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暧昧》 第1章 [gl百合] 《临时暧昧 / 平交道 作者:时千辞【完结】 简介: ● 原名《平交道》,1v1,he ● 纯情忠犬村书记 vs 假渣真爱美强惨摄影师 文案: 1. 谢安青第一次遇见陈礼是在村外的平交道口,一个侧身去勾高跟鞋,白得发光,一个赤脚站在田埂上,满身是泥。 两人八竿子也打不着一个边。 偏偏谢安青就是在一次次有意无意的碰撞交集中爱上了陈礼,爱得把所有退路都断了的时候,陈礼留下一句“新鲜、有趣,或者,一段时间的x冲动”干脆离开。 又在半个月后,把受伤的谢安青从荒僻郊区捡回去,喂她吃药,抱她睡觉,工作室里挂满她的照片。 2. 谢安青就以为一切还有可能。 她借着高烧的混沌脆弱,放下所有尊严坚持,犯贱地说句,“陈礼,要不我给你跪下吧。” 陈礼只是轻描淡写:“你是有钱有权还是有名?你觉得你有哪里配得上我?你说,说出来,我就重新考虑。” 谢安青哑口无言。陈礼步步紧逼。 谢安青退无可退:“陈礼,下次我就是死在路上,你也别来找我。你千万别来,就当是我求你。” 不久,谢安青真死了,陈礼亲眼所见。 3. 两年后,海岛酒店再遇。 陈礼抓着谢安青的手腕目眦欲裂:“你不是死了?!” 谢安青说:“骗你的。” 陈礼:“为什么?!” 谢安青借她曾经用过的句式:“报复、遗忘,或者,和下一个人重新开始。”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天作之合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谢安青|互动:陈礼 一句话简介:纯情忠犬vs美强惨 立意:不惧过往。 第1章 初遇。 六月底的村部,空调坏了,里面热到麻雀进来都得愣两秒。 谢安青刚从镇上开会回来,在学习会上发的红头文件。她对寒暑的忍耐程度一向很高,再冷再热都不会觉得坐立难安,但身体是正常人的身体,已经被烤出了满身汗,稍一动,耳后挂着的那颗就滑过脖颈,没入了衣领。 水往身体深处滚动的轨迹轻得人难以捕捉,又无法忽视。 谢安青不舒服地扯松领带,顺手解了两颗扣子才继续学习。 持续的寂静中,新冒出来的汗在她下巴汇聚,荡了荡,随着翻动文件的动作陡然坠落,发出一声响。 “啪。” 对坐昏昏欲睡的宣传委员谢蓓蓓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再次入定一样的谢安青。 半晌,身谢蓓蓓体往前探趴在桌:“姑,我有个疑问。” 谢安青:“问。” 谢蓓蓓:“你一不去县里开人代会,二不去找镇长吵架要钱,突然穿这么正式干嘛?” 制式短袖衬衫配西裤,还是入夏那会儿镇上专门给定做的。 为了应对县里一年一度的五四表彰大会。 该怎么说呢,这种衣服还是太有特点了,一不小心就会穿成保险推销员——补充,她绝对没有贬低保险这个行业的意思,只是合举例——可她们书记穿就不一样了,制式领带一系,方扣腰带一勒,再在翻看文件时把眉头这么一皱,啧,贼端正,贼养眼,贼国泰民安,还贼有范儿。 但问题是,五四都过去快两个月了,今天地表温度直逼40c,穿这么整齐不嫌热? 谢蓓蓓解不了。 谢安青头也不抬:“等个人。” 谢蓓蓓:“谁?” 谢安青:“不认识。” “啊?” “等多久?” “不知道。” “……啊??” “那等多久了?” “一周。” “…………啊???” 谢蓓蓓震惊迷茫又小心地盯了谢安青半天,问:“姑,你的精神状态还ok吗?” 她姑没说话。 她觉得此刻的村部有些过于安静,于是自说自话:“我觉得修空调这事还是得再催一催,我这就去打电话。” 谢蓓蓓捞起手机要溜。 谢安青写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去巡视水库,你把防火宣传的资料准备好,晚饭后跟我下组开群众会议。” 谢蓓蓓:“好呢姑,马上就做。” 谢安青收起文件往出走,经过谢蓓蓓的时候,眼皮一垂,隔着党建资料点了点她藏在下面的大尺度漫画。 谢蓓蓓心领神会:“好呢姑,等下就扔。” 她姑不爱笑。 不笑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娘来了,她也得先听她姑的。 可明明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啊,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个比自己还小半年的姑言听计从? 奴性! 也可能是最近几年的她姑太陌生了。 她记得七八岁那会儿吧,同龄的小孩儿一放学不是下地偷瓜,就是上树掏鸟,皮得村里的狗见了都烦。 就她姑乖。 每天要么抱着纸笔去隔壁语文老师家练字,要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石榴树下写作业,等还是小学校长的奶奶忙完回来。 奶奶为了村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能上学,辛苦大半辈子,那时候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她姑就一声不吭提上水,陪奶奶去地里浇菜。 铝皮水桶,装满水之后又大又沉,大人提着身子都得侧一侧,加快步子,她姑一个看起来就很营养不良的小矮子怎么提? 第2章 时间太久,她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村里不论谁看见一个小孩儿提着一大桶水,边走边洒,磕磕绊绊,都一定会上去帮忙。 然后,那个家里只有奶奶可以叫的小孩儿,把外面复杂的亲属称谓一叫一个准。 “谢谢嬢嬢。” “谢谢表婶。” “谢谢三叔。” …… 她姑好像从小就不爱笑,但因为太乖,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可自从大学毕业回村,她姑真一天比一天冷酷了。 就昨天,她姑还当着几个小辈的面儿,把一个猫水库旁边钓鱼的伯伯给训了。 训得有多狠呢? 据说那伯伯一人高马大,年过60的老头子愣是全程没敢还嘴。 可怕。 谢蓓蓓打了个哆嗦,看着院里不知道哪天就突然长得很高,长成大人的小孩子一脚踩地一脚蹬自行车脚踏,叹道:“我姑这腿怕是比我命都长。” ———— 谢安青巡视完水库,顺便在池塘和河边转了转。 现在是暑假,大小学生都放假了,爱去水边玩,还有一些喜欢钓鱼的屡教不听。今年夏天才来一个多月,县里就已经通报了四起溺水事件,对此非常重视,要求各村积极开展防溺水工作。 不定时巡查重点水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 谢安青骑着车一路往下,巡视的最后一条河是护村河,紧挨着一条由南向北的铁轨,以桥下的平交道为界,往西是西谢村,往东是她们村——东谢村。 她和那个“不认识,不知道”的人就约在平交道口见面。 一周前微博上约的。 【快到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我去平交道口接你。】 【过了平交道就是我们村。】 对方至今没有回复。 谢安青往空无一人的路上看了眼,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手里拎支竹笛,顺着田埂往南巡查。 遇到国庆纯属意外。 国庆是隔壁语文教师收养的流浪狗,都一把年纪了,还成天往水里蹿,关键:下得去上不来,就是一个无效扑腾。 谢安青这个月已经捞了它三次,马上会有第四次。 谢安青把笛子放在田埂上,脱了鞋,挽起裤腿下河。 天边风吹麦田,金黄的麦浪一浪接着一浪从远处奔来。 陈礼在平交道口一停车,就看到了河里的人,怀里抱着只狗,嘴里咬着条领带——可能是怕掉水里弄湿——夏风在鼓动她的衣服,撕扯她的领扣,狂热又放肆,而她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走上田埂,放下狗,然后弯腰捡起一支笛子,笛穗上翠色的吊坠磕碰她细白的腕骨。 陈礼搭在车门上的手指轻点,听着蓝牙耳机里经纪人的咆哮:“你一声不吭跑那谢什么村干嘛!” 陈礼:“不干嘛,闲的。” 经纪人:“闲的?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放着比赛不顾,摄影展不管,杂志封面不拍,说一句‘闲的’就跑了?那种穷乡僻壤是有景,还是有人啊?!” 陈礼:“有景,也有人。” 远山里的瀑布像是悬天而下,带着夏日匮乏的凉意顺流成河,打湿了一个女人的衣服。她松开咬在嘴里的领带,又立刻被河岸的风吹过肩头,缠住了脖颈——细瘦白皙,长而笔直。她似乎不太高兴,伸手扯了一下,极端深色的领带趁机攀上了她浅色的手指。 一瞬间强烈的色彩反差夺人眼目。 陈礼捏了捏被空调吹到冰凉的指关节,抬手轻敲耳机:“两个月后再联系我。” 经人:“这么久!你想干什么?” 陈礼:“你猜。” 陈礼淡定地挂电话,摘耳机,拿着相机下车。 热风迎面,陈礼的裙摆被展开,长发翻飞。她随意拨了拨,把顺手拎下来的高跟鞋扔地上,交换着脱掉了专为开车准备的平底鞋。 谢安青就是这时候注意到平交道口有人的。 和捞国庆时弄得满身是泥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那个人站在漫画一样的云下,左手提着相机,微朝右侧身t?,右小腿上勾,右手轻轻一牵,就穿好了与裙子一样张扬的红色高跟鞋。 东谢村有很多不怕热的人,比如谢安青,出门一件短袖,什么防护都不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但这是她第一次在东谢村见到穿着吊带裙对抗太阳,还白得发光的人,像—— “汪!” 国庆凶猛戒备的叫声打断了一切节奏。 谢安青眼皮跳了一下,没等动作,国庆就已经跃过铁轨,直愣愣朝陈礼所在的方向冲过去。 陈礼显然也听见了那声“汪”,她微侧的身体晃了晃,抬眼撞上一条体型高大的狗。 “汪!” “国庆!回来!” 谢安青疾声,脚下一动踩到结块的土壤,疼得她快速拧了一下眉,忍痛继续追国庆。 还是没来得及。 谢安青跑到第六步的时候,平交道口规律的黄灯忽然变成了常亮红灯,警报声急促,栅栏缓缓下放。 火车要来了,她被迫站在里头,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国庆咬住了外头那个女人的裙子。 “咔哒咔哒,呜——” 绿皮火车走得慢,差不多三分钟,最后一节车厢才缓缓从谢安青眼前经过,她看到之前被咬住裙子的女人此刻头发凌乱,脸色煞白,赤脚站在开了阀的水渠里浑身僵硬。 第3章 而造成这一幕的罪魁祸首国庆正在路边转圈,看起来很暴躁。 谢安青握紧笛子,快速走过来牵走国庆,把它拴在树上,然后折回来询问水渠里的人:“有没有受伤。” 挂起瀑布的远山一样的声音,高峻幽深,沉稳厚重,于是本该是关心对方是不是出事了,担心她出事了该如何妥善解决的话便找不出半分着急语气。 连语调都不像询问,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陈礼缓慢抬头,视线扫过她的手背上清晰的骨骼和淡青色血管,对上一双日落青山似得深瞳。 和刚刚的声音如出一辙。 神情目光,五官骨相也都是同等风格——风吹不乱,天塌不惊,好像遇到任何情况都不会轻易失控。 陈礼琥珀色的眸子微动,一闪而逝,伸手把滑落到左臂上的那根肩带勾回锁骨旁边。 谢安青背光站着,本能随着陈礼的动作垂眼,看到她肩上被什么东西磨红了一片。 这个痕迹不像国庆能弄出来的。 但也许是有别的什么情况发生。 谢安青的视线重新回到陈礼脸上,等她回答,却不想对方只是坦坦荡荡打量着她,几秒后,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绷着的嘴角忽然动了动,露出上扬的角度。 谢安青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嘴唇,黑漆漆的眼睛回视着,觉得对方的审视过于直白,目光过于深长。 这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已。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谢安青怕事情闹大,国庆会被打死,尽管这是它被收养的3年间,第一次攻击人,依然有可能触碰到农家犬管制度,遂忽略一切不合时宜的注视,说:“抱歉,国庆以前被穿红衣服的人虐待过,对这个颜色很敏感。” 陈礼目光不错,终于出声:“这恐怕不能成为它攻击我的由。” “自然。”谢安青说:“疫苗、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只要合,我都会赔偿。” 陈礼:“是吗?” 陈礼的裙摆早已经被水浸透,一侧沉甸甸贴在腿上,一侧轻拂拂飘在水上,顺流的鱼苗从她裙边经过。 谢安青说:“是。” 陈礼短促而愉快地笑了一下,打量的目光终于从谢安青脸上挪开。她的眼皮微垂着,长而直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谢安青看到她从水中走出来,站在离自己很近,又不会冒犯的地方,动手提起湿漉漉的裙摆,露出右侧小腿。 “那就先带我去打疫苗。” 她白得没什么瑕疵的皮肤上划开道伤,没了流水的冲刷、稀释,血转眼就流过脚踝。 谢安青没有犹豫:“好。” 谢安青快步转身,牵着国庆往田埂上走。 她的鞋还在大青树下扔着。 脚刚跨进道口,谢安青忽然想起什么,她一顿,手腕用力把国庆扔进河里,确保它不能再攻击人,随后快速扯下脖子里松松垮垮的领带,往回走。 车边,陈礼刚刚握住了门把,拉开之前,她在水里浸泡太久,已经凉到发僵的脚边忽然涌上一股热气,紧接着是小腿。 这一处的热气是完全实质化的,不松不紧缠绕一圈。 又一圈。 风吹白杨,半明半昧的光线落在陈礼身上,她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看过去。 去而复返的人单膝下压蹲在自己脚边,用领带裹住了她血流不止的伤口。 背面被正脸更加有距离感的人,手指却是热的。 陈礼目光微深,听到她说:“这里岔路多,等会儿跟着我走。” 说完转身离开,用自行车驮着从河里捞出来的国庆在前面引路。 村卫生室和村部在同一个院子里,分置东西两侧。 谢安青把自行车停在树荫下,拴好国庆,快步朝卫生室走。 卫生室今天没人,只有一只猫被绑在架子上打吊瓶。 谢安青掀开门帘走进来,问:“姐,村里有没有狂犬疫苗?” 卫生室唯一的医生谢秀梅不假思索:“有。你被咬了?” “不是。”谢安青转头看了眼已经走进来的陈礼,“她。” 谢秀梅侧身,上下打量一番陈礼:“不是我们村的?” 谢安青:“不是。” 谢秀梅:“那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谢秀梅说着起身,从桌子后面往出走。 谢安青:“偶然遇到的。” 话落,谢安青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一眼号码,按下接听:“蓓蓓。” 谢蓓蓓:“姑,你快来一趟村部!小晴说三叔家的四只小猪全嘎了!” 谢安青蹙眉:“确定四只?” 谢蓓蓓:“确定肯定!” 谢安青:“我马上过去。” 谢安青把手机扔进裤兜,对谢秀梅说:“姐,这边你处,我去趟村部。” 谢秀梅:“嗯,你去忙。” 谢安青重新拨了个号,打着电话快步离开。 卫生室里恢复安静。 谢秀梅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陈礼脚踝上的血迹说:“狗咬的?” 陈礼:“不是。” 谢秀梅:“那是?” 陈礼静默两秒,收回投在中药柜上的视线:“水阀刮的。” “那带你过来的人怎么问我有没有狂犬疫苗?” “我记错了。” 陈礼回身,低头看了眼仿佛还残留有手指热度的小腿,说:“可能要麻烦您帮我打破伤风。” 第4章 第2章 陈礼。 隔壁村部。 网格员谢小晴看到谢安青进来,连忙走上前说:“书记,四只小猪一天之内全嘎,这也太蹊跷了吧!” 谢安青:“你去看过没有?” 谢小晴:“看过,没外伤,没口吐白沫,脸色也没什么异常……” “猪没脸色。”谢蓓蓓适当提醒。 谢小晴“哦”一声,继续说:“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谢安青:“那就等保险。我刚已经打了电话,他们半小时后到,你接了人直接带去勘现场。” 谢小晴:“赔偿呢?我谈肯定高不了。” 谢安青:“到那一步了给我打电话,我谈。” 谢小晴:“好!” 谢小晴火速拿起遮阳帽走人。 谢安青说:“国庆在外面栓着,顺便把它带回村里。” 谢小晴:“好。” 谢小晴一走,村部又只剩下谢安青和谢蓓蓓。 谢蓓蓓吃惊地盯着谢安青说:“姑,你巡视水库的这三个小时都经历了些什么?” 衣服半湿不干,裤腿上满是泥。 脸上都有! 领带还没了! “姑,你……” “你好。” 谢蓓蓓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下意识往门口看。 一看不得了。 女人个子很高,脸上带着笑,身上的衣服和她姑的一样,要干不干,还有些皱。 重点! 她姑不见了的领带现在在她腿上! 暧昧! 太暧昧! 一定有猫腻! 谢蓓蓓按捺着猛窜出来的八卦之魂,一本正经道:“你好,这里是东谢村党群服务中心,有什么能帮你的?” 陈礼:“我想找你们书记。” “我们书记?”谢蓓蓓睁大眼睛,看看谢安青,再看回陈礼,觉得哪里有些荒谬,“你都拥有我们书记的领带了,还不认识她的人?” 陈礼目光微顿,下一秒,原本只弯了一点的嘴角慢慢上移,和同样卡了一下的谢安青对视着,说:“谢安青?” 谢安青不语。她已经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了,陈礼,她在微博上有约,在平交道口等了一周的人。 ———— 东谢村是农业产业村,收入全靠种植粮食和水果蔬菜等经济作物,发展很慢,导致道路硬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实现,偏偏这里靠山近,受季风和地形影响,旱涝、冰雹、连阴雨等灾害性天气常见。 可成熟期的农作物最怕这些。 有时运气好熬过了,还有长达三个月的汛期。 暴雨加道路难走,他们再怎么贱卖,外地商客都不愿意过来。 农产品销售不出去,村里人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t?。 谢安青尝试过很多办法无果后,在网上找到了近几年最炙手可热的摄影师陈礼,希望借助她在视觉上影响力,带火这里的山水景致,再用山水景致的流量把助农直播号做起来。 只要有了自己的渠道,她就是一筐一筐背,也会把村里人辛辛苦苦种出来农副产品送出暴雨中的泥水路。 谢安青的目标不是一开始就定在陈礼身上,她也联系过各路明星演员、时尚达人、网红博主,还有像陈礼这种火在某一个圈里的名人。 只有极少数人回复了她,隔得时间很久,让她诈骗也找个好点的由。 陈礼是唯一一个立刻回复,且答应了的。 她说是最近来,但没给具体时间,她就每天去一趟平交道口,看有没有陌生人来。 他们这里偏远路差,能来,且打扮时尚的,十有八九就是她要等的人。 至于今天为什么没把陈礼认出来,谢安青有自己的解释:这个人和她想象的,出入太大。 陈礼,家境优越,能力出众,16岁就在南极拍到罕见的红色极光,极光下,帝企鹅抬头仰望。 这张照片一经发布,陈礼火速出圈,往后,国内外的奖项拿到手软,但她既不参加公开活动,也不亲自领奖,行踪很神秘,网上没有任何她的个人照片。 有很多关于她的桃色新闻。 谢安青查陈礼资料的时候粗略统计过,她和她那13位前任们的分分合合如果做成ppt,至少有100m。 她的前任都是极为性感时尚的女人。 换句话,陈礼是同性恋。 但在此之前,谢安青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陈礼的微博性别、百度百科全是“男”,感情史也很渣男,谢安青就下意识以为她本人是男。 她为了把陈礼的人品和作品分开,几乎翻阅并背诵了她从出道到现在发表的所有作品;为了不在合作期间同这位“渣男”扯上多余的关系,她则每天穿得和老干部一样在村里晃。 她以为一切万无一失,现在看来…… 也不算多此一举。 取向固化在性感时尚上的人,不会突然对一个死板无趣的老干部产生兴趣。 谢安青走到陈礼面前,朝她伸手:“东谢村书记,谢安青。” 陈礼回握:“陈礼,摄影师。”随即侧身靠在服务柜台旁,偏头看着她说:“谢书记,你不是说会在平交道口接我?我给你留言,你却没有我,还让你的狗咬我。” 谢安青抓到陈礼话里重点,快速打开微博看了眼。 陈礼在两个小时前给她留言了。 她那时候在巡山脚下的水库,手机没有信号。 第5章 “抱歉,”谢安青说,“今天有点忙。” 陈礼:“看出来了。” 说话同时看向门口,一个拘谨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视线扫过陈礼,走过去跟谢安青说话:“谢书记,我的房子收拾好了,供电所那边说要你给出个证明,才能装电表。” 谢安青:“行。” 谢安青接过女人的资料往里走。 余光瞥见陈礼,她停下脚步说:“陈小姐,村部空调坏了,今天不适合谈正事,您一路奔波,也比较辛苦。麻烦您在车上等一会儿,我尽快处完手上的事,带您去休息。” 陈礼:“ok。” 陈礼漫不经心地直起身体往出走。 她的车在树荫下停着,靠墙有一个公告栏,一侧张贴着防溺水宣传图,一侧是村两委现任干部名单。 谢安青排在首位。 谢安青 女 汉族 1995.05.23 中共。党员 东谢村第一书记 陈礼的裙摆被烈日烘烤,蒸腾出热气,她随手拎了拎,曼声道:“才26啊。” 比她小了3岁零1个月又7天。 ———— 安装电表的证明很简单,谢安青复印资料,填写证明模板,不到五分钟就处好了。 谢蓓蓓坐在谢安青对面,全程盯她。 谢安青看到也当看不到,打印一完成立刻关了电脑,起身走人。 谢蓓蓓的八卦之心得不到满足,继续盯人,企图感化。 她姑竟然真的停下了! “查到她是谁了?”谢安青说。 “那当然!”谢蓓蓓炯炯有神地盯着陈礼最近获奖的那张照片说:“她也太厉害了吧!年纪轻轻拿那么多奖,年收入还在什么什么榜上!我宣布,我从今天开始移情别恋,恋的对象是她!” 谢蓓蓓一伸手,差点把显示器戳谢安青那桌。 谢安青随手扶了把。 谢蓓蓓摇着头唏嘘:“姑,你一个直女不会懂她对一个lesbian的吸引力。” “也不想懂。”谢安青抽出谢蓓蓓压在党建材料下面的漫画书,指着摊开的那页说:“但有必要提醒你,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就是想破脑袋,她也不会变成漫画里这些深情的女主角,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放弃一切不顾一切。倒是你,如果不想和上次一样莫名其妙被甩,就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谢蓓蓓的伤心事无端端被提起,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别胡说!我有自知之明的好吧!我这么说只是欣赏!欣赏!放眼整个村部,不!整个东谢村,就你的长相够得着她找女朋友的标准!是你该小心!” 谢蓓蓓嗓门大,这会儿又在气头上,一通吼结束,眼眶都憋红了。 谢安青把漫画放回去,抽了张纸压她眼睛上,淡却笃定地说:“放心,她不喜欢我这样的。” 这是谢安青凭分析判定的现在,后来陈礼命都要没了,紧紧抓着的却不是绳索,而是谢安青亲手丢掉,又被她偷偷捡回去的,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手工手串。 第3章 给我。 东谢村离县城远,路还不好走,所以打从陈礼答应过来那天起,谢安青就做好了让她住自己家里的准备。这么做节省开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家没别人,能住的地方多,就算全腾给陈礼,也只需要搬出去她一个,比较方便。 谢安青骑了十几分钟,在一扇上锁的木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拿钥匙。 陈礼降下车窗打量,木门两侧是白色的围墙,上面铺了黑瓦,爬着两架黄木香。黄木香花期已过,只剩茂盛的绿叶爬过墙头,爬上门楼,长长短短地垂下来一截,遮住了挂在低矮门楼下的电灯。 谢安青推开门,对陈礼说:“门比较小,进不来的话,我另找地方。” 陈礼从围墙下的混色矮杆波斯菊上收回视线:“不用。” 陈礼打方向上前,后退,几次调整之后,顺利把车开进了谢安青家。一池鱼,一口井,一套桌椅,一院绿植花草和一棵很有年代的石榴树——从东斜到西,有几枝搭上了右侧的屋檐。屋檐长着陈礼不认识的草,开白色小花。 后面是两层木制小楼。 谢安青带陈礼上来二楼,推开更大的那间房门说:“老房子,条件有限,陈小姐将就几天。” 陈礼:“谢书记客气了。” 陈礼推着行李往进走,里面的陈设和前院的舒适惬意如出一辙。南北通透的窗户,放满盆栽的墙根,矮桌地毯,垂丝茉莉,从后院伸进来的榕树枝和飘窗上一瓶杏粉色的重瓣月季。 圆肚白瓷瓶,清清冷冷。 陈礼看着,觉得插上几朵盛放的红玫瑰,才能叫人看出这里的夏天有多神经——外头铄石流金,里头虽然离折胶堕指还差得很远,但自然散发的凉意也足够让人短暂忘记身处盛夏。 陈礼走到北边窗下,说:“谢书记似乎很期待我来。” 肯定句。 说话的人拨开无风自动的榕树叶,露出藏在后面的栀子花。 没有栀子花的夏天是不完整的。 她若是不被期待,应该享受不到这种细节。 陈礼靠在窗边,抬头看向门口的人。 谢安青对此无法否认,不论结果与预期的偏差有多大,都改变不了她在微博上言辞恳切,求陈礼来这里看一看的事实。 【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请您不要见怪。 第6章 我叫谢安青,是西林市阳城县东谢村的书记。我们这里很漂亮,种植的水果很甜,蔬菜很新鲜,我们这里的人也很勤劳友善,心闲手敏,但我们的路很难走,还有旱涝、冰雹。 我们想自救,像您一张照拍火一个国家那样,借您的名气自救。 我知道您拍过很多名山大川,见过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我们这里对您来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可我还是希望您空了能来看一看,就算只是看一看日照金山,绿野仙踪也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陈礼就来了。 哪怕只是基于这点,谢安青也该感激。她接着陈礼那句“谢书记似乎很期待我来”说:“望穿秋水。” 陈礼勾唇,手指微抬,被压住的榕树枝趁机逃脱,在夕阳里摇晃:“谢书记,你不知道我的性取向?” 话题突转,还这么敏感,谢安青嘴唇动了动,如实说:“知道。” 陈礼:“知道你说这种话?” 谢安青:t?“……我只是正常表达对您此次屈尊来访的期待和谢意。” 陈礼:“可我会误会。” 陈礼款步走到门口,站在原本应该就比自己稍矮一点,现在还穿着平底鞋的谢安青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会觉得你准备好一切在等的,仅仅只是我这个人,无关我的照片。” 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香气的距离; 突然闯入眼底的比盛开的垂丝茉莉还清透细腻的皮肤; 直白得近似于挑逗的言语。 谢安青蜷了一下手指,借着调整梳妆台上的造型清香木,让过陈礼走进房间:“陈小姐说笑了。” 陈礼在恰到好处的凉意中闭了一下眼,转身向后。因为是向右转,右腿需要用力,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她垂下嘴角,冷汗往出冒,多一秒也不想再穿脏了的衣服。 “谢书记,你这里能不能洗澡?”陈礼问。 谢安青听出了陈礼突然变化的语气,抬头看向镜子:“能。” 陈礼朝着行李箱走:“我洗个澡。” 谢安青:“好。” 谢安青带陈礼下楼。 她家卫生间在后院,中间有一条连廊衔接。 陈礼现在浑身不舒服,没心思观察后院的景致,只觉得绿、香,负面情绪在被自然无形的舒适感淡化。她根据谢安青的指引进入卫生间,把脏了的裙子、内衣统统脱在地上,尽情洗了个澡。 再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谢安青不在,离卫生间最近的廊柱上贴着张便签纸。 【陈小姐,抱歉,刚接到通知,我们村和隔壁村交界的地方突发山体滑坡,必须马上转移群众,清道路。这次事发突然,需要一点时间处。您接下来几天先好好休息,我一忙完,立刻带您了解村里的情况。 135xxxx3912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微信同号,有事您随时联系我。】 这是把她一个人扔家了? 还有可能一扔很多天。 就不怕她人生地不熟的,走丢在哪儿? 不走丢,也有可能饿死,她对做饭这事真的一窍不通。 陈礼捏着便签纸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上面的字很潦草,有几个比划省略到陈礼完全靠猜,可见写的人有多着急。 ok。 刚刚那个澡她洗得很舒服,负面情绪已经烟消云散,她决定体谅并支持这位敬业的年轻书记。 陈礼记下号码后,随手把便签扔进垃圾桶,再是洗澡前脱在卫生间地上的衣服——沾了血,就是能洗干净,她也不会继续穿。 谢安青用来给她止血的领带还在衣服里包裹着。 衣服从她手中滑落时,领带猝不及防穿过她的指缝,勾动她的指尖,她本能弯曲手指,勾住了在大青树下缠绕过谢安青脖颈的那一截。 临近七点的阳光依旧热烈,晚霞红得要烧起来。 陈礼手指牵了一下,拉起领带,把它放回卫生间后,拖沓着步子往屋里走。 周围绿意盎然,花开正好,比起前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是蝉鸣声太过聒噪。 陈礼偏头躲过一枝伸进连廊的榕树枝,伸手扯了扯,惊起一只翠绿色的薄翅蝉,忒楞楞飞过连廊时,陈礼头顶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移动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后院的榕树上,“咚”,有重物猝然坠落。 陈礼步子停住,防备地看向二楼。 榕树树枝扑簌簌一阵乱晃,从里面探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脸蛋红扑扑的,笑得跟向日葵一样,看起来非常友善。 “阿姨,你谁家的?”看起来不超过7岁的小女孩儿趴在护栏上问。 陈礼神经松懈下来,两臂环胸,用肩顶着身旁的柱子说:“这家。” 小女孩儿:“这是我小姨家。” 陈礼:“那我就是你小姨家的。” 小女孩儿:“我也是我小姨家的。” 说着,小女孩儿毫无征兆跳上护栏。 陈礼吓了一跳,没等动作,就看见她熟练地跳上榕树,顺着树干出溜一阵蹿,稳稳站在自己面前。 陈礼:“……” 出场方式有够特别。 “我叫谢槐夏,今年6岁半,上小学一年级。”谢槐夏昂首挺胸地做自我介绍。 陈礼垂眸看了眼她和谢安青如出一辙的社交动作,伸手握住:“陈礼,今年29,不上学。” 第7章 谢槐夏:“你怎么会在我小姨家?我小姨人呢?” 陈礼避重就轻,只回答了后半句:“去工作了,可能好几天都不会不回来。” 谢槐夏发愁:“那我岂不是要饿好几天。” 陈礼:“附近没有饭店?” 谢槐夏黑亮黑亮的眼睛猛然睁大:“有!我带你过去,你请我吃饭!” 陈礼:“成交。” 于是来东谢村的第一顿饭,陈礼是在河边的集装箱美食广场吃的。 全是高热量油炸食品。 她吃一顿,打死也不想吃第二顿。 所以第二天中午,谢槐夏再次邀请她去的时候,她婉拒了,在谢安青的厨房里翻翻找找半晌,做了一盘流程最简单的蛋炒饭。 她的厨房首秀,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呢…… “喂狗狗都不吃。”陈礼主动给还在气头上的经纪人汇报,身后跟着带她去了趟小卖部,赚到一袋辣条的谢槐夏。 谢槐夏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听没听见陈礼发给经纪人的微信语音。 陈礼收起手机往后院走,一推门,人直接定了。 忙碌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分钟,却因为担心陈礼一个人在家不适应,匆匆跑回来的谢安青正坐在榕树下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柄勺子,跟前放着陈礼没来得及倒的蛋炒饭。 出门前还是满满一盘,现在就剩最后一口。 陈礼:“……”怎么咽下去的? 谢安青的视线从陈礼身上扫过,把那一口送进嘴里。 不怪她不挑食,实在是太饿了,从昨天到今天,整整24个小时了,她只草草吃过一碗面,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别说是一碗手残都做不到这么难吃的蛋炒饭,就是给她把糠,她估计都能就着水咽下去。 谢安青放下勺子,起身对正从陈礼身后往过走的谢槐夏说:“吃完辣条把碗洗了。” 谢槐夏突然看到日思夜想的小姨,先是一愣,接着一个猛冲扑过来,抱住她说:“好的,小姨!但是你又要出门了吗?” 谢安青:“是,去谢小莓家的路还堵着,不清,你就不能找她玩。” 谢槐夏“哦”一声,失落地松开谢安青:“好吧,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辛苦了。” 谢安青:“知道。” 谢安青帮谢槐夏把松了的马尾扯紧,抬头对上陈礼:“陈小姐,抱歉,我至少还得忙两天。” 陈礼还沉浸在谢安青竟然把那盘蛋炒饭吃完的震惊里,闻言牵唇:“你昨天走的时候已经说过‘抱歉’了,我表示收到。” 谢安青:“谢谢。” 谢安青随手捏捏谢槐夏的腮帮子,提步离开。 走到门口,谢安青步子一顿,说:“从今天晚上开始,每顿我都会让人送饭过来。” 这是在委婉评价她的手艺? 陈礼微笑:“麻烦谢书记了。” 谢安青没再说话,脚步声很快消失。 陈礼洗了个澡,无所事事地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欣赏那瓶已经盛开的杏粉色月季。 今早起来开的。 一睁眼,窗户上树影轻晃,窗台上的花全部开了。 陈礼至今无法形容那一秒带给她的视觉惊喜和惊喜之后徐徐攀升的轻松舒适。她拿来杯子补了水,靠在窗边看着看着,不小心睡了过去。 傍晚六点,有位四十来岁的阿姨给陈礼送饭。 往后几顿,全都卡点。 陈礼每天不是在窗边坐着等饭,就是困了睡觉。 这么耗到第三天晚上,她实在坐不住了,下楼从车上找到相机,准备拍点什么。 不想开机没有反应。 陈礼立刻想到那天被国庆攻击时,她本能把触手可及的东西当成武器扔了出去。 这一扔,够贵。 陈礼放下相机,听着前院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像是给她送饭的人。 也不是谢槐夏。 陈礼偏头看过去,很快,来人经过车子,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是三天没见的谢安青。 她应该刚洗过澡,头发披散着,还没有完全干,抬头看向她时,满脸的疲惫。 “陈小姐还没休息。”谢安青说。 陈礼应了声,问:“忙完了?” 谢安青:“完了。” 谢安青走过来接水。 她原本想站着喝,奈何累得手都提不起来,只好和陈礼一样,侧身靠在桌边。 桌边放着陈礼的相机。 谢安青下意识偏头,看见了相机上的裂痕。 谢安青喝水的动作顿住。 平交道口那天,她只顾关注陈礼的伤,把从她手里消失的相机遗漏了。 这么贵的东西,她就是不吃不喝两年,把工资全攒下来估计都买不起。 陈礼准确捕捉到了谢安青的这个反应。 深色的光不露声色地从她浅色的瞳孔里游过,她指尖在相机上面轻点,说:“谢书记,狗是你捞的,它吓到我,我摔了相机,t你说这件事应该怎么处?” 谢安青压在桌沿的手微动,放下杯子说:“我一时半会儿赔不起。” 陈礼:“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言外之意,她等不到谢安青赔得起。 谢安青听懂了。 “您想怎么处?” “我想啊——” 堂屋里寂静无声,昏暗无灯,只有门外的月光正在涨潮。 第8章 陈礼和谢安青对视着,只隔近在咫尺的距离,围观她那双日落青山似的深瞳——此刻沁了月光,一切美都曝露无遗。 陈礼的眼睛是她的另一个镜头,不会损坏,不会退化,永远追逐着美,它们被牵引,同时也主动,一寸一寸靠近谢安青。 “我得好好想一想。” 陈礼的声音不算太轻,谢安青却像是隔着迷雾在听,她能感觉到陈礼的靠近,带着暴雨初期的潮热感,在盛夏的夜晚轰然而至,她想避开,却没能挪动。 涨潮的月光正在一点一点漫过谢安青的脖颈、口鼻,最后是眼睛。 陈礼看着它们说:“我想,也不是非要‘你陪我相机’,你可以试着把‘相机’两个字去掉。” 你陪我。 说话的陈礼一瞬不瞬盯看着谢安青,观察她的反应——她瞳孔里的墨色在迅速加深,眸光里的温度急速下降。 陈礼压紧桌沿,忽地笑了一声,补全方才的话:“谢书记,你陪我看一次这里的月亮,我就不再追究相机的事。” 几乎是她话落的同时,身侧的人忽然靠过来,头枕着她的肩膀,呼吸在她颈边,那绺不经意钻入她吊带裙里的长发在一室月光中散发着潮气、热气。 这一切突如其来。 陈礼有某一秒陷入了完全静止的状态,时间定格,呼吸停滞,直到那绺头发开始骚动她的皮肤,靠过来的人软软地往下坠,她才像是突然恢复神思一样,下意识抬手搂住谢安青的腰,把她往上托。 谢安青的身体很沉,陈礼手臂一用力,她整个人都靠进了陈礼脖颈里。 榆树把影子铺在地上,丰满的、生动的,随风摇摆。 陈礼搂在谢安青腰上的手,在她的头无力往下垂落那秒本能握紧,以防跌落,然后叫了她一声。 “谢书记。” “……” “谢书记?” “……” 堂屋里参差的叶影不经意扫过谢安青手背上泛着青的针孔。 陈礼目光微敛,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迅速抬手拍了拍谢安青的脸颊。 触手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谢安青。” 陈礼下沉的声音和门口急促的步子同时发生。她迅速转头看过去,一个五官和谢槐夏如出一辙的女人大步走进来,把靠在她身上的谢安青扶到自己那边,对紧随其后的谢槐夏说:“夏夏,给你秀梅姨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一趟!” 谢槐夏刚拉住谢安青的手,听见亲妈谢筠的指令,立马把掉到一半的眼泪憋回去,摁亮手腕上的小天才给谢秀梅打电话。 同时,谢筠快速弯腰,左手从谢安青腿弯穿过,想把她抱上楼。 可她忘了自己右臂刚刚受过伤,不能使劲儿。 谢筠是东谢村支书,和谢安青一起工作近六年,从没红过脸。陈礼来东谢村的时候,谢筠还在市党校学习,前天一从市里回来就投入到转移群众、清道路的工作中,一直没回家。 她的胳膊就是在清道路时被落石砸伤的。 不动没事,一动整个右肩都疼。 陈礼及时接住谢安青,对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谢筠说:“给我。” 第4章 不是我不拔,是她不让我碰…… 谢筠一愣,迅速抬头看向陈礼。 陈礼的声音偏低,在夜色笼罩的堂屋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安心和沉稳。 谢安青的头已经在她说出“给我”两个字时,重新靠回了她身上。 在她颈边贴得很近的地方,大半张脸埋在里面。 谢筠看了谢安青露在外面的干燥嘴唇两秒,抽回手起身,把她让还给陈礼。 谢筠知道陈礼是谁。 这几天她和谢安青在一起忙,已经听她详细说了邀请陈礼过来的目的和后续计划。 她对谢安青的这个想法不能更加赞同支持,对她亲自邀请过来的陈礼自然也不会防备小心。 谢筠握着肩膀退到旁边,看到陈礼几乎没怎么费劲儿就把身高170的谢安青抱起来,快步往楼梯方向走。 谢安青一只手在身侧垂着,一只被陈礼拉起来搭过肩膀,随着她走动的步子在空中晃动。 某一次幅度过大,勾起了她垂在身后的头发。 无意识的动作,并没有给陈礼带来多明显的感觉。 她稍侧着身,尽可能留神地抱着谢安青通过狭窄昏暗的老楼梯。 如此,还是在拐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头。 很轻一声“砰”,陈礼手上立刻用力,调整动作,将没什么反应的谢安青抱高到扶手以上。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 陈礼能清楚听到对方颈下的脉搏在跳动和因为生病变得急促的呼吸,像煮沸了的水,热蒸汽争先恐后涌出来,打在陈礼下颌、颈边,温度高得惊人。 陈礼加快步子走到谢安青房门前,侧身压肘,按下门把。 门应声而动。 陈礼快速抬脚踢开,抱着谢安青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谢安青房间里还没开灯,但窗户是打开的,天边跃动的月光斜进来,一半落在窗下的书桌上,一半落在谢安青身上,陈礼从她腿弯抽出手后抬眼,看到她没有烫染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发根潮湿成绺。 完全意料之外的模样。 大概是非常不舒服。 她连担心都表达不明的眉头此刻紧皱着,右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不明显的红。 第9章 陈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抬手把书桌边缘那支随便一碰就会掉下去的笛子推到里侧,然后弯了食指,用第二关节外侧蹭了蹭谢安青额角的红印,当是不小心磕到她的补偿。 ———— 谢筠和谢槐夏晚了一会儿上来。 谢筠快速和陈礼说了声“谢谢”,拿着吹风机去看谢安青。 谢槐夏轻车熟路地踢掉鞋子上床,捧着谢安青的头发给她妈吹。 不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吹风机的嗡嗡声。 谢秀梅过来之后,一把将忧心忡忡的谢槐夏拎起来丢到旁边,给谢安青解扣子,测体温。 陈礼靠在墙边,没什么起伏的目光在谢秀梅侧身那秒,猝不及防撞上了谢安青胸前若隐若现的弧线。她搭在胳膊上的手指轻压,别开脸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 谢筠心里着急,偏偏等了半天都不见谢秀梅说话,干脆直接问:“姐,安青怎么了?” 谢秀梅开口就很火大:“还能怎么!持续高烧40c,没烧死她算她命大!” 谢筠惊愕:“持续高烧?” 谢秀梅:“两天一夜,你说呢??” 谢筠震惊得说不出来。 谢槐夏缩在她妈旁边泪眼婆娑:“姨,你太凶了。” 谢秀梅掐着腰冷笑:“我不凶,你妈跟你小姨已经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我说谢筠,村两委是不是只剩你和谢安青两个活人了,什么事都抢着往前冲!” “前年汛期,她差点被洪水冲走,你为救人,脑袋磕出个血洞。” “去年村里厕所改建,她沼气中毒恶心呕吐,你一脚踩空掉坑里,没比她好多少。” “今年更优秀,她吃坏东西拉肚子拉到高烧,你胳膊差点被石头砸断还要坚守,你俩可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每天一睁眼就是给我找麻烦!” 谢秀梅的吐槽句句属实,而且都是出于担心,没什么恶意,谢筠自然不好意思顶嘴,只抓住关键问了句,“这几天的饭不是村部食堂送的吗,我们都吃了,怎么偏偏安青拉肚子?” 谢秀梅看完温度计上的读数,脸色难看得想抽人:“我怎么知道!” 谢筠只得识相地闭嘴。 低压气氛和酒精味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一直看着窗外的陈礼后肩抵了一下墙,转回来说:“她吃过一顿我做的饭。” 陈礼这一声比较突兀,说完,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陈礼解释:“是个意外。” 谢秀梅:“什么意外?” 陈礼张口,声音发出来之前被谢槐夏打断:“我想起来了!你给我小姨吃狗食!” 谢秀梅:“???” 谢筠:“……什么食?” 谢槐夏:“狗食狗食!给国庆吃的那种食!” 谢筠:“…………” 陈礼再次解释:“不是故意的,我倒晚了。” 谢秀梅觉得自己突然有点听不懂人话,也可能是这帮家伙一件人事不干,她放完输液管里的空气,弯腰握住谢安青的手指,在她已经有了两个针孔的手背上狠狠一戳。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床上的人眉头紧皱。 谢秀梅没好气地说:“还以为你不知道疼。” 谢筠欲言又止,心疼得脸色都变了。 安顿好谢安青,谢秀梅冷着脸走人。 谢槐夏白天睡了一天,晚上精神头很好,她噔噔t?噔跑下去端来盆凉水,没一会儿又肩头搭着毛巾,提上来壶热水,对谢筠说:“妈,你快回去睡觉吧,我会伺候好我小姨的。” 谢筠连轴转了几天是真困,再三确认谢安青没别的问题后,叮嘱谢槐夏:“你小姨针快打完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谢秀梅临走之前撂了话,“反正你俩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针就自己拔把。” 谢安青倒是真能自己拔,但看她这样子,一时半会肯定醒不了,谢筠只能把自己安排上。 谢槐夏一听,连声点头:“嗯嗯!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谢筠揉着肩膀离开。后半程从房间里出来,在北边走廊下坐着的陈礼听到了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陈礼交叠着腿,一手斜在平坦的腹部,一手夹着朵凋落的茉莉,从指尖到手背,轻轻一晃,掉在了裙摆上。 她的裙摆压着伸进走廊的树枝,风动树枝动,树枝动,她的裙摆也动,影影绰绰的月光照映着一切悄无声息的动静。 不久,隔壁谢筠家亮起了灯。 陈礼拉起搭在树枝上的裙摆,茉莉滚落,她起身回来自己房间。 陈礼的床在南边窗下,谢安青的在北边,两个对角,门一关,谢槐夏的叨咕声就淡了。 但不是完全听不见。 “小姨,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肚子痛不痛?” “手肯定很痛,都青了好几块了。” …… 陈礼换了睡衣侧身躺着,房间里很静,月光渐渐穿透云层斜进来,爬过她的腰,落在脸上。 太亮了。 陈礼被照得失去睡意,起身下床。 她没穿鞋,谢安青房间也没了谢槐夏的叨咕声,凌晨一点的东谢村只剩零星几声蛐蛐叫。 陈礼在谢安青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 谢安青床头的窗还是没关,夜风把外面的草木香吹进来,药水味就淡得几乎闻不见。 第10章 答应要伺候好谢安青的谢槐夏早就缩在她脚边睡着了,梦里可能有鸡腿,她啃完手,又砸了砸嘴。 陈礼走到床边,俯视着正在退烧的谢安青。 她的脸色很白,汗正在爆发,只是一两分钟的功夫,就有六滴从额头、脖颈滚落。 没人会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 陈礼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湿毛巾,侧身在床边坐下,然后习惯性。交叠双腿,右肘支在膝头,用手指托着侧脸,左手漫不经心地抬起,替谢安青擦拭额头的汗。 再是鬓角、鼻尖、人中…… 她的动作透着懒和生疏,一看就没伺候过人。 擦到脖子的时候,蓦地感觉手腕一紧,本该昏睡的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有窗台遮挡,月光照不进谢安青眼睛,她的瞳孔就更显得深,是东谢村最静的夜晚也没有的黑,抹不开,化不淡,紧紧锁着陈礼。 连同攥住在她腕上的手。 陈礼渐渐感觉到骨头发疼,但谢安青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好像生怕她的毛巾会再次落入她的脖子。 可是谁不久之前刚刚靠过她的脖子呢?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礼直起身体,靠近谢安青,从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视着她:“谢书记,回血了,手不疼?” 谢安青目光微动,眼皮再次变得沉重,一闭上就立刻陷入昏睡。她攥在陈礼腕上的手随之松开,留下一圈明显的红印,陈礼垂眸看见,淡淡“啧”了声,把毛巾扔回原处。 往后,陈礼只是坐在床边,盯着输液袋出神。 床尾的谢槐夏越睡越香,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凌晨两点,输液即将结束。 陈礼起身走到床尾,用食指戳了戳谢槐夏肉嘟嘟的脸颊:“醒醒,你小姨针快打完了。” 谢槐夏迷迷糊糊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不陈礼。 陈礼只好换了个地方,戳谢槐夏屁股:“针打完了要拔。” 谢槐夏这回有了一点意识,她保持着埋脑袋的动作说:“你拔。” 陈礼:“我拔不了。” 说完又戳了谢槐夏的脑壳。 谢槐夏不堪其扰,嚯一下坐起来,气呼呼地说:“你给我小姨吃狗食,把她害成这样,为什么不给她拔针!” 陈礼突然被吼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弯着腰,慢放似的眨了眨眼睛,说:“不是我不拔,是她不让我碰。” 第5章 小姨,你乖乖别动,给阿姨…… 谢槐被传染地眨了眨眼睛,呐呐道:“我小姨打你了?” 陈礼:“嗯?” 她一没受伤,二没生气,谢槐夏从哪儿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谢槐夏手脚并用爬上来,哄人似的拍着谢安青的肩膀:“我小姨肯定把你当成我了。我不是小嘛,睡觉肯定要人陪啊,我妈又成天不在家,我就老往我小姨床上钻,夏天热,冬天冷,我小姨有时候对我忍无可无了,就拎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地上扔。特顺手,眼睛都不用睁。她今天还在发烧,人都糊涂了,肯定是把你当成我才打你的,你别生她的气,等她病好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谢槐夏一番话说得有有据,有因有果,陈礼要不是当事人,就信她了。 陈礼:“你误会了。” 谢槐夏没,对着已经打通的电话喊:“妈,我小姨的针快打完了。” 谢筠:“看好你小姨,我马上过去。” 谢槐夏:“好的妈,我一晚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陈礼:“……” 确定不是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陈礼不想向谢筠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谢安青房间,所以在她过来之前把功劳都交给谢槐夏,回了自己房间。 谢筠是个很细心很有脾气的女人,先是撵谢槐夏回家睡觉花了将近半小时,再是给谢安青擦洗花了半个多小时。 等二楼终于恢复安静的时候,陈礼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03:39。 夜晚都快要结束了,这一觉注定不能按时醒。 陈礼在阳光逐渐变得燥热的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窗户,又一次陷入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里忽然传来喊声。 “青娃!” “青娃——” 青蛙? 陈礼放在枕边的手臂动了一下,缩进枕头下面。 “青,在不在家?” 哦,原来是找谢书记的。 陈礼将胳膊折回来,长指微弯,腕骨突出,搭着出了一层薄汗的肩膀,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声,慢慢腾腾的脚步声,很快变成隐约人声。 “婆。” “哎呀青娃,你脸怎么这么白得,不舒服?” “嗯,有点发烧。您这么早过来有事?” “我要和你爷离婚!” 陈礼手指轻跳,没能抬起沉甸甸的眼皮。 狗、猪、电表安装证明,转移群众,清道路,现在又是离婚官司。 陈礼活到29,第一次知道村书记的工作这么复杂。 陈礼忽然没了睡意,她被阳光晒热的手指蜷了两下,睁开眼睛下床。 二楼两个房间分布在东西两侧,中间是足足一间房宽的过道,摆着三屉桌、六斗柜、多宝格、南官帽椅…… 和高高低低的盆栽绿植。 过道北边连着陈礼昨晚坐过一阵的走廊,适合赏月观星;南边做了四扇窗,现在全都敞开着。 第11章 陈礼走过来,俯了点身趴在窗台上。 木头本就没金属能吸热,石榴树的树荫再往上一落,陈礼身上的暑气立刻就散了,汗也在慢慢往下退。她心情不错地歪了点头,额角抵着窗棱,视线错开树枝遮挡,看到谢安青和一位头发全白的奶奶坐在树下。 奶奶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气愤不已:“我要离婚!我跟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谢安青:“好。” 陈礼:“?” 劝分不劝离?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显然只是想诉苦,想被劝说而已,可这位书记完全不给台阶。 陈礼饶有兴致地转动视线,对上谢安青。 这位书记大病初愈,看起来还很虚弱,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椅子里,头枕椅背,双眼闭合,身上洒着明暗交错的光。 奶奶定了两秒,不确定地问:“你支持婆离婚?” “嗯。”谢安青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我爷这辈子抽了多久烟,您就为他操了多久心,现在他肺上都查出来二十多个结节了,竟然还不听劝,那您不如离婚,省得往后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不踏实。” “不是啊,青……” “没事婆,现在离婚很常见,大家不会说什么。” “我……” “我现在虽然很不舒服,但撑一撑,能把您和我爷安全送到民政局。” “也不用这么着急。” “得着急,您都辛苦一辈子了,早离早安心。” 谢安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就走吧。” 话落,谢安青睁开眼睛。 此时的陈礼还在二楼窗边趴着,兴味盎然地注视着谢安青。 她这一通围观下来,忽然有点解这位书记劝分不劝离的做法了——人大多都欠,越是被哄着捧着,越喜欢蹬鼻子上脸。这位书记现在反其道而行之,效果堪称完美。 就是这眼睛睁得有点突然。 她来不及回避,t?猝不及防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商业的角度。 曾经有好几个明星经纪人希望她从高处拍摄他们的艺人,说什么男友视角、女友视角,她只觉得俗气且凝视。 今天换了人,换了景,她灵感突至,知道下次再有人要这种片的时候该怎么拍了——首先,景要是绿意盎然的,桌上、地上要有昨夜被风吹落的花瓣、树叶,其次,被拍的人要深邃平静而非刻意耍酷油腻,拍摄的人则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用绝对纯粹的热情去发现她身上自然纯粹的美。 院子里,鱼在水中摆尾,鸟在树上鸣叫。 谢安青被二楼那束目光烫到似的拧了一下眉。 这一下,打断了陈礼的思绪,她看到谢安青干脆地挪开视线,起身说:“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跟我一起去接我爷?” 奶奶急了,连忙站起来说:“要不婆再想想?” 谢安青:“您都想了一辈子了,能想好早就想好了。走吧,我不会害您。” 奶奶一跺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礼靠着窗棱,随手扯过来一段树枝。 家门钥匙开车门? 准备开的还是她的车门。 她头一次发现钥匙的这种共性。 陈礼刚走到车边,一位同样头发全白的爷爷急匆匆赶来。 奶奶的焦急立刻变成火气,大步走到门口质问:“你来干什么?我和青娃正要接你去民政局!” 爷爷:“去民政局干什么?” 奶奶:“离婚啊!反正我也说不听你,不如离了省心!” 爷爷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张桂芬,你是要上天啊你!” “是!” “你别太过分!” “过分?谁过分!谁过分!” “你!你再逼我,我就当着青娃的面跪下说爱你!” “?” 奶奶一顿,羞得拿拳头砸爷爷,两人一个力气轻得像挠痒,一个喊得像挨刀。 谢安青知道离婚这事儿算是过了,身体一侧,靠向门框。她的身体还很虚,靠过去后肩膀一直弓着,看不清表情。 能看清抱胳膊时,搭在右臂上的左手。 爷爷为了哄奶奶开心,跟谢安青借了门口的花——就是陈礼房间飘窗上的杏粉色月季——每少一朵,谢安青左手就捏紧一分。 品相好的几朵被彻底剪秃之前,陈礼明显看到谢安青右膝盖弯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上前阻止。 “咚。”陈礼鞋尖碰到木墙。 为了群众牺牲自己,谢书记这觉悟很可以。 陈礼忽然有点好奇,这位书记为她剪飘窗上那一束月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纠结的心境? 那可是亲手剪。 剪完还要亲自打刺。 心得多痛。 陈礼松开勾在指尖的树枝,转身离开。 门口,爷爷在谢安青的指导下打完刺,把花送给奶奶,两人手牵着手离开。 这一早上,受伤的只有谢安青。 谢安青缓了会儿神,直起身体往回走,转身刹那,又一次毫无准备地和陈礼对上视线。 陈礼仍旧穿着吊带长裙,但从张扬的红变成了柔和的白,手里捏着一支开得正好的杏粉色月季,递到谢安青面前,说:“借花献佛。” 谢安青垂眼,看到了花枝下方斜剪的切口。 是三天前,她亲手剪的,为了迎接陈礼的到来。 第12章 现在陈礼“借花献佛”,又特意把花送到了她面前,用的是那腔熟悉的直白语气:“怎么不接?刚不是还心疼得攥手,现在又不喜欢了?” 谢安青低头看着,眼睛深黑:“我喜欢它长在院里。” 陈礼:“那为什么要剪下来放我房里?” 谢安青:“……” 陈礼手腕下压,月季从谢安青衣服上轻轻扫过:“给我剪的时候心疼不心疼?” 很突兀的动作,很游刃有余的逼近。 和窗台上的注视一样,很让她觉得越界的态度。 谢安青条件反射抓住了陈礼的手:“陈小姐……” “小姨,你起来啦!” 谢安青的声音被谢槐夏打断,她一愣,回神似的松开了陈礼的手,几乎同时,谢槐夏跑过来抱着她说:“我给你买了早饭!都是你爱吃的!” 谢筠:“你买?你有钱?” 谢槐夏:“我以后会有。” 谢筠拧过谢槐夏的头:“打招呼。” 谢槐夏这才发现了旁边的陈礼,热情道:“阿姨好!” 陈礼垂落回去的手捏着月季,在腿侧轻磕:“你好。” 谢筠把女儿从谢安青身上扒下来,问:“怎么样了?” 谢安青:“没事。” 说完目不斜视地让过陈礼往回走。 谢槐夏屁颠屁颠地冲到前面去给谢安青开路。 谢筠和陈礼并排走了几步,主动开口:“陈小姐,昨天情况紧急,没来得好好和您打招呼。我是东谢村支书谢筠,安青已经和我说您的事,感谢您来,往后就拜托了。” 陈礼:“谢支书客气,我忙了大半年,刚好想找个地方休息。你们这里很漂亮。” 谢筠:“安青家最漂亮。这些花草都是她亲手种的,长了很多年了。” 陈礼笑笑没说话,手里离了水的月季正在加速枯萎。 可惜了。 谢书记看到应该会很心疼。 月季又一次被磕在腿侧,接着,陈礼细瘦的腕子转了转,抬起胳膊,将月季杆搭在头发上,缓慢缠绕,穿插,与栗色长发一起盘在了脑后。 前方,谢安青回头找谢筠时看见的,刚刚好就是陈礼微偏了头,把月季往发丝里插这一幕。 ———— 早饭在后院的榕树下吃。 石桌是谢安青吃蛋炒饭的那张,左右有两条长石凳,谢槐夏占着谢安青,陈礼自然而然就和谢筠坐在了同一侧。 谢筠说:“陈小姐,安青在您来之前已经做了份详细的拍摄计划,您哪天空了,我们过一过,看您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陈礼:“我不喜欢计划,好景要靠偶遇。” 谢筠看了眼谢安青,见她正在喝豆浆,没什么意见,遂顺着陈礼的话说:“那行,就按您说的办,我们配合,不过您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出去估计就回不来了。” 谢筠看了眼正在大快朵颐的谢槐夏说:“夏夏已经放暑假了,您不介意的话,让她带您四处转转,我和安青还得忙几天。这次滑坡毁了好几户房子,我们要尽快把安置房申请下来,赶在过冬至前盖好。” 陈礼:“解。我先自己走走,有事会及时找你和谢书记。” 谢筠:“好。”转头看见谢槐夏想吃谢安青的鸡蛋,一把将她摁回去说:“看着自己碗里的。” 谢槐夏不服气:“我小姨的就是我的!” 谢安青说:“不好意思,我的只是我的。” 谢槐夏要哭了:“小姨,爱呢?” 谢安青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伸过去说:“可能被你踹没了。” 谢槐夏没懂。 谢安青说:“你昨晚睡着是不是踹我手了?” 不然她想不出来是什么导致的昨晚的针孔比之前两个都疼。 谢槐夏怒目圆睁:“我没有!我缩得可小,根本碰不到你!” 谢安青:“真的?” “比针尖还针!”谢槐夏气愤地说:“你冤枉我了,给我道歉!” 谢安青:“对不起。” 谢槐夏一秒消气,凑过去捧着谢安青的手给她手背上吹气:“真的很疼啊?” 谢安青:“很疼。” 谢槐夏嘴巴一瘪,眼睛都红了。 谢安青说:“骗你的。” 谢槐夏气得掀桌,没掀动,闷闷不乐地端着碗上了露台。 谢安青家的卫生间旁边是很大一间厨房,两处紧挨着,上面做了个带小半遮阳的露台。 陈礼还不知道坐在露台上能看见什么,只肯定,谢安青的手是真疼,毕竟先被狠狠扎了一针,又因为她回了那么长一段血,哄谢槐夏说“骗你的”是不想让她心疼。 蜗牛一样的人,外硬内软。 陈礼视线从坐下就没给自己一个正眼的人脸上扫过,端起豆浆喝了口。 饭后,谢安青换了身衣服,准备骑车去村部。 谢槐夏戴着她的遮阳帽,背了书包和水壶在等陈礼下楼。 不久,三人一起出门。 谢安青坐在车坐上,一脚踩着脚踏,叮嘱谢槐夏:“每半小时喝一次水,不要走远,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谢槐夏点头如捣蒜。 谢安青捏住谢槐夏的帽檐往下扯了扯,对旁边的陈礼说:“陈小姐,今天温度高,辛苦了。” 陈礼:“我很喜欢这里,喜欢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第13章 说话的陈礼笔直注视着谢安青。 谢安青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谢槐夏见她松开刹车要走,眼珠子滴溜溜转两圈,说:“小姨,你过来一下。” 谢安青:“干什么?” 谢安青嘴上怀疑,动作没什么迟疑,话刚说完,人就已经俯身到了和谢槐夏差不多平齐的位置。 谢槐夏忙不迭拉起陈礼的手贴到谢安青脸上:“小姨,你乖乖别动,给阿姨好好碰一碰。” 第6章 你很可爱。 空气固化,沉默突如其来。 陈礼的手背紧贴在谢安青脸上,谢安青维持着俯身的动作僵在陈礼手t?上。 现在明明是盛夏,谢安青本能下垂视线时,却感觉到了陈礼手上明显的凉意,快速渗透皮肤,和她的体温进行交换。达到平衡那秒,她看见陈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食指猛地跳了一下,碰到她的嘴唇。 她刚好在呼吸,便毫无防备地闻到了陈礼手指上的花香。 和她种的那几株杏粉色月季如出一辙。 陈礼的头发已经散下来,戴着顶棒球帽,她手指上的花香应该是在摘那支月季簪子的时候沾上的。 谢安青呼吸停滞,顺成章想起陈礼把月季别进头发里之后的画面——抬眼对上她无意撞上去的视线,给了她一个有意的笑。那个笑容的弧度比她头发里月季还要清楚,被临近八点的太阳一晒,同鱼池里的水一起蒸腾上来,潮湿、闷热。 然后顺着这个画面往前推,是她步步紧逼的“借花献佛”,是二楼不加掩饰的注视。 这一个整个早上,她想做什么? 再往前一些呢? 谢安青不迟钝,更不傻,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 被谢槐夏咯咯的笑声打断。 谢安青恢复呼吸,冷静地偏头离开陈礼的手,直起身体:“没睡醒?” 谢槐夏:“醒了!” 谢安青:“那你在梦哪门子的游?” 谢槐夏:“梦游?” 谢安青不说话,一动不动看着谢槐夏。 谢槐夏懵懵地回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什么梦游,我是在帮你给阿姨道歉!” 谢安青还是不说话。 谢槐夏就有点怂,但一想到她小姨打了人还不道歉,立刻正义感爆棚:“你昨晚打阿姨了!” 谢安青:“?” 谢安青抬头看向陈礼。 后者的目光笔直寂静,微微下落,好像一直就在注视着她…… 的嘴唇。 谢安青握住车闸,侧脸掩在背光的阴影里:“我昨晚打您了?” 陈礼闻言眨了一下眼睛,一切目光恢复如常,好像刚才的注视只是谢安青的错觉。她说:“算不上。” 谢安青:“那是?” 陈礼:“我昨晚帮你擦汗的时候,你忽然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 谢安青皱眉,思绪晃走,慢半拍想起自己昨晚的确感觉到过一阵很轻柔的擦汗动作。 谢槐夏擦汗一般用搓,谢筠手就更重,那阵轻柔的感觉肯定不是来自于她们,很陌生,警惕心就迫使她清醒过来,做出防御动作。 今早醒来回忆,她只看到谢筠留在桌上的纸条:早上别做饭了,我带夏夏去买。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她就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没想到会是陈礼。 但她为什么会在她房里,给她擦汗? 亏、疑惑和那个一闪而过的可能在谢安青脑子里迅速纠缠。 陈礼说:“你是不是觉得昨晚那个针孔尤其疼?” 谢安青不语,已经猜到了会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和谢槐夏没关系,是她攥陈礼的手腕太用力,拉扯到了。 亏立刻趁机占据上风。 谢安青说:“抱歉,昨天烧糊涂了。” 陈礼:“解。我只是当时觉得疼,松开就没事了,谢书记不用太放在心上。” 绝对温和宽厚的态度。 换个人,谢安青毫无疑问会感谢她的大度,陈礼—— 谢安青踩了一下脚踏,说:“我去村部了。” 谢槐夏:“去吧去吧,怎么走这么快?” 谢槐夏狐疑地盯着谢安青消失在村口。 扭头对上陈礼,谢槐夏无不得意:“阿姨,我答应让小姨给你道歉的,说到做到!” 陈礼投向远处的目光被这一声拉回,食指蜷入虎口:“谢谢。” 谢槐夏:“不客气!” 谢槐夏开心地嚷了句“出去玩啦”,噔噔往前跑,经过隔壁,步子熟练一转,扒住门大喊:“国庆!” 国庆:“汪!” 陈礼从容的站姿一瞬间僵直,眼里戾气四散。 谢槐夏没发现,兀自蹲在门口逗国庆。 逗到半截,挂在胸前的旧手机忽然响了声。 谢槐夏顺手点进微信,读完后转头看向陈礼:“阿姨,你怕狗?” 谢槐夏的动作和问题都很突然。 陈礼紧绷的视线从国庆身上收回,看了谢槐夏几秒,才说:“你怎么知道?” 谢槐夏:“我小姨说的。” 谢槐夏拿起挂在脖子里的旧手机,把屏幕转向陈礼,里面有几行带了拼音注解的聊天记录。 小姨:【不要惹国庆。】 夏夏:【为什么?】 小姨:【陈阿姨怕狗。】 第14章 一次让她被吓到是意外,两次就是她这个当书记的不负责任,所以这个醒她必须提到,不管她心里现在存了多少疑问和猜测。 夏夏:【紧张的抠抠手.jpg】 夏夏:【万一已经惹了呢?】 谢安青沉脸,把车停在路边,快速回忆陈礼今天的穿搭。 白裙子。 谢安青松一口气,接在后面回谢槐夏:【告诉她国庆是抚慰犬,脾气很好。】 谢槐夏一个字一个对着拼音认。 “叮。” 手机又响一声。 小姨:【如果她愿意,捂住国庆的眼睛,让她摸一摸下巴。】 摸的时候国庆会对她示好。 谢槐夏秒懂:“阿姨,你要摸国庆的下巴吗?” 陈礼第一反应是拒绝,低头看到屏幕里的文字,她话锋一转,说:“要。” 谢槐夏立刻跑去捂国庆的眼睛:“阿姨,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陈礼步子很慢,但凡是个心智成熟的人就能看出她的抗拒、防备和瞳孔里浓得阳光透不进去阴郁。她在门前蹲下,手伸出去。 “摸到了吗?”谢槐夏两只手都捂在国庆眼睛上,看不到陈礼的动作。 陈礼说:“摸到了。” 实际手只悬在半空。 谢槐夏以为自己顺利完成了任务,捧着手机找谢安青邀功。 陈礼站在旁边,等她磕磕绊绊敲完拼音了,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谢槐夏问都没问原因,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陈礼点开谢安青的微信二维码,拿出手机扫描,添加——谢安青留在便签纸上的号码,她当时记住了,被突然出现的谢槐夏打了岔又忘了,就一直没加。 谢安青过了十来分钟才验证通过,算算时间,应该是刚到村部。 陈礼把提前拍好的在门里摇尾巴的国庆发过去,说:【国庆是很合格的抚慰犬,摸过它之后,我好像真不那么怕了,多谢谢书记的记挂。】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提示消失。 陈礼等了两三分钟也不见回复。 陈礼锁屏手机扔进包里,跟着谢槐夏四处转悠。 谢槐夏是个主观意愿非常强烈的导游,自己喜欢哪儿就带陈礼走哪儿,两人兜兜转转,竟然走到了村部。 谢槐夏蹦上围墙,隔着烫手的铁栅栏往里看:“我小姨她们就在这里上班,唉,那不是我小姨!” 陈礼顺着谢槐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刚跟保险谈完四只小猪赔偿的谢安青把人送到车边,说:“有劳了。” 对方苦笑:“谢书记,我管7了个村,真没哪个村的书记比您还难缠。” 谢安青:“一切都是为了群众利益。” 对方无奈:“留步吧,就您现在这个脸色,我感觉再多走几步就得晕这儿。” “活该。”谢秀梅的声音突如其来。 保险简单和她打了招呼,上车走人,留下谢安青被谢秀梅塞来袋左氧,命令她“举过头顶”,然后拉起她已经惨不忍睹的左手绑止血带,消毒,快准狠一针扎下去。 谢安青出声:“姐……” 谢秀梅:“听不见,手抬高。” 谢安青看她一眼,把垂到耳朵边的左氧举高过头顶。 谢秀梅解开止血带,调整滴速,完了对着能全程面无表情地把一个60岁的犟老头训怂在水库边,现在却抿起嘴唇不敢吭声的谢安青微微笑:“我就不信这一周的针扎完,你还是长不住记性。” 话落,谢秀梅冷哼一声,甩着止血带离开。 谢安青手背上一阵一阵跳着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举着输液袋往回走。 这时候,一直屏着气怕被谢秀梅发现的谢槐夏终于敢开口喊人:“小姨!” 谢安青步子一顿,扭头看过来。 第一眼不是两手扒住围栏,蹲墙上的谢槐夏,而是身高气质出众陈礼。嘴角憋着笑,手里捏着充当了一上午相机的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咔。” 谢槐夏单手在头顶比心,声音雀跃:“小姨,撒浪嘿呦~!” 谢安青在那一声“咔”里下沉的目光浮起来,说:“从墙上下去。” 谢槐夏“哦”了声,跳下扎了围栏后只有不足半米的砖墙。 谢安青问:“跑这儿来干什么?” 谢槐夏张口就来:“突然很想你。” 谢安青走到墙边,把输液袋挂在围栏上方解放右手。 墙里面铺了青转,她站在上面,和今天穿着平底鞋的陈礼身高持平,所以视线不必抬也不必落,只需要看过去,就能看到陈礼。 陈礼说:“突然很想你。” 谢安青:“……” 谢槐夏抱住肚子笑不可仰。 谢安青扫她t?一眼,说:“都转完了?” 谢槐夏:“没呢,还有大半个村子。” 谢安青:“继续。” 谢槐夏:“好!我们这就走了啊!” 谢安青表情寡淡地冲谢槐夏抬抬下巴。 谢槐夏马不停蹄走人。 陈礼在谢安青离开之后,转头又看了眼村部——空调外机正在工作,门前的水泥地上洒着几粒玉米,有麻雀来来去去。 很少见和谐。 陈礼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参数调整到一半,屏幕上方忽然出现了一条微信消息弹窗。 第15章 发件人是谢安青:【刚保险公司的人过来谈赔偿。】 这是在跟她解释不回信息的事? 陈礼点开键盘,手指刚碰上去,又来一条消息:【不要拍我。】 陈礼悬空的手指收回来,换了个键:【为什么?】 不喜欢、反感、讨厌。 谢安青有一堆的词汇在准备着,没一个可以发出去。 这些词都太生硬了,显得她不识好歹。 谢安青对着键盘迟疑。 一晃神的功夫,陈礼的信息再次发来。 【你很可爱。】 为什么不能拍? 你很可爱。 “……” “砰。” 手机被谢安青扔在桌上,输入框显示着未发出的信息。 【拍照不好看,放出去不止不会引到流量,还有可能被拉黑。】 谢蓓蓓被那声响动吓了一跳,抬头问:“姑,你怎么了?” 谢安青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的鼠标在一份禁止编辑的文件上点来点去:“没怎么。” 这像是没怎么的样子吗??? 谢蓓蓓跟谢安青头对头坐了对了快三年,还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拿不准:“姑——” 谢安青:“别跟我说话。” 谢蓓蓓:“好的。” 谢安青:“也别看我。” 谢蓓蓓:“我这就去打扫图书室。” 谢蓓蓓火速揣着手机离开。 谢安青眼前一空,点击鼠标的动作顿时更快更响,整个村部只剩下清脆急促的“咔咔”声,与屋外聒噪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把东谢村的夏天一步一步推向高。潮。 再一点一点平复。 谢安青后仰靠在椅背里,身体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感渐渐淡下来。她一动不动地闭目靠着,等一切恢复如初时,拿起手机重新编辑信息。 【陈小姐,您的相机是不是摔坏了?】 和最后那句“你很可爱”全无关系。 她这种负债累累的人,和可爱沾不上一点关系。 她希望谁都不要企图和她扯上关系,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多余的关系。 第7章 陈礼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她的…… 陈礼久等不到谢安青的回复,早已经把手机装回了口袋。 这里的生活太安逸了,每天光是看看窗台的花、廊下的树,就足够打发时间,所以陈礼不太能想起来给手机充电。今早带出来的那40%,已经在一上午的拍摄中耗光,关机了。 没了镜头,陈礼走得更慢,尽可能用眼睛记录着这里的景致、人物。 谢槐夏回回扭头,回回见她在看村部的小楼房。 在担心她小姨么? 谢槐夏揪了根狗尾巴草挡太阳,抬头看向陈礼:“阿姨,你放心吧,我小姨不会有事儿的,她属小猪。” 陈礼:“?” 陈礼视线从与村部同方向的一片田野里收回:“什么?” 谢槐夏:“我小姨有小狗一样的恢复能力,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陈礼想了想,小猪和小狗有什么必然联系? 陈礼不解地抬手掀起谢槐夏的帽子,想问。 话没出口,谢槐夏忽然捂住脑袋尖叫:“我没洗头发啊阿姨!你这样真的太失礼了!” 陈礼:“……” 果然出门前洗头,对哪个年纪的人来说都是相当高的社交礼仪。 陈礼被打断,没了追问的心思。 不过小狗的自愈能力确实比人强。 小狗疼了还会哼哼,而这位书记—— 陈礼盯了一会儿谢槐夏怒气冲冲的后脑勺,用手指敲她头顶:“你包里有没有彩笔?” 谢槐夏这一上午,手只要伸进包里就能拿出一件不重样的东西,像百宝箱。 陈礼决定碰碰运气。 谢槐夏被碰到脑袋又是一阵嚷,完了眼睛突然开始发亮:“有一整盒!我小姨去县里开会的时候,专门给我买的!颜色特别多!” 陈礼:“借我用用。” 接下来的五分钟,两人在路边一蹲一站,谢槐夏每看到陈礼画一笔就要张大嘴巴惊叹一声。 声音不大,离得很远,是个人就没办法在隔了将近一公里的地方听见。 谢安青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她偏头看了眼外面,想把站窗台上纳凉的麻雀轰走。 但是麻雀有什么罪? 不过找个地方休息。 谢安青忍了忍,对刚从外面进来的谢筠说:“把窗台上的麻雀轰走。” 谢筠有点愣。 每天给门口放点玉米粒喂麻雀的是谢安青,现在要赶麻雀走的怎么还是她? 谢筠转动视线,看向去图书室溜达一圈,实在找不着活,就又回来的谢蓓蓓。 谢蓓蓓看漫画看得人心黄黄,缩在显示器后面,识相地说:“轰走轰走,一直在那儿叫,烦得很。” 谢筠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人麻雀就占了个角,别说叫,动都没带动的好吗。 谢筠最终还是出去把麻雀赶走了。 再回来,谢安青把盖了章的文件递给她说:“安置房的资料已经弄好了,你去镇上开会的时候顺便带着。” “行。”谢筠抬手接住,看着谢安青白惨惨的脸说:“你要不上去躺一会儿?巡视水库让蓓蓓去。” 谢蓓蓓忙不迭坐起来点头:“嗯嗯嗯!前几天的那个防火宣讲,最后不就是我一个人去的么,我行。” 第16章 谢安青垂着眼皮看了谢蓓蓓两秒:“你行?” 谢蓓蓓:“必须行!” 谢安青举着还剩一点的左氧起身:“有事打我电话。” 谢蓓蓓:“好的姑。” 谢筠顺手帮谢安青推开挡道的椅子:“我开完镇上的会,还得去趟县里,要不要给你带什么?” 谢安青想说不用,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带两身衣服,衬衫西裤,挑丑的。” 谢筠:“?” “她怎么了?”等谢安青走了之后,谢筠问。 谢蓓蓓耸肩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村部楼上有宿舍,谢安青挂好输液袋,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躺下。她很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睡到日落西山。 谢安青坐起来,心里还是不怎么踏实。 这是她来村部近6年第一次旷工,总觉得谢蓓蓓会办砸事情,村里会来人找她,镇上会下达政策,但精神好了很多,要不是手背还疼,肚子空空,她都觉得自己没有生病。 谢安青翻了一遍手机,把该回的信息回完,起身下楼。 村部已经空了。 谢安青就没去开门,顺手检查一遍窗户,把麻雀没吃完的玉米粒捡起来放上窗台,拖沓着步子往出走。 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脚下倏地顿住。 眼神有些放空的陈礼隔着车窗玻璃和谢安青对视了四五秒,才像是回神一样推门下来,说:“睡饱了?” 熟稔语气像是多年的旧相识。 谢安青睡得太久,脑子还木着,闻言没想起来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睡觉了,只顺着眼睛看到的说:“陈小姐怎么在这儿?” 陈礼笑了声,朝谢安青走:“受人之托,来接你下班。” 谢安青:“谁?” 陈礼:“谢槐夏。” 不可能。 谢槐夏两个小时前发过一条语音给她,说已经和陈礼转完回去了,她要睡觉,陈礼要洗澡睡觉。 要睡觉的人怎么会来这里,还满身久等的放空感? 谢安青想戳破的话在嘴边快速翻滚、沉寂,说:“就几步路,不麻烦陈小姐了。” 陈礼:“我车都已经开了,你打算让我空着再开回去?” 谢安青:“……麻烦了。” 陈礼:“谢书记客气。” 陈礼转身朝车边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啊”了声,转身对谢安青说:“左手伸出来。” 谢安青双眼不错地看着陈礼,夕阳斜在她脸上。她抓了一把燥热的空气,又松开,把手递向陈礼。 陈礼说:“手背。” 谢安青照做。 陈礼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创可贴,外包装已经没了,她撕开一点防护纸,捏在两边贴向谢安青的手背。 皮肤接触到的一瞬间,谢安青下意识闪躲。 陈礼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用两根小指勾住她说:“马上就好。” 话落,陈礼扯下防护纸,将创可贴在谢安青手背上推开贴紧,然后离开,在谢安青手两侧留下与燥热夏天反差极大的冰凉感。 谢安青默了几秒,低头看过去。 原本再简单不过的防水创可贴上被人用彩笔画了一只q版的黄狗,伸出右前爪,看着像是在……抚摸她青紫的手背…… “国庆是很合格的抚慰犬,上午你把它借给我,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陈礼说,微信上的文字被声音转述,再加以润色,“有它摸一摸,手背t?是不是就不疼了?”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说:“其实我也不确定,碰碰运气而已。谢书记觉得呢?” 谢安青:“……” 她觉得的,从“我会觉得你准备好一切在等的,仅仅只是我这个人,无关我的照片”开始—— 或者更早。 她记得早在平交道口遇见那天,陈礼就过度打量过她。 打量完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她从那刻起,很多眼神、言行就已经超出了她们之间该有的正常社交范畴。 超出的部分虽然还没到让她反感的地步,但她耐得住热,不代表她喜欢这种潮热不清的感觉。 她在某一秒觉得,应该找机会和陈礼正面谈一谈接下来这段时间的距离问题。 这种话不好说,说浅了没用,说深了让人觉得难堪。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有求于人,必得先礼下于人”。 此外,还有另一种很大的可能:她太敏感多疑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给陈礼贴了一个标签:滥情。 不知不觉,不明确表达。 即便后来发现陈礼是女人,她也没有觉得“滥情”这个词委屈她。 她对陈礼有偏见,很容易过度解读她的行为。 那该怎么谈,谈什么,谈到什么程度,就成了边界模糊的难题。 她有一整个村的发展要负责。 陈礼是她恳切留言,背诵作品,在平交道口等了一周才等到的,唯一一个愿意帮她们的人,她做一切决定都必须慎之又慎,才对得起她的慷慨。 烦躁感去而复返。 水泥地反着白光,折射到谢安青脸上。 她垂下手说:“这东西就哄小孩儿的。” 陈礼:“小孩儿不就要哄,还一哄一个准?” 谢安青:“那我没什么感觉应该很正常。” 第17章 陈礼:“。” 陈礼倚在车前,两臂环胸,脚下的砖缝里开着一丛鹅黄色的花。 谢安青将左手装进口袋,神色如常地说:“陈小姐会画画?” 话题岔得没有一点技巧。 陈礼不慎在意地挑了挑眉:“还画得不错。” 陈礼说完之后直起身体朝车边走。她没去驾驶位,而是拉开副驾的门,站在一边说:“谢大书记,请上车吧。” 懒散中透着浪漫的腔调,还是怎么听都超出了正常界限。 谢安青步子微顿,视线聚焦在陈礼身上时,还是只看到她小臂搭着车门,一身的坦荡自然。 还是,还是。 意思完全相反的两个“还是”,根本无法指导谢安青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边界该倾向哪边。 谢安青口袋里的手紧攥着,攥到隐隐开始发麻的时候倏地一松,走过来上车。 “砰。” 陈礼从另一边上车。 走之前,刚巡完水库的谢蓓蓓“吱”一声把电动车刹在副驾,抬手敲玻璃。 谢安青降下车窗。 谢蓓蓓探头往里面看看,朝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搭在档位杆上的陈礼“嘿嘿”一笑,说:“陈老师,您车上有空调吧?” 陈礼:“有。” 谢蓓蓓:“能不能捎我一段啊?我山上山下跑了快三个小时,都要热化了。” 陈礼:“当然可以,但……” 谢蓓蓓:“什么?” “需要你们书记先点头。”陈礼将胳膊肘搭在车门上,视线从谢安青脸上扫过,说:“我现在借住谢书记家,不听她的,可能会被扫地出门。” 谢蓓蓓:“那不可能!” 她都知道了,陈老师是她姑废九牛二虎之力才请过来的,有大事要帮她们办。 这么一号人物,别说是扫地出门,就“脑子过水”这种委婉的嘲讽,她姑怕是都不敢说。 啧! 谢蓓蓓一想到这儿心情就好,欠嗖嗖地扭头过去看谢安青。 “……姑,我也不是怕热,主要是想抓紧时间和你说说‘三下乡’的大学生们。”谢蓓蓓弱弱地找补。 谢安青:“给你一分钟。” 谢蓓蓓二话不说扔下车上车。 舒服—— 谢蓓蓓摊在座椅里享受了半分钟,眼皮一撩,好家伙,后视镜里她姑的眼神可真平静。 谢蓓蓓麻利地坐起来说:“谢筠和主任看你下午睡得沉,就没让我叫你,我们已经把‘三下乡’的大学生接回来安顿好了。” 谢安青:“不是后天才来?” 谢蓓蓓:“计划赶不上变化么,还好你做事有前瞻性,早早让我们把接待大学生的几户定好,买了被褥和洗漱用品。现在是黄老师家住三个,那姝奶奶家两个……” 按,谢安青是一村书记,要起带头作用,优先安排大学生住自己家。 但他们来的时间和陈礼冲突了,谢安青只能二选其一,让陈礼住进来。 陈礼问:“‘三下乡’是什么?” 这问题正中搞宣传工作的谢蓓蓓下怀,她两手撑到前面的座位上,脑袋往前抻:“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您可以简单解为大学生社会实践。” 陈礼:“实践哪方面?” 谢蓓蓓:“这批是墙绘,就往墙上画画,尤其是需要改造和维护的墙体。您想啊,原本都脱皮发旧了的墙,现在这么一刷,再这么一画,是不是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谢蓓蓓越想越觉得这个政策优秀:“每天走在村里,心情都会变好。” 陈礼附和一句,继续问:“画什么主题?” 谢蓓蓓:“新农村风貌!什么花鸟虫鱼了,山水风景了,只要能体现绿色农村、健康农村的都可以画!” 陈礼:“了解。” 陈礼开车猛,看到前面有电动车过来,她不做任何迟疑和减速地打方向,靠右避让。 这里路窄,车轮几乎以极限形式贴近道路边缘。 “哗哗!咔!” 伸出来的树枝快速从副驾玻璃上划过。 谢安青原本在走神,听到声音看过去,只见树枝像是极速抽着脸过去,车子像是下一秒就会窜进深沟,视觉冲击太强烈了,她心猛地一跳,在一大片树枝抽过来之前本能往里侧,撞到了谢蓓蓓撑在座位上的手。 谢蓓蓓纳闷:“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沉的。” 谢安青没说话。 陈礼闻声快速朝眼尾一扫,踩下刹车。 有点猛,谢蓓蓓一个不留神差点冲出去。 等身形稳住,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连忙坐回后排系安全带。 副驾,谢安青还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嘴唇紧抿。 陈礼转头过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密密匝匝压在车窗上的树枝。她一愣,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被树枝和深沟带来满目压迫感的谢安青已经回神,她将伸开的右腿腿撤回来一点,坐正身体,想回答谢蓓蓓没怎么,可张嘴的前一秒就被堵住了。 陈礼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她的头,短暂一揉,说:“对不起,一个人开车惯了,还没养成照顾副驾的意识。” 第8章 不够。 车窗玻璃上的树枝挡着光,阴影陷落。 谢安青靠在座椅里一动不动,像被时间定格了,一切生行为、心活动都进入了极端的静止状态,只有头顶那个短暂的抚摸留下的轻柔触感在极速爆发,顺着发根密集的神经网疯狂往她脑子里钻。 第18章 她真不喜欢轻易给一个人下论断。 现在也不敢。 可为什么对方非要一次比一次明显,一回比一回逼近? 她的手掌像能打破平衡的砝码,像能拨云见雾的长风,像能把一潭竭力想保持静止的水搅弄激荡的海啸,奔腾着,企图打破她的性。 她僵硬的肢体开始松动,规矩放置的双腿交叠起来—— “姑,你是不是吓到了?” 谢蓓蓓担心的声音猝不及防从身后传来。 所有感官的冲动戛然而止。 谢蓓蓓心急如焚地压开刚系上的安全带,身体往前倾。 她刚才和陈礼聊得太激动了,一下子没想起来她姑害怕这种场面。 她真的太蠢了! 陈礼第一时间就从谢蓓蓓的话里听出不对,转头往后看。 两人目光对上,谢蓓蓓想也没想脱口道:“前年村里来了个刚大学毕业的实习干部,人……” “我接个电话。” 谢蓓蓓的话被谢安青打断,蓦地一愣,看到她从口袋里摸出正在响铃的手机,滑动接听:“小晴。” 声音平静如常。 谢小晴则很着急:“书记,我把大气污染防治巡查的台账做好了,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之前没做过这个,有几项不太确定。” 谢小晴说:“我本来打算明天再找您的,但支书刚打电话过来,说她今天去镇上开会的时候临时接到通知,明天就要交,我怕时间赶不上,只能这会儿找。” 谢安青:“发给我。” 谢小晴:“好。谢谢书记。” 电话挂断的同时,谢安青手机震动,文件发过来了。她顺手点开。 车厢里猝不及防陷入寂静。 谢蓓蓓看了眼低头翻阅文件的谢安青,转头又看了眼注视着谢安青的陈礼,把停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后半段路异常安静。 约莫十分钟,陈礼在谢安青家门口停下。 谢安青刚回复完谢小晴修改意见,抬眼看到左邻的语文老师黄怀亦t?在门口的石墩上坐着,安排到她家的三个女学生坐她对面,几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谢安青收起手机下车:“黄老师。” 黄怀亦年过七十,手里摇着把灿若云锦的细篾竹丝扇:“回来了。” 谢安青:“嗯。” 黄怀亦:“你知道我家里不开火,一天三顿都是在卫老师家吃,所以这三个孩子的饭?” 谢安青:“我做。” 黄怀亦:“行,那你就先领回去,吃好了再给我送过来。” 谢安青应一声,俯身扶起黄怀亦,送她回屋。 再出来,陈礼已经把车开了进去,三个大学生还在门口等谢安青。 谢安青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带她们回家。 后院,谢槐夏正趴在石桌上写暑假作业,旁边放着一盘水灵灵的葡萄。突然看到一群陌生人鱼贯进来,她愣了半天才问已经顺走自己好几颗葡萄的谢蓓蓓:“她们是谁啊?” 谢蓓蓓:“好人,来给咱们村画墙。” 谢槐夏:“谢小梅村那种墙?有小蜜蜂和花蝴蝶?” 谢蓓蓓:“是。” 谢槐夏噌一下从谢蓓蓓手里抢走葡萄,端到几人面前说:“姐姐,吃葡萄!” 春天那会儿,她就看上谢小梅村的墙了,拉着她小姨问为什么她们村没有。 小姨说等夏天。 她还以为是哄人,没想到真的有! 谢槐夏捧着葡萄,眼睛亮得吓人,三个女生愣是没一个敢吃。 谢安青接完谢小晴的电话过来,说:“她只是眼睛大,不吃人。” 谢槐夏:“嗯嗯!” 三个女生这才说了声“谢谢”,接过盘子。 谢槐夏手一腾出来,立马扭身抱住谢安青:“小姨,她们是你找来的吧?” 谢安青被贴了创可贴的左手在兜里插着,看起来有点酷:“拿什么谢我?” 谢槐夏:“我以后给你养老!” 谢安青:“我谢谢你。” 谢槐夏抱紧谢安青,头埋在她肚子上咯咯笑个不停。 谢安青嫌热,越扒拉,谢槐夏反而抱得越紧,只能松了手,由着她在自己身上乱蹭。 人一多就显得不那么凉快的院里花香浓郁。 陈礼靠在树下,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谢安青,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受过惊吓的痕迹。 无果。 她手摸上去那个瞬间感觉到的,爆发似的僵硬像是一场触感明确的错觉。 陈礼低头看了眼摊开的手掌,被大e人卢俞拉住,问起了身份。 最终,谢安青给谢槐夏安排了个招呼客人的活才勉强把她打发走,进了厨房做饭。 她做出来的饭和她的人也截然不同,酸笋煮鸡,牛肉丸子,红烧猪脚圈……品类非常丰富,而且只看卖相就知道对胃很友好,再加上专给谢槐夏做的一盘小猪脸奶油馒头—— 陈礼抬眼,视线在谢安青脸上扫了一圈。 眼皮单薄,轮廓清晰,五官找不到任何一处钝感,是很冷的长相。 竟然能做出来了这么可爱的饭菜。 卢俞——三个大学生之一——也被惊艳到了,快步走进厨房说:“谢书记,你的厨艺也太好了吧!这些菜一看就知道色香味俱全!” 谢安青:“多谢夸奖。往出端吧。” 第19章 “好!”卢俞趴在窗边喊人,“庄渺、匡玫,进来端菜!” 卢俞率先端着两盘出来,走到石桌前一看,犹豫了:“我听夏夏说,她妈妈等会儿也会过来,八个人坐这儿会不会有点挤?” 谢安青:“上楼。” 卢俞:“嗯?” 谢槐夏和留下蹭饭的谢蓓蓓同时抬手指向露台,谢槐夏抢着说:“那里有张八仙桌,刚好够我们坐!” 几人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西墙上嵌着的一串台阶不是装饰,能直接通到露台。台阶和房子一样,都是木质的,高高低低的花草掩了一些,铺展开的榕树枝盖了一下,还有爬了满墙的珊瑚藤挡着,很难发现。 谢槐夏捧着自己那盘奶油馒头,跑过去带路,其他几人紧随其后。 谢安青还在看汤,陈礼便拿了筷子勺子,先一步跟她们上去。 “这里也太漂亮了!”卢俞惊叹。 暮山层叠起伏,田野旷达寂静,清水河从距离房屋十来米的地方横穿而过,与山一起向东西延伸,渺无边际。现在是六点四十,燃烧的晚霞挂在天上,天映在水里,夹岸…… “桃树。”谢安青端着汤上来,给争论不休的庄渺和匡玫做判官。 庄渺得意:“我说对了吧!” 匡玫不甘示弱:“近处那棵肯定是梨树!” 庄渺:“我看像苹果树!” 匡玫:“你就睁着眼睛胡说吧!” …… 两人一递一声,几乎吵过聒噪蝉鸣。 谢安青把汤放下,对谢槐夏说:“打电话叫你妈过来吃饭。” 谢槐夏:“好的小姨。” 谢槐夏麻利地点开小天才,给谢筠打电话。 五六秒后,谢筠出现在隔壁院里。 “我不吃了,开一下午会,头疼。”谢筠说。 谢槐夏担心地跑到露台边:“很疼吗?” 谢筠:“还行,你乖乖吃饭,别给你小姨捣乱。” 谢槐夏:“我知道,你快回去睡觉。” 谢筠转身往屋里走。 卢俞目送她进去后,疑惑地说:“谢书记,我记得前阵子刚刚发布了推行村主任一肩挑制度的相关文件,为确保进一步发挥领导核心作用,提高决策效率,你们村怎么反而有两个书记?” “两个?”匡玫不解,“不是一个书记,一个支书?” 卢俞比另外两个学生年纪大,之前已经参加过一次社会实践,知道村两委是什么情况,她说:“谢筠支书也可以叫谢筠书记,两个是一回事。” 匡玫点点头,搞不明白。 谢槐夏跑回来谢安青旁边坐下,老神在在地说:“不一样。我妈说了,我小姨是驻村书记,县里派的,以后会走很远,她是村委支书,大家选的,不考试就只能一辈子待在村里。” 谢槐夏绕口令似的说一通,竟然很清楚。 谢蓓蓓忍不住给她点赞:“你知道得还挺多。” 谢槐夏:“那可不,智商随我小姨。” 谢蓓蓓“哈哈”两声,心说我姑上学那会儿可是尖子生,你一个掰着指头都数不清数的小夯货根本没法比。 谢蓓蓓憋着没说,怕惹事。 旁边卢俞已经了然,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驻村书记的任期不是只有两年吗?” 可饭前闲聊,谢蓓蓓明确说过谢安青已经回来快六年了。 卢俞不解地看着谢安青。 谢安青说:“申请延长了。” 延长近四年?? 这会错过多少晋升机会??? 卢俞诧异,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被慢半拍抓住重点的谢槐夏抢了先:“小姨,你以后会走去哪里?走了还回来吗?” 说话的小孩子一张嘴就泪眼汪汪。 谢安青偏头:“核桃大点的脑子,别成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槐夏抱住谢安青的胳膊,眼泪珠子像滚豆:“那你到底会不会走嘛?” “不走。”谢安青戳了个奶油馒头塞谢槐夏嘴里,说:“哪儿都不去。”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谢槐夏立马高兴了,吭哧吭哧啃着“猪脸”,眼睛恨不得钉谢安青身上。 谢安青无视谢槐夏,也无视了听到她说“哪儿都不去”时,表情更加惊讶的卢俞,抬手提了杯茶,晚饭就开始了。 谢安青手艺好,在坐都吃得很开心,只有刚知道谢安青是自己申请延长任期的谢蓓蓓始终闷闷不乐。 她一直以为是县里觉得他们村难搞,才把那一届最优秀的驻村书记留他们这儿到现在,等到问题一解决,她姑的任用肯定能一步到位。 她一直这么以为的。 怎么会是她姑自己申请? 四年啊,前途不要了吗? 不怕危险吗? 谢蓓蓓百思不解,耳边是卢俞絮絮叨叨的解说:“每天报不完的表格,录不完的系统,什么民政残联,养老医保,防诈骗宣传,禁毒禁赌宣传,环境卫生大排查,四定一督守钱袋,事情多如牛毛,镇里县里还要月月考核,季季排名,只要靠后就扣分,生怕卷不死你。” 匡玫震惊:“这么恐怖吗?” 卢俞:“我说的这些还只是其中一部分,下午听黄老师说主汛期马上就到了,到时又是3天48小时在堤上守着。基层工作真的太辛苦了。” 第20章 谢蓓蓓:“何止是辛苦,有时一个不小心命都得搭进去。” 谢蓓蓓呐呐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三人一顿,齐齐看向她。 陈礼原本偏头看着河两岸的桃树,有一秒没一秒地回忆那个她不太能听懂的“驻村书记”、“任期两年”、“申请延长”,闻言目光动了动,调转回来。 谢蓓蓓站起来往下看,确定谢槐夏还黏着谢安青,谢安青还在指导实在搞不定台账,抱着电脑过来求助的谢小晴后坐回来,压低声说:“前年我们村来了个刚大学毕业的实习干部,人很积极,不管我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学习,我姑也就愿意教。” “我姑话t?少,人真挺好的。” 谢蓓蓓中间空了一句,继续说:“有回去县里汇报,我姑让他把好的资料带着一起去,他说得好听,走到半路却突然告诉我姑拿错了版本。我姑只能临时改。他自告奋勇开车,说自己车技多好多好,让我姑坐副驾,结果……” 谢蓓蓓快速看了眼楼下的谢安青,手攥成拳头:“有车失控逆行,速度特别快,那个实习干部为了自己的安全,拼命往我姑那边靠。我姑那边是正在维护的山啊,架子刚搭起来,一抬头,横在山边的钢筋就直直穿过玻璃,往她身上扎。” “我的天!”卢俞惊呼。 陈礼搭在腿上的手快速握了一下,脑子里立刻勾出那个画面。 谢蓓蓓气愤又后怕地拍桌:“我姑那时候也才23,还是个小姑娘,钢筋就那样擦着她脖子过去,她得多害怕!可那个人一句道歉没有,第二天就让家里找关系调走了!垃圾玩意儿!” 卢俞跟着骂:“狗日的东西!” 陈礼指节微微泛白,思绪和眼神一起下沉到石桌边的谢安青身上。 谢安青在谢小晴对面坐着,好像已经把台账的内容背下来了,不用看电脑屏幕就知道谢小晴在问什么,而且回答得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对新手来说会很受用。 她靠着椅背的姿势有些懒。 余光瞥见在一旁折腾的谢槐夏差点栽下石椅,她靠坐姿势不变,只是很随意地伸手一捞,就把谢槐夏捞回怀里,说:“屁股底下有弹簧,还是椅子上有针?” 谢槐夏嘿嘿一笑,嗓音清脆:“小姨,我爱你。” 谢安青垂睨着她,身上只有撇清了溺爱的纵容,不见一丝受到惊吓的低沉紧绷。 陈礼收回视线,压在食指关节的拇指搓了搓,问依旧气愤不已的谢蓓蓓:“不是大学生能参与这次实践吗?” ———— 谢安青忙完上来的时候,其他人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谢槐夏还能再扒拉两口猪脸馒头,谢安青径自拉了张椅子在露台边坐下。 八点的东谢村还没有完全黑,村里人吃过饭,三三两两过来河边散步。 谢安青靠在椅背里安静地看着,侧脸逐渐虚幻在朦胧静谧的暮色里,显得远。 陈礼眼睫动了动,把那点微光眨进瞳孔,然后压了一下食指关节,起身走到谢安青旁边,抬起手,想和照顾她打针那晚一样,用不会冒犯的指关节外侧碰一碰她的脖子。 空气在流动,飘散过来的热风不及从谢安青脖子里散发出来的温度。 陈礼垂视着她颈部清晰的线条,一点一点靠近…… 谢安青在那一瞬间偏头躲开了,陈礼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头看着她。 陈礼收回手,觉得如果不是谢小晴那个电话,谢安青在车上看她的眼神就会是现在这样——只留一点尾声的墨色一闪而过,眼睛里就再也看不出什么,既没有被人碰触的不高兴,也没有任何一点被安慰的高兴,反应平静得异常。 “陈小姐有事?”谢安青率先打破沉默。 陈礼将手装进口袋,看着她的眼睛说:“下午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过那么可怕的经历。” 陈礼这话一出,谢安青就知道是谁说的。她身体后倾,支起椅子前腿:“是我当时在走神,不关陈小姐的事,况且您已经道过歉了。” 陈礼:“不够。” “笃。” 椅子腿砸回地上。 陈礼向前走了一步,背身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头稍一偏就像是和正在看自己的谢安青面对着面。她手撑着护栏,说:“谢安青,我画画很好,我想给你画一面墙,作为吓到你的补偿。” 第9章 一夜么? 陈礼没在末尾加一句“可以吗”,以此来征询谢安青本人的意见,谢安青却想在开头明确问陈礼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做那些超越界限的事? 为什么要在她还没确定脑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可能”是不是真的,那个边界模糊的难题应该如何处的时候,给她手上贴一枚创可贴,给她头上压一个手掌,现在又要给她画一面墙? 她以前的确遇到过一些事儿,那些事难得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但她藏得应该还不错,要不怎么连叫了她二十多年“姑”的谢蓓蓓都不知道?那她看起来就应该没多可怜吧,更不是那种需要谁含在嘴里,捧在手里,时时刻刻哄着的人吧? 她又何德何能,让一个求来的人屈尊降贵,站大太阳底下给她画画? 谢安青静默着,有一秒不想继续这么绕来绕去,什么都靠自己猜了——猜出来烦,烦完了还是那个有求于人,什么都不敢说的哑巴。 第21章 谢安青有一秒不想继续这样了。 她这人说话一直挺直接的,想在现在,当着陈礼的面儿,直接问她一声“为什么”。 话没出口,陈礼说:“谢蓓蓓已经答应了,她好像很希望我来画这面墙,说是可以做宣传素材。” 这话是真的。 不久之前她问谢蓓蓓“不是大学生能参与这次实践吗”的时间,谢蓓蓓亲口说的。 ———— 谢蓓蓓还在骂那个实习干部,脑子不清醒,听到陈礼的话时想了想,说:“不是很懂您的意思。” 陈礼:“我想参加这次实践。” 谢蓓蓓一秒切换情绪:“那太能了!” 素材! 国际知名摄影师给他们村画墙绘,这宣传素材不就来了吗?! 谢蓓蓓的激动丝毫按捺不住,转念一想:“您拍照厉害我知道,画画行吗?” 陈礼:“有看到你们书记手上的创可贴吗?” 谢蓓蓓回忆:“扫过一眼。我姑一直把手往兜里装,我就扫了一眼。” “有没有看到创可贴上的狗?” “看到了。” “画得怎么样?” “好。” 那只狗子虽然是更好表达的q版,但以她学了十年画画——小时候跟村里美术老师学(混)的——的经验来看,画画的人手不要太稳,审美不好太牛好吧。 啧,那让人舒适的配色,那轻松拿捏的小表情,那栩栩如生的乡间背景。 有点夸张了。 但她个人真的非常喜欢。 于是重复:“好。” 陈礼说:“我画的。” 谢蓓蓓:“我现在就给您挑墙!” 一定要是村口的! 那话怎么说,驴粪蛋子,首先外面得光! 陈礼却说:“不用,就谢书记家那两面院墙吧。” 谢蓓蓓:“?” 她姑家在村中间,画了谁能看到! 陈礼:“你们村,我就认识谢书记,你给我找个不熟的,主人每天进进出出,我都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好像是这么个道。 但谢蓓蓓还是有点失望。 “另外,”陈礼摩挲着那只摸过谢安青头的手指,说,“回来路上我吓到谢书记了,想给她画面墙当是赔偿。” 谢蓓蓓一听到这里,失望立刻消失:“好!就画我姑家院墙!” 她可是东谢村有史以来的最优秀的宣传委员,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她就有办法把它吹,呸!宣传出去! 她姑还能被哄得心情好点,一举两得简直! 谢蓓蓓心潮彭拜地开始计划。 陈礼靠坐着椅子,等谢安青上来直到现在。 ———— 谢安青就咬在嘴边的那声“为什么”出现裂缝,忽然有点想笑:“你们都商量好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她一开口,语气和神色一如往常,辨不出多少情绪。 两人一个左脸落在光里,一个右脸被晚霞燃烧,在露台上无声对峙。 陈礼略高的视线看着两手揣兜,后靠在椅背里,姿势懒到陌生的人,在某一瞬觉得她发脾气了。 为什么会发脾气? 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还是,看透了她的什么? 陈礼指肚在略显粗糙的护栏蹭了两下,说:“你不同意,我就不画了。” 谢安青:“我同意。我们请您来就是想蹭您点流量,现在机会难得。” 谢安青起身,陈礼对她猝不及防就成了仰视:“陈小姐辛苦。” 然后拉远视线:“黄老师。” 陈礼高仰的视线在谢安青脸上定格,只能看见她下颌处被晚霞烧融的柔和轮廓,不见一丝异样。她无声半秒,指肚压紧护栏,回头看过去。 黄怀亦穿着藏青色的老式旗袍,手里摇着那把细篾竹丝扇,在河岸上散步。她旁边是一位年纪相仿,同样穿着旗袍的女士,仪态很好,手里拿的不是丝扇,而是一支竹笛。笛穗是蜜蜡黄。 卢俞几人听到谢安青的声音,也过去露台边打了招呼,还发现另外四名同学也在其中。她们住在另一位老师家——黄怀亦旁边那位老师,叫卫绮云——饭后跟她出来看河。 见到同学,原本拘谨的四人立刻叽叽喳喳,聊成一团。 卫绮云笑着让她们上去玩。 几人心里情愿,但不太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于是你看我我撞你,谁都没有出声。 谢安青说:“上来吧。” “嗯嗯!”谢槐夏挤到谢安青t?旁边,趴在护栏上往下指,“你们先踩这儿再踩这儿,然后腿这么一跨,就上来啦!特别容易!” 四人面面相觑。 这是在指导她们翻墙? 完全没有听懂。 谢槐夏仰头:“小姨,你给她们翻一下,做个示范。” “你敢。”谢秀梅的声音突如其来,“针没扎完之前,你翻一下墙试试。” 谢安青:“……” 她哪张嘴说要翻墙了。 黄怀亦丝扇遮了半张脸,靠在卫绮云的肩上笑:“放着小孙女不好好带,倒是管起成年好些年的大姑娘了。” 谢秀梅轻哼:“再不管,她就要跟谢筠一起上天了!再说,您二位比我管得还少?一个刚会拿笔就教写字,一个刚能说话就教吹笛,我跟您二位比,都晚了半辈子了!你!裤子口袋翻出来我看看!”谢秀梅指着谢安青的脸说。 第22章 谢安青:“……人都在呢。” 谢秀梅:“嫌丢人就别干丢人的事啊。” 谢安青:“……” 谢秀梅:“赶紧的,我一会儿还要遛娃!” 谢安青慢慢腾腾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没翻,只拿出一包药说:“一回来就在做饭,忘了。” 谢秀梅:“信你不如信这世上有鬼。” 谢安青:“。” 她说真的。 “夏夏,给你小姨倒水,盯着她把药吃了。”谢秀梅指挥。 谢槐夏点头如捣蒜,拉住谢安青的手就往桌边走。 谢安青被盯犯人似的盯着吃了药,嘴里苦得不想说话。 但苦味让她暂时冷静。 确定陈礼已经不在露台边后,她坐回去,一点点放空自己。 暮色来得很快,眨眼功夫,天光就变成了灯色。 住卫绮云家的几个人最终还是没学会怎么翻墙,四人一路从村里走过来,把其他同学也都叫上了,还买了啤酒,十几个人围坐在露台上喝酒、唱歌,当是庆祝自己的实践生活正式开始。 卢俞做事周到,第一时间拿了酒过来给陈礼和谢安青。 陈礼接住,跟她们对瓶喝。 谢安青吃完药有点犯困,没参与。 村里的工作就像卢俞说的,永远干不完,大家都很累,但又没人敢喊累,喊了只是泄自己的气而已,没人会替她们完成,所以谢秀梅只要抓到她生病,就一定会给她加些安神补气的药,强行让她休息。 谢安青把从旁边经过的谢槐夏捞腿上,让她跨坐着,美其名曰给她机会趴在自己怀里睡觉,其实是想把她的脑袋当枕头,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夜色静悄悄地流过围墙,挂上树梢。 谢安青耳朵边再有声音是整齐划一的“茄子”,她拍拍谢槐夏,让她回家,然后弓身低头,右手搭在后颈里捏了捏,拿出手机看时间。 马上十一点半。 再不睡,明天这班是不用上了。 谢安青扭头,想提醒他们再喊下去会有人投诉扰民,不想话到嘴边,蓦地看见了陈礼手中的相机。 上午的微信陈礼一直没回,谢安青就把相机的事忘记了。现在看到陈礼手上这个,她马上就发现和她晕倒那晚看见的不是同一个。 这个明显更大,更专业,更不适合这种普通的场合——浪费——但陈礼拿着这个。 那先前那个应该是真坏了。 谢安青隐约记得那晚有跟陈礼说过“自己暂时赔不起”,也问了她想怎么处。 陈礼怎么说的? 谢安青握着手机,脑子跟搅匀了的浆糊一样,只有一团白。 陈礼充当一晚上摄影师,拍完大合照一偏头就看见谢安青满脸沉思的表情。她握了一下相机,原地转身靠在桌边,去看显示器里的缩略图。 她还记着:今天的谢安青发脾气了。 对发脾气的人,有些要马上哄,有些只能静置。 比如谢安青。 陈礼低头看着显示器,一张张翻阅刚拍的照片。 谢安青想了半天无果,眼尾扫过去,起身说:“陈小姐,您接不接受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 这个话题开始得没头没尾,陈礼一下子没听懂。 陈礼将视线从相机上挪开,对上谢安青:“什么分期付款?” “之前那个相机。”谢安青说:“我暂时还赔不起。” 原来如此。 陈礼肩膀放松,看到眼前正在直视问题,且态度正面的谢安青似乎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好说话的模样。她指尖轻点,短暂权衡片刻,轻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谢安青:“没。” “是吗?”陈礼侧目看了眼在一旁自拍的学生们,放低声音,“那你怎么会想到分期付款?” 谢安青听出言外之意,反问:“还有别的方式?” 陈礼拿着相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那天晚上不是已经明确告诉你了?” 谢安青:“……我没听见。” “吱——!” 喝酒上头的学生在身后打闹,猝不及防把谢安青撞到了陈礼身上。 她们倚靠着的桌子虽然已经做了固定,以放大风,但仍然无法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被动往后滑了几寸。 谢安青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趴在陈礼身上。 陈礼则下意识抬手,扶住谢安青的腰,在她颈边轻呼了一声。 一霎近在咫尺的声音和被潮热的气息击中仓促交缠在一起,谢安青耳根倏地一麻,思绪陷入空白。 好像有人道歉,有人离开,她都听不见。 她的身体被陈礼平缓的呼吸推起,放下,循环往复,到耳边嗡鸣有所减退那秒,陈礼说:“那晚我说,你陪我看一次这里的月亮。” 声音像月亮一样轻盈,气息比烈日灼人。 谢安青撑在桌上的双手扣紧,脑子在情绪造就的风暴中强行恢复秩序。她冷静清醒地回忆着那句“你陪我看一次这里的月亮”,把字一个个拆开,挑拣,与陈礼先前的种种行为进行组合,得出来一个结论:她猜的,不久之前想问的那个“可能”,那个边界模糊的难题有答案了——陈礼想和她开始她的第14段感情。 “行吗?”陈礼恰好在问。 谢安青不语,她在想,开始了什么时候结束? 第23章 据她统计,陈礼和前任的相处时间最短只有一个星期,最长有一年。 那些人全都漂亮、时尚、风情万千,而她什么都没有。 那她的有效期会是多久? 一夜么? 谢安青手指掐在掌心,听到了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连卢俞喝酒之后极为高亢的声音也掩盖不住:“谢书记,一起拍照啊!” 谢安青动作缓慢地起身,俯视着曲腿倚靠的陈礼:“这里的月亮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不值那个价。” 陈礼:“这里的更亮不是吗?只要是美的东西,在我这儿就有价值。” 谢安青:“陈小姐拍过古塔悬月,水天双影,也拍过春江花月夜,海上明月共潮生,这些景,哪一个拿出来都是经典,陈小姐一一看过,还会觉得这里美?” 陈礼:“不觉得……” 谢安青嘴唇微张,话在嘴边。 陈礼说:“会来?” 谢安青:“……” 她差点忘了,陈礼在有些事上的表达能力、语言能力远胜于她,一个问题每每说到最后,她都不止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还会被陈礼的游刃有余堵得哑口无言。 对陈礼,她一让再让,可陈礼对她,从不手软。 “谢书记,快来啊!” 卢俞不断在身后催促。 谢安青抬手解了两颗让自己呼吸不畅的扣子,目光笔直平静:“看月亮就算了,分期也不必,钱,我会在陈小姐离开之前一次还清。” 话落,高瘦的女人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第10章 我会给她钱,给她解决问…… 陈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很短促一下。她没去看,视线紧随一步步走到露台最远处,被卢俞他们簇拥着站在中央的谢安青——朦胧月色将她打磨深沉,解开的扣子让她别具魅力,冷淡长相则在这一秒显得她生人勿进,但一开口,声音依旧风平浪静:“我拍照不好看,就不去拉低整体颜值了。” 卢俞:“怎么可能!我这辈子要能有你这张脸,做梦都会笑醒。” 谢安青:“拍照真不好看。” 卢俞失望:“就一张,一张也不行吗?” 谢安青:“散了吧,明天还有正事。” 谢安青的拒绝不直白但直接,众人只能作罢,意犹未尽地应了声,相互搀扶着往下走。 谢安青是今晚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不放心他们自己回,遂让他们在门口坐着,自己送完一拨再送另一波,最后回来已经快十二点。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声,只剩院里的蝉鸣还在继续。 谢安青快速收拾了露台的残局,清好厨房,在凌晨一点走进卫生间。 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毫无疑问是陈礼洗澡留下的,潮湿寂静,墙壁上挂满了坠落的水痕。 谢安青被沉甸甸的湿气包裹,握着门把站了一会儿走进卫生间,和往常一样开着门脱衣服。 大片的光从里面投出来,铺向连廊。 谢安青站在花洒t?下,身体很快被浇透。她伸手挤了点洗发露抹在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揉,揉到发尾时目光一顿,看见了手背上的创可贴。 防水的。 洗完澡还能继续贴。 但谢安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后,撇开泡沫把创可贴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 次日清晨六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谢安青就接到了驻村干部山佳的电话:“书记,鸣玉婆想趁天凉快把地浇了,但电闸推上去之后水泵一点反应都没有。这问题应该找谁?” 山佳是六月初被分配过来的,村里很多事情还不清楚,谢安青听言掀开被子说:“找我。我最多二十分钟过去。” 山佳:“好。” 谢安青简单洗了个脸,骑着自行车往过赶,到那儿之后发现是保险丝烧了。 好在她随身带着的工具箱里就有备用保险。 谢安青熟练地换上,开了水泵,顺便和山佳一起帮忙浇地。鸣玉婆已经八十多了,子女都在外地务工,她一个人干不了修田埂改水道的重活。 谢安青忙完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小孩子在路上追逐嬉闹,猫猫狗狗上蹿下跳,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门口,慈祥宠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家的孩子和猫狗。 刚闹过离婚的张桂芬也在门口坐着,看起来有些寂寥。 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都和鸣玉婆的孩子一样,在城里务工。 这里八成以上的年轻人都常年背井离乡,留下老人和小孩靠寂寞度日。 很无聊。 张桂芬就和往常一样,力求完美式地指挥爷爷伺候养在石槽的蓝雪花,以此打发时间。 “婆,爷。”谢安青在门口停车,和两人打招呼。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张桂芬说:“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 谢安青:“水泵坏了,过去看一下。” 张桂芬扇着扇子摇头:“这一村人离了你可怎么办。” “说的是,”爷爷把铲子往旁边一放,扶着腿站起来说,“爷正好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谢安青:“您说。” 爷爷抬头,指着低矮门楼下的灯泡说:“昨天开着开着突然就不亮了。你也知道你婆这人怕安静,晚上老喜欢坐门口听别人家院里传出来的那点孩子声。没灯晴天还行,咱这儿月亮亮,照着走怎么都不会走错,但要是阴天,你婆指不定磕哪儿,摔哪儿。她都快七十的人了,折腾不起。” 第24章 爷爷说:“你今天要是有空赶紧给看看,不然你婆晚上听不到别人家里的声儿,肯定得看着自家孙女的照片抹眼泪。” 爷爷说完后,谢安青转头看了眼坐在门墩上的张桂芬。她摇着扇子,脸上笑眯眯的,丝毫没有心事被揭穿的尴尬和恼怒,而是说:“小孩子的声音脆,好听。” 谢安青喉头一紧,握紧了车把手。 是他们村两委还不够努力。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办法和能力提升村里的经济发展,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出去打工,不会留下那么多人寂寞的老人和缺少陪伴的孩子。 谢安青把车停在路边,过去看电灯。 “灯泡坏了,晚点我拿个新的过来换上。” “不是线路问题就简单,一会儿让你爷去买,你别跑了。” “没事,村部有闲置的灯泡。” “那行,辛苦你了。” “小事。” 谢安青顺手帮爷爷把营养土加进石槽里,才洗了手准备离开。抬头看见不远处二楼被推开的一扇窗,她压在脚踏上的力道重了一瞬,整个人感觉变了。 张桂芬以为出了什么事,想问。 声音发出来之前,谢安青转头过来说:“婆,最迟后年年底,您就可以问谢宽和谢静愿不愿带着孩子回来发展。” 张桂芬愣住,快速和爷爷对视一眼,像是没听懂。 谢安青说:“我已经找到能帮我们把东西卖出去的人了。东西能卖出去,我们就能赚到钱,有钱就不用等县里遥遥无期的指标。我们可以自己修路。路一修,外面的人就可以进来看您和爷爷做龚扇的手艺,买你们的扇子,到时谢宽和谢静给你们打下手,学手艺,挣得一定比外面多。” 挣得多就不用再出去打工。 不出去,就不会有人坐在自家门口,听别人家的欢声笑语; 不出去,就不会有人强行被带走,怎么都回不来; 不出去,就不会有人拼命去找,却没走过七月的暴雨。 谢安青死死扣着车把,耳边轰隆的惊雷一声接着一声。 张桂芬依然愣着,直到爷爷过来提醒她,她的嘴才一动,眼眶倏地就湿了:“唉好,婆等你通知。你一开口,婆马上就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谢安青没说话,被轰隆声驱赶着快速骑车离开。进门前遇到逗国庆的谢槐夏,她脆生生地喊了句“小姨”,说:“爱你呦!” 谢安青耳边的雷声蓦地就停了,身体迅速轻下来,她趴在车头上扯了朵波斯菊扔向谢槐夏:“一直爱我?” 谢槐夏想都不想:“一直!” 谢安青:“我不好也爱我?” 谢槐夏:“对!不对!小姨你怎么可能不好!你最好!” 谢安青自嘲般笑了声,已经压得很低的肩膀继续下沉,然后直起身体说:“记得你说过的话。” 谢槐夏点头如捣蒜,惹得就住斜对门的张桂芬乐不可支,顿时更想自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孙女。 谢安青看着她,心里对后年年底这个时间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人变老的速度永远不会因为她没把握就网开一面,那她就只能回头来逼自己——两年半,不行也得行。 那对陈礼,这个能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的人…… 她还不能撕破脸。 可这也不代表她会继续无底线的退让,或者干脆把自己搭进去。 希望陈礼看得懂她昨晚的意思,及时止损,否则,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和她和平相处多久。 就像那枚被扔进垃圾桶的创可贴。 她这人有时候可以非常不识好歹。 谢安青把车撑在树荫下,顺手捏了点鱼食。 二楼那扇窗依旧开着,陈礼疲懒地横趴在床上看昨天还开得正好,今天就几乎全部凋落的月季。花瓣层层叠叠堆在窗台上,晨光斜过去,把花瓣的轮廓描成窗台上的影子。 很有感觉的画面,陈礼一整晚辗转反侧的起床气都被打散了。她撑坐起来,勾起右侧掉落的墨绿色睡衣肩带,准备取相机拍几张。 余光透过窗户瞥见鱼池边的人影,陈礼步子顿了很长几秒,然后调转方向,侧身坐在飘窗上,单臂搭着窗棱,头靠上去,漫不经心地看着谢安青把落进鱼池里的花叶一片一片捞上来,之后拖来水管,把院里的花花草草全部洒了一遍。 今天是晴天,早晨八点的阳光不慌不忙落上去,陈礼在白天看到了深夜闪烁的星空。 谢安青只觉得再稀松平常不过,她身上覆了一层蒸腾上来的水汽,潮湿闷热,捂得人很不舒服,所以把水管盘好堆回到原来的位置后,她顺便弯腰在水槽前洗了洗脖子和脸,又凑过去喝了两口凉水,才顶着湿淋淋的水珠子往屋里走。 经过屋檐,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女声:“谢书记。” 还是那副从容熟稔,游刃有余的,谢安青不喜欢的腔调。 看来她没打算懂她的意思。 谢安青映着水色的眸光有一瞬下沉,过后平静如常地抬头,水珠从她发根滚进耳朵,一些从脖颈滑入衣领。 陈礼侧身趴在窗棱上,浑身沐浴晨光,她被晨光打亮的眼睫在触到谢安青下巴的水珠时轻轻一闪,短得她自己都难以察觉。 谢安青就更看不见,她只是保持仰头的姿势,看见陈礼自然下垂在窗外的手里捏着一支月季。已经开败了,花蕊上剩孤零零一片花瓣,被陈礼在墙上轻轻一磕,旋转着飘落下来。 第25章 二楼到一楼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这会儿还一个垂着手,一个站直身,距离进一步被缩减,于是飘落的花瓣只能荡短短一截,还没来得及改变方向,就按照既定路线落在了谢安青肩膀上。 谢安青眼尾往下瞥。 陈礼晃着彻底秃了的花蕊说:“早上好。” 水从谢安青下巴滚落,同步着这一天的第一声蝉鸣。 还不尖锐,穿过葳蕤树叶,和水汽一起蒸腾着向上,让人燥,让人湿,更让人闷。 “早上好。” 片刻后,谢安青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已经进了堂屋,陈礼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前,看到她动了一下肩膀,花瓣便顺着衣服直直落在地上。 陈礼嘴角刚刚扬起的弧度淡下去。 然后手机响了。 陈礼偏头扫了眼,起身走到北边窗下,拿过桌上的手机翻看。 是一条的微信,发信人w。 w:【很忙?】 陈礼:【没有。】 w:【那怎么不回我微信?】 陈礼往上看,的确有一条昨晚十一点半发来的信息“那边怎么样?” 她当时刚收到谢安青拒绝陪看月亮的答复,这t?个答复超出了她的预期,有很多后续问题亟待思考,所以没看手机。 后来回房,她更是直接换了衣服躺下,在极端静谧的黑夜里分析目前形势——谢安青应该已经看出她的目的了,也给出了态度,但不够彻底。 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有多少,陈礼辗转反侧许久也不确定,所以余光瞥见谢安青那秒,她脑子里萌生出一个想法:用一片花瓣,一句“早上好”试探。 结果不好不坏,让人难辨。 陈礼手撑在额角,看了很长时间窗下停滞不动的垂丝茉莉,才点击键盘回复那句“那怎么不回我微信”:【忘了。】 w没揪着不放,再次问:【那边怎么样?】 陈礼:【遇到个人,有点棘手。】 信息发出,陈礼手指一松,漠然地看着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向脚背。 没什么声。 倒是掉地毯上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咚”。 屏幕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中断。 陈礼俯身捡起手机,补了一句:【但很适合。】 外形、职业,甚至收入背景,全部都很适合成为她的下一任女朋友。 输入框提示再次出现在对话框上方。 这次回过来了。 w:【之前说过的那个村书记?】 陈礼:【是。】 w:【想好了?】 陈礼蹙眉,w以前从来不会对她的选择提出质疑,现在她同她确认,就是不赞同她。 陈礼:【?】 w:【我找县委的人了解过,她任东谢村第一书记这六年始终负责认真,能力出众,为群众做过不少实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她已经亲耳听说过了,也亲眼见过。 所以呢? 陈礼脸上的表情沉下来,莫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w那边感受到陈礼的情绪,停了几秒才回:【阿礼,你想要的女朋友只是一个幌子,等事情了结了,你能保证自己不歉疚后悔,可她呢?你能保证她就顺顺利利把你忘了,重新开始?】 陈礼悬空的手指蓦地一蜷,呼吸有片刻停滞。 w那边再没了动静。 陈礼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盯到视线开始发白的时候,快速点下键盘:【不能。】 【那又怎么样?】 【我会给她钱,给她解决问题,给她成百上千倍的补偿。】 她不正好需要这些? 第11章 我看起来是有多廉价多好…… 早饭,谢安青做了甜口的麦仁粥、葱花火腿鸡蛋卷、虾仁锅贴和韭菜粉丝生煎包,很丰盛。 谢槐夏吃一口眯起眼睛冲谢安青笑一下,愣是把小孩子的纯真笑出了一副谄媚模样:“小姨,你今天有点好看。” 谢安青瞥她一眼,淡淡道:“好看就好看,别笑得跟吃了菌子一样。” “我有笑吗?”谢槐夏扭头问旁边的卢俞,然后自问自答,“我没有,但是我小姨说了,哪朝哪代没有冤死的鬼,我认。” 卢俞一愣,被她小机灵鬼式的发言逗得捧腹大笑。 来找谢安青的谢蓓蓓老远听见,加快步子跑进后院问:“笑什么呢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谢安青:“冷笑话不适合回锅。” 谢槐夏:“为什么?” 谢安青:“就热了。” 谢蓓蓓:“……姑,你以后千万别讲笑话,没那天赋。” 谢蓓蓓自助搬来把椅子坐在谢安青和谢筠旁边说:“我和小晴把要用的颜料、画笔、刷子都拉过来了,从我们组开始画,争取三天一副,半个月搞定。” 谢安青:“组分好了?” 谢蓓蓓:“好了,名单在山佳那儿。” 谢安青:“今天是第一天,学生还不熟悉路,你们分工一下,一人负责一组,早送晚接。” 谢蓓蓓:“好。” 谢安青:“还有解暑药、水……” 三人凑一起,工作的事就聊不完了。 谢蓓蓓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陈礼,抬头看向她说:“陈老师,您我就不管了啊。您就在我姑家门口画,累了渴了自己搞,我姑家冰箱除了垃圾,什么都有。” 第26章 陈礼早就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榕树下消食,闻言她扭头看过去,视线从只给自己一个侧脸谢安青身上扫过,说:“有没有午饭?” 谢蓓蓓:“午饭在村部现做,到时让我姑给您送。” 陈礼:“那我就没有问题了。” 谢蓓蓓比了个“ok”的手势,火急火燎带着卢俞三个去跟其他人汇合,一上午忙得马不停蹄。 村部有食堂,还有负责种菜做饭的阿姨李香兰,平时做七八个人的量还算轻松,今天一下子多了十几个,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村部的闲人全喊过来打下手。 谢安青一开始不在其中,她是去镇上交完资料回来才被抓的壮丁。 “青,给我和半碗水淀粉,我弄个酸辣汤,开胃解腻。”李香兰说。 谢安青应了声,放下盛了半截的米饭去和水淀粉,和完看到李香兰在忙别的,谢安青顺手把汤弄了,去帮忙打包。 十一点四十,所有饭菜打包完毕。 谢安青把其中一份放谢蓓蓓的电动车篮子里说:“我有个材料要补,中午不回村里,你顺路把陈小姐的饭送过去。” 谢蓓蓓胳膊一伸,身体一侧,把饭又挂回了谢安青手里:“你没材料要补,我肯定。” 谢安青从来不攒工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好吧,以及,“我负责的组和你家不顺路。” 谢安青:“造反?” 谢蓓蓓抬手扣着安全帽的卡扣:“工作面前人人平等,姑,请负责好你的部分哦,下午见。” 谢蓓蓓手下一拧,电动车滑了出去。 谢安青盯着谢蓓蓓的背影半晌,转身把饭放进了自己的自行车篮。 篮子里还有准备给张桂芬家换的新灯泡。 电笔要回家取。 这一趟,她不回也得回。 自行车不如电动车快,谢安青回来村里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正是热的时候,路上鲜少有人经过,所以穿着白色修身防晒服,戴浅卡其棒球帽的陈礼就显得格外突兀。她一手端颜料盘一手拿刷子,应该要画风景,山河的轮廓基本成形,麦田正在生长,衣服上沾了一些麦田的金和河水的蓝。 听到刹车声,陈礼转头看过去。 谢安青单手握在车头中央,另一手提着餐盒往门口走:“陈小姐,吃饭了。” 陈礼应一声,说:“车子放好了,过来帮我提一下颜料,晒久会干。” 谢安青答应,把车子停在树荫下,折回来提颜料桶。 正午太阳大,不可能还坐在树下吃饭,谢安青便把饭提进了厨房。 她的厨房一分为二,西边做饭,东边餐厅,很宽敞。 放好筷子,谢安青拉上门出来院里。 陈礼正在旁边的卫生间洗手,已经接近尾声。她身量高,但洗脸盆的位置其实不那么想,就不得不弯了腰去冲洗手上的泡沫。 垃圾桶在旁边的地上放着,弯腰必看得见。 陈礼随意扫了眼,抽出张棉柔巾擦手——她自己带过来的——边擦边往出走。出来的时候,水槽前的谢安青正在关水龙头。 她手上湿漉漉的,指尖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洗过,手背…… 泛着青斑的皮肤被搓得一片通红。 陈礼擦手的动作一顿,顺势靠着身后的墙壁。 谢安青察觉到注视,抬头看过去。 陈礼说:“花不喜欢,狗也不喜欢,谢书记,那你喜欢什么?” 花是早晨落谢安青肩上的花瓣,狗是谢安青扔垃圾桶里的创可贴。 不喜欢花,谢安青早上进门之前就已经明确表示了。 至于狗,谢安青确定陈礼只需要稍微留神就会看见卫生间里垃圾桶,所以她早上走的时候故意没把垃圾带走,还把创可贴拨到了最上面,现在又故意搓红打针的手背,给她双倍提醒。 这么做有什么用? 她不信一个出生即罗马,出道即巅峰,始终被捧着的人会对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视若无睹。 就算她依旧兴趣高昂,自尊也未必允许。 谢安青说:“什么都不喜欢。我这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很没劲。” 陈礼倚墙不语,目光笔直,空气中平静而激烈的较量气氛迅速蔓延,片刻,陈礼率先垂眼,将半湿的棉柔巾捏成团,扔进连廊下的分类垃圾桶,进了厨房。 “咔。” 门关上那个瞬间,谢安青垂在身侧的手快速握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蓓蓓。” 谢蓓蓓:“姑,燕燕的高考成绩不是不想么,上不了目标专业,她现在纠结是复读一年,还是随便选个分低的专业先上着,以后再说。这可是人生大事,丁兰婶拿不了主意,我也不懂,所以你看你什么时候空了,过来一趟呗。” 谢安青:“现在。” 谢安青挂断电话,快步离开。 厨房里,陈礼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品相和味道一样普通的菜,点开手机免提,听经纪人在线发飙:“你到底什么时间回来?!” 陈礼:“一个月零25天。” 经纪人t:“想都别想!我最多再给你两天时间,看不见你人,以后就别联系了。” 陈礼:“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联系方式删掉了。” 经纪人:“???” 经纪人憋了半天,憋住了:“这次可是国内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红得简直匪夷所思,你要是把他拍好了,知名度绝对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第27章 陈礼:“拍他对着未成年粉丝咬嘴,还是拍他一跳舞就对着空气顶胯?” 经纪人:“……你别说了,我刚洗完车,还不想吐。” 陈礼:“你听两句就想吐的人,让我一拍几个小时?” 经纪人退一步说:“那范如曼呢?女的,有演技、有人品,热衷公益,这个总能拍吧?” 陈礼:“不能。” 经纪人逐渐暴躁:“这个又是为什么!” 陈礼:“这个月已经拍了别的女人,不会再拍第二个。” 经纪人“哦”了声,知道她的规矩——她不想完全商业化,所以一个月最多拍一次明星,但问题是:“你拍谁了,我怎么不记得?” 陈礼手腕下垂,手指微松,筷子随着重力怼进碗里:“你不认识。” 经纪人:“我是你经纪人,你拍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我,陈礼,你别告诉是那个谢什么村里的。” 陈礼纠正:“东谢村。” “吱——!” 经纪人猛把车刹在路边,和手机对吼:“无缘无故拿一月一次的珍贵机会去拍个名不转经传的女人,陈礼,你又想干什么?!” 陈礼后靠椅背,话已经因为早上那段微信聊天变得异常熟练:“想看一个淡欲的人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经纪人:“……” 通话近十分钟才结束,陈礼透过玻璃看了眼后院被风吹动的树枝和门帘,推开餐盒,拉来汤润桑。 本以为汤会和饭菜一样,味道差谢安青做的那些好几条街,不想入口酸辣鲜香,极为解腻开胃。 陈礼突然又有了食欲。 ———— 丁兰婶家。 谢蓓蓓第五次点开手机看时间:“说好马上来的,这都十二分钟了,怎么还不见人?” 丁兰婶:“可能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不着急” 谢蓓蓓点点头,看到门口出现个人:“姑!” 谢蓓蓓迎出来问:“你怎么才来?” 谢安青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包装盒,说:“帮忙换个灯泡。” 谢蓓蓓连声“哦哦”,和她往里走。 谢燕燕神色拘谨:“姐。” 谢安青淡淡“嗯”了声,开门见山:“目前什么想法,说来我听听。” 第一句的语气就把谢蓓蓓吓住了,她快速扭头看向谢安青,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半个多小时说自己“造反”的人大不一样。 那个只是情绪淡点,这个,完全没有情绪。 好像也不对。 谢蓓蓓紧盯着谢安青,莫名觉得她是发酵的酒糟,情绪在深处鼓涨。 ———— 下午三点,烈日当空,树叶低垂在空中一动不动。 陈礼夹着画笔的手抬起来,用食指关节推了推帽檐。 东墙只剩用来点睛的人物了。 不过谢蓓蓓说最终还要谢安青验收,通过才给签实践证明。 陈礼倒不需要这东西,她只想知道这面墙绘完成时,谢安青会是什么神情。 现在的她像裹了一层薄雾,乍一眼看过去清晰可辨,可一旦视线聚焦,连最基本的五官都会变得难以捉摸,行为就更难分析。 陈礼看着眼前即将改头换面的墙,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失控感——对谢安青的打算,似乎正在脱离她的控制。 “咚。” 陈礼把画笔扔进桶里,想喝口水休息休息。 走到门口,突然听见空中传来几声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她循声抬头,看到不远处一根电杆上装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喇叭,滋啦声过后,谢安青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各位村民请注意,根据县气象台发布的最新天气,二十分钟后将有暴雨,请大家及时收整晾晒的粮食、衣物,关好门窗,切勿在水库、河边等地逗留。” “各位村民请注意……” 谢安青一连重复了三遍,可见重视程度,只是…… 陈礼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完全想象不到雨会从哪个方向来。 “陈老师,快收拾,马上就要下雨了!”卢俞急匆匆提着颜料桶经过,对陈礼说。 陈礼朝她抬了下下巴:“好。” 卢俞马不停蹄回了隔壁。 陈礼依旧不紧不慢,回来还靠在桌边喝了几口水。 水杯刚放下,“轰隆”一声响雷劈下。 陈礼身形微顿,快步走来后院。 几分钟前还艳阳高照的天此刻黑沉沉压在头顶,酝酿着暴雨,院里狂风四起,把蝉鸣鸟叫吹得不见踪影,只剩恐怖尖锐的风哨声。 陈礼的头发猝不及防被拍在脸上,带着明显的痛感,她本能偏头闭眼,又睁开,顺着最后那道眸光瞥见的东西看过去——谢安青今早出门之前洗的衣服还在晾衣绳上搭着,可能是见惯了大风,她很有准备的用夹子夹了几道,这会儿就只是随风高高扬起,没有被风吹走。 陈礼看了几秒,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之前,拿出手机找微信。 村部。 谢蓓蓓给家里打完电话,问正在完善安全生产方案的谢安青:“姑,今天这雨下得太突然了,你不回家看看?” 谢安青:“不回。” 谢蓓蓓看了想都没想就说不回的谢安青一眼,后知后觉她今天一下午都是这个状态——问话都答,答的都对,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所以今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8章 谢蓓蓓百思不解,往桌边走。 坐下之前,谢安青手机震了一下,谢蓓蓓本能低头去看:“姑,陈老师给你发微信了。” 谢安青搭在鼠标上的食指轻压,两秒后,移动鼠标点开了显示器右下角闪动着的微信图标。 陈礼:【谢书记,衣服需要我帮你收吗?】 外面风声狂躁,窗户被吹得吱吱作响。 谢安青只是沉默地盯着显示器,任由时间被大风吹着往前走。 她在等雨。 来得很快,不过片刻,整座村子就被浇透了。 这时候,谢安青才不紧不慢地点进输入框回复:【不用了,谢谢。】 陈礼:【晚了。】 紧接着,屏幕里弹出一张照片。 谢安青点开,看见她的衣服平平整整挂在卧室门把上,没脏没湿也没有被大风拉扯到起皱。 陈礼说:【等不到你回复,就顺手收了。】 确定顺手? 还是顺势? 谢安青关闭微信,息屏电脑,准备去检查二楼的排水——村部的楼年头很长,排水不怎么好,有时遇到暴雨淌不及,会倒灌进走廊房间。 谢安青从谢蓓蓓桌边走过,步子很慢,到隔着服务柜台的另一边时彻底顿住。 谢蓓蓓抬头。 谢安青说:“问你个问题。” 谢蓓蓓:“问呗,跟我不用铺垫。” 谢安青几乎在水龙头下搓出血的左手插进口袋,转头看向谢蓓蓓:“我看起来是有多廉价多好睡?” 话落,门被匆匆进来的谢筠推开,大风趁机涌进来,把谢安青夹不住的碎发狠狠吹斜到脸上。她的衬衣被鼓起,没什么情绪的眉眼骤然变得凉薄模糊。 第12章 海棠和浴巾。 谢蓓蓓心里一惊,迅速扶着桌子起身:“姑!” 谢安青已经转过头去和谢筠说话,表情正常得别说是过水的脑子,就是油炸的也能一眼看明白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谢蓓蓓只能把嘴闭紧,不可思议地盯着谢安青。 她姑刚在说什么黄暴歹毒的话呢? 她中午判断得没错,她姑就是心情不好! 但为什么? 就给陈老师送个饭的功夫,能发生什么事? 谢蓓蓓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到谢安青出门不见也没想起来要把嘴巴合上。 谢筠走过来看见,奇怪地问:“想什么呢?表情跟雷劈了一样。” 谢筠话说一完,外头真响起了打雷声,轰隆如天崩,吓得谢蓓蓓急忙坐回去自言自语:“没什么没什么,一定是我最近看的漫画尺度太大,把脑子看坏了才会出现幻听。一定是。” 不是啊! 刚那句“廉价好睡”真就是她那个恋爱经验为零,连吻都没跟谁接过的姑问的啊! 救命! 她姑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谢蓓蓓脑子里咣咣撞墙,面上一句也不敢泄露,差点没给自己憋出毛病。 可结果呢。 她姑检查完排水后,像是没事人一样——也可能只是情绪淡,看不出来有事没事——把低保核查给弄了,现在正挨个打电话催缴养老。 谢蓓蓓坐在对面,每听谢安青开一次口,就和刚破壳的鹌鹑一样抖两抖,直到写完墙绘的宣传稿下班。 也不算下班。 雨下了三个多小时,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大家都不敢懈怠。水库满溢,洪水突袭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所以谢安青确认了一遍早就编排好的防汛值班名单,从现在开始3天48小时的防汛值班——这是情况可控,连四t?级防汛应急响应都够不着的时候,一旦水位波动较大,或者接近预警线,那得全员24小时在堤。 谢蓓蓓和山佳这次第一组值班。 一切按部就班。 除了不值班的谢安青没有正常回家。 谢槐夏穿着雨衣雨鞋,怀里抱着两个大饭盒,从前门一直蹿到后门也没找见陈礼。她奇怪地站在厨房门口,准备给谢安青打电话。 帽檐掀开,看到二楼若隐若现的白影,她脑袋一歪,隔着雨幕大喊:“陈阿姨!” 陈礼侧身,露出脸:“嗯?” 谢槐夏立马扣上雨衣帽子,噔噔噔往屋里跑,上楼,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拖着把椅子出现在陈礼旁边,说:“我小姨防汛值班,晚上不回来,她让我给你带了晚饭。” 谢槐夏把椅子紧挨陈礼放好,给她一个饭盒:“吃吧,我小姨做的脆皮小鸽子超级好吃。” 说完,谢槐夏自顾自打开饭盒吃了起来。 陈礼只是双腿交叠,食指卡着餐盒一边的卡扣没有动。 “轰隆——” 惊雷从天上劈下,拖着长长的尾音。 谢槐夏吃了口米饭,抬头看着漏水一样的天:“阿姨,你不要害怕,晚上我会过来陪你睡的。” 陈礼微顿,拧头看过去:“陪我睡?” 谢槐夏点点头:“我小姨交代的,让我睡她房间,不关门,阿姨你要是害怕了就喊我,我能听到。” 陈礼沉默。她怎么记得有人拿手指戳都戳不醒。 陈礼没揭穿,仍卡在卡扣处的食指回勾打开又压上,不咸不淡地说:“你小姨回来过?” 谢槐夏:“对啊。小姨不回来,我们哪儿有脆皮小鸽子吃。” 所以回来了,却不进家门,不打招呼? 第29章 所以为了让村里人安心,特意在朋友圈发的防汛值班现场照是她看错了,还是有人真不在里面? “咔。” 饭盒卡扣再次被打开。 陈礼松开食指,指肚上已经压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谢蓓蓓脸上也有一道,巡视的时候被突然垮下来的树枝刮的,但她不敢吱声。 因为现在都已经两点了,她姑竟然还在工作。 听山佳说,是在优化防汛方案。 低头伏案,笔迹沙沙,整个人看起来超级平静,反而给人觉得有一种怎么都忽视不了的低压感。 谢蓓蓓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火速闪人,后头一直没去招谢安青。 直到第三天中午和山佳巡视回来。 谢蓓蓓擦了擦脸上的水,小心道:“姑,你下午有事没?” 谢安青正在和妇女主任讨论安排村里的适龄女性做hpv筛选的事,闻言抬头:“怎么了?” 谢蓓蓓:“雨不是快停了么,学校就开始计划孩子们领通知书的事了,想着顺便开个家长会,把这一学期的情况做个汇总汇报,结果不知道咋回事,所有多媒体都打不开。妍丽姐很着急,打你电话又打不通,就让我跟说一声。” 谢安青嘴角微沉,走回自己桌边看手机。 她的手机24小时开机,非特殊情况,不会接不到电话。 “进水了。”谢安青把手机扔谢蓓蓓桌上,说:“把我的卡换你不要的那个旧手机里。” 谢蓓蓓应一声,问:“妍丽姐那边呢?” 谢安青:“hpv筛选的事聊完就过去,最多二十分钟。” 谢蓓蓓:“好,我给妍丽姐发微信说一下,免得她等急。” 这批多媒体是谢安青来来回回跑县里,跑了大半年才批下来的。 总共就六套,按需分给了五六年级。 每天放学后,各班班主任会给孩子们放半小时的英语跟读,慢慢提升口语,这样一来,等孩子们毕业去镇上上中学了,就不至于张不开嘴,落后别人一截。 当初,县里同意批这六套设备有个硬性条件:学校至少有一个人能熟练掌握的多媒体设备的运行和维修。 这太考验老教师们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了。 但机会就那一次,错过不知道要再等多久。 谢安青就在网上下载视频,找熟人学,愣是花三天时间把那东西吃透,才能卡点通过审批。之后给各班老师培训、定期维护、临时维修都是她在做。 谢安青午饭没吃就过来了,检查后发现是那一路电线被前几天的大风刮到树上,扯断了。她打电话叫来电工,半小时就处好了。 谢妍丽悬着心终于放下,想起来问:“你那儿有没有什么维修指导书之类的东西?村部事情多,你光是顾那边就已经很辛苦了,学校这边我们能自己处最好自己处。” 谢安青:“暂时还没有,我回去把常见问题,打印出来。” 谢妍丽:“那感情好,就是又得辛苦你。” 谢安青客套一句,说:“你忙,我先回村部了。” 村部就在下属几个自然村的连线中央,不亏待任何一方,学校自然也盖在这附近,不让任何一方的孩子走远路。 谢安青从学校出来,五分钟就回了村部,开始做维修手册。 这一做,直接做到了晚上十点,谢蓓蓓和山佳又一次巡视回来。 谢蓓蓓人都惊了。 明天她和山佳值班结束,下一组有谢安青,那她相当于一次性在堤上待六天。 铁打的吧! 山佳说:“书记,雨已经小很多了,你不用太担心,我们两个能应付。” 说完从后面推谢蓓蓓一把。 谢蓓蓓心领神会,立刻补充:“就是。你快回去休息会儿吧,真有什么事,我们还能不知道给你打电话?” 她们这儿要是雨少还好说,偏偏雨季会前后持续三个多月。她姑每回都在这儿熬着,老得快不是重点,主要身体和心压力大啊。 谢蓓蓓视线从谢安青眼下不明显的乌青扫过,人都蔫儿了:“姑,我没你想的那么蠢,巡个河值个班还是会的。你就回去睡一晚行不?就一晚。” 谢蓓蓓这话说得格外真情实感,山佳忍不住递过去个赞赏的眼神,心说有人终于站起来了。她到刚都还以为她路上那些话就是随口一提——如果我姑今天还打算熬在村部,我们就是把脑袋割了,也要联合起来撵她回去。 谢安青闻言身体后倾靠着椅背,搭在桌上的右手捏着支铅笔。 谢蓓蓓看到她姿势,莫名有点心虚。 “那个,姑……” “没觉得你蠢,”谢安青打断,“给妍丽的维修手册刚装订好,没来得及走而已。” 原来如此! 谢蓓蓓长舒一口气,没等说话,谢安青伸手关了电脑,起身说:“厨房有宵夜,饿了自己去盛。” 说完套上雨衣出去了。 她一直不回家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放心水位。 除此之外,还有陈礼。 前头几天,她不回去却又有意无意提醒谢槐夏,要在陈礼面前说自己防汛值班,转头和往常一样发了值班现场照到朋友圈——里面没有她——这是在向陈礼表明自己的拒绝。 今天在电话里答应谢槐夏,却又在听到陈礼的声音时说会晚回去,也是在向陈礼表明自己的拒绝。 第30章 ———— 晚上七点,谢槐夏吃饱喝足,拿着小天才给谢安青打电话:“小姨,你今天还不回来吗?我想你了。” 谢槐夏直抒胸臆的话让谢安青没办法拒绝,她说:“回。” 谢槐夏:“几点?我等你。” 谢安青:“八点之前。” “咳——” 听筒里忽然传出很轻一声咳嗽,音色熟得不能更熟。 谢安青关电脑的动作停住,说:“十点之前。” 谢槐夏不乐意了:“你刚还说八点。” 谢安青:“临时想起件事。” 谢槐夏:“什么事?” 谢安青:“给你最喜欢的妍丽老师帮个忙。” 不算撒谎,在谢槐夏这个电话之前,她是真打断把维修手册做完再走。 她不喜欢拖。 就是把时间说得稍微长了点,时机稍微巧了点。 电话那头,谢槐夏先纠正,再表达:“我最喜欢你。我会努力撑着眼皮等你回来。” 谢安青:“不用,回去了我叫你。” 谢槐夏:“一定要叫醒。” 谢安青:“嗯。” ———— 谢安青觉得自己接二连三的举动已经足够消磨掉陈礼的一些耐心。没谁会为了一个不合取向又油盐不进、不识好歹的人折磨骄傲至此。 她可能已经放弃了,可能正在准备。 不论是哪一样,都是谢安青乐见其成的。 谢安青松开刹车,脚下一蹬,自行车快速滑入雨幕。 雨天的路不好走,现在又是晚上,谢安青一路小心,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半。 屋里的灯都已经关了,四下无声。 这个结果和谢安青预想的一样。 她疲惫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在不见光的堂屋里站了很长时间,才把手机放在桌上,解着扣子进去卫生间洗澡。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 陈礼处完最近拍的照片时已经临近十一点,仍然没有睡意。她这几天一次也没有见过谢安青,但朋友圈、谢槐夏,甚至是每天准时回来的谢筠都在反复提醒她,谢安t?青可以正常回来。 但不回来。 陈礼靠着沙发,心里的失控越来越明显。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让人浮躁且不悦。 “砰。” 陈礼冷着脸扣上电脑,随意披了件外套下来喝水。 水浸了雨的凉意,喝完睡意更淡。 陈礼索性脱了外套扔在桌上,准备去洗个低温的澡,让心里那股飘忽不定的感觉冷寂下来。 陈礼沿着屋檐、连廊往卫生间走。 半途抬眼,看见投在卫生间门口的光,她步子一顿,仔细回忆自己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出来时有没有关灯。 确定关了。 现在为什么又亮着? 陈礼嘴唇绷直,看着前方的亮光。 如果没听错,谢槐夏八点之后再没有出过谢安青房间。 谢安青家也没有人来过。 那陈礼就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哗——” 卫生间里传来一道短促的水声,静了几秒,有人影开始挪动,越拉越长,然后出现在门口——刚洗完澡的谢安青穿着长裤背心,头上搭了条水绿色的浴巾,用手压着擦头发。她新换的短袖衬衫还没来得及扣扣子,动作时衣摆大幅晃动,把制式服装该有那股正经劲儿晃得一干二净。 陈礼站在连廊这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谢安青不认为谁会在乡村夏季的雨夜睡这么晚,而且她回来的时候屋里的灯都已经关了,所以她的防备心很低,就着低头擦头发的动作往前走了段,顿一顿,折回去两步,然后身体一转走到连廊边,去扶一盆被风雨拍倒的红玉海棠。 这盆海棠她已经养了五六年,盆越换越大,扶起来有点费劲儿,稍不留神,还搭在头上的浴巾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迅速往下滑落,盖过了脸。 而她的海棠才刚刚扶到一半,放也不是,继续,浴巾会掉进雨里。 谢安青短暂权衡,放弃了浴巾,继续扶海棠。 完全陷入黑暗的视线让她辨不清眼前情况,只有头发被浴巾快速摩擦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即将触地之前,浴巾倏地不动了,头皮上的拉扯感随之消失,紧接着手上也一轻,耳边传来道瓷盆磕碰石砖的响动。 谢安青视线迅速下沉,呼吸定格,挂在头上的浴巾被人一点点扯回。 扯到跟扶海棠之前一样,刚刚好垂在额前。 谢安青洗完没梳的头发被来回蹭了两次,现在更乱,深深浅浅扎着浓深寂静的眼睛。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直起身体,余光看到陈礼的手从她后背收回去垂在身侧,说:“花放这儿ok吗?” 一如往常的自然腔调,徐徐钻进谢安青耳中。 她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忙碌像是一场无人参与的笑话,对结果没有任何影响,只有连廊下的海棠被掀翻又扶起。 第13章 陈礼,有意思? 谢安青笔直地看着陈礼。 伸进连廊的榕树枝上挂着颗水珠,随着不断积聚的雨水在夜风里荡了荡,砸过她长直的睫毛:“陈小姐觉得ok就ok,您是摄影师,审美甩了我十万八千里。” 说话的谢安青毫不掩饰自己。 黑夜是她们之间最完美的伪装,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语言透露出来的情绪依然直观无比。 第31章 陈礼恍惚从层层浓墨中触到了谢安青身上那些轮廓模糊的尖刺。 突然生长,全力伸展,直直扎向她。 连同隔壁突如其来的一声狗叫。 “汪!” 陈礼身形一僵,目光沉底,像是没听懂谢安青情绪里的异常一样,兀自说:“值班辛苦了,早点休息。” 话落,陈礼让过谢安青走进卫生间,关了门。 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持续砸在谢安青耳膜上,她无意识握了一下手,后知后觉陈礼今天的语言系统像是宕机了一样,以往每次都能游刃有余把她堵到没话说的人,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接。 谢安青背身站着,瞳孔里的冷色随着这个发现迅速蔓延。 这位小姐又想怎么呢? 直的不行,改迂回?硬的没用,换软的? 还是预期成真,懒得跟她拉扯了? “玩玩而已,哪天腻了就不继续了。” 女人轻慢闲淡的声音猝不及防从谢安青脑子里闪过,她一双手掐紧,后颈被手掌触碰留下的凉薄温度瞬间冰冻。 黑黢黢的后院里顿时只剩下雨声和急促水声。 谢安青抬手扯下浴巾,步子极端缓慢地朝前移动。她身后的卫生间,陈礼弓身撑在洗手池边,呼吸沉重而粗糙。 刚才搬海棠的时候,她左臂和左肩淋了雨,几乎湿透,这种局部的潮湿感经风一吹,立刻像蛇缠上来,让人讨厌至极。她一连扯出四五张棉柔巾去擦,还是觉得不够,不受控制抖着的手撕开包装袋,整叠往出拿。 女人偏白的皮肤迅速泛起红,和初见那天,谢安青在她肩膀看到的红如出一辙。 可她反复摩擦的动作却还在加重。 很快,密集的血点渗出来,冷冰冰的潮湿感变成火辣辣的灼痛。 陈礼抬眸看了眼镜子里机械的自己,垂手把棉柔巾扔了满地。 呼吸在寂静中渐渐恢复平静。 陈礼反身靠在洗手池边,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可惜没有。 她就只能靠还算健康的身体机能自我调节。 花的时间有点久。 思绪终于恢复平稳那秒,她眼前第一时间出现的是谢安青的身影。 刚才她会出手帮谢安青纯粹是出于本能,没有刻意撩拨,没有带上目的。她当时的思绪还被胸腔里的浮躁不悦纠缠占据着,乍然看见那个不受自己控制,让自己举棋不定的人,智立刻做出反应,要求她抓紧机会,冷静清晰地采取行动走近他,打动她。 结果却适得其反。 她越想快速做出反应,脑子越快陷入空白,行为失去判断,等再有反应,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滑到谢安青后颈的浴巾,掌根贴着她被头发打得湿淋淋的皮肤。 陈礼抱在胳膊上手压了一下,确信刚才的一切碰触都是意外,自己没有对谢安青做出任何一个越界的举动,可她的态度却极为尖锐明确。 装都好像不屑装了。 不止要拒绝她,还,厌恶她。 这个转变对几天不见谢安青,今天甫一见就骤然发生的陈礼来说太猝不及防。 她嘴唇绷直,快速回忆和谢安青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 谢安青应该是个聪明人,从一开始就因为有求于她,把姿态摆得很低,往后有进有退,平静而克制。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直接的? 陈礼倒推时间,试图分析,结果模糊不清。 第一天来到这里,她说“我会觉得你准备好一切在等的,仅仅只是我这个人,无关我的照片”时,谢安青曾让过她,去调整梳妆台上已经很完美的造型清香木。这是她第一次不露声色的表达拒绝。 往后都不尖锐。 就算是露台上招待“三下乡”大学生那晚,她都没有露出今天这种强烈的个人情绪。 她是个很擅长忍耐的人,今天的突变让陈礼想不通原因。 陈礼胳膊上的灼痛感还在持续蔓延、加重,仍然压不住那声狗叫和皮肤上的湿滑冰凉交叠在一起带来的恶心感与…… 窒息感。 陈礼搭在胳膊上的右手一点点收紧,沉凉目光盯看着浴室架子上的洗发露。 片刻,她将手翻转过来,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掌根,然后在一室寂静中抬起,贴近鼻端——上面沾着谢安青后颈的味道,有橙香,有草本植物香,还有疗愈安神香。 第一次用她的洗发露时,她就发现了这点。 ———— 这一夜,谢安青睡得极差,一会儿担心水位突然上涨冲了田地房子,一会儿操心防溺水宣传不到位,还有人跑去水库河边钓鱼,再往后,所有人都在问她“万一这茬蔬菜水果又烂在地里了怎么办”,“今年春收就已经因为冰雹,几乎颗粒无收了,秋收又碰上旱涝怎么办”。 他们拘谨恐慌,迫切得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准确答复,而她像个哑巴,看着浑浊汹涌的洪水一言不发。 谢安青惊醒,一身的冷汗。 屋里没开灯,窗帘紧闭,她昏昏沉沉坐起来,伸手推开窗户。 雨小得只剩濛濛一片,下落无声,印证着县气象台凌晨四点发布的正式通知:雨过了。 东谢村的一切还都安然无恙。 谢安青从梦里带出来的情绪还没有平复,她靠在床头静了一会儿才伸手点开微信,看到谢蓓蓓激动地在群里放鞭炮:【今天周日,大家都好好在家休息吧,村部有我和山佳!】 第32章 罕见得敬业。 谢安青锁屏手机扔回桌上,偏头看了眼睡得四仰八叉的谢槐夏——都六岁半了,还事事不往脑子里放。 让人羡慕。 谢安青把谢槐夏翻了个面,让她仰躺着,套了件衣服下楼做饭。 照旧是七个份。 饭后,嚷嚷着要出去玩的谢槐夏被谢筠拾掇一顿,老老实实回了家写暑假作业,谢安青在收拾被风吹乱的露台t?,陈礼在拍照,卢俞几人百无聊赖地坐下廊下出神。 黄怀亦大概是预料到了,用拐杖敲敲西边的公墙,等谢安青走过来了说:“今天是不是不忙了?” 谢安青:“嗯。” 黄怀亦:“那把你家里大大小小的都带过来,我煮了茶。” 谢安青:“好。” 黄怀亦的书房很大,有一个半面墙长的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类古籍名著,书架前方的长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卷刚写完的家谱轴子。 卢俞问:“黄老师,您不是教书的嘛,怎么还帮人写这个?” 黄怀亦摇着扇子烹茶,笑而不语。 谢安青走到桌边说:“黄老师字好,村里红白喜事的礼仪文书、春联、碑文、家谱轴子……你能想到的都是她在写。” 卢俞惊叹:“好厉害!” 黄怀亦:“再厉害不也一连输给你十几盘棋。” 谢安青闻言偏头。 黄怀亦说:“五子棋。” 难怪。 如果是围棋,这附近还没有谁能下得过黄怀亦。 黄怀亦看着低头收家谱轴子的谢安青,忽然很有兴致地说:“安青,你来帮我赢一盘?” 谢安青“嗯”了声,把家谱轴子装进盒子里盖好,往过走。 卢俞一看她波澜不惊的眼神,稳稳当当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要完,但还想挣扎一把。 卢俞撸袖子吐气,准备好之后,很讲究地朝谢安青拱手:“谢书记,手下留情。” 谢安青下巴轻抬,示意她可以开始。 “啪。”卢俞不假思索地占了天元。 黄怀亦招呼晚几步进来的陈礼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尝一尝,这茶是卫老师院里种的,很宝贝。我磨了她很久,她才舍得拿出来一点让我招待人。” 黄怀亦摇摇头,小声道:“和十七八那会儿一样小气。” 陈礼难得见到前一秒还穿着旗袍摇扇子的人,下一秒和老顽童一样挡着嘴说谁坏话,低压整晚的心绪有片刻放松,说:“谢谢。” 陈礼坐的位置靠近窗边,偏头是一片湿淋淋的翠色,抬眸是谢安青没什么缺点的侧脸和乌黑长发——随意挽着,松散的低丸子搭在颈后。 陈礼目光从上面扫过,托起茶杯抿了口,侧身和黄怀亦说话。 两人的声音很低。 几分钟后,陈礼起身离开。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轻一重的落子声,树叶摩挲声和茶水的咕咚声。 没多久,卢俞眼睛瞪圆:“再来!” 谢安青不置一词,应了。 “继续!” “我就不信了,再来!” “……” 半小时后,卢俞趴在棋盘上摆烂:“不下了不下了,谢书记这水平简直就是欺负人!” 黄怀亦:“那你之前赢的那些,算不算欺负我这个初学的老太婆?” 卢俞“嘿嘿”两声,立马不说话了。 谢安青抬头,偏白的手指间夹着黑色的棋子:“不来了?” 卢俞恨不得把头摇断:“退一步乳腺通畅。” 谢安青勾手,把棋子稳稳扔进了旗盒。 “要来点吗?”黄怀亦端着茶杯问。 谢安青:“嗯。”转身发现陈礼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黄怀亦:“说是有个急事,回去处一下。” 谢安青低低应了声,去端茶杯之前动作一顿,握住了黄怀亦空闲的左手。 皮肤苍老发皱,骨瘦如柴。 这是生命即将枯萎的象征。 谢安青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被黄怀亦反握住。她放下茶杯靠过来,笑了一声,额头碰碰谢安青,和她说悄悄话:“小阿青的婚书都还没写,黄老师怎么舍得走。乖,把眼泪收起来,你奶在河边看着。她一辈子都盼望你能多笑。” 谢安青喉头拥堵,胀痛欲裂。 她一出生,身边就只有三个女人:她奶,黄怀亦,卫绮云,她们一个教她做人——念书,教她生活——种花种草,一个教她怎么安静——写字,一个教她怎么活泼——吹笛。她们用三个不同的姓,填满了她百分百空白的童年。 现在,她们一个在河边长眠,一个即将走到尽头,那另一个…… 门口想起脚步声。 黄怀亦握了握谢安青还在发抖的手,靠坐回去,笑问陈礼:“忙完了?” 陈礼:“嗯,完了。”她的裙摆随着走动的步子轻摆,不经意闯进谢安青眼底,她隐约看见一抹突兀的蓝,像画墙的颜料。 陈礼走过来坐下,倾身去拿自己的茶杯。这个动作让她离得谢安青很近,目光只是稍微一抬,就从偏头看向外面的谢安青眼尾发现了一片清晰的湿红。 她碰到杯子的手指一跳,滚烫茶水洒了小半。 ———— 傍晚六点,天彻底放晴,夕阳从窗户斜进来。 卢俞几人激动地趴在窗边拍雨后青山和晚霞,谢安青向黄怀亦告辞,要回去做完饭,陈礼自然不便单独留下。两人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往出走,全程没有交流。 第33章 雨后初晴的院子闷得让人呼吸受阻。 谢安青在手机上滑了两下,接到谢蓓蓓的电话:“姑,天晴了!今晚我是不是可以回家睡?” 谢安青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向赤红的天,几秒后,她快速皱了一下眉,说:“可以。” 谢蓓蓓兴奋得在那边嚎。 谢安青难得没直接挂电话,当是对她这次工作的肯定:“回之前再巡视最后一遍,确保……” 谢安青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落在东墙墙绘上的目光由浅变深——她记得出来的时候,这面墙上还只是很单纯一幅风景画,远山近水、金色麦田、无限延伸的平交道。现在平交道上站着个人,怀里抱着一条黄色的狗,裤腿挽起,头发被河风吹乱,俨然就是初见那天,她捞国庆的画面。 ……不对,画里的她领带飞在空中,不是叼在嘴里。 陈礼这幅画在给她温和形象的同时,也给了她一村书记该有的严肃,非常用心。 她不懂画画,只隐约知道陈礼把山水画常用的几种皴法运用得很自如,画面干净协调,色彩丰富均匀,没有任何琐碎的笔触,应该算得上一副好画。 可惜她不喜欢。 甚至在某一秒,她心里生出一种想要毁掉的冲动。 电话那边,谢蓓蓓听不到下文,喊了声:“姑?” 谢安青把“确保”之后的话补完,说:“挂了。” “嘟。” 电话挂断,谢安青推门往进走。 身后的脚步声隔了几秒才开始出现,不远不近跟着她走到院子中央时终于出声:“谢书记,门口的墙绘已经完成了,能验收通过吗?” 谢安青平稳的步子有所预料般停下,心想,还是忍不住是吗?非得把她玩到手,玩腻了才舍得让她滚? 嗤。 手机被扔进口袋,谢安青在原地回身,蒸腾水汽在她眼底留下一片寡淡的温度:“如果我说不能,陈小姐会改吗?” 天明的视角和夜晚天差地别,谢安青一开口,陈礼就把她身上的尖刺和昨晚模糊的轮廓对上了。她心一磕,想退不能,说:“那得看不能的原因是什么。” 谢安青:“个人原因。” 陈礼:“什么个人原因?” 谢安青:“我不喜欢出现在照片、绘画、视频等,任何可能被人关注的地方。” 陈礼:“为什么?” 谢安青:“不为什么。” 陈礼:“觉得我画得不好?” 谢安青:“我说了,不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原因。” 陈礼:“……” 话到这里骤然终止,沉默突如其来。 谢安青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应该忍耐,应该为村里人考虑,为即将到来的秋收考虑,为承诺张桂芬的“后年年底”考虑,她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避免梦里那些场景的发生,那就应该尽可能和陈礼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可黄怀亦苍老发皱的手像刻在她脑子里了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她也有她的恐惧对不对。 发现了,避免不了,她就只想安安静静躲起来自己消化。 她不是小时候那个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需要人帮忙的谢安青了,只要给她的时间足够长,空间足够大,周围足够安静,她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 陈礼非不给她这些“只要”,此时此刻还在企图打破她的世界。 她的情绪就像谢蓓蓓形容的,发酵的酒糟,在胸腔里起伏,激烈地摇晃,朝着胸骨上横冲直撞,最后轰然爆破,陷入平静。 谢安青垂在身侧的手松开,说:“陈礼,有意思?” 极速变化的情绪、语气和问题。 陈礼瞳孔深处有墨色一闪而过,站在最浓的那片阴影里和谢安青对视。 院子里水在滴答,风在摇晃。 过了仿佛半个世纪那么久,陈礼才动了一下,说:“谢书记什么意思?” 谢安青想笑。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必要继续装傻吗? 她们两人的身高差只有两三公分,距离远了可以忽略不计,近了,足够谢安青看向陈礼的眼睛时需要将目光抬起。 这个动作像推开一扇门,打开一扇窗,里面住着谢安青所有的t坏情绪。 因为没上锁,之前偶尔有所显露;现在被彻底推开,一切便不受控制。 谢安青说:“字面意思。” 语气前所未有的挑衅。 谢安青:“以陈小姐名校毕业的智商应该不难解。” 陈礼:“我试图解过,只发现你在躲我。” “是。”一连几天不回当然算躲,“但我为什么躲你?” 陈礼:“因为我是同性恋?” 谢安青:“我认识的人里就有同性恋,我对这种感情没有任何偏见。” 陈礼:“那是为什么?” 谢安青:“你不知道?” 快问快答似的谈话到这里再次终止。 地上、树上、桌椅房屋上,院里一切地方上残留着的雨水都在已经变得热烈的夕阳照晒下拼命蒸腾。空气沉甸甸的,好像必须要胸口起伏着才能正常呼吸。 谢安青背着光,眼睛黑得像是能滴出水。 陈礼看着,眼睫微动,想把刚刚掉在额角的那滴水擦掉。 手刚一动,被谢安青猛然抓住,用力拉向自己。 第34章 一瞬间之间的动作过后,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谢安青逼视着陈礼:“为什么不说话?” 陈礼笔直地站着,手背迅速开始发麻发胀——眼前这个谢安青她前所未见,对她的失控感正在极速蔓延,她过去那些经验在此刻全无用处,她的从容开始归零。 “不知道说什么。”陈礼说。 谢安青:“但知道怎么做?” 陈礼:“我做了什么?” 本能的反问在谢安青听起来是绝对坦荡且无辜的疑问,衬托得好像她才是那个步步紧逼,无取闹的人。 一刹那,谢安青几乎气笑,握着陈礼的手控制不住用力。 陈礼整个手都麻了,手腕一阵一阵跳着疼,谢安青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尖锐生硬的对峙持续发展。 蔓延到屋檐,麻雀都怔愣不动的时候,隔壁院里传来谢筠的声音:“我找你小姨说点事,你给我安安分分坐这儿写作业,敢跑一步,我就敢打断你一条腿。” 谢槐夏:“好的妈,从现在起我就是钉子钉在这张板凳上了。” 谢筠没忍住笑了声,快步往出走。 步子由近及远,转了个方向,开始靠近。 即将走过围墙,转入大门那秒,谢安青凑在陈礼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陈礼,别把人都当傻子,也别非要装成瞎子。” 第14章 别乱动。 话落松手。 谢筠恰好转进来,看到两人不像在面对面谈话,但又离得很近的画面。 谢筠步子顿了一下,本能将视线聚焦到关系更近的谢安青身上——她侧身站着,看不清表情,但基于对“发小”两个字的了解,谢筠断定她现在情绪不是很好。 谢筠蹙眉。 谢安青都多少年没发过脾气了,就是刚开始接触村部工作,被有些不解不配合的人诋毁辱骂,嫌她事儿多的时候,她都没见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今天是怎么了? 至于旁边的陈礼,表情镇定无波,手腕…… 红了一整圈。 也许是疼的,有几下,她控制不住在抖。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谢筠目光微沉,不露声色地攥紧手机往进走:“怎么站这儿?” 谢安青收拾好呼吸转身,一切平静如常:“刚从黄老师那儿回来,没来得及进去。找我有事儿?” “有点。”谢筠微微颔首,“陈小姐。” 陈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说:“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谢筠:“好。” 谢筠目送陈礼进屋,确定脚步声消失不见后,压低声问:“你们俩刚在干嘛?” “没干嘛。”谢安青走了几步,拉开石榴树下的椅子坐着,“找我什么事?” 这态度明显是不想多说。 谢筠心里的疑问顿时更深,但也只是深看谢安青一眼,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谁逼一逼,或者求一求就会心软的人。 谢筠在谢安青对面坐下,直入正题:“督察组的人明天过来。” 谢安青:“来干什么?” 谢筠:“核实医保覆盖率,顺便督促党建信用村的工作开展。” 谢安青:“开始推广了?” 谢筠:“嗯。上次去镇上开会,冯镇长说上面要求赶在十月开会之前,完成党建信用村信息采集率95%以上。” 谢安青:“开玩笑?现在是盛夏,是汛期,马上到主汛期,工作重心不放在防火防汛防溺水上,全跑出去采集家庭信息?” 谢筠:“有考核,分扣多了,道路硬化指标就更难等到。” 谢安青面无表情地靠着,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昨晚梦里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复现。 今年春收,她每天一有时间就在找人找关系,都已经把客商定好了,却忽然遇到冰雹,水果被砸下去大半,蔬菜能挑出来不到两成,客商觉得来一趟不划算,加上下雨之后路难走,就反悔了。最后是她找遍了镇里、县里的零售点,给人送礼,弯腰请客,才勉强把东西卖出去的。 贱卖的东西能有几个钱。 秋收要是再赶不上,今年一整年就算是白费了。 所以她不想浪费任何一秒的时间,可考核如果垫底,道路硬化不了,这种有东西也卖不出去的困境只会一年接一年,永远结束不了。 “知道了。”谢安青说:“明天我安排。” 谢筠看着谢安青欲言又止,想让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话在嘴边咬了半晌,只是伸手把她从椅背里拉起来,说:“刚下过雨,别往椅子里靠。” 谢安青前院的桌椅都是木质的,在雨里一泡全是潮气。谢筠只是坐了个边就能感觉到,何况谢安青整个人靠在里面。 谢安青淡淡“嗯”了声,顺势起身走到自行车边说:“晚饭你做,我去堤上转一圈。” 没亲眼看到水位,她还是不放心。 ———— 二楼北窗边,陈礼靠坐在沙发上,看着裙摆那片蓝色颜料一动不动。 颜料是谢安青和卢俞下五子棋期间,她临时回来补东墙那幅墙绘时不小心沾上的。 起初画那幅画的时候,她就不确定谢安青看见会是什么反应,那是否将谢安青画进去,就更有待斟酌。 最终确定画,是陈礼给自己下的一次赌注。 她以为多数人会将专属、特别、独一无二等词汇延伸出来的情景视为惊喜,却忘了这种惊喜存在的本质是两情相悦,而对厌恶的,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是更加厌恶。 第35章 是她草率了。 谢安青和她以往遇到的人没有任何一点相同,她要的钱、要让她解决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更不关名利私欲、机会便利,那她就可以既处于绝对低位,同时又自尊傲气。 她早该发现。 早就已经发现了。 为什么还冲动得跑去补那幅墙绘? 就算她还不知道谢安青对她态度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变得尖锐,也该清楚谢安青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那她往后做什么都只是徒劳而已。 她还在争取什么? 肩膀、胳膊上已经结痂的血点又在隐隐作痛,低压气氛紧紧将陈礼笼罩,她的视线再次从那片颜料上扫过时,脸色阴沉地站起来,将昂贵长裙脱在地上,和踩垃圾一样踩着过去,给w发了个地址:【去我衣柜里找几条裙子,寄到这个地方。】 w回得很快:【ok】 w:【还需不需要别的?】 陈礼:【不需要。】 w那边输入了几秒,对话框才又更新。 w:【之前的决定还是不变?】 陈礼:【什么决定?】 w:【那位书记。】 陈礼:“。” 陈礼又一次被质疑,第一反应不是反问,而是脑中一空,视线散得几乎看不清屏幕。 来东谢村之前,她从没有过这种弱者身上才会出现的智丧失瞬间,来了之后,她在昨晚遇到了,今天下午又遇到了,还是一连两次。 这让她震惊又愤怒,本就低压的情绪瞬间冰冻,直接按下语音键:“看不上我的做法可以走。” 信息发出的同时,陈礼将手机扔在桌上,套了身衣服大步下楼。 谢筠刚好过来叫她吃饭,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凛,一切恢复如初:“有劳谢支书了,但我现在不是很饿,麻烦先帮我放着。” 谢筠笑笑:“好。” 等目送陈礼出去,谢筠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 她刚成年就步入社会了,察言观色是最基本自保技能,刚才她把陈礼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气看得非常清楚——和不久之前谢安青身上的截然不同,前者压迫,后者克制,但同时发生,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谢筠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快七点半了,太阳很快就会落山,如果今晚没有月亮,东谢村将一片漆黑。 陈礼只觉得现在亮,亮得刺眼,她将四面车窗都降到了底,任由潮湿热气往身上扑涌,往衣服里灌荡,却还是纾解不了胸腔里的愤怒和愤怒背后那些应该已经存在良久,但未及思考的问题。 “轰——” 油门被t?狠狠踩下,发动机在路上持续轰鸣,田野、河道开始飞速向后倒退,露出那个好像蹲在天边,伸手就能触及夕阳的身影,单薄、孤独,带着巨大的视觉冲击像陈礼袭来。她几乎条件反射踩下了刹车,身体则因为惯性猛扑出去,撞到方向盘上。 疼痛扑面而来。 陈礼死死扣着方向盘,大口呼吸十几秒之久,才渐渐听清了河水流淌的声音。她撑了一下方向盘坐起来,看到一个多小时前还锋利无比的谢安青此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单膝跪在河岸边,嘴里咬着几根钉子,一手石头,一手木板,正在修复不知道被谁剪开的河道防护网。 “……” 她的强大无需多言。 既然强大,为什么会在去黄怀亦家的那天午后,眼圈泛红到像是要哭? 强大就该像她一样去伤害别人,而不是破坏自己。 陈礼不懂。 胸腔里的疑问又堆一层,几欲炸裂。 ———— 隔天上午十点刚过,督察组的人就来了,目的和谢筠说的一样,“大家加把劲儿,争取一周之内把医保覆盖率做到99%,国庆之前把党建引领信用村的信息采集率做到99%。” “不是95%吗?”谢蓓蓓心直口快,说完就知道犯错了,她心虚地看了眼靠着椅背,没什么情绪的谢安青。 谢安青说:“我们尽力。” 督察组组长:“不是尽力,是必须。” 山佳:“可是医保对大多数来说没有什么用,小病够不着报销范围,大病大家总觉得自己碰不上,观念比较固化,不愿意配合,加上医保的收费一年比一年高,还有很多在外地务工不好联系的,各种因素综合起来,一周时间太紧张了,而且这一周里,我不可能全盯着医保,防汛……” “小同志,”督察组组长笑着打断,“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基层工作怕什么?怕说苦说难,怕说群众不配合。我看你们村部也贴了‘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啊,怎么还会怕群众工作难做?” 山佳一张脸骤然涨红,被批评得哑口无言。 会议室里的气氛极速下沉。 极端寂静中,谢安青食指一松,搭在虎口处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啪。”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谢安青身上,她说:“一周,我们一定按指标完成。” “这就对了嘛。”督察组组长推开椅子起身,意有所指地点名山佳,“小同志,别总想着混够时间就回能县里坐办公室,多像你们书记学习,扎根基层,不骄不躁。” “我们还有别的村要检查,就不耽误你们开展工作了。” “唉,不送了,大家辛苦。” 谢安青和谢筠,以及其他参会人员还是出来送了。 第36章 食堂阿姨李香兰等车走远了,带着个人过来说:“书记,这个小姑娘是刚分到西谢村的驻村干部,走错路到咱们这儿了,我给他指也指不清楚,你看怎么弄呢?” 谢安青看过对方证件,叫了声独自站在远处的山佳。 山佳连忙擦了擦眼睛走过来:“书记。” 谢安青:“开我车把他送到西谢村村部,钥匙在我办公桌左边的抽屉。” 山佳:“可是医保……” 谢安青:“不差这几十分钟。” 山佳点了点头,去拿钥匙。 谢安青跟她一起往里走。 等和后方闲聊的人拉开距离后,谢安青低声说:“我抽屉里还有谢槐夏六一送来的水果糖,去挑一颗喜欢的吃。” 山佳闻言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谢安青,她已经转身去和谢筠说话:“医保按未缴纳的户数分一下,村里熟人每人多分三分之一,驻村的同步减少。” “山上的都给我。”谢安青补充。 之前几年一直这样。 开始是谢筠没有驾照,骑车上山太远,后面终于考下来,又因为技术不熟练,差点出事,谢安青就再没让她负责过山上那几户。 其他人就更不用想,老的老,小的小,吃不了那个苦,也应付不了山上的人。 谢筠说:“我这几年四处跑,车技已经练熟了,能开山路。” 谢安青:“下次吧,我想趁这次机会,跟七伯再聊聊搬到山下住的事。” 谢筠微顿:“行,也就你的话他勉强会听几句。” 谢安青:“嗯。” 从这天起,村部每天留一个值班的,其他人全部入户去做医保宣传和信息采集。 除此之外,还有每天例行的重点水域巡视,救生设备更新、投放,水面垃圾治…… 整个村部忙得脚不沾地。 饶是这样,最后那百分之4%还是做得异常艰难。 谢蓓蓓:“又是一个关机的,人都联系不上,还怎么搞?打个飞机去厂里堵吗?” 山佳:“你还是把我鲨了吧。” 俩难姐难妹面对着面长叹。 谢安青攥着车钥匙从外面进来,说:“联系不上的转给我。” 谢蓓蓓和山佳快速对视一眼,前者说:“你手里那些都弄好了?” 谢安青:“嗯。” 谢蓓蓓:“不是,你怎么做到的啊??山上那几户,不,不说几户,单就一个七伯,我的天!说他是老顽固,我都觉得在侮辱这个词!哦,费劲巴拉给他申请的房屋加固,他不让施工队靠近,村里出钱出力给他在下面盖房,他张口就是一个不住!成天守着他那间晃里晃荡的破屋子,不让三个孙女下山。他都不怕哪天风一大雨一猛,把房给弄塌了,孩子们……” “谢蓓蓓。” “姑,我错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 谢安青说:“联系不上的人转给我。” 谢蓓蓓立马递上花名册:“打星号的那几个。” 谢安青拿出手机拍照:“这几个比较远,处完,我就直接回家了,有事打我电话。” 谢蓓蓓:“好的姑。” 山佳等谢安青拍好照,递出自己那份:“谢谢书记。” 谢安青没说话,照片一拍好,立刻离开了村部。 外面闷热异常。 谢安青抬头看了眼天,舒展眉心慢慢堆在一起。 谢蓓蓓现在无事一身轻,也关注到了天气,她托着脸盯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怎么老感觉雨没下完。” ———— 谢安青处完谢蓓蓓和山佳那几户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她放慢车速,想让快绷到极限的神经休息了一会儿。 结果不止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加疲倦。 连日奔波拉扯,还要操心水位天气,各种琐碎事堆在一起太费神了。 所以回来后,谢安青快速冲了个澡,决定躺十分钟再起来做饭。 她给自己定了六点半的闹钟,把手机扔在床上,合衣躺下。 一瞬间天旋地转,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黑,睡意汹涌而来,陷在褥子里的闹钟根本无法唤醒她任何一秒。 ———— 陈礼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拍照——从门口经过的水,养在石槽里的蓝雪花,墙角的青苔和被人坐皱在台阶上的旧报纸。 这里有一种繁华都市永远也无法平衡的自然安逸,她身处其中,渐渐平复了那日的暴躁。 她拿着相机四处拍照,看村部的人从各家门楼下反复进出的轨迹,拍他们疲惫不堪的神情,不知不觉中被动参与了一次他们的日常工作。 这些工作很困难,日复一日做着这些工作的人和w在微信上描述的那个人多有相似。 【我找县委的人了解过,她任东谢村第一书记这六年始终负责认真,能力出众,为群众做过不少实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样的人,她既然已经确定无法用利益交换,还要继续,还不改变决定吗? 陈礼不记得哪天深夜醒来,这个疑问从自己脑子一闪而过。 它可以涵盖先前所有疑问的答案,可能不是完全对应,但只要确定了向前还是后退,一切细节就可以忽略不计。 陈礼思考过,不记得哪天深夜醒来有了答案:否——一个幌子而已,没必要弄得非谁不可。 “轰隆。” 第37章 天边忽然想过一声雷。 陈礼开门的动作停了停,顺手把相机放在墙边的三屉桌上,转身朝走廊走。 起风了,还不大,伸进走廊的树枝一下一下,轻柔地扫着陈礼裤腿。 她单手扶着护栏,另一手将头发拨到身后,眺望今天没有晚霞降落的河面。 河面闪着微波。 陈礼随着波光眨眼的时候,猝不及防看到了屋后河边的坟包。 不是新坟。 之前几次,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坟包被正在持续逼近的黑云一点点压过,杨柳加剧摇晃,像是要被蠢蠢欲动的风雨掀翻。 陈礼蹙眉,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不舒服。 她握了一下护栏,耳边忽然传出急促的震动声,非常轻微,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循着声音一直走到谢安青门口,她才看见了没有关严实的门。 谢安青回来了。 这几天,她们只在吃饭的时候面对面过,其他时间全无交流。她还以为直到离开,她们都不会再说一句话。 现在机会猝不t?及防出现—— 陈礼原地站立很久,转身回来自己房间。 她先花几分钟导出照片,再精挑细选一部分存档,然后拿了衣服准备下楼洗澡。 门一开,从对面房间传出来的震动声直逼耳膜。 陈礼拧眉,从她进房间到出来少说也有半个小时了,谢安青的手机竟然还在震。 或者不是手机? 她一个昼夜不分的工作狂,怎么可能允许警示音空响这么久。 因为不在? 还是,别的什么? 陈礼无意识握紧了门把,片刻,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她拉上门,经过过道,进来谢安青房间。 谢安青在,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唇绷成直线。 这画面有些眼熟。 陈礼立刻想到谢安青之前拉肚子拉到高烧昏倒的事,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不对,今天的谢安青出汗更多,神色更加难熬。 陈礼的视线在谢安青身上停了一两秒,走到床边,发现是闹钟一直在响。她顺手关掉,拇指压了一下食指关节,抬起来碰谢安青额头。 没发烧。 那…… 陈礼眼前突然一花,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谢安青拉到了怀里。她的眉头紧皱着,手腕一动,五指深深浅浅插进陈礼头发里,含混地说:“别乱动。” 她把陈礼当成了爱往自己床上钻的谢槐夏,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邀约。 陈礼的“否”却在闻到她头发上的疗愈安神香那秒剧烈摇晃,又一次变得模糊不清。 外面雷声轰然,天地震动。 陈礼本能往后撤的刹那,头被压进一个潮热起伏的脖颈里,耳边是成年女性不稳定的呼吸,像急喘,脑后是她有力却称不上禁锢,温柔却又不允许逃离的手掌——从她发根里穿过,贴上皮肤,赶在下一声惊雷炸响前,把她往怀里又捞了捞。 像在安抚雷声带来的恐惧。 陈礼不怕打雷,只觉得脸完完全全贴上了那片炽热的皮肤,闪动睫毛紧紧抵着她的脖子,鼻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她呼吸时,颈下的绷紧与放松—— 陈礼怔住,雷声爆炸,一瞬间,时间静止,思绪停顿,暴雨突然而至。 第15章 今天我做给你看。 谢安青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像鬼打墙一样,她越想醒来,意识越难以从中抽离。她被滔天的疲惫包裹,深陷数日不散的闷热,不管转身抬眼还是回头,全都有人围堵着她,她只是呼吸一口的时间,那些拘谨惶恐的求助就骤然变成了面目狰狞的质问。 “你不是说已经找到帮我们把东西卖出的人了,为什么菜还是烂在地里?” “你不说最迟后年年底就可以让我的孩子们回来发展,为什么路还是那么难走?” “医保我不是交了,为什么我的心脏还在一天天烂掉?” “河道防护网你不是钉了,为什么还有人一个个在那里淹死?” 谢安青被推搡拉扯,狂风掀翻凉棚,暴雨折断树木,猛兽一样的洪水咆哮着涌向田野村落,涌向她。她挣扎抵抗,奋力求救,一眨眼天光大亮,她站在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看到黄怀亦手还年轻,捧着一张刚刚写好的朱砂婚书,和她奶奶肩并着肩走过来,说:“阿青,要忘,要长大,要幸福快乐。” 她看着死而复生的奶奶错愕震惊,不可思议,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伸向那纸婚书—— “轰隆!” 晴天里突然电闪雷鸣。 百年不褪色的朱砂婚书一瞬间变成削薄黄表,黄怀亦年轻的双手一刹那苍老,婚礼现场一转场变成被暴雨淹没的村口——她奶奶躺在那里,死不瞑目,然后新坟变旧。 “……!” 谢安青在石破天惊一样的雷声里惊醒,耳膜鼓胀,喉咙拥堵,心跳快得像是要穿破骨骼皮肉冲出来,去暴风雨里撞个稀碎。她空白一片的视线陷落黑夜,把嘴巴张到最大也无法呼吸到足够支撑身体运转的氧气,难受得忍不住想要蜷缩呻。吟,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捆住了,左臂僵得难以活动,同侧身体沉重麻木,用力挤压着她赖以生存的心肺…… 谢安青狠狠一愣,发抖双手有意识地抓住床单平复了几秒呼吸,然后垂眸——第一眼看到的是陈礼的嘴唇,若有似无贴着她锁骨。她睡得很平稳,呼吸绵长安静,每一道都毫无保留地打在她皮肤上,热得像火,全力焚烧着她僵硬紧绷的身体神经和混乱苍白的梦境残影。 第38章 它们迅速消亡、重置,一切回归到现实时空。 谢安青在颈部细腻灼热的触感传入神经末梢那秒,脑中陡然一空,触电似的将手臂从陈礼脖子下抽出来,翻身下床。 陈礼被惊动,不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睛——谢安青站在黯淡无光的桌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轮廓。 “陈小姐,抱歉,我把您当成谢槐夏了。” 绷到极限的声音像筝的第二十一弦,低重到能感受出空气的震动,给人以极重的压迫感;从“你”倒退回“您”的称呼则在透露着说话之人还没有发觉的,慌乱。 不像谢安青会有的反应。 陈礼眼神动了一下,撑着身体坐起来,拼凑空白的记忆。 两个人的夏天太燥热了,她脖子里覆着层汗,领口濡湿之后变得沉重,向下坠,露出她潮湿白皙的胸口。她弓身坐在床边,一开口,嗓音里透着如同欲。望奋力燃烧过后的沙哑:“知道了。” 一个被厌恶的人,怎么可能被拥抱。 她如果想,早就能想到这点。 偏就是没想。 没机会。 暴雨突至那秒,她的眼睛是闭合的,给了智坠入睡梦绝佳的机会。 谢安青握在椅背上的手紧到骨骼发疼。 桌前的窗户已经被狂风撞开了,冰凉雨水不断越过走廊往里扫,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有绵延不断的火在烧。 像是从身体深处窜出来的,无从捕捉就没办法熄灭。 她只能僵直地站着,竭力想要冷静下来去思考这间房里发生过什么。 奈何火太旺,身体太烫,神经都好像在被一根根融化。 谢安青拼尽全力也不过想到一句最浅显的:“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称呼又换回来了,表示她的智正在恢复,尽管可能只是小幅度的。 陈礼侧躺久了,右臂已经无法活动,她抬手捏着,一边迅速记忆:“回来听到你手机一直在响,但没人响应,担心你出什么事,就进来了。” 很完美的解释。 很恰当。 谁反驳谁不识好歹,谁质疑谁不识抬举,谁深究谁忘恩负义。 谢安青说:“陈小姐有心了,多谢。” 最后两个字出口,眼前之人似乎完全变回了陈礼最后一次直面的那个尖锐逼人的谢安青。她动作微顿,睡着前又一次模糊在脑子里的“否”一晃而过,抬眼看向对面被黑暗包裹的人:“最近很累吗?睡那么沉的,手机就响在耳边都听不见。” 熟稔平常,甚至带这些关切的语气。 谢安青丝毫不觉得她们之间目前的状态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这些私人琐事,刚好她手机响了,她立刻松开椅背,绕过陈礼去拿手机。 “谢筠。” 谢筠的声音是从暴雨里喊出来的:“特大暴雨来了!” 谢安青浑身一震,快速转头看向窗外——天像漏了,风雨肆虐——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瞬间掐紧:“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下多久了?” 问出这两句话的时候,谢安青侥幸地希望不要太早,不要太久,她就睡了十分钟…… “七点,快三个小时!”谢筠说。 谢安青五脏轰隆,嗓子控制不住发抖。 谢筠说:“我们轮流打你电话打了几十个,全都打不通,你现在在哪儿??” “……家。”谢安青喉咙像被狂风扼住了,发声变得困难无比。 谢筠却是立刻松了口气:“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我们还以为你上山救人了!” 谢筠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谢安青脸上,她脑中轰然,耳边嗡鸣不止,用力把手机贴近耳边才能勉强听清谢筠的声音:“县应急管局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们这边的通讯目前还正常,你既然在家就不要出来,随时准备给市里汇报!我们几个现在兵分四路,先逐户排查,能转移多少被困群众转移多少,你……” “嘟。” 电话断了。 谢安青一愣,立刻回拨。 “嘟。” 自动跳回。 第二个,还是自动跳回。 谢安青快速看了眼屏幕顶部。 ……没信号。 他们这里的通讯也中断了。 “轰隆!轰隆——” 只有闪电惊雷在接连往下劈。 谢安青眼前白了一瞬,转身大步往出走。 身后站着陈礼,比她高,比她平静,不慌不忙地看着她说:“谢书记,你不想知道这三个小时里,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熟悉的话术,熟悉的语气。 谢安青聚焦视线,看着眼前一点没变的女人t?,像迎面撞上一场刺骨的风雪。 “失职”是夹在雪里的尖刀。 她被刺中,然后冰冻,血就没办法往外流淌,凝固着筑造一片无法打破的死寂。 谢安青手腕一勾,把已经没用的手机扔回床上,放松肩膀,很慢地笑了。 罕见到陈礼不会去想的笑。 和比她更加从容轻挑的声音。 陈礼心脏陡然下坠,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脑子里模糊的“否”已经绑架了她对谢安青的智,闪电的光一道道落在谢安青身上,把她皮肤上残留的红潮照亮那秒,她忽然确定谢安青就是慌过。 在刚刚和她分开那段时间。 这表示什么? 第39章 ——她对她不是百分百的抵触厌恶,还留有一丝缝隙。 ——这个缝隙是最基本的生反馈。 陈礼神经一震,被无形的强劲力道推着,将那个模糊的“否”一点点拨回到从前:还要继续,不改变决定。 话便脱口而出。 比以往任何一句都要暧昧不清,触到谢安青的逆鳞……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意识到这点,陈礼第一反应想收回,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一瞬间消失不见。 谢安青望着她,用那腔带着笑的声音说:“发生了什么?” 陈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迅速思考应对策略,发现只能按部就班地去维持该有冷静、体面:“你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摩挲,沾上我的汗之后经过脖子、脊椎,落在我的腰上。” 谢安青:“只是这样?” 说话的谢安青踏着雷声往前走了一步,黑而静的瞳孔里映着暴雨天临近十点的暗色光:“我没有掀开你的衣服,或者干脆全脱了,畅通无阻地欣赏你,扌无摸你,分开你的又又月退进入你?” 谢安青赤衤果粗俗的话猝不及防,撞上陈礼本就勉强的智,立刻就出现裂缝,寒风一阵阵往出涌:“谢安青。” 谢安青:“在呢。”然后继续走近陈礼:“所以你叫了吗?怎么叫的?声音大不大?是哭着叫,还是爽到了抖着叫?” 陈礼:“谢安青,嗯——!” 陈礼去抓谢安青的手被她反手箍住,身体骤然一轻,被狠狠甩在床上。 谢安青趁机欺身上来,压着她的腿,把她双手箍在头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陈礼完全做不出反应。 雨在疯狂往进闯。 陈礼快速闭眼适应雨水扫进眼睛里的酸涩,又快速睁开。 高处的人脸上已经彻底没了表情,只冷冰冰地俯视着她:“陈礼,非得这样是吗?非得逼我把脸撕破,把事做绝?” 非得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故技重施? “好。” 谢安青粗暴地将陈礼刚要挣开的双手叠在一起按回去,另一手从她腰侧快速滑下,勾起她长裙下的右腿。 一瞬间,陈礼浑身紧绷,眼里风雨欲来。 谢安青攥住她的小腿问:“你这里的伤真是狗咬的?” 陈礼腿被迫贴着谢安青的身体,伤口处逐渐清晰的痛感不知道是谢安青力气太大,还是新长的血肉太娇嫩碰都不能碰。她盯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人,目冷如霜:“你早就知道不是。” 谢安青:“我又不瞎,刮伤咬伤分得清楚,可你既然开口了,伤又的确和国庆有关,我就只能把你带回来。我尽可能对你客气,把你的作品和人品分开,你呢?” 暴雨持续冲击着谢安青的耳膜; 梦里围堵着她的,面目狰狞的质问; 黄怀亦突然干枯的手,她奶的死不瞑目和河边突然变旧的坟墓; 电话断线之前谢筠的惊呼,可能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无法挽回的风险; …… 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把关着谢安青那些坏情绪的门和窗粉碎了,她胸腔里烧起火,智在洪水里淹没,焦急、未知、无力和失职变成吃人的愤怒扑向陈礼。 “平交道口的路是土路,两边全是田地,你的相机摔在那种地方真的会坏?” “你肩膀上的那片红真是因为国庆,还是你自己故意弄的?” “我吃到拉肚子的那碗饭是你没来得及倒,还是根本就是给我准备的?” “我是你突然发现没有养成的副驾习惯,还是只有我是你不想照顾的副驾?” “我发烧,身边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是你擦汗?” “我睡觉,谁都没有通知,为什么是你去接?” “谢蓓蓓真想拿你做宣传素材,还是你只想拿我消遣?” “这里的景真比你之前看过的好,还是你早就查好了我?” “陈礼!” 谢安青盯着陈礼泛着寒光的眼睛,想不明白初见那天为什么只看出来深长直白这么粗浅的东西。 明明精明才是它最主要的特质。 此刻倒影着陌生阴沉的自己。 “今晚我只是睡着了,不是喝醉了,你想的话,真就挣脱不开我这双手?” 愤怒在疯狂爆发,谢安青握在陈礼腕上、腿上的手一度重到生性发抖。 陈礼完全挣脱不开,身体、脑子被动地顺着她的情绪进行思考。 是,她能挣脱开,很轻易。 但她不是睡着了吗? 因为“不继续”的决定突然模糊了,她就又一次去计划她,在她身边睡着了。 这…… 这个答案不过是在加重谢安青的愤怒。 陈礼已经张开的口紧闭回去,只剩深冷目光还在回视着谢安青。 谢安青已经猜到了,她她眼神讥讽阴冷:“陈礼,你一开始就想要我是不是?可我不是都已经穿成了你看不上的样子,到底还有哪里让你觉得好玩?” 最后两个字莫名耳熟。 陈礼心被猛地一触,意识到什么:“画墙绘那天中午,你听到我和我经纪人的电话了?” 谢安青:“是啊,你说巧不巧,我只是回去那个电笔的功夫,就刚刚好听到你说你想看一个淡欲的人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陈礼手腕上的痛感加重,忽然就确定了谢安青态度突变的时间:那个电话之后。 第40章 那天,她说得清楚。 ———— 陈礼说:“想看一个淡欲的人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陈礼!”经纪人疯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处你那些花边新闻,每年要送出去多少礼,陪多少笑?!” 陈礼:“这不是你的工作?” 经纪人:“???” 一语中的。 经纪人攥着手机咬牙:“你是不是忘了,你最近一次分手就在去东谢村之前?” 陈礼:“东谢村。” 经纪人:“你别打岔,我就问你,你记不记得你最近一次分手还是上周?” 陈礼:“记得,所以呢?” 经纪人:“你是青年摄影师里的佼佼者,愉悦人心的山河大海你拍过,震撼眼球的自然景观你拍过,光怪陆离的人性你拍过,发人深省的战争贫困你也拍过,你的价值和话题远不该是你交过多少个女朋友,每一任相处多久。” 陈礼和经纪人认识十几年,第一次听她用这么沉重严肃的语气说话,她偏头看了眼手机,目光渐渐沉下来。 片刻,陈礼放下筷子说:“玩玩而已,哪天腻了就不继续了。” 经纪人:“哪天腻?” 陈礼靠着椅背,指尖压在桌上:“之前那些要么想靠我的照片出圈,要么想借我的关系走捷径,要么缺人要么缺钱,大家一拍即合,顺成章,没什么新意,这次不一样。” 经纪人:“哪里不一样?” 陈礼眉头快速拧了一下,手指蜷握回来:“她讨厌我。” 经纪人:“……你脑子没事吧?” 陈礼:“这不是正合你意?” 经纪人:“没看出来。” 陈礼:“我要是在她这里栽跟头栽得狠了,以后说不定就会对女人敬而远之。” 经纪人:“从今天起,我每天三炷香,求她是个大坑,让你栽得头破血流。” ———— 陈礼陷在回忆里,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冷。 谢安青无所畏惧地回视着,握在她小腿上的手推着裙子往上走:“陈礼,不是要玩么,不是想看一个淡欲的人烧起来是什么样子么,好,今天我做给你看。” 话落,谢安青紧贴陈礼的手指骤然回拢。 陈礼腰上一紧,猝然回神,冷冰冰的眼睛像是要将谢安青穿透。 第16章 谢安青,把手拿开。…… “谢安青, 把?手拿开。” 陈礼一字一顿。 她身上残留的那点冷静已经彻底倾覆,于是再浓的寒光也能在?无氧之地烧起?扭曲的火。 谢安青是唯一的焚烧对象,被紧紧包裹, 却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拿开?” “呵。”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没了第一次的从容轻挑,只剩冰冷迫人的危险。 “你想尽办法招惹我,不就想这样?” 陈礼腰侧的皮肤被人用指肚来?回剐蹭,很轻,每勾弄一下, 她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眼里的火就跳高一寸。毫无征兆触碰到?敏感地那秒,她浑身剧烈抖动,呼吸发颤,受着禁锢的双手用尽全力往下一撤,几乎挣脱。 仅仅只是几乎。 谢安青面无表情地推回t?去, 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之前被扔在?卫生间里太久,血迹怎么都洗不干净的领带, 然后就当着陈礼的面儿,把?她的双手紧紧缚住。 “陈小?姐, 您见多识广, 应该听说过手铐结吧?” 谢安青把?领带末端缠在?自己手心, 不紧不慢提高陈礼被缚的双手。 “这种结越拉越紧,我最喜欢用来?捆东西,怎么颠都不会松不会掉。” “不信,您可?以试试。” 陈礼不用试。 在?谢安青说完话,陡然将她双手拉到?最高点那秒, 紧缚的疼痛感就已经向?她证明?了一切。 而她,陈礼,出生即赢家,出道即巅峰,从来?没有被谁这么羞辱过。 陈礼目光沉暗,瞳孔里沉默又激烈的火几乎窜出眼眶:“谢安青,我再说一次,把?手拿开。” 谢安青视若无睹,已经回到?陈礼腰上的手,准确无误找到?了那一片能给她带来?生颤栗的肌肤:“暂时?不行?,还没让您看到?我烧起?来?的样子。您可?是我千方?百计求来?的,您要的,我怎么能不给?只是……” 谢安青身体下压,目光掠过陈礼的眼睛、鼻子,落在?她绷成一条直线的唇上:“我没和谁上过床,经验为零,但26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年纪,身体成熟,神经敏锐,领悟力高。陈小?姐,您前任多,以您的经验判断,我这样的,是不是会很快?” “十分钟?” “五分钟?” 她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谢安青凉薄的唇贴上陈礼:“三分钟足够了吧?” 尾音脱口的瞬间,谢安青无所谓陈礼说了什么,陡然张口开始吻她,舔舐她紧闭的唇缝。 年轻女性气息滚烫,唇舌猛烈,谷欠望却是完完全全冰冻沉默的,带着羞辱和报复,一次比一次粗暴。 陈礼感到?疼痛,嘴唇开始发麻,稍一有缝隙,她立刻将头?偏向?一边,被谢安青掐住两腮转回来?,顺势将手下压,虎口卡住她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按——她始终封闭自守着的口腔被迫张开,独属于谢安青的气息席卷而来?。 第41章 陌生浓烈,对神经的影响力强大到?令人震撼。 一瞬间,陈礼都忘了要抗拒,舌头?被谢安青密密实实严丝合缝地碾缠着,撞击声、搅动的水声不断从她们口中传出,几乎超越窗边可?怖的狂风暴雨。 陈礼耳侧嗡鸣,抠紧手,某一秒不受控制地滑动喉咙,把?淌入其中的唾液咽了下去。 有些呛。 “!” 陈礼智回笼,地动山摇,被雨水弄湿的眼眶紧缩冰冻,在?谢安青的舌头?又一次野蛮挤入时?,狠狠张口咬下。 血腥味在?潮热拥挤的口腔中轰然爆发。 谢安青停都没有停一下,不带任何?反应和犹豫地将握在?陈礼腰上手上移,斜过脊背,掌根抵住她的后颈,拇指和中指顶着她两侧的颌骨,用力向?上托。 “嗯!” 陈礼闷哼一声被迫后仰。 只是很短暂一个被控制的瞬间,就足够谢安青再一次深入她口中,与她交换着血腥味十足的亲吻。 谢安青浑身冰冷,像沉在?河底,那些已经泛滥了的恐惧、未知、无力和失职统统都是缠住她的水草,不遗余力地把?她往下拖。她看着陈礼,只能看到?大片的黑,潮湿阴冷,和舌尖上浓重的血腥味、清晰的刺痛和陌生又爆炸的湿滑感紧紧纠缠在?一起?,刺激得她想要唇下这个人撕碎重组,却没得到?她任何?正向?的反馈—— 谢安青撤出来?,但嘴唇仍贴着陈礼的嘴唇:“陈小?姐,您不是要玩么……” “现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目光相触,鼻子碰着鼻子,谢安青嗓音沉哑,极低地说:“是我现在这副模样不够吸引您么?” 陈礼的怒气已经到?了爆发边缘,浑身神经都在?发抖,她的不反应不是接受认命,是怒到?极点智的僵硬:“谢安青,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亻故爱,和你。”谢安青不假思索,说完抬起?身体,被汗水沾湿的手从陈礼颈后抽出,抓住自己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扯。 凌乱的纽扣顿时?四散崩裂。 汗,紧致的皮肤,成熟的曲线,嘴唇的血迹和被刚那一扯磨红的脖子。 闪电在?谢安青身上降落那秒,陈礼的视觉轰然爆炸,她深如黑洞的瞳孔紧紧一缩,已经疼到?麻木的双手扽住智一角,迅速反扣住谢安青重新?握过来?后还不够稳的手腕,同?时?,撑在?她身侧的右腿奋力侧压,将她掀翻,跨坐在?她身上,用手铐结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谢安青,你是不是疯了?!” “是!被你陈大小?姐一步一步逼疯的!” “我逼你什么了?!” “你出现之后的全部!” 陈礼手腕疼,嘴唇疼,舌根疼,口腔里再重的血腥味也掩盖不住那股浓烈强势的气息,她俯视着谢安青,烦躁情绪一拥而上,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撞上谢安青掐住自己胳膊的手,“砰”一声,智炸裂。 她低头?在?谢安青喉间,用牙齿咬住领带,一次次粗鲁地把?手铐结扯松,扔掉,然后拉开谢安青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死死摁在?身侧。 “成年人不偷不抢不强迫,只是用点手段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了?!犯法?!” “不犯法,但别xx找我!” 位置交换,谢安青看着陈礼那张怒气高涨,没有任何?一点反思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陈礼,你知道我对你的到?来?抱了多大期待吗?” 谢安青压着嗓子,墨色瞳孔因为喷发的怒意微微发抖。 “我收到?肯定答复那天几乎一夜没睡,在?村部做计划,写方?案,生怕有任何?一点怠慢;我就是忙得饭顾不上吃,也要每天去平交道口等你;我想尽办法布置你的房间,想让你住得舒服;我喜欢院子里那些花,只要它们开着,我就不会在?哪一天凌晨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工作累,觉得家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它们对我来?说多重要,可?我还是每天剪几朵放你房间里,从不犹豫!” “但你呢?!” 到?后面,谢安青激烈的语气演变成了尖锐的质问。 “我感激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们的,所以在?还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哪天来?的时?候,就把?我能给的诚意、尊重全给了?” “你呢?” “陈礼,你呢?!” 重复的反问,一次比一次激烈的反问如同?坠落深渊的嘶鸣,陈礼呼吸一顿,钳制着谢安青的双手倏然紧握。 她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来?这个问题。 收到?私信的时?候,她刚好闲着,就来?了; 来?了看到?谢安青,她觉得有合适,就留下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谢安青什么,甚至—— 没有仔细翻阅她在?微博的留言。 只隐约记得,那些留言除了最终诚挚的邀请,还有这个村子的现存压力与未来?设想。 那里面寄托的东西,不只是一个村书记的责任,还有一个村子的将来?。 “……” 陈礼翻滚汹涌的情绪有一刹恍惚。 谢安青看着她,像是看穿了一切,她被钳制着的双手青筋凸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毫不犹豫将它们揭穿:“你只是在?看到?我那秒,突然有了游戏一场的兴致!你往后所做,全部都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是帮我们渡过难关!” 第42章 “轰隆——!” 这一声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像炸在?陈礼胸口,她心猛地一跳,本能卸了手上的力道。 谢安青趁机挣脱,衣衫凌乱地站在?不断涌进来?的风雨里。 “陈礼,你不就仗着我有求于你,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的确,我急。” “我怕洪水哪天突然就来?了,秋收会和春收一样惨淡,怕谁家房子被冲毁,我还没准备好,谁家孩子被水冲走了,我救不了。” “我怕很多事。” “最怕这六年明?明?已经倾尽了全力,还是什么都做不好,还不了!” “砰——哐!” 露台的八仙桌被狂风掀起?,撞断护栏砸在?后院的石砖地上。 这个距离明?明?和二楼房间差得很远,她们根本受不到?任何?一点伤害,可?下一轮闪电照亮谢安青脸的那秒,陈礼发现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则…… 红得让人心惊胆战。 陈礼心一磕,嘴唇紧抿,没等思绪和谢安青的话、眼前的画面连接起?来?,就又听见她说:“陈礼,雨已经来?了,今年我没机会了,那对你,我就不再那么迫不及待,更不必非你不可?。” 她的语气是激烈爆发之后让人心慌的死寂。 说完把?已经没法继续再穿的衣服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半裸t?着站在?黑暗里。 “你想干什么那什么你的事,我管不着,但别惹我。我很忙很累,没时?间没精力,更没有兴趣玩你们这种有钱人的感情游戏。如果你非要从我身上得到?一点什么才?会帮我,那对不起?,我就是跪着去求下一个人,也不会继续在?你这里低声下气。” 谢安青从衣柜里取出件短袖套上,大步往出走。 走到?门口,倏地停下。 被她刚刚那番话砸得心神一晃,头?脑空白的陈礼攥紧手,看到?她额发垂下,侧脸冰冷,身上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暗色:“就算我们相识在?其他时?间,我和你平等,没有求于你,也绝不可?能爱上你。陈礼,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我不是你那些前任,玩点你能玩的。” 第17章 谢安青,好话你也听不见…… “砰!” 门被用力?甩上。 只是眨眼功夫, 谢安青匆促的脚步声就消失在了?走廊。 院里传来车声,被扔在床上的手机因为低电,乍然投出刺亮的光。 陈礼恍然回神似的, 目光狠狠抽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又出现了?那?种答不出为什么?的,脑子突然一空无所适从的,令人厌烦到了?极点的,只会?出现在弱者身上的智丧失瞬间。 她看着黑洞一样的房门,攥在手里的指甲一点点抠进掌心, 空白目光变得阴沉可怖。 是。 在故意招惹谢安青这件事, 她是不无辜。 但除了?招惹,她有没有哪次像今晚这样捆住她的双手,把她压在床上,或者强行撬开她的嘴,把她往死里吻?! 没有吧。 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吧。 可她呢? 陈礼刺痛的嘴唇紧抿, 口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持续不断形成、积聚,她是该和刚刚一样,把这口残留有谢安青气息的口水咽下去, 还是现在就弯下腰,狼狈吐掉? 耻辱带来的怒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陈礼一秒也忍受不了?,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赤脚踩过地上坚硬的纽扣, 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的窗户已经被暴风推开,雨飘了?满桌,她的电脑、相机、手机、口红,她放在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湿淋淋的,换着法提醒她及时关注被打湿的胳膊。 还是那?种蛇紧紧缠上来的冰凉感。 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陈礼大跨步走到矮桌边抽纸巾。 纸巾盒旁边就是手机, 因为落了?雨,稍一有动静,屏幕就和鬼手在点一样,自动亮起、熄灭,反复闪烁,最后停在主屏幕上——经纪人13个未接,w1个,微信通知统共21条。 其中一条来自w。 就在通讯中断之前几秒。 内容和经纪人的焦躁截然不同,只有寥寥五个字:【回电话给我。】 五个字就占一行,上方的信息自然一目了?然。 还是陈礼又一次被w质疑,一怒之下发了?句“看不上我的做法可以走”之后,w发过来的。 她一直没看。 w说:【不是看不上你?的做法,是想提醒你?,她和你?一样,只有一个人在生活。】 陈礼知道?。 第?一天?到这里,她就看得一清二楚。 但有什么?问题? 她十?几岁就开始这么?过了?,很难吗? w说:【阿礼,一个人是没有退路可言的,后面没谁接着。你?知道?。】 那?如果她们继续被逼迫、掠夺,就等于赶尽杀绝。 这陈礼也知道?。 她在脑子里自动补齐这句话的刹那?,爆炸似的嗡鸣和雷声同时响起,将她震得手指发抖,没能攥住仅剩的那?点干纸。 胳膊擦不了?,冰凉感便开始在暴风之下泛滥。 陈礼耳边的声音骤然变得遥远,像是被罩在厚厚一层玻璃里,狂风暴雨明明就在她身侧,打在她胳膊上,她却怎么?都听不清楚。她仿佛由时间遗弃,由空间囚困,深陷于逼仄窒息的玻璃罩子中来回碰撞、颠倒。 第43章 不经意触到某个隐秘开关,一切像是延时发生一样,在她眼前重现——谢安青在副驾受到惊吓时紧绷沉重的侧脸,跪在河边修补防护网时单薄孤独的身影,她轻飘飘一句申请延长?任期时卢俞惊讶的表情,她喜欢花开在地里是因为怕一个人的家里太空,延长?六年的工作太累。 她好像是在持续经历一个人生活的窘困。 但因为心不够狠,不能和她一样把那?份窘困分散到其他人其他事上,压力?就日复一日的堆积成了?高山。 高山上具体有什么?,陈礼不得而知。 只确定,压力?堆积到一定程度时,只需要?再给一些不那?么?过分的招惹和一两句稍显过分的谈话,就足够刺激到一个人的智底线。 一个没谁接着,没有退路的人。 那?她被逼出来的怒气,是不是就情有可原? “……” 胸腔里激荡的情绪一拥而散。 陈礼手蜷了?一下垂下来,碰到不久之前从窗台挪过来的茉莉。 花还在开,水珠滚动。 陈礼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谢安青在黄怀亦书房泛红的眼睛和几分钟之前那?双惊人相似。 明明软弱,却在某一刻变成锋利的斧,将罩着陈礼的厚重玻璃一举劈开。 于是她耳边遥远的声音毫无征兆变得清晰,极速逼近,听到谢安青说,“陈礼,我感激你?,期待你?,绝不可能爱上你。” 冰冷绝对的声音伴随惊雷,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次性全部扎入陈礼的神经,痛感铺天?盖地。 她震惶不已,无法相信声音竟然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但现实?就是如此。 前调的爆裂,后劲儿的漫长?。 陈礼迅速直起身体,将吐了?一半的气死死咬入牙关齿缝,才勉强截住了?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声音。 摔下露台的八仙桌还在雨里翻滚。 陈礼站得笔直冷静。 今夜最长?的那?道?闪电劈开雨幕时,陈礼偏头看向?北方的河——孤坟已经被暴雨吞没,柳树却还在拼命伸展枝条。像一把破碎的伞,挡不住,还在挡。 它过于执着的努力?强势吸引着陈礼注意力?。 陈礼便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神经里的痛感开始被分散,一道?道?消失,陈礼忽然很想知道?是谁种的那?棵柳树,那?棵柳树代表了?谁。 ……天?知道?。 陈礼绷直的脊背动了?一下,耳边传来谢槐夏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姨!小?姨!” 这个声音和陈礼印象里的谢槐夏毫无关联,她心一坠,下意识朝门口走。 浑身湿透的谢槐夏见人就往过扑:“小?姨!我妈电话打不通!她是不是被水冲走了??” “前年她为了?救蓓蓓姐,就差点被洪水冲走。” “今年是不是又去了??” 陈礼的衣服被谢槐夏的眼泪和身上雨水打湿,沉甸甸把她肩往下坠。 压力?让她清醒。 她智在持续恢复,记忆也在渐渐复苏,某一秒,微博私信里的文字在她脑子里变得清晰。 她应该从谢安青的描述里见过眼前这幅天?地仿佛要?被劈开,一切都变得无力?的画面。 或者就像谢槐夏现在问的这样,更加真实?惨烈。 【每一次大暴雨,我们这里都有人受伤。 受伤是轻的,被冲走又救回来是幸运的。 有些人,要?一天?一天?等着雨停了?,天?晴了?,才有可能找到尸体。】 她在哪天?一打开手机就收到了?这条私信。 结合前后几条来读,觉得微博对面那?个人冷静得可怕,连生死都能这样轻描淡写。 她忍不住分析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所描述的文字产生无数种联想,脑子里出现无数个画面,每一个都让她唏嘘惊叹。 她才来了?。 ……来了?之后,没任何?一秒真正记起来的目的。 “咔!” 某一棵树被暴风劈裂,扯动陈礼震颤紧绷的神经,她身体剧烈抖动,听到谢槐夏问:“小?姨,我是不是没有妈了??” 小?孩子充满恐惧的哭声在这样一个恐怖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尤其是声音里内容。 刀一样直穿过陈礼耳膜,她躲不及,就只是竭力?忍着。 “不会?。”陈礼说。 谢槐夏听到声音不对,哭声戛然而止,抬头往过看。 陈礼说:“你?妈五分钟前刚给你?小?姨打过电话,没事。” 谢槐夏:“真的吗?” 陈礼:“真的。” 谢槐夏:“那?现在为什么?打不通了??” 陈礼:“没信号。” 谢槐夏嘴巴一瘪,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陈礼有种预感,今晚谢筠或者谢安青任何?一个不回来,谢槐夏就会?一直这么?哭下去。 那?么?,她们会?回来吗? 陈礼不知道?,谢安青离开时满身的暗色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与她发烧那?晚,谢秀梅说过的话直直撞上。 “村两委是不是只剩你?和谢安青两个活人t?了?,什么?事都抢着往前冲。” 陈礼没见过,但能想到。 她见过的人、景太多了?,不用思考就能立刻想到。 第44章 想到的瞬间无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又迅速折回来,扯开凌乱的头发重新扎好,换了?套方便的衣服,攥着谢槐夏发抖的手大步往出走。 两分钟后,隔壁黄怀亦家,陈礼看了?眼被黄怀亦搂在怀里的谢槐夏说:“谢安青和谢筠都不在,我马上也要?出去,她就麻烦您了?。” 黄怀亦神色严肃:“这么?危险的天?气,你?出去干什么??” 陈礼快速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扎头发到出门,她的一切行动都是在靠本能,智没有参与分毫。 所以她答不了?。 黄怀亦说:“不知道?就不要?出去,万一出事,安青得多担一份责任。” 陈礼目光发沉,双眼紧盯着黄怀亦。 黄怀亦不闪不躲。 片刻,陈礼说:“出去看一看。” 黄怀亦:“看什么??” 陈礼:“看谢筠支书没被水冲走,看……” 看什么?? “谢安青”三个字从陈礼唇边一闪而过,她说:“看能不能拍到什么?有价值的照片。” 对。 这里的画面,这里人,全都应该被记录。 就算没有谢安青,也该被记录。 因为她是陈礼,摄影师陈礼。 陈礼放弃擦不干净的后视镜和模糊不堪的倒车影像,凭感觉往后倒。 “嘭!” 左车尾灯猛地装上门框,发出一声重响。 陈礼手下不停,立刻调整方向?,继续把车往出倒。 路上黑沉沉的,密集猛烈地雨在疯狂往下砸。 陈礼把灯推到远光,一脚油门踩下去,顺着谢安青留在地上的车辙往出追。 她几乎是用了?确保人身安全前提下最快的速度,还是怎么?都看不到前方有光出现。 浮躁感在暴雨夜里悄然出现。 陈礼没察觉到,只是紧闭着唇,继续加速。 而此时的谢安青已经上山了?。 她必须信谢筠没有出事,信她们能处好山下的情况,所以直接来了?谢七伯家——谢筠他们转移群众需要?时间,不可能很快赶来这里。 谢七伯为人就是谢蓓蓓之前说的,是个老顽固,这几年村部不止一次给他做工作,希望他为三个孙女考虑考虑,搬下去住。 就算不搬,也至少?让施工队进来,对他的房子进行免费加固。 他全部否决了?,一意孤行要?守住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以后在这里落叶归根。 他的顽固是在拿四个人的命赌。 谢安青一下车就看到被雷电劈断的百年洋槐从河上横过去,刚刚好扫过谢七伯房间。 老瓦房年久失修,根本经受不了?狂风暴雨和洋槐的双重重击,此刻摇摇欲坠地杵在暴雨里,随时可能坍塌。 谢安青一秒也不敢停,从后备箱里取出绳索和安全带直奔河边。 桥已经被冲断了?,她把绳子一头绑在树上,另一头绑自己身上,蹚着河往过走。 河水如同愤怒的野兽,冲得谢安青无法站立,她死死抓着绳子和横在河上的洋槐,一次又一次被河面上的咆哮声淹没。 终于上岸,谢安青只敢扶着膝盖把嘴里的泥水吐干净,就马上解开绳索在一旁拴好,疾步往岌岌可危的房子里跑。 “七伯!” “咣!” “哗啦!” 不断有瓦片从房顶掉落。 谢安青没在谢七伯的房间找到人,转头往三个孙女房间跑。 万幸,人都在,都好。 谢安青勉强松了?第?一口气。 谢七伯看她如同看到救星,一瞬间老泪纵横:“伯该听你?的,该听你?的啊。” 谢安青没接话,直接走过来抱起最大的孙女说:“水太急了?,我一次只能带过去一个,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谢安青话落的同时,原本只是卡在梁上的洋槐彻底砸下,房屋一瞬间垮塌小?半。 谢安青抬头看了?眼,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后,迅速抱紧失声大哭的孩子往出跑。 湍急汹涌的河水过一个人尚且费力?,多个八岁的孩子就更艰难。 谢安青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被迅速消耗,她们每被河水冲走淹没一次,勒在腰上的绳子就狠狠拉扯她一回。 “呼!呼!呼……” 第?三次上岸时,谢安青扶着腰大口喘息,有很长?几秒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她撑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拇指死死掐着关节缓神。 视线稍一清晰,谢安青又一次跑进屋里,抱起最小?的孩子说:“七伯,再坚持一会?儿,下次就是你?。” 谢七伯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谢安青的体力?不支,他用力?挥着手喊:“走!过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他今天?就是真死这儿了?,也是他活该! 但不能害了?别?人! 谢安青不纠缠,护着孩子快步离开。 外面狂风夹着暴雨,拍得谢安青睁不开眼睛。 她摸索着给孩子穿上安全带,把她挂在自己腰间的绳索上,卡死卡扣,抱着她下河。 谢安青非常清楚越往后救人越难,以及,孙女没安全之前,谢七伯绝对不会?走,所以她把他留在最后,也把三个孩子里最轻的留在最后。 第45章 但四岁的健康孩子,对现在的谢安青还说还是太重了?,她每往前挪出一寸就好像要?用干一次身上的力?气。 七八米而已,她从眼缝里看过去的时候,却怎么?都看看不到头。 谢安青的心率已经爆炸了?,四肢沉重无力?,飘在水上木头被大浪挑高又掀翻,直直砸过来时,她只觉得寒意直冲头顶,做不出任何?反应。 路边,陈礼从相机里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谢安青被木头砸中,整个人失去控制,被冲向?横在河面的洋槐。 那?个瞬间明明只有水声和雨声,她却好像透过谢安青紧闭的眼睛和痛苦神情听到了?她的闷哼。 “咔。” 陈礼的手指不受控制按下快门。 这一幕定格。 分裂的时间继续往前缓慢推进。 1,2,3…… 谢安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岸的,双脚触底那?一秒,她四肢软得完全站立不住,只本能护住怀里的孩子,由着身体往下栽。 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出现。 谢安青视线僵直,感觉到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们,温热有力?又镇定,将她们扶起来的那?个刹那?,河水猛扑上来,打在她腿上。 她的手紧了?很短一秒,从她身上离开。 谢安青靠着树,看着低头拧卡扣的陈礼,嘴唇动了?一下又紧紧闭上。 陈礼同样没说话,她把解下来的孩子抱起来,往谢安青车上送——这里树木密集,随时有被劈断吹倒的可能,眼下车上最安全。 陈礼把人放进去,一秒不停地关了?车门往岸边走。 “………………” 那?里的人明明站都站不稳了?,竟然还想下河! 陈礼由大跨步到跑,一把抓住谢安青的胳膊吼道?:“再来一次,人没救成,你?会?先没命!” 谢安青偏过头,抬眼对上陈礼。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眼神异常平静。 她很清楚陈礼说的这个可能性。 但就像陈礼来了?这里却看不到这里的情况,她身在其中不可能就这么?坐视不。 人就是这么?喜欢以自我意志为中心去发现、行动。 谢安青一言不发地抽出手,往河边走。 陈礼:“谢安青,凡事量力?!” 谢安青依旧不语。 陈礼刚才过来的时候没注意,踩到了?拖在地上的绳索,谢安青这么?一走,绳索被拉紧,她嘴里难以控制地溢出一声,猛然弯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陈礼蹙眉。 谢安青刚走得不快,按即使被扯到也不该反应这么?大,难道?—— 猝不及防想到什么?。 陈礼条件反射伸手,把谢安青的短袖下摆从绳索里抽了?出来。 ……她腰上那?一圈皮肤被磨得几乎没一处完好。 “你?……” “啪!” 陈礼的手被挥开。 谢安青胡乱把衣服放下去,从陈礼脚下扯出绳索,一脚踏进河里。 陈礼手背被拍得生疼,视线所及的地方泥水像是要?吃人。她莫名就来了?火,脚一动,再次踩住绳索。 谢安青这次走得快,陈礼突然这么?一踩,腰上剧痛,酸软无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东西趁机钻进她头发里。 她还没来得及回神,贴在头皮上的五指倏然收拢,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谢安青被迫抬头,隔着雨幕看到陈礼蹲在自己面前,眼睛里冻着霜:“谢安青,好话你?也听不见是吧?” 第18章 发火。 陈礼眼睛里面冻着霜:“谢安青, 好话你也听不见是吧?” 谢安青本来就已经疼懵了,现在还被人抓着头发被迫仰头,面对着一双全然t?陌生的眼睛——居高临下看过来, 冷冰冰的。雨水不断在她下巴汇聚坠落,砸在谢安青嘴上,和她的眼神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谢安青一愣,爆炸的心脏无端紧缩,思绪有片刻停滞。 没等反应过来, 腰上刚刚有所缓解的疼痛骤然加剧, 抓在她头发里的手松开,跟另一只一起,快速解开她绑在腰上的绳索往出?抽。 一瞬间,谢安青疼得浑身绷紧,剧烈抖动, 嘴唇抿再紧也控制不住发抖。 陈礼甚至在某一秒听到?了她喉咙里示弱的声音,很短促克制,生怕谁听到?似的。 有必要? 她也不瞎, 该看到?她腰上磨烂的皮肤一点没少看,还跟她装哪门子的装。 陈礼冷着脸色继续抽绳索。 她的视线已经被雨糊了, 只能靠不断眨眼勉强保持住一点能见度。偶尔清晰一刹, 刚刚好就看到?了沾在绳子上的血。 该怎么形容它的多呢。 陈礼想了想。 水往下滴的时候是红的。 陈礼肚子里那股默不作声的火倏地往上蹿了一道?, 手下动作不止没因为看到?的这一幕放轻,反而?故意在最后那秒加重了力气。 谢安青终于没忍住闷哼一声,痛苦地撑在地上,双手紧扣泥巴烂叶。 这不就对了。 陈礼无声冷嗤,飞快站起来把绳索绕到?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 同?时脚下一勾,动作干净地接住掉在地上的安全带准备下河。 不想裤腿猝不及防一沉,没能挪动。 第46章 “你干什么?”谢安青说。 声音混在大雨里,虚得几乎听不见。 陈礼耳膜一扎,目色阴沉地回头,看到?谢安青抬着脸,手抓着她的裤脚,湿得像只脏兮兮的小狗——牙尖齿利,被咬一口,她的手腕跟嘴现在还疼得清楚。 陈礼攥紧安全带,冷飕飕地反问:“你说呢?” 谢安青不语。 她当然知道?陈礼要干什么。 但为什么? 陈礼没一句多余的话,直接照搬黄怀亦说在前头那句:“放心,我是主动给?自己捆这儿的,真出?什么事,不用你谢书记担责任。” 陈礼这话夹枪带棒,旧账翻得哗哗响。 刚一出?口,她就咬紧了后牙槽。 明?明?都想到?她晚上干的那些事儿可能只是被逼急了,还在这节骨眼上掰扯的什么劲儿。 她又不是明?天就死了,非得今天赶时间。 陈礼仗着谢安青现在没力气,脚往后撤了一步,扯出?裤腿,俯视着大雨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的人:“疼就乖乖在这儿等着,别逞能。” 语气中微末的妥协、安抚是陈礼从没对谁用过的。 她也没有察觉。 只是快速捏了一下指关?节,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谢安青的脸靠过来。 谢安青下意识偏头。 陈礼直接捏着下颌拧回来,已经在雨水的浸泡下没了温度的指肚从她眼皮上抹过去,说:“伤口再深点,你这只眼睛已经废了。” 陈礼手上有劲儿,拉扯到?伤口时带着异常浓烈的刺痛。 谢安青咬着牙闭眼,视线彻底隔绝之前,看到?陈礼搓了搓拇指上沾的血,抹在另一边红印明?显的腕上,然后拎着安全带下河。 河水比陈礼想象得更急,她刚一踏进深处就几乎完全失去控制,身体?被卷着往水里拖。好在早年?拍摄有过这方面经验,知道?怎么应对。 她只慌了一瞬,立刻冷静下来调整呼吸,适应水的节奏,借助手边所有可以借用的东西,很快就在暴怒的洪水中找到?平衡,摸索着往过走。 急流翻卷出?旋涡,肆意吞噬着一切,女人走在洪水暴雨里,侧脸坚决,手臂充满力量,像是不惧分毫自然的可怕。 谢安青看着这一幕,后知后觉记起陈礼拍过台风。上百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人在天上飞,世界被撕裂,很震撼的画面。 采访里说她为了拍那张照片差点被台风卷走,她却?轻描淡写,“运气好躲过了,还顺手从天上拽下来个人。” 谢安青掌根撑地,动作迟滞地站起来。 在陈礼之前,她其实?还了解过国内其他有名气的摄影师,几经对比,最终决定给?陈礼发信息,和她那张照片和那句话脱不开关?系。 她觉得,这个人看得见天灾人祸,心肠不错。 陈礼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就一个单趟。 一个单趟! 她腰上一圈就火辣辣的跟烧起来了一样?,骨头缝里都拉扯得疼。 有些人来来回回六面三趟面不改色,是做好了死这儿的准备吧。 可真勇。 那为什么还一次两次跟要哭一样?,眼睛红成那样??还有什么事比死更可怕? “哗——” 陈礼翻身上岸,把绳索卡死在石头缝里,抄起安全带急速往已经处在坍塌临界的老屋跑。 里面,谢七伯已经彻底放弃了,枯老的身体?靠在墙角等死,周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恐怖又扭曲。 乍然看到?一个瘦削女人出?现,手里还拿着安全带,谢七伯浑身一震,大声喊道?:“你别管我,赶紧逃命!你这么点身板根本救不了我!” 陈礼像是没听见,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安全带摔谢七伯脚下:“但凡你有一秒感激谢安青救了你三个孙女,就少给?她添点麻烦。她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没劲儿过来劝你惜命。” 谢七伯怔住:“自身难保?她,她……” 陈礼:“没死,快了。” 谢七伯双目睁大,愕然无言。 陈礼快速给?她穿上安全带,背身蹲下,把他往身上拉。 “轰隆隆!” 雷声夹杂着房屋晃动的声音在陈礼耳边炸开,她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脖子一疼,尖利的碎瓦直直从颈边擦过掉在地上。 陈礼皱眉,往过看了眼——一滴血快速从脖子滚落,掉在瓦上。紧接着就是第二滴。 陈礼视若无睹,果断背起谢七伯往出?走。 每走一步,房屋晃动的声音就大一分。 他们前脚出?来,后脚一声巨响,百年?老屋彻底垮塌。 谢安青看不到?对岸的情况,只听见“轰隆”一声,原本摇摇欲坠的房子瞬间变成废墟。她心陡然下坠,抬腿就跑。 下一秒,步子猛地顿住,模模糊糊看到?河对岸,陈礼背着谢七伯,在往前走的步子没有一秒放缓,更没有回头去看,她的果决坚定造就了一个平静又盛大的画面:她身后的世界被暴雨摧毁,眼前的,她在全力重建。 雨密集猛烈。 谢安青垂在身侧手一点一点捏缩成拳,裤腿反复被洪水扑向后面又拽回前方,和陈礼被淹没又一次次咬牙站起来的画面几乎同?频。 陈礼快速偏头吐了口泥水,把人解下来放在地上。 第47章 三个孙女看到?爷爷平安无事,不管不顾跑下车抱着谢七伯哭成一团。 人声不断冲破暴雨,响在黑黢黢的夜里。 陈礼弓身在岸边坐了几秒,急促呼吸稍一缓解,马上解开腰上的绳子起身。 谢安青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猝不及防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 一瞬间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仅仅只用往前推两个小时,她们就走到?了水火不容的那一步,而?现在,陈礼只是短暂停顿了半秒,立即低头回去解开绳子,草草盘了几圈,塞进她手里说:“下山。” 山里情况复杂,随时可能发生其他危险。 谢安青脑子里多余的念头一秒消失,攥紧绳子叫谢七伯几人上车。 陈礼说:“上我的车。” 谢安青掉转步子,脚底顿的那下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她清楚陈礼的车底盘高,性能好,更适合眼下复杂的路况。 谢安青先护着三个孩子上车,轮到?谢七伯,他面色着急,手指发抖,来回翻着几个口袋,像是在找东西。 谢安青问:“怎么了?” 谢七伯:“照,照片,老伴儿,不见了。” 谢七伯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谢安青还是听懂了——他老伴儿的照片丢了。 往前倒退20年?,智能手机还没普及,这里的人别说是随手照相,有些到?死都找不到?一张像样?的遗照。 谢七伯的老伴儿就离开在那个年?代。 她能有照片留下,一定是绝无仅有的那一张。 “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车啊!”陈礼见两人不动,掀开车门催促。 谢安青手下一紧,沉声道?:“七伯,先上车……” “我要去找照片。”谢七伯打断,用力推开谢安青往回跑,“就那一张,丢了就没了。没了。” 谢七伯仓皇无措地自言自语。 谢安青被他那一推,腰狠狠撞在车门上,疼得眼前景象都发虚了,但更着急的是,谢七伯竟然真的在往河边找。 谢安青喘息着撑了一把车门,“砰”地推上,对陈礼说:“你们先下山。” 陈礼:“???” 人话? 陈礼手上筋骨突起,牙根紧的侧脸微微发抖。 谢安青不找东西,步子快,没多远就追到?谢七伯,抓住他的胳膊t?把刚才被打断的话补全:“先下山!等雨一停,我马上上来来找!” 谢七伯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找不到?的,找不到?……” 谢安青:“七伯!” 谢安青说不通,只能用蛮力把人往回拉。 拉回来一步,忽然听到?谢七伯惊喜交加的大喊:“看到?了!就在河边!反光的那个!” 在哪儿都不可能现在去捡。 谢安青已经预见水从山上涌下来的画面了,树会被冲断,路会被冲垮,他们一旦遇上,一个都别想…… “青,这么大的雨,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不管。” “就在家门口啊,我怎么能把她扔家门口不管。” 谢七伯恳求的声音终结了谢安青耳边所有的声音和手上所有的动作,她身形定格,死寂脑子里是暴雨的村口,她奶奶一动不动躺在泥里,没人发现,没人救,没人把她带回只有二十?几米远的家里。 就和现在一样?,只有二十?几米。 只要有一人把她带回去,她的寿衣就不会那么难穿,葬礼就不会那么仓促,她就不会六年?了,还觉得天亮之后,一切僵化定型的那一幕窒息恐怖,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怎么都走不出?去。 “……奶奶。” 谢安青低声喃喃,开口的瞬间,本能占领智高点,她眼前一空,失心般松开谢七伯,朝河边狂奔。 四周狂风大作,雷声轰鸣,她没听到?身后陈礼怒气爆炸的一声“回车上”,弯腰去捡河岸上套着塑料壳子的一寸小照。 就是一刹那的功夫,河岸被冲垮了一段,长?在岸边石缝里的老椿树摇晃着往下倒。 谢安青闻声抬头,眼前骤然一花,连同?另一具身体?重重砸在泥水地上。 同?一秒,老椿树几百上千公斤的主杆轰隆一声砸在河岸边,距离谢安青的脚只有两三公分。 陈礼眼神像刀,扔开抱在身前的谢安青就走。 谢安青立时在疼痛里清醒,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荒唐。她来不及心慌反思,迅速站起来往回走。陈礼去而?复返,怒气翻涌的一张脸从她视线中闪过时,她感到?后颈一紧,被陈礼抓着脖子抓到?眼跟前,瞋目切齿:“谢安青,你有没有点脑子!” 谢安青本能张口,想到?要说什么之前,陈礼又一次把她扔开。 她下意识伸手。 陈礼往她手里拍了个东西,快步绕到?她身后用力一推,语气阴沉危险:“你再敢往回走一步,我打死你。” 谢安青下巴微动。 陈礼:“回头照样?打死。” “走。” 谢安青攥手。 手心里被拍过来的东西是她没来得及捡的照片。 第19章 易燃易炸。 暴雨打在?车身上的声音急促又沉闷, 风声雨声里持续传来坍塌断裂的响动。 陈礼刚那一摔带着两个人的重量,五脏差点震碎,后背也沉甸甸的, 不用想就知道衣服上全是泥,丑死了。 第48章 这都怪谁?? 分析她的时候头头是道,没有的事也能说到入木三分,怎么轮自己这儿脑子?全被泡水了?! 陈礼怒气狂飙,抬眼?看到谢七伯竟然还在?原地?站着?? 这一村的人是不是都觉得命太长了??? 陈礼慢慢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老先生, 要我请你上车?” 声音冷到极点后显得恐怖。 谢七伯猛地?打了个哆嗦, 回过神来,对上谢安青投来的眼?神。 他一会意,拔腿往车边跑。 “砰!” 陈礼甩上车门换挡,一手快速揉方向盘掉头,一手把扣在?座椅上的安全带拉到身前。 车里光线昏暗, 没有人声,比来时更加颠簸的路让气氛一绷再绷。 没人知道下一秒会遇见?什么。 可能塌方,可能落石, 可能路断了,可能水来了。 每一样都会是陈礼最先发现。 她不得不高度集中精神, 为一切可能做好?准备。 这种真切的紧张感沉默膨胀, 一秒一秒累积, 强势地?与她胸腔里翻滚的怒气融合,猛敲心脏。 她从一个旁观者?渐渐变成亲历者?,来时晦涩不明,被黄怀亦一再紧逼才能答出来的话无声无息在?脑子?里生长,从唇边一闪而?过, 被更换为“看能不能拍到什么有价值的照片”的“谢安青”三个字摇摇荡荡在?副驾停靠——近在?咫尺,沉默无声,又无法忽视。 矛盾感、危机感和?真实感持续不断消磨着她的怒气。 或者?还有哪些应该往深了思?考,往白了说的,和?副驾那个人有关的现实纠葛也在?被持续消磨。 陈礼来不及想,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分神。她迅速把脑子?里那些起起伏伏的念头压下去,紧盯着前方的路。 黑洞一样。 任何东西都是到眼?皮子?底下了,才会轰然出现,不留一点视觉缓冲。 陈礼都怀疑哪次她反应慢了,这一车人全得跟她一起完蛋。 那她罪过就大?了。 她只能全力握住方向盘,将某些人的不要命现学现卖。 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陈礼的视线一度差到凭感觉在?开。 拐过弯,一棵被刮斜在?右前方的树陡然出现,根本?避无可避,树枝黑影带来的压迫感急速逼近。 陈礼心一磕想到什么,条件反射伸手,捂住了副驾那个人的眼?睛。 一刹那,谢安青紧绷的身体僵住,刺向脖子?的钢筋定格。她眨了一下眼?睛,停滞的呼吸在?迅速臌胀她的胸腔。 陈礼则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上大?路了。 她收回手,双手握方向盘越过最后一个深沟,将车开上了平坦的水泥路。 这一秒,车上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后排甚至传出来小小的啜泣声。 可能在?哭劫后余生。 正常。 陈礼自己手都是酸的,牙根咬得麻木发疼,但余光瞥向谢安青时,只看到她垂着点眼?皮,一动不动靠在?座位里像丢了半身魂。 哦—— 以谢书记不怕死的作风来说,这不叫丢了魂,应该是心如止水,去留无意。 “……” 又阴阳怪气。 陈礼舌尖顶了下上颚,尽可能和?平地?说:“现在?去哪儿?回村?” 猝不及防一声询问拉回来谢安青走失的思?绪,她握到有些发麻的手松了一下又握住,说:“去村部,旁边有临时安置点。” 陈礼应一声,伸手去开空调——外面凉,里面人多?热,玻璃起雾了。 谢安青靠着椅背,眼?尾的光不经意从陈礼手腕上一扫而?过。 ……血。 不是陈礼下河之前抹上去的那一道,她整个手背上都残留有斑驳痕迹,往上,袖子?、衣领、脖子?。 你受伤了。 谢安青想这么问。 话到嘴边顿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咽回了喉咙里。 谢安青除了看到陈礼脖子?里的伤口?,还发现了一块明显的红斑。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更知道它是怎么被弄出来的,被谁弄的,弄了多?久—— 记忆扑面而?来。 她控着陈礼的下颌、后颈,逼她仰头深吻,唇齿间除了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密不透风的交缠吮碾。太深了,也太激烈,她的呼吸很快跟不上节奏,肺烧得像是要炸。 偏还有未知、失职等,各种负面情绪在她把往河底拖,她找不到氧气,本?能离开陈礼的唇,低头在?她脖子?里。 ……她当时应该叫了一声,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谢安青嘴唇绷紧,延迟了两个多小时的潮热感和细腻感在?舌尖上轰然爆炸,直冲头顶。 她咬着牙齿,后知后觉发现,人在?冲动之下做出来的事,其他时间一点也不能回忆。 像赤。裸裸的审判,每一幕都必须完整重演,画面、触感必须百分百还原,审判者?还在?不遗余力地?引导你说出当时的心。 谢安青舌尖像起了火,顺着上面丰富的血管和?神经蜿蜒向上,一路烧到耳朵,与车窗外沉闷急促的雨声剧烈碰撞,使她耳中嗡鸣,头脑昏涨,模模糊糊听到陈礼说:“怎么走?” 一切回忆戛然而?止。 谢安青悄无声息地?掐住手心,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说:“到头左拐。” 第49章 陈礼:“嗯。” 谢安青周身的温度急速下降,紧盯着前方的路。 眼?下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谢筠的安危,村里的情况,她现在?还一无所知,地?里的损失也无法预估。 她们现在?只是把第一关过了,后续还有很多?事在?等。 “减速带。”谢安青看着前方走过上百回的路,提前预警。 陈礼马上反应。 谢安青:“限宽墩。” 陈礼:“ok。” “前面土路上坡,小心侧滑。” “了解。” …… 陈礼开车很猛,只用三十来分钟就赶来了村部,安置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谢蓓蓓、山佳、谢小晴……整个村部的人都在?。 谢筠也在?,安然无恙。 谢安青立刻拉开车门往过走。 谢筠在?看到车灯出t?现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见?是谢安青,她连忙把走路不稳的老人交给山佳,大?步迎上来说:“你是不是去找七伯了?他们人呢?有没有事?” 村部人手有限,他们安排转移路线的时候只能取最优,像谢七伯家这种,远且危险系数高的,必定会往后排。 但他们绝对没有在?任何一秒,抱任何一丝放弃的心态。 稍一有空缺,他们就安排了人过去,得到的回复却是谢七伯家房塌了,谢安青车在?对岸,但没有人。 谢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竭力按捺着担心,先安顿转移过来的群众,不让大?家继续冒险。 主要也是情况危急,她只能选择相信谢安青有能力化险为夷,就像谢安青必须信谢筠没出事,信她能处好?山下的情况。 现在?看来她们都是对的。 谢安青说:“在?车上,人没事。” 谢筠紧跟着又问:“那你呢?有没有受伤?眼?皮怎么回事?除了眼?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谢筠一口?气四个问题,担心不加掩饰,谢安青肩膀一松,声音也有所放轻:“没有。” 谢筠大?气长舒,忍不住笑了声说:“那就好?,不然秀梅姐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谢安青视线越过谢筠,看了眼?安置点来来往往的人,问:“怎么样?” 谢筠:“个别受伤,人都在?。” 谢安青没再说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视线对齐,只是不言不语,就成了紧张暴雨里难以得见?的和?谐画面。 陈礼靠着座椅,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收回来,和?另一条手臂一起环在?身前,默不作声注视着那个方向。 谢蓓蓓忙完一阵从两人旁边经过,看着屋檐下抹眼?泪的老人说:“姑,这场雨下得,秋收也完了。” 短短一句,像千万弯钩,把谢安青刚刚得到一点放松的神经转眼?切碎,再把梦里的画面逐一勾出,她恍惚看到所有人都涌上来逼问她怎么办,把希望寄托与她的同时,也将愤怒悉数宣泄。 暴雨下的真实比梦境里的虚无更加让谢安青惶恐无力。 隐约看到有人摇晃着站起来往这边走时,谢安青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握。 陈礼皱眉。 搭在?胳膊上的手松开之前,看到谢筠脸色难看地?瞪了眼?谢蓓蓓,转头和?谢安青说话。 “大?家心里虽然不好?受,但都解,所以安青,雨停之后我们好?好?善后就行,这是天灾,没有任何个人的责任,你……” “我知道。”谢安青收回视线,说:“人都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筠无言。 以前遇到没把事情办好?的情况,谢安青总会沉默一阵子?,然后拿出一切时间和?精力去想其他办法补救。 那阵沉默的时间是她对自己的检讨惩罚,虽然负面,但也勉强算得上情绪的纾解。 现在?她不说,谢筠反而?更担心。 比如雨下了快三个小时,才接通的那个电话。 如果谢安青非要跟自己追究,那这一次,她的压力就不止来自于外界。 “安青……”谢筠欲言又止,想不到要怎么说。 有些事一旦发生在?有些特定的人身上,本?身就是无解。 谢安青刚好?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说:“蓓蓓,把七伯和?孩子?安顿一下。” 谢蓓蓓还思?考谢筠刚那个凶巴巴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闻言惊讶:“他们已经接过来了??” 谢安青偏头想给她指。视线转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挡风玻璃后的陈礼,目光深沉,眉头微蹙,笔直地?注视着她。 这个猝不及防的对视比河岸边发生的那一眼?更加直接。 谢安青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去而?复返,加上后来车上的回忆冲击,她思?绪短暂空了半秒,在?谢蓓蓓走过来时,避开陈礼的视线说:“车上。” 谢蓓蓓:“好?。” 谢蓓蓓去车上接人。 谢筠顺着看过去,发现和?谢安青一起上山的人竟然是陈礼。她脑子?一顿,莫名想起那次两人站在?院里不像说话,却离得很近的画面。 谢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个问题正好?砸在?谢安青复杂不清的情绪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50章 之前着急救人,来不及细想,问陈礼,陈礼没说。 现在?她想不明白一个确定已经无法达成目的的人,为什么还要固执坚持。 这个坚持已经远远超出了事情本?身的价值,更超出了谢安青这个人的价值。 谢安青想不通。 “书记,断水了!” 山佳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谢安青。 谢安青立刻收拾思?绪:“有井,跟我来。” 东谢村通自来水的时间还不长,很多?维护措施不完善,除开暴雨导致的断水,还经常有村民因为不知道水管在?哪儿埋着,一锄头下去,弄得半个村子?断水。 为了降低断水对村民生活的影响,谢安青要求每组都至少保留有一口?水井以防万一。 村部这口?是最大?的,有专人定期维护,水质没问题,不过狂风掀翻的树把水泵压断了,加上现在?没电,水泵开不起,需要安装老式的压水井。 谢安青带着山佳直奔工具间。 院里,谢筠正在?想办法联系有关部门恢复通讯和?用电,谢蓓蓓把最后一个人扶下车后,走到正在?拍照的陈礼旁边说:“陈老师,今晚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要下来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陈礼:“断水了。” 谢蓓蓓:“忘了。” 陈礼说:“你们忙,我回村里。” 谢蓓蓓:“那您路上小心。” 说完想起什么,谢蓓蓓快速回头补了一句:“晚上放心睡觉,村里很安全。” 陈礼应一声,拉开车门把相机放回去,实则心里在?想,前后才五个小时,洪水就已经大?到把桥冲断了,房子?也塌了,再这么继续下去,村里能有多?安全。 陈礼松刹车掉头。 谢安青刚拿完工具出来。看到远处的亮光,她匆促的步子?不自觉顿了顿,然后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车子?再次掉头,直直朝她开过来,横停在?最近的地?方。 中间是绿化带、树、台阶,距离还差一大?截。 陈礼在?山上吼多?了,现在?不想再费那劲儿。她把车窗降下来,左手抬起,隔着密集雨幕朝谢安青勾了下食指。 谢安青握着手电的动作收紧。 山佳迅速拿走她手里的工具说:“书记,你忙,我一个人能行。” 话落,山佳疾步离开,周围只剩下大?风暴雨。 陈礼像是感觉不到雨在?往车里扫一样,保持着车窗全降,偏头看向谢安青的姿势。 谢安青一动不动。 很久,站到腿都开始发麻了,谢安青脚下一动,朝陈礼走过来:“陈小姐有事?” 陈礼:“???” 又是这副死样子?。 陈礼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管可能离家出走了,不然为什么反复地?一点就炸。她视线不错地?盯看着谢安青,反手掀开扶手箱,在?里面摸索一阵,“啪”一声用胳膊肘怼回盖子?,把摸出来的创可贴换到左手里抬起:“消毒、止血、没狗,要吗?” 四个全是短句。 谢安青能清楚感觉到陈礼的脾气在?翻滚,也准备好?了秋后算账,现在?突然冒出个创可贴—— 谢安青越来越看不懂陈礼的行为。 谢安青知道并且确认一个人身上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短到在?一夕之间完成,但必定是有一个分量足够的由?在?支撑这种改变。 陈礼…… 后颈又是一紧,谢安青身体被迫前倾。 陈礼真的烦死她身上这件短袖了,削薄得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一把过去会给它扽烂,还有眼?皮上的伤,血水都流脖子?里了,感觉不到??还在?哪儿分析! 陈礼抓着谢安青的脖子?把人抓到眼?皮底下,确保她能一次听清楚自己的话:“谢安青,我之前就是想玩你怎么了?你那么能耐,你怕什么?现在?不该我是枕戈待旦,日?夜难眠,生怕哪天一个没留神又把你惹毛了,你气得捆我手,掐我脸,把我脱光了欣赏我,扌无摸你,分开我的双月退进入我?” ……什么野蛮女?人。 陈礼用着想把谢安青脖子?捏碎的力道,再次说:“嗯?谢安青,你怕什么?” 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热。 烫手。 陈礼快速撇了眼?,将力道松开一点,怕自己一个上火真把这个细不溜丢的脖子?捏断。 松完之后,陈礼重新看向谢安青,等她说话。 谢安青耳边是陈礼的声音,脑子?里是自己的,除了“你,我”两个字相反,其他全部重叠。 怪异陌生的热气顺着神经迅速往上窜,和?在?车上一样,径直烧到耳朵。t? 热烘烘的,没了极端紧张的环境和?情绪维持智后,直烤得人思?绪不畅。 谢安青嘴动了一下,看着只有巴掌远的人说:“没怕……” 陈礼:“那就贴。” 陈礼忽略谢安青准备继续张合的嘴巴,随手扯来几张纸巾,指关节在?她下巴用力一抵,把纸一次性全部盖在?了她被迫抬起的脸上。 谢安青思?考不及,本?能闭眼?。 陈礼隔着纸巾,用手掌在?她脸上轻压。 纸贵,吸水性自然也好?。 两三秒后,陈礼揭开纸巾扔掉,说:“别睁眼?。” 谢安青只抬起毫厘的睫毛落回去,像是轻颤,在?一片黑暗中感到额角和?侧脸被不同的手指抵着,创可贴贴上眼?皮,接着头上一紧,被顶大?小刚刚合适的帽子?扣住。 第51章 陈礼推着谢安青脑袋,把她推出车外,说:“谢槐夏在?黄老师那儿,放心。” 话落,陈礼将车窗升起,隔着黑漆漆的玻璃看了外面的人一眼?。 她今天善良得有点过分了。 山上救人是她做人的本?能,没什么好?纠结的,刚刚这些—— “轰——” 车子?极速驶里。 谢安青转头看到右侧四分五裂的车尾灯闪了两下彻底陷入黑暗。 那一秒,雨从她眼?前飘过,被鸭舌帽长直的帽檐一挡,没有任何一滴落在?眼?睛上。 第20章 黑盒子和糖。 回?去的路上空无一人, 暴雨如注,即使雨刮开?到最?大,视线也还是很?差, 所以陈礼开?得慢,和带着一车人往村部赶那?会儿用的速度截然不同?。 周遭模糊得只剩大片轮廓的房屋、田野不断从她?余光里经过,她?看到有人冒着雨往房顶盖塑料纸。 可能是漏了。 田野无一幸免,全部被洪水淹没。 但好的是,旁边修了渠,只要雨势一小, 水应该马上就能淌出去。 做这个设计的人很?聪明, 也很?有决心。 这一片多少?地,想把渠都修到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一旦完成,就能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陈礼无端觉得这个人是谢安青,她?像。 陈礼侧目看了眼?, 继续往村里开?。 村子里也已?经停电断水,房间里黑得不见一丝光。 陈礼反手推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吐了长长一口浊气, 才?骤然感觉到累——脖子疼,腰疼, 身心俱疲, 她?没精力去想什么“刚刚这些”, 找了点水简单擦洗之后就直接睡了。 而村部,谢安青最?终还不是放心山佳一个人弄压水井,过去和她?一起,完了马不停蹄跑来临时安置点帮谢筠分发食物、衣物。 这些都是村部的应急储备,数量有限, 发完这顿,下顿可能就没着落了。 谢安青马上叫齐人开?会,分一部分负责受灾存群众的安置,一部分24小时不间断巡视重点水域,一部分实时监控村下各组的情况,及时发现处安全隐患,一部分想办法购买物资,保障后续。 等所有事情处好,已?经是凌晨五点。 除开?要出去巡视的两人,谢安青让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和谢筠拿着花名册,逐一登记安置点的人员信息。 “天一亮,我马上带人再入户核查一遍,有不在名单上,不在家,也没有外出务工的,马上和你联系。”谢筠说。 谢安青“嗯”了声?,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快亮了,但雨没有一点变小的趋势。 “你先去休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谢安青说。 谢筠欲言又止:“雨这么大,回?去休息吧。” 谢安青:“有雨衣。”身上不会完全淋湿,还有帽子,眼?皮上的创可贴到现在也没沾多少?水。 “走了。”谢安青说。 谢筠犹豫不决地看了几秒她?削瘦的背影,拿着名单快步往回?走。 入户核查本身就费时费力,加上现在情况危急,做一次就必须有一次的成效。她?得在出发之前,把所有可能遇见的情况都确认好。 谢安青没走远,在安置点的小平房周围绕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来了村部广场。这里有一批户外健身器材,提供给村民们活动?筋骨。 谢秀梅忙完一抬头?,就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双杠上。外面雨那?么大,树和她?的雨衣明明在往同?一个方向飞,却还是给人一种天大地大,她?怎么就只能一个人待着的游离感。 “麻药劲儿过了之后会有点疼,尽量哄孩子忍着,实在忍不住的话,再来找我拿止疼药。” 谢秀梅交代一声?,快速套上雨衣出来。 “在想什么?” 谢秀梅的声?音猝不及防。 谢安青静了两秒才?低头?看向她?。 “没什么。”谢安青说。 谢秀梅:“没什么坐这儿淋雨?拉肚子拉到发烧的事可还没过去几天呢,当自己身体多好。” 谢秀梅说着,踮起脚摸谢安青额头?。 没什么问题。 顺手又撕开?她?眼?皮上的创可贴看了眼?,才?把推高的帽檐放回?来,说:“下来我给你看看眼?睛,这里留疤就不好看了。” 谢安青:“我好看?” 谢秀梅笑了声?,声?音罕见得温柔:“我都快六十了,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谢安青说:“但事情办不好。” 谢秀梅的笑容戛然而止。 谢安青一条腿垂下来,身体下压,趴在另一条曲起的另一条腿上说:“雨下了快三个小时我才?知道的。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我在睡觉。我回?来六年,在村部干了六年,还是干得不好。” 谢安青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谢秀梅却听得心惊肉跳:“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刚来的时候才?20岁,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就能很?快把村里那?些拒不配合的人拢到一起,把上下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搞清捋顺。你带人修水渠修路,规范各种管制度,还给我弄了那?么大间卫生室。现在别说是新政策推行,就是修灯泡这种小事都离不开?你,你怎么就干得不好?你有哪儿干得不好?” 第52章 谢秀梅说到后面有点火,语气不好:“你说,哪儿不好?” 谢安青:“秋收没什么可能了。” 谢秀梅:“这是天灾。” 谢安青:“我再去晚一点,七伯和谢迎几个可能已经被埋在房子下面了。” 谢秀梅:“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 谢秀梅真生气了:“谢安青,你给我坐起来。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谢安青:“以前我奶在。” 突然提及的第三个人让谢秀梅目光狠狠一震,眼?眶倏地红了:“你奶那?事是意外。” 谢安青:“不是,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哭,要回?来,她?才?连夜跑去接我。我明明知道她?那?时候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还跟她?哭。” 谢秀梅:“……” 谢安青:“姐,我奶是被我害死的。” 谢秀梅一瞬间哑口无言。 这件事她?知道。 坦白说,如果换成是她?,她?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那?可是从一出生就陪着她?,教育她?,拉着两个闺蜜——黄怀亦和卫绮云——给她?创造了一个不输其他任何小孩儿的完整童年的亲人。 是对她?来说,绝无仅有的亲人。 怎么可能轻轻松松从她?心里过去。 但—— “你奶把我们那?届,我们往前往后很?多届孩子叫回?去读书,给我们不一样?的人生。你沿袭她?的念,把村里前前后后修缮改变,给大家不一样?的生活。安青,你不是她?带的走得最?远的孩子,但一定是最?像她?,最?让她?满意的孩子,她?不舍得,更不可能怪你。”谢秀梅笃定地说:“你昨天睡过只是意外,谁都有累的时候,七伯一家现在平安无事,其他一切假设就都没有意义。安青,你做得很?好。” 是么。 谢七伯老伴儿的照片还在谢安青口袋装着,他忍不住过来要的时候刚刚好听见谢筠最?后那?句话,跟着插了句:“青,你救了我们祖孙四口。” 声?音突如其来。 谢安青微微一愣,坐起来说:“是陈礼陈小姐救了您。” 谢七伯摇头?:“是你。” 谢安青沉默不语。 谢七伯回?忆着老伴儿离世时的模样?说:“我跟她?都是家里生多了不要的,逃难到你们村之后遇见,结婚,生孩子,盖房子,努力大半辈子才?勉强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我们离不开?对方。所以房塌的时候,我想回?去我们一起盖的房子里找她?,但那?个姑娘不让,她?让我看你。” ———— “你好好看一看她?!” “她?为?了你们这个村饭顾不上吃,觉顾不上睡,发烧到昏倒,完了还跑去求人,对人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就在刚刚,她?还不要命地想过来救你。” “t?她?为?了你们尽职尽力,你好意思就这么回?去送死?” “就算你好意思,我也不可能答应。” “我说了让她?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会让她?等到。” “她?有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得等到。” ———— 陈礼说这些话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纯粹是被谢七伯找死的念头?气到了,替谢安青不值,所以出口任何一句都偏向她?,偏心她?。 加上确定她?听不到,措辞之直白就更加没有收敛。 此刻经由谢七伯转述,效果比谢秀梅刚刚那?些宽泛的汇总强烈百倍千倍。 可能因为?来自敌对方的肯定? 也可能是更细节。 或者作为?旁观者,对她?的过去没有怜悯,对她?现在的肯定才?更可信。 “青,是你救了我。”谢七伯说:“你在那?儿等着,我才?肯过去。” 谢安青没说话,胸腔里湿冷沉重的情绪一下下撞在骨头?上,慢慢泛起热,像是在紧闭窒息的黑盒子里翻了一点身,肩膀不小心顶开?一点盖,空气和阳光就透进来了。她?呼吸着,脑子里快速闪过陈礼说那?些话时的脸和声?音。 和她?从双杠上跳下里的声?音叠在一起,轻得几不可闻。 “是陈礼。”谢安青说。 是陈礼救的人。 她?救了那?个人,三个女孩子才?没一夕之间变得无依无靠; 她?救了那?个人,“失职”两个字才?没变成另一把锁子,把困着她?的黑盒子彻底锁死。 但是为?什么? 谢安青某一秒想过这是陈礼的另一种策略,后来被“偏见”撤回?,就只剩下没有头?绪的为?什么。 谢安青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还给谢七伯,目送他回?安置点,然后垂下手说:“腰上有点疼,你帮我看看。” 谢秀梅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谢安青在和自己说话,立刻抹了把眼?睛,带着她?大步往卫生室走。 谢安青拉了张凳子坐下,头?上盖着谢秀梅的擦脸毛巾。 谢秀梅说:“把衣服掀起来。” 谢安青脚踩着椅子横梁,直起身体照做。露出腰的那?秒,谢秀梅牙根差点咬断。 “谢安青,你以为?你属猫啊,回?回?这么不要命的搞?!”谢秀梅咬牙低吼,先前低潮的情绪烟消云散,只剩火气。 谢安青的短袖是宽松款,不扽着会往下掉,她?想了想,把下摆咬在嘴里,腾出手去擦刚刚简单冲洗过的头?发,声?音含混:“这回?没有。” 第53章 最?后没劲儿的时候,陈礼去了。 谢秀梅信她?有鬼。 “坐直。”谢秀梅说,她?拉了个小板凳坐下,说:“我要把伤口里面的泥沙清干净,会很?疼,你忍着点。” 谢安青压在头?上的双手隔着毛巾捂了一下,咬紧衣摆。 静悄悄的卫生室里只剩暴雨击打房屋、地面的响动?。 棉球不断被染红换新,刺激漫长的痛感让谢安青脑子前所未有的活跃,她?猛地一把抓在桌沿上,手指抠紧。 “砰!” 外面正?在打吊瓶的小孩子被惊到。 她?妈妈抖着腿哄了几声?,小声?对谢秀梅说:“你给她?找点甜的含着。别人我不清楚,我姑娘只要一吃甜的,天大的事都能暂时忘记。” 谢秀梅:“现在这情况,上哪儿去给她?找。” “村部有没有?”谢秀梅问。 谢安青嘴唇动?了一下,说:“没有。” 谢秀梅沉声?:“那?就再忍一忍,快好了。” 谢安青:“嗯。” 约莫半小时,谢秀梅摘下手套,松一口气说:“好了,三天后过来换药,这期间不要碰水。” 谢安青浑身冷汗,把毛巾还给谢秀梅说:“我回?村部。” 谢秀梅:“熬一晚上了,找时间休息会儿。” 谢安青:“知道。” 谢秀梅打着哈欠去房间睡觉。 打吊瓶的小孩子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她?妈妈正?在靠在旁边小憩。 卫生室里突然陷入安静。 谢安青拖着绷久了有些发软的步子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折回?到诊室,不久又去了村部,再出来,雨衣下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很?多东西。 ———— 村里,陈礼这一觉睡得很?差,一是雨声?风声?太大,二是脖子不动?都疼,三是胸腔里大起大落的情绪还在持续,搅得脑子又累又乱,总想冒出点什么,她?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到四五点才?昏昏沉沉静了下来。 临近十二点,雨势渐小。 陈礼按着抽痛不已?的太阳穴坐起来,看了眼?外面——天黑沉沉的,鱼池满了,石榴花、月季瓣和黄绿交错的树叶铺了一地,让人没有一点要出去的欲。望。 现在也不是好时机。 陈礼缓了一会儿,拖沓着步子走到矮桌边坐下,打开?电脑导照片。 她?昨晚拍得不多。 去的时候着急追人,回?的时候着急赶路,仅有几张能用的都拍在横着洋槐的河边。 陈礼导出来,一动?不动?凝视着谢安青被洪水冲向洋槐时骤然紧绷的侧脸、紧闭的眼?睛和痛苦的神?情,目光越陷越深。 她?得承认了。 w屡次的反问、提醒没有错,这么犟又这么爱哭的人,她?惹不起,也不能惹。 那?要走么? 只要她?肯,这张照片足够引起轰动?,带给她?一切想要的关注度。 她?请她?的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至于先前的纠葛…… 昨晚的火气和合作也足够抵消。 那?,要走么? 雨还没停。 陈礼背靠沙发听着噼里啪的雨声?,很?长时间没动?。 “滴——” 电脑低电量报警。 陈礼情绪薄弱的眼?皮缓慢垂下又抬起,伸手将电脑合上,从包里翻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咬着,然后起身,把被地毯里的雨水洇湿的睡裙脱在地上,赤身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痕,青白烟雾逆着水痕坠落的方向徐徐向上。 陈礼偏头?甩了一下头?发,侧身靠向墙壁——额角抵着冷冰冰的玻璃,脖颈被拉长,露出里面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和仍旧鲜红的吻痕。她?细白。精瘦的腰上被绳索磨红了一圈,细看还有被人掐出来的手指印,若隐若现,和颈边的红斑一左一右,透着阴雨天极致的暧昧。 陈礼什么都不知道,去拨一绺没有甩到身后头?发时,夹着烟的手指无意从吻痕上面经过,顿了顿,听见后院哗啦一声?响,哪盆花大概被打碎了。 陈礼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洗漱。 门打开?,听到悉悉索索一阵动?静,她?步子顿住,低头?看向门把。 上面挂了一个绑着活结的塑料袋。 陈礼取下来拆开?,看到里面有消毒水、棉签、纱布、消炎药…… 和一把水果糖。 奉命来带陈礼去混午饭的谢槐夏噔噔噔跑上来看见,奇怪地说:“这不是儿童节那?天,我送给我小姨的糖么,怎么在这儿?” 陈礼目光轻闪,捏了一下塑料袋:“不知道。你要吃吗?” 谢槐夏指着腮帮子摇头?:“我蛀牙了,正?在戒糖。” 说完,谢槐夏扒开?塑料袋,探头?到里面数数。 “1,2,3……” “25颗。” “我是按照我小姨年龄送的糖,一共26颗,她?就给自己留了一颗啊。”谢槐夏有些不高兴地说。 陈礼往里看了眼?,没告诉谢槐夏,这25颗可能是谢安青能拿出来的全部。 几天前,山佳入户做医保宣传,陈礼碰到过她?。她?电动?车钥匙上挂了一个塑料球,可以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用玻璃纸叠的千纸鹤,阳光照上去,变幻的色彩非常梦幻。 第54章 陈礼就随手拍照了张。 山佳也跟着入画了,她?当时很?不好意思地碰了一下塑料球,说:“我前几天挨训,没出息地哭了,谢书记给我糖安慰我。这个是糖纸叠的。” 一张糖纸包一颗糖。 现在袋子里这25颗应该就是谢安青能拿出来的全部。 陈礼确信。 第21章 何止期待。 陈礼气息沉了?一点。 谢槐夏从袋子里翻出一颗橙色的, 递到她面前说:“阿姨,你吃这个,这个最好吃。” 她已经看到陈阿姨脖子里的伤了?, 好长?一道,肯定特别?痛,那她就不怪小姨把?糖都给陈阿姨。 大人痛了?也是要好好哄的嘛。 她不生气,反正明年还会过六一,到时再送小姨就好了?。 谢槐夏都安慰好自己了?,见?陈礼还是不动, 等不及直接剥开糖纸往她嘴里塞。 陈礼思绪被打断, 下意识张口?。 一刹的甜腻味道在口?腔里铺开,她眼前有片刻恍惚。 她也是从小孩子一点一点长?过来的,糖这东西,她小时候必然吃过。 有个人很喜欢看她腮帮子鼓起来的模样,喜欢听她把?糖在牙齿间拨来拨去的声?音, 就喜欢上了?给她买各式各样,各种口?味的糖。 后来那t?个人突然不买了?,她就不再吃了?。 这种潜意识的变化可以说是回避, 也可能是在等。 等不到,就慢慢忘了?。 现在—— 坚硬的糖果磕过同样坚硬的牙齿, 陈礼不自觉抿了?一口?。 是她没吃过的味道, 但和那时的甜如出一辙。 谢槐夏迫不及待地问:“阿姨, 好吃吗?” 陈礼:“……嗯。” 谢槐夏:“那你就把?这些都吃光!吃光脖子就不痛了?!” 陈礼:“……” 她的脖子已经不痛了?。 谢安青的腰每走一步都要动,眼睛每看一处都要眨,她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这些糖全部?留给自己。 “咔。” 糖被咬碎,碎片不轻不重扎着口?腔。 陈礼用舌尖裹着,抵了?下上颚, 说:“你小姨不在。” 谢槐夏:“我知?道啊,小姨七点多回来过一趟,去井上给我们打好洗脸水就又走了?,说后面几天都不回来。” “那你来干什么?” “带阿姨你去村里要饭。” “蹭。” “哦。” 谢槐夏边从铝皮水桶里舀水往盆子里倒,边说:“我小姨说卫阿奶家太远了?,让我们别?过去,她另给我们找了?一家近的。阿姨,这个水够不够洗脸?”谢槐夏问。 陈礼正靠在门边观察二十多年前才有的铝皮水桶,闻言往盆子里看了?眼,说:“够了?。” 谢槐夏点点头,继续往牙缸里舀。 两人为了?节省冲面盆的水,撑着伞蹲在连廊下洗漱。 连廊下有一整条水渠,把?持续十几个小时的暴雨全引了?出去,作用非常大。 陈礼被谢槐夏领着出来的时候,后知?后觉发现村里的水渠也有这个作用——分置南北两侧,顺着南北两排房屋左右延伸。水渠下面打了?水泥,上面没有铺盖板,就修在各家门前,平日里潺潺清水流着,听听声?,看看景,或者舀一瓢浇花种菜,像是为了?打造“小桥流水人家”这种生活意境修的。现在下雨—— “水都顺着这俩渠流到河里去了?。”张桂芬说。 谢安青给陈礼和谢槐夏安排的吃饭地方就是张桂芬家,斜对面,过个路就到。 张桂芬刚从院里的菜地割了?韭菜在择。谢槐夏一个跨步过去,蹲她旁边帮忙。 陈礼撑着伞,想?起昨晚。 难怪谢蓓蓓昨晚提醒她“放心睡觉,村里很安全”的时候,态度那么笃定。 她知?道水有处流。 就像她看得出来地里的洪水只需要等一个雨势渐小。 谢安青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一个人哪儿来那么多的精力? 还是只因为时间足够漫长?。 陈礼低头看着随时要溢满,又总保留着绝对余地的水渠出神,片刻,张桂芬夹带着叹息的声?音透过雨,传入陈礼耳中。 “还好修了?渠,不然这场雨不知?道要淹多少人。” “村里这老的小的,都是些护不住自己的。” 陈礼浅色的眼睛晃过湍急流水朝张桂芬看过去,后知?后觉记起前段时间在村里拍照是看到的——基本没有年轻人留守,大部?分时间是小孩在路上嬉笑打闹,老人坐在门口?发呆张望。 很典型的农村现状。 如果昨晚那场暴雨再大一点,有人受伤,那那些在外务工的父母、子女将会错过什么,被留下的孩子和老人又会带走怎样的遗憾? 陈礼眉目低沉,抵在伞柄上的食指上下摩挲着。 张桂芬择完一把?韭菜抬头,忽然变得笑容满面:“还好有安青,她把?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人照顾得很好。” 陈礼:“有多好?” 张桂芬坐起来给她指:“这水渠,这花,门楼上的电灯……村里你能看到的有人味的,都是安青带人弄的。” 陈礼走进门楼合上伞,耳边噼里啪啦的雨声蓦地就淡了。 第55章 张桂芬说:“村里以前干巴巴的,除了?几棵上辈人种下的树,什么都没有。” “安青回来以后,在家家户户门前挖了水渠,晴天过山泉,下雨排积水,再把?不用的猪食槽弄成花盆,里面填上土,洒上不同的花种,让村里老的少的一年四季都能听到水声?,看见?花草。” “还有你们前段时间弄的那个墙绘,也是安青费老大劲儿争取来的。小孩子喜欢,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走在村里也能看到点人气,不然那一天天知?道头快到了?,又怎么都看不到头的日子得多难熬。” 陈礼抬眼,佩服张桂芬最后那句话里表达出来的通透。 通透背后藏着她的无可奈何?。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安青说她已经找到能帮我们把?东西卖出去的人了?,等村里赚了?钱,就可以打电话把?孩子们都叫回来。” “回来就好了?。” “回来就不用担心路上远,赶不上。” 赶不上什么? 分别?? 张桂芬后面的声?音很轻,雨声?一盖,陈礼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是笔直地站着,心跳得比往常沉了?一些。 谢安青说的那个能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她。 她从一开始就跟她说得清楚,也跟旁人讲得笃定。 但结果,她迟迟不应,雨突如其来,那谢安青…… 那么拧的一个人。 下次会找个什么样的来村里? 男的,女的? 真心的,假意的? 无偿的,还是和她一样,强行?和她交换什么? 她会如愿以偿,还是和这次一样,一味地忍气吞声?,到头只能大喊一句“我怕很多事?,最怕这六年明明已经倾尽全力,还是什么都做不好,还不了?”,把?自己喊得眼睛通红,失望而?归? ……还不了?。 陈礼心莫名?一坠,快速往前回忆。 村书记只是谢安青的职业,她再敬业,和“还不了?”有什么关系? 她的申请延长?的这六年任期,又和“还不了?”有什么关系? 陈礼肩头被打湿,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流,皮肤上湿淋淋,冰凉凉的感觉让她心生烦躁。她随手把?伞靠在门边,说:“以谢书记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更好地方,她为一直不走?” 陈礼用的是绝对闲聊的口?吻。 张桂芬却是手下猛地一抖,没等开口?,被谢槐夏打断:“因为小姨答应我哪儿都不去啊,她舍不得我。” “是——舍不得你。”张桂芬大笑着捏了?捏谢槐夏的脸蛋,端着菜篮子起身,“小陈是吧,先进屋坐一会儿,饭很快就好。” 说话的张桂芬一瞬不瞬看着陈礼。 陈礼和她对视两秒,拿起伞跟上。 两人并步走到屋檐下的时候,张桂芬有意压低的声?音果然再次传来:“你就是青娃找来的那个人吧?” 陈礼有准备,所以没犹豫:“是。” 张桂芬毫无征兆地说:“谢谢你。” 陈礼脚下微顿。 张桂芬笑了?声?,声?音突然变得哽咽:“青娃是跟着她奶长?大的,祖孙两个相依为命,日子苦是苦,但什么都不缺。后来遇到点事?,她奶没了?,青娃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就待这儿不走了?。她想?陪着她奶,想?把?村子搞搞好。可你也看到了?,有些事?她一个人做不了?。” 陈礼的步子彻底顿住,手握紧伞柄。 张桂芬转头看着她说:“你来了?就好。” 东西会卖出去,村子会好,谢安青会走。 陈礼脑中轻响。 之?前听不懂的“驻村书记”、“任期两年”、“申请延长?”一瞬间全都清楚了?。 谢安青说的“做不好”和“还不了?”也一目了?然。 w从县委了?解的信息还不全面。 一个人生活的谢安青身后不止没人接着,还有东西时时刻刻把?她往下拖。 她对她的到来何?止是感激期待。 是不是哪一秒想?说做好了?,就还清了?? 她奶奶…… “她奶奶埋在哪儿?”陈礼问。 张桂芬抬手向北指:“河边。青娃住二楼,抬头就能看到。” 果然。 陈礼心口?一阵阵发麻。 她好像找到那件对谢安青来说,比死更可怕的事?了?。 日日吊着她,时时鞭挞她。 她再强大也不可能和她一样去伤害别?人——被判定有罪的人,永远只能破坏自己。 陈礼眉头紧蹙,脑子里反复回闪谢安青昨晚的暴怒、失控和锋利,太顺成章了?。 换成是她,绝对还能更狠。 可谢安青只是在爆发过后撂下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转身把?自己扔进吃人的洪水。 她是真不怕死,还是,不那么在乎? 陈礼手指一跳,手机蓦地在口?袋里响起。 村里的通讯回复了?。 张桂芬眨眨眼,示意她不要和谢槐夏提起刚才的事?,然后端着菜篮子进屋。 陈礼沉眼看着她离开的防线过很久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动接听:“喂。” 经纪人看到新闻都快急疯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陈礼:“有事?你觉得你这个电话还能打通?” 第56章 经纪人:“你立刻马上t?今天就给我回来!否则我辞职!” 陈礼:“行?。” 经纪人:“???” 经纪人暴躁几秒,耐着性子说:“我查过了?,那里马上到主汛期,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你留在那儿太危险了?。” 陈礼:“所以呢?” 经纪人:“走啊!就算那里有人又有景,也不值得你拿命去堵!” 的确。 而?且能拿得出手的照片她已经拍到了?,叫她来的人现在对她反感至极,她没有任何?一点继续留下的由。 但—— “阿姨,你吃吗?”谢槐夏手里捧着一个水灵灵的西红柿说。 陈礼插进口?袋里的手碰到没扔的糖纸,用手指夹着用力捋了?一下,说:“再说吧。” 经纪人:“再说什么再……” “嘟。” 陈礼挂了?电话。 谢槐夏仰头看着她说:“秧苗是我小姨买的,结出来的西红柿特别?好吃。阿姨,你吃吗?” “吃。”远在六组的谢安青说。她接过谢筠递来的野枣咬了?口?,干涩嘴里勉强尝出点味道。 她们刚逐户排查完人口?——没有任何?一个人受伤、失踪,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筠一开始想?带山佳,后来考虑到山佳没驾照,没办法把?谢安青昨晚扔山上的车开回去,就和谢安青一起来了?。 两人走得急,没带饭,这会儿摘了?路边的野枣充饥。 谢筠说:“我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你在抽屉里找什么东西?找到没?” 谢安青嘴里咬着枣,声?音含混:“找到了?。” “什么东西啊?腰疼得都不能碰,还钻桌子底下捡。” “……笔。” 糖。 给陈礼的。 她还想?不通陈礼的目的,所以想?的不多,抓那一把?糖进去纯粹是不想?在当下欠她。 其实还是会欠。 一边是两条人命,一边只有一把?糖,她把?抽屉掏得再怎么干净,也不能让一把?糖和两条人命画上等号。 “咔嚓。” 谢安青咬了?口?枣,把?核含在嘴里,偶尔用尖的一头戳鼓腮肉,想?知?道陈礼会让她怎么还。 陈礼在被经纪人微信轰炸,非得知?道什么叫“再说吧”。 陈礼:【就是天晴了?再说。】 经纪人:【什么时候天晴?】 陈礼:【我是龙王?】 经纪人:【我现在就去烧香!】 陈礼:“……”脑子让驴踢了?? 从这天起,经纪人每天都要问陈礼什么时候天晴,问到第?五天清晨,猝不及防的,雨停了?。 太阳开始照常升起,家家户户门楼下开始有人进出,门前渠里的水逐渐变得清澈,一切都在陆续回归正常。 谢安青她们却更忙了?,每天都要查看重点路桥的涨水情况,设置安全警戒线;要安排人入户走访,提醒群众注意防范地质灾害;要巡查暴雨造成的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情况;要转移地质灾害隐患区域的群众;要保障安置点的群众饮食和用水;要恢复村里正常的用水、用电和通讯网络;要收集证明材料,准备向政府申请自然灾害补助,还要马不停蹄开展下一个阶段的防汛工作。 她们几乎住在村部?和堤上。 有时明明都已经走到家门口?了?,也顾不上打一声?招呼就又匆匆离开。 陈礼把?她们身上日渐浓重的疲惫和紧迫看在眼里,每天定时定点去张桂芬家里吃早午两顿饭,听她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这批年轻人为村里做的贡献。回来之?后坐在二楼廊下,沉慢目光注视着屋后的坟包——青草东倒西歪,夹满了?干枯的落叶。 以前没有。 这一场雨让谢安青忙得连奶奶都顾不上了?。 旁边的柳树也似乎不再精神。 陈礼伸手扯了?片榕树叶子,有一下没一下用手指搓着。 谢槐夏难得走楼梯上来,一口?气蹦到陈礼旁边说:“阿姨,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小卖部??” 陈礼垂了?一下眼皮,把?瞳孔里多余的情绪掩回去,偏头看着谢槐夏:“去干什么?” 谢槐夏:“买铅笔芯。” 谢槐夏见?伸进走廊的树枝已经蹭到了?陈礼的腿,自然而?然地蹲她身边,帮她把?树枝挪开,摸了?摸她被刮红的皮肤说:“我小姨说村里的安全隐患还没有排查完,不让我一个人出门,所以我来找你啦。腿痛不痛啊?我以前被树枝刮,我小姨就是这么给我揉的。”谢槐夏说。 嘶啦—— 陈礼指间饱受蹂。躏的树叶被扯断,她顺手扔下去,说:“不痛。” 谢槐夏龇着牙笑:“那你能不能陪我去小卖部?啊?” 陈礼撩了?一下裙子起身:“洗个手。” 陈礼被谢槐夏亦步亦趋地跟着下楼,习惯性掀开水桶的盖子,准备舀水。 却看到水桶空了?。 她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 这几天谢安青人虽然没有出现,但每天三桶水一点不差,陈礼随时打开随时能看到清凉新鲜的井水。 有时水还在晃,明显是刚打回来。 她就没有什么时候和隔壁卢俞几人一样,觉得用水有困难,哪儿都需要省着,更没刻意回想?这些水是怎么来的,谁打来的。 第57章 今天骤然发现水桶空了?时,她的思绪跟着有片刻放空,紧接着,谢安青提着水桶从堂屋穿过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出现。 没什么表情。 但在照顾一个人这件事?上,她体贴和耐心是陈礼前所未见?。 陈礼握了?一下水瓢,听见?谢槐夏说:“阿姨,水已经来了?,你在外面洗。” 陈礼:“啊——” 陈礼放下水瓢,走来外面。 水龙头拧开的刹那,连着喷了?好几声?才逐渐变得平稳。 陈礼把?被树叶染成绿色的手指放下去慢慢搓着。 小卖部?在村子东边,不远,步行?过去只需要五六分钟。 谢槐夏和小卖部?家的女儿是同班同学?,两人一见?面就碰着头说起了?悄悄话,留下陈礼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她不咸不淡地打量了?一番小卖部?的架子,从冰柜里拿出瓶水。 “多少钱?” “两块。” 陈礼付了?钱,拧着瓶盖朝外面的石阶走。准备坐下时,她的目光顿了?顿,看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车。 很眼熟。 驾驶位的车门开车,谢安青侧身朝外,一只脚踩在车上一只脚落地,身体微弓,在吃盒饭。 现在是下午三点,她吃的应该是中午饭。 特别?干。 食堂阿姨最近不止要负责整个村部?的伙食,还要给安置点的群众做简餐,差点忙疯。今天中午蒸米饭,她水添得有点少,嚼嘴里干巴巴的,就差划喉咙。加上谢安青为了?让被冲断的路尽快恢复通行?,马不停蹄一上午,嗓子干得能冒烟,这饭就变得更加难吃。 她捏着筷子咽了?一口?,没下去,转手去拿车门储物格里的水。 ……运气真好,喝完了?。 谢安青手腕轻抬,把?空瓶扔进树下的公共垃圾桶,然后低头看着还算有食欲的饭菜,生往下咽。 她吃饭快,一口?塞得多。 平时只觉得这样省时间,现在喉咙要炸。 谢安青仗着周围没人,弓身在膝盖上,出了?点声?。 声?音和树枝被折断的响动重叠。 谢安青身体一僵,看到一片影子踩过树枝缓缓靠近,接着是一双沾了?泥的白色板鞋,一只没干过什么粗活的手从她眼尾闪过,用透着凉气的水瓶碰了?一下她的头。 “刚买的,还没喝。” 第22章 脸被掐着,嘴里含了一根…… 陈礼说。 看?到?谢安青一口饭都咽不下去那秒,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关于?她的?描述、她的?故事、她的?忙碌、她的?表情与伤和?坟边那棵不再精神?的?柳树。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将拧开的?瓶盖原封不动?拧回去,走过来说“刚买的?, 还没喝。” 说完之后手指捏了一下瓶盖,发现谢安青僵着一动?不动?。 谢安青这几?天忙翻天,没有任何一点时间精力再去思考陈礼的?事,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很矛盾的?时间点,不清,摆不顺, 偏偏她一出现, 行?为举止就和?之前如出一辙,谢安青所当然地想问她一句“有完没完”。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她把只要一遇见陈礼,就格外喜欢冲锋陷阵的?偏见摁回去,和?它无声对视。 偏见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懂事那会儿,奶奶就教过她, 目的?是让她不要因?为别人口中的?“野孩子”心生难过。 她一直记得。 那带着它去分析陈礼,她永远都分析不清楚。 况且脸都已经撕破了,话都说到?底了, 还有必要继续靠揣测相处? 太拖沓了。 忙完眼下的?事情,她还有已经完成但未上报的?医保催缴和?已经逾期的?党建引领信用村信息采集, 还有八月份的?大排查和?图斑举证, 还有t?一大堆已知未知的?工作要做, 耗不起。 那不如直说。 谢安青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偏头躲开抵在头上的?那瓶水,起身看?着陈礼的?眼睛:“我那天晚上应该说得清楚了吧。” 话题开始得突然,彻底让陈礼从鬼使神?差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垂下手,极轻的?目光从谢安青因?为生咽食物憋红的?眼睛上扫过, 说:“清楚了。” 谢安青:“那你为什么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用相同的?方式对我?甚至更过。” 比如让她在岸边等,她过去救。 她们当时的?关系和?赌命相助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陈礼说:“我说本能你信吗?” 谢安青:“你做摄影师,能看?得到?天灾人祸的?本能?” 陈礼顿了一下,如实纠正:“做人的?。”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的?出门由的?确是“她是陈礼,摄影师陈礼”,她给黄怀亦的?由也的?确是“看?能不能拍到?什么有价值的?照片”,但说出“照片”之前,她嘴边先闪过的?是“谢安青”——这点她在下山的?时候就已经向自己证明——后来她的?视觉中心也始终都是谢安青,包括那张照片的?焦点。 那她的?本能就和?摄影师这个身份无关,是她这个人想帮谢安青。 她在听到?谢安青愤怒之下说出的?那些话,看?到?w的?微信和?屋后的?柳树坟墓后,应该就已经对谢安青这个人动?了恻隐之心。 第58章 只是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谢安青给她羞辱太过严重,她潜意识不愿意,更没有时间去思考证实。 但种?子是埋下了的?。 往后不断听到?,不断看?到?,不断被谢安青细枝末节的?行?为影响深化?,以?至于?到?经纪人叫她回去,她也确定?没再有留下的?由时,仍然只是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再说吧”,没有下定?任何决心。 她停滞多日的?思绪因?为这个谈话的?开始,逐渐变得清楚:对谢安青,她来时单纯的?目的?已经不纯了,她在开始关注她这个人。 谢安青却一口否定?:“你做人的?时候,只想玩一玩我。” 陈礼:“……” 谢安青:“我除了长得好看?点,其他一无是处,没钱没名没情趣,和?你那些前任天差地别,你做人怎么就突然做到?舍不得我死了?” 陈礼:“谢安青,说话注意点。” 谢安青:“我说错了?天底下好看?的?人多的?是,愿意陪你玩的?大有人在,我死了,你转眼就能找到?下一个,为什么非要为我冒险?” 死死死,多少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多活几?天,几?个月,留下数不清的?遗憾和?人,怎么到?谢安青这儿,死就变得这么容易出口了? 陈礼平静的?眸子渐深,声音变冷:“我就不能变?” 谢安青:“能。我确信人会改变,不信突然改变。” 陈礼:“人性也感性,可以?潜移默化?,就可以?瞬息万变。” 谢安青:“是。” 陈礼:“那你凭什么不信我能突然改变?” 谢安青:“凭我一开始就对你有偏见,凭你前面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没有一样让我心生好感,凭你的?改变毫无征兆,没有缘由。” 陈礼:“缘由是你。” 陈礼这句话完全是不经脑脱口而出。 谢安青惊讶一瞬,目光不错地看?着陈礼。 陈礼也被自己刚才的?话短暂震惊了。 这几?天经纪人反复问她什么时候雨停,什么时候回去,一条条微信像催命;她回w的?电话里,w也有意无意提过相同的问题,而她的?回答始终不够正面。 她在犹豫。 犹豫就是不想走的意思。 在对经纪人说出那句“再说吧”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想走了。 因?为发现了一个脏兮兮到?有些可怜兮兮的?人,好像很需要她,好像没有她就会继续内耗下去,直到?有另一个人来,或者时间走到?尽头。 她的?恻隐之心允许她犹豫,她的?自尊骄傲又找不到?由留下,她就一直拖着。 有的?人真好本事,洗发露里一点香味就能让她冷静,一张嘴又能让她的?智反复失去控制。 她哪儿是控制不住她,是被她弄得连自己都控不住。 可饶是这样,这人还是不信她,宁愿把自己踩进脚底,也要找到?最难听扎耳的?话来质疑她。 毛病。 陈礼冷了脸,说:“谢安青,我也提醒你,缘由是你和?想玩你是两码事,你最好能区分清楚。” 谢安青分清楚了,也听懂了,然后简陋的?一次性筷子在她手里折断:“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陈礼一愣,诧异于?谢安青的?聪慧,仔细想想,好像所当然。 陈礼眼神?微闪,余光瞥见谢安青捂了一下腰。 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她的?眼神?变得锋利。 对于?谢安青的?疑问,她无法否认,但在抬眸看?着她的?眼睛时,她也无法把她好好藏着的?事情就这样赤。裸裸地拎出来。 人都有秘密,像她,连相机就是在土路上摔坏的?,她肩膀上的?那片红就是因?为一只狗才有的?这样简单的?话,她都不愿意轻易向谁吐露,那推己及人,她不认为谢安青想听自己再陈述一遍她的?秘密。 陈礼于?是含混:“你工作认真负责,值得一声赞美。” 谢安青根本不信,她笃定?地顺着自己的?猜测往下说:“所以?你后面做的?那些事都是在可怜我,同情我?” 陈礼轻斥:“谢安青,我说了,说话注意点。” 什么叫可怜? 难听不难听。 再说天底下那么多可怜人,她随便遇到?一个就去可怜的?话,还不累死? 谢安青浑身绷紧,她被突然扽了一下神?经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她从那天起,再没有听到?任何一人提起过她奶的?名字,说起她奶的?事。 可她想听啊。 做梦都想。 尤其是离家那些年,她不知道?的?部分。 他们就是不说,只要她一走进,他们马上就会更换话题。 她们好心的?可怜让她至今都分析不出来奶奶死前是以?什么样的?心出的?门,找的?她;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怪她,还是听到?她哭没有办法。 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再被谁可怜。 谢安青笔直地盯看?着陈礼,手捂在腰上。 吃饭之前,她帮忙抬过几?块临时用来铺路的?钢板,把伤口扯开了。现在浑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拉扯,痛感就逐渐变得明显。 陈礼一眼看?出谢安青的?异常,伸手想扶她。 第59章 谢安青后压胳膊躲开,自顾自说:“从河边开始,你摸我的?眼睛,让我在那里等着全都是可怜我。” 陈礼:“谢安青!” 谢安青:“你给我擦脸贴创可贴,给我帽子给我水,你……” 陈礼:“你为什么不说我是心疼你??” 陈礼厉声打?断,嗓音沉而快。 谢安青因?为那声“心疼”目光一空,骤然陷入平静。 陈礼紧跟着说:“你怕秋收惨淡,怕房屋被毁,怕救不了人,怕干不好,就因?为一件事,你把自己困死在这个地方,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回过头还要评价自己句一无是处。谢安青,你真想死么?” 装满水的?瓶子被陈礼捏的?发出响,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谢安青:“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走投无路吗?你有被逼到?拿刀捅人,到?现在都后悔那一刀怎么没把他捅死吗?你有被摁着头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蛇往你衣服里钻,狗往你脖子里咬吗?” 谢安青的?平静变成错愕,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礼却只是眼皮微垂,逼视着她:“没有,你凭什么让我同情可怜?” 谢安青胸腔震动?,断裂的?筷子茬深深浅浅插入虎口:“你……” “我们现在在说你。”陈礼又一次走近,直视着谢安青已经不再激烈的?双眼,反问:“谢安青,没有你凭什么?嗯?” 谢安青嘴唇微动?,发出来声音之前,陈礼伸手把她的?头拧向一侧,说:“我不是你,事事惩罚自己,我只会想方设法报复别人,所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适合,不需要。” 说话的?陈礼离谢安青很近。 谢安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逼得靠在了车身上,陈礼低头是她漂亮的?肩颈——白?白?净净,线条清晰,筋骨随着胸口起伏的?频率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陈礼低头看?着,有一秒忽然很想靠上去。 呵。 陈年旧事果然还是不经提。 嘴上说得再怎么波澜不惊,身体反应也还是诚实,会控制不住觉得蛇在缠t?绕身体,狗在耳边狂吠,心么,在向谁祈求依靠。 陈礼抖着的?手指捏了一下瓶身,瓶身上的?冷凝水从她指缝间流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啪。” 陈礼后退半步,勾开谢安青的?裤子口袋,把水装进去,神?色如常地说:“谢安青,我不会走,也不会继续对你怎么样,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无所谓,该说的?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剩下那部分在你。你是想继续这样子内耗到?死,还是和?我和?平相处,借我这双手为自己做点什么,我全都ok。但就一点,别再让我听见什么一无是处,天差地别,第一次第二次我会认为你难,多了我只会觉得你这人没用——明明是自己绊倒的?,却没有勇气靠自己站起来。” 陈礼说完之后没去等谢安青的?反馈,她怕谢安青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会忍不住和?河边一样直接动?手收拾她。 陈礼径自转身吐了口气,找自己秋后算账。 那天晚上她差点就被人捆着双手发生关系了,也还是对过去的?事守口如瓶——她不否认当时有震惊的?因?素在,反应不过来,但有的?是机会找补,最终没解释纯粹是她不想说——今天怎么跟着了魔一样,被谢安青一刺激,什么都往出抖。 嫌前头那些年的?噩梦做得还不够多? 她才是有病。 陈礼烦躁地看?了眼枝繁叶茂的?核桃树,和?扯谢安青后院的?榕树叶子一样,抬手扯了片核桃叶。 树枝在空中弹跳,树叶上爬着黄绿色的?虫子。 谢安青抬头看?过去,停滞的?目光动?了动?,条件反射向前跨出一大步,伸手在陈礼头顶。 阴影毫无征兆从上方投下来,陈礼转动?树叶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谢安青手抖了一下,快速攥成拳头,从离她发顶四五公?分的?地方离开。 陈礼:“?” 谢槐夏尖叫:“啊!核桃虫!” 陈礼迅速回身,看?到?谢安青手臂起了一片突兀的?疙瘩。谢槐夏口中的?核桃虫蜇的?。她像是没事人一样把那盒没吃完的?快餐换到?这只手握着,对吱哇乱叫的?谢槐夏说:“把嘴闭上。” 谢槐夏立刻闭上,马上又张开嚷:“疼不疼啊小姨!怎么这么大一片!这只虫子是疯了吗?!” “什么虫子疯了?”谢筠满头大汗地走过来问。 谢槐夏手一抬,指着谢安青的?胳膊:“小姨被核桃虫蛰了!” 谢筠开车门的?动?作直接变成抓住谢安青小臂:“怎么回事?怎么蛰这么严重的?。” 谢槐夏张嘴就要说,被谢安青一个眼神?堵回去,目光顺势从陈礼身上扫过,抽出手说:“没事。” 谢筠欲言又止,皱了皱眉,说:“你别挠,越挠越疼越痒。” 谢安青:“知道?。” “还有你!”谢筠扭头对上谢槐夏,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结果视线转过去最先看?到?的?是陈礼,她马上把火气憋回去,客气地说:“陈小姐,您怎么也在这儿?大雨刚过,安全隐患还没有排查清楚,您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 陈礼的?视线顿了半秒才从谢安青胳膊上离开,说:“多谢谢支书提醒,马上就回去了。” 第60章 “我也是!”谢槐夏在她妈开口之前保证。 谢筠冷着脸把她脑门上的?汗抹干净,说:“给你五分钟,回家,拍张写暑假作业的?照片发给我微信上。” 谢槐夏:“好的?妈。” 谢槐夏逃似得把陈礼一拉,迈着步子离开。 陈礼视线扫向眼尾,听到?谢筠和?谢安青有意压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铁板铺好了,路暂时没什么问题,地里情况不好。” “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和?之前一样找镇里、县里的?零售点,给人送礼,请人吃饭?” “能卖多少是多少。” “别傻了,春收的?冰雹砸下去只是砸烂了一部分,好的?还能继续长,你才有时间去送礼请客。这次不一样,过了水的?东西放不了几?天。” “……我想一想。” 后面的?谈话声越来越小,谢槐夏把陈礼拉到?小卖部门口,偷偷摸摸地说:“阿姨,你等我一下,我去买铅笔芯,刚才忘记了。” 陈礼随口应了声,目光投向车边的?两个人。 谢筠习惯情绪外露,看?起来很焦躁,常常没什么表情谢安青…… 把口袋里的?水拿出来喝了。 陈礼绷直的?嘴角松开一点,侧身靠着树干,视线在垂下来的?树枝间缓慢移动?。 这也是一棵核桃树,某片树叶上爬着陈礼刚刚认识的?核桃虫。 陈礼轻捏食指关节,片刻后,伸手拽动?树叶。 核桃虫落在胳膊上的?瞬间,那里很快鼓起一个包,迅速往四周蔓延,痛感,有,而且很清晰迅猛,但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陈礼抬头看?了眼靠在车边继续吃饭的?谢安青,不紧不慢把核桃虫甩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 陈礼和?谢槐夏在门口分手,一个急呼呼冲进屋里,拍写暑假作业的?现场,一个拖沓着步子上楼,坐在北窗下的?沙发上出神?。 窗下的?垂丝茉莉没受到?风雨影响,依旧轻盈安静地开着。 陈礼看?了一会儿,叠在上方的?腿抬起来,让摆动?的?花枝从脚踝慢慢扫过。 “叮。” 手机响了。 陈礼把腿放回去,过了几?秒才伸手掏出手机。 有一条来自w的?新?微信:【雨停了。】 该有一个准确答复了。 陈礼没再犹豫:【帮我一个忙。】 w:【什么忙?】 陈礼直接按住屏幕,发过去一段语音。 w:【想好了?】 陈礼:“以?前成年罗威纳扑向我,恨不得咬断我脖子的?时候,躲在后面的?人要么笑,要么愤怒为什么不是我被咬死,而是他的?狗被打?死。今天只是一只核桃虫而已,我放在胳膊上试过,蛰一下没多疼,但有人没让它落在我身上。” w:【你爱上她了?】 陈礼悬在键盘上的?拇指轻颤,目光晃过面前的?矮桌。 桌上放着她的?相机和?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是一只杯子,装着谢安青昨天打?回来的?井水,杯子旁边是没动?过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谢安青某天早上送过来的?药和?一把水果糖。 陈礼的?目光在水果糖上停驻半刻,扫过胳膊上还有些疼的?疙瘩,看?向屋后。 夕阳正在缓慢逼近,没人的?河岸空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声音。 陈礼锁屏手机又打?开,点下录音:“你不是提醒过我,只是独自一个在生活的?人没有退路,那我爱她什么?爱她两个月,然后放她自生自灭?” w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你说的?事,我马上安排人处。】 陈礼:“给沈蔷,她办事稳妥。” w:【ok】 “砰。” 手机被扔在桌上。 陈礼起身拉上遮光窗帘,借着房间里微弱的?光走到?床边换了睡衣,上床睡觉。 一觉天昏地暗,狗吠不断,蛇爬了满身。 陈礼能醒,但固执得不醒,非要亲手把那些恶心的?东西一个一个,全部打?死。 就算是只是在梦里。 就算那些趋于?真实的?痛苦必须再经历一遍。 时间漫长无际。 傍晚六点,忙完回来的?谢安青从陈礼门口经过,猝不及防听到?了一阵压抑细微的?人声。她的?步子顿了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在桌前坐了几?分钟,伸手拿起桌上的?笛子抵在唇边。 …… 陈礼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浑身是汗,但没有想象中疲惫,身上也没有那种?极端紧绷过后的?酸楚。她摊开双手看?了眼,从柜子里取出条干净的?睡裙拿着,下楼洗澡。 偌大的?老房子里依旧空荡无声,昏暗凉爽。 陈礼走到?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等身体被夕阳靠热,残存在神?经里的?混乱感彻底消失后转上连廊,往卫生间走。 她没想到?卫生间会有人。 谢安青也没想到?陈礼会忽然下来,还走得悄无声息。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谢安青静了两秒,迅速把撕下来一半的?纱布缠回腰上,伸手去捞脱在一旁的?短袖。 捞了个空。 陈礼像是看?不到?她短袖上的?泥巴一样,随手和?自己干净的?睡裙叠在一起,放到?墙边的?架子上,回身说:“换药?” 第61章 谢安青还伸在半空的?手指缩了一下,垂到?身侧。 她是要换药。 抬钢板扯开的?伤口已经耽误了太久,好巧不巧,她安排谢秀梅从今天开始,挨家挨户上门给65岁以?上的?老人体检,以?防这场暴雨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潜在的?健康影响。 谢秀梅嫌来回赶路麻烦,这几?天都不会回来,她就只能自己换。t?纱布浸了血,和?伤口沾在一起,她花了将近十?分钟也才撕下来前面一半,然后陈礼就来了。 陈礼不等谢安青说话,径自走到?她身后,把她匆匆缠回去的?那一小半纱布揭了下来。 陈礼的?动?作太直接,谢安青只来得及抓住她捏着纱布的?手。 有点凉。 和?她突然拧起的?眉头很像。 陈礼说:“手松开,转过去。” 谢安青听懂陈礼话里的?意思,不止没松,还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陈礼抬眼:“你看?得到?后面?” 谢安青:“……” 陈礼:“看?不到?你准备怎么弄?硬撕?” 谢安青快速抿了一下嘴唇,已经提前预知到?那股钻心的?疼。 陈礼懒得继续和?她浪费口舌,直接把手抽出来,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转过去。” 谢安青视线从陈礼翻看?药品的?熟练动?作上扫过,定?了一秒,转身回去面对着镜子。 陈礼洗了手擦干,很快,双氧水的?凉意出现在谢安青侧腰,伴随着女人冰但柔软的?手指触碰。 谢安青动?了一下下巴,不太适应地微微向下弓身。 陈礼顺着谢安青的?腰倒了一圈,等纱布都被浸透了,开始往下揭。她的?动?作娴熟又轻,谢安青刚开始没感觉到?任何一点疼,等到?右后腰,陈礼停了一下,沉声说:“这里粘得很严重,忍着点。” 谢安青低低应了声,撑在洗脸盘两侧的?手扣紧。 几?乎同时,剧痛铺天盖地而来,谢安青整个人懵了,脑子轰然炸裂,浑身发抖,她的?指甲在洗脸盆上抠出难听的?声音,嘴里迅速咬紧。 陈礼看?都没看?,立刻伸手掐住谢安青的?脸,迫使她张嘴,怕她咬到?舌头。 陈礼快速扫视四周,架子上的?衣服够不着,棉柔巾已经空了还没换新?,毛巾…… 算了吧。 擦脸又擦手的?东西塞不进嘴里。 陈礼看?了眼只剩三四公?分就能揭下来的?纱布,短暂权衡,掐在谢安青脸侧的?食指压了一下,抬起来,在揭纱布的?同一秒把手指塞进了谢安青嘴里。 谢安青条件反射咬下去,用口腔、舌头将陈礼的?手指紧紧包裹。 尖锐的?疼痛比其他感觉来得都快,陈礼只是快速敛了一下眼眶,立刻有条不紊地把纱布扔进垃圾桶,给谢安青一半好一半的?伤口清洁、抹药,重新?包扎,然后将那只沾了酒精和?血迹的?手抬起来,从她眼前经过,揉着她汗湿的?头发说:“好了,不疼了。” 绝无仅有的?陌生语气和?用词。 谢安青颈边绷起的?筋滚了滚,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有胳膊斜在眼前,她的?视线被割裂成高低不同的?两部分,中间重叠着,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脸被掐着,嘴里含了一根手指。 “…………” 谢安青心跳一乱,呼吸定?格,下意识抿了住了陈礼的?指尖。她的?舌尖很烫,也很软,抿上去那秒,陈礼捕捉到?了清晰的?水润感。她在谢安青头发上轻揉的?动?作停住,抬眼和?她在镜子里对视。 空气无声爆炸,傍晚的?燥热从连廊涌进逼仄空间。 谢安青仓皇张口,已经在口中堆积许久的?唾液没了阻挡,猝不及防顺着陈礼的?手指流过下来,经过手掌,打?湿了她的?手腕。 第23章 您的事是陈小姐亲自交代…… 卫生间里静得听不见一点杂音, 陈礼揉在谢安青头上的那只手像是神经反射一样收拢,轻轻抓了一把她?的头发。 发尾随着动作向?内翘起,扫过?谢安青的眼睛, 涩涩的,有一点扎。 谢安青本能闭眼,感?官趁机集中到被陈礼抓住的头发上——微微有一些疼,很快被松开?。她?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生出了错觉,被松开?之前,头发里的那几根手指好像插得深了一点, 发根在某一秒短促地收紧过?。 和她?的心脏一样, 猝然紧缩,慢慢松开?,原本落针可闻的卫生间里迅速响起心跳的撞击,手指离开?头发产生的摩擦和…… 稍有粘度的水流过?皮肤的幻听。 谢安青整个口腔麻了一下?,快速睁开?眼睛。 陈礼斜在她?脸前的手臂已经垂下?去了, 两人视线直直在镜子里对上,一个平静得过?分?,显得深, 一个在调整高低不同的两部?分?目光时晃了晃,下?移到自己嘴上。 “砰!” 谢安青闪身的动作又快又大, 不小心把陈礼还掐着自己脸的手撞到了镜子上, 发出很重?一声响。她?下?意识转头往过?看。 原本干干净净的镜子上多了一道?清晰的水痕, 陈礼正低头看着撞过?那处的手腕。 谢安青脑中空了一秒,垂在身侧的手快速掐紧,说:“抱歉。” 陈礼:“嗯?” 第62章 谢安青神经不受控地绷紧,心脏狂跳,表情已经恢复到和平常无二:“我去做饭。” 陈礼抬眼:“今天不睡村部?了?” 谢安青:“路已经通了, 水电通讯也都恢复了,剩下?都是急不来的事。” 陈礼:“辛苦。” 谢安青已经走?到了门口。 陈礼看了眼她?只有内衣勾着的脊背,说:“衣服。” 谢安青步子陡然一顿,折回来卫生间,从陈礼光滑的丝质睡衣中抽出自己那件已经洗得发旧短袖套上,快步离开?。 卫生间里陡然放空。 陈礼后退一步,背身靠在洗脸盆边。她?撞过?镜子的腕骨还一跳一跳泛着疼,原本流到小臂唾液因为下?垂的动作,正在一点点往手心回流。 她?指尖蜷了一下?,和另一只手交错抓住睡裙,往上提,将睡裙脱在手里攥了攥,扔在地上,赤身往淋浴区走?。 大雨初晴后的水压意外得高,水柱密集急促地往陈礼身上打。她?仰了一下?头,水和手指同步顺着脖子流下?,经过?清晰的锁骨,起伏饱满的胸口,到达紧致腹部?后缓缓调转方向?,指尖向?下?,朝着水流汇聚又滴落的方向?徐徐延伸。 厨房,谢安青站在流台前接水。她?微低着头,发散目光一瞬不瞬注视着透明水柱——明明很平稳,她?却总觉得水声在哪一秒突然变得强烈,和屋外燥热的夕阳碰撞着,紧紧搅缠在一起。 谢安青捻了捻挑出来的一粒坏米,弯腰在水龙头下?接了很大一口凉水含在嘴里。 ———— 晚上又下?了点雨,隔天的空气就变得格外清爽凉快。 陈礼难得六点半就醒了,她?随便裹上件外搭,用手压着往廊下?走?,想看看雨后清晨的山水。 谢安青竟然比她?醒得还早。 陈礼走?入廊下?一转头就看到谢安青靠坐在竹椅里,目光发直,透着一种看一个地方久了的虚空感?。 陈礼顺着谢安青的视线看过?去,毫不意外看到水色天光里,柳树在坟头摇晃。她?压了一下?手指,说:“早。” 谢安青闻声微顿,空气寂静,几秒后,她?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说:“早。” 一如往常没什么?情绪的语气,陈礼却微妙地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吵出来的和平? 还是突然发现谁都不比谁过?得容易? 有些人好像还没有正面回答她?信不信她?。 陈礼拢了拢外搭,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说完往前走?了两步,俯身趴在还残留有一点雨水的护栏上,“还是每天都这么?早?” 谢安青:“今天。” 陈礼:“有事?” 谢安青眼皮下?垂,看了眼亮着屏幕的手机,把它反扣到腿上之后才说:“上午社会实践颁奖总结。” 善后工作没办法一蹴而就。 谢安青几人将安全隐患摸排清楚后,第一时间决定送“三?下?乡”的大学生提前离开?。今年雨来得早,这边现在的天气情况很不稳定,他们多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陈礼点了点头:“考虑得很周到。” 谢安青没应声,身体?后压把椅子推到墙根下起身,准备去做早饭。 陈礼嫌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俯趴在护栏上变成侧身靠在门边。门不窄,但她?的裙子被风荡起来的时候,谁都没办法从她?旁边顺利经过?。 谢安青原地站了半秒。 陈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挡了路,准备去拢裙摆。动作还没铺展开?,谢安青已经从她?眼前走?过?。 陈礼偏头,看到谢安青动作轻巧地踩着护栏跨上榕树,很快消失在繁茂的枝叶之间。 几乎同时,隔壁院里传来谢筠暴躁的声音:“谢安青!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爬树不要爬树!你看看谢槐夏现在跟你学的,还会走?正路吗?!” “会啊妈。”谢槐夏神出鬼没从陈礼身后窜出来,趴在护栏上说:“你要看吗?” 谢筠:“不要!” 谢t?槐夏“哦”一声,当着谢筠的面儿爬树下?去。 谢筠:“。” 不久,一大一小两个人从树下?走?出来,一人嘴里叼一根牙刷,蹲在连廊下?面看连夜破土的蚯蚓。 “小姨,它真的是吃土长大的吗?” “嗯。” “这也太惨了吧,我早饭想吃虾皮炒鸡蛋。” “没有虾皮。” “那我想吃炒鸡蛋。” “没有鸡蛋。” “那有什么??” “虾皮炒鸡蛋。” …… 最终,不止谢槐夏吃到了虾皮炒鸡蛋,陈礼和卢俞几人也都吃到了。 ———— 颁奖结束的当天中午,谢安青帮着李香兰在村部?摆了两桌,当是给“三?下?乡”的大学生们践行。 大家任务没完成,还亲眼看到了大自然的残酷,情绪都不是很高,只在谢安青以茶代酒挨个敬的时候勉强笑了笑,说些以后有机会再见的话。 饭桌上的气氛死气沉沉的。 唯独因为画了一副墙绘也被邀请在列的陈礼靠在椅背里有一搭没一搭转着酒杯,看起来很放松——有人敬酒喝酒,有人闲聊接话,偶尔点开?手机看一眼时间。 马上一点。 第63章 “咔。” 陈礼息屏手机,身侧压下?来一片阴影。 谢安青一视同仁地端着茶杯过?来敬她?:“陈小姐,这段时间辛苦您了,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我们东谢村村部?一定会竭尽全力?。” 话落,谢安青的杯子朝陈礼倾过?来。 陈礼靠坐着不动。 什么?意思? 赶她?走?? 昨天那些话都白说了,她?的噩梦白做了? 陈礼松开?捏在手里的酒杯,同谢安青对视:“以后是什么?时候?” 谢安青背光站着,越发显得目光深。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来敬陈礼,跟她?说这些话只是单纯轮到她?了,如果?她?非要问?个明确的“以后”—— 谢安青迟疑几秒,开?口的同一时间听到村部?大门口传来一道?突兀的刹车声。她?把话咽回去,转头看向?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从上面下?来两个衣着讲究打扮精炼的女人。 为首的步子生风,走?过?之后快速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问?:“谁是东谢村书记?”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被女人与众不同的气势惊到。 谢安青放下?杯子,说:“我。” 女人上前,朝谢安青伸手:“我是冷途供应链西林分?部?的业务负责人沈蔷,想在您这儿收点东西,您看方便吗?”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正中痛点,听懂了的谢筠、山佳等人立刻站起来,脸上透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安青也是一愣,才伸手回握住沈蔷:“当然方便,就是不知道?您想收什么?,收多少?” 两人的手一触即离,从陈礼不咸不淡的眸光中滑过?,她?一直只是转在桌上的酒杯被拿起来,漫不经心抿了一口。 沈蔷说:“水果?、蔬菜、粮食,我什么?都收,至于多少……” 沈蔷话到这里短暂停顿,笔直地看着谢安青:“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谢安青紧缩的心脏又重?重?收了一下?,心跳直直撞上胸骨。 眼下?的情况的确就是谢筠说的,没有时间给她?想办法,过?了水的东西也等不到她?想到办法。 她?昨天晚上几乎一晚上没睡,挨个给之前合作的零售商发微信,希望他们慷慨相助。结果?要么?是被婉拒,要么?是被拉黑。 谁都知道?前几天的那场雨有多大,吃力?不赚钱的事情,没几个人愿意做。 她?在通讯录里找了一整圈,找到天都亮了,也只有个别人说“谢书记,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一些”,但是数量极为有限。她?把这个机会给了东家,西家今年就颗粒无收,给了西家,东家就白忙一场。 陈礼那声“早”传入耳朵的时候,她?正在问?她?奶奶“我是不是很没用”,转眼变成陈礼掷地有声的“别在让我听见什么?一无是处”。她?的负面情绪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上升,就被果?断打消在了角落。那谢槐夏过?来的时候,她?就能和她?开?上一两句玩笑,第一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看似摆烂,实则坦然平静的话宽慰自己。 早饭她?就吃出了味道?。 现在惊喜从天而降,她?胸腔里酸热鼓噪,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才能继续保持清醒冷静。 “如果?您看新闻,应该知道?我们这儿刚下?过?雨,量不会很多。”谢安青说。 沈蔷微:“刚好,我开?过?来的车也不大。” 村部?门外响起大型车辆倾轧地面的震动声,所有人的齐齐看向?那边——两辆重?型货车陆续在门口停下?,车上装满了空转运箱。 沈蔷说:“我赶时间,不知道?谢书记方不方便尽快带我去地里看看?如果?两辆车不够装,我好及时协调。” “方便!”山佳脱口而出。 山佳最近只要一路过?满目疮痍的田地,心里就发酸。 这一季从播种到施肥再到成熟,几乎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参与了。 她?比谁都渴望收货,结果?却事与愿违。 这几天她?嘴上不说,只埋头干活,其实心里特?别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现在猝不及防来了,她?一秒也忍不了。 山佳跑过?来说:“方便!” 沈蔷客气地朝山佳点点头,视线重?新转回到谢安青身上,在等她?的答案。 谢安青的激动不比山佳少,但关键步骤不能省:“去看之前,能问?问?您的心价位吗?” 沈蔷:“绝不会低于市场价。” 沈蔷抬手,助立刻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合同。 沈蔷说:“谢书记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先过?合同。” 谢安青没看,转手递给谢筠说:“不用了,沈小姐这边请。” 合同、车、时间、不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业务负责人。 这些要素,不论把哪一个单拿出来都能看出沈蔷满满的诚意,她?就也得拿出她?的果?断。 谢安青:“请。” 整个村部?都沸腾了。 沈蔷由谢安青亲自拉车门,挡车顶,坐下?那秒,她?听见谢安青问?:“沈小姐,方不方便问?问?您是怎么?找到我们村的?” 沈蔷拉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余光扫过?唯一一个还云淡风轻坐在桌边的人,说:“谢书记真不知道??” 第64章 这个回答意味深长。 谢安青握了一下?车钥匙,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名字,抬头时,视线不偏不倚看到她?——白裙子,长卷发,有钻在闪的高跟鞋。她?在喝酒,动作慢得有些懒。 沈蔷说:“您的事是陈小姐亲自交代的,不然只是22个小时而已,远不够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连夜从国外赶来这里。” 第24章 你要跟她走吗? 对于沈蔷的回答, 谢安青无疑是惊讶的,毕竟22个小时啊,从国外到国内, 来?的还?是这种没有机场,没有高铁的近山村庄。她不用算就知道沈蔷这一趟赚不了什么钱,可能还?会倒贴。 但她就是来?了,因为陈礼的一句交代。 谢安青把车钥匙插进去,踩住刹车向外拧,发动机的嗡鸣推动她迟缓的思绪, 她把桌边那个看?起来?一帆风顺的人和脑子里?草草勾画的一个手握尖刀、浑身戾气的背影进行对比,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什么价值、策略、同情、可怜。谢七伯那段关于她的转述在耳边回闪。 “我说了让她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会让她等到。” “她有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会等到。” 只想玩的人,态度应该是虚无缥缈,让对方?终日?猜测惶恐, 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的。 就像暴雨之前的陈礼。 只想报复的人,秉性应该是无情无义,让对方?从自己?身上得不到一点?好处。 就像…… 她没见过那个陈礼。 眼前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变得真实、清晰。 她的两个“一定”是谢安青长到26这个年纪, 才第一次听?见;是她到这一秒,才突然觉得掷地有声?, 好像, 真的等到了什么。 谢安青心跳漏了一拍, 快速抓住方?向盘。 副驾,沈蔷侧了身,在和助叮嘱接下来?的工作要点?。她说要抓紧一切时间,应收尽收。她的安排事无巨细。她做的这些完完全全违背了商人思路。 谢安青听?着她的声?音,看?着桌边的人, 模模糊糊想到一个问题:她和沈蔷要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她用心到这种程度? “谢书记,可以走了。”沈蔷叮嘱结束后提醒。 谢安青迅速回神,把凝固在陈礼身上的视线收撤回来?,打方?向掉头。 车尾灯对准陈礼那秒,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收到了w的微信。 w:【沈蔷到了?】 陈礼输入密码解锁t?,点?开键盘。 陈礼:【到了。】 w:【这次算是我的个人行为,钱我会全部垫付。】 陈礼:【不必,我出。】 陈礼拿起手机,靠回椅背里?。 陈礼:【收过去的东西该加工加工,该打包打包,必须全部卖出去。】 w:【卖不了多少?钱。】 陈礼:【那也要卖。】 w:【为什么?之前不是说好只收,不管后续?】 陈礼向w提出帮忙后,发过去的第一段语音里?明?确说了只管收,不考虑后续。她很清楚投入的人力?时间越多损失越大,所以沈蔷这一趟来?,只做好了前半部分工作。 现在陈礼突然变卦,无疑是又一个难题给到w和沈蔷身上。 陈礼悬空的拇指压下去,拖了一下屏幕,随手拿起桌边的茶杯喝了口,等被酒精拔干的嗓子舒服一点?了,才又继续打字。 陈礼:【因为这是别人的心血。】 她早上刚刚发现,就在二楼北面的走廊里?。 有人手机亮得都晃她眼了,又坐在靠门的地方?,她怎么可能看?不到那句“就是只收一斤都可以”和被拉黑的红色提醒。 结果那人还?扣手机。 扣手机之前先?低头看?眼屏幕。 有谁笨到掩耳盗铃之前先?把铃铛摇出响的? 陈礼指尖下垂,在屏幕上怼出一声?响,然后继续点?键盘打字:【让沈蔷尽快把账算清楚,该多少?钱直接从我卡里?扣,少?一毛她就别干了。】 w没再说什么。 陈礼锁屏手机扔回桌上,想再喝口水,视线随着动作转过去看?到只剩一个底的杯子,她指尖顿了顿,后知后觉刚才喝的是谢安青的水。 她今天以茶代酒敬了十几个人,一直用的这只杯子。 ———— 沈蔷看?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让谢安青靠边停车,问她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收。 谢安青:“马上。” 两人各站车一侧,耳边贴着手机,一个通知车来?地里?,一个通知人带工具。 谢蓓蓓在谢筠挂断电话那秒,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这就定了?怎么跟做梦一样?啊!佳佳,你快掐我,用力?掐!” 山佳一上手,谢蓓蓓疼得嗷嗷直叫,还?在笑。 卢俞听?到货车启动的声?音,转头往外看?了眼,说:“蓓蓓姐,我能不能多留几天帮忙摘果子,装菜?” 谢蓓蓓愣住。 庄渺站起来?说:“对,我们?难得过来?一趟,不能什么都没办成就走。” 匡玫跟在后面附和。 其他不在状态的学生也都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围着谢蓓蓓要多留几天。 谢蓓蓓眼圈发红,“哎呀”一声?,说:“你们?不都知道我怵我姑,干嘛还?来?问我?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第65章 卢俞狡黠地眨眼:“那我们就自作主张了啊?” 谢蓓蓓眉毛一拧,要说忤逆她姑的恐怖,开口之前被谢筠打断:“去吧,注意安全。” 轻轻一声落下,欢呼遍地。 谢蓓蓓跟牧羊犬一样?这边挡一下,那边拦一下,费劲巴拉地确保队伍不乱。 往后两天,东谢村旱地拔葱似的从低压氛围中冲出来?,上到80岁老人,下到3岁小孩儿,全部参与进了收获的喜悦和忙碌里。 连期末考数学没及格的谢槐夏都被特赦了两天假,领着一帮小姐妹端茶递水,分拣次果。 东谢村铺满淤泥的田野里一片生机。 下午三点?开始收尾,大家?看?着被翻空了的地和装满了的车,手下动作终于有所放慢。谢蓓蓓满面喜色地用肩膀撞撞山佳,让她看?过秤的统计表:“又多了一百斤。” 山佳点?头应声?,却没往过看?。 谢蓓蓓奇怪:“你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山佳:“陈老师和沈小姐。” “嗯?”谢蓓蓓一头雾水地顺着山佳的视线看?过去,“……好配。” 一个白裙子,一个黑裤子,一个两臂环胸曲腿倚着车身,一个手臂下垂笔直站在路上,一个说话,一个点?头,一个蹙眉,一个抬眼。两人都是高瘦干净的模样?,站在淤泥遍地的田野里?,怎么看?怎么出奇得和谐般配。 谢蓓蓓脑子里?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唉,你说沈小姐会不会是陈老师的下一任女朋友??” 根据她从网上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半个月刚好是陈老师空窗期的平均记录,她太有可能在这个时间点?交下一任女朋友了。 谢蓓蓓想到这儿,猛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山佳也说:“有可能。” 山佳偏过头,小声?给谢蓓蓓分析:“据我这两天的观察,陈老师每次从沈小姐旁边经过,两人都会默契地对视一眼,眼神特别纠缠。” 谢蓓蓓:“有吗有吗?” 山佳:“绝对有。刚我不是过去那边跟沈小姐的助对箱数了么,隐隐约约听?到沈小姐说什么一起走,陈老师要没打算跟她谈,怎么可能跟她走?” 谢蓓蓓点?头如捣蒜:“合,逻辑满分,恭喜陈老师短短两天时间就喜提有钱有颜又有能力?的优质女友一枚。” “嘶——” 不对啊。 陈老师是她姑请来?帮她们?做助农直播号卖东西的,现在东西是卖出去了没错,还?卖挺好,可号还?没做啊,陈老师就这么跟别人走了,“我姑怎么办!” 谢蓓蓓猝不及防一声?惊叫,附近的人都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包括陈礼和沈蔷,以及…… 山佳忙不迭侧身,叫了刚刚把一筐水果放在秤上的谢安青一声?“书记”。 谢蓓蓓听?见,顿时脊背一凉,头都麻了:“姑,我们?就是闲聊。” 谢安青视线往朝向陈礼的眼尾去了一下,半路折回来?,扫过自己?满是泥巴的衣服和手说:“计数。” 谢蓓蓓:“马上!” 谢蓓蓓连忙跑过去看?了眼读数,给山佳报:“37.2。” 山佳手在旁边悄悄一指:“表。” 谢蓓蓓:“昂?” 哦,表在她手里?。 谢蓓蓓立刻咬开笔,低头去记。 余光里?,她姑搓了一下手背的泥,转身又进去地里?,看?起来?无事发生。 呼—— 谢蓓蓓长舒一口气。 没等肩膀松快下来?呢,身后又来?一道她暂时不想听?见的声?音。 “你们?刚在聊什么?”陈礼说。 谢蓓蓓笑比哭还?难看?地朝山佳求救。 山佳躲得比兔还?快。 谢蓓蓓只能把牙根咬碎,然后回头装傻充愣:“没聊什么啊,谝闲传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哈哈。” 陈礼:“你刚说的‘我姑怎么办’什么意思?谢安青怎么了?” 谢蓓蓓:“哈,这个啊,一言难尽。” 陈礼:“沈蔷。” 沈蔷拿走谢蓓蓓手里?的表,说:“谢宣委去忙吧,后面的我记。” 谢蓓蓓:“怎么敢。” 沈蔷一转身,谢蓓蓓伸出去的双手只能抓到陈礼听?不见结果不放她走的笔直视线。 “陈老师……” 陈礼目光从眼眸里?投下来?, 落在谢蓓蓓脸上:“说说。” 谢蓓蓓一个激灵,在保命的前提下,掐头去尾如实交代:“我就想着么,我们?村的东西不是已经卖出去了嘛,那陈老师你肯定马上就会离开,但是助农直播号还?没做起来?呢,你就这么走了,我姑怎么办。” 陈礼:“就这些?” 谢蓓蓓没看?陈礼的眼睛:“啊,就这些。” “你姑都听?到了?” “不确定,可能是。” “她什么反应?” “您刚不是看?到了,没反应。”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谢蓓蓓话说完的同时,抬手指向正在地里?搬转运箱的谢安青——头发乱糟糟的,弯腰时,短袖下摆挡不住已经沾了泥巴的纱布。 “唉,陈老师,你干嘛去啊?”谢蓓蓓望着径直往平交道口的陈礼问。 第66章 陈礼像是没听?见,裙摆一提一甩,干净利落地上了沈蔷车子后排。 地里?,谢安青刚搬起一个沉甸甸的转运箱,听?到“砰”一声?响,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 张桂芬笑得合不拢嘴,又往转运箱里?的倒了半盆果子,问谢安青:“搬得动不?” 谢安青回神:“还?能再加点?。” 张桂芬:“好,你等一下。” 不久,谢安青搬着近四十斤的箱子往出走。 地里?淤泥堆积,很滑,谢安青紧小心慢小心,还?是在上田埂的时候滑了一下,转运箱被一双白得没有瑕疵的手接住。 谢安青抬头,看?到陈礼裙子下面套了条长裤,已经转过身在往出走。 ———— 五点?半,最后一筐蔬菜上车,谢筠拿着统计表过来?,按捺不住激动:“安青,收了超七成。” 短短六个字,带来?了超出惊雷炸响百倍的效果,谢安青正在洗手的动作不受控制抖了一下,快速接过统计表确认。 真的…… 收了超七成。 比春收t?她一个点?一个点?跑,卖出去的两倍还?多。 几天前,她还?被谢筠问得答不上来?,只能说“我想一想”,几天后地里?就空了,他们?在大雨之后,卖出去了超七成的东西。 七成足够覆盖往后一年的全部开销,还?有富余。 这场大雨最终只冲垮的几段路,几条水管,几根电缆和一栋早就该报废的老房子,可能死在那晚的人,陈礼帮忙救了,可能烂在地里?的东西,陈礼帮忙卖了。 而她,坐享其成,轻而易举就把“失职”这把锁的钥匙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陈礼亲自送到她手上的。 她在暴雨夜后退的那一步轻轻松松走回来?了,梦里?被质问的画面不止没有出现,现在还?笑脸遍地。 谢安青捏着统计表的手一点?点?捏到指关节发白。 谢筠忍不住抱住她,声?音哽咽:“安青,你看?,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没有。你花整整两年时间带人修的这些渠把积水都及时排出去了,我们?才能有今天的收成,你做的一切都有回报,以后……” 谢筠想说以后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别真一条道走到黑。 话到嘴边,怕戳中她的痛处,只能咬咬牙,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轻轻说:“安青,第六年,丰收了。” 谢安青捏缩的手指压紧统计表,起伏目光卡了又卡,落在不远处的陈礼身上。 没有她叫来?沈蔷,她的渠修得再好也保不住七成。 她就裙子套裤子,站在平交道口的铁轨上,往西跨一步是走,往东退一步是留。 沈蔷在西边。 陈礼手里?拎着相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往沈蔷那边走。 谢安青身体猛地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肩膀一瞬间绷紧。 谢筠感觉到她的变化,放开手问:“怎么了?” 谢安青的视线迅速撤离,把统计表还?给谢筠,说:“没怎么,最后这点?你盯着,我处点?事。” 谢筠将信将疑,思绪很快被喜悦拉偏,没看?见谢安青背着平交道口走出去很远,倏地停下,大步往回折。 沈蔷已经不在了,陈礼还?在铁轨上站着,往东往西都没有去。 突然看?到谢安青笔直笔直走过来?,呼吸还?有一点?急,陈礼愣了愣,说:“怎么了?” 谢安青嘴唇翕张,脑子里?有无数条清晰的,模糊的思绪在飞,她随手抓住一条说:“你叫沈小姐来?的?” 陈礼挑眉不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价值。 谢安青知道,但“为什么”这种话,她前前后后已经问了好几次,陈礼最后一次答得很明?确——缘由是你,因为…… 心疼你。 所以打从知道那秒她就没能把“陈礼叫沈蔷来?的时候,用了什么样?的由,抱了什么样?的心态”这种问题问出来?,想到的都是别的。 刚刚过来?也不是想问哪个已经心知肚明?的问题。 谢安青手心发热,汗从前胸后背一道道滚下去,留下若有似无的感觉,让她浑身紧绷,嘴唇紧抿。 她这样?只是因为不舒服。 陈礼不知情,就误以为她又生气了,觉得自己?做这些事目的不纯。 这点?倒是能和她两天前过来?敬茶时说的那番撵人的话对上。 陈礼不紧不慢把相机背带缠在手腕上,抬头说:“还?是不信我?” 话落,陈礼往后退出一小步。 她站在铁轨上是因为这里?有大片的白杨树影,凉快。 现在树影挪动了,她自然也就跟着后退了。 那一秒,她看?到谢安青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快速往前跟了一步,和她往日?里?总是后退的态度截然不同,和谢蓓蓓形容的,听?到她要走时的无动于衷也大相径庭。 陈礼停住,由着半明?半暗的夕阳往自己?身上落。 谢安青看?着她张口欲言,旁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音。 “滴,滴,滴……” 陈礼对这个声?音有印象,火车要过了。她本能转头去看?,不想视线还?没清晰,左上臂忽然被人紧紧握住,向前猛地一拉,她毫无防备撞到那个人身上。 第67章 然后黄灯变红,栅栏放下,她们?一个抬头一个垂眼,笔直地和对方?对视。 雨后的河水满溢,草木疯狂生长,透出近于夸张的生命力?,对周围的一切放肆入侵,绝对包容,黄土也就不再只有潮湿的土腥味,安安静静沾在谢安青颈边,随着她略快的呼吸起伏晃动。 “你自己?要问,我说了你又不信,”陈礼在燥热的夕阳中眯了一下眼睛,手指摩挲着相机,“不信现在又生气。” 谢安青的手已经松了,站在离陈礼只有半步的地方?,看?到她裙子一摆一摆,往铁轨上飘。她喉咙动了动,伸手把陈礼又往前拉出一步,说:“你要跟她走吗?” 答非所问,没头没脑。 陈礼:“什么?” 谢安青没解释,也没说“如果你要走”这种假设,只抓住衣领把锁骨中央那颗马上要滚入身体深入的汗擦了,看?着陈礼说:“不走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25章 先回家,回去了,我给你…… “呜——” 火车经过, 带起疾风。 陈礼因为后来被?往前拉的那一小步,裙子只是剧烈荡起,没有?被?卷进铁轨。她回?头看了?眼, 伸手拨开被?吹到脸上的头发,说:“不?走,所以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火车撞击铁轨的噪音太大,谢安青听不?清陈礼的声?音,视线本能移动到她张合的唇上——有?些薄,弧线完美, 抹了?口红之后, 两瓣唇红得很正。 谢安青在?它们重新合上之后,分析了?半秒,心跳像是憋久了?突然活过来一样,重重撞上胸口。她听到“怦”一声?,将视线挪开, 说:“微博私信里,想让你?看的其中一个地方。” 这时间就有?点?久远了?,加上陈礼看私信不?仔细, 猛地一下回?忆不?起来。她想追问?,开口之前, 谢槐夏领着国庆突然出现:“我?也要去!” 国庆:“汪!” 陈礼神色骤变。 谢安青立即想起她向自己证明什么才是可怜时说的那些话。 谢安青没有?非常刻意去做什么, 只是在?转身去看谢槐夏的时候, 往旁边走了?一步,刚刚好能挡住陈礼的视线。 然后抬手,把夹头发鲨鱼夹拆下来,叫了?声?“国庆”,用力将夹子甩出去。 “咚。” 夹子掉进远处的河里。 天生喜欢追逐的狗自然也跟了?进去, 没人捞上不?来。 谢槐夏惊呆:“小姨,好端端的,你?扔发夹干嘛?” 谢安青随手插进发根,把要散不?散的头发拨开,不?答反问?:“人这么多?,谁让你?把国庆带出来的。” 谢槐夏:“不?是我?,它自己跑来的。不?对?,你?们要去哪儿啊?我?也要去。” 谢槐夏眼巴巴盯着谢安青。 谢安青步子一错,让过她往河边走:“怎么哪儿都有?你??就为你?期末考,我?放屁的功夫都没了?,陪你?复习了?两周,结果你?数学考几分?” 小学前天领通知书了?,按谢筠的话,就谢槐夏那点?数学分,把国庆脸按试卷上滚一圈,可能都比她考得高。 谢槐夏听话只听自己想听的,立马两手一攥,大眼睛眯起:“你?说脏话!我?跟谢小梅吵架,你?罚我?面壁思过的时候,说小孩子不?能说脏话!” 谢安青:“首先,我?不?是小孩子,其次,对?不?起。” 谢槐夏:“没关系。” “把你?那拳头松开,一会儿炸了?。” “那你?带不?带我?一起去?” “看我?心情。” “你?现在?心情好吗?”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谢安青上桥的步子迈到一半,被?谢槐夏和已经捞上来的国庆同时从后面扽住——一个扽裤腰,一个扽裤腿,扽得谢安青回?头。 平交道口,陈礼食指抬起又搭下,从某人感情匮乏的脸上看到了?无语。 这个表情意外得生动。 那,心情应该是好。 谢槐夏没看懂,仍然在?问?:“到底好不?好嘛?” 谢安青张口。 谢槐夏:“肯定很好。” 谢安青掰开她的手,直接走了?。 谢槐夏“呜呼”一声?跑上田埂,指挥谢筠:“妈,你?干活麻利点?啊!早干完我?就能早点?去玩!” 谢筠顶着腰断的风险搬起一箱不?要的次果,想扣谢槐夏头上,把这个不?孝女就地埋了?算了?。 六点?半,谢安青和谢筠目送沈蔷的车子开过平交道。 路边、田埂上明明站满了?人,周围却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漂浮着麦秆被?太阳烤出来的淡淡焦味。 陈礼站在?树下,没跟谁走。 谢安青转身过来,望着忙碌过后t?突然陷入茫然的一众人说:“钱很快就能到账,明天蓓蓓会通知大家到村部核对?银行卡号。” 谢安青声?音不?高,传进第?一个人耳朵里,她愣了?愣,眼底泛起泪光,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谢安青收回?视线朝谢槐夏使了?个眼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停车的地方走。 几秒后,陈礼口袋里忽然传出一声?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她正在?拍摄这一幕“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珍贵画面,闻声?没动,等拍到自己想要的了?才不?紧不?慢掏出手机。 第68章 谢安青:【我?在?前面路口等你?。】 陈礼抬头,谢安青的手机已经扔回?口袋,正被?谢槐夏缠着要牵手。 她只给了?一根食指,在?夕阳里留下瘦长的剪影。 ———— 谢安青开车习惯很好,坐姿笔直,目视前方,两手同时扶着方向盘,和有?时候闷了?,一条胳膊撑车门上,手指懒洋洋抵住额角的陈礼截然不同。 陈礼靠在?副驾,车窗全降,偏头看着山路上不断后退的绿植,问?:“我?们到底去哪儿?” 谢槐夏抢着答:“我知道!去南山!” 南山不?高,入口立着严禁烟火的牌子,山上花草丰茂,树木葱郁,尤其是竹子,几乎长满了?整座山。 谢安青把车停在?半山的河边,让陈礼和谢槐夏下车,入目是满山青翠和仿佛从天而来的恢弘瀑布——水汽弥漫天空,夕阳照上去,彩虹骤现。 陈礼关门的动作顿了?两秒,俯身拉开一路放在?脚下的相机包。 河边,谢槐夏已经脱了?鞋子去踩水。 谢安青在?旁边看着,不?让她往沉处去。 陈礼打开相机,取景框里有?茂盛的竹林,古旧的寺庙,瀑布、彩虹和…… “日?照金山。”谢安青说。 她在?微博私信里和陈礼提过的美景之一,这个点?刚刚好有?万丈金光从天而降,把高俊南山分割成阴阳两半,一半幽深寂静,一半壮观震撼。 陈礼在?磅礴的瀑布声?中震动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迅速调整相机参数,想把每一帧的变化都拍下来。她的眼睛一秒不?停追着景,昂贵的鞋子踏进水里,裤腿被?冷冰冰的河水浸透也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敏锐果决地不?断往前追。 追的时候,谢安青的眼睛看着她。 那里面早就已经淡下去的戒备被?一点?一点?拉远,彻底沉入河底,只剩极端专注、平和地注视。 陈礼没有?发现,她只看到夕阳在?取景框中徐徐降落,光影快速移动,很快就要追不?上了?。 但?她还没有?拍够。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大步,踩到河底的石头,顿时身形摇晃,无意识按下快门。 那一秒,本该坐在?河边的谢安青忽然出现在?取景框里。 非常近,几乎近在?咫尺。 陈礼还清楚记得谢安青说过的话,“我?不?喜欢出现在?照片、绘画、视频等,任何?可能被?人关注的地方”,但?这一幕太快了?,她躲不?开,谢安青的脸就被?动在?定格在?了?镜头里——蓝调时刻的尾巴,天暗下来,风吹过来,她的发丝被?打乱了?,本能眨一眨眼睛,天地之间就只有?她和眼睛是亮的。 “哗啦——!” 陈礼最终还是没站住,在?水里踉跄了?两步,直直往下坐。 谢安青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陈礼拿相机的手,一手捞起差点?跌进水里的人,看着她说:“喜欢这里么?” 陈礼惊魂未定,并没有?马上听懂谢安青话里的意思。 谢安青把陈礼扶稳,松开和她一起接住相机的那只手,说:“如果喜欢,我?就信你?。” 他们这里真?没什么好东西,非要找出一样能让一个人来过的人心生欢喜,记忆深刻的,就只有?这种藏在?深处的风景。 所以她问?陈礼,喜欢么。 喜欢了?就是对?这里产生感情了?,她就可以信她一次。 可能冒险。 但?好像没什么别的办法。 谢安青必须承认,听到陈礼要走那秒,她脑子空了?一瞬,或者想过暴雨那夜欠下的,她还没还陈礼,现在?又多?一笔,或者不?想把一段狠狠崩裂过的记忆留给一个真?正帮了?他们的人,她们未来不?会再见,她就没办法替她抹掉那晚的不?愉快,那歉疚将如影随形,再或者,她只是单纯觉得有?些东西在?变…… 不?论她在?那一秒想过什么,最终结果都是一样:她不?想让陈礼就这么走。 陈礼站在?水流湍急的河里,凉意顺着她的脚踝迅速往上爬。她看着面前难得肯正视自己的人,看到短暂的蓝调时间完全过去了?,天在?一瞬之间变黑。 谢槐夏吓得连忙扔下堆了?一半的石头去找谢安青。 河面上没有?遮挡,她一眼就看到自己小姨和阿姨面对?面站在?河水中央——瀑布下落形成的水雾拢在?她们周围,山风吹着衣服、头发,阿姨漂亮的嘴唇在?头发碰上去的时候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谢安青,你?太迂回?了?。” 弄得她差点?以为真?要等“以后”遇到什么需要东谢村村部帮忙的事,才有?机会再见。 她说:“不?像你?。” 略带调笑的语气。 谢安青倾身拿走她手里沉甸甸相机,拇指抹过溅在?上面的水花,说:“那喜欢吗?”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谢安青顿了?顿,没去细想,只抬头看向陈礼。 陈礼回?视着她,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大,答案不?言而喻。 谢安青却忽然说:“等一下再回?答。” 陈礼:“嗯?” 谢安青不?语,只是等着。 片刻,夜色降临,月亮升起,天光落进水里,她们站在?流动的天光里。 第69章 谢安青说:“可以了?。” 陈礼顺着天光流动的方向抬眸,挂在?山腰的那轮玉盘比她拍过的超级月亮还要圆,还要亮。她曾经邀人赏月被?拒,现在?那个人主?动有?请,目的虽然与她大有?不?同,但?她还是想给她一点?面子 “喜欢啊,”陈礼说,“很惊艳,很喜欢。” 瀑布声?一刹变大,轰隆隆像是震在?心脏上。 谢安青低低“嗯”了?声?,在?轰隆声?里开口:“走吧,天黑了?。” 陈礼:“我?说了?喜欢,你?呢?信不?信我??” 这回?换她追问?,突然幼稚的公平游戏。 谢安青说:“信。” 话落,另一手和在?平交道口拉陈礼一样,攥住她细瘦的胳膊,扶着她往出走。 河里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陈礼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了?多?远。她的鞋子浸泡在?水里,大半条裤子被?打湿贴在?腿上,不?久之前那一踉跄,上衣和头发也沾了?水,整个人湿漉漉的。 谢槐夏站在?河边发愁:“小姨,阿姨,你?们一会儿怎么坐车啊?” 谢安青的车是找人买的二手车,就三万块,座椅自然不?会高档到哪儿去,是最普通的织物座椅,吸水,她们今天坐了?,往后几天都不?能再开。 谢安青松开陈礼,手顺势把谢槐夏玩得乱糟糟头发拨到后面,露出脸:“去穿鞋。” 谢槐夏“哦”一声?,蹦蹦跳跳跑去穿鞋——之前下河踩水,她把鞋子脱在?了?车边。 谢安青走过来,先把陈礼的相机放到副驾,然后打开后备箱,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两套衣服。 这两套衣服是前阵子谢筠去县里开会,谢安青让她帮忙带的。 谢安青当时对?陈礼的忍耐即将到达临界,情绪不?好,所以给谢筠的买衣服标准是:衬衣西裤,挑丑的。 谢筠没真?按这个标准挑,忙完她直接去她们常买的一家店拿了?两套,材质一般,设计感约等于无。 这种衣服谢安青自己穿刚刚好,给陈礼—— “两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的陈礼说:“有?我?的?” 谢安青抓了?下衣服,步子后退关车尾门。 “新的,洗过了?。”谢安青说。 谢筠帮她在?村部洗的,晾干之后直接放她后备箱里,她忙得一直没拿。 也是觉得没必要了?。 衣服买回?来那晚,她就已经确定了?陈礼的目的——她。 那她就是披个麻袋,陈礼估计也不?会觉得丑,又何?必刻意装扮。 谢安青转过身问?陈礼:“一套长袖一套短袖,你?穿哪个?” 陈礼上前一步,就着谢安青的手翻看。 很近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谢安青也能看到她长直浓密的睫毛眨动的轨迹。 和暴雨来的那晚一样,再微弱的光打过来也有?影子。 “长袖吧。”陈礼抬眼。 谢安青垂目,把衣服递给她:“去车上换。” 谢安青话说完的时候已经绕过陈礼,替她拉t?开了?后排的车门。 陈礼回?身看她一眼,抱着衣服进去。 门一关,还能听到外面隐约的人声?。 “小姨,我?饿了?。” “回?去就有?的吃。” “唉?你?做饭不?用花时间吗?” “今天不?做,直接去村部吃。” “哦对?,今天丰收,要一起去村部庆祝。” 场面很大,几乎大半个村的人都来了?,每家带几样菜,近处的还把自家桌椅都搬来了?,挤挤巴巴摆在?村部前面的广场上,过个人都难。 谢安青只好把车停在?外面,三人步行往里走。 卢俞正在?组织划拳,为了?凸显气势,她一脚踩在?凳子上站着,视线高,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从门口拐进来的谢安青和陈礼。 “神奇。”卢俞小声?说。 谢蓓蓓:“什么神奇?” 卢俞:“你?姑跟陈老师啊,你?看她们穿的,是不?是有?点?像?” 但?又好像不?一样。 谢安青短袖衬衫的扣子扣得整齐,衣摆扎得服帖,陈礼长袖衬衫的袖子随意卷过手肘,衣摆只塞一角扣子解了?两颗。两人裤子都是长直笔挺的,头发前者是精干又不?死板的低丸子,后者是时尚大方的波浪卷。电灯照着的地方,她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把同一种风格的衣服的穿出了?迥然相异的感觉,但?又丝毫不?显得违和、冲突。 谢筠看着这幕,舒展眉心快速拧了?一下,被?卢俞伸长胳膊一声?喊打断。 “谢书记,陈老师,这儿!” 卢俞嗓门大,这一喊,其他人也都发现了?她们两个。 不?过村里人朴实,只悄悄夸几句“漂亮”,就把注意力从外形转移到了?让他们从一筹莫展变得笑容满面的年轻书记身上。 谢秀梅拿了?喇叭过来,说:“青,给大家说两句吧,村部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谢安青没推辞,她站在?篮球杆下扫视了?一圈,举起喇叭:“今天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大家想见的人会陆续回?来,想去见的人能很快见到,我?保证。” 平铺直叙的语调,情绪匮乏的语气,简单白话的语言,带来的感触却极为丰富充沛。 第70章 桌上很快有?人抹起眼泪。 谢秀梅也感慨万千,又碍于年纪大,不?想表露太多?,于是连忙接过喇叭喊道:“都动筷子吧!想喝酒的来找我?拿,我?姑娘说了?,今晚的酒水钱分文不?收,管饱!” 谢秀梅家姑娘是镇口批发部的老板,大家一听这话,欢呼声?立刻响彻夏日?的夜晚。 谢秀梅笑着补了?句:“一家至少留一个清醒的,认回?去的路。” 今晚的月光异常亮,留一个人认路足够。 谢筠事先已经给谢安青三人留了?空位。 谢安青带着她们过来坐下,侧身靠近谢筠:“今晚的酒钱记着,我?出。” 谢筠笑了?声?,给谢安青倒茶:“不?用你?提醒。” 在?一起工作快六年,没人比她更清楚谢安青的为人——除了?一些代表心意的自种水果蔬菜,她从来不?拿村里人什么东西,更不?会让村里人白出什么东西。大家挣钱都不?容易。 所以谢筠说:“我?和你?一人一半。” 谢安青抬眼。 谢筠:“你?是县里的人,工资比我?高,我?自己做生意,赚得比你?多?,我?们一人一半很合。” 谢筠笑着凑过去碰了?一下谢安青的茶杯。 “叮——” 把所有?话都听在?耳中的陈礼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风吹过墙,层层叠叠的树叶摩擦着,莎莎作响。 谢槐夏坐不?住,拉着小卖部家的女儿,她的同班同学谢慧慧跑去楼前的台阶上编花环。 谢安青和谢筠被?人簇拥着,手里的杯子就没几秒放下。偶尔闲暇,谢安青还都抱着手机,身体后靠在?灯杆上,不?知道在?和谁聊天,总之很认真?,屏幕藏得很好,从陈礼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淡淡一片白光照在?她脸上,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很快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醉了?,一堆堆凑着掏心掏肺,互抹眼泪。 陈礼没见过这种场面,在?被?人抓住之前,拎了?瓶啤酒去找谢槐夏。 谢槐夏扶着头上的花环问?:“阿姨,我?好看吗?” 陈礼懒洋洋靠着树:“好看。” 谢槐夏:“你?也好看,跟我?小姨一样好看。” 陈礼抬眉:“我?们谁更好看?” 谢槐夏不?假思索:“我?小姨。” “为什么?” “因为我?偏心啊,哈哈哈!” 谢槐夏坐在?台阶上捧腹大笑。 陈礼睨着她,仰头灌了?口酒:“我?伤心。” “别嘛!”谢槐夏抹抹眼角的泪花,找补,“阿姨,我?给你?吹个小曲怎么样?” 陈礼下巴一抬,示意她可以开始。 谢槐夏弹跳起立,从陈礼头顶的树上扯了?片叶子下来,蹭一蹭,放在?嘴边。 “噗——噗——!” 谢慧慧愣一愣,指着谢槐夏的鼻子:“哈哈哈!你?在?干嘛!” 谢槐夏生气:“我?看我?小姨就是这么吹的啊!怎么没声?呢?” 谢槐夏又试了?几次,断定:“肯定是叶子没选好!” 谢槐夏跑去找别的树。 陈礼看了?眼她扔在?地上的树叶,伸手也扯下来一片。 没声?。 叶子的问?题。 再换一片。 还是没声?。 …… 谢安青被?敬了?一晚上,喝得水饱。 九点?半,等人都散了?,她松松筋骨,靠向身后的灯杆放空自己。 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她身上撂下一片星河。 旁边树上的蝉已经飞了?,留下空壳扒着树叶。 谢安青抬手去够的时候,山佳端着酒杯过来:“书记,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帮助,还有?那颗糖。” 山佳在?谢筠的位置上坐下,要给谢安青倒酒。 酒瓶还没碰到杯子,被?突然出现的谢筠挡住。 同时,谢安青拿起茶杯和山佳碰了?一下,说:“小事,不?用老挂在?嘴上。” 说完,谢安青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起身,去帮谢蓓蓓组织大家结伴离开。 谢筠确定谢安青走远了?,坐在?她的位置上说:“她不?能喝酒,以后都记着。” 山佳微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真?没见谢安青喝过酒。 “过敏?”山佳问?。 谢筠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说:“就当是。” 今天来的人多?,把他们全部送走,逐一等来安全回?家的信息,并且打扫完卫生的时候已经临近十一点?。 谢筠晚上喝得有?点?多?,谢安青把她扶上谢蓓蓓的电动车后,折回?来找陈礼和谢槐夏。 台阶除了?大大小小一地的树叶,不?见半个人影。 谢安青捻了?一下手指,往旁边找。 村部已经空了?,时间也深,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成倍放大。 谢安青先听到一声?“噗”,然后是谢槐夏试探的声?音:“要不?别吹了??” 陈礼:“还有?几片树叶没试?” 谢槐夏数一数,说:“五片。” 陈礼:“试完。” 后面紧跟着就是没有?一点?美感的气声?,接着是陈礼和谢槐夏并排蹲在?草丛边的背影。 第71章 依旧从容,但?被?树影一掩,被?青草一围,不?够时尚了?。 背影叹了?一声?,问?:“你?们这里的树叶真?能吹响?” 谢槐夏:“真?能,我?小姨就会,吹得可好听可好听。” 陈礼:“那你?让她给吹一声?。” 谢槐夏扭头,立刻喜上眉梢:“小姨!” 陈礼没想到谢安青会在?,估计还听到最后那句话了?。 她就是开玩笑。 和谢槐夏待一晚上,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她的聊天思路:宁愿自己掉地上,也不?能让话掉地上。 她就配合了?,没想到会被?谢安青听到。 陈礼看一眼手上的树叶,用食指轻飘飘弹开,偏头看向正在?往过走的谢安青。 谢安青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嘴角…… 陈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安青,她的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牵起弧度,只是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的时候,感觉就完全变了?。 像深山里的瀑布流入广袤田野,像盛夏天里下起细雪。 陈礼看到她走过来,伸手拂起悬在?自己头顶的树枝,说:“先回?家,回?去了?,我?给你?吹。” 第26章 风居住的街道。 放在谢安青身上, 绝对可以?称之为奇观的神情和语气。 陈礼浮着淡淡一层酒精的眼神恍了?恍,想,如果那叫温柔, 大概可以?载入一本名?为“谢安青”的史册。 谢槐夏只?觉得再平常不?过,飞快跑过去抱住谢安青说:“小姨,你最好了?!” 谢安青:“记得给我养老?。” 谢槐夏:“一定!哈哈哈!t?” 谢槐夏清脆的笑声打破寂静。 陈礼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谢安青刚那话应该是?在哄谢槐夏。她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说:“可以?走了??” 谢安青:“嗯。” 说话的谢安青没抬头?,借着月光从谢槐夏头?发里捏出了?一块干叶渣。 回去路上, 谢安青开车。 谢槐夏玩得太久, 累了?,一上车倒头?就睡,陈礼被迫和她一起?坐在后排,帮忙把她的脑袋搁腿上护着。 四下无声,发动机低沉的嗡嗡调戏着银白夜色, 于是?不?必抬头?,就能看到天?光在云层里跳跃闪躲,时隐时现。 陈礼靠着, 慢慢也有了?睡意。 到家,谢安青托着谢槐夏的屁股, 让她趴自己肩上继续睡。她关了?车门, 随手把车钥匙扔谢槐夏屁兜里, 准备送她回去。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谢安青脚下一顿,回头?对困得打哈欠的陈礼说:“我送夏夏回去,你先洗漱。” 陈礼闻声微愣,没想到谢安青会向自己交代去向。 她之前其实也这?么做过, 但那是?主?客之间必要的形式,没其他别的意思。 今天?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可能是?怕吵醒谢槐夏,但感觉很奇妙,像在十字路口突然九十度转向,前一个共处的夜晚,她们之间还尖锐异常,而?到这?一个,石榴花全都开了?。 陈礼看着谢安青被月光树影包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牵动,齿间溢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呵。” 笑声惊醒了?池里沉睡的金鱼,传来一阵游动的轻响。 陈礼拖沓着步子穿过堂屋,走进后院。 后院无风,树影静悄悄地挂在墙上,铺在地上,陈礼走到连廊中央时,忍不?住伸手又扯下一片树叶。 她前头?这?几十年想学什么都能学成,自认脑子不?错,今天?是?一次毫无征兆的滑铁卢,还是?有点不?甘心。 陈礼把叶子放在嘴边。 “噗——” 陈礼手一垂,叶子被无情地扔在地上,扔她的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掐着腰进了?卫生间洗澡。 隔壁,谢安青扶着谢槐夏的脑袋,把她放到床上,盖上她的小被子,随后出来,给靠坐在柱子下的谢筠冲了?杯蜂蜜水。 “明天?一早,我去东林。”谢筠说。 东林市,她们隔壁市。 谢筠:“之前那个供应商吃回扣太狠,我直接换了?,这?次去东林是?谈新合作。” 谢安青:“去几天??” 谢筠:“最短两?天?,还要看工厂和货。” 谢安青“嗯”了?声,说:“秋收已经解决了?,剩下都是?按部就班的事,缺你一个不?缺。” 谢筠笑笑没说话,眼神里充满歉意。 谢筠这?个支书是?村里选出来的,听着是?基层干部,其实没什么正式的行政级别,每个月就领三千出头?的村干补贴,吃喝一扣,谢槐夏的教育基金一存,根本没剩几个钱,所?以?早几年她就开始做生意了?。 契机是?谢槐夏2岁时的一场大病,挺恐怖的,她至今不?敢回忆那段殚精竭虑的日子。 但好的是?,她开在县城旁边的食品加工代工厂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和收入,手头?日渐宽裕。就是?有时候会很忙,随便一走就是?三四天?,村里的事基本顾不?上,谢槐夏就更不?用提。 早期她几乎24小时被放在谢安青身边,完全可以?说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长得调皮可爱,善良真挚。 谢筠捏着杯子,对两?手插兜靠在墙边的谢安青说:“谢了?。” 第72章 谢安青收回投向夜空的视线,看向谢筠。 谢筠抬手朝屋里指指,笑道:“那个麻烦精。” 谢安青没说话,觉得没必要。 谢筠也就没继续,反正只?要在村部,谢安青想做的事,她就没有一样退缩过,勉强能抵消偶遇的不?负责任,至于这?次秋收…… 谢筠暂时搁置心里依旧活跃的激动,说:“冷途供应链在国内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你怎么联系到沈蔷的?” 她问?这?话不?是?质疑谢安青的能力?,是?无法解冷途竟然会看上他们村这点油费、人工费可能都赚不回去的小业务。 谢安青抵着墙壁的肩膀微不?可察压了?一下,说:“不?是?我。” 谢筠:“?” “陈礼找的。” “陈小姐?!” 谢筠惊讶,转念一想,如果不?是?他们村出了什么值得的人事,冷途绝对不?可能把一切准备好,像是?专门为他们解决麻烦一样大费周章的过来。 陈礼的影响力有那个分量。 只?是?,她需要为此付出什么?她又为什么要这么费心费力?地帮他们? 谢安青先前没问?的问?题,在谢筠这?里被提出。 谢筠眉心渐皱,想起?自己后来在网上查到的关于陈礼的花边新闻;那天?在谢安青家前院,她们不?像在面对面谈话,但又离得很近的画面;暴雨夜她们一起?出现,今晚她们穿一样的衣服。 “安青,”谢筠欲言又止,“你和陈小姐,你们……” 谢安青:“没有。” 谢筠:“那她为什么帮我们?” 谢安青说不?出“心疼”这?两?个字,只?调整语气到不?咸不?淡,说:“同情、怜悯、一个知名?摄影师的社会责任感、一个普通人对灾难的同心,任何你觉得合适的词都可以?拿来解释。” 谢安青这?番话说得没有丝毫犹豫,好像早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只?等谁来问?,她趁机说。 因为肯定、快速,对方就没了?质疑的机会和动机。 谢筠就是?这?样,但因为有前序思考的过程铺垫,她还是?在本能的认可之后,跟了?一句,“我担心她的好要拿你交换。她看起?来很喜欢谈恋爱,你……” 谢筠话到一半短暂停顿了?几秒,再开口,声音显得低:“你也喜欢女生,可你没有谈过恋爱。” 白纸就怕遇到彩墨,随便一道就会变成再也无法抹去的标记,往后重叠、加深、拓宽、延长,直到某一天?被全部占满。 最终占满她的人和开始的是?同一个人还好,她们从此完完全全同色同感。 不?是?,她身上将永远留下一道多?余的痕迹——说不?定是?眼穿肠断的残忍,只?剩憎恨,说不?定是?刻骨铭心的温柔,那她一辈子都将陷入深爱,还怎么爱人。 谢筠的担心不?加掩饰,谢安青回避不?了?她的声音,更回避不?了?她的眼神。 浓稠夜色在这?一秒拼命延展。 谢安青插在口袋里的手握着一把空气说:“放心吧。” 然后直起?身体往出走。 月色和电灯从不?同的两?个方向投映谢安青的影子,她如果低头?,一定会发现不?管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没有任何一步可以?脱离地上那个不?受控制的自己。 ———— 谢安青回来的时候,陈礼已经上楼休息了?。 堂屋里照旧只?有朦胧月光,后院连廊下的灯开着,谢安青走进卫生间时,扑面而?来的湿气比“三下乡”的大学生们刚来那晚还浓。她握着门把站了?一会儿,松手开灯,照旧开着门脱衣服洗澡。 约莫半小时后,卫生间里“咔哒”一声,谢安青关了?灯,浴巾盖在头?上随便擦了?擦,朝屋里走。 走到一半,看见连廊下的树叶,她步子顿住,想起?在村部说过的话“先回家,回去了?,我给你吹”。 谢安青记不?得自己当时的语气,只?能勉强回忆说这?句话的动机:陈礼的背影、语言和坚持都透着一股明显的幼稚感。可能是?谢槐夏传染的,可能是?喝了?酒,总之,很特别,她就鬼使神差说了?那句话。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谢安青俯身捡起?树叶,捏在手里往回走。 现在夜深人静,谢安青不?确定陈礼睡了?没睡,还想不?想听。她在陈礼门外?的南官帽椅里靠了?一会儿,拇指蹭蹭从廊下捡的树叶,把它放到嘴边—— 陈礼放在枕边的胳膊快速往回折了?一下,睁开眼睛。房间里一束一束的月光像具象了?的声音,连绵不?断往进流洒。 《风居住的街道》,十几年前的经典曲目。 陈礼听过古琴版、钢琴版、二胡版……独独没听过树叶版,夹杂着吹奏者轻淡又深厚的情绪,把其中哀愁变成呢喃,把其中忧伤变成低诉,把相思浪漫、柔情爱慕变成静驻的街道。 等风来,等人归。 “还以?为谢槐夏是?骗人的,没想到树叶真能把每一个音都吹准。”陈礼靠在门边说,以?及,她好像判断错了?,树下那句话,谢安青是?对她说的。她似乎还没适应关系的骤然改变。 谢安青没反驳陈礼的话。 门锁响的那一秒她t?其实吹错了?一个音,好在头?上盖着的浴巾足够宽大,月光再怎么斜也照不?到她脸上,她就能镇定自若地忽略那个吹错了?的音,继续往下走,跟着风的轨迹,一步步走入它居住的街道。 第73章 谢安青随手把树叶放在旁边的三屉桌上,压住浴巾擦了?两?下,撸到脖颈里,说:“叶子选对才能吹响。” 陈礼挑眉,视线本能往三屉桌上看。老?的嫩的,圆的扁的,光滑柔韧的,粗糙易断的,她这?一晚上也是?千挑万选了?的,尤其是?在廊下扯的那片,和谢安青放在桌上这?片…… 如出一辙。 也可能榕树叶都长这?样。 陈礼曲起?手指,抵了?一下鼻尖,视线回到谢安青身上:“怎么选,谢书记教一教?” 谢安青还穿着临时换的那身衣服,但衣摆没扎,领口的扣子没扣,头?发上的水持续不?断滴下来,把她脖颈、锁骨打湿了?一片。 水在月下会反光。 陈礼不?用留神就能看到她转头?时,持续拉动的颈部线条。 可能洗澡水水温高,她脖子是?红的。 “改天?吧,困了?。”谢安青说。 陈礼无所?谓地挑挑眉,闲聊着问?:“笛子吹出来是?什么效果?” 谢安青想了?想,头?后仰抵着墙壁:“更像水。” 话落,一滴水从她脖颈里滚落。 陈礼肩抵压了?一下门框,视线下移,觉得不?用解释了?,她好像看懂了?——水更流畅,更润。 但得是?淌在河里的,凉,而?不?是?挂在脖子里。 脖子里的水,温度最起?码接近体温,不?衬这?支曲子。 陈礼垂眼直起?身体,道:“晚安。” 很陌生的两?个字,不?止对陈礼,就是?对熟得不?能再熟的谢筠和谢槐夏,谢安青都没说过。她舌尖在口腔里卷了?一下,抓着浴巾说:“晚安。” 谢安青起?身往自己房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时,斜后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吱”。 陈礼也在关门。 谢安青从喉咙里找出一句早该说的话,在嘴里咬了?咬,说:“谢谢。” 陈礼一下没明白:“什么?” 谢安青回身:“秋收。” 陈礼很快笑了?声,说:“熟人,一句话的事,不?用付报酬,也不?会欠人情,谢书记不?必放在心上。” 陈礼说得满不?在乎。 谢安青模模糊糊想到过的一个问?题却去而?复返:她和沈蔷要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她用心到那种程度? 谢安青盯看着门把上的手。 陈礼的声音突如其来:“下午你问?我要跟她走吗是?什么意思?我跟谁走?” 这?个问?题刚刚好能对应上谢安青脑子里去而?复返的疑问?,她被敦促着,说:“沈小姐。” 陈礼:“嗯?” 和沈蔷有什么关系?她是?w的人,她临时借来用用而?已。 谢安青说:“有人说你们谈恋爱了?,你要跟她一起?走。” 陈礼:“???” 造谣也不?能这?么离谱吧,她看起?来是?有多?…… 嗯,她看起?来是?很滥情,所?以?有人轻而?易举就相信了?,才会在她后退的时候往前走。 是?这?样吧? 原来会急。 因为急了?,总是?拧巴的态度才被迫变得清楚。 陈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她的名?声是?不?怎么好,但,陈礼拉开一点门,嗓音比月色清楚:“没谈,也没打算跟谁走。谢安青,你是?不?是?忘了??我说我不?会走。” 还说不?会继续对她怎么样。 直到进房间关上门,谢安青耳边还在回放这?句话。她反手抓着门把靠在门上想:离开谢筠家之前,她补在“放心吧”后面那句话应该没错。 “陈礼一开始的确对我有兴趣,但你知道,我只?想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不?想和谁扯上多?余的关系。以?后她只?是?陈礼,摄影师陈礼。” 谢安青在2021年丰收的这?一天?告诉自己,告诉朋友,陈礼已经对她没有兴趣了?,她们大可以?放心地继续相处。 这?是?真的。 陈礼的确在下定决心留下那秒,收回了?对谢安青所?有的打算和目的。 但谢安青没猜到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陈礼,喜欢得都已经被她用“新鲜、有趣,或者,一段时间的忄生冲动”这?些激烈,带有羞辱意味的词甩了?,还执意放下尊严,犯贱地说,“陈礼,要不?我给你跪下吧。” 她那时候的脑子空空如也,只?记得村里有对吵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老?夫妻。有次他们闹离婚,很轻易就用这?种方式和好了?。 她就也想试一试,只?换陈礼变本加厉。 第27章 谢安青,你有时候真的可…… 隔天早饭, 谢安青家后院围满了人?,这是“三下乡”大学生?们真正?的最后一餐,吃完就走。 谢安青一路送他们到村部, 那里有车在等,还有没到上班时间就已?经排起长队,等着核对银行卡号的村民?。 队伍弯折往复,几乎把村部的空地占满。 看?到大学生?们上车,大家默契地冲他们挥手目送,像是一场特?意赶来?的送别。 谢槐夏说自?己太小了, 眼?皮还没长厚, 用力把头埋在谢安青肚子?上说:“小姨,你快摸我的头,我要哭了,快摸。” 第74章 旁边,陈礼几乎是乐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直气壮地扑上去求摸,一时心痒,伸手摸上了谢槐夏的脑袋——毛茸茸的, 发根有一点潮,和晚一步过来?, 只?能覆在她手背上的干燥手掌截然不同。 陈礼和谢安青同时一顿, 默契挪开。 谢槐夏这回真要哭了:“怎么还有摸头摸一半的哇, 小姨,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谢安青:“考数学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好的脑子??” 谢槐夏抽抽鼻子?,扯着谢安青的衣服抹眼?泪:“数学是数学,爱是爱,差远了。” 陈礼打趣:“你这么小就知道爱是什么?” 谢槐夏扭头:“当然。” 陈礼:“所以爱是什么?” 谢槐夏不假思索:“我小姨啊。” 陈礼:“。” 竟然无法反驳。 爱可不就是一个人?来?了, 然后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等她走了,世界就颠倒了,一切重?置,长夜无边无际。 “姑姑姑!”谢蓓蓓火急火燎跑过来?说:“求你个事儿?!” 谢槐夏:“你先别急。” 谢蓓蓓:“啊?” 谢蓓蓓眼?看?着谢槐夏把她姑的手拉到头上摆好,指挥她给?自?己揉头。 揉就揉吧,轻重?要还要合适,动作还不能太单一。 这女的脸怎么这么大! 问题,她姑竟然还揉了! 谢蓓蓓酸了:“姑……” 谢安青:“说事。” “好呢。”谢蓓蓓一个侧身,看?向旁边看?戏看?得兴致正?好的陈礼,“能不能把陈老师借我半天?” 陈礼抬眸,觉得谢蓓蓓用词挺新?鲜。 陈礼保持笑意看?向谢安青,后者正?垂着眼?皮,把亲手在谢槐夏脑袋上薅出来?的鸡窝往顺了捋:“陈老师的事你找陈老师,问我干什么。” 谢蓓蓓:“这不是陈老师住你家么。” 陈老师可是亲口说过,她借住她姑家,不听她姑的话,可能会被扫地出门。 她是肯定不信她姑敢的。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觉得应该和她姑打声招呼,毕竟!她是谢筠之外,唯一一个知道陈老师穿了她姑衣服的人?,得尊重?人?俩这突飞猛进?的情谊。 哈哈哈。 还好她姑笔直,不然她昨晚梦到的就不是带防疫员去给?猪打疫苗,而是她姑和陈老师俩人?黑灯瞎火的互解纽扣。 太冒犯了太冒犯了。 谢蓓蓓用意念猛拍自?己两?巴掌,笑得不带一点黄色:“陈老师,我想请您帮忙拍点照片,顺便修一修,您今天方便不?” 陈礼:“谢书记都不管我了,我有什么不方便。” 谢安青:“……” 又是这种撩人?一样的态度。 但因为心境变了,关系缓了,感觉就和之前不同了。 谢安青没什么情绪上的起伏,只?顺着手下的动作抓了抓谢槐夏的头发。 谢槐夏吃疼,拍着谢安青的肚子?嘟囔:“小姨,要秃了。” 谢安青视线一顿,和手同时离开谢槐夏额前乱糟糟的头发。 谢槐夏立马轻松了,原本?细微的疼痛顺着谢安青仿佛还残留有陈礼体温的指尖爬到她头皮上,她同样被人?抓过的地方隐隐开始发麻,紧绷,耳边声音有一点远。 陈礼和谢蓓蓓商定好见面的地方一抬眼?,就看?见谢安青细瘦白皙的手指从浓密乌黑的头发里垂下来?,刘海被拨乱了一片。 这回是真可爱。 陈礼心想。 嗯—— 她前期虽然目的不纯,但很少有假话。 那上一次,t?这位书记自?己给?自?己举着输液袋,被针戳疼了也不敢吭声的模样就也是真的可爱。 没这次可爱。 陈礼转了一下刚加完谢蓓蓓微信的手机,握回手心,笑问:“你干什么?” 谢安青闻声抬眼?。 陈礼手从谢安青眼?前滑过,扽了扽她额前翘得最过分的一绺头发,捋到旁边说:“今天村部全是人?,注意点形象管吧谢书记。走了。” 陈礼抬手示意,随即转身离开。 谢安青一直看?着她开车出了村部,才感觉被扽到的那块头皮又快速麻了一下。她静静站着,几秒后抽离思绪,漆黑眼?珠扫向一脸意味深长的谢蓓蓓:“活干完了?” 谢蓓蓓:“那肯定是没有。” 谢蓓蓓一个闪身跑进?屋里,没几分钟又全副武装,骑上电驴子?离开了村部,之后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现。 午饭期间下了一点雨,谢安青午休结束,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村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谢安青伸手拉了一下头顶的树枝,雨滴噼里啪啦落下去,惊了一地的麻雀。她顶着满头满肩的水珠子?,慢步走进?来?坐下,看?到谢蓓蓓甩过来?一条待发布的微信链接——东谢村公众号的推文,标题带了“三下乡”的大学生?和陈礼。 谢安青顺手在电脑上点开。 谢蓓蓓性格冒失,但宣委工作没出过什么大纰漏,谢安青看的时候就没有特别留意文章措辞,只?草草浏览,看?她这篇推文有没有偏离重?点。 浏览到中间,谢安青滑动鼠标的动作一顿,将刚才翻过去的一张配图又翻了回来?。 第75章 果然是她门口那幅墙绘,但里面的人?从清晰正?面变成了模糊背影,色调也调整得很接近背景色。 这个修改看?似简单,焦点却一下子?从人?变成了景,若非驻足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谢安青不记得陈礼什么时候还去改过,或者说是她后来?没再关注过这幅墙绘,就一个巴掌大的人?,她不提,谁知道是她。那股劲儿?过了之后,陈礼画没画她其实没那么重?要。 现在被人?细心地改了。 谢安青将图片最大化,滚动鼠标滚轮继续放大细节。 画人?物的颜料明显比旁边的新?,看?起来?还没有干。 谢安青挪了下鼠标,用箭头在上面蹭。 门口传来?一道脚步声。 陈礼说:“轻点蹭,颜料已?经用完了,蹭坏没得补。” 明显一句玩笑,谢安青指尖轻压,在陈礼走过来?的时候,最小化图片说:“你改的?” “嗯,下午拍照的时候顺手改的。”陈礼把相机包和电脑包放在服务柜台上,看?向谢安青:“之前没经过你同意就贸然画你,是我唐突了,别介意。” 陈礼说得坦荡自?然,很干脆就将一件旧事提起,然后翻篇,让人?措手不及,和她有共同记忆的脑子?难免会跟上去,打算想起点什么。 这时候会计风风火火跑进?来?,喊了声“钱到账了”,一头扎进?三资平台里谁叫都听不见。 谢蓓蓓盯了以前每天为钱发愁,现在满面春光的会计几秒,忍不住调侃了句“见钱眼?开”。 真就一句。 结果她姑眼?皮一抬,人?往椅子?里一靠,显然有话要说。 谢蓓蓓立马正?襟危坐:“陈老师,修照片您是用自?己的电脑,还是我的?” 陈礼:“自?己的。” 谢蓓蓓:“嗯嗯,好的,辛苦您了。” 陈礼没客套,顺手从包里掏出电脑,问:“我坐哪儿??” 谢蓓蓓手脚麻利地拉过来?张椅子?,说:“这儿?。” 陈礼拎着电脑走过来?,挺好,给?她分了个脚都不能伸的桌边,她要么侧身坐,要么岔开腿坐,一个为难腰,一个为难脸,都不太好过。 陈礼放下电脑,无声思索,有结果之前,左手边的谢安青不慌不忙推开椅子?起身,把她还没插的电源线插到靠自?己那边,说:“坐这儿?。” 陈礼:“你呢?” 谢安青:“我跟她出去一趟。” “她”指谢蓓蓓。 谢蓓蓓心说不是吧,她就真情实感说了一句“见钱眼?开”而已?,影响没恶劣到单独谈话的程度吧。 谢蓓蓓心很慌:“姑……” 她姑:“跟我去趟镇上。” 谢蓓蓓:“镇上??” 她姑:“这次受灾房屋的救助申请卡在镇上了,跟我过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 谢蓓蓓连声点头,快速关了电脑往出走。 这批资料是她和山佳主要负责,谢安青最终审核,现在出问题,她肯定得一起过去。 “走吧,姑。” “有没有说具体什么问题?” “没有。” “哦哦,路上我找人?问问。” 两?人?讨论着离开村部,外面很快传来?车声。 陈礼拿着电脑绕过来?,看?到谢安青已?经写了大半的工作记录本?摊在桌上——内容分门别类,时间清晰紧凑,进?度清楚合,字儿?…… 陈礼垂手,指尖抵着最新?一行。 谢安青不着急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儿?漂亮得像是机打。 ———— 去的路上谢安青开车。 谢蓓蓓着急忙慌在微信上问镇里相熟的小姐妹情况,键盘“哒哒哒”个不停,差点没敲冒烟。 谢安青听了一阵,确认动静小了之后,挪开规规矩矩握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撑到车门上,食指抵着鼻子?。 “问你个事。” 又是这个开场,用词、语气,甚至连语速都和下雨之前那句“我看?起来?是有多?廉价多?好睡”的开场白一毛一样! 谢蓓蓓头皮一麻,魂都要炸了:“姑!” 谢安青偏头,没有起伏的眼?神像在说“疯了?” 谢蓓蓓保证,只?要她姑今天敢说一句黄暴歹毒的话,她就敢疯今天一天! 谢安青只?是稀松平常地把目光收回去,抵在鼻子?下方的手指抬了一下,说:“我有个朋友……” 谢蓓蓓:“谁?好的姑,你请继续。” 谢蓓蓓双手做请。 谢安青静默了几秒才再次出声:“她对一个人?有很大偏见。” 那这个“朋友”肯定不是她姑。 她姑公平得对狗都会另眼?相看?。 谢蓓蓓轻松了,往座位里一靠等下文。 谢安青说:“这个人?心里清楚,还是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我,朋友。” 谢蓓蓓:“嗯嗯,然后呢?” 谢安青:“我朋友当时有别的事,很紧急,必须马上走,她却还在纠缠。” 谢蓓蓓:“所以你朋友一气之下就对那个人?说了很难的话,做了很过分的事?” 谢安青手指蜷了一下,侧目:“你怎么知道?” 谢蓓蓓:“漫画里这么画的啊。” 第76章 谢安青:“漫画里还说了什么?” 谢蓓蓓:“你这朋友说的话不限于对对方的人?品攻击,做的事不限于对对方的人?身攻击。” “……” 谢安青放松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揉着打方向拐弯。 谢蓓蓓侧身过来?,切切地问:“你朋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快讲讲。” 谢安青短暂回忆那晚,抵在鼻子?底下的手顿了顿,挪到左耳处撑着:“不清楚细节。” 谢蓓蓓:“大概也行。” 谢安青:“恶意揣测她的行为,故意扭曲她的目的,质疑,推断,对她的行为进?行全盘否定。” 往后没有过一声道歉。 谢蓓蓓说:“问题不大,吵架嘛,都得翻旧账。” 这么翻不会翻分? 谢安青绕过一个坑,补充:“有些事情事先能确定不是真的。” “但还是说了?”谢蓓蓓瘪嘴,“那就有点过了。” “你这朋友是不是脾气不好?”谢蓓蓓问。 谢安青:“……有几年不好,后来?好了。” 谢蓓蓓“哦”一声,分析:“那肯定是对方太过分,把她气得口不择言了。” 谢蓓蓓这句话说得异常笃定。 谢安青回忆陈礼从出现到那天晚上的种种,撇开偏见—— 她除了经验太过丰富,目的太过明确,和经纪人?的对话太过伤人?,其他没有什么了。 这几点早在她去网上查资料的时候就有所领悟,才会从一开始就给?她贴上“滥情”的偏见标签,往后时刻警醒警惕。 最后还是被偏见占据了上风。 她有错,陈礼也不无辜。 要论谁的责任占比更大…… 谢安青降了一点车窗,热风涌进?来?。 双方态度都已?经表明了,彼此也接受,再讨论没什么意义。 她只?是在想,要不要公平一点,也和陈礼道个歉,像那幅墙绘一样抓住一个点,道一次歉,让事情翻篇,此后陈礼不论说什么,她就都能波澜不惊地接住。 她说信了只?是一种态度,相处还需要过程。 “姑?” 谢蓓蓓久等不到谢安青吭声,躲在热风吹不到自?己的地方,说:“继续啊。” 谢安青:“继续什么?” 谢蓓蓓:“你刚才只?说你朋友说了什么t?,还没有说她做了什么,继续这个啊。” 谢安青撑在左耳上的手压紧,说:“忘了。” 谢蓓蓓:“这部分才是重?点啊!你都不知道情侣打架有多?香!” 谢安青:“不是情侣。” 谢蓓蓓:“那不听了,没劲。” 谢蓓蓓把空调拧到底,企图抵消从谢安青那边涌进?来?的热风。 但这个车真的太旧了啊,完全没有用。 谢蓓蓓很挫败,不想说话。 谢安青问:“这种情况,应该怎么道歉?” 谢蓓蓓想也不想,将摆烂进?行到底:“磕头谢罪。” 谢安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 谢蓓蓓秒变真情实感:“直接给?她堵家门口说‘对不起’。我给?你说姑,死要面子?、斤斤计较、有好才收的那都是男的,没品,不像咱们女的,觉悟高,心肠好,耳根软,还特?别有气度,但凡你肯说一句‘对不起’妥妥就把事情解决了,你信我。” 谢安青默不作声。 谢蓓蓓:“真的,我作为一个资深lesbian,你一定要相信我对女人?的了解,不信你看?我真诚的脸。” 谢安青目不斜视看?着前面的路,半晌,一声低不可察的“嗯”从她喉咙里飘出来?。 谢蓓蓓放心了,觉得是时候和她姑讨论把车窗关严实的话题了。头拧过去看?到她姑的脸,谢蓓蓓眼?睛一眯,幽幽地说:“姑,你不是有个朋友吗?那我刚说‘你’的时候,你‘嗯’什么?” 谢安青:“……” “热不热?”谢安青话锋360度大转。 谢蓓蓓抹一把脖子?里的汗,斩钉截铁:“不热,完全不热,所以你对陈老师有偏见啊?肯定是她,咱村里的,就没见你和谁红过脸。那你对陈老师做了什么啊?我突然又想听不是情侣的俩女的怎么打架了。” 谢安青润了润唇。 谢蓓蓓身体前倾,兴致高昂。 谢安青撑在车门上的手垂下来?,把车窗降到底,然后把空调关了。 谢蓓蓓:“…………” 报复心好强一女的! 她眼?得多?瞎,才觉得她公平得对狗都会另眼?相看?。 ———— 两?人?到镇上之后,配合负责审核的同志逐一核查资料,说明取证,用了近两?个小时。谢蓓蓓身心俱疲,只?想马上回村部躺平。 “姑,开下车门。”谢蓓蓓喊慢吞吞走在后面回微信的谢安青。 谢安青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谢蓓蓓:“姑,错了,你刚按的上锁。” 谢安青:“没错。” 谢蓓蓓:“???” 谢安青回了对方一句“一个小时左右到”,把手机扔口袋里说:“我去趟县城,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谢蓓蓓瞠目结舌:“姑,城乡公交一小时才一趟啊,还不到村口,你有没有人?性?” 谢安青:“没有。” 谢蓓蓓:“……” 第77章 很好。 她姑变异了。 反向变异,性质恶劣,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得抓紧时间去等公交。 谢安青没在县里久留,拿完东西就走,回来?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 谢槐夏踩着点打电话过来?说:“小姨,今天晚上谢小梅村的奶奶们要在我们村的文化广场,和我们村的奶奶们决一胜负……” “决什么胜负?” “广场舞。” “继续。” “我小姨你,常说村集体荣誉永远高于个人?荣誉,为了响应我小姨你,的号召,我们村的小孩子?决定和谢小梅村的小孩子?掰头,给?奶奶们加油助威。” “所以你人?呢?” “小卖部这儿?做准备,陈阿姨也在。” 谢槐夏说:“我们不是没有统一服装嘛,我就找了陈阿姨帮忙画脸、拍照,凸显我们的专业。颜料是你之前在县里给?我买的那什么水性颜料,画笔由谢慧慧亲情赞助。小姨,陈阿姨叫我了,我不跟你说了啊。” 谢槐夏一口气把话倒完,直接挂断电话。 谢安青站在门楼下,往小卖部方向看?了一会儿?,过来?斜对门张桂芬家。 傍晚六点半,谢安青和张桂芬一起出来?,寒暄了两?句,骑着自?行车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前面有很大一块空地,视野好,谢安青远远就看?到陈礼被簇拥着靠在核桃树下,给?谢槐夏她们额心的小兔子?耳朵贴钻。 陈礼身量高,穿了条挑染的淡蓝色调长裙,腰间系一根样式简单的绳结腰带,平直肩膀只?有两?根细带和一头长发装饰。谢槐夏用来?扎头发的蓝色蝴蝶头绳现在在她手腕上戴着,她每抬一次手,蝴蝶就飞一次,不断逃离夕阳的短暂又在夕阳里停驻。 谢安青在自?行车上坐了几秒,捏了一下闸,撑好车往过走。 核桃树下叽叽喳喳的,陈礼听不见别的声,贴完钻又给?迟来?的一个小朋友画了脸,然后肩膀后抵树干,准备直起身体活动筋骨。她低垂的眼?皮随着这个动作抬起,顿了顿,定格在正?往过走的谢安青身上。 穿的还是早上那身衣服,头发不如早上整齐,额角—— 陈礼动作一松靠回去,和夹烟一样夹在指间的小号画笔在腿侧轻磕,说:“你们这儿?还有矿?” 谢安青:“什么?”又说:“没有。” “确定?”陈礼腰腹用力直起身体,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在谢安青面前说:“那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话落,陈礼的画笔从谢安青余光里经过,她额角一凉,有柔软的笔刷在皮肤上轻拖转动,干净利落地撤离,在她额角留下一片小小的蓝白渐变色叶子?,盖着原本?那一小团黑色的脏污。 浓绿的雨季在蝉鸣雀噪中猛烈生?长,水分趋于饱和,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谢安青觉得额角湿漉漉的,但没有颜料流下来?,那种等待无果又不得不一直关注的相悖情绪逐渐与夏季趋同,让人?觉得燥热,行为随之迟滞。 陈礼在热空气里动久了,脖颈早已?汗湿,看?到对面一动不动的人?,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一刹那的僵顿闪过,恢复自?然。 陈礼嘲笑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谢安青都没说什么呢,她一次两?次先给?自?己打了负分。 陈礼将搭在中指上的画笔挑起,重?新?变回之前夹的状态,说:“下午画太多?了,有点生?反应,看?到脸就想上手。” 还是解释了一句,不然显得莫名其妙。 谢安青眨了眨眼?睛,思绪从额角回归:“我额头上有什么?” “好像油?机油?”陈礼笑了声,玩笑似的说:“你给?人?修车了?” “……” 谢安青眼?神里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没有。” “想想也是。”一个人?哪儿?能什么都会,陈礼拉远视线,话题转换,“来?找谢槐夏吃饭?” 谢安青“嗯”了声,停顿半秒,说:“还有你。” 陈礼眸光微动,红唇扬起:“稍等,我收拾一下。” 谢安青:“不着急。” 谢安青去叫谢槐夏,后者信誓旦旦地说:“我不吃,我要努力为晚上的掰头做准备!” “小姨,你快走吧,不要打扰我。”谢槐夏没良心地赶人?。 谢安青:“。” 芝麻大点的人?,哪儿?来?这么强的胜负欲。 谢安青数清楚人?头,去小卖部买了15份面包牛奶给?她们分了。 不久,陈礼收拾好东西过来?,往后面看?了眼?,问单脚撑地坐在自?行车上看?手机的谢安青:“谢槐夏呢?” 谢安青:“不吃。” 话落锁屏,谢安青抬头,回身看?向陈礼。 空气里一声干脆的“咔”伴随着傍晚一阵缱绻的风,把谢槐夏草草交给?谢安青,让她带回家的湘妃色发带吹在陈礼身上。 陈礼下意识抬手,用腕上的蝴蝶发绳接住,说:“谢槐夏哪儿?来?这么多?五颜六色的东西?” 谢安青:“我买的。” 陈礼惊讶。一个大半时间穿工作装,用鲨鱼夹吊狗之后,只?剩纯黑发圈这一样首饰的人?,竟然知道这么多?。 是真爱谢槐夏。 第78章 难怪有人?幸福得不知天高地厚,连她都敢使唤,还吆五喝六的,一会儿?嫌弃猫耳朵太秀气要换兔子?耳朵,一会儿?嫌粉白色太淡要换大红,字里行间的想上天。 谢安青说:“收拾好了?” 说话同时转动手腕,把发带拖回来?一截绕进?掌心。 细微的拉扯感从陈礼腕上经过,她视线收回,拎了一下被风吹得贴在腿上的裙子?:“好了。” 谢安青:“那上车吧,今天去外面混饭,路比较远。” 说完,谢安青两?手捏住刹车,看?向前方。 陈礼则是没太听懂所谓“上车”是上哪儿?,下意识看?向谢安青后座——窄窄一段反射着霞光的不锈钢金属,离车座很近。对喜欢黏人?的谢槐夏来?说,这个距离应该刚刚好,一伸手就能抱住她小姨的t?腰,对陈礼这种大人?来?说,肩膀不用完全伸展就碰到了谢安青的脊背。 谢安青踩下脚踏又勾起,停在最能吃上力的高度问:“坐好了?” 陈礼手抓着后座,指间拎住一段可能钻进?车轮中的裙摆,说:“好了。” 下一秒,肩膀挨着的身体绷紧,微微前倾,裙摆扬起来?了。 ———— 谢安青说的路远其实就是出了她们组,往北拐一点。那边靠近麦田的地方盖了一栋独立于集体的新?房子?,主人?是陈礼第一天到东谢村时,去村部找谢安青开电表安装证明的年轻女人?。 今天她乔迁,请谢安青过来?吃饭。 陈礼沾谢安青的光,体会了一次坐在麦田边,看?夕阳沉眠于水的闲适惬意。 只?是可惜,她没带相机。 而美景,时刻在这个村子?发生?。 所以晚上去文化广场的时候,陈礼把备用电池全带上了,谢槐夏拉着她的衣服,把她拉弯腰到自?己嘴边,悄悄说:“阿姨,你记得多?给?我拍几张,我长得好看?。” 陈礼挑眉,瞥向从眼?尾经过的人?,心道,要论好不好看?来?拍,那她硬盘里应该全是另一个人?。 “行。”陈礼说。 说完就给?谢槐夏连拍五张大头贴,把她满意地送走。 之后带着自?己敏锐的触觉游走于人?声外,进?入人?群里,快速精准捕捉着那些珍贵又和谐的质朴瞬间。 “掰头”就两?场,一场老人?,一场小孩,只?持续半小时就彻底结束了。 陈礼疑惑接下来?做什么。 现在才八点。 谢槐夏说:“小姨给?我们放电影。” 这是谢安青任东谢村书记后提出来?的——每周六在文化广场放一部电影,丰富枯燥单调的农村生?活,尤其是对留守老人?,留守小孩来?说,每周有个事可以盼着,寂寥感就没那么强烈了。 按,这段时间应该已?经放了两?次,但都被天气原因打乱了。今天这场是临时补,为了延长秋收的喜悦。 陈礼靠坐在树下的折叠椅里,眸光随着大屏幕里的画面时明时暗。她的相机在腿上放着,食指来?回摩挲几次后,问坐在旁边地上的谢槐夏:“你小姨不喜欢拍照?” 谢槐夏:“是啊,小姨老说自?己拍照不好看?,但我趁她睡着的时候偷拍过,睫毛长长的,鼻子?高高的,嘴巴软软的,可好看?了。” “阿姨,要不你给?我小姨拍几张?可能是我技术不好,我小姨才不喜欢拍。”谢槐夏忽然说。 陈礼摩挲在相机上的食指顿了一下,顺势滑下去握住,几秒后松开,说:“她也不喜欢我拍。” 尽管她可以,而且蠢蠢欲动地想越过层层人?群,把一步步远离屏幕又始终置身屏幕中线,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谢安青拍成这一幕里唯一震撼的色彩。 陈礼向后靠了靠,突然一下子?无事可做,有点犯困。 今天大学生?们离开,一早就来?了谢安青家,楼下吵吵嚷嚷的,她在楼上也睡不着,就跟着早起了。之后被谢蓓蓓拉去拍照,一个人?在村部修片,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被谢槐夏抓壮丁,一下子?打了画脸、拍照两?份小工,事情紧凑得一回想就觉得自?己必须得累,否则哪儿?对得起爱打盹的夏天。 陈礼打了个浅浅的哈欠,阖上眼?睛,想着稍微晃一个神就好。 但随着暑气的下降,树叶被凉风吹得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催人?入眠的曲,陈礼总是挺直的脖颈慢慢有了弧度,头一点一点的,逐渐陷入沉睡。 十点电影散场,重?叠的脚步声,喧嚷的人?声在广场响起。 陈礼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点,视线所及全是人?,而且不管远了近了的,都要往她这边看?一眼?,然后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说话过程中时不时还会再看?过来?几眼?。 “?”什么情况? 陈礼觉得奇怪,但因为刚睡醒,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为什么,只?是半阖着眼?睛,润了一下唇,然后动作缓慢地将搭久了有点麻烦右腿从左腿上挪下去,想换成左腿搭。 动作做到半截,陈礼懒怠怠的目光顿住,看?向斜下方。 她右侧站着个人?,裤子?熟悉得不能更熟悉——去混饭的路上,持续在她余光里闪动过四五分钟——手指看?起来?有些陌生?,只?留一根隐约的小指藏在她眼?尾,腕骨和半截小臂贴着她的脸…… 第79章 准确来?说,是她的脸靠着她半截小臂和腕骨。 陈礼刚刚搭上去的左腿翘了一下压回来?,坐直身体:“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安青:“刚。” 陈礼:“嗯。” 对话刚开始就结束,突然得草丛里的蛐蛐都不好好叫了。 谢蓓蓓趁机跑过来?说:“姑,忙不忙?” 谢安青:“不忙。” 谢蓓蓓:“那你快帮我看?看?今天的第二篇宣传稿,我今晚简直文思泉涌,半小时就写好了!” 谢安青接住谢蓓蓓递过来?的手机,走到树荫外面有月光的地方翻看?。 陈礼叠着腿静靠几秒,头转向月光照着的地方——谢安青只?用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用力握了一下,松开,然后把手装进?口袋。 谢蓓蓓奇怪地看?了眼?,问:“姑,你手怎么了?” 谢安青:“没怎么。” 谢蓓蓓:“没怎么怎么不拿出来??单手插兜看?起来?很酷吗?” 谢安青:“很酷。” 谢蓓蓓立马去试。 算了。 酷不酷这玩意,主要靠脸和气质,显然她没有。 谢蓓蓓收起心思去听修改建议。 陈礼平直的嘴角在发丝扫过去时牵起来?一点,心想,有没有可能手插兜不是为了耍酷,而是保持一个动作久了生?发麻,尤其是还要带着可能全部的力气去支撑什么时明显的发麻,但又不想暴露给?谁知道。 陈礼将下压良久的小腿松开,在空中慢慢悠着。 草丛里,蛐蛐重?新?开始叫。 ————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酣睡的谢槐夏就被谢筠抱回家了,所以回去路上只?有谢安青和陈礼。 两?人?走得很近,但各忙各的,没什么交流。 后来?谢安青一直低头回复微信,步子?无意识加快,将陈礼落在后面。 不远。 陈礼就不着急,走走停停拍着十点半的乡村夜景——月光、流水和前方拉长的人?影。 人?影走到门口之后步子?一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开灯,占用了一点时间,加上陈礼后头几步没磨蹭,而人?影接电话需要思考,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拉近,几乎挨上,所以当陈礼看?到被修复的车尾灯,快速抬头时,谢安青就在低头她眼?前,但裸露的胳膊不能抓,太亲密,衣服则太服帖抓不住,再往上就只?有发尾上翘的低丸子?搭在颈后。 陈礼看?了眼?,伸手轻勾。 “……” 寂静突然而至,里面夹杂着一声一次性皮筋崩断的微弱声响,谢安青乌黑浓密的长发猝不及防散在陈礼手上。 陈礼手背微凉,谢安青如期停下脚步。 “我头发上有东西?”谢安请挂断电话问。 陈礼视线从自?己看?不见的手背上扫过,收回手说:“没有。车尾灯。” 谢安青:“不是我换我的。” 难不成闹鬼? 还是只?田螺姑娘性质的好鬼? 陈礼:“家里进?贼了?” 谢安青伸手把掉在脖子?里的断皮筋摸出来?,说:“我买的灯,找对面爷爷换的。他以前当过修车工。” “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只?可能是下午去镇上的时候。 陈礼断定。 她的车不算便宜,配件不会随随便便跑一家店就能找到,不对…… 她车上的配件要预定。 陈礼说:“什么时候定的?” 谢安青清楚陈礼会猜到,没打断隐瞒,她用手指夹着皮筋拉长,往石榴树下走:“村部吃饭那天晚上。” 陈礼有印象。谢安青那天晚上一直在被敬酒,很难得空几分,还一直抱着手机打字、等消息,而且身体是往后靠在灯杆上的,陈礼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莫名笃定她是不想让谁看?见自?己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给?她预定一个车尾灯。 陈礼目光深了又浅,经过石榴树时,把谢安青刚才拉出来?的那张椅子?推回桌边。 谢安青先一步进?来?,开了堂屋的灯。还是不怎么亮,她站在柱子?旁边对刚刚进?门的陈礼说:“你现在洗澡?” 陈礼本?能想说“是”,她不喜欢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觉,话到嘴边滚了滚,说:“等会儿?。” 谢安青:“那我先去了。” 陈礼:“嗯。” 谢安青转身往后院走。 陈礼目送她出去后又站了几秒才上楼进?房,打开t?南面的窗,在窗边趴了一会儿?,很不道德地按了一下车钥匙。 “滴!” 短促响亮的提示音响起,尾灯快闪,红得和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折回来?拿换洗衣服的谢安青也看?到了,很短暂一个瞬间,她刚刚好看?到了。 红光亮在黑夜里,其实不那么好看?,但—— 亮起来?是完整的。 谢安青步子?一转上楼,本?以为陈礼在房间,过道会空无一人?,她就走得比较随意,扽出来?一半的衣摆在裤腰上搭着,已?经被拆了的头发散着,手指间还夹着那根断了的小皮筋,被她分开的手指拉得很长。不想经过陈礼房门口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开门声,她手指上的劲儿?随之一散,皮筋弹回来?重?重?打在关节上。 第80章 有点疼。 陈礼听到声,往谢安青手上看?了眼?,什么都没看?到。 二楼就她房间开了灯,投出来?的那点光线不足以看?清细节。 但可以看?清视线。 两?人?目光对上,同时开口:“你……” “你”之后同时收住。 陈礼等了一会儿?不见谢安青出声,便开口了:“你怎么这么快上来??” 陈礼将门推大,做出交谈的态度。 一刹那,大片光铺在谢安青脸上,她不适应,偏头躲了一下,说:“忘拿换洗衣服了。” 这很不谢书记。 陈礼忍不住笑了声,侧身倚在门边:“一直以为你办事谨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谢安青:“是人?就会犯错。” 突然这么正?经? 陈礼挑挑眉,没反驳:“快去拿吧,等会我也得洗。” 谢安青:“我今天要洗头发,时间相对长,你不用着急下去。” 陈礼:“好。” 谢安青嘴唇一动又合上,像是欲言又止。 陈礼莫名觉得她还有话要说。 陈礼不慌不忙等了两?秒,果然听见谢安青开口:“你刚是要下去?”有来?有往,但无端像车轱辘话的问题。 陈礼握着车钥匙的手插进?口袋,说:“没事干,随便走走。” 谢安青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睫毛闪了一下,静止之后…… 陈礼发现比原来?垂了一点。 垂眼?如果非要撇开生?动作论情绪,那通常表示顺从、不屑、松弛,或者失落等。 谢安青和她之间,目前还谈不上顺从,不屑应该也不会再有,至于松弛和失落,陈礼想了想,果断排除失落——谢安青和她的关系目前只?到和平,但失落是一个人?对对方有期待时才会出现的情绪,而且这个期待必须要和她自?己有关。谢安青不可能。她对她的期待自?始至终都只?关东谢村。 陈礼笃定了,就没继续往下想,指肚摩挲着车钥匙圆润的棱角,等谢安青继续说话。 谢安青垂眼?的神态只?出现很短暂一瞬,就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说:“我去拿衣服。” 陈礼“嗯”了声,说:“去吧。” 谢安青转身走到自?己门前,压开门锁,低头走进?一片黑暗之中,把自?己锁住。 陈礼看?着紧闭的门板,“松弛”和“失落”两?个词像是轻扣门板的手,“咚咚”两?声之后在她脑子?里去而复返,然后架起一个天秤,左右摇晃着,起初依旧是“松弛”那侧偏低,加上谢安青进?门时的那身黑和低头动作,天秤最终竟然一点点倾向“失落”。 “……” 想什么呢。 陈礼掏出车钥匙看?了眼?,拇指在按键上抹了两?下,放弃下楼去看?一看?那盏车尾灯的念头,过来?北边走廊。 依旧有一把椅子?放在那儿?。 陈礼靠坐进?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车钥匙。 不久,身后传来?开门声。 陈礼眼?尾朝后瞥了一瞬,转动车钥匙的动作变缓,钥匙环上金属碰撞的声音自?然也跟着变淡,她听到谢安青慢吞吞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十几秒后,后院拉出一道影子?,横着走进?连廊,消失不见,只?剩卫生?间窗户上暖黄的灯光逐渐被水汽浸湿,积聚,然后猝然坠落,在模糊的磨砂玻璃上的挂起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陈礼握着车钥匙起身,下楼,临时十一点的宁静夏夜再次响起一声“滴”,红光打在陈礼身上。 ———— 陈礼第二天出去拍照的时候开着车。 谢槐夏在门口左等右等等不到陈礼回来?,急呼呼抓着谢安青的自?行车后座说:“小姨,谢小梅今天生?日,我和她说好了,去美食广场给?她过生?日,你快送我过去。” 谢安青看?了看?时间,现在六点,她送谢槐夏过去再回来?,怎么都会超过七点,那陈礼的晚饭怎么弄? 谢安青:“你们约的几点?” 谢槐夏:“七点。” 还有一点时间。 谢安青:“我先做饭,做完了送你过去。” 谢槐夏急得剁脚:“不行,我们要提前过去商量惊喜。” 谢安青:“没有饭,你打算让陈阿姨吃什么?” “叫陈阿姨一起去呀。”谢槐夏不假思索地说,“陈阿姨都来?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带她出去玩过。小姨,你对陈阿姨不好。” 谢安青车轮前压,怼上一株斜出花圃的矮杆波斯菊。她适时刹车,看?了眼?墙绘里的已?经干了的背影说:“我问问她。” 谢槐夏:“要快一点,我现在回去拿礼物。” 谢槐夏风一样把自?己吹走,留下谢安青摁了一下车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谢安青还没有陈礼的电话,所以翻出微信给?她发了一条,问她忙不忙。 “不忙。”陈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安青坐在车上回头。 陈礼把看?过的手机扔在副驾,从车上下来?说:“找我有事?” 谢安青:“你有没有去过东边的美食广场?” 陈礼本?能想说来?这儿?第一天就去了,再不想去第二次,视线游移看?见谢安青握着车把的手指有一点紧,陈礼舌尖在牙齿间轻轻抵了一下,说:“没有。” 第81章 谢安青:“我请你去。” 陈礼:“去干什么?” 谢安青:“吃晚饭,今天没时间做。” 陈礼说:“好啊,什么时候?” 谢安青:“马上。” 谢安青说:“我去开车。” 路上,谢槐夏接到谢小梅电话,说她们共同讨厌的一个男生?知道朋友要给?她过生?日,羡慕嫉妒,把她妈刚给?她扎好的辫子?扯乱了。 谢槐夏大为震惊,上蹿下跳地要让谢安青给?她的朋友出头。 谢安青说:“六岁半,该学会自?食其力了。” 谢槐夏失望透顶,当场把谢安青这头拉磨的驴杀了,不让她跟着混饭,但要在结束的时候接她回家。 陈礼唏嘘不已?,低头看?看?刚递到手里的,还有眼?睛和耳朵的兔子?棉花糖,再看?看?正?扫码付钱的,镇定自?若的谢安青,想说她29,不止可以自?食其力,还不适合手里拿这种东西,她就是没见过,才好奇多?看?了两?眼?,没想买,更没想让谁给?买。 买的人?却在付完钱转身时,说:“还想要别的?” 陈礼将视线从摊位上各式各样的棉花糖上收回,笑着摇了摇头:“不想。” 她只?是忽然发现,除了那些场面上的客套,已?经有16年没谁给?她买过东西了,更没谁问过她还想不想要别的,都是“小姐,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这是新?款,您看?看?喜不喜欢”,那些殷切热情的询问是想让她付钱去买,不是要付钱给?她买。 这么一看?,手里这只?可以吃的兔子?好像也不那么违和了。 然后引申出一个问题:谢槐夏喜欢兔子?耳朵是不是因为有人?喜欢给?她买兔子?耳朵,那这个人?是不是本?身就喜欢兔子?耳朵? 陈礼垂手捏着,继续往前逛。 这个美食广场位于好几个村之间,临近河边,一到傍晚凉快的时候,人?流量会突然变得很大,吵嚷拥挤,即使是两?个人?并排走着,说话都得靠喊,于是毫不意外的,陈礼的兔子?被挤扁了脑袋。 不能复原那种扁。 再于是,下一个迎面过来?的人?还想挤陈礼的时候,她懒得侧身了,想看?看?这些人?到底长没长眼?睛。 没等看?清,旁边的人?忽然把她拉到身后,撞着那个人?肩膀过去。 很重?一声。 陈礼回头的时候,那个人?也刚好回头,满脸想要发作的怒气,一对上陈礼冷冽幽深的目光,立刻偃旗息鼓,混入了人?流。 一切像是没有发生?。 人?群继续拥挤,环境继续嘈杂。 一切又好像突飞猛进?。 谢安青继续拉着陈礼的手,替她挡下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碰撞拥挤。她手下的力道不如之前几次紧箍,但有拖拽动作的时候,也丝毫没有会脱出滑落的风险。 陈礼抬头,从后方看?着谢安青t?被灯光打亮的侧脸,本?能且笃定地觉得哪里不对,而且这个不对已?经持续了两?天之久,她再不发现就是傻子?。 但并排走都未必能听清的话,现在一前一后就更说不明白。 陈礼只?好将疑问暂时搁置,一路被谢安青拉到吃饭的地方,勉勉强强点了份水果拼盘。 拼盘是店家提前切好,放冰箱里保鲜着的,稍微有一些凉。 陈礼吃着吃着莫名觉得哪里有点热,她捏着叉子?看?过去—— 和她们仅仅一桌之隔,端着盒琅琊土豆的谢槐夏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咳。 陈礼在桌下踢了脚谢安青,然后低头前倾,压着声说:“往后看?。” 谢安青不解,还是回头了,谢槐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拍着桌子?质问:“小姨,我不是让你不要跟着我吗?言而无信,这是一个小姨会做出来?的事吗??” 谢安青放下筷子?,淡定如斯:“这不是正?在做。” 谢槐夏扭头,矛头嚯地对准陈礼:“阿姨,上次来?这里,我要吃水果拼盘你不给?我吃,说太凉了,对女孩子?不好,为什么你现在在吃?还吃了这么多???” 这个,好问题。 陈礼捏着叉子?头脑风暴,她跟谢槐夏的对手戏太少了,还做不到和谢安青一样游刃有余,这位书记…… 这位书记果然听出漏洞了。 陈礼扔下叉子?,指关节蹭蹭额头说:“今天还想吃吗?想吃的话,我请你。” 谢槐夏:“不想。我要那只?头扁了的兔子?,我现在很生?气,要吃兔头。” 陈礼偏头,当着别人?的面转增别人?送的东西,这恐怕不太合适。 那个别人?适时说:“明天给?你做香辣兔头。” 谢槐夏一秒变脸:“真的?我要吃两?个!” 谢安青:“真的。” 谢槐夏心满意足地捧着她的琅琊土豆回去了。 陈礼朝另一侧偏头,和同一排,直勾勾盯了这边半天的谢蓓蓓、山佳微笑示意。这两?人?一个陪妹妹,一个陪邻居的妹妹,和谢安青一样,都是来?拉磨的,拉完磨一起被杀了。山佳似乎想过来?打招呼,被谢蓓蓓挤眉弄眼?拦了一把,桌边就还是只?有陈礼和谢安青头对着头。 陈礼百无聊赖地吃着水果玩手机。 谢安青饭到一半回了条工作信息,然后从微信对话框里切出来?,准备去买点喝的。 第82章 手指刚碰到电源键,“发现”里跳出来?的1条新?动态提示。 马上,1变成了2。 谢安青顺手点进?来?。 陈礼给?她半个多?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还评论了。 那天谢槐夏期末考试结束,教她数学的谢妍丽给?谢安青打了个电话,很委婉地告诉她,谢槐夏考得不好,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她准备了一瓶花露水,让谢槐夏全天候跟在清河道的谢蓓蓓旁边,给?她驱蚊。目的:切身体会什么是不努力学习,谢蓓蓓的今天的就是她的明天。 谢蓓蓓气得跳脚,在评论区愤愤留言:【我都用得起six god,我的今天怎么了!】 谢安青@谢槐夏:【不努力学习,你连six god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蓓蓓代发:【谢槐夏说你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拼音都拼不好。】 今天陈礼@谢槐夏:【你小姨语文是英语老师教的,six god=六神。】 “叮。” 谢安青手机响了一声,收到微信。 发微信的人?就在她对面坐着,双腿交叠,身体后倾。她在吃饭前已?经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修长干净脖子?,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提示音再次响起。 谢安青低头去看?。 陈礼:【看?上面那条。】 那条已?经错过了,谢安青从“发现”切回“微信”去看?。 陈礼:【没什么要问的?】 谢安青:【问什么?】 陈礼:【你不是说没来?过这儿??】 谢安青直接引用:【如题。】 陈礼没忍住笑了声,很短促,夹人?堆里根本?听不见,但谢蓓蓓就是有一双与众不同的耳朵,朝那边一伸,八卦的眼?神恨不能把两?人?洞穿。 陈礼不慌不忙地叉了块儿?火龙果塞进?嘴里,回复谢安青:【骗你的。】 谢安青蹭了蹭手机背面,说不清自?己听到这三个字时的心情——肯定没之前那么生?气,但要说完全没感觉也不是,谁被耍都可以有情绪。 陈礼看?出来?了,她换了支没用过的叉子?,叉起一块把西瓜放到谢安青手边的盒盖上,说:【这回不是故意,你当时看?起来?很想我来?,我才中途改口。】 谢安青的心事猝不及防被戳穿,耳后有一点热。 陈礼又给?她叉了一块哈密瓜:【你这几天很奇怪。】 【为什么?】陈礼问。 问完,盒子?里最后一块甜瓜被放到了谢安青手边,三块颜色不一的水果排成迂回的曲线。 谢安青视线从上面扫过,点击键盘:【道歉。】 陈礼:“?” 陈礼抬头看?向对面垂眸在手机上的人?,半晌,倏地锁屏手机,转向右侧:“介不介意替我把剩下这些水果解决掉,我的叉子?没碰过这些。” 谢蓓蓓和山佳对视一眼?,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不介意。” 陈礼把水果推到她们桌上,拿着那朵扁头的兔子?棉花糖起身离开。 谢安青盯在屏幕上的视线跟了一步。 车尾灯和扶陈礼的头,是她自?己想到的道歉方式,就像陈礼用水果摆的这条曲线,很迂回,那不被发现就算情之中,她昨晚没必要提示那句“是人?就会犯错”,也没必要多?问那句“你刚是想下去”,陈礼猜不到她在做什么。 至于谢蓓蓓给?的建议——直接道歉——她刚才也做了,陈礼…… 【半岛上那个楼是干什么的?】 陈礼在微信上问。 谢安青本?能点击键盘,输入完成又删了,拿着手机起身。 “看?好她们几个,谁磕了碰了……” “我自?裁。”屁股刚刚离开板凳就被发现的谢蓓蓓举手保证,暗恨自?己怎么没提前准备一套吉利服,白白错失了跟踪的机会。 谢安青顶着谢蓓蓓火辣辣的视线出来?,看?到陈礼走在河边,不远,谢安青快走六七步就跟上了,说:“那边是茶楼,你想去?” “不想,问是为了引你出来?。”陈礼弯腰辨认了一丛不认识的灌木,偏头看?着谢安青说。她的长发因为这个姿势统统垂向同一个角度,身体扭转出更加明显的曲线,河里的水光在她脸上荡漾。她说:“谢安青,你有时候真的可爱。” 又是这个和她沾不上一点关系的词。 短暂的陌生?感从谢安青身体里一闪而过,她发现自?己这次有追问的耐心:“什么时候?” 陈礼:“抿嘴唇,抓头发,当事人?都不提了,你还偷偷摸摸,忙忙碌碌的时候。” 陈礼背在身后的某只?手腕回勾,直起身体:“真要道歉?” 谢安青嘴唇动了动,陈礼率先说:“道歉要张嘴,你——” 后一半话,陈礼抬起手,食指隔空对着谢安青的嘴唇轻轻一挑。 谢安青静了两?秒,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陈礼勾过的那只?手腕抬起来?,携着一片白,趁机把一团甜腻腻的东西塞到谢安青嘴边。 谢安青很轻易就认出它是什么——被挤扁了的兔子?头棉花糖。 陈礼将它彻底团成了一团,用刚刚那根食指抵在谢安青唇间,说:“手洗过了。” 没有把兔子?弄脏,可以塞进?去。 陈礼仗着这一举动突然,谢安青反应不过来?,一点点把棉花糖塞进?她嘴里,然后本?能地把沾她唇上代表瑕疵的一点糖抹掉,说:“我很少吃甜食,如果你今天能帮我把它吃掉,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第83章 第28章 谢安青,我开始欺负你了…… 谢安青被蹭过的嘴唇闭了?一下, 整片皮肤开始发麻。在异样感蔓延到口腔之前,她嘴里的棉花糖被融化了?一层,过度甜腻的味道适时刺激她的神经, 将落后的智推到前列——陈礼不喜欢吃甜食,那她之前挂她房门口的那把糖其?实?没什?么意义。陈礼会怎么处?无视,还是?扔掉? 陈礼说:“我这个月的甜食量就只有你送的那些糖里的一颗,不能?更多。” 陈礼慢半拍和谢安青想起同?一件事,给自己?方才的话打了?个补丁。这个补丁刚刚好打在谢安青的疑问上,她的喉咙跟着动了?动, 把堆积在嘴里的那口甜腻唾液吞了?下去。 陈礼搓着手指上的糖, 回归正题:“还以为就我会下意识怀疑自己?当下的行为是?不是?合适。” 原来某人心里也憋着一股。 也是?。 突然转变的关系,突如其?来的和谐和那些至今不t?曾正面提及,但确确实?实?在某个暴雨夜发生过的隐秘行为。有这些前提在,除非是?完全没心没肺的两个人,否则谁都得忌惮、别扭。 但这些事, 你又?没办法把它?明?明?白白说出来,太尴尬了?,尤其?是?面前这个只被躺一下胳膊就浑身泛红, 还没有过性经验的人,让她说, 等于把她架在火上烤。 再者, 道歉太表面了?, 就上嘴皮碰下嘴皮那点深度,能?打消多少疑虑,解决几个疑问?语言真要有用,她们之间也不会非要发展出一个血腥又?激烈的吻,才把事情彻底说透。 陈礼如是?分析, 然后说:“谢安青,我们做点什?么吧。” 以合作迅速拉近关系,缓解尴尬,给后续相处一个合的切入点。 谢安青启唇,声音被糖球挤得含混:“做什?么?” 陈礼:“我不知道,这里你熟,想一想。” 谢安青:“我只熟人口和地貌。” 陈礼:“平时就没点什?么人情上的来往需要你张罗?” 谢安青:“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上班没必要,下班不需要。” 陈礼:“生活习惯很健康。” 健康得小小年纪就好像一把年纪。 穿衣风格似乎不是?了?,这位书记最近都是?短袖,没再穿过衬衫西裤。 坦白说,有点怀念。 陈礼对面已经没了?声音,手机在她口袋里响。她把刚刚拢进眸子?的一片揶揄随意铺散在瞳孔里,拿出手机看了?眼。 “喂。” 周围嘈杂,谢安青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看到陈礼透着水光的目色在出声那秒变得凉薄,上扬嘴角沉着,态度一瞬之间变得陌生。 “既然分了?,我生不生日就不劳你记挂了?。” “各取所需,等价交换,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我有什?么好怕,倒是?你——” “我们就交往了?一个月不到,你哪儿来的底气?让我拿你的照片参赛?” “我钱应该给够了?,分手还附赠了?一个你靠自己?这辈子?都拿不到时尚资源,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其?他条件?” “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礼站在河岸边,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嘲讽。她唇上的口红在吃了?小半盒水果后依然完美,随便扯一扯笑出一声,语气?变得云淡又?风轻:“我还有名声?没有就请随意爆料。” 话落垂手,电话被挂断。 陈礼顺势用手机拨了?拨头发,拆开发夹,一刹那,河风把她的头发全部撇到后面,露出那张高级好看的脸。 谢安青贴着糖球的舌尖抵了?一下,甜沾满齿缝,很难再刮下来。 河水裹挟着月色一起向东流淌。 陈礼感到胳膊上有些发凉的时候回过身,想躲一躲潮湿的河风。视线转过来第一眼是?明?显已经看了?自己?很久的谢安青。 陈礼脑子?里快速回放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表情有刹那凝固,手机被握紧。 谢安青说:“今天?是?你生日?” 如常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神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陈礼握着手机的力道反而无意识紧了?半秒,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松开,恢复到接电话之前那副轻松从容的神态,说:“不是?,事情找上门的时候总需要一个好的开场才有可能?谈下去而已。你不就前前后后忙了?两天?才开的口?” 陈礼后面这句把被电话打断的揶揄用上了?,她的手机还在卖力地响。 谢安青视线下移,看到她长?按关了?机,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我这人是不是很烂?” 这个问题问得太猝不及防,又?很敏。感,谢安青怎么都不可能?马上答出来。 陈礼没等,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替她说:“好的话,你也不会处处防着我,极其?讨厌我。” 陈礼把手机装进口袋,不紧不慢地往原本想远离的河岸边走:“这些年,只要有人看上我,我就答应和她交往,腻了?之后给钱给东西,从不拖泥带水。你既然知道我那些前任,就一定知道我对感情的新?鲜期可以短到只有一个星期,最长也仅仅一年。我就是这种人,一直是?,之前对你也是?,那么问题来了?,谢安青,你还要花这么多心思跟我道歉吗?值吗?” 第84章 谢安青还站在原地,陈礼一往前走,她们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了?。 有小孩子?打闹着从她们中间经过,手里牵着的气球至少有五秒将她们的对视完全阻隔。 这个时间足够让谢安青组织好语言,她问:“你为什?么要交那么多女朋友?”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问,和陈礼的提问沾不上一点边,用的还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像是?真想知道她会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滥情哪儿需要由? 谢安青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现?在兜一圈回来,她先?回忆了?一遍陈礼情感充盈的作品,她轻描淡写的采访,再是?她为那场暴雨做的事,她解释“可怜”这个词时说的话和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向后面时,她过于寂静的脸。 风这东西无孔不入,哪儿有它?吹不乱的人,真出现?了?,要么无情无义,要么身上有层公式化的伪装,一直破解不了?,就一直撕不下来。 谢安青根据刚才那个电话分析:“是?不是?她们不值得你投入更多,你才果断分了??” 她的前一句话陈礼还没来得及回答,后一句又?添错愕。 这话的偏向性实?在太强烈了?,连从陈礼入行就一直合作到现?在的经纪人都没有这么偏心过,她偏心了?。 陈礼心脏像被堤坝拦了?一道的河水,前一秒还优哉游哉,潺潺掠过岸边的水草,下一秒轰轰隆隆飞流直下,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她一瞬不瞬地回视着谢安青轻云淡月一样的眼睛,被包裹,探触,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 然后被阻断。 “呵。” 陈礼短促地笑出一声,偏头看向河面:“谢安青,别因?为谁帮了?你,就大方地分给她一片滤镜,世?上没那么多好人。” 你也不能?那么好哄。 这里有一整个村子?的事在等着你处,屋后河边还有你花六年时间也没过去的坎儿,你必须严防死守才能?保自己?安然无恙。 陈礼无声提醒。 转念又?想,谢安青这个人,离得越近越发现?她其?实?有点纯粹。 纯粹怪自己?,纯粹信别人。 这种人应该很容易受伤吧。 受伤之后确定很难痊愈。 陈礼忽然有点庆幸没真惹上她——她缺钱但不爱钱,有一天?要分开了?,她没能?有力摆平她。 但做朋友应该还不错。 可以享受纯粹的关照。 陈礼拨了?一下河岸边的救生圈,回头说:“谢安青,你想到我们要做什?么了?吗?” 话题被强行中断。 谢安青把嘴里最后那点甜咽下去,片刻后开口:“没有。” 陈礼:“我想到了?。” 谢安青:“什?么?” 陈礼朝半岛的茶楼抬抬下巴:“去喝茶,喝浓茶,喝到你夜不能?寐,以后再不敢提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这是?拉近关系的正确打开方式? 显然不是?。 陈礼说:“早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你,事事惩罚自己?,我只会想方设法报复别人。那你既然诚心解决问题,就别怪我今晚故意欺负你。” “敢去吗?”陈礼从河岸边走回来说。 谢安青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掩在夜色里,陈礼没看清楚,她只觉得尾音散去后的河边忽然有一些静,但细看周围,小孩子?还在打闹,大人还在笑,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就以为自己?想多了?,收回视线看向谢安青,等她的回答。 谢安青说:“走吧,茶楼每周一三五七,七点半到九点有演出,现?在去刚好能?赶上。” 两人并排往过走。 到了?之后发现?所谓演出就是?黄怀亦写字,卫绮云吹笛,很古旧的演出方式,也太细腻了?,没几个人听,但她们二人丝毫不受影响,一站一坐,各自投入,偶尔交换一个只有她们能?看懂的眼神。 茶楼老板年逾七旬,精神矍铄,见到谢安青的时候非常惊讶:“小阿青,还真是?你啊,你都有五六年没来过嬢嬢这儿了?吧??差点没认出来你。” 谢安青找了?个靠近美食广场的位置坐下,说:“今天?不就来了?。” 老板:“喝茶?” 谢安青:“嗯。朋友晚上不想睡觉,来您这儿讨口浓茶。” 陈礼挑眉,说谁呢?堂堂谢书记,下骗小孩儿,上骗老奶,其?心么,陈礼推开半掩的窗户,嘴角挂着月初八的上弦月。 老板给两人泡了?茶,问谢安青:“还是?和以前一样,再来盘最贵的点心?” 老板说到这儿轻轻笑了?声,眼睫t?濡湿:“以前不论是?你考完了?一回试,背会了?一首诗,还是?逢年过节,换季变天?,你婆都要带你来这儿,给你点一盘最贵的点心解馋。她手里的钱大部分都用在学生身上了?,剩下那几个子?儿根本不经花,但还是?每次都要扬起嗓门喊一声‘给我们家小阿青来盘最贵的点心’。那么好个人,唉。” 老板看着窗外叹息,很长?的一声,传进陈礼耳中的时候,她搭在桌上的手指抽了?一下,陡然明?白过来河岸边那片突如其?来的安静不是?自己?的错觉,是?她不经意的一句话戳到了?谢安青痛处,将她的时间定格。她经过那一遭,现?在云淡风轻地把茶水单子?推过来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然后回应老板:“我今天?吃过晚饭了?,点心改天?再吃。” 第85章 老板回神,快速应了?声,等陈礼点餐。 陈礼耳边有一些细微的嗡嗡声,手写的茶水单又?太旧,她上下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门道,手指在磨损严重的边角压了?两秒,说:“来盘你们这里最贵的点心。” 老板一愣,原本极有分寸的目光因?为陈礼这句耳熟的话直勾勾定到她身上。 陈礼客气?道:“没有了??” 老板:“有,有。” 老板拿起茶水单,快步离开。 窗边陷入安静。 陈礼看着窗外,也不动声色看着对的谢安青。 很快点心上来,陈礼又?要了?一个空盘,用同?时送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手,把点心一个一个往空盘里转。 不久,桌上传来一阵清晰的噪音。 谢安青自老板离开后就一直投向外面的视线收回来,看向桌面——陈礼把一个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花纹的盘子?推到她面前,说:“谢安青,我开始欺负你了?,今晚你不把这盘点心吃完不能?回家。” 这盘点心只有一个,量大概和谢安青剩的晚饭相等——如果她收到微信直接出去河边找她,没再继续吃饭的话——那她吃完点心就是?刚刚饱,不会撑,不会难受得哭。 大约是?这样。 陈礼也不能?完全确定一个主动选择回避的人对被动送到自己?面前的东西会是?什?么反应,她做出这个判断的经验只有谢安青送过来,谢槐夏塞进她嘴里的那颗糖。 她当时觉得是?甜的。 第29章 我可能会喜欢你。 她当?时觉得是?甜的。 那么换位思考, 这块点?心吃进谢安青嘴里的时候,她或许也?能尝出一点?喜欢的味道。 陈礼这么希望,对这个结果没有一点?把握。 她最?恰当?, 最?保险的做法应该是?在知道这个茶楼对谢安青意味着什么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借口离开。 但她真的不是?谢安青,面对困难喜欢作茧自缚,裹足不前,她的本?能就是?往前走,往刀尖上走, 疼死了是?她活该, 疼不死自然有人替她付出同等的代?价。 就像某一年,有人当?着她的面,拿她在意的东西往她软肋上戳,她体体面面吃完那顿饭后用坐了一晚上的椅子打断了他一条腿。 她当?时的感觉很痛快。 更?痛快的是?,那个人至今都还是?个跛子, 怎么伪装都不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 陈礼有一秒希望谢安青也?能变成这种有火当?场就撒出来的人,视线聚焦看到她发白的脸,颤抖的唇, 一切念头都散了——谢安青的困难来自于她自身,让她发火等于让她焚烧自己。 陈礼逐渐不确定自己推过去的这个盘子是?对是?错。 茶楼里的笛声在哪个瞬间开始变得很大, 曲调轻快, 高?低起?伏, 让人很难忽视。 陈礼几经权衡,最?终决定伸出去的手顿了顿,看见谢安青拿起?了桌上的擦手毛巾。她的头低着,眼皮下压,看不清表情, 只在某一个微妙的角度猝然闪过时,把眼睫上细碎的光投进了陈礼眼睛里。 陈礼沉缓的心跳一紧,拿着手机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没指望谢安青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会自己,所以?话一说?完就起?身了。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声音。 谢安青抿直的唇动了动,说?:“三楼没什么人。”适合接电话。 陈礼闻声快速回?头,只看到谢安青落着一层灯光的发顶,有两个旋。 有人说?两个旋的孩子智商高?、孝顺,应该是?真的。 还有人说?两个旋的孩子长大以?后脾气不好,陈礼想了想,假的。 谢安青只是?有脾气,不是?脾气不好。 陈礼拿着手机离开座位,走到谢安青的视觉死角就没再走了。她没什么电话要打,借口离开是?觉得有些人哭的时候不想被谁看见。 陈礼在柱子边靠着,一瞬不瞬看着谢安青的眼泪一颗颗砸在点?心上,又被一口口吃进嘴里,不远处,黄怀亦和卫绮云短短扫陈礼一眼,发现她下颌的线条越绷越紧。 黄怀亦和卫绮云交换眼神,一个放下写了一半的《中秋帖》,改成教谢安青背的第?一篇文言文《守株待兔》,一个中断快吹到结尾的《黄莺亮翅》,换成教谢安青吹的第?一支北派笛子曲《牧笛》。 谢安青被熟悉的旋律拉回?到那个稚嫩单纯的年代?,听见奶奶撒着娇说?,“阿青,你真的不要奶奶抱吗?你看别?家的小孩子,哪个不是?奶奶抱着过河。” “不要。” “为什么?” “我长大了。”变沉了。 “五岁算什么长大。” “黄奶奶说?我能做三年级的题。” “哦,那是?长大了。” “牵手,不给抱,牵手总可以?吧?” “可以?。” “那你来牵奶奶。” 她走过去牵着,亦步亦趋跟在奶奶后面过河。 过去之后她回?头看了眼,一只白色的蝴蝶一直跟在后面,一直看着她吓得腿在发抖,她一直后悔小时候长得太快,没有让奶奶多抱几回?,多牵几次,她就突然走了,奶奶就突然没了。 她嘴里的点?心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却没一个人愿意告诉她奶奶怪没怪她,后来想没想她。 第86章 她想知道。 很想很想知道。 这一秒比以?前的任何一天都想知道。 但没人肯说?。 …… 热闹落幕后的美食广场静得人心里发慌。 十点?,茶楼打烊,熟悉的脚步声从门里出来,停了一停,拐过来陈礼跟前:“电话打这么长时间?” 陈礼不吭声,手往下指——谢槐夏捂着脑袋在她腿上睡得安安稳稳。 她们坐在临河的长椅上,潮气一上来,衣服、皮肤全部都会变得冰凉潮湿。 谢安青视线从陈礼覆着一片片红的手臂和脖颈里经过,静了很长时间,才动作熟练地把谢槐夏抱起?来说?:“走吧。” 陈礼坐着不动:“点心吃完了?” 谢安青护在谢槐夏脊背上的手臂快速压了一下,说?:“完了。” 陈礼这才笑着起身:“那就走吧。” 门口,黄怀亦和卫绮云一起出来。 陈礼说?:“我们开车了,两位老师要不要一起??” 黄怀亦:“不一起?了,我们习惯走着回?去。” 陈礼回?想过来这儿花费的时间:“走回?去至少一个小时。” 黄怀亦“嗯”了声,笑道:“很短。” 黄怀亦和谢安青简单寒暄两句之后就走了,卫绮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陈礼发现,一旦开始走路,不论拐弯还是?直行,她和黄怀亦的步子始终一致。 那种默契像是?已经深入骨髓。 陈礼拉车门的手指轻跳,听到一声“砰”——谢安青把谢槐夏在后排放好,关了车门在往过走。 陈礼视线拉回?,看向谢安青说?:“谢安青,我要第?二次欺负你了。” 谢安青步子顿住。 陈礼说?:“回?去我开车,你坐后面照顾谢槐夏。她的脑袋太不安分了,一直往下掉,捞得我手都酸了,所以?——” 停顿突如其来。 之后的内容,谢安青觉得自己应该猜得到,但被停顿拉起?的好奇心和注意力是?直接跟上下文所没有的。她的视线聚焦,清清楚楚看到了陈礼脸上的笑。 有多清楚呢。 她还很涩,很胀,不频繁眨动就看不清路的眼睛发现陈礼右下颌有一道红,像是?她的手指碰过嘴唇又碰了下颌,把口红沾上去了。她一说?话,红印跟着张合的嘴唇上游下潜。 “魂丢了?” 声音突然拉近,谢安青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陈礼拉动车门的动作停住,四周静得诡异。 “你……”陈礼欲言又止,松开拉到一半的门把,“生气了?” 谢安青回?神,视线快速离开陈礼,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和陈礼的话,视线定了定,回?到她脸上,说?:“没有。” 那,陈礼略过刚才那一幕,说?:“听清楚我说?什么了吗?”t? 谢安青:“……你说?什么?” 陈礼一愣,在四下无?人的停车场笑出声来:“谢安青,你是?真可爱。” 和说?话的人面对面站着都能走神。 “上车吧。”陈礼说?。 谢安青唇微动,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礼已经拉开了车门,听到谢安青的话,她上车动作不停,一直到侧身进去坐稳坐舒服了,才抬头看向还站在外面的谢安青:“我说?,今晚过后,翻篇了。” 这个回?答和“所以?”前面的内容完全对不上。 谢安青护着谢槐夏沉甸甸的脑袋,自己补全,“所以?照顾谢槐夏这个苦差事就交给你了,照顾不好,今晚不许回?家。” 但她车开的方向就是?回?家的方向。 ———— 翌日清早,陈礼是?被一头撞梳妆台上撞晕过去的麻雀惊醒的,她抓着被子缓了大半分钟,暗道明天睡觉一定要关窗,热死都要关窗,然后提一只腿,把晕厥过去的麻雀提过来手上,给它做心肺复苏。 做完彻底没了睡意。 陈礼拿着相机过来走廊,拍摄六点?半的晓山薄雾和铺满走廊的晨光旭日。 光线到谢安青窗边的时候断掉了。 陈礼拉近镜头,看到谢安青窗台上也?有一株造型清香木——她房间的那株在梳妆台上——浓绿枝叶伸出,旁边放着陈礼已经很久没见的笛子,金镶玉笛穗和它自己的影子一同从窗台垂下,闲适得不像这个年代?该有的生活。 陈礼调整角度,很有兴致地拍摄这一幕。她不知不觉走近,看到谢安青在窗后的书?桌上趴着睡觉,脸朝一边侧着,和谢槐夏描述过的那个谢安青如出一辙——睫毛长长的,鼻子高?高?的,嘴巴,看起?来软软的。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白白净净的脸上沾了一点?石屑。 陈礼蹙眉。 谢安青明显一晚上没上床,她就这么趴了一晚上,还是?刻完了桌上那个大石印章才趴下的?她手边缠了绳的旧刻刀压着一本?台历,翻在七月,七月二十四被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折在脸前的胳膊猝不及防伸出,打到了印章和台灯。 台灯又磕到原本?只露一个头的笛子,将它推出窗台大半。 陈礼本?能伸手,接住了摇晃着下坠的笛穗。 一切恢复安静。 陈礼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站了一会儿,确定谢安青没醒之后,用轻不可察的动作把笛子推回?原处,在笛穗自然垂落该有的高?度慢慢松手,确保它不会晃,不会磕到墙壁,接着把差点?划到谢安青胳膊的刻刀拿起?来,夹进旁边的工作记录本?。 第87章 走廊里后退的脚步声约等于无?。 彻底听不见的时候,那只被陈礼救醒的麻雀在护栏上走了几步,跳上谢安青的窗台。 谢安青睁开眼睛坐起?来,眼底微微泛红,但瞳孔里一片清明。她靠了一会儿,在麻雀啄完清香木想去啄笛子的时候伸手把它拿过来,低头看着被攥得有一点?乱的流苏。 她的笛穗原本?是?一块不经摔的玉佩,后来摔碎变成了金镶玉就不怎么怕摔了,陈礼—— 她刚刚接的时候攥得很用力。 何止,陈礼回?来房间半天了,还是?觉得大鱼际在隐隐犯疼。她托着手背,用拇指搓了搓,换衣服下楼洗漱。 没多久谢槐夏晕乎乎过来,站树底下嚎一嗓子,谢安青就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树上下来说?:“早饭想吃什么?” 谢槐夏:“香蕉蛋饼。” 谢安青:“没有香蕉。” 谢槐夏经过虾皮炒鸡蛋事件已经对她小姨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她眼睛不争,往谢安青肚子上一趴,说?:“我知道,有香蕉蛋饼。” 谢安青:“真没有香蕉。” 谢槐夏努力抬了一下眼皮,没睁开:“那有蔬菜大煎饺吗?” 谢安青:“给你三秒,从我身上起?来就可以?有。” 谢槐夏讨价还价:“三分钟。” 谢安青:“三。” 谢槐夏:“两分钟。” 谢安青:“二。” 谢槐夏转身,闭着眼睛往前晃出两步,一脑门撞陈礼身上,用鼻子嗅了嗅,仰起?头说?:“阿姨,你身上好香啊。” 把她的瞌睡虫都香没了。 陈礼对早晨的第?一句赞美很受用,回?赠谢槐夏一个手挠下巴,说?:“我用的你小姨的洗漱用品,你天天往她身上蹭,还没闻够?” 谢槐夏惊讶:“可你就是?比我小姨香啊,这是?为什么?” 谢槐夏回?头。 陈礼跟她一起?看过去,在谢安青脸上发现了一团压出来的红印。 “今天不忙吗?看你比平时晚起?了将近半个小时。”陈礼若无?其事地说?。 谢安青:“忙,谢蓓蓓带人整治撂荒耕地,我进山跑图斑举证。” 这个工作原计划七月底八月开始做,经历过暴雨前那一周,谢安青决定提前。因?为她突然发现所有事情都堆到一起?的时候,不能再额外发生其他什么,否则情绪会比平时容易崩,但汛期的东谢村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陈礼:“图斑举证是?什么?” 谢安青把厨房门口的椅子拖到不会挡路的地方,说?:“摸排举证土地现状,建台账,想办法整改。” 陈礼其实还是?不太能听懂,所以?接了句比较安全的:“听起?来是?个大工程。” 谢安青:“还行,我们每年都在想办法整改,这次举证地块只有21幅,是?隔壁村的三分之一。” 陈礼抬眸。 某位书?记的表情很淡,语气也?稀松平常,但她为什么听出来了一点?点?的骄傲? 是?该骄傲。 水渠、撂荒耕地整治,还有村里村外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改善,这位书?记用六年时间让这个村子改头换面——人一辈子最?年轻活力,最?幻想丰富,最?该去玩去疯长的六年,她在这个地方原地踏步。 “阿姨阿姨?”谢槐夏伸手在陈礼面前晃。 陈礼回?神:“怎么了?” 谢槐夏:“我小姨问你早饭想吃什么。” 陈礼抬眼,看着正在往厨房里走的谢安青。 自从她来这里,一直是?谢安青做什么,她挑出来点?吃什么,现在竟然可以?点?。 待遇显著提高?。 困难也?明显增加。 陈礼想了想,走到窗前:“有没有什么好吃不胖的?” 谢安青:“玉米鸡蛋西蓝花。” 陈礼:“来你这儿之前天天吃,腻了。” 谢安青偏头看陈礼一眼,开始列举:“番茄鸡蛋饼,火腿鸡蛋饼,玉米鸡蛋饼,燕麦鸡蛋饼……” 陈礼听完之后,沉吟半晌,说?:“有没有不带鸡蛋的饼?” 谢安青:“。” 嗯,惹毛了。 那梦的残影应该散了。 陈礼伸手扯了片榕树叶子,说?:“我早饭不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唉,谢安青,”陈礼推开纱窗,问走过来洗鸡蛋的谢安青,“这片树叶能吹响吗?” 谢安青看了眼,打开水龙头:“不能。” 陈礼:“那什么样的能吹响?你之前说?‘改天’教我选,已经改了好几天了也?没见教。谢书?记,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对!”谢槐夏扒住窗台,愤愤道:“尤其是?做我小姨的,一定不能言而无?信,否则我会学坏。” 谢安青扫谢槐夏一眼,捞走陈礼捏在手里树叶,说?:“这样的能吹响。” 陈礼:“嗯?” 谢安青不语,把叶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陈礼:“……” 她是?不是?可以?解为,一片叶子只有经过谢安青的嘴才能被吹响? 那—— 三屉桌上那片,她后来再试为什么没有响? 试是?意外。 她只是?为了确认谢安青挑选的那片叶子和她扯的那片到底是?不是?同一片,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捡了回?去。 第88章 确认的结果:是?同一片。 陈礼捏起?谢安青放回?到窗台的叶子,和那晚一样搓了搓,装进口袋。 饭后,谢槐夏扶着门框蹬鞋子,说?:“阿姨,我们走了啊,你乖乖在家看门。” 陈礼:“你不写暑假作业了?” 谢槐夏:“本?来是?要写的,但我小姨说?了,单兵作战没有前途,要合作共赢。” 陈礼:“你去能干什么?” 谢槐夏拍拍搭在腰边的水壶,好不得意:“给我小姨背绿豆汤啊,不然她中暑了怎么办。” “是?吧,小姨。”谢槐夏抻着脖子喊已经走到车边的谢安青。 谢安青拉开车门回?头:“想上山采花就说?上山采花,别?拉我垫背。” 谢槐夏“嘿嘿”两声,朝谢安青头顶比心:“小姨,撒浪嘿呦~!” 谢安青伸手,拇指食指交错。 这是?,比心? 冷脸比心。 可爱。 陈礼:“……” 这个词她现在说?得过于顺了,万一哪天变成口头禅…… “陈礼。” 很熟悉的名字,很熟悉的声音,搭在一起?之后变得很陌t?生。 陈礼眼波轻闪,看向扶着车门的谢安青。 “想不想一起?去?” 突然一阵热风袭来,陈礼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没记错的话,她们已经一起?去过很多地方,远的近的,凶险的悠闲的,到现在再说?“一起?”,应该会是?件寻常到“你随口一提,我顺嘴答应”的事,可她怎么觉得哪里轻轻撞了一下,来不及分辨,就被谢安青打断。 “谢槐夏不在,没人带你混饭,你一个人去估计不自在。” 这倒是?事实。 陈礼倚靠在门边的肩膀抵了一下门框,直起?身体说?:“等我十分钟。”不多不少刚刚好,她戴了一顶新的棒球帽,穿着遮阳的长袖长裤上车,说?:“出发。” 谢槐夏以?手握拳:“出发!” 谢安青往出倒车,视线偶尔扫过陈礼的帽子。 陈礼说?:“别?看了,之前那个既然决定扣你头上,就没打算再要。” 那么大的雨,淋一通下来肯定报废。 就一千来块钱的东西,怎么都比某人眼皮上的伤口泡水恶化?划算。 想到这儿,陈礼偏头看了眼谢安青的眼皮——结痂了,伤疤深红暗淡,和流血那晚是?截然不同感觉,一个湿淋淋脏兮兮的让人想保护,一个么,光是?速度不减倒车这两下就足够有范儿。 陈礼索性?将腿交叠着,全身放松欣赏山地的自然风光。上去一段视野很逼仄,好像伸手就能触到生长在山体上的椿树、构树和各种野花野草。 通过之后豁然开朗。 谢安青拿着手机四处拍照举证,谢槐夏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里疯跑,陈礼越拍越觉得这座山惊艳。 她去过很多国家,待过很多地方,绝对算得上见过世面,但从没遇到过眼前这番景象,花种像是?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没有阴阳两面,不分合不合适,凡是?土壤覆盖的空地,都能捕捉到它用力生长的痕迹。她从来没有见过一座山能长出一整座山的花。 谢槐夏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撞上陈礼,往她腕上套了一个彩色花环:“阿姨,这些花漂不漂亮?” 陈礼没什么犹豫:“漂亮。” 谢槐夏勾手:“告诉你个秘密。” 陈礼屈膝蹲下,侧身在谢槐夏嘴边。 谢槐夏声音比她上台朗诵还大:“这些花是?我一岁的时候,小姨亲自给我种的,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 这么大一座山,要花多少天才能种满? 陈礼不可思议地看向谢安青,她正忙得有条不紊。谢槐夏刚那句话把自己说?高?兴了,又想喊小姨,被她提前打断:“忙,不聊天。” 谢槐夏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地上,边揪草边说?:“我外婆有病,我一生下来也?有她那个病。” “早治好了,我现在很健康。”谢槐夏中途补充。 “我爷嫌我不好养,要把我送人,我妈一气之下就离了婚,把我带回?村里,给我花了好多钱。” “嘿嘿,她以?前可辛苦了。还有我小姨。她们为了把我养大都没钱给自己买漂亮衣服了。”谢槐夏笑嘻嘻地说?。 说?完长叹一声,皱着鼻子生闷气。 “左右是?我命运不济,怨不得人。” “我那短命的爸是?一点?人事没做就撒手人寰了,天可怜见,我妈没把我溺死在瓮里,当?真菩萨转世,功德无?量。” “但是?我小姨说?了,我身上有厚厚的功德,就算只有妈也?能开开心心把日子过下去。” 那倒是?真的。 陈礼心道。 除了暴雨那天晚上,她就没见谢槐夏有哪天不高?兴。 但很难说?是?她身上功德厚,还是?某些人很擅长爱人。 就像这漫山遍野的花。 越是?野生野长,越显得爱意磅礴盛大。 谢槐夏,一个被偏爱着的,令人羡慕的小孩儿。 呵。 爱这东西,哪儿羡慕得来。 陈礼揉揉谢槐夏的头发,把她低垂的脑袋薅起?来,说?:“陪着你小姨,我去拍照。” 谢槐夏:“嗯嗯,不要走远嗷,阿姨你还认不得路。” 第89章 陈礼应了声,顺着一条不明显的窄路往前走,想拍天空、电线和树梢。 再有一群鸟飞过去就完美了。 她想。 陈礼试着往树林里扔了块石头。 石沉大海。 走到近处她又跺了跺脚。 还是?没什么用。 正发愁的时候,身后想起?一道脚步声。 陈礼下意识回?头,看到谢安青拿出笛子,说?:“准备。” 陈礼微愣,立刻举起?相机找角度,调参数。 “ok。” 陈礼话音落下的同时,清透但不刺耳的哨音在耳边响起?,蓊蓊郁郁的树林里数鸟齐飞,她精准抓拍,快门声密集而紧凑。 很快,那片树林空了。 陈礼看着显示器,越翻越满意,她一抬头,黄昏从谢安青身后蜂拥而至,涌向她。 她心一跳,生出种错觉:这一秒,她也?在被偏爱。 可你细看那个人的时候,她只是?攥着笛子,手指摩挲着金镶玉笛穗欲言又止。 陈礼垂下手,嘴角降落又升起?,恢复如常神色:“有话要说??” 谢安青:“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拍张照?” 陈礼:“你不是?不喜欢拍照?” 谢安青:“不是?拍我。” “那拍什么?” “山上的花。” “想怎么拍。” “能拍到整座山,看到整座山都在开花。” 这不容易,但她们现在处的位置似乎刚刚好,能够拍到。 陈礼唇角又高?,看着谢安青:“早上是?有意叫我来的?” 谢安青抿唇,答案不言而喻。 陈礼短暂回?忆出门前那声“一起?”带来的异样,笑了声,低头继续翻看照片:“我又不介意,你干嘛这副表情。” “但能不能问个原因??”陈礼抬眼,“为什么要看到整座山都在开花?” 谢安青握着笛子的手收紧,即使现在阳光刺亮,陈礼也?还是?能看到她的骨节在一点?一点?泛白。 陈礼知道自己不用问了。 谢安青:“我……” “你往我这边来点?。”陈礼手一动,腕上的花环滑到小臂,她甩了甩,笑着说?:“花要开在顺光的方向,你站这儿挡路了。” 陈礼说?完,伸手把谢安青拉到身后,单膝跪地找最?佳的拍摄角度。她掩在镜头后的那道目光专注沉静,露出来的那道朝谢安青笑着,说?:“信不信我能拍出你最?想要的那一张?” 谢安青被她瞳孔里的光芒击中缠绕,舌尖迟缓地润了一下唇缝,才说?:“信。” 陈礼嘴角上提,目光下沉,一瞬间变得自信又张扬:“那就乖乖等着。” ———— 临下班,打款结束的会计心情极好,从家里抱来个西瓜杀了,给大家解渴。 村部六七个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难得的清闲轻松。 谢安青没参与,她刚从山上下来,帮人开个亲属关系证明。 开到一半,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电动车摔车的声音,大家齐齐端着西瓜跑出来,看到山佳摔在台阶下满脸的痛苦。 谢秀梅连忙把西瓜塞谢蓓蓓手里,要看山佳的情况。 山佳却满声着急地问:“书?记在不在?!” 谢秀梅直接回?头喊人:“安青!” 谢安青和来开证明的人打了个手势,快步往出走。 山佳已经被扶起?来了,看到谢安青立刻说?:“西谢村的人和我们村人在平交道口吵起?来了,这个点?大家都地里忙,手里有农具,矛盾持续激化?下去肯定要出事!” 谢安青:“为什么吵?” 山佳:“重新测量耕地面积,有些人觉得自己家的少了。” 谢安青:“现在谁在那儿?” 山佳:“小晴和谢椿。” 一个网格员,一个纪检委员,两个年轻女孩子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谢安青当?机立断,对谢秀梅说?:“姐,帮山佳看腿,有任何不确定直接送医院;平安——妇女主任——帮我把没开完的证明开完;蓓蓓,你去找农耕土地登记表,找到马上复印一份送到平交道口,其他人就在村部待着,什么都不要做。” 这时候去的人越多,西谢村越觉得他们村欺负人,事情越可能闹大。 谢蓓蓓:“那你呢??” 谢安青把山佳的电动车扶起?来说?:“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话落,谢安青骑车离开。 谢蓓蓓往前追了一步停住,咬牙折回?去找农耕土地登记表。 就两分钟。 谢安青之前专门找人给她们培训过档案管技能,开柜子就知道在哪儿。 谢蓓蓓抓起?资料复印,马不停蹄往出跑。 半路竟然遇到了在拍斑鸠喝水的陈礼,旁边停着谢安青的车——陈礼懒得倒车,先跟谢安青来村部把她送到位,再把谢槐夏捎到朋友家,之后一个人开着谢安青的车在周围拍照。 谢蓓蓓扔下电动车大喊:“陈老师,您能不能送我去趟平交道口??” 陈礼看出谢蓓蓓的着急,想都没想直接答t?应。 两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成一片,两拨人嘴里骂的一句比一句难听,手里还都举着农具,随时可能打起?来。 谢蓓蓓看不到谢安青都急疯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人群里挤。 第90章 陈礼一把把她拉回?来,让她别?冲动,然后拿出相机,寻找高?地,和早上拍摄谢安青的窗台一样,冷静地调整焦距,拉近镜头—— 找到了。 谢安青被围堵在最?中间,伸手拦着东谢村的人,她的头发已经散了,衣服脏乱,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壮硕,面相凶狠,情绪已经濒临失控的男人,手里举着把铁锨。 陈礼手一紧,迅速将相机放回?车上,按住又一次要往人群里挤的谢蓓蓓,说?:“不要给她找麻烦。” 谢蓓蓓:“可我姑……” 谢蓓蓓话没说?完,陈礼已经挤进人群。她个子高?,手上有劲儿,很快就冲破围堵挤到了谢安青旁边。 谢安青诧异地看了眼陈礼,精力马上回?到当?下。她转过身面对西谢村的人,想再次尝试调和。 话没出口,身体忽然被抱住,头被一只手快速按入右颈。那只手稳定有力,果断从她脑后移动到头顶,往下一压紧紧覆着。她动弹不了,只听见一声沉重的撞击和一声克制的闷哼。 谢安青大脑一片空白。 头顶的手掌,脸侧的温度,鼻端的气息,脊背重到像是?要把她嵌入骨头里的胳膊。 这些信息叠加起?来,她迟钝的神经彻底停止工作,木讷僵直地被抱着,周围好像很吵,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隐约记得,很多很多年没人这么抱过她了。 印象里仅有的一次是?帮奶奶提水浇菜。 她因?为桶太沉,因?为是?第?二桶,实在提不过去摔路上哭了。 不是?疼的。 是?觉得自己长得太慢,奶奶老得太快,什么忙都帮不上着急的。 她哭得声音非常响,眼泪珠子大得超过谢槐夏。 谢蓓蓓在河边玩看见,马上跑去告诉奶奶。 奶奶一手水桶一手她,牵回?家之后抱了她很久——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整颗头按在脖子里,一只手护着她的身体,一只护着她的脑袋,跟她说?考试又考了第?一,黄老师又夸她字写得好,卫老师又想教她吹新曲子。 奶奶全程没说?一声“你很棒”、“你做得很好”,她听着那些话,却慢慢不那么着急了,想着晚上要多吃一碗饭,长快一点?,下次如果提不了一桶就提半桶。 她在那个具有绝对完整性?,绝对转一的拥抱里获得信心、平静,也?在被紧紧保护。 就像现在。 谢安青放空的视线剧烈震了一下,耳边模糊遥远的声音骤然清晰。 “打人了!” 谢安青墨色的瞳孔一瞬间沉底,眼里寒风四起?。她还停在空中的右手抬起?来,说?贴又不带任何一点?重量地放在陈礼挨了一铁锨后,控制不住发抖的左肩,然后挪开脸,抬起?眼皮,看着手举铁锨的男人说?:“再动一下试试。” 谢安青就是?谢蓓蓓说?的,公平得对狗都会另眼相看,她工作六年从来没有因?为谁不配合,谁说?话难听就给对方贴标签,摆脸色。 她的脾气至少在群众眼里是?出了名的好。 今天骤然这么一声,相互撕扯着马上要打起?来的两拨人立刻静在原地。 水流声就恢复了,脆得像铃铛在撞旷野的风。 陈礼动了一下,抬高?的肩膀碰到谢安青手心。 谢安青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一瞬间,谢安青瞳孔里仅存的那点?温度消失,她悬在空中的手短暂犹豫了两秒,落在陈礼肩上,轻轻握了一下。 陈礼没感觉到一点?疼,甚至没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肩膀上的温度就消失了。她手一松,跟着离开谢安青的头和身体,站到旁边。 两人是?并排,谁都没有偏头,但目光在眼尾准确撞上。 谢蓓蓓抓着农耕土地登记表挤进来,把男人推后一步,伸手指着西谢村的人:“打人的,今天一个都别?想跑!我已经报警了!” 其实没报。 村与村之间离得都不远,就算不是?亲戚关系,也?肯定打过照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们绝不会报警。 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脸撕破。 再者,村里的事本?来就该村里解决,态度过于强硬除了激化?矛盾,还有可能为后续留下隐患——早年西谢村有人报警,举报邻居偷鸡,第?二天晚上一家老小全部被杀了。 一只鸡,一家六口。 谢安青开会的时候说?:“人命比我们憋不憋屈,面子过不过得去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激化?矛盾。” 谢蓓蓓一直记得这点?。 但男人不了解情况,还以?为谢蓓蓓说?真的,顿时面上一慌,强撑着辩解:“你们村人先占了我们的地!” 谢蓓蓓:“占地不会好好说?!打人能把地打回?去?!” 男人:“打人当?然不能,你们书?记做人能。” 谢蓓蓓皱眉:“你什么意思?” 男人冷笑一声,满脸嘲讽:“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你们村书?记长得花哨,还成天往镇上钻,往县里跑,要不是?她和领导把关系搞好了,你们村哪儿来钱把排水渠修到家门口?你们地里的渠也?都打了水泥,一直通到河里,浇地好浇,前几天那么大的雨也?有地方淌!” 男人这话一出,西谢村其他人像是?被戳痛了哪儿一样,立刻冲着谢蓓蓓嚷起?来。 第91章 “你们村地势最?低,没那些排水渠,别?说?是?收成领钱,就是?房子都不知道被冲垮了多少!” “对!我家半米高?的地基都被淹了,凭什么你们村还好好的!” “我去县里的时候,亲眼见过你们书?记进进出出管水利的领导家大半个月!” “还有多媒体设备!我娃上的中学都没有,你们小学哪儿来的!” …… 西谢村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难听。 谢蓓蓓就一张嘴,根本?堵住,气得眼睛通红:“你们胡扯!修渠的钱明明是?我们书?记没早没晚,带着我们把撂荒耕地拾掇出来,租给外地客商赚的租金!她去找县里领导也?只是?为了要张免费图纸,根本?就没进门!多媒体设备更?是?她自己先学了怎么用怎么修,花半年时间才申请下来的,和谁都没有关系!” 这些事除了村干部,其他人都不知道。 她姑不让提,说?是?自己分内的事,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每回?都是?事情办成的时候,让她写一篇把所有人都包含进去,功劳均分的普通宣传稿发在公众号上,没多给自己一笔。 这些人凭什么说?她! “你们胡扯!” 谢蓓蓓的话像是?一把鞭炮扔人堆里,把东谢村上头的怒气全炸没了,耳边静得和谢安青沉默的付出逐渐统一步调。 有人站出来说?:“书?记,今天这事真和咱们村人没关系,大家该松土松土,该犁地犁地,本?来好好的,晴晴她们一来,西谢村的人突然开始骂骂叨叨,说?咱们村占了他们的地。占什么了,上次分地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之后谁还动过。” “对啊,大家都不瞎,真占了能看不出来?能等到现在才说??”旁边全是?附和的。 西谢村的人眼看输了气势,他们书?记没来也?失了先机,顿时乱成一团,逮着什么骂什么。 有人乱中着急,喊了声:“你们书?记真要和县领导没有特殊关系,谁会要你们地里那点?烂东西!” 这一声喊得吵翻天的平交道口突然陷入死寂,一半是?愤怒的,一半是?品出味儿来了。 东谢村的人指着对面的鼻子骂:“根本?就不是?占地那回?事!你们是?觉得我们把东西卖了,心里不平衡,故意找事!” 这话直戳西谢村人痛处。 那场暴雨太突然了,下得从房子到田地,周遭每个村都损失惨重,被阴云笼罩,偏偏这时候东谢村把东西卖出去了,还卖了七成那么多。 这是?他们完全不敢想的数量,就是?一寸一寸去淤泥里挖,他们也?未必挖得出这么多。 他们嫉妒东谢村的排水,嫉妒从白天持续到晚上的庆祝,嫉妒大雨才刚过,村干部就顶着太阳来测量土地,要开始规划下一季的种子、肥料采购。 嫉妒让人失控,没多久就吵起?来了。 现在被戳穿,嫉妒心变成了羞耻心,一个个抓着“东西怎么卖出去”的点?拼命回?击,吵得脸红脖子粗。 刚刚赶到的西谢村书?记一见这场面头都大了,匆忙把车往旁边一扔,挤进来大吼:“都别?吵了!” 根本?没人听,还把矛头指向了他:“不是?你跟村里其他干部说?东谢村书?记和县领导有关系,才把东西t?卖出的吗?你把证据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啊!” 西谢村书?记直接炸毛:“我什么时候说?了!你别?气急眼了,谁都往里扯!” 有人:“就是?你说?的,我去村部激活养老亲耳听到的!” 西谢村书?记彻底下不来台,被东谢村的人连番骂他不要脸,明明是?自己没本?事,非要拿个小姑娘的名声给自己找补。 事情走向急转直下。 谢安青在两拨人中央,眼底的戾气已经没了,冷淡脸色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谢蓓蓓一扭头就是?觉得她生气了,而且是?很大的气。 谢蓓蓓叫了声“姑”,把已经攥皱了的农耕土地登记表复印件递给她。 谢安青接住,嘴唇动了一下。 “谢书?记是?有关系。” 一道调子不高?,但穿透力莫名极强的女声猝不及防响起?,平交道口又一次陷入死寂。 西谢村人反应过来陈礼说?了什么,一下子有了底气,认识陈礼,对她还很有好感的东谢村人则满脸诧异。 “你说?什么?”请陈礼和谢安青一起?吃过乔迁饭的年轻女人满脸不可思议。 她和陈礼的接触就那一下午,对她不了解,但明明看到谢书?记蹲在老水井下面洗脸的时候,她插着一只手在给谢书?记压水,压完还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了句什么,谢书?记就再次低头下去,捧了水洗脸。 她们的关系明明很好啊,怎么能这么落井下石。 女人的不可思议逐渐变成恼怒。 陈礼只是?不紧不慢地看过她,视线落在被背刺,反应却比任何人都小的谢安青身上,说?:“我说?,她是?有关系。” “看吧!我就说?……” “你说?什么?” 陈礼转过头,表情一秒变冷:“嗯?你说?什么?说?你的铁锨差点?拍一个村书?记头上,还是?说?你带头诋毁一个一心为群众做实事的村书?记?” 男人被陈礼的眼神和态度吓到,磕巴两声,梗着脖子喊:“刚才你亲口说?她有关系!” 第92章 陈礼:“对,她有,我就是?她的关系。” 男人目瞪口呆。 陈礼因?为疼,控制不住在抖的左手插进兜里,肩膀一松,眼皮慢眨抬起?,平静得让人恐惧:“我觉得她值,就帮她把东西卖了。有问题?” 男人哑口无?言。 女的跟女的能有什么问题。 有他也?不敢说?啊! 这女的一手插兜说?话那架势那眼神,跟要拧断他脖子一样! 神经病啊我去! 男人暗地里剜陈礼一眼,面上怂得一句话不敢多说?。 谢蓓蓓看到他的眼神只恨陈礼还是?太礼兴了,就应该一脚给他踹翻在河里,让国庆站岸上拉屎! 谢蓓蓓气不打一处来,冒火的眼睛死盯西谢村的人。 西谢村书?记没解决好村里的问题在前,嚼人舌根在后,心虚得一个头两个大,直接摆烂:“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大家各退一步散了吧,凡事以?和为贵么,都散了吧。” 西谢村人本?来就没了面子又不占,听他们书?记这么一说?,马上顺杆子往下爬。 东谢村人怎么可能甘心。 谢安青伸手拦了一把要上前论的人,手臂垂下来,说?:“我们村人被说?占地,我请到村里的贵客被打,我被骂,我一句话没说?就这么散了,合适吗?” 波澜不兴的语气,没有情绪的眼神,毫无?起?伏的态度。 这三个反应无?论单拎出来哪一个,都还是?那个淡淡的谢安青,但堆一起?,就过于冷静了。 谢蓓蓓确信她姑就是?很生气。 西谢村书?记更?是?头皮一麻,陪笑道:“谢书?记有什么话请直说?。” 谢安青平铺直叙的目光扫过他,看向旁边想走没成,抓着铁锨满身警惕的男人:“你是?不是?觉得女的没点?关系什么事都办不成?” 男人肥胖的身体一抖,口齿发僵:“你往前几年就二十出头……” 谢安青说?:“二十出头怎么了?你们现在的果园、大棚管技术是?不是?跟我请来的人学的,路西和你们共用的那七里水泥路是?不是?我带人修的?” 男人:“我……” 谢安青:“我可以?先修路东、河南、河北任意一条,只保证我们村人能走,管你们探个亲戚要绕多远。” 西谢村书?记:“谢书?记,你这话说?的,大家乡里乡亲的,不就得互相帮忙。” 谢安青:“我帮了,你们领情了?” 西谢村书?记语塞:“这次的确是?我们的问题,我们道歉。” 谢安青:“道歉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大家既然有疑义,就该想办法厘清。蓓蓓。” 谢蓓蓓:“在。” “这是?我们村的农耕土地登记表,上一次分地之后,所有人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做不了假。”谢安青说?:“今天不量别?的,就路西这一片,但凡我们村多占一公分,当?着面就还,但如果没有,或者谁家的被占了——” 谢安青短暂停顿,说?:“那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西谢村书?记莫名脊背一凉,抹着额头上的汗说?:“没必要吧,马上就饭点?了。” 谢安青:“镇上发的测量设备,走一步就是?一步的距离。路西地不多,全部走完最?多半个小时,耽误不了晚饭。” 谢安青年年夏天在这儿巡河,闭着眼睛都走知道要走多久。她说?最?多半小时就一定不会磨蹭到31分钟。 “蓓蓓,去。”谢安青说?:“只量长。” 谢蓓蓓一愣,高?声道:“好!” 路西的地东西衔接,南北排列,宽是?内部矛盾,长才是?对外战斗。 她姑的脑子过于好使! 谢蓓蓓马不停蹄拉着谢小晴往过跑,一个量,一个记。 西谢村的人骑虎难下,只能三三两两蹲在路边等结果。 男人也?想走。 谢安青说?:“陈小姐的骨头裂没裂还不清楚,你就这么走了?” 男人一愣:“你,你想干什么?” 谢安青没有马上说?话,偏头看向陈礼站立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起?伏波澜,更?没有电光火石,只是?一个平静无?波的看着,一个微不可察地挑眉。 谢安青收回?目光,说?:“给你两个选择,一,等警察过来,走法律程序;二,道歉赔偿。” “三,你怎么打的我,我怎么打回?去。”陈礼的声音紧随其后,说?:“谢书?记给的两个选择全都不痛不痒,我不喜欢。她是?体面人,我不是?。” 话落瞬间,陈礼抓起?谢安青视线看向她之前,先经过的一把钉耙,朝男人挥过去——速度快得能听见声,磨得正锋利的齿对着男人脑袋。 男人吓得抱头尖叫:“我错了!救命!对不起?,救命啊!” 胳膊和肩骨卡住耙柄,钉耙在距离男人不过两三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男人眼泪鼻涕一堆,扶着铁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我错了。” 周围的人被陈礼这个举动吓得大惊失色,魂惊掉一半。 西谢村书?记觉得自己头骨都软了,一肚子的火却敢怒不敢言,咬牙道:“谢书?记,你们村的人动手,你就这么看着??” 第93章 谢安青:“不是?我们村人。我刚说?了,这是?我请来的贵客。” 西谢村书?记:“???” 谢安青转头看向陈礼:“陈小姐,要么算了?” 陈礼前一秒还冷冻着的瞳孔,这一秒透进夕阳,像那天的日照金山,不偏不倚落在谢安青眼里:“行啊,今天听谢书?记的。” 陈礼把钉耙还回?去,客气地对两手突然一空,到现在还愣着的女人说?:“阿姨,谢了。” 女人木着脑子接住,点?头都带卡顿。 陈礼拍拍手,胸腔里前所未有的痛快。 另一边,谢蓓蓓的嗓子比喇叭好使:“39.7!” 她脚下更?快,才转眼功夫就已经量到了第?七块地,但剩下的更?多。 陈礼以?为已经没人关注自己了,垂眸下来,不露声色地往后转了一下肩。 “…………” 疼死了。 陈礼怎么把肩膀转后面的怎么放回?来,吐了一口气,抬头—— “怎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花?”陈礼抬抬下巴,说?:“看谢蓓蓓量地。” 谢安青“嗯”了声,手指毫无?征兆从陈礼眼前闪过,她感到下巴被轻轻一勾,疼出来的冷汗掉进谢安青手心,被她顺势攥住装进了口袋。 ———— 最?终确实如谢安青所说?,路西这片地不到半小时就量完了。 但结果超出所有人预料。 “不可能啊,怎么会是?我们占了东谢村的地,还一占近三米?” “肯定是?量错了。” “没错,我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 “我们什么时候占的?” 十几年前修西侧河道的时候。 村里老书?记卸t?任之前和谢安青提过这件事,说?是?当?时修河道占西谢村的地太多,他们就私下商量,面上还是?按照标准分,但实际测量的时候会把河道占的那六米均分在东西两村。 这个做法在当?时是?出于公平的,后来平交道、东侧河道一修,东谢村就多吃了两份亏,但又不能把这事儿直接摊开了说?,肯定会降低大家对村部的信任。 老书?记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让谢安青找机会把地拿回?来。 谢安青也?没什么好对策,想找个既冠冕堂皇,又不坏老书?记名声的办法没那么容易,她就一直放着。 今天西谢村的人自己撞上来,两全其美。 谢安青说?:“一周时间重新划分地界应该足够。” 谢蓓蓓适时把誊好的清单递到西谢村书?记跟前,他不接也?得接,推诿着说?:“马上到下一季播种了。” “嗯,那就三天。”谢安青说?:“人能等,种子不能。” “蓓蓓,留一下谢书?记电话,三天之后的这个时间,准时跟他核实进度,确保所有地界都已经重新划分好了,再根据实际面积采购种子和肥料,明白?”谢安青说?。 谢蓓蓓:“不能更?明白!” 地拿回?来,村里人的气就出了。 只给三天时间,既要协调村民,又要重划地界,西谢村书?记还不愁死,这样她姑的气出了。 刚刚陈老师好像也?很猛。 啧。 乳腺突然就通畅了。 两拨人各回?各家。 回?去谢安青开陈礼的车,谢蓓蓓骑谢安青的电动车,一到村部,所有人都围上来询问情况。 谢安青把谢蓓蓓推出去挡着,朝谢秀梅使了个眼色。 谢秀梅立刻会意,跟谢安青一起?出来。 “山佳怎么样?”谢安青先问。 谢秀梅:“皮外伤。你呢?” “我没事。”和第?一次来村部一样,进门先后掉换,谢安青看着已经在卫生室里等着的陈礼说?:“她。” 谢秀梅:“哪里?怎么伤的?” 谢安青:“左后肩,铁锨打的。” 谢秀梅震惊:“铁锨??这些人疯了吧!万一打到脖子或者头,是?要出人命的!” 谢安青:“本?来是?打我的。” 谢秀梅倒吸一口凉气,火速戴上一次手套说?:“把头发扎上去。” 这个动作原本?稀松平常,对现在的陈礼来说?却难如登天。 陈礼咬了咬牙,打算体面地忍着。 不想手刚一动,面前忽地投下一片阴影,紧接着熟悉的洗发露味道从她鼻端扫过,开始熟悉的手从她腕上摘下发圈,走到她身后拢了拢她的头发,用手指当?梳子一点?点?梳整齐,给她扎了个前所未有的高?马尾,还要把马尾末端拎到不挡路的那一边,才对谢秀梅说?:“姐,好了。” 谢秀梅立刻解了陈礼一半的衣服去看伤情。 陈礼今天穿的无?袖粉格衬衫,解一半等于露半个肩,还不如她穿吊带裙时露得多,但感觉,截然不同。 谢安青抬起?视线,偏头看着傍晚六点?半的天——晚霞在燃烧,从玻璃窗投进来,染红了大半个卫生室,包括里面的人和有些人的耳朵。 谢秀梅动作快,经验丰富,很快就得出结论:“位置靠上,没伤到骨头,一会儿我给你拿点?活血化?瘀的药,该抹抹,该吃吃,疼几天就好了。” 陈礼:“有劳。” 身后,谢安青闻声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看到陈礼因?为疼痛汗淋淋的肩颈,原本?很白很漂亮,现在淤青一片,“去拿药。”她说?。 第94章 谢安青静止一秒,应了声,放下她的马尾。 陈礼起?身站在桌边扣扣子,她就一只手能动,扣子偏还滑不溜丢的,捏都捏不住。 谢安青拿完药出来看见,步子微微一顿,说?:“要不要帮忙?” 陈礼直接松手:“急需。”扣个扣子把她一身汗都扣出来,还只扣回?去一颗,她早没耐心了。 谢安青走过来把药放在桌边,步子一转和陈礼面对面,替她系那颗好看难用的蘑菇扣。 布料随着动作磨动陈礼的皮肤,越是?轻越让原本?平静的四肢无?所适从,想跳动,想抓紧,想握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陈礼伸手拨开谢安青放在桌边的药,侧了一点?身体撑过去。 扣子圆圆滑滑一小颗,谢安青也?捏不住这么小的东西,她鼻尖冒了点?汗,眼神平静。陈礼久等不到一声“好了”,百无?聊赖的视线荡了荡,落在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 看起?来很好接吻。 但不会好好接吻。 也?可能是?没遇到那个会让她心甘情愿的人。 陈礼撑在桌边的手扣着,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 丑。 女人? 谢安青看起?来不像弯的,不然不会在手滑碰到她的胸时,眼神依然平静。 陈礼想不到,只确定谢安青在亲密关系上的领悟力应该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很高?,否则做不出那么多鲁莽但在当?下又格外合乎情的反应。 陈礼静着,不经回?忆起?那晚被抓着的小腿,被捆住的双手和被托高?的后颈与下颌,越界地想,这个人一旦融入了谁,一定能轻而易举让春天失火,让夏天爆裂,于是?秋天被轻易焚毁,就只能赤。裸裸地,在冬天剧烈颤抖。 那一夜,谁会有幸? 陈礼低头看着还在认真扣扣子的谢安青,思绪晃了一瞬,听到她说?:“好了。” 谢安青说?话的时候顺便抬头,陈礼恰好一直低头,一刹那的姿态变化?,像极了月亮和山水相遇,寂静、壮阔,只是?遥遥相望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完完全全水乳交融,更?不要说?月亮还在匪夷所思地燃烧——很轻一道气息被呼出来,喷洒在谢安青唇上。 谢安青过电似的僵住,唇像是?着了火,顺着薄薄一片皮肤蔓延,一直烧到喉咙。她很轻地咽了一口,拇指慢慢掐上食指关节。 周围寂静无?声,连几步之遥的谢秀梅没都在诊室里没了声音。 陈礼说?:“谢谢。” 谢安青一愣,陡然回?神,掐着的拇指迅速变成捏。她将那只手握成拳头,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说?:“是?我该谢你。” 陈礼笑笑不语,浅色的瞳孔落在夕阳里,说?:“我有个问题。” 谢安青:“什么问题?” 陈礼:“你就那么信我?” 只是?混乱中再简短不过的一个对视而已,怎么就信她能看懂她的意思,能控制住那把钉耙? 谢安青说?:“不知道。” 真话。 村里的事没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结果,多数时候就是?西谢村书?记说?的“凡事以?和为贵么,都散了吧”。 如果今天陈礼没有被打,只是?她被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她多半会顺西谢村书?记的那个台阶下,糊弄结束。 最?多想办法把地要回?来。 但事实是?,陈礼被打了。 替她挨的打。 她看到那个男人若无?其事准备走的时候,陈礼手臂在抖,一刹那的反差推她开口,她来不及想,自然无?关什么信不信,为什么信。 只是?很短暂地分析了可能性?:陈礼说?她不会事事惩罚自己,只会想方设法报复别?人,那今天这口气就不该她忍,不忍,她一定会看懂她的意思;她手上有劲儿,暴雨里救人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她就一定控制得住钉耙。 这两点?确认了还有什么问题? 做就是?了。 谢安青这么想。 陈礼听不到谢安青心里的声音,只有那句平淡又不假思索的“不知道”,带着无?数小勾子,把她胸腔里已经淡下去的痛快勾出来,鼓噪,膨胀,冲撞,她不露声色按捺着,说?:“不知道你就敢做?” 谢安青:“没做错。” 依旧没有犹豫。 陈礼:“你就不怕我真打回?去,甩个烂摊子给你?” 谢安青:“你不会。” 还是?那个态度。 陈礼静静地看着谢安青,半晌,胸腔里强烈的震颤彻底失去控制,她的肩膀开始抖,笑声迅速从喉咙里溢出,笑容直逼晚霞。 谢安青做的每一件事,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好像认定了她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但她应该明明白白告诉她,她曾经拿刀捅过人,到现在都后悔没把他捅死。 她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她是?听见了听懂了不信。 谢安青谢书?记多聪明的,知道第?三个选择不能经自己之口说?出来,就交给她,知道她一个外人不好惹事,就替她开口,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什么都要去做。 谢安青,谢安青—— “谢安青,我能不能说?句很冒犯你的话?” “说?。” “你说?你绝对不会喜欢我,我信,但如果换个时间场合,换个身份标签,我可能……” 第95章 陈礼笑了一声,侧身倚在车边,脸毫无?保留t?地迎着夕阳和对面的人,说?:“会喜欢你。” 由其实没那么充分,就是?一个人明知道她不好,却好像从中挑出了很多好,然后就愿意陪她一起?坏而已。 多适合恋爱的人。 她如果拥有冲动型人格具备的强烈人际关系,很有可能在某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就喜欢上她。 可惜她没有这种人格。 世上也?没有如果。 陈礼低声轻笑。 谢安青背身站在夕阳里,整个脊背都在发热,后颈和耳朵上裸露的皮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口,听见陈礼坦坦荡荡地说?:“走吧。开玩笑的话,别?往心里去,你了解过我就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话落,陈礼径直绕到副驾上了车。 谢安青脊背上的热度一瞬间降下去,装着药的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很深的痕迹,她激烈过也?寂静过的心脏像南山瀑下石骨尽露的峭壁,一颗石子落下就是?直落而下,没有任何缓冲,“扑通”一声落进水里,好像消失不见了,又好像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30章 水在泛滥,蜿蜒而下。…… 不是喜欢的类型, 前期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用那种深长丰富的目光打量她? 因为感情观足够开放,足够包容, 所以即使不符合标准也能进入她的待选list?还是,她其实?有哪一点略微合适? 顺成章的疑问在谢安青脑子里?生成,对上陈礼从容坦荡的目光时消亡,她被塑料袋勒到胀痛发麻的手?指攥了一下勾紧,提起步子往车边走。 刚刚在想什么呢。 她不就?希望谁都不要企图和她扯上关系,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多余的关系么, 那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个人确实?一开始就?不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多此一举。 再者,已经明明白?白?说?过翻篇了的事,再提没品。 从峭壁上直落而下的石子沉底,被寒气包裹,尚有温度的夕阳大片大片折进水里?, 又被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次次打散,传不进任何一缕进水底。 燃烧的体温便在夕阳里?断片儿?,寂静突如其来。 回?去路上, 陈礼为了分散肩膀上的疼痛,始终保持活跃的思绪, 询问谢安青地里?下一季种什么, 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渠她是怎么修的, 像今天这种冲突是不是常常发生,通常怎么处。 谢安青一一作答,言简意赅,表面和内部情绪全都跟平常没什么差别,很偶尔才?会发现, 身?体里?的寂静一直无法忽视。 到家,陈礼顺着情绪高扬的尾巴伸手?,勾了一下院里?开得正?好的红色月季,拖沓着步子上楼。 谢安青跟进来,把她的药放在矮桌上,交代了一遍次数和用量。 陈礼说?:“药晚点再说?,我想先洗个澡。” 她今天冷汗热汗加起来不知道?出了不知道?多少身?,急需洗澡。 谢安青应了声?,转身?往出走。视线无意扫过飘窗上早已经干涸的杏粉色月季时,谢安青顿了顿,调转方向走过去,连瓶子一起拿走。 飘窗上顿时变得空空荡荡的,让陈礼在哪一秒觉得不太适应。她靠坐着沙发,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起身?去拿换洗衣服。 一只手?干什么都不方便,包括洗完澡后穿衣服。 陈礼抬手?摸了把脖子里?湿淋淋的汗,忍不住叹气。 这半个小时的澡算是白?洗了。 陈礼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擦着头?发上楼。 八点的东谢村依旧没有完全黑,但?一进屋,隔了树,隔了屋檐,还是会显得暗。 陈礼懒得开灯,摸索着上楼往房门口走——桌椅斗柜多宝格,长长短短的影子拖了一地,陈礼觉得挺有意境,就?有意放慢了步子,逐一走过地上层叠的几何光影。 到门口时,步子戛然而止。 陈礼低头?看到门和墙的角落里?还有另一道?影子,白?瓷瓶是极端圆润的,插在里?面的红色月季是极不规则的,二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形成了极为惊人的和谐,红与白?的撞色也恰好是她来这里?第一天就?想见的,东谢村神经的夏天——外头?铄石流金,里?头?虽然离折胶堕指还差得很远,但?自然散发的凉意也足够让人短暂忘记身?处盛夏。 陈礼身?上的汗迅速退下去,瞥见一个人影从眼尾余光中经过。 陈礼转头?看过去。 谢安青坐在露台的护栏前,面对屋后稀薄朦胧的光影,手?里?转着她的笛子。 谢安青会得不多,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或者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喜欢吹吹笛子,放空自己。 今天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也没闲得无聊,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吹,就?把笛子拿上来了。 谢槐夏在她旁边咣咣干饭,她思考着吹哪首圆润细腻,曲折婉转的南派曲。 其实?卫绮云一开始教她的是北派吹法,热情粗犷,后来她出去一趟,再回?到这里?,什么都不一样了。 谢安青低头?看了一会儿?金镶玉的笛穗,抬手?将把笛子抵在唇边。 大榕树在明暗交界的天光里?微微晃动,扫过窗棱、墙壁。 陈礼弯腰抱起那瓶新鲜的红色月季,往暮色满溢的廊下走。她有个瞬间觉得这笛声?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记忆模模糊糊,不断提醒她,夜色是最?具迷惑性的滤镜,从它那侧透过来的东西总带着几分相似。 第96章 陈礼的步子很轻,谢安青丝毫没有听见,兀自靠在竹椅里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伸展出去的左腿上渐渐有了潮气。 她把脚抬起来,搭上护栏,另一只脚也跟过去叠着,同时头后仰枕着椅背,两条手臂跟没骨头一样自然下垂,几乎挨到地面,最后长直浓密的睫毛闪一闪,闭上眼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端放松懒散的状态。 这是相识数天,陈礼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和她偶尔表现出来的一两次针锋相对一样,无限贴近真实,再赋予滤镜竹笛的加持,有初显的月影夜色修饰,她本身还白白净净,漂漂亮亮,那脖颈后仰拉长时,身体起伏舒展时,金镶玉磕碰腕骨时,流苏穗缠绕手指时,她身上会释放出强烈的女性魅力就变得水到渠成。 这个魅力和初见那天一样,让陈礼有忄生沖動。 陈礼似乎从来没有回忆过对谢安青的初始印象,概括起来其实就是她对经纪人说的那句“想看一个淡谷欠的人烧起来是什么样子”,只不过一个是真实的生王里反馈,一个是加工过的心解读。 她今年29,对忄生就算称不上了如指掌,也可以说烂熟于心,她有正常的谷欠望,有时是生王里周期影响,有时是外界刺激导致。 初见那天,谢安青叼着领带出现,后来又被领带缠绕脖颈、手指的画面属于后者;现在她躺在适合亻故爱夜色里,毫无保留地舒展自己,无意识地展示自己,也属于后者。 陈礼看着她,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在护栏上轻磨。 上下方向,缓慢轻柔。 持续四次之后,陈礼蜷起手指,提醒自己该收回视线,这种打量与幻想是对谢安青的侵犯。 谢安青仿佛有所察觉一样,攥了一下松松勾在手里的笛子,偏头看过去。 陈礼对自己的提醒还没有来得及落实。 谢安青看到她俯身趴在护栏上,长发柔顺,长裙飘飘,肩里窝着一片白,脚边是暮色也挡不住的一团红——她刚刚从院里剪的,挑的是开得最好的几朵红色月季。 杏色的还有,但陈礼手指从红色月季上滑过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红色才更衬她,以及,陈礼好像很喜欢窗台上放一瓶花。 谢安青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她打开微博看到陈礼更新了动态,就一张图,从床头拍向窗台,光线柔和得不像她的风格。 她擅长人文纪实摄影,画面以暗调为主,高纹,高清晰度,那张晨起的随手拍则温馨鲜明,更像她当下的心情解说。 是好的。 那再剪一瓶放过去,她明天早上起来的第一反应就算是肩膀疼,也会在抬眼看向窗台时立即有所改变。 谢安青这么想,眨了眨放空久了,变得迟滞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陈礼——她瞳孔里的暮色正在被星光月色取代,骤然来临的黑夜就跟着有了明亮的颜色。 谢安青耳边一声轻响,身体里持续良久的那片寂静撞入水底,碎了短短一瞬就在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一道让人难以捕捉的浅淡异样。 谢槐夏拄着筷子问:“小姨,你怎么不吹了,我饭还没吃完呢。” 谢安青放下脚,握着笛子坐起来说:“我做饭,t你吃饭,你吃饭,我伴奏,付我钱了?” 谢槐夏“哦”一声,似懂非懂,随便抓了个重点:“阿姨有钱。” 陈礼:“?” 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槐夏说:“阿姨,你先帮我付一下,等我长大赚钱了一定还你。” 陈礼:“。” 十几年后,她们彼此叫不叫得上名字都还是另一说。 谢槐夏这算盘珠子打得够利索,不过么,之前听谢安青吹树叶,陈礼就入神过,今天是更为清透婉转的“荡涤之声”,她草草回忆,惊觉谢安青音乐里的魅力。 还想听下一首。 “一首多少?”陈礼意兴盎然地问。 谢安青就是开玩笑。 谢安青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和陈礼对视片刻后,说:“看着给。” 这就难办了。 由她给一个人定价的时候,通常是关系到头的时候,可她和这位书记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也不再是那种需要定价的关系。 陈礼手指压着榕树枝晃了两下,说:“今天第一次一起做坏事,确定不要纪念一下?” 确定,这钱她就不用付了。 谢槐夏头扭得像拨浪鼓,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纳闷地问:“你们做什么坏事了?” 陈礼但笑不语。 谢安青:“吃饭。”随即转了一圈笛子,问陈礼,“想听什么?” 陈礼:“随便点?” 谢安青:“随便点。” 陈礼眼波流转,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 片刻,陈礼说声“稍等”,弯腰抱起花,从二楼转移阵地到露台,曲腿坐在护栏上,俯视着只有一步之遥的谢安青说:“我就抱着你送的花坐在这里。” 谢安青:“嗯?” 陈礼说:“吹一首《我就抱着你送的花坐在这里》,命题作文,自由发挥。” 谢安青微愣。 她不是没自由发挥过,经验有,但多是对景,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