得到了苏梦枕的保证,独孤一鹤也松了一口气,那毕竟是故人唯一留下的孩子了,若她过得不好,他这心里啊,总归是放不下的。 苏梦枕很快便告辞离开,回去路上与匆匆赶来的楚留香不期而遇。 楚留香一见他,便道,“被他跑了。” 苏梦枕看了他一眼,见他虽有些懊恼,却并不懊丧,只淡淡问道,“知道是谁了?” “嗯,我与那人交手不过几招,虽没来得及试出他的武功,但是……” 楚留香点头,边走边说道,“我认得他那燕子三抄水的轻功。” “天禽门,霍天青。”苏梦枕直言点出。 楚留香一惊,“你早知道?!” 苏梦枕:“只是猜测,阎铁珊身边最有嫌疑的人,除了霍天青,不作二选。” 楚留香眉头紧皱着,“天禽门在关中势力不小,此事有点棘手了。” 苏梦枕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他既敢动我的人,就该想到我不会放过他。” 楚留香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觉自己没那个立场多言,最后,只能沉沉叹息了一声。 果然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生在世,求名求利,求武学大进,求美人在怀,只要有所愿求,欲望难以满足,那这江湖争端,就永远不会有止歇的那一天。 苏镜音倒是不想歇下,可她才刚关上门,眼前倏地飞快闪过一道残影,只觉脑后一痛,便不得不被迫陷入了昏睡。 司空摘星得了手,从后窗飞掠而出后,正在门外傻乐的陆小凤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即纵身追了上去。 但让陆小凤意料不到的是,路上竟有青衣杀手出动拦截他。 他面色蓦地沉重下来,没人能比他更了解司空摘星的为人,那只猴精虽平日爱与他作对,但他却不是那种不分是非善恶、会跟青衣楼合作的人。 那这些杀手,究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司空摘星自然不知道,那位与他交易的主顾,真实身份是青衣楼的楼主,他见自己甩掉了陆小凤,还觉有些得意,心道之后可以用今日这事,寒碜寒碜那只小公鸡了。 但陆小凤并不是那么好甩脱的,特别是一只被偷走了心上美人的小公鸡,怒气冲了鸡冠,青衣杀手一个个倒下,他的脚步却是毫不停留,继续踏起轻功往前追去。 司空摘星也知道对陆小凤不能掉以轻心,因而只顾急掠赶往交易地点,未曾注意到,在这茫茫夜色之中,远处的一抹白衣身影。 那白衣人刺出了一剑,一剑刺穿了对面之人的咽喉。 司空摘星疾掠而过的时候,他正拔出剑,剑上还带着温热的人血。 他轻轻一吹,剑上的血便汩汩从剑尖上滴落。 落在秋风之中,掩于尘土之下。 第13章 美人刀 乌云蔽月,黑暗笼罩。 苏镜音再度醒来的时候,满目殷红。 残破的窗棂在凄厉夜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声响,时不时掺杂几声乌鸦难听的嘶嚎,整个世界仿若只剩下阴森悚然的气息。 浓稠刺鼻的铁锈味,裹挟着湿润泥土与破碎脏腑,矫揉混杂,转而融为一股无法忽视的腥臭气味。 血,到处都是血。 血色之下是什么? 死人,密密麻麻的死人。 破庙不大,几十具尸体几乎堆满了庙内。 只余留她周遭一圈净土。 苏镜音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周遭那么多具横七竖八的死尸,她再傻也猜得出,这个地方,极其危险。 可却在此时,门外倏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苏镜音忍不住哆嗦了下,她知道现在必须逃,可越是害怕,就越是抑制不住那股恶心感。 一切的一切,都被这呕哕所引发的泪水湮没。 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模糊。 嘎吱—— 她只听到,那仅剩半扇且破烂不堪的庙门,被人轻轻推开。 脚步声好似踏了进来,一步,两步,却又蓦然驻足。 仅仅只是推开了半扇门,却仿佛在那顷刻之间坠入了冰天雪地,寒凉刺骨,冷得出奇。 她的面纱早已不知何时掉了。 苏镜音慌忙往后缩了缩,低下了头。 她死死咬着唇,几乎屏住了呼吸,硬生生止住了恶心感,不敢在这个时候作出什么刺激到对方的举动。 “你是谁?” 就在这时,苏镜音听到他如此问道。 是个年轻的男声,冷冰冰的,听在耳中,就仿若是寒冬腊月之时,倚栏遥遥望见的大雪纷飞。 那不是纷飞的大雪,那是西门吹雪。 是每年只出四次门,每次追杀一个人,杀完人后,会轻轻吹落剑上血花的西门吹雪。 若说司空摘星是以偷盗为艺术,那杀人,就是西门吹雪的艺术。 他杀的人,无一不是恶贯满盈之徒。 他今年的指标还未完成,今夜的洪涛,是他今年所杀的第三人。 奔赴千里,只为今夜,他在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复仇。 在今夜之前,他已茹素斋戒了三日,而杀人之前,他总要焚香沐浴一番。 第24章 那洪涛已死,血花吹落的那一刻,他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尽管只是一掠而过,但西门吹雪的朋友很少很少,只有一个,会披星戴月,不远千里,只为找他喝一杯酒,谈一句笑。 西门吹雪生来性情冷僻,孤傲不群,只有陆小凤,他性子极好,爱交朋友,爱调笑,不论西门吹雪表面看上去如何冷淡,他总是一如既往又死性不改的,偷光他万梅山庄树下埋藏的好酒。 可今夜的陆小凤,面有怒色,西门吹雪就站在那里,他急掠而过之时,却半点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 西门吹雪从没见过他那副模样。 好似丢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宝物般。 于是他飞身跟了上去。 几人的轻功几乎不相上下,西门吹雪是后来才追赶上来的,因而稍晚了一步,只见得陆小凤自破庙方向追着人远去,他本想继续跟着,却在猝然间窥见破庙之中,隐有道道刀光闪烁。 紫气浮动,残影猎猎。 一闪而逝,快得仿若错觉。 但西门吹雪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刀光沉寂之后,血腥气冲天而起。 西门吹雪蓦然停下了追赶陆小凤的脚步。 这样浓重的血气,死的人至少不下半百。 那样迅疾的刀光,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刀影,转眼之间就杀了那么多人…… 究竟会是什么人? 西门吹雪不自觉握住了剑柄。 他必须要去看看。 不止是因为,那荧紫刀气之中,隐隐似有无上武道的大境界。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若是为恶,那从今往后的江湖,将永无宁日。 可任凭西门吹雪百般思虑,千般猜测,却未曾想,他见到的,会是那样一个人。 或者说,是那样一个柔柔弱弱的美人。 几欲含泪,摇摇欲坠。 西门吹雪微微有些怔愣。 明明这个破庙残破不堪,庙里满是青衣尸首,明明夜幕之下月色云遮,血气冲天,却只因为那个人在这里,就好似这里也成了九天宫阙,一眼望去,刹那之间云开见月,花香风拂。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是个剑客,他诚于剑,也诚于人。 却并不诚于美色。 这个江湖,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女人。 更何况,是个美得能让人心甘情愿,引颈就戮的美人。 就算这个美人表面看上去气息虚浮,武艺不精,似乎毫无威胁一般。 这个道理,西门吹雪不是不明白。 可他不过开口一问她是谁,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就开始捂唇干呕,并且边呕边哭,止不住地哭。 西门吹雪:“……” 怎么?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让人想吐吗? 那小姑娘实在吐得太真情实感,哭得太撕心裂肺。 西门吹雪每次杀人之前的焚香沐浴,总要包下最好的青楼,再包下四个最美的花魁伺候,这么些年下来,他不是没遇到过试图勾引他的花魁。 可勾引人,莫不是盈盈秋水,脉脉含情,哪有她哭成这样天塌地陷的? 苏镜音也不想哭,可她忍不住。 被人一脑壳敲晕,一觉醒来之后,所见只有夜黑风高,山野破庙,眼前还全是一大片死人,满地的血,以及满地的断肢残骸,又腥又臭又恐怖,简直是鬼故事的现场直播版。 这种事,搁谁身上心态都得崩。 更何况她家那个万能好用的兄长,此时还不在她身边。 她一个干啥啥不行,摸鱼第一名的武功菜鸡,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 “你……呜你别杀我……” 她一边哭唧唧抹泪,一边试图跟人打商量。 “呜……我哥有钱,他、他能赎我的……” 被当成绑匪的西门吹雪:“……” 怕他不信,苏镜音为了苟住小命,连忙接着说道,“真的,他在京城里是个大户,有房有地,赎得起我的!” 她很机智,她没敢说她哥是苏梦枕。 毕竟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上树敌不少,她哥的刀下恶魂更不少,万一好死不死,眼前这人是她家的对头,那不就成送外卖上门了吗。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绑匪’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冷冰冰地开口问道,“你认识陆小凤?” 苏镜音一惊,“你怎么知道?!” 嗯……有点机智,但不多。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迟疑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问,“你……是陆小凤的?” 朋友?还是对头? 西门吹雪微微一笑。 白衣剑客并不常笑。 他的笑里,总是带着一种颇为气人的讽刺之意。 苏镜音顿时哭的更伤心了。 完了完了…… 看这表情,估计是死对头没跑了! …… 陆小凤实在追得太紧。 司空摘星将人暂且藏在了交易地点的破庙里,连他之前好奇那美人长啥样,面纱都没来得及揭开看看,就立马转身飞出了破庙,试图以此将陆小凤引到别处。 俩人当了那么多年的好友,彼此间不能再了解,陆小凤果真上了当,跟着司空摘星飞掠而去,渐渐远离破庙。 可追着追着,他就发觉不对劲了。 司空摘星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肩上虽然仍背着个黑色布袋,但按理说,一肩负重,相对的脚下也该沉滞半分,可他飞掠行进之间,两脚之下步法却是一致,毫无差别…… 第25章 糟了!调虎离山!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郊外?林子?不对…… 是破庙!! 陆小凤方才想通这一点,正要停步掉头回去时,耳畔却依稀闻听,自风中飘来一缕婉转缠绵的低吟之声。 苍茫夜色之中,凄艳红光疾掠而来。 “等等!刀下留人!” 第14章 美人刀 红袖轻吟,刀势猝停。 司空摘星命悬一线。 真的只差一线。 他垂眼觑着那把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美丽绝伦的刀身映漾一抹殷红,琉璃染血,透骨冶艳。 待到喉间传来一阵刺痛,司空摘星反应过来,骤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陆小凤那句“刀下留人”,今日他司空摘星的这条小命,恐怕真就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我妹妹在哪?” 苏梦枕语气阴沉,神色异常平静,但眼底却尽是杀意,出声的同时,手中红袖刀往前送了半寸,刀身立时浮起一道血线。 刀下之意,不言而喻。 自他与楚留香分别,赶往主院中想接妹妹回去,却发现她不见之后,循迹而来,至此已过了近一炷香时间,多一分耽搁,她就多一分危险。 他的时间有限,他的耐心也从来很少很少,都只给了苏镜音一人罢了,完全分不出一星半点给旁人。 “苏公子!” 陆小凤生怕他手稍稍一动,司空摘星的项上人头就身首分离了,他赶紧说道,“我知道苏姑娘在哪!” 红袖刀已划开了他的皮肉,命若悬丝,司空摘星不敢说话,也不敢点头,只能使劲眨眨眼,表示他绝对百分百配合。 笑话,他敢不配合吗?! 从前只听闻苏梦枕行事诡谲凌厉,刀下恶魂无数,但司空摘星也只是听听就过去了,毕竟江湖传言这种东西,大多都要夸大五分,从来不可尽信。 谁曾想,这位「梦枕红袖第一刀」这么可怕,未见其人,刀刃就先撕开了他的皮肉,要不是陆小凤,或许他连死了下到阴曹地府,阎王问他,他都不知道自个儿怎么死的。 难怪明明是个病公子,手中使出的刀,在江湖上名号却能被称作“第一刀”,可见这盛名之下,并无虚名。 司空摘星此刻已经肠子都快悔青了。 该他手贱,招惹什么不好,偏偏招惹这尊煞神,那把红袖刀在苏梦枕手中,比他的轻功还要快,这让他怎么逃得掉? 苏梦枕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撤开了红袖刀。 那一眼,仿若冬日洞庭凝结的湖面冰层,冷淡且平静,但不论是陆小凤,还是司空摘星,皆看得出来,那只是表层上的冷静,实则静水流深,底下暗潮汹涌,倘若苏镜音果真出了什么意外…… 就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至少方才那一眼,好似淡淡,只有身在其中的司空摘星才感觉得到,那里头所包含着的无尽杀意。 那不是威胁,那是真的起了杀心。 几人的轻功皆在江湖中名列前茅,不多时就赶到了破庙。 甫一靠近破庙,就隐隐约约听到,自里头传来几许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这过分熟悉的抽泣声。 苏梦枕心头一紧,咽下喉间蠢蠢欲动的痒意,脚下步法如风,疾速掠进庙中。 陆小凤皱了下眉,与司空摘星对视了一眼,同时也加速跟了上去。 一进庙中,就看到心心念念的心上美人好端端坐在地上,陆小凤还未来得及惊喜她没事,下一刻,就瞧见了她身旁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站着的人。 陆小凤使劲揉了揉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西、西门?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里就算了,他竟还任由苏姑娘拿他的白袖子擦眼泪? 西门吹雪木着脸,听到声音后,慢吞吞地转过头来,机械似的眨了下眼,视线有些发飘。 苏镜音还在委屈地哭唧唧,死死揪着西门吹雪的袖子擦眼泪,完全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不怪她,谁让那冰块脸话不说清楚就算了,还笑得那么可气,害她误会他是陆小凤的死对头,以为她马上要被咔嚓撕票了,伤心之下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她这抹着泪呢,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削瘦见骨的手来,扣住她揪着人家衣袖的爪子,一下给用力扒拉开了,转头一看,猝然对上了一双冷若寒星般的眸子。 是她那安全感爆棚的兄长,正一脸不高兴地眯着眼看她。 垮起个批脸,脸臭得要命。 她怔了一瞬,下一秒扑进了他怀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为敬。 于是苏梦枕就听到,怀里的小废物嘤嘤呜呜的,哭得更凄惨了。 好像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 苏镜音是真觉得委屈,在她前面的十几年鱼生里,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死人,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么血腥恐怖的夜晚。 苏梦枕被她哭得整个人都麻了,心口处一揪一揪的,隐隐发疼,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柔声安抚着。 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下颌线条紧紧绷着,眸光森然,盯着地上身着青衣的一具具尸体,眼底渐渐氤氲出了无声风暴。 青衣楼,又是青衣楼。 直到怀里的小废物哭得声气低弱,苏梦枕才掩下眸中冷意,将她从怀中捞出来,毫不嫌弃地用袖角给她擦了擦。 第26章 “这里脏,我们先回去再说。” 他擦完,直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一张病容苍白的脸上寒霜密布,也不管庙中的另外几个人,径直走了出去。 苏镜音哭也哭累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熟练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才离开破庙不到半晌,就这么窝着睡着了。 心上美人没事,好友也暂时逃过一命,陆小凤长舒了一口气,也知道眼下不是打扰的好时机,也不再跟上去,转头却见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的司空摘星,面上却无半分高兴神色。 世人总说美若天仙美若天仙,可又有谁真的见过天仙呢? 如今天仙当面,司空摘星这下才是真的后悔了。 那样一个凡人看一眼都觉亵渎的美人,那位向来爱财如命,却肯花二十万银子的大价钱要他偷人,目的果真像他说得那么单纯,只是为了一饱眼福吗? 若他真的得手了,那姑娘之后又会遭遇什么呢? 陆小凤正在检查地上所有尸体的死因,向来活跃的司空摘星一言不发,只愣愣地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开始觉得后怕。 他好像真的干了件愚不可及的蠢事,差点成了某些人的帮凶。 司空摘星此时如何后悔,苏梦枕并不在意,那些尸体的死因,他虽只看了几眼,但心里也已有了数——与前日那些青衣杀手的死法是一样的,一刀毙命,迅疾,狠厉,快到无法抵挡。 且出手干净利落,每次都没留下半个活口,或者说,一口气都没给留。 尽管苏梦枕现今仍未查到出手之人是谁,但好在,那人暂时对自家妹妹无有恶意,反倒是接连救了她两次。 但这些都可暂且放下不提,此时困扰苏梦枕的,是另一件事。 他刚找回来的妹妹好像很没安全感,先前他若是将熟睡的她放下床,她仍能雷打不动地呼呼大睡,而现在,他才一放下,她就骤然惊醒了。 然后立马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一根尾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少女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包裹着他常年寒凉骨节嶙峋的手指,带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 她这是真的被吓到了。 苏梦枕叹了一口气,撩起下摆坐到了床头,任由她握着他的尾指,低声哄道,“睡吧,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苏镜音仍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眨也不眨。 她这副模样,让苏梦枕恍惚想起了当年父亲刚去世时,她也是这样,极度不安,整夜整夜的不睡觉,就好像曾被抛弃过一样,生怕父亲不在,他就不要她了。 后来,还是他命人放了个软塌在她床头,就在她床边睡着,守了她小半月,她才逐渐安下心来。 苏梦枕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他已数不清,他今夜究竟叹了多少气,“我让你练刀,你总不愿意,以后该怎么才能保护好自己。” “不是还有哥哥吗?” 苏镜音眼眶一下就更红了,泫然欲泣。 “哥哥不能一直保护我吗?” 冷不防对上了那双满含依恋的泪眸。 苏梦枕一句“不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第15章 美人刀 苏梦枕想,他这辈子,或许都忘不了这双含泪的眼了。 父亲在临去前,交到他手上的除了金风细雨楼,还有她,但苏梦枕从前一直以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金风细雨楼,就算是她,也得退一位。 可直至今日,在找不到她的时候,他心底的焦灼与愤怒,比起火山沸腾还要来得汹汹,只觉如若她出了什么事,就算倾尽风雨楼的一切,他也要对方付出惨烈的代价。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也不明白,是否常年陪伴的亲情,竟也能浓烈到这等地步。 他自小病弱,大抵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活到如今,是靠他一年比一年深厚的内力撑着,那吊住性命的一口内息,若是散了,他也就活到头了。 所以他不敢付出太过浓厚的感情,他怕自己舍不得,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留这么一个妹妹,独自在这举目无亲的人世间。 可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对他而言,已经这般重要了。 仅仅只是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从来不可一世的,孤高謇傲的苏梦枕,都忍不住软下心肠。 可面对着她那一声声诘问,苏梦枕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苏梦枕只是沉默着。 可苏镜音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倔强地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 他默然了半晌,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些苏镜音不想面对的事实,明知这对她而言,何其残忍。 “我身子不好,护不了你一生。” 苏镜音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觉得他好狠的心啊,竟连这都不肯骗她。 一字都不肯。 她不是不知道他一身伤病有多严重,也不是不明白,他逼着她练刀,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担心今后保护不了她。 可她只是觉得,也认定了,只要她学不会,学不好,他就不会狠心撒手抛下她了。 可他现在却非要告诉她,终究会有那一天的。 他终究会抛下她的。 “许多事,我都为你安排好了,你无须担心。” 既然已撕开了这层纱,明知她不愿意听,苏梦枕还是想趁此机会告诉她。 第27章 他的手指还被她牢牢牵着,一簇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下一秒,却仿佛烫进了心里。 他眼底划过一抹痛色,顿了顿,还是狠狠心继续说下去,“你若想要风雨楼,无邪他们自会辅佐你,你若不想要……” “别说了,你别说了!” 苏镜音咬着牙,捂着耳朵别过头去,臭直男,谁要听什么破实话啊! “……你若不想要,我在江南,给你准备了一座山庄,钱财,侍从,以及保护你的高手,我都为你……”他的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可他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刀割,每说一句,苏镜音的脸色也就更白一分。 “我不想听!” 苏镜音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甚至都带出了丝许恨意,“我还要谢谢兄长替我考虑得如此周到,是吗?” 牡丹沾露,梨花带雨。 覆于尾指的温度,已在前一刻被收了回去,刹那间冷入骨髓。 苏梦枕指尖蜷了蜷,心下隐有猝痛,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他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音音,就算我不说,你也都明白的。” “我不想明白!” 苏镜音此时已经完全不想面对他了,她背过身去,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蜷缩着,哭得不能自己。 苏梦枕觉得,他的心都要被她哭疼了。 可他没办法骗她,上天待他何其薄幸,从来不予他年岁,天不假年,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苏梦枕为了她,可以上天揽月,可以无所不能,只除了一件事。 他做不到陪她一生。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床上的姑娘哭累了,渐渐睡了过去,眼角犹带着泪痕,眉间染了愁绪,仿佛就连睡梦中也不安稳。 苏梦枕悄声点了几记身上穴道。 他喉间的痒意总也忍不住,他总是咳,咳得声嘶又力竭,如耄耋老人一般,如破败的风箱一般,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 唯一的法子,就是强行封住穴位压制咳意,但此法只是暂时的,就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一旦解了穴道,咳意便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会比原先咳得更厉害。 可看着在烛火细碎的暖光之下,哭累了睡着的姑娘,苏梦枕却觉,为了这一夜,她能安宁的好好睡一场,他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茶花轻手轻脚地搬来了软塌,放好后,却欲言又止,苏梦枕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外边说。 屋外寒风凛冽,与屋内的融融暖意,仿佛相隔两个世界,苏梦枕拢了拢狐裘,低声说道,“小声些,什么事?” 茶花会意,压低了声音禀报道,“无愧方才回来了一趟,说是这些天没监视到无花大师有何异状,想问公子,还要不要继续?” 苏梦枕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无花有异,六根非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思忖片刻,却只道,“让无愧回来罢。” 以无花的能耐,想必早已发现有人暗中监视他,师无愧就算再跟下去,应当也无济于事了。 苏梦枕确实没猜错。 东瀛忍者,本就是精通隐匿暗杀的影子,那些隐于暗处的勾当,没人比得上修习忍术多年的无花。 早在第一日,无花就察觉到了,有人在远远的跟踪监视他,甚至,他还反过来探查到了,来者是苏梦枕身边的亲信,这让本打算杀人灭口的无花,不得不收回了正待下手的长刀。 风雨楼的人,苏梦枕的人,全都与她有所关联,不是那些可以任由他随意宰杀的蛆虫。 一旦动手,就会暴露,他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她不会喜欢的。 好不容易如今与她相处甚欢,他又怎能为了区区一点小事,而功亏一篑。 这一夜,再次利用忍术隐匿身形,避开监视的无花,不久前才杀了霍天青,将尸首扔到了容易发现的路边,而后又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南宫灵的房中。 “兄长!”南宫灵立马从床上翻身而起。 无花在桌边坐下,兀自倒了杯茶水,一边低头吹去盏中浮沫,一边说道,“小灵,我说了,苏梦枕对我有所怀疑,近来你我二人,私底下最好不要见面。” “我知道,但兄长……” 南宫灵眉头紧皱,似有些为难,“母亲她……” “你告诉她了?”无花手中的茶盏一顿,目光霎时锐利下来,如箭一般迅疾射向他。 “不,我没有说!” 南宫灵赶紧摇头否认,“我今日才收到石林洞府的信件,原来早在数日前,母亲就已离开了大沙漠。” 无花拧眉,“那么久的消息,为何今日才传来?” 南宫灵不确定的猜测道,“许是……许是母亲她故意让人按下的消息。” “白日君山大会的事,兴许已经传出了君山……” 无花此时已没了饮茶的兴致,他放下茶盏,语声颇为沉重,“此次遍请天下英雄的目的已算达成,要找的人也已找到,母亲她,或已到了洞庭……” 无花话音未落间,透过窗棂之外,蓦然飘来了一记妩媚撩人的娇笑声。 疯癫成魔,毒入骨髓。 第16章 美人刀 无花与南宫灵陡然一颤,双双大惊失色。 窗边发出了些微响动。 好像是窗户被……推了一下,没推开。 第28章 窈窕轻巧的脚步声,转而一步步踏到了屋门外。 无花对南宫灵使了个眼色。 若是再推不开,母亲或许又要发疯了。 南宫灵立即会意,赶紧前去拉开门栓,主动打开了屋门。 秋风拂扫落花,金红色的花瓣飞舞翩跹,飘飘悠悠,随风潜入了屋内。 石观音长得很美,活色生香的美。 星眸璀璨,美艳绝丽。 此时一进屋来,一见二人,便笑得甜蜜又娇媚,风姿尤胜二八少女。 “我的好儿子啊,你们刚才……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母亲知道的话吗?” 无花端起微笑,“母亲说笑了,若真有要事,我们兄弟二人,自是不敢欺瞒母亲。” 南宫灵连忙点头附和。 “我今日听说,君山大会开的很顺利呢,母亲还未恭喜我们小灵,正式升任丐帮帮主了……”石观音坐在桌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发丝,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在她身上,却能做得风情万种,媚态横生。 南宫灵毕竟还是少年,仍对母亲有所期待,此时眼角眉梢的笑意,俨然比方才真实得多,“谢母亲。” “如此说来,君山大会上,出现的那位天仙似的美人,你们都见过了?”石观音目光倏而变得幽深,骤然盯住了无花。 无花后背陡然一僵,冷汗乍起。 “……是。”他缓缓道。 石观音又问,“是她吗?” 无花:“……是她。” 石观音面上的娇笑之态,此时已然消失不见。 “最迟明夜,我要见她。” 无花一惊,蓦然抬眉。 石观音唇角微勾,捻了捻葱白指尖,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无花迟疑了少顷,最终还是在石观音阴寒的目光中,艰难点了头。 她的武功委实太高。 时至今日,他仍不是她的对手。 翌日一大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钻进屋中,苏镜音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点发懵,眼睑动了动,努力了一下没能睁开,下意识抬起手遮住那刺眼的光线,捂着眼睛就开始发起呆来。 没了视线,嗅觉却似敏锐了许多,鼻端充盈着丝丝缕缕的药香,在晨曦的暖意中徐徐散开,氤氲出了几许飘然的醉意。 直到床边传来一连串熟悉的咳声,她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她那个辣鸡哥哥靠在塌上,手拿帕子捂着唇,咳得停不下来,额上有冷汗涔涔,青筋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不一会儿,就有点点殷红穿透了雪白无暇的帕子。 苏镜音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 算了,跟这么一个病恹恹的臭直男计较什么呢。 苏梦枕咳出几口血,几乎染红了整张帕子,换作平常本该舒坦些了,但经过一夜的强行压制,此时喉间的痒意还在纠缠不休,他仍是止不住地咳,只是那张红透的帕子已不能用了。 旁边忽而伸出一只柔嫩如玉的手。 苏梦枕手中也多了条雪白无瑕的帕子。 他抬眸看她,眼中似有星光闪动,还不待苏镜音看清,却又很快掩下,转而被连绵不断的嘶咳声所覆盖。 苏镜音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他咳了太久,久到苏镜音的眉间都染上了忧色。 又过了好半晌,苏梦枕的咳喘才慢慢平缓下来。 苏镜音:“怎会咳得这样严重?” 苏梦枕:“不生气了?”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镜音顿时就不高兴了。 她瓮声瓮气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咳成那副样子,好让她心软。 苏梦枕笑了。 他的笑意总是很轻很克制,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病染膏肓骨髓,不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须克制。 “没有。”他轻声说。 苏镜音:“嗯??” “没有故意。” 他方才咳嗽了好一阵,此时的嗓音已不复先前的清朗,“每逢秋冬,总会严重些的。” 苏镜音站在塌旁,一脸怀疑,毕竟从前再冷的天,也从未见他一大早就咳成这样的。 他凝眸回望着她,目光柔和,任谁都看不出这话里的水分有多大。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苏镜音向来懒得纠结太多,再加上昨晚折腾了大半宿,她早就饿了。 苏镜音出去吩咐了几句,茶花没多久就将早膳摆到了房里。 一碗白粥,一碟素笋丝,这是苏公子的。 至于苏大小姐的早膳,一小碗虾仁馄饨,一小碗梅花汤饼,一碟素烧鹅,一碟梅子姜,还有一碟广寒糕。 苏镜音胃口小,因此量都不大,每样大概都几口的分量。 饭后她就跑去补了个回笼觉,苏梦枕也难得没管她,自己倚在塌上看书,当下万籁无声,耳畔只闻姑娘的浅浅呼吸,他唇角的轻浅笑意不曾落下,只觉这岁月静好,闲适安然。 然而到了午膳,苏梦枕就不再安然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和早膳相比,不能说完全相同,只能说一模一样的菜色,再看看某人面前的海陆空大荟萃……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这是被故意针对了。 苏梦枕一下就被气乐了。 他捏了捏眉心,直觉今日的晚膳,大抵也是一样的东西。 但他还能怎么办? 第29章 妹妹的气什么时候消,他就什么时候,不用再受到这种致命对比。 苏镜音就是故意的。 她用力叉起一块鸡肉,把它当作某个辣鸡哥哥,泄愤似的重重咬下去。 谁让昨晚这臭直男就跟看不懂眼色似的,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可以不跟他闹脾气,但该生的气还是要意思意思生一下的。 反正明天就离开君山了,她就生气个……嗯,一天好了。 是夜。 也正因为明日就要离开君山,因而今夜苏梦枕并不在别院,而是去寻独孤一鹤,解那当日未解之惑。 苏梦枕是一个人去的,毕竟青衣楼的事还未解决,他留下了金风细雨楼的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守在苏镜音的屋外保护。 屋内烛光微熏,苏镜音瘫在塌上昏昏欲睡。 屋外骤然一阵鸟雀惊飞。 山月临窗,似有花,隔风来。 苏镜音眉头一蹙,转睫间,玉人至。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眉目娇艳,鬓影衣香,身着一袭海棠长宫裙,裙摆褶褶,行走间宛若步步生莲,优雅雍容。 只是苏镜音方才抬眸看她,她却蓦然止了莲步。 苏镜音瞬间就清醒了。 屋外半分动静也无,实在静得出奇。 她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有人擅自闯了进来,师无愧和茶花不可能不作出应对,除非……他们也出了事。 而且她哥才刚离开不久,当下绝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回来,对方看起来又很大佬的样子,此时若有敌意想杀她,再没人救得了她。 想到了这一点,苏镜音更觉不安,手下没摸到能用的武器,只能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 那美艳女子却什么都不说,只定定盯着她。 目不转睛,神色难明。 俄顷,如此僵持不下,正当苏镜音犹豫着,要不要趁机偷偷跑路时,女人面上那两瓣不点而朱的丹唇,忽而微微翕动。 苏镜音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只见得她仍看着她。 或许看的,不是她。 仿佛在透过她,看着谁。 渐渐的,好似陷入了何种过往的梦魇之中。 默然,无声。 流下了两行清泪。 第17章 美人刀 泪余睫下,洗尽胭脂。 苏镜音就这么怔住了。 她本以来对方和青衣楼是一伙的,又是来杀她的,但现在来看,好像并不是的样子? 虽说她是真纳闷,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才会那么招青衣楼的眼,但人家都连杀她两次了,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兄长说已经飞鸽传书,下达命令给莫北神,让他带着「无发无天」部队,直接从汴京出发,前往山西青衣第一楼,铲除罪魁祸首。 苏镜音没问罪魁祸首是谁,但她知道,楚留香在查天一神水失窃的事,这事和青衣楼也有点联系,那天楚留香来找她哥哥,他将白楼查到的一些消息给了他。 如今楚留香查到什么程度了,苏镜音不知道,但如果加上杨无邪查到的消息,便百无一错,此时莫北神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话说回来,眼下这人如果不是青衣楼派来的,那她又是谁? 那两行眼泪仿佛四月的梅雨似的,淅淅沥沥的,止不住的下。 苏镜音犹豫了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上前几步,递给了她。 折得整整齐齐的丝绸帕子,上边什么都没绣,雪白,无暇,干干净净的,犹如她此时此刻的眼神。 石观音比她高出半个头,垂下眸子看她,眼底深处,是她怎么也看不懂的悲伤。 小姑娘与姐姐足足像了八分,同样的清艳无双,同样的仙姿佚貌。 唯一多出来的,是眼尾的那颗泪痣。 此时绯色暗淡,不若杀人之时的冶艳。 夜叉白雪是刻在灵魂中的契约。 这是强行剥离夜叉白雪,强行融入血脉,才会生成的印记。 姐姐啊姐姐,强大如你,为何会被逼到那等地步? 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镜音看她接过帕子,正要缩回去保持安全距离,就听那女人忽然开口,似是怕吓到她,声音轻柔极了,“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石观音今晚要来,对于守在屋外的那些风雨楼的弟子,她向来都喜欢用最简单省事的法子,直接杀了,一了百了,但无花却难得心慈手软,拦下了她,只说会帮她引开。 现在石观音倒是有些庆幸,小姑娘这么容易心软,要是发现外面那些人都被她杀了的话,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原谅她。 说起来得亏无花与南宫灵不在,否则听到石观音话里话外这般温柔,估计都要忍不住怀疑人生了。 儿子都是意外,姐姐才是真爱。 苏镜音更觉古怪了,这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那突然来找她作什么? 但小命算是捏在别人手里,她只能照实回答,“苏镜音,水月镜花的镜,余音袅袅的音。” “镜……” 听到这个名字,石观音有些恍惚,“这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 “不是。” 苏镜音摇了摇头,“爹爹说我出世没多久,娘亲就死了,这是他给我取的。” 石观音眼神一变,“你竟知晓你爹是谁?” “啊??” 第30章 苏镜音眼前唰地划过一排问号。 不是,她都是她爹带大的,她当然知道她爹是谁啊! 这位美人脑子真的没点毛病吗?? 她斟酌着开口,“那个,姐姐,你知道……” “你不该叫我姐姐。”石观音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苏镜音礼貌假笑:“……” 原谅她不懂江湖规矩,难道这叫姐姐还有什么该不该的? 石观音说,“你该叫我小姨。” “……??” 苏镜音整个人都被她搞麻爪了。 她小小的脑壳里,咣咣当当的,除了水,还有大大的问号。 还没等苏镜音缓口气,便听见对面的石观音话锋一转,又问道,“音音要不要跟小姨走?” 苏镜音:“……??” 等等啊! 她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啊! 这位姐姐,哦不是,是这位小姨,美人是真美人,就是说话真特喵有点费人。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把她砸了个晕头转向,俨然不知南北西东。 不行,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苏镜音决定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她问道,“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已经说了。”石观音眼也不转的,像是怀念般,直盯着她的脸看。 苏镜音被看得头皮都快炸了。 她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忽略那直勾勾的目光,说道,“你只说了你是小姨,但没说你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 “最早的名字,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石观音目光蓦然变得有些空茫,仿佛全然陷入了回忆里。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后来,我来到这里时,听说原本的名字叫李琦,那姓太晦气了,我讨厌这个名字。” “如今,我叫石观音。” 苏镜音倒吸一口凉气。 石观音这个名字怪耳熟的嘞! 她昨儿晚上才听过的嘞! 听说是个大魔头,而且……还是个毁容削人的一把好手啊! 苏镜音不自觉捂上了她的漂亮小脸蛋。 嘤,她可怕疼了…… 石观音失笑出声。 她笑够了,才语含深意道,“好孩子,我是你小姨,自然不会对你做出那等事来。” 所以如果不是就会做了?? 苏镜音不知道这是个对亲儿砸都下得了毒手的主,只想苟住一刻是一刻,她滑跪得飞快,一脸的乖巧可爱,“……小姨。” “乖孩子。” 或许是此时石观音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过真情实感,苏镜音不知为何,觉得心底里有些泛酸。 她自小在风雨楼长大,虽备受宠爱,但娘亲早早就死了,长辈又几乎都是叔叔伯伯,江湖人风里来血里去,生死不定,叔伯们全是单身狗,因此极少有女性长辈。 如今有这么一个小姨,用那种温暖柔和的眼神看着她,很像她小时候想象中的娘亲的眼神,那种感觉,难以用言语表达,只觉心里又酸又涨的。 然而这种感觉没能持续片刻,就听石观音说道,“收拾一下,跟小姨走。” 苏镜音一脸懵,“走?去哪里?”这位小姨真的是很雷厉风行了。 石观音问,“和小姨一起,去石林洞府好不好?” 苏镜音摇摇头。 “不喜欢石林洞府?也是,大沙漠太热了,气候又干燥,对女孩子皮肤可不好。” 石观音兀自说着,“音音喜欢哪里?小姨去给你拿下来。” 苏镜音:“……”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真不愧是大魔头啊,把搞人家地盘,说得就像是买根小葱回来拌豆腐那么简单。 “我跟小姨走了,那哥哥呢?” 听石观音那意思,像是只想带她一个人走,苏镜音疑惑道,“小姨为什么不带我哥哥?” 石观音唇畔的笑意蓦然转凉,“他不是你哥哥,他是……” 忽地,寒凉的空气中,似乎隐隐有内力波动而来。 “前辈大驾光临,梦枕有失远迎。” 骤然间,屋门被一阵凛冽刀气猛地推开。 苏梦枕眸光沉沉,身披月色踏入屋来。 他早上才吐了好几次血,今日面色本就比以往还要白些,方才那短短一句话里,显然夹带了内力。 他的脸色并不曾有所变化,但苏镜音可不要太了解他,他向来特别能装,在外人面前,大多都会装得不像个重病之人。 苏镜音想也不想就跑了过去。 她眼瞳中的担忧一览无余。 眸中星子黯淡,洒落点点愁绪。 苏梦枕安抚一笑,拍了拍她紧握在他腕上的手。 他轻咳了几声,转睫望向石观音,凤眸之中,仿若有寒火在隐跃。 “前辈今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倒是没有。” 石观音已恢复了平常那般娇媚模样,素手拂青丝,嗓音甜蜜得能挤出水来,“我喜欢你这妹妹,不知苏公子可否割爱?”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梦枕。 这面带病容的青年人,看起来委实不像一个江湖势力的总瓢把子,反倒更像是个世家出身的温雅公子。 呵,是挺人模人样的。 难怪那些江湖中人,总称他为苏公子。 苏公子依旧姿态温雅,但语声冷淡自持,有着年轻人掩藏不住的凌锐傲气。 第31章 “前辈说笑了,你既说了音音是我妹妹,妹妹哪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那真是可惜了啊……” 石观音柔柔一笑,看似浑不在乎,眼角余光处,入目的,尽是那小姑娘星眸中浇不灭的真心。 看来多年相伴情谊,不是一夕之间能够剪断的,只要有苏梦枕在的一天,她就一天难以将音音带走。 但,倘若她在这里直接杀掉苏梦枕一了百了,恐怕还会使得音音恨上她,这便得不偿失了…… 啧,真麻烦。 石观音横行无忌那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了。 算了。 今夜的目的本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如今还听她叫了声小姨,也算赚到了。 暂且就先放过苏梦枕,待来日,再慢慢筹谋也不晚。 石观音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只听一阵风声掠过,倏忽之间,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她从始至终,就是这样一个自我的人。 苏镜音一脸茫然,转头看向自家兄长,“她……就这么走了?” 苏梦枕此时的眸光深不见底,只摇了下头,并不言语,片刻后,直到再听不见那道掠风之声,他的脊背一下就弯了下来,嘶咳声不绝于耳。 苏镜音手忙脚乱。 取帕,倒水,抚脊,拍背。 乱中却有序。 苏梦枕咳得撕心裂肺,却还能分出心思关注于她。 她真的有在一点点长大。 想起独孤一鹤所说的那些旧事,苏梦枕掩下眸色,若是真如他所言,只怕小姑娘的亲生父亲还在关外,而娘亲或许早已不在了…… 这些事,还是别让她知道为好。 就让她一直这样,烂漫又纯粹,除了练刀,没有别的什么烦恼。 在他有生之年,他会护着她。 在他去后年岁,他也会为她安排好一切,隔绝所有威胁。 天色渐晚。 海棠花未眠,人也未眠。 苏镜音躺在床上,眼巴巴看着他,欲言又止。 苏梦枕坐在床边,为她掖好被子,看见她那一脸‘我有事想说,你快问我’的表情,不由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故意逗她道,“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快睡罢。” 苏镜音捂着额头:“……哦。” 一下就成了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 苏梦枕失笑摇头,“想说什么?” 蔫了吧唧的小姑娘,只一转眼又绽开了烂漫花枝。 苏梦枕看着她,满心的潋滟微波,仿佛满到快要溢了出来。 有时庆幸她好哄,有时,却又担心她太好哄。 “小、不是,是石观音,她……” 苏镜音迟疑了下,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他,目光有些忐忑,“……她后来,为什么说哥哥不是哥哥?” 苏梦枕为她捋顺发丝的手顿了一瞬。 “别听她的,哥哥永远是你哥哥。” 他不动声色的将一缕青丝为她别到耳后。 “你是信她,还是信哥哥?” 苏镜音本还有些犹疑,一听这话当即翻开被子,小脸信誓旦旦,“我自然是信哥哥的。” “那便安心睡吧。” 苏梦枕重新为她掖好被子,轻声安抚道,“等你睡了,我再走。” 苏镜音乖乖点头。 她的手又牢牢攥住了他的小指。 昨日生气时放开的手,今日又再度牵得紧紧的。 但小姑娘没心没肺,总是睡得很快。 在这凄凉寂静的深秋寒夜,公子唇畔微浮的笑意,却宛若收尽春光。 幽邃的眼眸深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软情意。 她是极美的。 眉眼潋滟,卷睫如蝶,唇珠若血。 般般入画。 月亮沉溺于暮色的海。 就借这夜色,再凄冷的红袖刀,也会沦陷在映漾血色的珠光之上。 不由自主,鬼使神差。 那张般般入画的容颜,近在咫尺之隔。 公子刹那间清醒过来。 艳丽如花蕊凋落前的眼神,转瞬之间,燃尽春光。 寒凉如冰的指尖,隐隐发颤,蜷缩着扎入掌心,渗出丝丝殷红。 苏梦枕,你莫不是疯魔了? 第18章 美人刀 石观音带着满心的欢喜温柔,匆匆而归。 不多时,又带着满身杀气自君山匆匆离去。 只留下无花与南宫灵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母亲她就这么一人赶去山西关中,没问题吗?”南宫灵担心的问。 “你未免顾虑太多。” 无花低头饮了一口茶,垂下的眸中情绪难辨,他哧笑道,“她虽有时会发疯,但你也别忘了,她的武功可以说是深不可测,天下间难有匹敌。” 若非如此,他也不用在她面前谨小慎微,掩藏心思那么多年。 无花师从天峰大师,七岁过后便是在南少林中长大,几年后的一日,忽见销声匿迹数年的美貌女人出现在他面前,那时他虽年少,却也在那经年的颠沛流离中,慢慢学会了隐藏恨意,一声满含孺慕之情的母亲唤出口,那风姿娇艳的女人却露出了古怪至极的神色。 再后来,他辞别师傅,出外游历,一路游到了沙漠石林。 他在石林洞府里住了整整大半年,在此期间,他看到了无数次发疯的石观音。 第32章 她疯了一样的抓画师回来,又疯了一样的学画什么美人图,相比起他幼时印象中,那个冷漠自私的女人,她好像变得不大一样了。 她偶尔会自言自语,有时满含爱意地画着画,画到一半,又会突然眼神阴鹜的将画中美人撕得粉碎,口中疯癫念道,“这世上,没人能比我美。” 有时又会疯得更厉害些,自己与自己打起架来,左右手相互对招拆招,无一招不是杀招,气恨得像是想要当场杀了自己。 也因此,在无花离去之前,那副美人图一直没能完成。 如此春去秋来又过了两年,无花再度踏入沙漠石林时,见到的已是稍微没那么疯癫的石观音。 她发疯的频率下降了许多,先前是每天少说也要发一次疯,现下是隔上好几天才会疯那么一次,一次时间也很短。 那副美人图自然也完成了。 不止完成了,她近似炫耀般,打开了那个堆满金银珠宝的秘室,青纱幔后的宝石镜子,原本是石观音的至爱之物,如今却已落了厚厚一层尘埃。 但彼时的无花,早已分不出半点心思,去思忖石观音的古怪之处。 什么报复石观音,什么一统武林,他统统都忘了。 眼中只余挂满秘室的美人图。 或坐或站,或颦或笑。 美貌不似凡尘中人。 满室的珠宝辉光,哪堪及得上,一轮明月照人寒。 只此一眼,佛子几乎堕入了美色地狱。 但下一刻,石观音眼底的独占欲,明锐锋利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灼烧洞穿。 无花当即清醒了过来。 石观音这些年里,画了太多副画,她记得自己画的每一幅画,但她无法确定,在她发疯时,另一个石观音又撕碎了哪副。 因而无花手中的那幅画,石观音至今不知。 无花也根本不敢让她知道。 她不会允许,画着她心心念念的姐姐的画卷,被他私藏。 更不会允许,他对音音动了妄念。 好在,无花总是很能装。 出尘佛子,神姿高彻,不染外物。 他看向她的目光里,从来没有如楚留香等人一样的爱慕之意,几乎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他那个疯癫的母亲。 只除了他的心声垃圾桶弟弟,以及那个城府极深,他怎么都看不透的苏梦枕。 让人看不透的苏梦枕,此时此刻,已是不敢再看她一眼,身形狼狈,近乎于落荒而逃。 夜色凉如水,直至离了檐下,他才后知后觉,原是不知何时落了雨。 淅淅沥沥,大珠小珠,如碎玉,落飞花。 红枫沾了满地泥泞,脚步落在其上,摧毁一腔心头热意。 一念荒唐。 那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他看着她从三岁长到十三岁,又从十三岁之始,至今整整五年,与她日日相对,教她书法,教她对弈,教她习刀…… 他所教予她的,无一不是为了他去后,让她有独立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为她提前铺好了一切,恨不得让她往后的路途,平坦无虞,连一粒小石子的坎坷都不会有。 这五年以来,他的心里只有父亲临去前的嘱托,他为金风细雨楼殚精竭虑,也为了妹妹几乎耗尽心思,但苏梦枕从不觉有半分疲累,只因这些种种,都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他也做得很好,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无愧于父亲的。 是了,他本该无愧于心。 他本该,是个最尽责的兄长。 雨愈急了,有风卷雨,一滴滴落在身上,一点点沁入骨髓。 为谁风露立中宵。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竟起了这样不堪的心思? 是年岁流逝真能改变那么多,还是他潜意识里早有预谋? 扪心自问。 苏梦枕不敢问。 不但不敢问,他近乎逃避似的,在师无愧担忧的为他撑了把伞,问起是否要煮些姜茶驱寒时,他多要了一壶温酒。 酒入情肠,怎可消愁,只堪销魂啊。 酩酊半醉之间,向来苍白病容的公子轻倚塌上,凤眼半阖,眉目绝艳的面上竟也浮起了几许酡红。 苏梦枕从来都是清醒的,理智的。 即便醉了酒,他也清醒的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做什么。 爱意渐浓,欲念缠身,理智也会逐渐溃散。 到最后,口中只余含糊不清的呢喃梦呓之语。 一句音音,两句也是音音。 这究竟是逃避,还是沉沦,他早已分不清了。 酒不醉,人自醉。 第19章 美人刀 苏镜音总觉得,最近她家兄长有些奇怪。 离开君山后,坐船走长江水道的这些天,她连着摸了好久的鱼,碰都没碰一次红袖刀,她那个从来嘴下不留情的兄长,竟然什么扎心之语都没说。 刚开始她还偷懒偷到飞起,但连着几日下来,她就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了,她那个不近人情的哥哥,怎么可能会突然放任她咸鱼这么久? 这是五年来从没有过的事。 不止如此,他好像咳得更加厉害了。 离开君山那日,身怀要事的楚留香早已离去,只剩陆小凤揪着显然被强拉硬拽而来,满身凉飕飕冒冷气的西门吹雪,说是花家车马已跟着花满楼回了江南,他二人也要赶往京城,想要蹭个顺风船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