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与寂》 第1章 《艳与寂》作者：风拾野草【cp完结】 简介： 心软瘸子诈骗听力受损大美人 极易吃醋的腹黑攻 x 反p受伤的破碎美人受 陈谌*顾陪林 （腿脚不好的攻*听力不好的受） 陈谌因人设计陷害而背负上高利贷，毕业后便开始东躲西藏的还债。本就不顺心的苦逼日子里，突然撞见个跳江未遂听力有问题的少爷。 机缘巧合下救了那人，本以为彼此相安无事，却又再次遇到无意中得知他了是同性恋，便使陈谌陷入恐慌和疑惑中。 几番沉思和旁人挑唆，陈谌感到被冒犯，决定将计就计，着手开展周密的骗钱计划…… 本文是一个落魄骗子被识破计划后死皮赖脸追求多金大美人的故事。 *攻：前期腹黑有心机但不多，后期厚脸皮忠犬老婆奴 *受：前期受伤敏感钓系美人，后期锋芒毕露狠戾事业批 （双智商在线，强强） ——我这种人除了当个混蛋还能怎么活？ 道德枷锁这种东西我这种人怎么配有？ ps： *第三人称 *追妻火葬场 *俗世里的乌托邦，现实向 *看似缺德本质友善，两人表面漠不关心实为双纯爱战士 *非典型破镜重圆&现实向 ps:封面终于换回来了～ 第一章 艳寂 “不过艳与寂。” ——题记 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话中的“人”分为三类：一类出生便口含金汤快人一步，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却仍在长大以后因贪婪为追求财富而用尽手段； 一类没有赫赫有名的原生家庭条件，比前者更纯粹一些，只是单纯因对优渥条件和钱的向往想尽办法；而还有一类人—— 不知何为“生财”，也不知何为“不满”，不同于前两者，只是为了满足基本生存现状而不得不视财如命。 这类人较之前两类没有退路，同人不同命，没钱就约等于两腿一蹬，坐等黄泉。 此类人更像是后半句里的“鸟”，为“食”而亡。可由于生为人类形态，却也被冠以前一句的内涵。若因寥寥几面之缘也将此话用在这类人身上，表现出两袖清风不屑一顾，看似嫉恶如仇实为道貌岸然。 基于以上。 那江面死气沉沉的，栏杆旁站了个像死人一样的人。 芜川晚上是没有路边车的，无论是颠三倒四的上班族，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际化大都市旅游的游客。也许摘下巨大的蛤蟆墨镜时会让一些猎奇者多看他们两眼，可更多的时候，只有呼啸而过的尘埃气流被卷起—— 然后视线所及的地方，那些路过的车辆笔直地冲进远处移动的璀璨光河里。 但正所谓通天大道宽又阔，世上神人多又杂，偶尔也会有神不隆冬的怪人去瞅一眼跟“好景”八竿子打不到的地方—— 芜川西路，国贸大道32区，闻江大桥。 高架桥栏杆边。 水的重心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野兽抓住，好像有看不见的吸引人的漩涡。刺骨的寒风吹过也只是下凉水的饺子，江面无一丝波动，那风也瞬间无影无踪。 一只脚抬上来，然后就是另一只脚。那栏杆上冷冰冰的，摸上去一手的湿，那人却毫不在意地双手撑抵在那杆上。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两只脚踩在那下边的粗栏杆上面无表情地看向那黑压压的江水。 路上行人很少，来往的车倒是很多，但都开得很急，像箭一样毫不留情地从此人的身边几米远的地方呼啸而过，好像再慢一秒都会“被迫“发现此情此景。 栏杆上停下一只灰雀，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要跳江的人。可还未等它仔细观察此人面相，就被这人一掌吓跑。 它围着这人头顶绕了几圈，硬是拉不出什么个好歹来，便无奈作罢愤怒地转头飞走，留下一串咿咿呀呀的诅咒怪叫。 那人又面无表情地定睛看了看那江的中心那片区域，叹了口气，正准备把脚放下来。 “滴滴。” 手表发出两声提醒的整点报时声，十二点了。 听到左手手腕上儿童手表的报时声，他嫌弃又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想把这烦人玩意儿丢进这江里。 此人叫顾陪林，刚从他爸那富丽堂皇的“生日宫殿”里出来，喝了点儿酒，没醉却十分机灵地借着嘴里的酒精味借口“不适”先行一步溜之大吉——放任他爹的一干前来奉承的圈内各路集团老总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富二代少爷一出酒店门就从东倒西歪的状态瞬间变得笔挺笔挺，顺手扶了一个快要摔跌的小女孩之后扬长而去。 顾陪林逃出生天，乐得自在，就在这街上瞎溜达。他向来懒得应付跟他爹有关的那种场合，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对面其实也不怎么认识他，估计下回在哪个旮旯角遇见了也喊不上号。可尽管如此，那些人却仍一个个十分友善地跟顾陪林聊着“他们认为他喜欢”的话题。这可是难得能跟铭盛集团老总的儿子拉关系的机会，可不得好好抓紧？ 以至于在顾陪林无数次看到那一个个笑得过分炙热的脸后，心里都开始产生愧疚感。那些人不知道，顾总和他儿子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疏离又礼貌地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人，可那些人却总有说不完的和他相同的爱好。若不是那些人手中的手提包里人手一份与铭盛集团有关的往来合同，跟这些灵魂知己交谈多了，顾陪林都快信了。 第2章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纪都快当他爷爷的某集团高层，一脸慈样地问自己喜不喜欢喝澳洲牛奶，面露慈笑，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顾陪林看着那笑觉得莫名渗人，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喷薄欲出——然而最终仍是保留了成年人该有的优雅和体面，笑着回了一句： “问我爸。” 然后留下僵住的某集团老板叔叔还是爷爷，东倒西歪从容地走了。 冬天里就算喝只一点点酒，走多了也容易想吐的。 他自嘲地一笑。 顾陪林走在路上，也不想马上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跟他那素不相识的冷脸后妈大眼瞪小眼，还不如自个在外边乐得清闲。 他想发消息给裴兴，但又想起这会这家伙还在老家，就索性沿着这江岸走，吹吹风。 这个天气，定在这个时间定选在这个地点进行饭后散步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至少不是正常人所为。但这位顾少爷显然绝非常人，他毫无感觉地孤身蹦跶在大马路上，无聊地看江，还看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鳄鱼吗？ 顾大公子动作比脑子快，几步趴上栏杆，探头探脑地盯着那江面上浮出来的一小点尖尖，神速地得出了结论： 是鳄鱼。 得出这一结论的顾少爷内心升起一丝小得意，为了进一步落实到位，他踩上栏杆，倾过身去眯着眼睛看过去。 半夜时分，天寒地冻的，一个穿得一身名牌的年轻大小伙子站在几十米水深的江边栏杆上探头探脑，要有路过的大爷大妈，非给人吓出个好歹来。 虽然这位着起来脑子有点问题实际没问题的顾少爷只是在看鳄鱼。 难为他这么冷的天也能发现此等猛栖。 不会是扬子鳄吧？ 那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我见到了活的国宝？ 顾陪林自觉有点东西，正想用手机拍下来，不想时运不济，百万逢运关头飞来一只灰色的肥鸟，落在他两手撑着的栏杆上。 那鸟十分势利，死盯着顾陪林左手手腕上镶了一颗钻石珠子的儿童手表跃跃欲试。顾陪林低头一看，那鸟就扑棱地飞起来怪叫，顾陪林再一抬头，那鳄鱼竟不见了。 这就潜水了？ 顾陪林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正要从栏杆上下来，突然感觉身旁刮起一阵人风。 他还没来得及看是谁，后背衣领就被一股大力往后一扯，整个人哐当一声摔在马路边上，鞋子差点卡在栏杆里。 伴随着一声“操”而来的，是屁股上尖锐般的疼痛——他走之前把钥匙放在兜里，这会儿那钥匙便十分懂事地托在了主人的后面，适机地滑掉在地，结结实实地扎在顾陪林的左边屁股上。 不会扎穿了吧？ 顾陪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有得治吗？ 然后尖锐的疼痛感刺激脑神经让他找回智。他恶狠狠地着了一眼拽他的人，低吼了一句： “干什么！” 然后又因为太过疼痛而失去表情管，埋头呲牙咧嘴起来。 又好一会儿，他感觉没那么疼了，正要扶着栏杆起来，结果这人又一个回旋踢迎了过来。 顾陪林被撂翻在地上，原先左边屁股蛋子被戳那地方二次受创，又给他结结实实疼了一回。 他顿觉此又来者不善，语气也肃杀了几分： “你到底想怎样？” 那人面无表情地蹲下来，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顾陪林的肩，语重心长地说： “人活着就是这样，生活里处处都是坎，一不留神就容易跌坎里。但这又算什么呢？等你从坎里走出来，就会发现那坎不过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凹进去的洞，根本不算什么。” 那人手又移到顾陪林背上，有点分量地拍了拍。顾陪林正要辩解，不想被他拍的这几下让屁股上的伤旧疾复发，一下又给他疼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死死地咬住嘴唇。 那人看顾陪林面容痛苦地闭上眼睛，心觉他听进去了，顿感此人十分孺子可教，便欣慰地一笑，接着说： “所以说，我们不管什么时候，眼光都要放长远，不要因为一次的小挫败就丢掉了接下来大半辈子的享受。让自己带着痛苦死掉，你说亏不亏？” 他又点点头：“虽然你是寻死，但也为我做了点贡献，现在你寿命加一，我也有了好处……两全其美，不错不错……” 顾陪林沉默地听完了眼前这人的循循善诱，屁股也在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里缓了过来。他面沉如水地盯着这人： “你怎么称呼？” 那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关系，不用感谢，一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 顾陪林：…… 他看着那人真诚的表情，心里一片荒凉，暗道这运气真是绝了，下次出门一定得看黄历。他去扶栏杆，却又查觉到那人警戒的表情，只好开口： “……那个，我摔到……脚踝了，能扶我一下吗？” 那人闻言，表情立刻松了下来，把顾陪林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不是要跳……”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两个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人扣住了两只胳膊。他回头一看，正是两个警察。 顾陪林：…… “这个就是轻生者吗？”民警拿着一个小本子问站在旁边的那人。 第3章 那人点点头，“我刚才已经劝过他了，他好像也听进去了一些，应该问题不大。” 警察看了眼顾陪林，又转过头去回道：“谢谢你及时举报，还这么年轻，要真这么没了就可惜了，方便留个名字和电话吗？” 那人思索了一会儿，“嗯。陈谌。” “陈谌同志，谢谢你的见义勇为行为，这人我们带走了。”警察合上本子。 陈谌点点头，笑盈盈地说：“那个……警察同志，奖金的事……” 民警笑笑，“今天太晚了，明天会打电话给你让你来的。” 陈谌一副知悉的表情，又问：“你们现在是回市里吗，要不捎我一段吧，我也回。这么晚了，不好打车。” “也行，走吧。” 顾陪林一个劲地在旁边解释自己根本没想自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傻逼玩意儿上赶着救人，他根本没那个意思。但不知怎么的，这俩警察跟面前这个叫陈谌的仿佛自带结界一般，任他怎么来回辩驳都充耳不闻。 坐在车门旁边的那个警察死死地盘着他的两条胳膊，不许他有任何一米以外的移动。 其中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年纪稍大的那民警给了他一个回应的眼神，那眼神里十分清晰地写着： 别费劲了兄弟，不用掩饰，我们见多啦，不丢人。 靠在出警车窗户玻璃上的顾陪林冷冷地看着窗外向后划过去的花花草草和前座里那个叫陈谌的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衣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的不会是那个要送牛奶的老头派人来整我的吧？ 【作者有话说】 要看到后面才知道为什么是叫艳与寂这个题目，总的来说是有笑有泪……拜托大家多多点击收藏评论投投海星～（小草转圈） 第二章 陪林 陈谌其实是逃到闻江大桥的。 那帮放高利贷的人把他在打工的饭店闹了个底朝天。那会儿他人在后门透气，听到前门的动静就赶紧收好东西一路狂奔，这才得以溜走。 陈谌像一具浮尸一样走在闻江大桥，路过的车辆像敢死队一样唰唰飞过，他感觉扬起的尘埃和空气流可以把他脸削烂。 正想着怎样才能以性价比最高的方式回去，他突然看到远处的大桥栏杆上一个缓缓移动的人影。 这他妈什么运气啊？这时候还能让我碰上找死的？ 陈谌瞟了那人一眼，直觉晦气，正想走到桥的另一边，却突然在桥栏杆上看到一个警示牌。上面写着： “禁止在此桥上捕捞，垂钓，违者罚款2000元。” 然后这牌子下面又贴了一张带公安标志的图，上面写着： “闻江水深超过20米，请不要攀爬栏杆，请勿轻生，珍爱生命，从我做起。”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举报或救助者一律奖励2000元。” 两千块…… 两千块！ 把上回找老钱借的三百还了，还净赚一千七！ 值。 陈谌看着那图上敬礼的卡通小人和那蓝色印刷字体的“2000”，一股公民责任感油然而生，再看向那个栏杆上的人时，那人便从“疑似跳江”变成了“一定跳江”。他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人宠溺一笑，像是在看那种自家贪玩小孩。 他马上拨打110，然后愉快又义愤填膺地走上前。 他本想先礼后兵，用语言感化那人，但又转念一想： 万一那人因为自己一两句话直接扑通一下，那他不就成了诱导犯罪？ 而且天这么晚了，又没个证人，到时候如果那小子家里人硬要给他扣顶帽子，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于是陈谌当机立断，一个箭步飞过去抱住那人的腰，然后往地上一摔。 本以为会有点困难，但把那人扒拉下来后才陈谌发觉： 这么容易？ 他蹲下来开始循循善诱。一番慷慨陈词后，那人看着也不是太不可喻，陈谌便站起身，时机正好，这时警车也来了。 顺利解救完这个跳江的傻叉，陈谌坐上了警车。 他辈子第一次坐警车。 感觉还不赖。 主要是不用他自己花钱打车，还有钱发。 陈谌瞥了一眼被民警拷在座椅旁边的那个轻生者，那人表情十分怪异，脸色也不太好。 长得倒是挺不错的，但年纪轻轻却寻死，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陈谌看向窗外，开始闭目养神。 而直到坐在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陈谌看着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顾陪林时，才有点后知后觉。 “扬子鳄？” 那盘问的警察一斜眉毛，“这位同志，你扯个靠谱点的行吗？先不说它有没有绝迹，就咋们这地，这水质，要真能有那东西，能年年检测污水超标？你到那岸边稍微瞟一眼，就那地方，钓鱼十个有九个钓起来全是塑料袋。” 顾陪林看着这几个面带关怀之色的民警，觉得这事是说不清了，只恨自己当时没能拍张照自证清白。 不过这么一折腾，他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犯浑了。 大半夜看鳄鱼，不被当成傻der已是好事，被人体贴的当成是轻生，也算给足了他面子。 果然，喝酒误事啊。 顾陪林撑着脑袋，沉默地看着桌上“公序良俗”的红色贴纸。 做完笔录，留了个联系方式，顾陪林积极地配合协调与思想教育工作，真诚地向警察保证绝不以生命开玩笑，一定赖到人生的最后一秒，把享乐主义当成事业来耕耘。然后在警察深深的鄙夷表情下起身，就听到身后转来一声轻笑。 第4章 那笑声很突兀，但听着没什么恶意，就是在这节骨眼上让人有些莫名不爽。顾陪林转头看向陈谌，眼神很冷，无声地询问： 你有事？ 陈谌收起笑，无所谓地说：“抱歉。” 刚在江边没注意到，顾陪林这时才仔细观察到，这人模样还不赖，穿着十分土气的廉价羽绒服也遮不住这人的端端正正的五官，略显低调，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顾陪林略一打量，屁股上若有若无的痛感反复敲打着他的智，他感觉喝酒的后劲有点上来了，暗暗自认倒霉。 他推开警局大门，只想快点走出这是非之地。 天空阴沉沉又黑压压的，风一吹，下起细细丝丝的雨来。 顾陪林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余叔，让他来接自己一趟。 雨一扎风一吹，顾陪林打了个寒蝉，身上的薄大衣越发轻起来，心里越来越烦躁。他往旁边一瞄，看到站在路边的陈谌。 陈谌看手机里被取消的出租订单，有点呆，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从这里到家走路可以省多少钱。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走回去。 就三公里路而已，咬咬牙一会儿就到了。 心动不如行动，做事方面陈谌是绝对的行动派，脑子里念头一过便立马转身，十分利落干脆。 然后，那转身离走的背影碰上顾陪林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像个挡板一样，把顾陪林的注视严严实实地避开了，像是故意走开一样。 顾陪林：…… 这人脑子是有什么毛病？ 顾陪林用一种送灵的眼神目送陈谌走远，然后咬牙切齿地念道： “有、病！” 余叔很快就来了，微微地笑着示意顾陪林上车，眼神却十分阴沉可怕，像两把飞刀，恨不得化成实形把这个半夜三更催命的豪门崽子给砍了。顾陪林视若无睹地坐上车，笑着说： “不好意思余叔，碰上个找事儿的，今天麻烦你了，回头我再跟我爸说一声，谢谢你。” 说完，他就一头仰在车靠垫上，双眼一闭，像是被毒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余驰对这个富二代少爷的尿性了如指掌，深知此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敷衍人的功夫十分了得，他皮笑肉不笑地一笑： “没事哈。” 然后认命地开车。 顾陪林本想低调一点儿悄悄溜进去，却不想一进门就被一只大肥猫差点给绊了一跤。此猫通体黑色，只有眼睛珠子有一点褐，大晚上要不开灯就跟穿了隐形衣一样，正是顾陪林那老冷着一张脸的第二任后妈养的小畜生。 顾陪林堪堪稳住脚后跟，心里暗骂了一声，但又庆幸没发生太大动静。但还没等他彻底松口气，那死肥猫又好死不死像看到情敌一样激叫一声，跳上门口的小桌台，把一个塑料装饰积木推倒下桌—— 然后那积木在光滑的大石地板上发出十分高调的“砰”的一声。顾陪林感觉都有点耳鸣。 过了三四秒，顾陪林没听到伴随脚步声的悠悠教育大论，不免松了一气。 看来那姓顾的还没回来？ 顾陪林意识到这一点，就放开身姿大摇大摆起来，把客厅的灯咔咔一开，仰头一倒，随手扯过一张毯子搭在身上，大有就在这里睡上一觉的意思。 那猫喵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悠闲地跳到沙发的另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顾陪林。 顾陪林瞅了它一眼：“看什么看，别想找我要吃的，找你自个儿主子去。” 他一偏头，“不过这会儿她还在那什么国际酒店陪顾总套路人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谁叫你不投个好胎呢？你，“他撑脑袋用眼白对着那猫，“就饿着吧。” 说完，他把一个靠枕垫到头底下，又拿了一个垫到屁股底下，缓缓合上眼睛。 那猫轻轻靠过来，一声不响地钻到顾陪林的臂弯里，缩成一个毛团，也慢慢合上眼睛。 今天是顾铭盛的五十二岁生日，身为多个股权实掌控者和国内数一数二的债券创立集团最大股东，生日的排面可谓是十分有看头。而身为顾铭盛为数不多的正规渠道官方儿子——顾陪林，无可奈何地成为了各界商业老总的头号巴结对象。 正可谓是虎父无犬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顾铭盛还年轻的时候嘴皮子就十分厉害，无论哪路神仙人物说什么他都能左右逢源，一套舌灿莲花把别人讲得一愣一愣，铜的也能说成金的，死的也能编成活的。 而身为顾铭盛的正牌儿子，顾陪林虽然从小没在他爹身边呆着，可即便是远在国外，也十分福至心灵地把他爹那一套继承了过来。只是基因序列略一排列，那套唬人的在他这里变成了敷衍大法，虽不像他爸一样能说会道，却也十分擅长应付各类场合机景，将礼貌又不失尴尬的拒绝发挥得淋漓尽至，可谓是自成一派，又有迹可循。 顾陪林摸索着把手上能闪瞎狗眼的宝石珠子儿童手表取下来，然后随手一丢。 为了装醉而被迫出此下策戴着这傻缺玩意儿，恶劣程度简直能排上顾陪林最烦躁事件的前三名。 第一名尚未明确，第二名就是刚才被赶去局子里那事。 顾陪林又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陈谌，心里一阵晦气。 长得眉清目秀的，却跟自己命里犯冲。 果然，长得好看的都不是什么靠谱的东西。他那二后妈也是。 第5章 当晚，顾陪林就做了个梦，梦见一群长着建模脸的人拿着一堆棒槌追着自己打。 真糟心。 第二日，顾铭盛跟她的新老婆还是没回来，不知是去跟哪群肚子撑得拉不紧腰带的老总喝铁观音了，正好顾陪林乐得自在，不用听顾总在自己耳边叨叨，便打个电话给裴兴，找他去玩了。 裴兴老家就在寻峰，离芜川市区有一点偏，但交通还算便利，那片唯一的一个公交车站就立在他家门口——虽然鲜有人坐。 顾陪林在裴兴家住了两天，他本来说话做事就十分乖巧，逢年过节都会给裴兴家里送东西，再加上模样乖巧标致，裴兴他妈和外婆就更是对他关怀备至。 顾陪林其实不怎么爱说话，但从小没有母亲，少年时期突然出现一个偶尔对自己关怀一下的“妈妈”，他便是习惯了在裴兴妈妈面前多说几句话，每次来都把裴兴他妈和他外婆哄得像两朵笑皱了脸的喇叭花，恨不得认顾陪林当亲儿子——尽管已经被顾陪林推脱拒绝过多次。 家里那个上年纪的就够呛人了，这又多出来两个，那不是要他命吗？ 所以他大包小包但又不求回报的态度，把裴兴他妈又感慨得无以复加，然后又转头看到自己那坐在电脑前一言不发地打游戏的懒散儿子——好不容易工作有空回来一趟，不是游戏就是酒吧。一番强烈对比下，裴妈妈心里的火从一分冲到十分，一上饭桌就跟裴兴外婆两个人对着裴兴唾沫横飞，好生热闹。 所以，在顾陪林待了两天之后，裴兴这倒霉蛋终于受不了了，把电脑一关，扬手对顾陪林一挥： “走走走！” 然后带着莫名其妙的顾陪林从他家里出来，坐上顾陪林的车。 “虽然没啥意思，那地儿跟ktv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新开的广告打得响。但正好你来了就顺便带你去看看。” 裴兴没有情绪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来，顾陪林把车停好，应了句： “哦。” 顾陪林看着这人一身看似随意实则从脚后跟到头发丝都一副精致打扮的行头，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跟着裴兴下了车，心想： 还好带了。 喧闹纷杂的么喝声和各色电动车来来往往，几个门面牌匾是手写的，毛笔字，还挺有笔锋，显得那几个收破烂摊子和猪肉铺十分有信服力。顾少爷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墨镜，颇有模特风范地往脸上一招呼，瞬间从一个正常的大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差根棍子的瞎子，毫无感觉地冲裴兴一点头。 裴兴：…… 裴兴瞅了瞅头顶阴沉沉的天，又不忍直视地飞速掠了一眼这假瞎子，默默掏出个口罩戴上。 烫金的招牌上是大写的花体字： huinan bar. 汇南酒吧。 第三章 讨债 陈谌记得他后妈说过：“大小伙子要不拘小节。” 虽然他从没把这话当回事，但有时不经意还是顺了他后妈的意。 自从那晚参着细雨走了好几公里路回到家里之后，陈谌就感觉喉咙堵了起来，不过平时没事他也不怎么跟别人攀淡，于是就无人察觉。他就着以前买的咽炎片吃了几天，却一直不见好，还颇有向严重程度发展的势头。 冬天的感冒，堪称顽疾。 陈谌走过闹哄哄的菜市场，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着了看眼前的门面。 “没事吧？”老钱看了他一眼。 “没事，这把多少钱？” 老钱伸出五个手指头，陈谌一惊，握住老钱的手： “五千？” 老钱白了他一眼，“是五百。” “……哦。”陈谌放下手，把喉咙里的灼烧感咽下去。 老钱推开门，陈谌带着几个穿着相似的大小伙子走进去。 这小饭店实在算不上有什么格调，光秃秃的墙壁上渍着不知什么时候丢上去的油，桌子上更是像涂了一层油皮，不上手都能知道巨滑无比。那椅子看上去到没那么滑溜，却不甚体面地每一把都缺斤少两，不是少根横杠就是掉块皮，看上去倒也跟那油桌朝相辉映。 店里装饰不佳，菜品饭面价格却毫不低调。乍一看去，最便宜的乃是肉丝汤面，却也要价五十。左右前后一顾，坐在这馆里吃饭的人桌上竟全是肉丝汤面，旁边搁着五六碟不要钱的榨菜。那肉丝汤面上的肉丝也无处可寻，只是若隐若现的在那面上有几点疑似肉色的小渣浮现，跟那稀碎的榨菜倒也十分搭调，颇有整体协调审美感，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厨子之手。 有个看上去像老板娘的中年女人靠在收钱柜旁边，旁边一个空调对着她的头猛吹。那女人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像是五感全失一般，听不到屋里来人也感觉不到空调的狂狂热风，只顾低着头。 老钱瞅了眼那价目表，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他用手时支了支陈谌，小声嘀咕道： “我去，就这地方，一碗辣椒炒肉面要五十五，现在这社会抢钱都明码标价了？” 陈谌打量了一下店内摆没，又想起那女人说的话，顿时心里有了七七八八，他清了清嗓子说： “老板娘，于西平借给你的四万块钱该还啦，再不还人家吃不上饭了。你们开着饭馆收着钱，别人却连口饭都吃不上，这种命钱可不能赖。” 说罢，老钱转头下巴朝身后那几个人一支，那几个同款小伙子就戏法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塑钢盆来，抽了一双立在那油桌上筷子筒里的黑色筷子，就这么不给人反应地胡乱敲起来，嘴里还配着戏腔一般的句子： 第6章 “还钱啦，老赖店老板不还钱啦！” 这下可谓是事半功倍，十分混乱，登时吓跑了两个正要进店的客人，效果立竿见影。 这乌烟瘴气的氛围之下，那老板娘竟依旧面不改色稳如泰山，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她慢悠悠地起身，敲了敲桌，那后门里便钻出来三个男人。 那三人这么寒冬腊月里还穿着短袖，个个人高马大面色不虞，都围着围裙，懒散地盯着陈谌一行人。 难怪这么稳，原来还有后招。 陈谌心里冷笑一声，毫无怯意地坐到一张掉皮椅子上，跟那老板娘对视： “于西平的钱，刘老板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原来那老板娘名叫刘云，早些年圈找于西平借了一笔钱，当时两人关系甚好，于是连欠条都没打，只口头嘱咐了一句，于西平就把存了许久的储存款里拿了四万借给刘云。 刘云当时抱着于西平痛哭流涕信誓旦旦说三年内一定还清，之后就开了个饭店，结果被一个大款看上结了婚，这饭店也开到现在。如今刘云早已钱人不缺，于西平却因为生了两个孩子后日子越发捉襟见肘。 如今三年已过，刘云却迟迟不还钱。她实在没法子，偶然碰到老钱在发“追债小组”的名片，正中下怀，马上找到老钱预付了定金，委托他来追债。 敲钢盆的声音一停，四周就静了下来，店里弥漫起一股讲不清的剑拔驽张的气氛，刘云把手机拍到桌面上，扬声道： “欠xx的钱！老娘就没借过，哪里来的傻叉，找死啊？” 陈谌丝毫不退，他冷笑一声，老钱接过话头： “没借过也有一点儿道，毕竟当时借的时候你看起来还算半个小姑娘，现在我已经可以称你一声婶儿了，大妈？” 那女人肉眼可见的脸色一绿，顿时就要破防。陈谌抢过活头，沉沉地说： “今天既然我们来了，这钱你不还也得还，要不，我们就住这儿了，天天给你们唱戏听，让这街坊行人都听听咱哥几个的最新编曲，“他一笑，”你别说，其实还挺好听的。” 他话音一落，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就冲上前来，但陈谌反应更快，扔起一把椅子丢在那过道里，然后向身后的同伙和老钱使了个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地退到门口，又敲起钢盆来。 那几个年轻小伙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想起陈谌交代过他们的话： “要是他们要动手就砸东西，真要打起来也要到外面去打，这样才能让别人都看见。切记，如果真打起来一定要留一个人敲盆，不然外人吸引不来。” 于是战场迅速转移到店门口外面，还没真开始动手就引来一众围观者，这地方正处在菜市场附近，人多眼杂、不一会儿就把这店围个水泄不通。 陈谌那一伙里两个黑衣小伙子忘情地敲： “欠钱不还～黑心商家老板～赖账不还啊……啊……” 那老板娘追到门口见势不好，正要反手关门，被陈谌一脚固定，那门便像被定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了。 老板娘身边一个壮实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作势要给陈谌一拳，却还没给出拳风，就被陈谌往旁边一退，一肘子撂翻在地上。 两伙人正要动手开战，老钱碰了碰陈谌，却突然看到他眼神一黯。陈谌无意识地晃了两下，差点倒在地上。 老钱一愣，忙去扶他，脑子里想“这又是什么路数”，却看到陈谌那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他一胳膊推开要上前的那老赖老板娘的打手，问陈谌： “受内伤了？” 陈谌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站稳，小声说道： “可能有点低血糖。” 老钱：…… 哥们儿这是在打架啊，你一倒人家一脚过来，胃都能给你踢出血来，有低血糖你不早说？ 那老板娘不小心踢翻一个椅子，声音特别响，又把气氛炒了起来，一切群架蓄势待发。 老钱在陈谌耳边咕了一句：“那就别闹大了。” 陈谌点点头，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以一种诡异的走位滑到那老板娘跟前，声音像蚊子一样： “我告诉你，能以大化小最好，我也不想闹大，但你要真这么棒槌，就别怪我把你以前结了婚那段时间还在外头鬼混的消息发你现任男人手机上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捞不着好处。” 他还是面色十分苍白，额头上还有退不下去的冷汗，但语气却一点儿也不虚： “你自己看着办！” 刘云不动声色地身形一震，然后咬着牙，故作镇定地对外面喊到： “那个……先进来。” 陈谌跟老钱又使了个眼色，皱着眉头走过去：“下面交给你了，我……先去买点吃的好了。” 老钱点点头，带着伙计们进店里。 陈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围观圈，感觉喉咙像是有火在烤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天旋地转一般，又堪堪稳住，咬紧牙关向前走。 有人给他让出路来，他看也不看地向前走，突然猛得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一个冲力推得他往下倒。 一股失重感扑面而来，他心里飘过两个字： 要完。 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拽住那人的衣服，然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四章 孽缘 顾陪林怎么也没想到，他人在街上走，也能锅从天上来。 第7章 这汇南酒吧果然难登大雅之堂，裴少爷顶着帅气逼人魅丽四射的脸在吧台待了一个小时也无人问津。他百般聊赖地跟顾陪林两个人坐在台子上喝饮料。 “想想也挺搞不懂你的，不想跟别人有过多接触，大学那会儿又总是来这种地方，挺特立独行啊，酒吧window shopping？” 顾陪林淡淡的，“那时就是热闹一下。” 裴兴没说话，欲言又止的，到底还是没问。过了好一会，他又说道： “你这回应该就一直待在国内了吧，到你爸那儿去上班”裴兴看着顾陪林快把杯子里的饮料摇出泡沫，好心开口。 “差不多了，但我不太想接手顾铭盛的摊子，但要是他来硬的我可能也没撤。”顾陪林漫不经心的，“所以我要有自己的基底，把我的那个小公司办好。” “最近营收怎么样？还是跟你那几个熟人一起在干吗？” 顾陪林：“纵向比较的话其实还可以，但是横向跟别的公司比较的话就有点少了。现在是有个工作室，但我想做成那种带独栋写字楼的公司。” 裴兴:“你家公司还少啊？” 顾陪林:“那不一样，那都是顾铭盛赚的。” “行吧。” 裴兴换个手撑住头，“期待你白手起家，这位少爷。”他站起身：“走吧，再待下去要被闷死了。你……耳朵感觉还好吧？” “没事。” 顾陪林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裴兴便没再多问了。 走出大门没几步，顾陪林就看到前面街边乌泱泱地围了一大堆人，一个个的脑袋伸得跟兴奋的王八一样一个比一个长，小声议论着，都往一个店门口看。 哎有热闹看 顾陪林兴致勃勃地跟裴兴走近，略一观摩，突然人群散开一条道。 还没等他弄清楚情况，迎面就撞来一个羽绒服男，那人二话不说拽着自己的衣服就往下一倒，然后两眼一闭，竟是一动不动了。 顾陪林吓了一跳： 这……怎么回事？ 青天白日，这么多围观的都在，还能碰上讹人的 他赶紧从那羽绒服男身上起来，忙去看那人。他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就这么砸到别人身上，就算是个讹人的也得受点儿轻伤吧 顾陪林下意识伸手去拉那人，“哎!你……” 他话卡在喉咙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那个把自己撵到局子去的那个小白脸 顾陪林脑子里瞬间如电影转切一般闪过无数狗血画面： 这是以为自己做了好事现在想来讨恩了 警察局里见一面后赖上我了 还是这人其实是个逃犯，现在找自己躲一躲 顾陪林的各种猜想在陈谌保持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的样子下很快倒戈，他摇了摇陈谌： “喂……你没事吧” 他拍了拍陈谌的脸，又摇了摇他的肩膀。 陈谌还是纹丝不动。 顾陪林感到有点儿不对劲了，这家伙不会被自己压出个好歹来了吧他马上掏出手机拨打120，裴兴在旁边忙说道： “这儿有社区医院，就在对面，要不把人背过去吧。” 顾陪林暗道“倒霉”，还是三下两下把陈谌背到背上。 这么背着他微微一怔：这小子看着不胖，怎么上手这么重 感觉比顾铭盛新老婆那肥猫还沉。 他没有犹豫，背起陈谌就跟着裴兴赶去社区医院里。 陈谌是被一阵一阵的浓消毒水味熏醒的。 他偏过头，看到自己手上扎的针，有点恍神。 这病房里就他一个，环境十分舒适整洁，床头柜上有干净的水杯和削好的水果。 窗帘都是新的，台子上还有花，而且很安静，一看就是那什么豪华vip病人单人间。 陈谌回想起那会儿的事了，意识到是自己低血糖犯病了，又想起那时抓住的黑色衣领，顿时有点头疼。 这好心人怎么给他选了个这么贵的病房 他都不知道是该谢谢他还是该好好说说他。 就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痛骂这人时，顾陪林推门进来。 他在陈谌一脸茫然的表情中状若无事地开口： “那个……医生说你是低血糖，醒过来就没事了，打完这一袋葡萄糖就能走。” 顾陪林小心地观察着陈谌的微表情，心里一阵没底： 这人……不会真是讹人的吧？ 而坐在病床上的陈谌听到顾陪林的话，默默地感叹了一下： 孽缘。 然后他开口道： “真是谢谢你了，多亏你。那个……这里住院和拿药打针的钱一共多少啊？” “啊” 顾陪林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有点结巴。 这人真是单纯犯病了？ 他视线移到陈谌的脖子和下颌线的擦伤上。刚刚一直用恶人心态怀疑这人碰瓷，这会儿顾陪林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眼神避开，语气缓和道： “没多少钱，就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顾陪林转身要走，却突然被陈谌一把抓住胳膊。 “等一下!是叫……顾陪林是吧上次局子里登记的。” 顾陪林被他拽得被迫停下来。 这家伙看着文质彬彬的，怎么手劲这么大 顾陪林想起那会儿在那饭店门口，陈谌几下撂翻一个壮汉的场景，当时心里还被震动了一下。 第8章 果然人不可貌相，看着还算文静，没想到打架这么猛。 这人什么来头？ 他看着自己被钳住的胳膊，认命地点点头，然后就听到： “这次多亏你了，我们加个微信吧，请你……吃个饭，当谢礼了。” 陈谌本来想着问医药费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那么多钱，而且，这病房也不是他自己想住的。 虽然对方是好意。 陈谌存着一点侥幸心，有点没底气地询问顾陪林。 顾陪林本来无意多纠缠，正想拒绝，可那眼神不自觉的就落到陈谌那片青紫交加的擦伤上，又一对上陈谌那极黑白分明的眼睛，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 “好。” 陈谌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会儿再看向顾陪林，就觉得这人多了几分人情味。他应道： “那你等一下，我这袋很快挂完了，一会儿一块儿去吃个饭。” 顾陪林看着手机里陈谌的头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个性感的超短裙萝莉，正目光炯炯地朝自己挤眉弄眼。 这男的看上去挺爷们儿的呀，没想到是个死宅？ 顾陪林故作镇定地咽下心里的叹息，再看向陈谌的目光，便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他默不作声地点了“同意”，然后坐下来等着陈谌把水吊完。 这最后几分钟挂水的空档里，陈谌没想到时间竟过得这么慢。 他忍住尴尬的咳嗽声，看了眼顾陪林，但是后者好像并不在意，一直低着头一副休息的样子。 没了上次冷嗖嗖的感觉，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 人不可貌相。 陈谌和顾陪林都在心里反复念叨。 好不容易等陈谌的那小半袋水挂完，二人走出医院，顾陪林看着陈谌站在街边等出租车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其实我开车来的。就停在对面。” 陈谌回过头： “这样啊，那走吧。” 说完，就带着顾陪林往对面走。 顾陪林感觉怪怪的，那不是他的车吗？他开自己的车让陈谌请自己吃饭 而且这人俨然一副向导的样子，带他去开自己的车。 走过马路，陈谌抬眼看了看顾陪林： “是这个” 顾陪林:“嗯。” 陈谌:“你喝酒了吗” 顾陪林:“……啊什么” “这车是你上午停的吧这地方只有汇南的消费者才能在这停车的，你不是吗” 陈谌看着顾陪林，很直白地问道。 “哦……没喝酒。”顾陪林回道。 顾陪林暗想：要真醉了可没人拖我回去。 开车上路了几分钟后，顾陪林就有点儿后悔答应陈谌了。 这片地儿他又不熟，他为什么非得跟这个半熟不熟的小子去吃个答谢饭 也不知道他的助听器还有多少电。 都怪自己鬼迷心窍。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榔头。 顾陪林戴上车载耳机，裴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人没事儿了吧那人是你同学” 顾陪林:“我同学不就是你同学” 裴兴的声音懒洋洋的，“那我哪知道你在国外认识的人多了，搞不好是你前男友？” 顾陪林太阳穴有点疼：“人没事儿，您放心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今天直接回我那儿了。” “好勒，”裴兴语气突然温柔耐心起来，“你开车慢点哈，走不经过我家的那条主干路，因为那个……近。” 顾陪林瞄了一眼出在旁边的陈谌，忍住差点儿脱口而出的c语言，面无表情地说： “……哦。” 然后按掉了电话。 裴兴在电话那头差点儿笑出声来。 顾陪林停下来，意识到陈谌饶有兴趣地在打量他。 陈谌转头指了指前面： “到了。” 顾陪林看着眼前的居民楼，心里疑惑极了。 这人要让我去他家里吃饭 这么隆重吗 这时候了，做饭什么时候能吃沿街随便吃一顿不好吗这么随便就带人去家里吗？他都不了解我，万一我是坏人，他不在意的吗？他家里不会还有人吧我到时候还要跟他家里人打招呼？ 一顿思潮涌翻，顾陪林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陈谌，就听到后者的声音: “家里有点小，你别嫌弃，但我昨天才搞了卫生，挺干净的。正好想起来家里有几天前我朋友送的螃蟹和牛肉，就带你回来吃好了。外面的也不太干净，自己做还健康一些。” 这么一说，顾陪林那卡在嗓子眼里的拒绝硬是绕了几圈都没说出来。他僵硬地笑笑，下车跟着陈谌走进居民楼里。 这楼有点旧，没有电梯。走了几层后，顾陪林就有点喘，他看了看陈谌，那人走的四平八稳，那无动于衷的样子让顾陪林不由得暗想： 他体力怎么这么好？ 终于走到六楼，顾陪林调整了一下呼吸，正想感慨一下，发现陈谌走路姿势有点怪。 “上次就想问了，你受伤了吗？” 陈谌拿出钥匙看了他一眼： “没，老毛病了。” 顾陪林顿住了，有点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 “……哦。” 陈谌不在意地笑笑：“这是老房子了，当时本来是当工厂楼建的，后来政府通知说不能修化工厂，就改成住房了。这里一层楼的楼梯有普通的三层楼那么多。我家挺高的，但我爬久了就习惯了，你第一次爬居然没有很累，挺厉害的。” 第9章 顾陪林心里喊：累得够呛。 陈谌：“进来吧。不用换鞋，我平时也不怎么换的。” 第五章 围巾 顾陪林坐在沙发上，不经意地看了看四周。 屋子的确很小，但很温馨。 虽然自己也有家，但顾陪林潜意识里突然觉得，这种样子的房子才叫家，这样子的才有家的氛围。 “那个，你家还有小孩啊”顾陪林看着墙上的乘法口决表和英语表问。 陈谌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来:“嗯，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小孩，寒假的时候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 “朋友的小孩” 顾陪林有点疑惑，这家里看着就两间房，这人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还会带孩子 可上午那会他不是一要债的打手吗 在外边做话，回来养孩子 这人什么来头？ 顾陪林一顿，心想： 关我什么事有什么好好奇的 吃完饭我就走。 不到二十分钟，陈谌就端着菜出来摆了一桌。 从小吃喝拉撒全在外面解决的顾少爷唯一会做的菜就是鸡蛋煮面，鸡蛋还是那种外面买的全熟的卤蛋。家里他爹顾铭盛到是会一两个菜，但顾陪林从小就学校全宿，后来又出国了，也就无从欣赏他爹的手艺了。在裴兴那儿倒是吃过，可裴兴她妈一看就是那种十分全能的好妈妈，但眼前这人居然小小年纪就有了可以跟裴兴他妈媲美的一双巧手，这么一会儿便端了五个菜出来，实在贤惠。 顾陪林把自己略一对比，又一次产生自我怀疑，再看向陈谌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无法察觉的敬意。 顾内心喃喃自语胡思乱想陪林默默地夹起碗里的饭，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咳嗽。 他一抬头，猝不及防看到陈谌苍白的脸，看着就跟墙灰一样。 他即刻意识到这人刚从医院出来，还没好好休息就又搞了一桌菜，一下子无措起来，便放下碗筷。 “……这时候你不应该做事的，你应该休息。” 陈谌摇摇头，“没有，开始就感冒了，现在只是看着脸色差而已。” 感冒他还感冒了那还不先好好休息 “你还感冒了那你还做饭” 陈谌看了顾陪林一眼，“放心，不会传染，我快好了。” 顾陪林被噎了一下，有点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陈谌淡淡地看向他，这个角度让他看上去病气怏怏的。顾陪林被他的可怜模样一堵，就又不说话了。 之前在饭店门口那个恶狠狠的人飞哪去了 顾陪林叹了口气，转了个语气:“你贵姓” 陈谌夹了一只虾放到顾陪林碗里:“你不是早知道了吗。那天晚上。” “……谢谢。”顾陪林看着碗里的虾，夸了一句: “你好会做饭。” 陈谌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地看向顾陪林： “你觉得好吃就行。” 顾陪林看着那笑，竟觉得那碗有些烫手起来。他吃了一大口饭，听到陈谌问：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陪林:“在一家小公司。” 陈谌：“这样吗我以为你是什么豪门富二代呢” 顾陪林:…… 陈谌又笑，“看你穿得这么好，车又那么高档，又去酒吧，以为你不用工作，原来也要天天上班的啊。” 顾陪林:“……嗯，其实还好。” “也对。” 陈谌托住下巴，“如果是我有了点累计财富之后……”他那话戛然而止，突然没有预兆地沉默起来。 “什么”顾陪林问，“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末了他想起打架的事，就补了一句，“随便问问。” “有什么做什么。” “啊” “偶尔接点外快，帮人跑腿或者要债什么的，合适的都干。” 陈谌把锅里的汤都盛进碗里，推到顾陪林碗边。顾陪林看着那热呼呼的碗： “谢谢……你也多吃点，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什么事。” 陈谌低下头把桌上的骨头和蟹壳赶到碗里，“电饭煲里还有饭，你慢慢吃。” 顾陪林放下碗，“这么会做饭……你女朋友有福了。” 陈谌笑了两声，“她确实有福了，但我无福消受啊……哪个女孩会喜欢一个没钱没房还天天找人要债帮人跑腿的瘸子” 顾陪林被噎了一下，然后有意安慰道:“还有颜值不是……” “嗯，什么”陈谌抬起头。 顾陪林连忙摇头，“……这个也不能光看后台，喜欢这个东西，你……” 他把碗摞到陈谌的碗上，“不用那么早下定义，说不定未来你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在意这些呢” 陈谌点点头，“借你吉言。”说完，他把碗收进厨房。 “我很多同学，”顾陪林对着厨房说道，“也看颜值和性格来交往，比你经济条件差的也有很多，何况你长得那么好看，对人也还不错……” 陈谌拿着抹布出来，把桌子擦干净，“你说我长得好看” 顾陪林:“……嗯。” 陈谌:“那可能就是我的条件实在太差，喜欢我要点子孤勇在身上……而且，没人说过。” “嗯”顾陪林看向他。 “长得好。”陈谌不知从哪拿出一瓶牛奶递给顾陪林，他俯下身把顾陪林桌边的桌面擦干净，漫不经心地说： 第10章 “除了你，没人这么说过。” 一瞬间，那距离有点近，但陈谌没在意， 顾陪林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看不出是什么牌子，摸上去还是温的，很热乎。 他把外套大衣穿好，“不早了，那我就走了。今天，谢谢你的晚饭。” 陈谌:“也谢谢你送我去医院，那个医院费用……” “不用了，”顾陪林走到门口，“你已经请我吃了饭了，抵清了。” 陈谌本来就想把医药费赖掉，听到顾陪林这么一说，顿时舒坦了。他高深莫测地低头一笑，然后说：“那我送送你。” 顾陪林跟陈谌并肩走下楼，陈谌把他送到车子旁边。 顾陪林瞄到陈谌的肩膀，陈谌的侧脸还是很苍白，一幅没痊愈的样子。 天气这么冷，却只穿薄薄一件毛衣……他这么快就忘了下午进医院的事了 陈谌站在车门旁，“开慢点儿啊。” “……嗯，好。”顾陪林很慢地去开车门，有点犹豫。 “怎么了有东西没拿吗”陈谌疑惑道。 顾陪林:“……没。” “那就行，路上小心。” 顾陪林打开车门，两秒后又把打开的车门关上，转过身去，“我说，你……” 陈谌看着他语重心长的样子，就又想到那价值不菲的vip病房，有点心虚： “我……我怎么了” “晚上这么冷，你穿这么少就出来，万一又感冒病上加病，就又晕了。” 说完，顾陪林就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但又难为情起来： 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有那么怕冷吗 陈谌被顾陪林一番话说的愣住了，顿时心里五味杂陈。他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谢谢，我会多加衣服的。你……在看什么？” 顾陪林回过神来：我盯他看那么久干嘛 他十分利落地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胡乱往陈谌脖子上一搭： “……这个给你，走了。” 说完，他像是逃难一般飞进车里。 陈谌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 那围巾上还有一点余热，他摸了一下那围巾，边缘有隐形印花，很有质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些稀薄的严寒意味，飘扬在空气中，除此之外，还有不易察觉的扬尘。他仰头看向天空，淡淡一笑。 最后一场雪……应该要结束了吧？ 第六章 初创 俗话说：养儿防老。此话当真不假。 顾铭盛站在巨大的广告牌旁，面沉如水地盯着那上面的花体英文“re”，内心百感交集。 而站在顾总身后的助柳齐，因帮顾铭盛挡住从外面吹来的寒风而站在通道口瑟瑟发抖已经快半个小时。就在他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祈祷这位顾总能赶紧从这个地下通道离开去车上的时候，站他身前的顾铭盛叹了口气。 这气一叹，柳齐便马上问道： “顾总，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陪林的新公司好像开得挺好的，招资了不少。” 顾铭盛摇摇头，心想:别人养儿来养老，我养儿子来防老。 这兔崽子嘴里说着不用我的钱，不用我的人脉和关系，不知天高地厚把公司成立，能撑得了多久 还不得我在背后跟那些老狐狸打好招呼一天到晚毛毛躁躁，找的风投公司也那么不靠谱，打个电话过去连个对接人都是个外地号码，人都不在芜川。这兔崽子到国外学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连个风险评估到不好好预判一下. 站在令人清醒的寒风里这么左右一想，顾铭盛提前感受到了他日后的荒凉晚年，外带还有一个不靠谱瞎胡闹的儿子的景象，又看一眼那“re”的广告牌，更糟心了。 顾铭盛沉默地走出地下通道，司机站在路边等他。 顾铭盛坐进车里，给赵安打了个电话。 赵安那边听起来闹烘烘的，但那喜庆的氛围十分显耳，便在顾铭盛耳边里十分不像样子，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问道： “什么时候回去，我现在正好可以来接你。” 赵安十分娴熟地躲着不断从地上旋起来沾到裙裤上的小彩条，从容地回道: “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就来吧。” 赵安把电话挂断，向不远处的顾陪林招了招手。 顾陪林走过去，赵安瞟了一眼他手里的烟，还没拆封。 是一盒新的和天下。 顾陪林:“什么事？” 这时又来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来道贺的某某集团高层，又礼貌又没眼力见的打断顾陪林跟他后妈的寒暄。他状若无视般地递出名片，上面赫然写着“xx集ceo”。那人含蓄一笑，说道: “恭喜顾总的公子小顾总的公司开业大吉啊，果然跟顾总一样，都年少有为啊!顾总夫人也来陪儿子剪彩，resonance定上市不凡!” 顾陪林看着这男人客气又矜持的态度，配着那十分有说服力的“地中海”强者发型，顿感无语。 真烦。 又是一个以为顾铭盛会来结果来了才发现只有顾铭盛那个传闻中的独生子在的某关联方人。 顾陪林心想：这是我名下的企业，我才是东家，要想巴结顾铭盛自己去他公司楼下找偶遇去，到我这献殷勤…… 顾陪林想着，嘴上说：“谢谢。” 赵安没看那人，接着之前的话头开口: 第11章 “你爸来接我了，他问你要不要回去一起吃个饭。” 顾陪林正要推辞，那ceo却比顾陪林更快一步地抓住了赵安话里的核心： “顾总要来了” 一瞬间，顾陪林感觉这人眼睛突然发光了一样，他对赵安摇摇头，“不了。” 赵安转身就走，但又停下来转过头，“少抽点，熏到我身上了。” 顾陪林一愣，看了看手里的烟，“我从来不抽烟。” 赵安没有回头。 那期待十足的某ceo慈祥地笑着：“小顾总跟妈妈关系真好……” 顾陪林看到这个满面慈容的叔叔辈，费尽力气又挤出一笑，然后大步走出大厅。 等把所有事情都收尾已经是晚上了，顾陪林回应司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回自己单独住的房子。 他给裴兴打了个电话，裴兴的声音听起来跟个累瘫的狗一样，顾陪林感觉在跟另一个声音但状态一样的自己通话，顿时觉得有了点安慰。他把公司装修的想法跟裴兴讲了，裴兴的声音从筒里传来： “我年纪轻轻放弃养老单位跟你打拼，今天都累成这样了，你还给我聊工作你爸是不是给你取的假名你身份证上写的真名是叫顾扒皮吧还是说你就专挑熟人下手，仗着我们的十年同学关系就不当人……” 顾陪林:“嗯。” 裴兴：…… 顾陪林倒在后车座上，“告诉你一声，你有个底儿。” 裴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何必呢你说你要是直接接手你爸的企业多方便，又不用自己融资还公司声誉好，人员配置都是成熟又优秀的，直接上手不好吗你就那么不想跟你爸搅一块” 紧接着他嘀咕到，“我也不用这么累死累活，直接跟你上管层……” 顾陪林眼睛一斜：“嗯哼？” 裴兴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你爸那么多财产，最后总要有人继承吧最后还不是你的。” 顾陪林:“你以为顾铭盛是哪种人” 他轻声说：“他的企业江山是他灵魂上的亲儿子，我只是基因序列无奈证明出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他的子公司和财产只会给他觉得有能力把它们壮大和经营好的顶尖优秀人才，他可不会像那些普通老板一样认死的把一切都留给那些不成器的儿子。” 顾陪林看向车窗外，“顾总可厉害了。” 他又补了句，“就算最后他真的留给我了我也不要，大不了收着任它自生自灭，我就想好好自己把自己这个小公司做好，用自己赚的钱活着。” 裴兴点点头总结道：“做作。” 顾陪林：…… “明天老地方等你，谈最后那一点装修的事。”裴兴挂了电话。 顾陪林长呼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时间飞也似的走，不知何时，空气还没热络起来，年就已经过完了。高铁飞机又如来时一般挤满了回程的年轻人，东西南北，各往所向。那飞速划走的年像个热腾腾的梦一样，满载着父母的牵挂和希望，把来了又走的儿女系上平安的福带。 而顾陪林这段时间只回了顾铭盛那里一次——就是过年回去吃饭，顺便过了个生日。他坐在顾铭盛旁边跟他后妈赵安一起，跟家里那帮子亲戚一起假模假样地吃了顿饭，然后一晚没歇就赶去了公司，连夜加班。 裴兴也一起。 resonance公司从筹备到开业一共花了六个月，顾陪林忙得跟个陀螺一样，好不容易把整体忙完，顾陪林才给自己休了一天的假，这时，已经是4月份了。 顾陪林躺在床上翻了翻朋友圈，各种人大肆宣发着恋爱和去了哪儿玩，顾陪林一路瞄过去，冷冷地看。 他把助听器放到床头，然后缩到床上。 他手指往下划拉，突然看到一个天空头像的人发了一张饺子的图片。 他看着那头像，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这是谁，想着发一句什么话。 顾陪林在那条朋友圈下评论道： 新年好。 几乎是一秒的空隙，那头像的主人就回了： 新年好。 都快到夏天了，还新年好呢？ 这人也挺神的。 顾陪林看着那个打开的微信对话框，想着要说些什么，就看到那人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你的围巾还在我这里，你要是方便的话你来拿一下还是说我送过去 顾陪林琢磨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头像的主人，就是一个月前那个碰瓷未遂的男人。 他当时头像不是一个萝莉吗 他镇定地把备注改成“陈谌”，然后回了一句： 没事，就当送给你了。 陈谌坐在家里，没想到突然天降横财，他看见那围巾上的logo，脑子里的想法是： 这么好？这围巾可以换多少钱？ 他有点犹豫，又打字道： 这围巾还挺贵的，我还是不能拿你这么贵的东西。 顾陪林：没事。 他打完犹豫了一会，又删掉，回了一句: 好，那这样吧，后天晚上你送过来可以吗，我正好有个朋友那晚订了个饭店，你正好送了围巾一起来吃个饭，怎么样 陈谌看着屏幕上的字，有点遗憾，回道： 不用了，我直接送过去就走，我不用吃饭。 顾陪林:可以打包的，那个店还不错，如果没时间可以到时候让跟他们做一份给你带回去。 第12章 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没时间就算了，不还也可以的，因为我这边有点忙，可能只有后天下午有时间了。 陈谌看着手机屏幕，想着： 就还个围巾，有那么忙吗告诉自己他公司在哪，大不了直接去他公司挂门卫那等他收不就好了 他正打算问，但转念一想： 会不会是顾陪林不想把自己的身份信息给陌生人 这么一想，陈谌叹了口气，回到： 好。 第七章 陈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破事儿。很多时候它们并不是一个直接的矛盾爆发，而是润物细无声，充盈在日常生活当中流水一般的人情世故。 或大或小，各有不同。 就好像核聚变反应堆，由多个微小的轻核合并成一个重核，然后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出大量的能量。 而对陈谌来说，如今身处的状况，可以说是核聚变plus版。 门外传来又尖又锐的叫喊声，从空旷的楼道往上传到六楼，往下传到铁门外，有点像鼠疫成灾时鼠群的领头鼠，又高调又放肆。 然后受到声波攻击后的门又二次受到动量攻击，被重重地又踢了一下，光是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门外那边的烦躁和愤怒。 陈谌把厨房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绑好，经过柜门的时候把柜子上的那把生锈的螺丝刀顺手带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干什么去了？” 陈谌抬了抬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穿鞋子，“搞厨房卫生。” 陈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陈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盒老鼠药。她的眼白本来就多，看人看久了，就容易让被看的人心口发凉。 陈谌避过她的身侧往楼下走，留下一句： “拿了就走，别在我家逗留太久，走的时候门关好。” 陈炀在他身后盯着他，直到看不到陈谌的背影，然后用一种陈谌能听到的音量说： “……贱人贱事。” 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楼下的垃圾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条流浪狗，看着还挺皮光水亮的，正在用它超乎常人的嗅觉在堆成山一样的垃圾里找吃的。 但它没摸清这片地区居民的生活水平，每个垃圾袋里连鸡骨头都是碎的，更别提残羹冷炙了。 一无所获造成的焦虑让这条流浪狗分外眼红，几次冲着街边飞驰而去的小汽车怪叫，暴躁得很。 陈谌把垃圾往那垃圾山里一扔，两手一挥，一不小心把螺丝刀也扔了进去。他一愣，看了看自己刚刚作死的手，心里痛骂自己一声，然后悟出个人生道： 人还是不能太得意忘形。 等他屏住呼吸把那倒霉螺丝刀从垃圾山里拎出来之后，手机适时发出滴零零的来电声。 “谌砸，来了吗？到哪儿了？” “到广场了。” 说完，陈谌拽过一辆共享单车，飞也似的骑上去。 广场不大但也不是太小，人流量极大，大致三分天下： 最左边是一个露天电影场地，扯一大块投影布提溜个放映器就支了个电影，布前的一大块地上座无虚席，散步的屁股底下垫块纸就开始看起来；最右边是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在教小朋友滑冰，各种角杯摆在地上，一列蹒跚学步的约莫6,7岁小朋友过一个绊一个，旁边的大人看的不亦乐乎。 而最中间略微靠里的，则是广场主要掌权人——广场舞大妈们。她们用她们无畏岁月的骄傲和不惧城管的自信为这个广场的繁荣发展保驾护航，吸引了大量人流，还因而带动了周边商贩的聚集，增加了就业机会和人均gdp。 站在外围看这些大妈大爷跳舞的学生和青年群众则一脸艳羡——我靠，这个下蹲的核心力量！ 陈谌骑车赶到的时候，老钱正和一众大小伙子站在一起看着旁边一个跳广场舞的大爷并跃跃欲试。陈谌把车还了，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发现他确实没被强迫，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表情有些隐忍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原来这才是你的追求。去吧钱儿，大胆地追梦吧，桃厂选秀，哥为你打call。” 老钱转身看到陈谌，一时被广场舞的仙乐迷了耳朵没听清，什么也没回就立马带着陈谌从人群里出来： “可算来了。带东西了吗？”说完他左顾右盼小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做作地凑在陈谌耳边说：“我带你去。” “咱们据点在哪儿呢？”陈谌一点头，把手上的螺丝刀丢给老钱。 “我去，修个车而已，你还带了生化武器？”老钱拿着那螺丝刀，差点呕出来，“这什么玩意儿，你把这丢粪坑里了？” 陈谌：“垃圾堆里捡的。” 老钱愤然：“！！！你你你……” 陈谌眯起眼睛，歪了歪头表示： 怎样？ 老识时务为俊杰钱：“捡得好！” 陈谌头歪回来：“那还不走。” 老钱在陈谌身后的死角悄悄比了个中指。 晚上好像就是这样，人一多就热闹的纷繁杂乱，可人一少，氛围一安静，就格外衬出夜的寂寥。 老钱把车寄放在三猫街最边上的火锅店里。 三猫街，顾名思义，三猫街。 陈谌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这里，在这条路的一个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三只土猫，像是被主人遗弃的。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谌天天来这儿看猫，然后就认识了在这条路当头早恋的老钱——当时正跟他女朋友腻腻歪歪。 第13章 后来就跟老钱熟了，放学时的惯话也从“去篮球场”变成了“去三猫的那街”。渐渐的，三猫街就叫顺口了。后来，街道搞城市化清检查，把那三只猫连同角落那窝一锅端了，猫和窝都没了，三猫街却还被叫着。 再后来，老钱跟他早恋的女朋友结婚了，他老婆也养了一只猫，陈谌常去老钱家里欺负他家猫。 这会儿路过三猫街，陈谌就又想起这些往事。 老钱推开火锅店的门直奔收银台。陈谌站在门口默默地找着中央空调的角度，看了看店里的布局。店不是很大，但老板却在布局和设计上颇有格调，与其他火锅店比起来颇具创新。每个桌都有一个不同的设计和氛围布置，还有不同的肥皂花，花样不少。陈谌看了眼这店里的地板，是木质的，上了一层漆，看着容易折旧，但跟店很搭。 陈谌细细思忖：开一个这样的店，要多少钱才行？ 光是装修就要小十万吧。陈谌在心里自嘲了一声： 净想些没用的。 冷不防被拍了拍，老钱不知什么走到陈谌旁边，他看着神游中的陈谌，“想啥呢？叫你几遍了，菜都送过来了，怎么了？有热闹看？” “不是来帮你修车的吗，怎么吃上了？”陈谌白了他一眼。 “民以食为天，饿了就要吃。”老钱领着陈谌到一个火锅小桌前，“此乃本少爷人生座右铭。” 他把陈谌按到座位上，“我要不说我过会儿要在这吃饭，老板能让我免费把车存这这么久吗，这么大一辆横在前台。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要钱。”他顿了顿，“不过正好，还没在这吃过呢。哎，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陈谌看了眼插在杯子里的粉色的花，开始用桌上的白开水冲餐具，“乒乓菊。” “我擦，吃饭桌上摆菊花？这不是不吉利吗？”老钱说着就要去收花的杯子，陈谌眼疾手快把杯子拿了过来，“放着吧，寓意还行。”说完，他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涉猎广泛啊谌弟，什么寓意？”老钱下了一叠肉片。 陈谌喝了一口汤，从热气腾腾的雾气里抬头，“反正是好寓意，类似能有丰富多彩的人生，能有好运一直相伴之类的。” 老钱也喝了一口汤，长叹了一口气，“哦……唉，希望吧。你那个恶霸妹妹，最近相处愉快吗？” 陈谌一笑，“你说陈炀？可愉快了，我指东她不敢指西。” “可怜啊，”老钱摇摇头，这么小的女孩小小年纪就只身一人在社会闯荡，周末回家还要跟恶霸哥哥窝里斗，太难了。” 陈谌面无表情地盯着老钱，然后一笑，叹了口气又低了低头。老钱看他一副要死不活心事重重的模样，终于良心发现换了个语气： “所以说，人还是得多挣点钱，你先把你那债还了，然后赶紧买套房，这天天租来租去的多麻烦。” 陈谌夹了一筷子：“快吃吧你，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我想起个事儿，那个，你让你表妹少玩点手机，上回我手机头像被她改成了个尺度贼大的女的。” 老钱：“已经被她爸妈揍过几顿了。” 陈谌：“教育小孩不能总打。” 老钱点点头：“所以你赶紧生一个，让我学习学习。” 陈谌抬头瞪他，老钱装作没看见，埋头吃火锅。 火锅的味道让老钱提议说下次还来。吃完火锅后，陈谌花了五分钟不到就把老钱的单车修好了，让老钱在陈谌无数次提醒他用词错误后仍一路赞不绝口，直呼“华佗再世”。 “走了，后天去你那把我侄女的拼音图和乘法表给她拿回去。” 陈谌背对着老钱挥了挥手。 垃圾堆旁边的那条流浪狗已经不在了，可能是被哪个歹人捉去了。陈谌有点可惜，那狗在楼下转了快一个月了，每天早上都跟陈谌打照面，这么突然没了，还怪不习惯的。 他看了眼垃圾堆，拉开楼梯间的大门上楼。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不对。 三楼楼梯间有人。 找到这儿来了？ 陈谌暗想。 胳膊上破皮的地方还没好全，他抬手感觉还有点隐隐作痛。 他屏住呼吸，听着楼上那些人一定一顿的脚步和深深浅浅的声音，还有金属摩擦发出的细小的敲打声，不动声色地转身往楼下走。 陈谌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看着那帮放高利贷的人从楼梯间出来走远才重新摸上楼。 回到家里，他往沙发上一躺，才缓过一口气来。 一歪头，看到地上有条灰色的围巾。 三秒后，他跳起来把那条围巾捡起来。围巾上莫名有很多泥水，像是用来擦了什么东西，陈谌仔细分辨了一下： 是擦了鞋的。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围巾，然后拿起手机，拨通陈炀的电话： “你用我围巾擦了鞋。” 他语气冷冷的，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嗯，我以为是抹布。” 陈炀留下一句后，没等陈谌发飙就立马挂了电话。 陈谌忍住骂街，把围巾拿到浴室开始洗。 他忘了这围巾是什么牌子的，只记得三个0. 五后面跟了三个零。 5000.9元。 陈谌一屁股坐到浴室的地上。 第八章 酒吧 陈谌好不容易收拾好乱七八糟的地板，然后把那条围巾用一个新衣架晾了起来。等收拾完一切，他看到顾陪林发来的信息： 第14章 明天下午六点，新礼酒店。 陈谌又看了一眼那像一块抹布一样晾在窗外的围巾，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裴兴后来听说顾陪林在他那个乌烟瘴气的一大家子里过了生日，十分欣慰，觉得顾陪林的心境在他的文化熏陶下已大大远超他并大有要豁然到成为菩萨的地步。 “陪哥，最近怎么啦，有人抢你钱啦？看着精神好差。”梅央一边擦着台子一边问。 该妹子大名叫梅央，任resonance的财务总监。第一天来re应聘的时候，被蔡蔡那带口音的胖子对着简历表一念，便荣获“美羊羊”一外号。大家虽都亲切地唤其“美羊羊”，但她本人却十分有反差，今年虽才年方二九，却已乃跆拳道黑带五段，一个人对三个胖子也不在话下。她曾在某次夜场聚会解救一名叛逆女高中生—— 该生因为好奇被一帮社会人忽悠到酒吧，却不知那帮家伙不是好鸟，在被屡次劝酒被灌三杯后终于自治哑病高声呼救，被美羊羊见义勇为果断救下。于是，从此re便流传着某潜伏秘密便衣“一打七”的英勇事迹，美羊羊从此名声大噪。当时事件闹到局子里去后警察还送了锦旗，至今还挂在工作间的大门上。 裴兴：“我再重复一遍，我才是裴哥，你要叫咱们老板顾总。” 顾陪林：“忙的吧。最近re的月现金流还算不错。” “这话说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人累得快厥过去了。”蔡蔡把空调调低，“你顾总烦正事呢，别耍嘴皮子，玩你的李泽言去。” 梅央：“玩就玩！你这语气，怎么，你有我家言言帅，有他高，有他有钱？优秀的榜样在前，你却穿上了嫉妒的厚重外壳，不可说……不可说！” 蔡蔡哭着看向顾陪林，“……陪哥，你看她！美羊羊她精神暴力我！” 顾陪林拍拍蔡蔡的手以示安慰，“没事，高富帅怎么了？也就那样，至少咱们会吃，每回吃饭都是主力，而且体重很稳定。” 蔡蔡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陪林，终于在两秒之后忍不住潸然泪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央一边摇头一边鼓掌，“还得是我陪哥啊，循循善诱，温柔一刀，学废了。” 顾陪林：“我说错什么了？你表填完了没……” 梅央打断他：“对了，陪哥，这几天你没在，有一个客户天天晚上来，”梅央星星眼的样子，“样子超正……” 她双手捂住脸：“好想找他要微信，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拒绝了一个超好看的小姐姐，所以就算了。” 顾陪林一挑眉，“要微信？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小美，员工守则你忘了？还在工作时间找客户要私人微信？” 梅央：“我这不是没要嘛，真要了我怎么可能说出来。” 顾陪林：…… 他把空调调到二十七度，“慎交啊，看人不能看外表，长得太好的男的不一定是什么好玩意儿。” 梅央摇头，“那你呢？” 顾陪林眯着眼睛看向她，梅央立马转头专心致志填表。 顾陪林敲了敲工作室的桌子，“今天大家可以早点结束，下午5点新礼，吃完饭再去酒吧喝一点，庆祝re收获第一个大型合作客户。” “哦耶！” 众人欢呼一声，齐刷刷地开始收拾东西。 顾陪林忍着头上跳动的青筋：“还有两个小时，你们给我坐下！” 吃饭的时候顾陪林其实有意等了一下陈谌，他给陈谌发了几条消息，可陈谌没回，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顾陪林没多想，只是对此人有事不提前支会一声的作风些许不爽，但好在跟同事们的相处还算愉快，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梅央喝了一大口桌上的玫瑰茶，用一种蛇精看七娃的眼神看着顾陪林： “陪哥，你谈过几个男人啊？” 顾陪林被她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把夹在中间的蔡蔡往她那边又挪了挪： “没几个，谈得很少。” 梅央叹了口气：“果然，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完美的异性恋，有钱的男人都花心，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不花心的，结果是个同性恋。唉，世道对我不公啊……” 蔡蔡“嗤”了一声：“说的好像陪哥不是同性恋就能跟你凑一对似的。” 梅央不动声色地活动右手关节。 蔡蔡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道：“有钱的都花心？为什么这么想？你怎么这么激进？也有不花的吧？” 梅央无奈又故作老道地笑笑：“年轻人，如果你不花心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有钱。其实不分男女啦，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的数量的时候它就只是一个数字，对金钱没有什么追求后人就会开始对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世界产生追求，此乃人之常情也。” 梅央恢复正常语气：“你猜我怎么这么激进？实践出真知啊兄dei！眼见为实。我的上任老板，上上任老板，和上上上任老板，在这里隐去名字不说啊，全都是贼有钱的某某高层。他们长相不一样，性格不一样，财富积累的历程也不一样，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梅央邪魅一笑： “他们都有三个老婆。” 蔡蔡惊了一下： “我去，真的假的？” 梅央扬扬下巴： “童叟无欺，我要骗你，天打雷劈。” 蔡蔡：“可这不是犯了重婚罪吗！” 梅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蔡蔡： 第15章 “亲爱的，所以我说有时候我怎么觉得你那么可爱呢？因为傻的。” 裴兴在一旁好心提示蔡蔡： “她的意思是包养。” 蔡蔡张大嘴巴成一个o型。 梅央继续道：“所以说，老娘阅人无数，老裴有女朋友先不睬他，像陪哥这种的小天使，而且还帅，结果却是个同……唉……” 顾陪林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表示回应。 吃过饭又几轮三观尽碎的闲聊后，顾陪林带着他的一众白嫖小队去了附近的一个酒吧。 裴兴支了支他的胳膊：“你那助听器还有电吗？” “没电也没事，听不到就装聋。” 裴兴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肉，暗骂了一句不长记性的自己。他早该知道这么多次了，关心这人还不如关心块石头，便默默把搭在顾总肩上的手放了下来。 而陈谌这边——他其实是故意不回顾陪林消息的。 他已打定主意，就这么把这条名牌围巾赖掉。 反正那家伙看起来就富得流油，这围巾还是他主动给自己的。现在看来，都怪当时自己嘴欠说了句“什么时候还给你”的蠢话。 哎，都怪自己过分清廉正直。 现在好了，不还也得还的当头把这名牌布倒腾成了破布，本来不洗还好，一洗就成了庙里和尚披的袈裟，这样一来，不还还客气多了。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干脆就把它赖掉，万一到时候见了这条破烂玩意儿，那姓顾的一矫情吵着要他赔钱，那可就完蛋了。 哎，顾兄，对不起了，我本偷奸耍滑厚颜无耻之徒，以后别再碰到我这种人了。 这么想着，陈谌轻轻扇了自己的脸一下，自认已惩罚过了，便应着老钱的电话出去跟他嗨了。 陈谌不是一个很喜欢跟别人产生过多交际的人，或者说不是很喜欢跟没必要的人产生联系。小的时候其实还挺活泼开朗外向风光的，好哥们儿一堆。上了初中之后，家里关系愈发紧张，又发生了很多事情，陈谌开始习惯性的一个人想很多事情，渐渐的就朋友圈子就没那么大了，身边只有几个固定的好朋友。 到后来上了大学，也就没有固定的朋友了，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只跟老钱一直有来往，从初中一直到现在，关系都很铁。 酒吧这地方对陈谌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毕竟在这里挺久了，他少年时期就在这种地方打过工，赚点生活费什么的，所以对酒吧的调性一清二楚。他跟老钱坐在一个卡座上，问他： “你就这么来这儿？嫂子允许呀？” 老钱阴沉沉地斜了他一眼，视线始终没离开的对面桌，他沉沉地开口： “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你看你后面。” 陈谌转过头去，赫然看到跟两个年轻帅哥相谈甚欢的钱嫂——钱云。再一回头，老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叉子，叉子那头立在桌上来回摩擦。 陈谌拍了拍老钱的肩：“那个谁不是你表弟的朋友吗？” 老钱看向陈谌表情十分后悔：“我就不该喊那龟孙子带一帮家伙来家里玩！” 说着，钱嫂突然往陈谌这边打了个招呼，跟那两小年轻指了指老钱，老钱立马京剧变脸一副温文尔雅慷慨包容的酷丈夫模样，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 陈谌饶有兴趣地看着老钱虚伪的嘴脸。 又喝了一杯果汁，陈谌觉得有点无聊便想走了，他跟老钱打了声招呼，去了个洗手间。 时隔八年，陈谌又一次遇到了这种极不合的温度灵敏性水龙头。 一般的温控水龙头应该是感应后持续3到5秒的出水，高级又节约。而眼下这款——以0.5秒为频率出水的涓涓细流，像腹泻一样，实在是“金玉其表，败絮其内”的典范，高频率断续出水的那几秒，陈谌感觉自己手都被洗脏了。 他像是甩脏东西一样把打湿的手甩干，一出门，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个头。 他堪堪退后两步，然后就听到那头的主人发出一声怒气冲冲的“啧”。 陈谌看着个头到自己肩膀的那人，心里无语至极。这人来这种地方居然穿个黑色大衣，cos蝙蝠侠？衣服看着倒是挺高级的，就是身高与衣服的长度略微不符，整体略似直筒，看起来……还怪萌的。 他斜了一眼那大衣男还有他旁边站岗一样的几个人，心里直骂街： 有病吧？组团参观洗手间啊！ 他看向这厕所观光团，正想口吐莲花，却突然看到那几个人里有个熟悉的面孔。 5000.9。 围……围巾男？ 顾陪林！ 他顿时花容失色，全身硬茬一样的气质瞬间烟消云散，头一低，像个陀螺一样迅速转身。 那大衣男见他不多言，本有些韫色，却也不想多事，便继续转向顾陪林。 陈谌正要溜之大吉，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在这儿碰到你，真有点晦气。” 他脚步一顿，心想：那些人跟顾陪林不是一伙的？ 还没等他多思索，就听到顾陪林淡淡的声音： “谁又不是呢？” 陈谌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真是——像被那声音勾引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就停下了脚步。 顾昕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陪林，一副玩味的语气： “听说你开了个公司，什么r……私立小企业？” 第16章 顾陪林没有回应，转身要走，顾昕却一把扯过他的助听器，顾陪林猛的回头，看到顾昕两根手指头拎着那助听器大声说： “不好意思，本想拉住你，没想你走太快。”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你是不是假聋啊，听不见还跑到这闹哄哄的地方。按说听不到别人讲话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顾陪林听着顾昕狗叫个不停，眉头越皱越深，还没开口就突然感觉到肩被搭上一条胳膊，然后被那胳膊往后一扯。 他一转头，看到陈谌近在咫尺的侧脸。 第九章 出头 陈谌其实不是个喜欢替人出头的主，不求回报地去乐于助人这种事儿他几乎没干过。他从小到大敬奉的价值观念就是：别人家的事关我屁事，他好他坏不会给我一分钱。这种观念的形成主要是也没人帮过他，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可以说是差一点就走上了反社会人格的道路。所以不强求帮助别人，只让自个儿能当个大差不差的“好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顾陪林孤零零地站在那一堆看起来不像什么好玩意儿的人面前被冷嘲热讽的时候，这毫无人情味儿的三不好青年居然想帮他。 他忍不住走过去，甚至忘记了那杀千刀的围巾的事儿—— 陈谌往前一倾一把抢过助听器塞到顾陪林手上，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顾昕和他身边那几个狐朋狗友说： “这种地方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初中生也不行，你们这几个是怎么回事？” 顾昕淡淡的：“精神病？” 旁边的大衣男所言目测在网上看多了段子，中了“别人说什么就要顺着他的逻辑回怼回去”的毒，从善如流地开口： “初中生？昕哥曼彻斯顿研究生毕业。” 不过陈谌没能如他所愿被他有意蔑视的态度震到，而是也学着他们的嚣张模样淡淡地看着顾昕： “看你人话和人事都不会，以为你没读完。” 他冷笑一声，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懂了，其实你早念完了，连研究生都上了，是单纯没教养。” 顾陪林看着陈谌的身影，快速平复下来。顾昕则转移视线看向陈谌，冷笑了一声： “跟你们站在一起是真够掉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上……” 陈谌很快地接话道：“你还标价？那今晚之后你出去卖还能卖多少钱？” 这话一出，顾昕脸色立刻变得像生吞了一条苦瓜难看，陈谌淡淡一笑，觉得如果将这表情用在旁边那大衣直筒男脸上估计会更有笑点。他正打算招呼顾陪林离开，又听到顾昕那令人不爽的声音： “果然，同类相吸，同性恋是不是都这样？我实在不懂有什么好引以为傲的，难不成真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不过你的话，耳朵也不好，到时候可别被别人骗了，一不小心染上什么病但。好歹也是顾总的儿子，虽然嘴上不说，他肯定还是得关照你，其实顾总也挺不容易的……” 陈谌愣住了。 ……什么？ 同性恋？ 顾陪林是同性恋？ 陈谌回过头，看到顾昕那人一副小人得志优越感十足的表情。关于同性恋的遗留问题还未解决，他看着顾昕那样子就不爽起来。他忍住询问顾陪林的冲动，心想： 这王八羔子怎么讲话这么难听？ 顾陪林听到顾昕提起顾铭盛，心里的火从五分直接冒到十分。他正要开口，身旁突然闪过去一个人—— 陈谌直接上前一个拌腿把顾昕摔在了地上。 那速度堪称一绝，顾昕的狐朋狗友们都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顾陪林愣愣地看着陈谌，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人……是练过吧？ 他又下意识地想到上一次目睹陈谌在饭店门口一只手撂倒那大码老哥的名场面。 这人…… 明明膝盖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腿看起来就不太好的样子，出手居然这么…… 难道他真混过？ 顾陪林皱着眉头想： 这世上怎么那么多怪人？ 但……倒是还从没有人这样帮他在他的那堆亲戚面前出头过。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处于绝对弱势方，而是有第二个人也支持自己反击，顺成章，所应当的…… 不得不说，刚才那招真帅。 陈谌拍拍手站了起来，不知何时，他所在的地方竟以他和顾昕为圆心，旁人自动与他们隔开半米的距离。虽然无意但却莫名像有意看热闹的意味，顾昕躺在地上惊讶地喊： “你！” 陈谌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曼彻斯顿？” 他瞥了一眼那个大衣男，继续说：“读了这么多书，但是一点不学做人，张口闭口同性恋，我还当你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是哪来的，原来是建立在同性恋身上啊？那你是有多差劲啊，所以自作聪明地到同性恋圈子里用性向来找点自信？” 顾昕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像你这种人，连同性恋都不如，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疯子……” “我这种人？” 陈谌正要说什么，那大衣男和那群跟班终于加载完毕争先恐后地去扶顾昕，顾陪林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拉住陈谌，他握住陈谌的手腕： “……走吧。” 陈谌一把甩开顾陪林的手，冷笑一声看向那地上的少爷： 第17章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算几根葱？不管我是哪种人，你肯定是排在老子后头的。” “说我不如同性恋？能排在被你讨厌的人的后面那看来我是特别优秀了？看不起同性恋？同性恋怎么你了你这么反感？你被男的强暴过？吃喝拉撒都没干涉你但就是碍着你的道了？” 陈谌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同性恋不会得病，没脸没皮没节操乱鬼混才会得病，像你这种人，”他停顿了一下，“特别要注意。” 顾昕冷笑一声，这时酒吧老板看准时机插进来： “不好意思，刚有客人报警了，警察就在门口了，各位冷静一下，尽量大事化小，到时候进局子对谁都不好啊。” 那大衣男一听警察要来，立马提醒顾昕：“昕哥先走吧，别闹大了，别留案底。” 顾昕看了一眼顾陪林，骂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刚对峙的时候没觉得，这下对面一走，顿时人去楼空的氛围感扑面而来，陈谌这才注意到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竖起耳朵听热闹，离洗手间几米远的走廊上站了一排的人。 他还未来得及跟顾陪林说些什么，那围观的人里便冲出两三个不知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妹子两眼放光地冲过来握住他的手，迎面便嗷出一句： “太帅了哥们儿，陪哥眼光果然好，老板娘都这么酷！” 裴兴一把捂住梅央的嘴把她拽了过来，然后问顾陪林： “没事吧？你堂哥怎么会来？” “走狗屎运碰到了。”顾陪林叹了口气：“账我结过了，你带他们先回去，外边警察应付一下，我等会自己回去。” 裴兴看了陈谌一眼：“……行，那我带他们走了，你自己注意点。外边没警察，是我让老板编的。”说完，他便带着梅央和蔡蔡两只嚷嚷个不停的蚂蚱强行离场了。 顾陪林看着陈谌，正想开口好好谢谢他，就听到陈谌说： “老板娘？” 顾陪林暗想美羊羊那丫头完了，然后硬着头皮说： “不好意思，我朋友习惯了咋咋呼呼的，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陈谌看着顾陪林真挚的表情，觉得十分怪异。别放在心上？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刚那拽的二五八万的流氓说顾陪林是同性恋，然后顾陪林的朋友又叫自己“老板娘”，一句别放在心上就没了？ 他都不想解释一下同性恋的事吗？ 上次去他家的时候怎么不说？难道……顾陪林看上他了！？ 这么一想，再看向顾陪林时陈谌的眼神就变了。他大脑飞速运转，有点不爽又有点怀疑。 万一……可能是自己想错了呢？ 顾陪林见他表情十分丰富，一下子摸不清这人的脾性，但还是解释道： “那人是我堂哥，习惯了跟我作对，他本就心高气傲，看不起的人多了，尤其是我，”他顿了一下，“这样的人。” 这话一说，在陈谌耳朵里就像试探一样，他本来满肚子的质问又自行压了回去，就好像被点明了心事一样，唯恐自己也被顾陪林以为他跟他堂哥一样戴有色眼镜看人。 他不免又想起方才顾昕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又暗骂了那人一声。 刚才那家伙看着就脑子有点问题，他怎么会跟那种人一样？ 有钱人家的少爷果然大部分都绝非正常人。 他笑笑，“你那堂哥真是个绝顶神经病，他不是歧视同性恋，是歧视比他帅的所有人，这不，我出现还没三秒就也被针对了。” 顾陪林笑了：“是，确实比他帅太多。” 刚才要么皱眉，要么脸色阴沉沉的，一直以来顾陪林讲话也是平平淡淡的，这会儿突然猝不及防无所顾忌地笑，看着明媚极了。陈谌感觉照在顾陪林头上的酒吧灯光像一团绒球，照得人格外亮。 他紧急暗想：怎么回事？他干嘛笑？ 等等，这灯光怎么回事儿？怎么刚好照得他这么好看？ 刚那瞎嚷嚷的傻叉说了顾陪林是同性恋，那他这样是不是……那个我？ 刚盖下去没一分钟的怀疑又浮上心头，陈谌不知所措地接起突然响起的电话，和他一起打杂的刘浩的声音大喇喇地传来： “谌哥，我经过你家楼下看到那伙人在你家门口蹲着，你现在千万别回来，这段时间你都先住外边，他们都带了家伙。” 陈谌急忙关免提，然后匆匆忙忙地说：“知道了。”然后又匆匆挂断了电话。 顾陪林：“家里出事了？” 陈谌：“没，老毛病，就是一点儿……房屋纠纷，没事儿。” “到要躲的地步了吗？这么严重？直接报警吧。” “啊？不，不用，那个……有点复杂。”陈谌吞吞吐吐的，没想到这顾陪林竟然这么敏锐。他实在是不想把自己那些破事儿这么随便地展示给别人看。俗话说得好，在外身份自己给，他多少还是有点骨气，这会儿还没到太不要脸的地步。 顾陪林看出来他不想多言，心下了然，意识到可能不是什么太占的事，便善解人意地换了个聊天方向：“那你今晚住哪儿？” 陈谌暗道一句该死，这人眼力真是绝了。 “先随便看看。” 陈谌觉得这对话实在诡异至极，这么短短几分钟内就聊到自己身上去了，他有些烦躁：“那我先走了，再见。”说完他就逃也似地走出了酒吧。 第18章 “等等！”顾陪林也跟着他走出来，他拦住陈谌：“还有件事。“ 他停下来把陈谌拉到旁边。 “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陈谌心中一震，心想：还是来了。 他看着顾陪林的脸，仿佛看到了自己银行账户上5000元划走的屏幕，内心荒凉地说： “没……没有。” 顾陪林叹了口气：“可惜了，今晚去的那个店真还挺不错的，味道很好，要是你来了就好了，你应该已经吃过饭了吧？“ “嗯……嗯？” 这人怎么不问围巾的事？ 有钱人都习惯性兜圈子？ 陈谌机械地回道：“吃了，那个，不好意思，我……” “没事，既然你家里有事，那当然是你家里的事更重要，没关系。其实我想说你如果这段时间不能回去住的话，你可以住在我家里。” 顾陪林继续说： “我家挺大的，我一个人住很方便。”他顺势开始找身上的车钥匙。 “啊？” 陈谌这会儿是真反应过来了，原来这有钱少爷不是兜圈子，是真把那围巾的事给忘了。他暗咽下一口气，默念“天无绝人之路”，然后说： “谢谢，但不用了，这样真的很麻烦你，我去外面……随便住个店就好。” “没关系，不麻烦，我就一个人，也没什么忌讳的，现在这个点你去外面也不好马上租房子，酒店也没什么好房间了，来回折腾。” 顾陪林是觉得这人刚帮了自己，礼尚往来，这会他有困难怎么也要施一下援手意思一下。他自觉话说得合又有说服力，却不知那句“我一个人住”在陈谌耳朵里却像惊雷一般，让本就疑心重重的陈谌顿时又惊慌失措起来。 什么？一个人住？一个人住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我？还是在陈述事实？陈述事实为什么要说一个人住？不是一个人住又怎么？为什么要说一个人住啊！ 慌乱中他努力镇定下来，本想甩脸走人，可又想起自己这会确实要去花钱住店，就又思忖起钱来。 老钱家肯定是不能去，这一进一出的，万一那些要债的找到老钱，他还有媳妇和弟弟在家里，不安全。 顾陪林见陈谌犹犹豫豫的，觉得他可能真有点不好意思怕麻烦他，便说： “你刚帮了我，既然朋友一场，你来我家住一段时间没什么。我其实平常也不怎么在家，一般都在公司，况且我不是也去过你家了吗？我车就在那边，你不用有顾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心一横眼一闭，心想： 一晚上节约150，是我赚了。 这顾陪林看着没他高，没他壮，要是真想来硬的，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且这人看着还挺讲道的，长得也不错…… 呸。 想什么呢？ 陈谌清醒过来，笃定心智后点点头，看了看顾陪林指着的方向：“好吧，多谢。” 顾陪林走过去，拉开车门：“走吧。” 第十章 同居 小区的物业大门边上，一个穿长袖长裤的女人摇摇晃晃地在花丛边走一会停一会。 她面色蜡黄，脸色疲惫，年纪约摸五十左右，手里提着一个大书包一样的大篮子，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小区花丛周围。 物业管的保安坐在警卫室里哈欠连天，那女人又生的矮小纤细，隐隐约约一闪一闪的也并未被察觉。她提着手上的家伙，慢慢逼近保安室，然后经过，又慢慢往里走。 她停下来，看准一个人影，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上前，唯恐那人走远，然后快步跟上，试探性地拍了拍与那人一起的同伴。 正是陈谌和顾陪林二人—— 陈谌正站在顾陪林身边看着他找钥匙。他顺手揉了一下肩，却猝不及防在自己肩上摸到一只手，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惊慌失措地下意识一弹然后立刻转身，却正好把闻声转头的顾陪林箍在怀里。 陈谌还惊魂未定就听到那手主人的声音： “陪林吧？你妈要把肥子宰了！” 听到声音陈谌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大妈拎着个大包对着自己，那大包看着像个猫窝。 吓死老子了。 陈谌欲哭无泪，觉得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他正在心里拜着各路神佛，就感觉手臂被轻轻拍了拍，一偏头，正好跟臂弯里的顾陪林对视，一瞬间，两人距离极近。 陈谌感觉心都漏了几拍。 睫毛……真长。 顾陪林看他被吓的样子差点被逗笑，正想拍拍他形式主义安慰一下，却猝不及防看到陈谌愣愣的眼神。他也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把陈谌推开。 顾陪林接过黄阿姨的包，看着那大包里的猫问道： “怎么把它拿过来了？” “你妈要把这胖子丢了，要我把它扔了或者送给卖猫的，我藏了它两天了，眼下真藏不住了，就想着给你。” 此人正是顾陪林那后妈赵安请的家政阿姨，黄奇，在顾铭盛那房子里也干了快三年了，因为做事麻利又不多嘴，深得赵安信赖。 顾陪林疑惑道：“给我？” “我是想着最后问一下你，你要是不想养就我就直接把这家伙送给卖猫的了，你妈说，反正没养多久，丢了就丢了。话虽如此，我就怕那些个卖猫的不是什么好人，这家伙又长得这么肥，就怕被宰了吃了当菜……” 第19章 “什么？” 陈谌凑过来看着那猫，顾陪林正以为他要痛斥如今存在的宰猫当菜的现状，就听到他说： “吃这么肥的猫，胆固醇会高吧？” 顾陪林：…… 他把那猫窝的拉链打开，那小畜生就伸出脑袋来，看见是顾陪林，便把头伸过去蹭了蹭。 他想象赵安说那话时的样子： “没养多久，丢了就丢了。” 也是。 没养多久，能有什么感情。 顾陪林眼神一暗，他把拉链拉上，跟黄奇说： “行，那就给我吧。” 黄奇笑了，拍了拍顾陪林的肩，“我就知道你不忍心。”说完便走了。 陈谌看向那包，跟着顾陪林走进家里，问道：“它叫什么啊？” 顾陪林把包打开，那猫便跳了出来。他从那猫包里找出一把猫条和猫粮，不在意地说： “随便，它没起过名，黄阿姨一直都叫它肥猫。赵安……就是我现在的妈，一直叫它‘诶’。” 陈谌听到顾陪林说“现在的妈”，又想起刚才在酒吧他那个看着像催命鬼一样的堂哥。 看来家里关系不怎么好啊。 “它这样子一躺下跟个毛绒毯子一样，要不叫毛绒？”陈谌试探地问。 “毛绒这名字感觉听着像那种很可爱的小猫一样，它这样的……感觉叫毯子更合适。” 顾陪林略一思索，“不错，就叫毯子好了。” 陈谌看着趴在地上荣获新名瞪着顾陪林的猫兄毯子，对它不可预测的未来产生了些许同情。 顾陪林把房间收拾好，“家里东西是齐全的，浴室里往左边是热水，你作息自便。” 陈谌：“好。” 顾陪林走到陈谌睡的房间门口，“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 陈谌点点头一笑：“晚安。” 顾陪林点点头。 躺在床上，顾陪林想起在酒吧里陈谌的话。 这人……貌似还不错？ 陈谌给他一种新鲜感，在知道了自己是同性恋之后，竟没有一句质问和彷徨，好像这是无需多虑的事，知道与否都不会影响以前和未来的相处。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吗？ 顾陪林想起在门口被抱的那一下，莫名有些迟来的不好意思。 别想了，他又不是gay。 而且，像自己这种……有身体缺陷的，也不太好。 顾陪林看了一眼从门缝处透进来的微光，漫无边际地想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陈谌本想跟顾陪林好好聊一下，便起了个大早，却没想到顾陪林起得更早。陈谌起来的时候顾陪林已经去公司了。 有钱还这么勤奋，真让人不爽。 陈谌回去自己家那边看了看，发现那伙人居然在楼下蹲点。他看见刘文强居然跟留下小卖部老板混熟了，这会儿在下象棋。 陈谌冷笑一声，心想： 装得人模狗样的。 他没回去，直接去了酒吧做事。 顾陪林把车停好，还没进公司就遭到了蔡蔡的电话炸弹。 “陪哥！你不做人啊你！”蔡蔡在电话里哭道。 “我怎么你了？”顾陪林莫名其妙。 蔡蔡抱着全家桶，又悲愤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把手里沾着油的卫生纸一丢： “今天好不容易约王薇出去吃饭，我们还啥都没聊呢，结果她开口第一句活就是：‘顾总是不是跟你关系特别好呀？你能不能帮帮我呀，有点想追……’呜呜呜呜呜……” 蔡蔡最近在追楼下香水店的大美女王薇，但—— 进展好像不怎么顺利。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又抽出一张新纸，“陪哥，这里需要一点月底奖金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顾陪林踩着地上的枯叶，隔着手机都能听到蔡蔡啃炸鸡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 “没事，小蔡啊，人的目光要放长远，我们要发现自己的闪光点，不能做外貌协会的奴隶，有趣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你可不能跟她一样。” 方才只是被潜在拒绝的痛，却也没想到女神还可能“看脸”一事。还没在上次伤害中缓过来的蔡蔡愣住了，嘴里的炸鸡仿佛变成了塑料保鲜膜，瞬间味同嚼蜡起来。顾陪林以为他听进去了，顿觉十分后生可畏，便安心地挂断了电话。 这天，顾陪林在公司不知怎么总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快点回去。他草草地交代了一下每日的工作，下午六点还没到就开始收拾东西，让公司里的员工大为震惊。 众说纷纭之从来都加班到最晚的工作狂老板今日突然转性为哪般？ 裴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你这是……家里着火了？” 顾陪林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 “阿姨这周不忙吧？不忙我就去……” 裴兴立马转身回到办公椅上聚精会神地看文件合同。 回到家的时候，顾陪林听到厨房里传来动静，他走近，正巧看到陈谌端着菜走出来。 “做了一点菜，我们一起吃吧。” “……哦。”顾陪林生硬地应道。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次有人在他的房子里给他做饭。 这人……怎么这么自然？ 他适应能力怎么这么强？ 顾陪林尝了一口，“你回来得很早吗？” 第20章 “没，我刚回来，”陈谌示意了一下桌上，“所以只做了两个菜。” 顾少爷看着桌上那两碗热气腾腾色香味全的菜，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这货是在炫耀，但又抬眼一看那人淡然的表情，还是决定闭嘴以免自取其辱。 陈谌放下筷子：“之前就想问了，你是……那个有点不好吗？我一开始以为那是蓝牙，或者什么时尚单品，现在才知道是助听器。” “听觉神经有点损伤，之前要严重一些，但现在又好了很多。” 陈谌认真地问：“不戴是听不见吗？” 顾陪林摇摇头：“不戴的话，其实也能……”他突然停下来，陈谌便疑惑地看着他。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坦诚了？ 听力一直是他最在意的事情，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半个聋子，没有助听器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他自己也隐藏地很好，几年前比较严重的时候，别人知道他有很严重的听力障碍，便也让他看清了周围很多的人，便成习惯了。 如今不戴的话大部分声音其实也能听见，只是如果在那种有噪声的环境或是刺激声里，有一些频率听不到，而有助听器的话就没有这种负担。 虽然跟正常听力的人还比不了，但总得来说，应该算基本痊愈了。 可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半熟不熟的陌生人这么没防备？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顿了顿，然后说：“听不到也没多大事，也能好好生活。” “……哦。”陈谌其实还想问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但又觉得太隐私，他们还没亲近到这地步。他也不想太过于亲近——和一个同性恋朋友。 顾陪林反问道：“你呢？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很久了吗？” 中国人的交往思维讲究“你来我往”，陈谌悔不当初，心想大意了。他并不想讲自己的事，但是又一想到刚才顾陪林大大方方地讲自己听力不好的事的样子，这会儿自己如果遮遮掩掩的，实在是有违礼尚往来的人情事故。 “外伤，拖久了现在落下病根了，半月板那个地方……一直都有点损伤。” “会一直疼吗？” “天气不好湿度大的时候会疼，其他还好。” 顾陪林其实也想再问一下，但是看到陈谌言简意赅的样子，知他不想多言，便换了个语气： “你安心住在我这里，等你房子的事情处好了再走，我反正平时也没事。” 顾陪林这么无所谓地一说，让陈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他暗自摸了一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良心，告诉自己： 陈谌，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用太在意。 他像是催眠一样暗自喃喃自语，然后对顾陪林搪塞地点头。 不过，像顾陪林这种典型的消极主义者，在顾铭盛的放养式教育下，从小就孤零零的被冷落惯了，便习惯性以最坏的底线去衡量别人。若用“正”“负”来描述他人的话，对顾陪林来说，负是正常，正是加分项。 所以若此人给顾陪林表现出的第一印象为正，就算之后表现为负，也多少还是会有点影响他对这人的客观看法。 所以，看人方面，顾少爷也很难评。 由此以来，这两人“三观不正”的相处模式虽半斤八两，却也意外地相得益彰。 第十一章 心态 re最近购入了一批新的办公设备，四处都喜气洋洋的光景。会议室里，大家抱着新平板用少女祈祷的羞涩神情汇报着工作情况，仿佛顾总那儿有他们小时候第一次因青青春期产生第二性征而感到羞耻的日记。在众人结结巴巴不熟练地完成了各自的工作汇报后，便各自状若无事地紧紧抱着刚发的平板，顶着顾总和裴总阴沉沉的目光暗自侥幸地离开了会议室。 梅央坐在工位上叹了口气，用她新做的美甲轻轻拍了一下坐在她左边的蔡蔡，然后在后者戒备的神情下叹息道： “实在不应该呀，不应该呀。” 蔡蔡盯着她那看起来能掐死人的指甲甲片，思来想去一番挣扎后还是决定开口附和一下，便应道：“不应该啥？” 梅央扶了扶眼睛，然后宠溺地一笑：“咱们陪哥跟别的总裁比起来真是不一样，脾气太好了，众生疾苦与他何干？他却总是这么体贴，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给所有员工都充值还买了平板，真拿他没办法……” 蔡蔡鄙夷地看着她，“能别用你那看荒淫小说时评价那些主人公的口吻评价陪哥吗？一定要每天随地大小逼的装、天天骂人你才觉得是正常？而且你也不看看咱们公司才多大，咱们这种小微企业跟你那些个暴发户怎么能比？虽然陪哥人是比较有亲和力，但我对你这种把陪哥跟你那堆违禁资料里的男主角相提并论的行为表示深深的鄙视！” 说完，蔡蔡便眼疾手快地拿起椅子背后的枕头挡在自己的脖子前。出乎意料的是，梅央对此并没有表示不满。她饶有深意地点点头道： “说的也有点道，有些故事里的男主确实是让人想掐死他。我上回看的那个，男主角是一个一夜飘十亿的总裁，他给他包养的金丝雀买东西需要付钱的时候居然打电话跟秘书说，”梅央模仿着那些主人公深沉的口吻：“‘让财务给他打钱’。” 她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周围同事纷纷抬起头，“what' fk！这孙子让财务给他打钱？财务走的是公司账！她只是个不配拥有姓名的打工小女孩或小男孩，那孙子自己违规养小白给，却让财务背锅！？” 第21章 梅央平息了一下情绪：“虽然现在老娘已是高管层，但还记得刚毕业那会儿身为小会计打工的辛酸，看着这样的傻逼……老娘萎得很及时。” 她喝了一口自带的大红袍，“就算全国10%的高精尖财务人才聚集提篮桥进修学院，但这不代表进去的都和那些同学一样优秀，”她双手抱住自己，“万一是被陷害呢？本苦情小白花女主瑟瑟发抖ing～” 蔡蔡看着她短袖往上一截露出来的肱二头肌，真诚地微笑了一下： “呵。” 话虽如此，小顾总却也不是什么软绵绵的小白兔。他意识到了公司内部职权分离不到位、业务覆盖存在重复后，第一时间便就现状召开了一次管层会议。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仔细分析了一下问题，细化业务流程后精简了一下人员配置，然后加大了激励标准和金额。 政策这种东西嘴上说着容易做起来难。颁布下去so easy，但是治起来却千变万化，需要漫长的周期才能看见成效。光是开会进行决策并通知好一切，顾陪林就已经有了一种由衷的疲惫感。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以前的自己口中那种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净空口说大话了。 当资本家真不是件易事，做了才知道，以前的自己就是活脱脱一愤世嫉俗的激进分子。 “公司目前的融资几乎全部来自创始初投的股本、留存收益和短期融资。由于业务的快速扩张，re需要额外的资金来支持其未来的增长，所以想计划希望三年内在国家证券交易所上市。” 开完会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家。 回到家里，他把灯打开。 客厅里空荡荡的，窗户没有关，风从外面飘进来，顾陪林也没有管就开始脱衣服。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了。 就在他正要进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发出动静，然后就看到陈谌从房间里端着水走出来。 顾陪林/陈谌：…… 那瞬间两人都像是滞胀了一样，空气流都停止了。 陈谌先反应过来，顾陪林愣了一秒后立马转身关门进了浴室。 他靠在浴室湿漉漉的墙上，感觉脑子烫得要命。 啊，忘了陈谌在家了。 他瞥了一眼浴室上雾气腾腾的镜子，想起陈谌刚打开门身穿t恤和大裤衩的样子。 看样子他刚洗完澡。 头疼。 顾陪林自暴自弃地把水打开。 陈谌——一个作为自诩钢铁般坚毅的直男，其实如果看到了同性的身体，也不会怎么样。毕竟都是男人，身体构造都一样，顶多玩笑两句，便不再执着了。 但是眼下，在看了顾陪林之后，陈谌的状态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完全被惊到了。 原因无他，这样的反应其实源于白天他的打工同事，刘浩说的话。 陈谌在三猫街档头的那个酒吧打杂工。那里开得早，生意向来好，陈谌人又长得盘靓条顺的，许多顾客都买他的账，自然而然领的工资也高一些。 虽然他本人向来不在意这些，但跟他一起打杂的刘浩却注意到了这一点，便经常有意跟他混在一起。 “谌哥，你现在住哪啊？” 陈谌收拾了一下调酒台上的东西，“一个朋友家里，但过几天就走了。” “朋友？什么朋友啊？能住还急着走干嘛，先住着呀？万一那伙人又来了怎么办？”刘浩提醒他。 陈谌换了个姿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戳了戳刘浩：“你说，同性恋跟异性恋应该也没太大区别吧？异性恋喜欢女的也不会在街上看到个女的就喜欢，那同同性恋应该也不会看见个男的就想入非非吧？” “我擦！你那个朋友是同性恋？”刘浩被惊到了。 陈谌瞪了他一眼：“你声音小点。” 他转过头地说：“是个有钱少爷，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就……机缘巧合，碰见过几次，我帮了他，他看我现在有麻烦就让我在他那住会儿。你什么表情你？” 刘浩眯着眼睛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把陈谌看得直发毛，他面沉似水地说： “谌哥，你完了，你被gay看上了。” “谌哥被gay看上了！谁呀谁呀？谌哥被哪个gay看上了？”坐在吧台的几个服务员一脸兴奋地凑过来。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那么难听？”陈谌皱眉，“也没有，他人其实挺好的，总不能因为他是同性恋就乱编排人家？” 刘浩摇摇头，然后坚定地说： “拉近跟别人的距离的最佳方法，不是主动去帮别人，而是先让对方帮自己个小忙，然后再温水煮青蛙，富兰克林诚不欺我。” “富兰克林？什么玩意儿？” 刘浩一扬手：“不重要，我也是听来玩的客人道听途说。重要的是这个人要是看上你了想把你拿下，就先让你帮点小忙跟你拉近点关系然后下手，那你根本始料未及啊！” “确实，其实现实生活中同性恋里骗色的可多了，像谌哥这种真是……”旁边的人笑着搭腔。 陈谌“啧”了一声：“说得这么离谱。” “不信？到时候被吃了你可别后悔。”刘浩白了他一眼正要走，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凑过去： “哎，谌哥，你不如将计就计啊。” “滚，你离我远点。” 第22章 陈谌默默跟他离开一尺距离，刘浩又补上那一小段距离： “我说真的，你假装勾引他，骗他上钩，然后用他的钱还你那些债。” “什么？”陈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震惊地看着刘浩，“万一他根本对我没那种心思，这就属于骗钱，”他顿了一下，“骗色。” “看来长得挺好呀……” 陈谌用托盘一把挡住刘浩的嘴：“前面那桌叫人了，你还不去吗？” 刘浩撇开陈谌的手：“我说真的，你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要是那人真把你当猎物，那不就是他先存了歹念？你让他为你花点钱也情之中呀，那可是他先不仁的。” 刘浩端起台子上的酒水：“我这话糙不糙，你最好多防备着点。” 陈谌一言不发地看着刘浩走远。 这几天他本就还是处于一个半疑惑状态，回去的路上一想到刘浩那孙子的话，头更是一个比两个大。 他回去后，发现顾陪林还没回来，便简单洗了个澡，然后了一下房间。收拾好之后，他正要去客厅倒水，然后一开门，就看到把衣服全都脱下来扔在地上的顾陪林。 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第十二章 误解 陈谌惊慌地退到房里，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被顾陪林丢在地上的衣服，还有…… 手电筒和……甩棍？ 这人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防身？ 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会被怎样？ 他突然想起来顾陪林耳朵不好的事情，一下子又了然了，剩下的就是不知所措。 不安之余他不合时宜地想到： 好白。 虽然只是个侧身的背影，但…… 陈谌默默地想：gay都是怎么看他们圈子里的人的？ 看脸，还是看身材？ 他略一品鉴，觉得像顾陪林这样又有脸又有身材，而且还有钱，工作也体面的同性恋，应该是gay中的极品了吧？ 他又想起顾陪林匀称的腿、修长的…… 什么鬼？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打算出去喝口水冷静一下。他一打开门，没走几步就看到顾陪林正湿着头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杂志。 古人云食色性也，被美吸引乃人之天性。连孟圣人都认为言之有的事情，像陈谌这种凡夫俗子更是不能免俗。顾陪林本就是那种美人胚子，平日里虽不怎么倒饬自己，但毕竟底子好，加上人靠衣装，本就容易模样不俗。而现在坐在客厅里穿着简单柔软的睡衣，看杂志的小顾总跟白日里比起来就多了几分……纯粹。 是，帅得很纯粹。 陈谌一下子不知道是进是退，便像棍子一样杵在原地，顾陪林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陈谌？怎么了？” 这话一出，顾陪林好不容易掩盖起来的心虚就又上来了。一想到刚才自己那潇洒的脱衣服丢衣服的场景，越想越觉得酷似那不知名小电视里的某三级片，让他现在这句问话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起来。 “没、没什么。” 陈谌尽量镇定地回应，然后就看到顾陪林湿漉漉的头发。 不知为何，那湿发显得顾陪林跟以往看起来很不一样，陈谌想不清楚是哪儿不一样，只是莫名心脏砰砰直跳。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又这样！ 陈谌一下子觉得氛围紧张了起来。 这人在自己家里为何还要打扮得这么好看？而且他为什么这样直勾勾地看我！？ 难道他真在勾引我？！ 之前在酒店那样笑，邀他来家里的时候在酒吧门口那样暗示，刚才还故意不在浴室里面脱衣服，现在又……这样。 为什么不把头发好好吹干？ 他突然想起刘浩的话： 那个人在钓你。 他使劲摒除杂念，却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叉在被顾陪林耍得团团转。他对上顾陪林疑惑又有点心虚的眼神，更加觉得那眼神颇有深意了。 难道这人真在玩我？ 顾陪林看着欲言又止的陈谌，不知此人心里正与其假想的自己天人交战，只以为是他因为方才的事一时尴尬，不好意思开口，便想换个语气缓和一下气氛，却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这阵咳嗽终于把这想象力极丰富的陈瘸子从无人之境拉了回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台那儿的窗户：两扇大窗全都大门敞开，风从外面呼呼地吹进来，让整个客厅活像个通风管道。 陈谌冷笑一声：有钱少爷果然空有其表，是个丝毫不会照顾自己的废物。 这么想着，他就走到那窗户边，把那两扇窗户都关上，边关边说： “虽然是夏天，但洗了澡晚上对着风吹，还是容易着凉的。” 顾陪林不自在地笑了笑，“……哦。” 陈谌纳闷地看着那窗口，心想：怎么连个纱窗都没有？他敲了敲那窗台，然后窗户顶上猝不及防地掉下来一层灰。 陈谌：…… 有钱少爷是真不会过日子啊。 这么一想，他好像确实从未见顾陪林叫家政上门来打扫过卫生，也很少见他自己动过手，连上回他做饭的那些厨具，看起来都是半新的。陈谌想起那回他直接从柜子里拿碗盛饭，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道那碗是放了多久的，便突然有些生不适。 顾陪林看着陈谌关窗的动作，听到手机响了。他一看屏幕，是顾铭盛的电话。 第23章 又是来催他改掉“同性恋这个臭毛病”的说教，或是现在开的这个小公司的不好和来自成功大公司的贬低。 他盯着那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手机进了房间。 陈谌看顾陪林进去了，收拾了一下思绪，不一会儿也去睡了。 第500次车流呼啸声。 人一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顾陪林便又想起那些令人厌恶的陈年旧事来。那些个令人避之不及的面孔争先恐后地跳到他脑子里，他死死地皱着眉头，握着枕头下的小手电筒，又无意识地想起陈谌有意无意的关心和举动来。 应该不会有例外。 他像催眠一样催眠自己。 用蔡蔡的话来说，人活着不过两件事：工作问题和个人问题。 如果这两件事都没烦恼，那这人活得就真够可以的。 从前顾陪林从没觉得这两个给自己带来过困扰，尽管身为gay和自己相处是个技术活，但那停留在精神层面，现实中倒是没有太大困扰。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陈谌，像账户里突然出现的存款一样，虽然很可能是定时炸弹，但还是有点恍惚。 人到了一定年纪，或是说世上鸡毛蒜皮的大小事见多了，多少都会变得有点麻木，对事情缺少惊喜感，也很少有生活仪式感。 这种变化是无意识的，自己根本不觉得自己变了，只有在过马路偶尔看见一两个小朋友他们巍颤颤的眼神时，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那种小时候深恶痛绝的大人。 顾陪林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种大人。 陈谌的房间门一直关着，这几天这几天都早出晚归的，栏杆扶手的影子反映到墙上，叫人看着怪冷的。 也是，本来就不熟的两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会在对方疏离冷淡的态度下保持时刻关注？ 挺好的，顾陪林想。 陈谌一个健健康康的人，自己这样的……总归不好。 这么一想，顾陪林就释然了，只是偶尔开车经过闻江大桥往车窗外看的时候，心里有点闷。 那感觉不坏，但说不上来哪里好。 第二日休息，顾陪林预约了心咨询，但他没想到现在这社会心咨询的人居然那么多。他刚一进去，就被心疾控中心大厅里的人流震了震，一眼望去全是青少年，或者说，长得像青少年的成年人。 少数几个有家长陪同，大部分都是一个人。顾陪林排队排了一上午，中途去外面吃了个饭，然后下午的时候才预约上号。 本以为预约了第二天就能马上咨询，却没想市医院的生意和名额红火到这种地步，等叫到他也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后了，工作人员让他两个星期之后等电话，于是顾陪林登记了个电话号码便回去了。 两个相同世界的人在某一平行时间相遇，总归是点缘分。 对，缘分。 陈谌觉得，生活之所以比电影小说更精彩是因为它处处充斥着的不确定性，电影里的每一件坏事儿总有点铺垫性，让主角在后面的剧情里要么尝到点好，要么让他在最后明白点道。但生活里的就不一样了，那些戏剧性的事来的猝不及防也无可预知，而且没有任何意义，坏得很单纯。 顾陪林认为，因无法预测的事情让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联系到一起，进而产生一些巧合和始料未及的冲突，这就是电影里常说的、实际属于美学范畴的—— dramatic 戏剧性。 “适当的戏剧化一下就行了啊，太过就有点假了啊。” 顾陪林站在楼下包子店门口对电话里的蔡蔡说：“何苦呢？说实活，你其实没那么想追人家，对吧？” 蔡蔡语速极快地地带着悲腔说：“陪哥，这还是十月份，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么寒冷的话来。我怎么知道她会突然在那？我怎么知道她会跟我打招呼？我怎么知道地上突然有个炸鸡包装纸？我怎么知道那蛋糕盒没盖紧？我怎么知道她会在那时候走近？我怎么知道她哥今天来送她……呜呜呜，陪哥，我又不是算命的，我咋知道啊……” 蔡蔡想起昨天，就仿佛想起小学第一次去网吧被他爸抓到当场暴揍一样——往事不堪回首。 他昨天到公司楼下用积分券买了一个蛋糕，正要拿到楼上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了王薇——楼下香水店公认百年难得一遇的美女，同时也是蔡蔡的追求对象兼女神——出现在不远处。 女神对蔡蔡笑着招了招手，蔡蔡心潮澎湃地正想上前，结果走下台阶时踩到一个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乱扔的炸鸡包装油纸，一个没稳住，手里的蛋糕一个天女散花，正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女神的白色毛衣上。 蔡蔡维持着不摔下去的平衡，那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 脑子里空白一片的他一秒后意识回笼：这黑心商家的蛋糕盒子怎么做得这么松！ 然后是平静之后的狂风聚雨，女神旁边突然站出一个人，蔡蔡见眼睁睁地看着女神叫了那人一声：“哥。” 那一刻，他感觉恢复正常的世界又安静了。 “所以呢，你被她哥打了？”顾陪林镇定地说。 “……为什么我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期待？“蔡蔡吼道：“当然没有！”他嗓子哑了一下，“那可是在公司楼下……” “哦，感谢公司的选址。”顾陪林对买包子的阿姨说：“两个肉包一个荞麦馒头一杯豆浆。”他又转对手机里说：“没事没事，她应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哥……应该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吧？” 第24章 蔡蔡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但她好像也没生气。后来她换了件衣服，上楼的时候还问了你，问你几点出门，说明天想去找你约你吃饭。陪哥，你说她会不会彻底对我失望了，所以无感了呀？” “什么？”顾陪林咬了一口包子，差点噎着，“明天？也就是今天？她要约我吃饭？” “是。”蔡蔡哽咽了一声。 顾陪林叹了一口气：“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她要再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喜欢男的，你忘了？” “陪哥，这事我怎么能这么随便跟别人说啊？要是她……” “好了我知道了，”顾陪林打断蔡蔡，“我看到她了。” “你知道就好……什么！你看到谁？”蔡蔡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在电话里炸开。 “你的蛋糕承接者。”顾陪林不等蔡蔡反应就挂了电话。 顾陪林看着对面马路向他挥手的王薇，叹了口气，笑着向她回挥了一下手。 “陪哥早啊。”王薇笑着向顾陪林走过来。 “早啊。”顾陪林也笑了笑。 王薇笑了笑，“听蔡渲说你最近忙得很，”她娇嗔了一下，“好不容易放个假，想一起吃个饭，然后去看电影”，王薇又开朗地笑了笑，“顾总想不想去啊？” 顾陪林看着王薇，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过膝裙，搭了一个小羊皮外套，化着简单的淡妆，看上去明媚又洒脱，让顾陪林不免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姑娘，你真得特别好，但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顾陪林想着怎样才能委婉又显得真诚地跟眼前这位美女说明白，因为公认的“国贸楼之花”不只是长得好看，与人交往、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可谓是一个执着，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情感，都是公认的king。顾陪林明里暗里拒绝过很多次，但这姑娘十分固执且认死，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咬定顾陪林不放松。 顾陪林斟酌道：“我其实……对不起，我其实喜欢男的，不想让你继续浪费时间，希望你能解。” 顾陪林状若没看到王薇在风中凌乱的面部表情。 王薇还没从缓冲里回过神来，她张着嘴巴望了望顾陪林：“……真的吗？” 顾陪林看着她：“嗯。” 王薇静静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座石雕，十分大幅度地摇了摇自己的头，喃喃道：“原来妙妙跟我推测的是真的……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没……”不知为何，顾陪林突然想到陈谌在酒吧把顾昕撂倒的样子。 怎么会突然想到他？顾陪林看了看王薇，镇定地说：“没有。” 王薇眨眨眼睛，有点渗人的邪笑：“不对呀，我怎么听梅央说顾总最近有个发展对象呢？” 顾陪林咬着后槽牙笑了笑，决定把梅央那丫头的处置尽早提上日程。 王薇恢复了表情，叹了口气：“真可惜啊陪哥，我运气真不好”，她顿了顿，“不过既然没机会了，那就只能到时候近距离磕一磕cp了。陪哥的cp应该特别帅吧？两个活的大帅哥谈恋爱……想看！” 顾陪林看着眼前瞬间换了一种眼神但仍然期待的王薇，心里叹的气更重了。 “那我走了。”王薇侧着身子对顾陪林挥了挥手，“祝顾总和他的发展对象早日修成正果！拜拜！“ 顾陪林笑了笑，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他看着王薇走远，叹了口气，便又去公司了。 比起把一些事形容为戏剧性，有时候无心性可能才是更好的形容词，就像匆匆离开的顾陪林，只把这样的一个小插曲当成一个与其他日子没有任何差别的小事—— 他也就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正巧也来买包子的陈谌。 【作者有话说】 ～： 陈谌：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不是我的原因，一定是他勾引我！ 顾陪林：神金。 【everybody朋友们，本来是这一章的一半内容，是要在周三更的，但觉得连起来更有感觉一些，所以就今天把周三的一并更了，感谢大家抬爱～（小草飞吻）】 第十三章 歹念 如果说之前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都只是他的臆想，那么顾陪林和他朋友口中的那个“发展对象”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陈谌彻底坚定了。 顾陪林看上他了。 顾陪林在故意钓他。 他是故意的。 陈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的劣根性在于一些跟过往受过的苦痛相比明明可以不在意的事，却突然增长一些莫名其妙的骨气。这就是陈谌现在的感觉。 若说忍，陈谌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忍耐。被打被骂被抛弃都忍过来了，与忍耐有关的阙值极高。可在这栋不只是什么名字的居民楼楼下的小包子店里，他突然觉得，他不想忍。 我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狗。 陈谌想。 他最生气的不是被同性恋看上了这件事，而是顾陪林出于其他目的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却嘴上说是“还人情”。 亲生爹妈待他不好他认了，同父异母的妹妹讨厌他他认了，被讨债的追着打是他借了钱还不起他也认了，可顾陪林呢？ 一个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对他为所欲为？甚至把他当玩具？ 凭什么？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让他这样的人住在家里，换来自己想达到的目的。 第25章 早该想到啊，陈谌。 他想起刘文强和他那群凶残的打手，想起陈炀的冷眼，想起他动荡不安的房子，四处躲债拼命赚钱的日夜…… 人活着为了一口气，为了一点摸不着的骨气。 活得真像狗一样，陈谌。 他想起刘浩的话： 你假装勾引他，骗他上钩，然后用他的钱还你那些债。 陈谌对这个时候想到这些话的自己产生了一种厌恶，但他更厌恶事实。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而偶尔那么一次当他用善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社会的时候，面对的却好像还是一些坏人。 谁都不是生来就是恶人，可好人总是容易被环境影响变坏，而坏人一直都是恶棍。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看向顾陪林离开的方向。 你不仁我不义。 挺对的。 陈谌马上去酒吧找刘浩，却发现刘浩今天不值班。 他又回到自己的房子那边，刘文强已经没在那儿了。陈谌戴了个口罩，跟楼下小卖店的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一点头他就懂了。他猫着腰上楼，然后进到自己家里。 他快速收拾了一下舒缓腿关节的药。几天没用，膝盖那里有点积水。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和衣服，从楼梯间的后门离开了。 这一次，再回到顾陪林家里，陈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和羞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和所当然。他看着窝在沙发上的毯子，两只耳朵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自己。 陈谌走过去，毯子便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看着毯子顺滑的毛，想起顾陪林每天晚上安静地坐在客厅里帮它梳毛的样子。 陈谌回到房间，拨通了刘浩的电话。 顾陪林在公司接见一家模特公司的负责人，准备接手一个展的总设计。外观进展还算顺利。这次合作成功后，公司就可以正式拿到牌照融到xx银行的资金。 他正要回去的时候，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一盒舒筋按摩贴，他拎着那盒药贴示意了一下裴兴，裴兴一边收东西一边说： “蔡渲那小子给的，公司每人一盒。顾总，你要善于思考现象背后的实质，你安排的工作太多了，员工身体不好。” 顾陪林：“我用不到，给你……” 那话戛然而止，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陈谌好像腿不太好。 他把那盒药贴又放回自己桌上。 顾陪林回到家，想着先把那盒药给陈谌，于是钥匙还没有放下就提着那包膏贴朝陈谌房间走去。陈谌房没关拢，他抬头正要敲门，就听到陈谌的声音： “别说有的没的，我就想问问你应该怎么勾引男人？” 刘浩：“你真要搞啊，那个同性恋？” “对。”陈谌沉沉地说：“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要把他搞到手，然后把欠刘文强的债还了。” 刘浩：“终于开窍了……我觉得你不用急，既然那基佬本来就对你有意思，你就等他有动作了再出击，这样看起来比较被动，比较容易让人相信。” 陈谌：“挂了。” 刘浩：“真到了那一步，你可别怕啊。” “我会怕他？”陈谌冷笑一声，“挂了。” 顾陪林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第十四章 牲畜 小心夜路。 意思就是在人最不设防的时候，被身后黑暗中的人重重一击，然后四肢僵劲心脏都漏跳一拍，却又因为太过惊慌而失声归于安静。 这便是顾陪林的现在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机械地走回自己房间的，只觉得浑身上下血液有些凝固。而回到房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没直接冲进去扇那人。 原来自己这么有修养的。 他本就累的不行，这会儿便一下子瘫倒在床上。窗户外有风轻轻吹进来，顾陪林把脸埋在被子上，想： 是啊，是这样的。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顾陪林，你还没习惯吗？你身边本来就没什么真心待你的人。 所有善意都有目的。为了他们自己想要的，分你一点伪善。 是这样的，这是基本操作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心里淡淡的，脸上却越来越湿。 心过分累了，便让人没有任何想要有所行为的冲动。他休息了一会儿便拿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想： 该怎么处置这人？ 直接把他轰出去，还是把他骂一顿？ 光是这样想想，顾陪林就觉得又累又麻烦。 这个叫陈谌的可真厉害，连收拾他都要花这么多心力。 演技真不错。 顾陪林无声地冷笑。 他想起之前送给陈谌的那条围巾，讥讽地一笑。 骗钱是吧？ 行。 顾陪林把灯关掉，摸了摸枕头下的手电筒，使劲揉乱自己的头发，然后缩进被子里。 行。 我陪你演。 看看到底谁花谁的钱。 re的员工食堂里。 “现在的小孩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你知道吗？我弟他们学校校医务室昨天有个孩子，就因为看病等太久，闹脾气，把校长都叫来了。”蔡蔡边吃边说。 梅央喝了口汤：“校医务室这小破地方都能搞医闹？现在的小孩可以呀，攻击力不输我那房东啊！” 第26章 蔡蔡叹了口气：“人一多那有什么办法，学生应该解一下学校工作人员吧，又不是那校医想来这么多人，现在的打工人真难呐。” 梅央点点头，坐在一旁一直沉默吃饭的顾陪林突然说：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应该，没有人有立场要求别人应该按他的想法成为什么样。医患矛盾师生矛盾没有那么多所当然，不能靠鼓励和提倡，而是要靠硬性的制度，否则没有任何效果。” 说完，他便出去了。 坐在顾陪林旁边的一窝人被他的脸色吓得一愣一愣的。 梅央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裴兴：“裴总监，咱们顾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呀？顾总私自买的哪支股票跌了？还是咱们公司资金链断了？” 裴兴悠闲地说：“也是有可能的事。” 梅央和蔡蔡立马竖起耳朵，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这个嘛，”裴兴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像两鹌鹑一样的梅央和蔡蔡，忍不住一笑：“放心，不会开了你俩的。” 本来没有想到这一层，这么一说，梅央和蔡蔡瞬间如临大敌。蔡蔡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今天上午大家就都觉得陪哥不对劲，脸色阴沉沉的，像要吃小孩！……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公司还干得下去吗？” “说你可爱你还真装傻？想什么呢，”裴兴敲了一下蔡蔡的脑瓜子：“公司好好的，干了快半年了，你看不出来咱们生意变得越来越好了？顾总的事与你们无关，我觉得……应该是顾总的私人问题，你们别瞎猜啊，也别乱散播谣言啊。” “那当然了，”梅央托着下巴，“这么一说，莫名有点想知道上回在酒吧的那个帅哥跟顾总现在怎么样了。” 裴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眼看了看门外。 某所不知名的企业门口。 陈炀刷了一下卡，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从包里拿出ama.的口红迅速涂了一下嘴唇，然后用指关节往上嘴唇抹了两下——是上回用陈谌给她打的房租钱买的。 霓虹灯下无论是地铁还是公交车里都挤满了从各个地方下班的打工人，他们用早上残留的妆造和精气神向陌生人诉说着“我还ok”的假象，却在凉飕飕的空气里因为年龄流失胶原蛋白使皮肤分外生涩而使黑眼圈原形毕露。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每天朝九晚五如永动机一般无限循环的各种工作。 可实际上大多数人其实是896，所以现在这会儿可能还是出差。 陈炀坐上一班公交车，靠在栏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那个狗b组长发来的工作修改报告，强忍着把输入框里“我一走你就叫你是狗吗”发送出去的冲动。 车子一颠一簸，那司机大概是个新上岗的，刹车踩得极其精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踩刹。陈炀在一片左摇右晃中忍着想吐的感觉，把手机强行关机。 手机暗下去那一刻她小翻了个白眼，突然脚下传来一股十分大力的痛感，紧接着一个小孩的哭声婉转地响起，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小白鞋被踩出一个灰色的锅盖印子。 那车突然一启动，一个惯性把一车人一带，陈炀差点推到那哇哇哭的小男孩，好在她眼疾手快扶住了竖着的车杆子，然后心如止水地想： 被踩的人是我，你哭啥？ 现在的小孩也这么卷的吗？啥都要抢占先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小男孩身旁突然飙出一个胸大无比身穿亮片广场舞裙的大妈，两眼直瞪着陈炀气沉丹田地说道： “大庭广众的想随便推我家小孩？你什么行为什么教养啊！” 陈炀看了眼自己已经黑屏的手机，又看了眼鞋上的黑印，舌头默默往上颚一顶，低头一笑，看着那哭的起劲小孩，彬彬有礼地说： “小子，看你样子应该早上小学了，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吗？” 那小男孩儿被陈炀一张刷白的脸和一张极红的嘴吓得一哆嗦，从啜泣变尖锐大哭，然后那大妈便一吼： “动什么动什么了？你别诬陷我家小孩，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陈炀斜斜一笑：“动什么？”她把头发一甩，也一个大吼： “动了老娘的鞋了！老娘的鞋！先不说脏了，老娘脚指头要被这小王八蛋踩断了！你他奶奶的怎么负责！” 车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大妈明显一震，大概是想这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嗓门竟跟自己有的一拼，一下子觉得不可轻敌起来，态度明显有了转变： “小孩子不小心的，那么上纲上线干什么哟！” 陈炀皮笑肉不笑看着那大妈：“你看样子五十几了吧？我今年才二十六，这么看来我在你这儿也算个小孩。”就在车厢众人兴味盎然地等着她的下文的时候，她突然迅速抬起腿往那大妈身上那亮闪闪的衣服下摆重重一踩，又顺脚给那哇哇哭的小孩鞋上来了一脚，然后迅速跳下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对着后车门喊道： “小孩子不小心的，别上纲上线哦！” 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跑起来。 车厢里的人向远处投去敬佩的目光。 跑了一阵有点累了，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重新一开机，垃圾信息都没了。她打开工作群，盯着屏幕盯了一会儿，翻到自己存的表情包，第一张就是一个硕大的“滚”。 她盯着那“滚”盯了半天，然后点了紧挨着“滚”的旁边的一张，然后输入： 第27章 “好，我今晚改完。” 一个乖巧的狗头。 然后组长发过来一个“嗯”。 空气中有一股煎饼果子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汽车的尾气味儿。她突然发现刚才跑太快，鞋后跟开胶了。 她蹲下来捏紧鞋跟，那鞋子却质量极差，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她眼角滚出一滴泪来，消失在领口里。 晚归的燕东摇西晃不知飞到哪个方向去，天色渐沉渐暗。 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第十五章 百态 顾陪林虽是咨询心问题，但在导诊台的时候，那里的导诊医生说最好做个体检，说是观察一下激素水平还有别的一些指标对诊断更有利。 引导员跟顾陪林讲了一堆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建议他做的项目，量血压测心率还有验血什么的。顾陪林有个细节稍微质疑了一下，那引导员估计是更年期大姨夫来了，甩下一句“医生反正建议你做，如果你不做，后果自负”便开始招呼下一个。 没办法，吃了没文化的亏，顾陪林对医学知识一窍不通，只得听专家所言，便把那纸上的项目一口气全勾了。 两个星期前来的时候排队等咨询医生的号就等了一上午，结果这次拿到号来了，居然还要在安排了等号里的人里再排队。顾陪林看着医院墙上贴着的“有礼有序”几个红字，觉得医院这效率实在是不敢恭维。 顾陪林坐在医院的大厅里面等号，哭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小孩也有大人的。在等待的间隙里他看到无数次担架和病床车来来去去，那些白色被单下很难看到人脸，像是飞驰而去的货运火车，只有恍惚的那一下，认清全要靠缘分。 顾总闲来无事，便开始观察人间百态。他看领药窗口的一个老人家拿出一大把零钱，然后一张一张地递给那个拿药人员。那人模样苍老孤苦伶仃，身边也没个子女，看着十分可怜。顾陪林下意识想起他爹顾铭盛来。 顾铭盛生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吗？ 顾陪林马上自嘲地一笑，怎么可能？顾铭盛一定会请私人医生，他不会让自己的时间浪费一分一秒，也不会有那些普通老百姓看病的辛酸。 顾陪林自顾自地点点头。 虽说医院号称是非盈利机构，却越来越多的人开办私立医院，由此看来实在是很难相信医院所展示出来的非盈利性质。各个医院设施条件人员水平参差各有不一，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些项目的医药费，优劣都一样。 这个地方怎么这么挤？ 顾陪林愤愤不平地想，医院就不能全国统一做成那种加盟性质的机构？之所以这个医院人满为患，另一个医院却无人问津，权因人多的医院设施好，医生也更有信誉度，才造成极其明显的冰火两重天。 他漫无目的地想，要是让这些医院全都联合起来，团结一心，厉害的医生固定周期到全国各个医院去轮岗，既可以增加公平性，又可以指导一下小众医院的实习生和医生，岂不两全其美？ 但他又一想：又不是所有医院都是公立的，俗话说断人钱财非君子也，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断了私立医院的后路？ 而且全国那么多医院，目前哪来那么多资金投入到那么多医疗设备里？全国医生跑个不停，当医生本就辛苦，这是要累死那些医生？ 顾陪林坐思右想，发现又钻进了死胡同，便得出个结论： 挤挤更热闹，多等一会儿未尝不可。 终于熬过七七四十九次冥想，顾陪林被领着去验血。那抽血的护士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什么原因，跟顾陪林隔得十分远，好像他有什么传染病一样。抽完血又等了约莫一个世纪，他又进到一个房间里，躺在一堆仪器边上被捣鼓了一顿。 顾陪林躺在帘子后面，那个戴白口罩的医生眼睛像两只灯笼一样在刷白的口罩上方尤为吓人。结束后他把衣服穿上，那个医生才一改冷酷的眼神，慢慢悠悠地在病历本上写下一堆龙飞凤舞的符咒，然后把他轰了出去。 顾陪林找医院大厅里的引导员认了十分钟才解符咒的意思： 上边一排齿轮形波浪是医学用语，下边四个独立的不规则图形是“一切正常”，右下角四个点是今天的日期，xx年5月11日。 终于，各路检查过后一切正常，顾陪林终于来到了最后关卡，咨询室。 一上到二楼，氛围感就全然变了，各个引导员变得十分温柔体贴，站在门口的助手也都有礼貌地微笑着，好像能上到二楼都历尽艰险绝非常人。顾陪林坐着电梯上来，感觉自己像拿到了直通最终关卡的黄金钥匙，周围人都报以鼓励的眼神他去攻克门里的最终boss。 可站在门口，还没等顾陪林想好用什么招数去打怪，自己却先打退堂鼓了。 顾陪林不曾想自己好好一年轻小伙子，居然也会讳疾忌医。他站在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广播念了两次，最后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坐在诊室里的医生，还是逃走了。 坐在公交车上顾陪林想起起这忙前忙后的一上午，要是最后进去了还好，做了这么多最后一步居然退缩了，真有点大病。 真没用。 他一阵烦躁，把头支在公交车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回到家，顾陪林看到陈谌在拖地。 陈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友好地一笑。 顾陪林看着他，心里冷嘲一声。 第28章 笑什么呢？ 本以为在知道了陈谌的那些不怀好意后自己会在心里厌恶他，咒骂他。可当看着这人状若无事地和自己打招呼时，顾陪林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谌的头发很柔软，白色的短袖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是顾陪林从没用过的牌子。 知悉一切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爽，顾陪林甚至有点希望自己那晚没有走近陈谌房间的门口，没有听到那些话。 他看着陈谌，心里有恨，有嘲笑，还有一点难过。 人皆为利己的动物，那些嘴上说着“鄙视精致的利己主义”的人实则才是利己主义最稳妥的代言人，得不到便让他们化身道德标兵，但略一推敲便可看出那些人心里那种求而不得的酸。所以，像陈谌这种所求真切的，某一程度上还可谓是率真的性情中人，比那些惺惺作态的人倒是强不少。 虽然这个时候这样想让顾陪林很厌恶，但他还是意识到，他居然能解陈谌。 但只有他自己，而陈谌不。 所有惩罚终究是他一个人在受。 不公平性是一种引起负面情绪的催化剂，顾陪林越发地觉得烦躁。他什么话都没有和陈谌说，脸色阴郁地进了自己的卧室。 陈谌不明所以地站在客厅里。 第十六章 事故 自那之后的几天顾陪林都没有跟陈谌说一句话，每次见了也视若无睹。其实他开始质疑自己的耐性，他根本演不下去，只要一看到陈谌那双眼睛——像是拳击赛场上的选手自以为是地用外表衡量对方的力量，天真又愚蠢。而且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这场游戏里的两个人，他和陈谌——两个都是傻叉。 不过还好，他的生活不单只上演这一个蹩脚的剧本，公司里还有家里的事压得人头大，以至让他拙劣的演技没有时时刻刻地恶心自己。 而陈谌这边，则完全意识到了何为“被动方的不易”。 他原本的战略是打算让顾陪林主动来，而自己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和他产生一点什么。但现在看来，这位顾少爷完全是个现实资本家，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谈情说爱。很多时候早上起来连摆在桌上的早餐都没吃便急急忙忙地走了，甚至都不会分给自己一个眼神——可以说几乎是完全无视。 这里就有一点不能称之为好处的好处了。由于陈谌从小被无视被侮辱惯了，所以旁人一点点的轻视并不会让他往心里去，甚至还会让他主动为那人找到体面的原因。陈谌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守株待兔。这个顾陪林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忙得跟个陀螺一样，根本没有什么相处的机会。形势所迫，他不得不主动出击。 陈谌记得高中那会儿，老钱当初追钱嫂的时候，那可谓是殷勤不断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陈谌眼睁睁地看着他老婆从一个冰山冷酷的霸气御姐逐渐变成和老钱一样癫里癫气无缘无故傻笑的智障，那时直觉得他俩真是天生一对，佳偶天成。 但不可否认，也十分有道的是老钱对于真爱的执着以及努力。陈谌有点唏嘘，真暗恋和假暗恋还是有很大区别，老钱和他老婆是乐在其中，可他却是完成任务为达到某个情绪价值的kpi，实在是兴致缺缺。 于是经过一番衡量和思考决断，或者说是一番毫无道的经验总结，陈谌决定傍晚的时候不定期到楼下“无意识”地去接一接顾陪林，然后聊聊天。 而顾陪林这边，正因为公司面临的战略转型头疼得要命—— “国际数据元器件市场开始趋于饱和下滑，对于专业it网络管系统合同的供应和支持，维持所需的网络支持水平变得越来越困难和昂贵。re招聘高素质的技术人员很难，而且我们的地位置对关键人员的搬迁没有吸引力，业务系统支持方面的专家目前其实有点不堪重负了。” 技术部负责人黄佳严肃地说着，顾陪林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他回道： “it需要大量资金和技术支持，虽然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服务维修和设计一下我们的部网站，但是这一部分的人员也挺重要的。”顾陪林想了想在公司会议室里裴兴提出的建议，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 “裴总监其实也说过，要不然打包到一起接一个外包，只是合作方面……” “目前问题就是没有这样的云计算支持技术的合作方，如果高级人才引进困难且单一人才的专业水平不能保证的话，相对来说好一点的路子是跟有这样的服务和技术的公司进行合作或者并购。” 黄佳叹了口气：“顾总，其实公司总体业务水平其实趋于稳定了，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顾陪林没说话，他看着街对面坏了的红绿灯，来往车辆行人川流不息，周围有点吵，让人感觉有点耳鸣。黄兴的声音忽远忽近，顾陪林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助听器，又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尖叫。 不知什么方向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重心地一摔—— 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哼声。 谁接着我了？ 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下那人的肩，然后看到陈谌近在咫尺的脸。 好近。 他看到陈谌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是从看不清的深潭里流溢出来的一捧岩浆，一瞬间，顾陪林有点晃神。 陈谌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顾陪林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又把顾陪林从地上捞起来强行让他站好。他气急败坏地说： 第29章 “你他妈在干嘛？在大马路上突然走那么快，都不看车的吗!那么多车鸣笛你耳朵聋……” 那话戛然而止，没说完的话却也说了个大概意思，陈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道： “刚刚那车差点把你撞了，你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万一真出了事，你怎么不戴助听器……” “……我以为我可以的。”顾陪林慢慢开口。 “你……” 陈谌看着他，突然一下子哑火了。 他本来是想到楼下来接一下顾陪林献一下殷勤，没想到一来就差点亲眼看到这有钱少爷命丧马路，吓得他差点减寿十年。 虽然他是觉得这家伙冒犯了自己，但也没想到要他死啊？他看着顾陪林傻愣愣的样子，心想： 算了。 他应该也被吓到了。 陈谌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顾陪林掉在地上的助听器递给他： “给。” 顾陪林接过去，他看着陈谌深呼吸的样子，心莫名开始怦怦直跳。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可这一举动却把陈谌又吓了一跳： 这有钱少爷不会是还有什么心脏病吧？这么一折腾心脏病犯了？ 他连忙扶住顾陪林的肩：“怎、怎么了？胸口痛吗！要不然去医院！” 顾陪林被他这惊慌失措的语气逗笑了，他摇摇头然后抬起头来镇定地说：“没事，有点低血糖。” “哦……”陈谌放开他，“那、那回去吧，别站在街上了。” 顾陪林看了眼手机，通话被中断了，他又瞥了一眼周围盯着他们的围观群众，朝陈谌点点头。 回到家，顾陪林马上到房间里把助听器充上电，然后就听到陈谌说： “有时候你可能还是要注意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陈谌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便淡淡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我以为我可以的，没想到还是高估自己了。” 顾陪林本以为陈谌听了这话会意思一下安慰自己，可陈谌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人都是这样的，我小时候胆子也比较大，长大反而越束手束脚了。” 他用手示意了一下顾陪林，“所以其实可能不是自己高估自己了，只是变得现实了。” 顾陪林抬眼看向陈谌，他左边小臂那里擦伤的痕迹挡在门外边，若隐若现的。 顾陪林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手臂，心里忿恨地想： 演戏而已，至于做到这地步吗。 陈谌本想再跟他聊一下增进一下好感度，但看他有点心神不宁，便没再说什么了。他清了清喉咙： “你好好休息吧，今天……一定累了。”说完，他就伸手去关顾陪林房间的门。 顾陪林暗叹了口气，然后说：“谢谢你。” 然后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事。” 陈谌无所谓地一笑：“一点小事。” 第二天傍晚从酒吧回来，陈谌在客厅里看到一盒包装很复杂的中药贴，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就接到了顾陪林的短信： 谢谢你昨天帮了我。中药贴贴到你手臂上，两天就会好。 我问过医生了，它成分很温和。 还可以用在你的膝盖上，一天一次。 陈谌打开浏览器搜那盒药的牌子，然后就看到清一色三位数的红色价表。 他立马关掉浏览器，虔诚地捧起那盒中药贴看了它很久。他站在客厅里，笑着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 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十七章 心态 顾陪林生活不是很规律，但每周也会挤半天的时间稍微锻炼一下。工作忙的时候凌晨才睡，没有什么工作的时候他一般会十点半左右上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睡不着，但身体总是躺着的。对他来说熬夜与不熬夜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可能就是一个睁眼一个闭眼。 他不排斥去酒吧，但也没有很喜欢，如果是那种比较舒缓的民宿派对他可能会更喜欢一点，太吵和太安静在他这里都一样——跳出舒适区总是令人反感的。 他很少抽烟，因身本身不是很有瘾，他也不怎么喝酒，这个纯粹是因太菜——半瓶啤酒就神智不清，所以每回聚餐的时候都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怎么碰。一群同事里就只有他跟几个小姑娘举着橙汁杯子跟举着酒杯的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所以在体检报告上，他的各项指标还算正常，只是熬夜的后遗症有些明显，其他的看不出什么来。而顾陪林预约的心咨询因为没去，预约的那位医生姓张，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他带着抱歉的语气跟张医生编了个缘由，张医生没有生气，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温和的语气说： “很多时候一个判断并不就是全部，它可能是意识放大的结果，但也有可能如它所言就是事实。但是或不是，都需要我们自己亲自来验证。“ 张医生的说得很慢，语气却很坚定，“很多东西不管有多不想去管，总是要解决的。” 顾陪林想：医生的洞察力都这么敏锐吗。 体面的外壳如果被扒开，或许会有不堪入目的内在。 他果然看出来了。 “适当的敞开心扉和交住会让很多事情明了很多，很多问题也会被不动声色地解决。顾先生，你可以迈出那一步。” 第30章 顾陪林不好意思地回道：“对不起，医生，我确实有点……”他顿了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找时间去你那儿的。” 张医生没有说话，顾陪林却感觉他好像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意识到张医生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就抢先道： “谢谢张医生，那就下次再见了。”说完他便匆匆挂断电话。 顾陪林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他自嘲地笑笑。 果然还是在逃避啊。 一场秋雨过后就带走了最后一点夏末的余温，彻底变作了飒爽的秋天。 按照目前的趋势，re未来两年的收入预计将同比下降约10%。顾陪林一直在思考是考虑否要重新调整业务，使其减少对大批量低利润率设计组件细分市场的依赖，并将数据细分市场的资源重新分配到网络管和支持这一附加值更高的领域。 可要做到这一点，就进一步利用云计算等技术，特别是大数据分析，因为这些技术可以提供更低成本的数据存储，更好地了解甲方偏好以及开发更多定制产品和服务的能力。但新技术又需要大量融资，公司需要不断提升信誉和合作量。 顾陪林被近期融资往来洽淡的事忙得晨昏颠倒，焦头烂额，又连轴转了两三个星期，整个人状态无以言表得差。所以当当梅央来他办公室报账的时候，他整个人脸色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把梅央吓了一跳。 “没事吧，陪哥？你看上去状态很差啊。”梅央本给顾陪林倒了一杯速溶咖啡，又换成了红糖水。 顾陪林看着杯子的红糖水倒映出的自己，虽然不是很清晰，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出颓丧的模样。 他推了推杯子，无奈地说：“没到这地步吧。” 裴兴翻着手里的文件，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照照镜子吧我儿，要不是我了解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房子违规查封躲了好久警察还风餐露宿”，他立了立手里的文件，看向顾陪林，“是吧，苏乞儿的弟弟顾乞儿同志？” 顾陪林：…… “红糖水又不是只有女生才能喝，”梅央打开平板，“陪哥你啊，现在看上去……”她顿了顿，“有点气血不足。” 顾陪林：…… 他揉了揉太阳穴，越来越觉得蔡蔡说“美羊羊的嘴像实务操作里的ak47”十分有道。他自行略过她的毒舌问：“上次那个模特为什么突然把你删了？” 梅央叹了口气：“不知道，我跟他对接好多次了，也劝了好多次了，但没用，最后他跟我说，他没有欲望了。” 顾陪林转过头：“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小学生？当初签合同文件的是他替身？” 梅央无奈道：“我也没想21世纪了，还有拍艺术照的人这么正经地说这么中二的话，‘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没有欲望了’，不过这人好像，在界内还挺有名的？” “那……” 梅央打断顾陪林，“但我听说这个模特好像最近生病了。” “生病？” “对”，梅央说，“好像是被诊断有心焦虑问题。” “哦……”顾陪林喝了一口红糖水，温热的甜味灌进胃里，但他喝得索然无味。 怎么这么巧？他想。 怎么刚好自己在咨询这方面的问题，身边就听到这类似的消息？ “而且呀，”梅央换上一幅神秘的嘴脸，“你知道吗，我听说他本来没那么严重，只是偶尔有点难受，但现变得很严重了，”梅央停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陪林很配合地问：“为什么？ 梅央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咖啡，说： “因为久病不治，讳疾忌医。” 顾陪林：…… “你说，这有什么好拖的？又不是一两个月就会一命鸣呼的绝症，早就医早根治，这不是很简单的道吗？”梅央恨铁不成钢地向顾陪林抱怨。 顾陪林：……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梅央悠悠地说，“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豁达了，对这种事不会抗拒，没想到啊，”梅央摇摇头，“你说是吧，陪哥？” 顾陪林：“……嗯。” “要是我，老早就解决了！要是你肯定也早就解决了，是不是？” 顾陪林：…… 他喝掉最后一口杯子里的水，迅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嗯，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红糖，”他把椅子推进桌肚下，“还挺有效的。”说完，他就以一种竞走的速度飞快地离开了。 梅央满脸问号：怎么了？家里遭贼了？ 短暂的疑惑后，她又恢复了优雅，然后十分及时地打开“re人类高质量女性交流群”的聊天框，发了一句： “还在路上的姐妹们不用来啦，你们想看的顾总已经走了，他家里好像遭贼了。” 无数嘶吼狂怒的表情包在群里轰炸。 梅央端起咖啡：“现在的年轻人啊……” 生活如调色盘，每个人的生活都又平凡又精彩——在于如何以雅俗共赏的想法让自己enjoy—— 在看完电影flipped之后，蔡蔡对自己的追爱之旅产生了些许困惑。 他发现自己只喜欢看男女主互相试探暧昧互动的阶段，而当他们在一起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还有一点就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女主——那么美丽智慧的一个女孩儿，居然因为种了一棵树就这么容易原谅了男主那个大猪蹄子！ 第31章 虽然说那棵树是能够体现出那个男主开始解女主了，但是就只需要一棵树，一个萌撑撑的小树？a little tree？ 他对着反光的电脑屏幕愤怒地瞪着男主的扮演者——尽管那英俊的外表极富有说服力。他打开浏览器怒搜了一波该演员，正想搜一搜他的丑闻轶事一解心头之恨，然后，那想当黑粉的雄心壮志在他看到男主的现今照片下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对自己深深的担忧。 年轻的时候这么帅的男人，年纪一大都会变成那样，像自己这种年轻时根本不帅的那到时候会变成啥物种啊？ 他对未来的自己产生了十分严重的容貌焦虑，并且这一症状在得到了梅央点评之后达到了巅峰： “不必担心，亚洲人都比较抗老，不过如果不运动的话，确实有可能会加速衰老……你在担心变老很快吗？看你平时的生活习惯，我以为你早想开了。” 蔡蔡张着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一个字都没说，梨花带雨地哭着小跑离开了。 梅央有点愧疚地望着蔡蔡离去的方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确实，”裴兴放下一沓文件合同，“单纯不运动的话还不够加速，衰老的因素你还应该加上不间断的吃油炸膨化食品，这样才严谨。” 梅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顾陪林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蔡蔡他这会儿估计是要去跟新投资方对接了，他昨天就申请了会议请假。”裴兴边说边把ppt调出来。 顾陪林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开始了？” 刘浩饶有兴趣地靠在吧台上看着陈谌，“没想到你真把那富二代搞定了，牛啊！” 陈谌撇开刘浩的手：“没有，只是开始做朋友了。” “不错啊！”刘浩啧了啧：“坐拥洋楼豪车指日可待啊你！” 陈谌正想反驳，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说刘浩。他本来也是打算骗顾陪林的钱，跟傍大款又有什么太大区别？ 性质都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而且从出发点看来，前者还更恶劣一些。 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今晚对面那夜店有个有钱老板包场，可以免费进，要不然正好去嗨一下？”刘浩斜了斜眼睛，“听说那的妞都贼开放。” 陈谌其实向来讨厌那种奢淫的放纵，可能是因为本身天天都在酒吧里，干一行恨一行，所以对这类场所都不太感冒。但陈谌做事的这个地方严格来说并不能说是酒吧，反而更像是一个小茶馆——因为生意跟茶楼一样寡淡。不过也正符合了陈谌不喜欢过于喧闹的性子。 但如果是跟老钱去的话就还好，因为朋友聚会，他还是很乐意的。可刘浩，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去的话，总感觉不像去做好事。 最近刘文强盯得严，他一直紧绷着，确实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放松过了。 去喝点高端酒好了。 他看了刘浩一眼：“真全场免费？” “骗你是孙子。” 陈谌把工作服脱下来：“好。”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突然发现这一章发错时间了，本应该这周三发的却在上周日提前发了……谢谢宝子们谅解！（自动厚颜无耻地脑补谅解了） 第十八章 悸动 bralies在河西最繁华的商业街，其实之前这一块还只是个很偏僻的未开发区。 顾铭盛在这里还无人问津的时候就一眼相中这个地方，用很低的初始资金开了bralies分bar。结果五年后河西被列为开发区，城市化建设一加速，这块就火成了市中心一样的地段。 bralies虽投资不多，只是个酒吧，但买卖性价比和回报率十分可观，而且多年来口碑极佳，在河西小有名气。 dj换了一个十分country的音乐，把氛围引得十分休闲舒适。陈谌坐在一个角落的卡座上，看着来来往往嬉嬉笑笑的客人，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prosecco。 刘浩从吧台绕过来对陈谌挤眉弄眼阴阳怪气，“谌哥。” 陈谌放下杯子：“嗯？” 他抬眼望去，看到刘浩身后跟着两个长相身材极佳的女人。刘浩招呼她们坐下，陈谌一斜眉毛，刘浩就介绍道： “这是我哥们儿陈谌。陈谌，这是mandy和lora，她们是姐妹俩，说是这里的老熟人了。” 这小子真不把别人当外人。陈谌看着刘浩不动声色地想，人家都说的假名，这傻叉一上来就报老子真名。 “你们好。”陈谌笑着朝她们点点头。 两英文名姐妹坐下来，mandy饶有兴趣地盯着陈谌，轻轻一笑道： “谌哥？” 陈谌抬眸看了她一眼：“随意叫，没事。” mandy点点头，示意waiter上酒。 “你觉得我姐好看吗？” 一旁的lora似笑非笑地开口，陈谌没料到眼前这姑娘竟这么不矜持。他注意到刘浩的眼神，不想当场拂了他的面子，便故意看了眼mandy说： “挺好的。” “我姐大学是校花哦，她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感觉你们好配……” 陈谌意识到这小姑娘是在撺掇他和她姐，有意调笑道：“不能吧，这说的有点过了吧？” lora笑着问陈谌：“哦？你的意思是身边有比我姐还好看的人？” 第32章 陈谌笑笑：“那倒是……” 他突然顿住了，不知怎么的，他竟想到了顾陪林。 那修长的、匀称的双腿，平日里冷淡的神情，笑起来特别光彩夺目的眼睛……这么想着，陈谌突然感觉很热。 mandy递给他一个杯子，陈谌疑惑地看向她，mandy略有深意地说： “喝点冰水吧，你看起来好像很热。” mandy开了一瓶白兰地，刘浩问道：“你能喝度数这么高的吗？” “这度数还高啊？”她熟练地倒了一小杯，“我上回喝了一整瓶伏特加，不带眨眼的。” “所以醉得回不了家了呀。”lora看着他姐姐笑道。 “唉，我以为我可以的，但没想到……但喝的时候我接受度很高。” 陈谌听着她们的话，又漫无目的地想起顾陪林——在楼下程瑞路口，在一堆围观的人里被自己强行拖起来站好，眼神湿漉漉的，冷静又难过地说： “我以为我可以的。” 我以为我可以的。 他说他可以。 他可以。 他可以什么？ 可以差点被车撞死？ 还是可以让他目睹自己被他吓死？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陈谌心里膨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突然莫名地感到烦躁。他喝了一口冰水，突然觉得这里很没意思。他突然很想去顾陪林那里。 mandy正要给陈谌倒酒，陈谌站起来拍了拍刘浩的肩，“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没有那两英文名姐妹就走出了bralies。 他没有一丝停顿，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回顾陪林那里。 他用钥匙开门，却在玄关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脚步一顿。 他走到客厅一看，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毯子和顾陪林挨得极近，两人有说有笑地谈论着毯子的肥胖程度，毯子则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俩。 不是说不带朋友回家的吗？ 大晚上的，怎么能随便把一个比自己高那么多的男的往家里带？ 顾陪林转过头看了陈谌一眼，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你……吃饭了吗？你要是也要开火的话我就一起煮了。裴兴，这是陈谌。” 陈谌晚上七点才被刘浩那小子拉去吃饭，这会儿还没过多久。但他没有拒绝，而是向顾陪林点了点头。 裴兴看向陈谌：“我叫裴兴。” 看着顾陪林跟这个叫裴兴的隔开一段距离去了厨房，陈谌便用没有情绪的语调回了他一句： “陈谌。” 裴兴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谌说： “你跟陪林认识多久了？” 陪林？ 叫得还挺亲热。 陈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裴兴，他本来想说“没认识多久”，但是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就变成了： “大概半年多了吧。” 从送围巾那次算起，那可不是大半年了吗？ 裴兴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看来他很信任你啊……挺好的。” 说完，他拍了拍陈谌的肩。 陈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 你是他爹？ 他正要转身去厨房，就听到裴兴朝厨房喊： “我先走了。” 顾陪林没有回头地应了一声，裴兴便很自然地离开了。 若是寻常朋友，怎么也要走的时候起身稍微意思一下，可这个叫裴兴的和顾陪林两人俨然毫不在意这种细节，好像来去都是十分自然且无需多言的事。陈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情有点复杂。 他走到厨房里，看到顾陪林在煮面。他本想聊聊天，但是看到顾陪林每五根五根面往锅里放时，那些闲聊扯淡的话就化为了一声心里的叹息。他示意顾陪林： “我来帮你弄吧，你去看看毯子。” 顾陪林正烦做饭一事，陈谌这么一说，他便欣然把锅转手给陈谌，转身去看毯子了。 不一会儿，陈谌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顾陪林把毯子放到沙发上，拉开椅子坐下。 顾陪林吃得很自然，陈谌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是……你男朋友吗？” 第十九章 心声 顾陪林噎了一下，抬起头： “你说裴兴？” “……嗯。” 陈谌突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他有点害怕顾陪林给他肯定的回答。他状若不在意地低头，悠悠地吃了一口面，就听到顾陪林的声音： “他是我以前高中同学，认识挺久了。” 陈谌：“……你们交往很久了吗？” 顾陪林抬眸看了眼陈谌：“人家都要结婚了，我们只是好朋友。” 结婚？ 哦，原来是有妇之夫啊。 陈谌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吃面速度却突然加快了，好似食欲大增的样子。顾陪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了，你上次给的药效果很好，你……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啊？” 顾陪林看了陈谌一眼，他本想说“还好”，却又想起近来融资和网络技术部门的问题，就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陈谌想：他是不是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了？ 他看了看阳台，对顾陪林说：“阳台上的盆栽要浇水了，看着有点干。” 顾陪林看了眼窗台，又转过头来： 第33章 “没关系，反正也不会发芽。” “不会发芽？为什么？” 顾陪林吃面的手顿了一下：“种子是熟的，怎么可能发芽呢。” 陈谌有点疑惑：“干嘛要种一颗不熟的种子？” 顾陪林扒拉着面不说话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 “陈谌，你今年多大？你看上去好像比我小。” 陈谌：“27。” 顾陪林一歪头，“是吗。我还以为你比我小。”说着，他放下筷子。 陈谌：“你多吃点，你平时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顾陪林：“有点累，吃不下了。” 陈谌皱眉：“你上次吃得也很少。” 上次？上次是哪次？顾陪林快速地从脑袋里复盘了一遍，自己并没有跟陈谌吃过几次饭，所以他什么意思？ 难道是上次在他家里？ 顾陪林反驳道：“那是因为……” 陈谌打断他：“你太瘦了。” “……什么？”顾陪林暗暗咬牙，这家伙一语双关玩得挺好呀。 陈谌从碗里舀出一块骨头放到顾陪林的碗里，“前天抱你的时候，你肩膀有点硌手。” 顾陪林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陈谌也没再说什么。 行吧。顾陪林见他没再说话，也不想多说了。 两个人这是干什么呢？ 顾陪林突然有点想笑。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街上，当时陈谌不说话，也是像现在一样低着头固执的样子。 陈谌注意到顾陪林又没戴助听器，他清了清喉咙：“那个，我知道没关系，但有时候助听器可能还是要带一下……比较有保障。” 顾陪林沉默了。他注意到陈谌正在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想： 为了跟我处好关系，还真是用尽了手段啊。 演得这么自然，真是浪费人才。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无法控制自己看向陈谌的目光。 人都是群居动物，再冷淡独立的人也抗拒不了必要的沟通和交流。毕竟无趣又烦闷的日子里，突然多出一个这样热乎的人，那些话和关心就算是演的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顾陪林，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陈谌以为他听了那话心情不好，正要缓和一下气氛，就看到顾陪林一笑： “要喝点啤酒吗？” 陈谌还没应，顾陪林便径直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出来。他坐下来打开一罐，另一罐放到陈谌手边上。 管他呢，及时行乐。 他像是释然了什么东西一样，喝了一口啤酒： “陈谌，你家里人对你怎么样？” 陈谌对顾陪林的这般问话始料未及，他顿了顿道： “就……一般。我从小比较独立，入社会比较早。” 顾陪林：“那看来我们这一点还挺像的。”他似喃喃自语般，“爹妈也没什么必要……而且这也有个好处，让人早点走到外面。眼界一宽，家里的一些破事就不会总记在心上。” “是吗？”陈谌听了这话也笑了，但那笑有些牵强，他摸了摸啤酒罐上的水汽： “也不尽然吧，对那些一直过苦日子的孩子来说，眼界窄一点或许才是好事。当你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苦着的时候，就会觉得世界上的人跟你也没有什么两样。” “可当你去看到了那些大千世界，欢声笑语，你就会明白：啊，原来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这么幸福啊。知道了世界的参差，知道了你与别人处境的天壤之别，这样想着，自己的世界更像是挖不到底的坟墓一样，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看到顾陪林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一惊，正要笑两声搪塞过去，顾陪林却打断道： “你说得对，”他扭头看向阳台外的夜景：“可比起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世界上存在的好，才会不将那些恶心的生活以正常心对待，才会越来越往好的日子去靠吧……可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就一直活在地狱里。” 他自嘲地一笑：“我还挺羡慕你的，能早一点自立，我大学毕业去国外读研后才真正自由，这么看来你真挺好的。” 陈谌愣了愣，有点无语地觉得这有钱少爷何不食肉糜，但也没说什么。 顾陪林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其实一直带着助听器，总感觉很累赘，但心里又一直离不开它……我小时候总是一个人演情景剧，想象自己是那种特别强又有威信的人，把那些欺负我的家伙当众痛批，然后把他们告上法庭，在众人面前揭开他们的罪行后潇洒地离开……听着是不是很傻？但是就连这么傻的事情我每次都会失败。因为我发现我连演的时候都开不了口，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说出第一句话就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所以我现在成了半个聋子，反而觉得它成了我的保护罩一样。用听不见来逃避正面面对很多事……其实也是自欺欺人。”他眼神有些落寞，但也只是一秒便恢复了平淡： “所以我觉得你很勇敢，”他垂眸，“各种方面。” 陈谌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到一种渗入骨髓的潮湿和悸动。那怪异的滋味像毒药，他不知为何心脏跳得厉害。顾陪林，坐在他对面，只看着他一个人，对他说着话，那语音语调让他感觉在坐船——海浪铺天盖地地袭来。 第34章 他看向顾陪林，又看了看头顶的灯。那灯如梦境里的打光一样，照在他和顾陪林的头顶，顾陪林看起来……那么美。 他竟是那样好看。 陈谌被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弄得心烦意乱，他心里觉得奇怪： 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吗？ 我莫不是有病？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颇为无奈地自嘲一笑。 顾陪林疑惑地看着他：？ 陈谌忙说：“没……你太好看。” “……啊？”顾陪林看着陈谌专注又黑沉沉的眼睛，一下子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状若不在意地拿起啤酒，递到嘴边却发现已经没了。 而陈谌，他其实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可却意外地没有窘迫的感觉——这还是第一回，他想对顾陪林说些心里的真话。 “……你工作那么忙，但也注意休息好。碗放着我来洗，你去睡吧。” 说着，陈谌便起身把碗收去厨房。 这种氛围很奇妙，顾陪林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在看那种褪色的胶片电影。毯子跳到他身上，他看着怀里的小东西，乌溜溜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亮。 “还挺像的。” 他弹了弹毯子的脸。 第二十章 困兽 第二天陈谌早早地起来了，他感觉自己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给顾陪林留了早餐在桌上，然后就去了老钱的店里。 老钱正在给一个顾客选摩托车的钥匙锁，见陈谌来了，便把柜台的小门打开： “来啦，坐这里。” 陈谌坐到老钱的“老板椅”上：“最近生意还成吧？” 老钱没有回头，“赚不了一个亿，但能苟活。” 陈谌鼓了两下掌：“远超我国99%的人。” 老钱收了那顾客的钱，坐到凳子上：“你这样，又遇到什么好事了？” 陈谌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沉沉地开口： “钱儿，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女朋友？” “啊？”老钱托着下巴端详了他好一阵，不确定地开口：“你……中彩票了？” 陈谌叹了口气，意识到跟着家伙说话不能耍心眼，因为这货压根听不出来一星半点儿的内涵。他思忖再三，下定决心开口道： “你觉得我像gay吗？” 他转过头不去看老钱的表情，等着他惊讶的质疑，就听到老钱说： “gay是啥？” 陈谌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解释： “同性恋。” “啊？” 老钱喝着水差点喷出来，他不确定地看着陈谌：“……喝多了？” 陈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老钱沉默了。 陈谌心里也有些乱，就这么和老钱两个人干坐着。过了好一会儿，老钱把电风扇关了，开口道： “别怕，谌儿，不是什么大事。” 陈谌抬头看着老钱：“我没怕。” 老钱：“你顾虑什么？” 陈谌又低下头：“我好像做了件错事，但又还没做，其实我觉得也不是我的错，但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做，就是觉得……” “你数来宝呢，”老钱皱眉，“你不会是看上了哪个男的想犯罪吧？” “……滚。”陈谌叹了口气，抓了一把头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都怪刘浩那孙子！”他双手捂住脸又长叹了一口气。 “都说了要你别跟他走太近，他那人待人不真诚。” 老钱“啧”了一声：“别老怀疑自己，你就是身边的糟心事太多了，老这样容易抑郁。要我说啊你就应该去找份正经工作，啥时候开始都不晚……” “然后在公司门口被十几个放高利贷的追着打，然后被辞退？” 老钱不说话了，末了也叹了口气。他拍拍陈谌的肩：“没事的，兄弟，会还完的，好好的啊。” 陈谌看着老钱笑了笑。 在老钱那坐了一会儿后，陈谌决定去加会儿班。他走过三猫街，看到有个小孩坐在石墩子上哭。 那小孩穿着个汉服，头发也扎得漂漂亮亮的，一个人坐在石墩子上。陈谌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不一会儿那小孩的妈妈就来了。 那个妈妈跑过去，像是抓住海面浮木一般冲过去抱住那小孩，嘴里念着： “怎么乱跑啊，要跟紧我啊……” 那小女孩把脸埋到妈妈肩上，不一会儿就不哭了，只是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陈谌看着她们走远。 他抹了一把脸，不知在想什么。天气也阴沉沉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像烟一样卷进他脑子里，他停一会儿走一会儿，慢慢走过马路无意识地停下脚步，才发现已经走到自己家楼下了。 小卖店的老板昏昏欲睡地靠在柜台上，台阶上散落着撕开的空的槟榔袋，像一大片棕色的落叶。老板不知怎的突然醒了，看到陈谌，站起身向他打了个招呼。 陈谌也示意了一下。 那老板无声地说了些什么，陈谌苦笑了一下，心想莫不是自己耳朵也不行了。他没有深究正打算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零散的脚步声。他猛的一下意识到刚才店老板的话说的是： 快走。 他没有回头拔腿就跑，刘文强那一伙人在后面喊： “你他妈还敢跑！” 陈谌往小楼巷子里跑。他不是为了跑掉，而是担心动静太大把在三猫街那边的老钱惊动——这帮疯子打起人来六亲不认，老钱要是看到他被别人揍一个忍不了上前帮忙，到时候受了伤，嫂子又担心，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第35章 他刘文强一行人把陈谌追到一条小巷子里，陈谌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刘文强一脚踹到地上。他没来得及防备，脸就直直地擦在水泥地上。 火辣辣的触感袭来，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脸，摸到淡淡的血迹。他堪堪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放大的铁管—— “咚——” 朦胧的意识里，他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 淡淡的烟草味的房间，潮湿的地板，父亲铺天盖地的巴掌和拳头，破碎的家具，母亲撕裂般的哀嚎，陈炀她妈的哭腔，陈炀冷漠又空洞的眼神……陈谌感觉有雾飘在脸上，他僵硬地转了转头，感觉像有雨落下来。 刘文强那帮人出手极重，陈谌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脚像实心的铁球。他漫无目的不合时宜地想： 刘文强给了这帮打手多少钱？还是说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收费应该比我和老钱的要债小队收的高多了。 “你他妈的给我躲？还故意躲？你是真找死啊！” 刘文强又是一脚，他把那家伙什一丢，脚踩在陈谌的胸口，俯下身来： “把钱还完之前，我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你最好给我老实待着那都别去，不然，”刘文强把脚挪到陈谌脖子上，“下回真弄死你。” 刘文强又给了陈谌一脚，带着一众人走了。 活着就像还没来得及的电影分镜镜头，竟是这样的无厘头地一下这样一下那样。刘文强一走，方才那吵闹窒息的氛围一去，这小巷子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这会儿静得可怕。 陈谌躺在水泥地面看着天。 你真挺好的。 他想起顾陪林。昨日的感动和感慨走马观花的在他脑子里一过，那些话在他火辣辣的脸颊血迹的现实里就像一个笑话。浑身上下都剧痛的间隙里，他无声地一笑，然后笑声越来越颤抖，最后变成嘶哑的喘息。 像他这种人……有什么好日子可以盼？ 能活一天是一天，让自己过舒坦些，把钱还了，找个能活下去的事做，庸碌到老，过那种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可这种生活……怎么这么难？ 他忍着痛慢慢站起来，使劲擦掉眼角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手机掉在旁边的水泥地上，他把手机捡起来，拨通了刘浩的电话： “晚上见一面，商量搞钱的事。” 长大的意义是什么。 它会指引人通往一个更成熟宽阔的地方？还是会让人学会接受平庸和苦痛？ 还是说，看老天爷。 陈谌小时候就喜欢坐到个地方，抬头看天，特别是那种一朵云都没有的天空，丝无挂壁，万里无痕。高中时期很多个傍晚，陈谌如果打工多得了点钱或者小费，就喜欢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对着天看两眼。 还记得小的时候，陈炀她妈会偶尔带着他和陈炀坐到天台上，然后仰面平躺下来。那时陈炀她妈，也就是他的后妈会说： 好美的云。 陈炀会说：是的！ 而他会默默地说在心里。 然后听着风吹过那样的天空，他会感到很安心，很宁静。 陈炀她妈说成长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陈谌觉得好像也没有太难受。 那时的他不会想太多，也不会为未来发愁。 也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现世中难以挣脱的困兽。 第二十一章 南墙 “变”这个词总是会让人有一些忍不住想去斥责的感觉，但实际上它又是“灵巧多变”的近义词。 但当“多变”没有跟“灵巧”结合在一起读的话，又有一些耐人寻味的的贬义意味。 就像尼尔盖曼写的那些无厘头却引人入胜的怪诞短篇，写到“学生在21世纪初文学课上读到'我需要改变'或'是时候改变了'之类的句子时尴尬发笑”，虽然他的本意是高级的讽刺，但是对变化这一词抱有调侃态度的形容让“变”这个词看起来不那么端庄。 而在会展中心的国贸大楼六楼关于“re发展细节问题会议”里，re技术部测试研发核心人员，蔡蔡，心里却觉得，这样的改变未尝不好。 这种具有哲学意义的思考的来源并不是出于对生活的思考，而是因为他在楼下卡牌店点了无数次盲盒却仍没有抽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个时——暴怒之下果断弃坑，并自我安慰与“改变”有关的正向思考。 他一边神游摸鱼，一边听黄主管在会议上尽心尽力地思考对策： “re目前在其产品中使用的所有数据设计组件中约有50%是自己制造的。其余的完整组件，包括半导体和微处器，都是从两家跨国全球供应商那里购买的。” 蔡蔡：“确实需要有所改变了呀……” 黄佳对蔡渲小同志认同自己的态度点头示意，又继续说： “这些供应商通过一系列收购和合并，成为市场上的关键参与者，而其他的供应商所拥有的市场份额都小得多。最近，由于这些主要供应商的周期性零部件短缺，导致了严重的生产问题，造成了制造、组装和客户交付的严重延误。” 黄佳说完后看向裴兴，裴兴顿了顿：“并购现在的重点就是进一步融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数据设计组件的供应不仅存在供应商方面的问题，公司部门设计也负担很重，所以并购确实可以考虑，b轮融资正在推行……”他思忖了一会儿，梅央把数据递给裴兴和顾陪林： 第36章 “投资者还是非常愿意以有竞争力的利率跟re提供额外的长期资金的，但现在他们正在收紧对我们的信贷额度，还订立了契约要财务杠杆保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们也在提高利率，以补偿额外的金融风险。未来的任何增长或投资通过进一步的债务来融资可能也会有点困难，用我们的现金储备或内部产生的资金又很有限。目前re的股本成本是12%，但趋势不稳定，上市的发展前景……还是比较好的。” …… 结束会议后，顾陪林待到很晚才下班。他回到家的时候陈谌还没回来，客厅里的灯没开，门口也没有陈谌的鞋。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正想着，门就开了，陈谌回来了。 顾陪林了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顿住了。 他这是怎么了？ “你受伤了？” 陈谌支吾了一声：“哦……没事。”说完他便开始换鞋。 顾陪林一声不吭地进了房间。再出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箱子。他把那个小箱子递给陈谌，陈谌打开一看，是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 他抬头看顾陪林，后者却毫不在意地去洗澡了。 和刘浩的对话还萦绕在耳边，面对顾陪林这样的举动，陈谌觉得心里很乱—— “他人怎么样？是那种很讲究物质的人吗？”刘浩“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他在国外读完研究生回来然后在企业当老板吧，上班。” 刘浩一斜眼睛，“研究生？”他嘲讽地一笑，“那他岂不是很有文化？”刘浩想了想，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嗐，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咬文嚼字的人了。” 他慢悠悠地躺在椅子上说：“这种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装腔作势装模作样的傻der，靠一点初中学的文言文就乱放屁；还有一种就是真的由内而外的那种，你知道，就是，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对，有文化又有气质，还很正直……但这样我更讨厌，因为他们时刻让我知道我自己家里的恶心，如果我环境稍好一点，我本来也能拥有那些机会。” “读书是为了明事，不是为了分尊卑贵贱，如果是为了那样的话，读再多书也没用。”陈谌没有抬头，只是面无表情地擦杯子。 “哼，是吗？可如果能回到十年前……算了，别回，谁想过苦日子。”刘浩翻了个白眼，又问陈谌：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得先把那家伙弄到手吧。” 刘浩认真地思考，“直接骗钱？要不你色诱，要不……直接喊出来办了。” 陈谌瞪了刘浩一眼，“不行！” “行，我就说说，我发现你，”他饶有深意地看了陈谌一眼，“有点不对劲啊。” 刘浩伸了个懒腰，“不过没关系，反正是那个同性恋先恶心你的，你问心无愧啊。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给你出谋划策在背后支持你的兄弟。” 陈谌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同性恋。 问心无愧。 顾陪林。 顾陪林…… 陈谌的沉思被刚洗完澡出来的顾陪林打断，他抬头看到顾陪林湿漉漉的头发和眼睛。 “还是我来帮你吧。” 顾陪林拿过装药的盒子坐到沙发上，把陈谌按着坐下，然后拿出酒精、碘酒还有纱布药膏。 他看着那些青红交加的皮肤和肿起来的地方，忍不住皱眉想： 这是跟别人打架了吗？ 可陈谌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故意和别人起正面冲突的人啊？ 顾陪林想起之前在汇南遇到的那一次，还有上回把顾昕绊倒的样子。 他不是身手挺好的吗？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想着，沿着那些伤口一路消毒。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以一种极近的距离用棉签在给陈谌擦脸上的伤。 陈谌很安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和陈谌之前的眼神都不一样，顾陪林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以往的时候，陈谌眼里总有些彷徨、试探或是隐忍，可现在那些情绪像脱胎换骨一样全都没有了，像是丢掉了伪装一样——真实又直接。 顾陪林无从思索这种异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了。他装若镇定地消毒，才回过神来看到陈谌脸上擦伤的地方——被酒精涂得血肉模糊，糊在脸上看着疼极了。 顾陪林一惊，连忙去拿消毒纱布把多余的酒精吸掉。一阵手忙脚乱中，他才意识到不能直接上酒精。这些伤都破皮渗血了，怎么能直接把酒精洒在上面？人虽然没被打死，但这样还不得疼死？ 顾陪林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陈谌仍是静静的一声不吭，甚至连躲都没躲一下。 顾陪林心里有些复杂：他习惯这样硬抗吗？ 这人真是…… 他到底干什么了被打成这样？ 陈谌看着顾陪林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刚坚定的心又变得松动了，他默默地在心里催眠自己： 别想了，不要心软，不要心软。陈谌，这些你都不配，你的目的就是搞到钱，然后过上正常日子。 你不配的。 要做，就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浑蛋。 他沉着地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却又听到顾陪林的声音： “上次给你的那个中药贴那几片不够，这里这些，这是一个疗程的。” 第37章 顾陪林把药箱里一包新的中药贴拿出来放到陈谌手边上，又补了一句，“这个……谢谢你上次在街上帮我避开车。” 顾陪林把药胡乱给陈谌上完，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问一问伤的原因，陈谌却突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这种伤我以前从来不处的。” 顾陪林又忍不住皱眉，他默默地想： 这么严重都不处的吗？ 他想说什么却又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可下一秒，还没等他开口，那踌躇再三的问话便落入一个猝不及防的怀抱——陈谌右手摸到顾陪林的头，把他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裹住。 顾陪林一动不动。 陈谌心里太乱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可拥抱这件事却不用思考，这样的本心就那么自然地流露了——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顾陪林，同性恋，有目的的富二代，随意玩弄别人的有钱人，被他算计还给他擦药的傻子—— 这些他都知道，可他突然觉得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想这么做，想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放开顾陪林，这一松开他才察觉氛围有些无法解释的尴尬。他假意咳了两声：“嗯……谢谢你。” “哦……” 顾陪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刚才这一举动，但一想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谌的骗局。 这么一思忖，刚才那疑似真情实感的一抱便也似镜花水月一般。 难道他又是在演吗？ 一细想，顾陪林的心就像是掉进了无底洞里，可抬眼看去，陈谌的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地看向他一人——一种苦涩和刺痛从他的心脏传来，顾陪林内心忍不住一震。 我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愣神。 像第一次离开家前往大学第一次独自一人坐长途火车，又像自己第一次兼职领到小费。那种平静又渴望的感觉像无法抑制顽强生命力的嫩芽从顾陪林的心里破土而出。 像是有两个同样的自己在较劲，另一个自己突然松手了。顾陪林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恨陈谌的欺骗，恨陈谌的居心，可他不想让陈谌走，不希望陈谌把这一切说地那么直接。 那些迷惑和困扰的想法在这一刻变清晰，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此刻却那么强烈又冷静地让他意识到： 他居然喜欢这个家伙。 可那些欺骗和背刺的话像荆棘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像渗入体表的毒药一样，一步一步渗透进他的内里。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在他心里鞭尸，他想不到一个人的眼睛能和一个人的内心有如此大的不同。 他看向散落在沙发上的纱布和胶带，内心荒凉地笑了一声，然后淡淡地问： “你这是怎么弄的？”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摸不着头脑的，没有逻辑的异常举动，陈谌一惊，只想着赶紧掩饰要债的事，都无暇顾及那话是否合，就随口应道： “早上……不小心摔的。” 其实他完全可以跟顾陪林说实话，说是因为债务问题造成的，毕竟如果真要跟顾陪林进一步发展，那这些事情总要说得明明白白的，要不然怎么捞钱？ 可他太心虚了，他心里一直以不怀好意的目的自居，所以与还钱有关的事怎么也说不出口，唯恐被顾陪林识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可这样所求与所做也恰恰矛盾。 顾陪林没再问了，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 是吗。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睡了。” 说完，顾陪林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关上了房间门。 只有童年时期才会有的那种燥热不安的彷徨像潮水一般袭来，那种忽暗忽明的情绪……陈谌坐在床头看着药盒和棉签、顾陪林睡在房间看着毯子——两个人都感觉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 不撞南墙不回头。 人就是贱。 【作者有话说】 明知都是南墙，可…… 第二十二章 梦回 顾陪林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在顾铭盛的大别墅里，奶奶、堂哥堂弟、叔叔婶婶、表哥谢韵、表姐秦之章和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顾铭盛还不是那么成功的企业家，铭盛集团还只是普通的小公司。顾铭盛把一家子人都接到市中心来。 顾陪林……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 母亲不知是干什么去了，顾铭盛也没在。 四周如梦似幻的雾气飘来飘去，顾陪林没穿袜子，他看到客厅里的桌上有一个袋子，他走过去一看，里面是桃子。 他拿了一个去厨房洗了，然后回到客厅里，坐到沙发上吃起来。 谢韵吃了一口手里的零食，他的声音突兀又清晰地传到顾陪林的耳朵里： “妈妈，你知道吗？家里进了一只老鼠！” 婶婶看了她儿子一眼：“什么？” 谢韵眼睛有意无意地望：“好大一只，专门偷吃我们的桃子，把我们买的桃子都吃完了，难怪我们家的桃子越来越少。” 顾陪林口里的桃子不嚼了。 婶婶笑了，她好似注意到了顾陪林的目光，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别胡说八道啊。” 然后继续刷手机。 顾陪林看了眼其他人，他们都冷漠地看着或是笑着。 这里不是我家吗？ 第38章 我不知道这个桃子是你们买的。 顾陪林紧紧地攥着那个桃子，感觉全身湿透了，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阳光曝晒在地上，很热。 没有下雨啊。 他杵在客厅里，倔强地不挪动一步。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坐着的人都走了，他环视一周，确定没人了，他放下那个桃子，然后冲到房间里，头紧紧地埋到被子里。 一秒，两秒。 他一惊，把头猛地一抬，看到谢韵和秦之章在房间门口玩平衡车，顾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们的父母站在旁边看着。 好丢脸。 他状若无事地冷静地走到书桌旁，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从镜子的反映里看到秦之章脚下踩着的平衡车。 那不是我的吗？ 他想起那个桃子，就硬生生地走到门口，抢过那个平衡车，声音有点颤抖地开口：“这是我的……” 他以为谢韵又要打他，下意识地一躲。可还没等他后退，谢韵就突然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只是想玩一下，不是要拿你的……” 顾陪林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陪林。” 他回头，是顾铭盛。 “给哥哥玩一会儿，不要小气。” 顾陪林把手里的平衡车放下来。 顾铭盛：“作业写完了吗？” 顾陪林摇摇头。 “那还不去？还有一年就要上初中了，你要端正学习态度。” 顾铭盛说完就走了。 谢韵不哭了，脚下踩着平衡车，无声地仰着下巴看着顾陪林。 顾陪林感觉脸上有点湿，他揉了揉眼睛，然后挣开眼睛，看到谢韵竟踩着平衡车直直地冲过来。 他感觉四周都是喧闹的人声，他想动动脚步，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周围的人来去自由，只有他一个人像一颗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他正等着那种撞击和疼痛迎来，突然后背一暖——一个人突然猛地抱住了他。 那人没有后退或是抱着他避开，而是和他一起看着谢韵冲过来。 顾陪林回过头，看到一双像黑宝石一样亮的眼睛。 那人在他耳边说：别怕。 终于醒了。 毯子睡在顾陪林手边，顾陪林动了动，发现这家伙一直趴在他的手臂上，自己的手臂被压麻了。他推了毯子一下，无奈这家伙太肥，轻轻一下根本推不动。 “嗯……” 顾陪林反手摸了摸毯子的毛，他偏了偏头，又闭上眼睛。 一场夏末的雨带走一场热，剩下的，就是悄悄潜入的凉风。如果说咖啡是工作的维续电池，那即将到来的部门团建就是工作的兴奋剂，让整个工作室氛围都十分有干劲。裴兴跟蔡蔡研究民宿快一周了，每回都能在选好的地方发现广告打得更好的另一个，好不容易选好了，又有各种分歧和想法。 梅央在他俩旁边刷手机，裴兴转过头问她：“美羊羊，你说，是带电梯的好，还是带海景的好！” 梅央一脸老道地转过来，拍拍裴兴的头：“帅崽，都说旅游是检验朋友真正友谊的最好方法，跨过这一道线，您以后就可以制裁蔡蔡那胖子了，加油！” 裴兴/蔡蔡：“滚！” 顾陪林敲了敲会议室的桌子，“没关系，反正只有你们几个去，想住什么都可以试试。” “真是未来可期啊！”梅央靠在椅子上，“老娘当时真是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我re，真爽！” “要设置抽奖吗？”裴兴凑过来，“要不然回馈一下常合作的客户，一起去？” 蔡蔡双手达咩：“兴哥，裴总，靓仔！要不要这么事事都以工作为导向啊？让我们纯粹地快乐一段时间不好吗？这种时候了您还想着公司业绩？不想跟不认识的人去旅游，搞不好会降低幸福度的。” “那你也可以带自己人。”梅央托着下巴，“想带一个帅的......” 蔡蔡哼了一声，“我哪有自己人可以带，我爸妈吗？他俩现在在新西兰爽得一匹，没空我。” “所以说，”梅央用手机照了照自己的美瞳，“现在知道没对象的坏处了？我看你这样也难了，要不把我老公推荐给你？原价588，v我500，帮你登顶vip言言专属服务。” “什么？你每天玩那纸片人还要钱？不是，你这么想谈，为啥不谈真的啊？”蔡蔡皱眉。 “丰富并满足我的精神需求，这钱花得值。”梅央对他翻了个白眼，“是我不想谈真的吗？我是在努力维持我的择偶标准不想一降再降。现实生活中哪有这么优质的男的？好不容易身边有一个陪哥这样的，结果还是个弯的。唉，这个对女生格外残酷的操蛋世界，你这个直男是不会懂的。” “呵呵，我看你那前男友也不是很优质啊。”蔡蔡细着声音说道。 梅央离开椅子活动了一下手腕，默默扎起马步。 蔡蔡立马躲到顾陪林身后。 “随便，”顾陪林把外套穿上，“就咱们自己团建了，不是一定要带外人。” “陪哥你感冒啦？这天气还穿外套？”梅央一脸心疼，蔡蔡立马把空调关了。 “有一点，但还好。” 裴兴：“没事吧顾总，记得吃药啊。” 顾陪林拉开门：“走了。” bralies酒吧。 “我觉得我们应该本着公平原则，人人福利的基础下进行旅游候选人的选择。”蔡蔡的声音在音乐里忽隐忽现，“都是美羊羊那个恶霸，仗着自己有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公然在群里说要挑一个最帅的，简直霸权主义！”蔡蔡义愤填膺，“太嚣张了，这么一言堂的做法，简直不把陪哥你放在眼里！” 第39章 顾陪林没忍住笑起来，“我无所谓啊，你怎么？” 蔡蔡欲哭无泪，“这都什么年代了，要讲究男女平等啊！怎么能只给男顾客去旅游的机会？我们广大女性同胞同样拥有享受的权利！要是纵容美羊羊这样下去，那世风日下，我们还有什么合权益可以追求！更重要的是，陪哥，跟美女一起去旅游，有助于净化眼球，增长寿命，你觉得呢！” 顾陪林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这样，你去跟美羊羊打一架，我绝对不帮她。” 梅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远远地冲蔡蔡秀了一下肱二头肌。 蔡蔡捂着胸口：“陪哥，你……” 顾陪林突然感到肩上被人拍了拍，他转过头，裴兴一脸阴森森地看着自己。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说： “你三天两头地跟我们一起来这种地方，小燕不会把你甩了吧？” 裴兴痛呼一声：“你个乌鸦嘴，别咒我！小心我、我……我哭给你看！” 顾陪林无动于衷地打开电脑：“ok，所以你这几天到底想说什么？天天盯着我，暗恋哥直说。” 裴兴凑过来：“那个叫陈谌的，你俩……成了？” 顾陪林放下电脑，看了裴兴一眼，“没。” “那是怎么回事？你俩那氛围太不对劲了。”裴兴懒洋洋地坐到一个位置上，扶了扶虚无的眼镜腿，“以我赫尔克里裴洛多年的观察经验，你俩绝对有点问题。” “不是那种关系，他好像是为了我的钱。”顾陪林淡淡的样子。 “什么？”裴兴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看着顾陪林。 “我上次还跟他聊天来着，看着人模人样的……”裴兴皱起眉头，“你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难道你对那人……”没说出口的话隐匿在酒吧微醺的音乐里，顾陪林看向裴兴，裴兴便一下子了然了。 “那你自己想好，别又……”裴兴不说了，只是拿了根烟出来，正要抽，却又没找到打火机。 “我明白。”顾陪林笑了笑。 跟陈谌一开始就认定了是逢场作戏，哪怕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心动也只能是戏中的乐子，谁当真谁就是傻逼。 真该死。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想，被一个傻逼耍成傻逼了。 他又喝了一口吧台上的酒，闭目养神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进来一看，改版了？……(;)真的非常感谢宝贝们的支持！看到评论区和收藏区这些看我书的宝贝，心暖暖的……很爱你们……(w)（小草鞠躬） 第二十三章 惊慌 随着业务的扩张，近期re接手了一个项目，全权由裴兴负责。那边的负责人给re推荐了flarland，一家在virtualchat上市的公司。它是由计算机工程师马奇伦斯于2009年成立的私营高科技公司，总部设在瑞典，re有意与它进行合作。 顾陪林这些天又开始躲陈谌，他一看到陈谌心里就有一种有恨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想起自己一开始说要反过来耍陈谌的事，觉得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直觉得自己有病——结果变成这样了。 陈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些关于陈谌过去的细枝末节和家庭情况顾陪林都不了解，可不知为什么，他能感觉到，即使很多事情没有明说，他也能感觉到。 他和他是同一类人。 而陈谌，则更加摇摆不定了。 古人曾在《六悔铭》言：醉发狂言，醒时悔。虽然并没有口出狂言，但陈谌确实有一种清醒的后悔感： 那晚，他不该抱顾陪林。 他其实并不怕刘文强的威胁和警告，那些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开始真正动摇自己最初的动机，但却仍然存着一点倔强，还有一点自我否定的固执—— 我这种人除了当个浑蛋还能怎么活？ 道德枷锁这种东西像我这种人怎么配有？ 他路过一家咖啡店，看着那个巨大的咖啡招牌，想起顾陪林逗毯子的样子。顾陪林总是工作到很晚，像他们这种小资阶级的人好像都习惯性喝咖啡，家里便长期飘着淡淡的咖啡豆的味道，那种空气流动微醺的氛围，跟顾陪林这个人很贴—— 什么事都淡淡的，很冷静。 陈谌鬼使神差地走进这家店。 他用手机里的积分券点了一杯美式，一转身看到刘浩。 “一眼就看到你了，点啥了？” 陈谌坐到一个椅子上，“随便点的。” 刘浩也坐下来，“进展怎么样了？” 陈谌随口一应：“嗯。” 咖啡店人渐渐多了起来，旁边的人开始拼桌。刘浩无聊地看着来往的人，对站在旁边的一个人招呼： “这个位置没人，可以坐这。” 陈谌抬头一瞟，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咖啡吐出来。 “顾……顾陪林？” 陈谌顿时坐姿僵硬了起来。 “你们认识？”刘浩笑笑，“那还挺巧。我是刘浩。 “顾陪林。” 刘浩碰了碰陈谌的手臂，“接着说啊，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在一些武侠的搞笑片段里出现过，某大侠面对疾驰而来的高手的掌风站在原地定如磐石稳如老狗，而后得到敌人的赏识和钦佩，然后在大势去后反射弧超长回旋，心里憋出一句话：刚才什么东西，吓死老子了—— 陈谌在听到刘浩的话后心里一惊，但没有表现出来。他一下子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但是很快他又找到支点。 第40章 他不知道。 陈谌心里默念：他不知道。 他忽略了顾陪林表情的异样。陈谌此刻满脑子想的，就是很后悔来这个破店喝咖啡。 “我……还好，就正常每天去老地方工作。” 好在刘浩常年混迹在酒吧一类的娱乐场所，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了得。陈谌这么一说，他立马就意识到不对，再一看顾陪林的气质和穿着，顿时心里就有了个七七八八。 这就是那个人傻钱多的同性恋？ 难怪这陈谌一直犹犹豫豫的，长得还真不赖。 刘浩话头一转，故意装傻问顾陪林：“你跟谌哥一起多久了？” 陈谌瞪了刘浩一眼，觉得这会儿要是周围没人，他真想冲上去割了这家伙的舌头。刘浩这一语双关的话里话外有一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意味在里面。这家伙大可以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在正经说话自居，但眼前他和顾陪林两个局内人却事实上有点似有似无的暧昧。这样一来，陈谌便更坐立不安了。 顾陪林本想点一杯就走，却没想被邀了个位子。他想着确实有点累想坐一会儿，结果走近发现那位子旁边竟然是陈谌。 真是冤家路窄。 顾陪林硬着头皮坐下来，想着赶紧喝完就走。他随口应道： “没多久。” “你这是什么？蓝牙运动耳机？” 顾陪林：“助听器。” “啊？你有听力障碍啊？”刘浩有点惊讶地看了眼陈谌。 陈谌少有的从刘浩的眼里看到略显正义感的责备，心里也自嘲地一笑。 我真是浑啊。 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但看到顾陪林，心情却又很好。 他今天也很好看。 就是看着有点累。 “嗯。老毛病了。”顾陪林自然地应道，陈谌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他感觉刘浩用手肘挨了他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着顾陪林。 他点尴尬，便起身示意刘浩：“我去洗手间。” “哦。” 洗了个脸，陈谌感觉好多了。他回到位置上的时候，顾陪林已经走了。 陈谌冷眼看着一脸玩味的刘浩，看了看门口。 “那就是你的目标？好家伙，长得可真不赖。” 陈谌没接话。 “我跟你说，我都已经想好了，你就直接把他喊出来，然后找一堆人把他灌醉，再把他带酒店去办了，醒来之后就说是他强迫你的，”刘浩比了个食指，“一了百了。” 陈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警告过你。” 刘浩皱眉：“不是吧，难不成你真看上这男的了？” 陈谌：“你不要做任何事，我后悔了，我不要他的钱了。” “什么？！”刘浩看着陈谌，不想自己能沾点光的钱还没到手就飞了，急忙挽留道： “你忘了他不怀好意的事了？他是gay，他想上你啊！这多恶心啊！你不也……” “闭嘴。”陈谌阴沉沉地看着刘浩。 刘浩不吭声了。 “走了。”陈谌推开门出去。 真是老了。 顾陪林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驶向后去的新栽的樟树，心里有点淡淡的哀伤。 才过了二十几年，却像是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投入全心全意的热情，总想着有点退路，也不会想着费尽心力去跟别人讲话说一些有乐子的事。 也有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无聊的人，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喜欢报以百分之百的热情罢了。顾陪林想着想着，又有点昏昏欲睡。 这条路真长啊，以前回家的路也有这么长吗？ 这晚，顾陪林因为公司的事睡在公司里，而陈谌失眠了。 我怎么了？ 陈谌想起白天在咖啡店里。 应该跟他说一声的。 躺在床上，陈谌抬起手去摸柜子上的维生素c，瓶子是空的，只倒出一包干燥剂来。 他想起顾陪林的安静的侧脸。 他拿起手机，对顾陪林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不好意思。 顾陪林很快回了。 没事，晚安。 昏暗的寂静里，电子钟发出滴滴的整点报时声，陈谌很清醒。他对着天花板： “这人真是……” 他想了想，又给顾陪林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提防刘浩。发完后他回过神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 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矛盾的个体，那种无措的焦躁感又升起来。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自己衣服上弥漫着的咖啡豆的味道，很浓。 【作者有话说】 陈谌：老婆我要骗你，你记得防着我和我身边的狗东西 第二十四章 横心 “flarland有两个不同的产品，数据组件制造和网络管系统的供应和维护，包括技术支持。” 裴兴把ppt打开，“它们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数据组件制造业务，占总市场份额的1%,约占flar总营业额的65%。flar主要向原始设备制造商销售和供应大量数据通信组件，其中30%位于瑞典以外的大陆，而现在对北欧来说美元正在贬值。” 梅央点点头：“数据通信组件行业的成功来自通过生产大量可靠组件和保持低价格而实现的规模经济。虽然flar在一个有重要的就业立法规定最低工资率和条件的国家生产组件，但它还是实现了eos。” 第41章 裴兴点点头：“第二个产品领域要小得多，主要是针对国内中型企业的专业it管网络管系统的供应和支持合同，目前比数据通信组件产品的毛利率相对较高。”裴兴示意了一下蔡蔡，蔡蔡调出图示： “第二个产品领域的一个关键方面是安装和支持大数据分析功能以及云计算存储，云计算存储可用于取代现有的成本高昂的it架构，例如简单的数据仓库，允许我们的客户收集和分析现有的购买模式和更有针对性和更及时的数据。这些都是我们的设计产品所需要的。” 顾陪林：“目前在flar运营的两个市场中，高产量、低利润的组件业务与能够利用其规模获取优惠价格的买家存在激烈的竞争。flar只占有1%的市场份额。在这个市场上，flar通过产品创新创造更好的市场份额和销量的能力几乎不可能，而且行业的进入成本很高。这种资本和知识密集型行业因为规模经济所以迫使新进入者要么以显著的产出水平进入，要么承受成本劣势。” “而且它们还要给他们的客户提供全面的售后支持。如果与我们合作，它们可以直接打破行业壁垒，相当于我们给他们交了个无形的保险资产。再加上……它们也想进入新的市场，与我们这样的中国企业合作，多少也有互利共赢的意思在里面。整体看来可行。” 顾陪林把笔盖上，“那就立项吧。努力一把做到上市。” …… 蔡蔡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顺手把一盒红色的盒状物放到梅央桌上。 梅央从杂志里抬起头：“这是……你吃不完的减肥药？” 蔡蔡马上化身尖叫鸡： “滚！我从来不吃那种反人类的不健康的东西！” 裴兴闻言：“哇哦，我们蔡蔡好健康哦！” 蔡蔡眼含泪花正要抢回梅央桌上的那个红盒，被梅央闪现夺下： “没说不要，谢谢亲爱的。” 蔡蔡反应了很久才弄明白梅央的走位，他小声说：“……你上次不是痛经？我问过我姐了，这个很有效的，红糖坚果茶，专门调养气血的。” 梅央愣了一下，又听到蔡蔡说： “我走了，你别搞太晚，最近治安不好。” 说完，蔡蔡就背着他的小斜肩包走了。 “我难道会怕……”梅央收回视线，手里的杂志翻到一篇房价上涨的文章。 “房价整体上涨，但我们能否怀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仅保持观望？” 又涨了？ 话说蔡蔡那胖子是本地人吗？每天都那么轻松，是在这里原本就有房吗？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执意要来大城市的那会儿—— 爸妈极力反对，自己离开一切认识的关系和朋友，一腔孤勇来了这儿。住最便宜的出租房，吃最便宜的早餐，因为拼命工作而莫名又引起间断失眠……到如今，居然已经七年了。 怎么一下子就七年了？ 七年……有多长呢？ 无数日夜奔波，昼夜昏晨，在霓虹闪烁的玻璃窗前昏昏欲睡地写下审计底稿或是预测性财报，在第二天天光未亮的茵蕴里完成要交付的工作，然后闭眼到天明，迎来恶性循环般的第二天。 再后来，慢慢有了一些成就，也开始慢慢存钱，职位和薪水也越来越高，结识了一些朋友，节奏也渐渐没那么令人焦躁了，在四大干了三年审计后跳槽，做了一年财务主管，后来做了财务经，再后来，就来了re，慢慢稳定下来了。 可当偶尔停下脚步，站在公司楼上的落地窗前望向外面的时候，车水马龙的外景映入眼帘，她感觉离这个城市好像依旧很远。 她怀疑最初来到这里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那些被磨平棱角的年月里自己真正得到了什么，让自己毕业那会儿有那么大的渴望和期待？ 可现在想起来，又好像记不清了。 但或许说不清才最好的结果。时间和经历把人打磨成一个光滑的瓷瓶，从凹凸不平到光洁如新，进而成为整个大环境的一员。很多过程不声不响，飞蛾扑火本来就浑然不觉的，只以为是忽明忽暗的某处灯光，然后无声无息地坠入。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那些峥嵘般的辛苦过往好像都能在这几个字面前缄默退后，而在多年以后与人说起时，能轻轻地一笑而过。 不甘、困惑、无奈……还有接受。 梅央淡淡一笑，泡了一包蔡蔡给的红糖茶。她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算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从公司下班，顾陪林坐上了地铁。 他今天没开车，所以去搭了地铁，但今天二号线人竟意外不多。地铁站一进去就感觉身上过了一层霜，地铁上更是丝丝冒冷气。顾陪林坐在地铁上看着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大爷，面容苍老但身上衣着都干干净净的。他正想看看到站的地名，手机突然响了。 是顾铭盛。 之前几次都没接，顾陪林猜再不接他估计要亲自到他家里来骂他，便接通了。 “喂，爸。” “最近不忙就来我公司看看，选个想上手的位子先熟悉一下公司。” 顾陪林没说话。 “下班了？” “嗯。” 顾铭盛像是跟赵安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接着和顾陪林说： 第42章 “不要再拖了，赶紧到我公司来，把你的破壳子公司关了，早点干正事儿。多给点自己积极的心暗示，不要一天天到晚心里那么扭曲黑暗。同龄人的孩子都不像你一样，顾昕都已经到他爸公司掌管一部分股份了。你这么大了，要知道什么是对是错。” 顾陪林好像听到旁边有顾昕的声音。 顾铭盛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点，但那话的内容却还是治标不治本： “不要觉得同性恋是一个很好玩的东西，要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和人生道路有清晰的认知，事业和家业都要成，别一老想着同性恋，你根本不是！” 顾陪林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点不满和傲气在身上，可你从小到大却一直都是用的我的钱，我养育你这么多年，从小对你就是精英教育，对你有点要求也是情之中。现在市场环境不好，没有大的资本支持，你想创业根本走不长远，除非你能够找到特别靠谱的合作方，可你有这种与人对接、交付产品的经验吗？做不好反而会落下信誉。”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来公司直接锻炼，铭盛总部比你那个什么re要成熟一万倍，各种锻炼机制和学到的东西也更好更多。我慢慢会让你接受一部分管层。路都给你铺好了，你却死活不走，你以为那些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能有你这样的条件？能够赢在起跑线你却偏要和那群乌龟一样慢慢爬。” 顾陪林一直不说话，顾铭盛便问： “怎么不吭声？” 顾陪林：“我是同性恋。” 顾铭盛：“不要倔！” 顾陪林冷静地说：“我没有倔，我是同性恋，你要学会接受。” 说完，他便挂了。 顾陪林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坐过站了。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无可奈何地接通： “还有什么事？” 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刘浩嘻嘻哈哈地说：“陪林，我是刘浩。” “哦……”顾陪林看了眼手机屏幕，原来不是顾铭盛。 是上次那个跟陈谌一起喝咖啡的人。 这人当时要自己的联系方式说交个朋友，那会儿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以为他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这人来真的。 那次回到家之后，陈谌好像跟他说过什么……不要搭这人？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想：提醒我这个干什么呢？ 是因为怕被我识破他们的计划？ “你现在在哪儿啊？出来喝一杯吗？陈谌今天不在，我想找你玩玩，放松放松，聊聊天。” 他看着已经坐过站的地铁站名，又想起顾铭盛固执的样子，心里冷冷的。 “好，在哪儿？” 第二十五章 酒鬼 顾陪林没想到刘浩叫他去的地方是夜店性质的club。留学的时候，这种地方实在是少见多怪，但是回来之后他很少去了，所以也不太熟悉这里的调性是什么样的。 他一到，刘浩一眼就看到他朝他喊道： “这儿！” 顾陪林对刘浩这种天生自来熟的人没太多好感，但是也不觉得太坏。刘浩对他并没有表现出很热情，只是单纯地招呼他过去，然后就跟别人开始聊天了。顾陪林本不想跟刘浩多说什么，这么一来，他便肯定这刘浩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人，无论是待人还是情商都不敢恭维。他听着店里有点嘈杂的音乐声，想到： 算了，来都来了，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人身上。 他也本不想跟刘浩有多的交流，正好这样让他自己一个人乐得清闲。 他看着刘浩跟身边的人有说有笑的，他无意去听，可是会不经意间听到，但听了两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便开始闷头喝果汁，顺便放松了口气。 公司里那个项目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能成，以后发展就快了。 他觉得有点热，便把助听器取了下来，搭在肩上。 刘浩凑过来：“你不带这个东西，听得到吗？” 顾陪林懒得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果汁，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两秒，他表现出好像没有察觉刘浩的靠近，假装示意了一下他“怎么了”。 刘浩笑嘻嘻地比了个ok，然后摇了摇头大声说：“没事。” 顾陪林可以明显地看到刘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玩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刘浩假装跟身边的人聊天，眼睛却时不时地朝顾陪林那边瞄他想： 陈谌那小子不打算从这家伙这里捞钱了，那我岂不是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既然已经没什么便宜好占了，干脆玩一玩得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性子怎么样？ 既然他听不到，那…… 刘浩笑了笑，当着顾陪林的面跟身边的狐朋狗友说： “唉，看得出来吗？这人是个gay。” “什么？” 刘浩身边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的顿了一下，然后看向顾陪林。 “他听不到，耳朵有点毛病。”刘浩懒洋洋地说，脸上也变得没有表情。 “我去，上回听那谁聊天说他有个朋友就是gay，没想到现实生活中我也真碰到了这种人，真够恶心的，不过……长见识了。” “我去，我今天打扮得这么洋气，不会看上我吧？”那黄毛看向顾陪林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不过这个长得倒挺好看的……” 顾陪林淡淡地看着这些人，心里冷笑一声： 第43章 我就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那个黄毛，觉得这人如果当gay的话实在没什么市场，不免觉得对这人说的那番话有点好笑。他示意waiter再给他倒一杯酒，却刚好跟对面的一个男的对上了眼。 那人看起来喝多了，整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路好像有点摇摇晃晃的。顾陪林一抬手，那人刚好跟他对上，便远远地问顾陪林： “你谁啊？你叫我干嘛？” 顾陪林没有他，而是朝远处的服务员又招了招手。 那人见顾陪林不他，像是有点生气。他径直地走到刘浩这一桌，来到顾陪林面前口齿不清地问： “刚才……是你叫的我？” 刘浩看着局面有点不对劲，便开口道：“误会，他刚刚没叫你。” 那人却像聋了半只耳朵，只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丝毫不管刘浩说了什么，只是问顾陪林： “你说话！” 顾陪林对这种酒鬼没有一点想要搭的兴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这种人根本没有智，只是想找个人发疯。 他不想横生事端，便说了句：“误会，你听错了，我是叫服务员。” 那醉鬼不知听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服务员……你把我当服务员？” 那人歪嘴一笑，然后抬起手—— 第二十六章 雨水 陈谌收到刘浩的信息的时候正在老钱家里和他一起吃饭。 他打开手机一看，看到刘浩发来的信息： 今天哥几个帮你把那家伙给办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感觉头皮一炸。他放下碗筷都没来得及跟老钱解释就冲出老钱家。 老钱在后面追： “哎！你手机！” 陈谌抓起楼下的共享电动车，手像是按了倍速了一样飞快地开锁。老钱把手机塞到他衣服里，急切地问： “出什么事了？” 陈谌没时间多说，脚比嘴快了一步，坐在电动车上飞也似地走了。 他打电话给刘浩问他们在哪里，刘浩没有接，只是给他发了个地址。 路过一个十字街口，恰好是红灯，陈谌想也没有想就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顾陪林怎么样了。他赶到刘浩说的那个club，急匆匆地跑进去。 他四处寻找顾陪林的身影，却不知道他在哪。他听到吧台前面有与人争吵的动静，还有围观的人聚拢，便迟疑地上前。 那人估计是喝酒喝多了，搀着他的同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顾陪林冷眼地看着他，正要转身离开。 下一秒，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清脆的疼痛感。 啪。 那个巴掌像是灌了铅，顾陪林突然升起强烈的耳鸣。他一下子没站稳，随着那股推力被掀到地上。 那寂静是突如其来的，伴随在那个耳光之后。一瞬间，陈谌感觉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跳急促跳动的频率，和那沉重不稳的呼吸声。 那光影里，他看不真切，周围的人像电影里的路人符号一样明灭交暗。顾陪林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似很强势，他却觉得像一个易碎品。 那人扯着顾陪林还要动手，陈谌吼了一声： “顾陪林！” 陈谌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姿势跑过去的，只觉得那近在咫尺的几步距离是那么远。他一脚踢在那人的肚子上把那人狠狠一推，然后当着酒吧里的所有人的面直直地给了那人一拳。 那醉鬼的同伴连忙过去帮忙，动手倒都是吊儿郎当的花架子，几个人一起也打不过陈谌这种每天在外真刀实枪操练的。陈谌看着那个喝了酒的醉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打他了。 你打他了！ 你居然敢打他！ 那些童年的记忆一幕幕闪回他的脑海，那个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小孩，那个勉强挡住身形却被拿起椅子狂揍的小孩……他突然觉得自己比他那个暴力狂父亲还没用——时隔十几年，再次让自己的人被暴力地对待。 这个人对顾陪林动手了。 这个人打了他。 这人怎么敢！ 他怎么敢！ 陈谌像是疯了一样手肘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那个人的脸上和身上。周围的人渐渐发现不对劲起来，这样下去，是要把那人打死？ 顾陪林也意识到不对劲，他迅速反应过来，捡起助听器后从地上爬起来。他死死地抱着陈谌的腰，拦住他喊道： “别打了，我没事！” 酒吧里很吵，人声、音乐声、喧闹声、打架声混杂在一起，那么吵，那么杂，可顾陪林的声音就像有魔力，陈谌的动作就这么一下子停了。 他看向顾陪林，感觉心脏被硬生生地撕开，顾陪林抱在他腰上的手还有眼神……就像他最亲的人。 他转身牵起顾陪林的手，一口气带着他跑出了酒吧。 天空开始飘下丝丝的雨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透出来的一点月光把那阴沉沉天空里的乌云照得极明显。陈谌牵着顾陪林一直走，走了好一段路，却还在走。顾陪林想挣脱却挣脱不开，便喊道： “停一下，别走了！” 陈谌停下脚步。 他松开顾陪林，然后转身，没有一点犹豫，紧紧地抱住了顾陪林。 路上有偶尔经过的人对他们投去怪异的眼神，可陈谌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这么抱着顾陪林，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他左手碰到顾陪林的手，然后往上，轻轻摸到他被打的脸，可那热量还没聚拢，就被顾陪林猛地挣脱开。 第44章 他看着顾陪林被打得微红的右脸颊，声音有点走调： “你……” “回去了，我想回去。” 一瞬间，有千言万语堵在陈谌嗓子眼，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心里疼得要命，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无从思索这种难受的原因。他看着顾陪林，慢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疼吗？” 顾陪林没说话，只是拿出车钥匙。 当时还真是停了个好地方，顾陪林想。他走过去开车门。 顾陪林没有等陈谌，径直开车走了。 被打了一巴掌，清醒多了。 你可真是个傻叉啊。 顾铭盛的来电又响起来，顾陪林看着飞逝而过的窗外灯光，觉得心上开了一个口子。 被风吹得很疼。 他回到家里，不一会儿陈谌也回来了。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闯，陈谌就这么直直地闯进来，直奔顾陪林面前。还没等顾陪林说什么，他就急急地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跟刘浩去那里？” 顾陪林本来不想再说，却感觉陈谌的话里带着一股怒气，便直面回道： “不能去？他不是你朋友？” 陈谌咬着牙说：“可我跟你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不听？你听力不好，那里那么多人，要是有人想骗你简直轻而易举，但你还是去了！那里的人你都不认识，如果我今天没来，那些人会继续动手，你会受伤，会特别疼！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什么立场去那里……”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立场去那里？”顾陪林猝不及防地开口。 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陈谌顿住了。 他问我……是什么立场？ 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急地赶过去？为什么连和老钱的饭也不吃了，就二话不说连手机也忘了拿，连闯两个红灯往那里赶？ 刘浩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跟他是一伙儿的，根本不会做什么损害他的利益的事。 那他是为什么？ 顾陪林看着陈谌一言不发的样子，转身进了房间。 陈谌脸色阴沉沉地拨通刘浩的电话： “出来。” 刘浩赶到陈谌约好的地方时陈谌就像一座石雕一样杵在路边上。刘浩把手搭在陈谌肩上： “别担心，都解决了，那人本来就是个酒鬼，今天哥们儿做的不错吧，帮你对那个gay出了气，还帮你善后……” 刘浩话都还没说完，陈谌就一个过肩摔把刘浩绊在地上。刘浩被摔蒙了，转身起来也给了陈谌一拳，两人扭打在地上。 “……我就知道你个孙子看上那个小白脸了，说了要办每次支支吾吾的，说要骗钱每次说也说的不干脆，陈谌，你个贱货……” 陈谌用手死死地锁着刘浩的脖子，刘浩死死地抓着陈谌右手之前擦伤的地方，使劲往那上面砸，陈谌一把把他翻过来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再敢做这种事，我他妈真的杀了你！” 他又重重地踢了刘浩一脚，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陈谌回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顾陪林知道陈谌出去了，他怀疑陈谌回过头去找那些人的麻烦，便一直没怎么睡。 而且就算不是，他也睡不着。 陈谌轻手轻脚回来的时候，顾陪林正好去客厅倒水。陈谌脸上突然新增的伤让一切都异常明了，他一瘸一拐的身影倒不是很突兀，因为他平时走路就有点异常。顾陪林本不想看他，也懒得搭他，却无意中看到地上滴了一滴血。 “你流血了？” 顾陪林愣住了，下意识去抬陈谌的手臂——那上面擦破了一大片皮，有血渗出来，看着又疼又可怖。 顾陪林不说话了，心想： 是你自找的。 他本想直接回房间，但犹豫了好久，还是走到客厅里，把药箱放到陈谌面前： “你自己解决。”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从厨房里拿出一盒陈谌之前见过的中药贴。 “……还有这个。” 陈谌面沉似水地开口： “一个疗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顾陪林冷冷地说： “嗯，为了谢谢你那次过马路救我。” 谢谢救了他。 为了谢谢我救他。 又是因为谢谢…… 陈谌忍不下去了，他声音突然提高一个度：“如果任何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就这样随便救了你，你会一直记得他的伤，会一直记得给他送这个吗！” 他知道自己没由这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焦躁：“而且我的腿跟救了你没有关系，它不是因为救你才变成这样的！你为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生气？我去了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顾陪林一动不动地看着陈谌，只有眼睛慢慢变红。 “因为我担心……” 陈谌愣住了。 他想说的那所谓的“担心”再说不出口了，让局面变成这样的不正是自己吗？ 这样那样的伪装再也撑不下去了，陈谌终于意识到，他做不到自己所说的那样了，他做不到以一个骗子的方式自居了。 陈谌看着脚下地面因为头顶的灯光反射的光线，他觉得自己现在状态很糟糕，脑子也很乱。他抬起头，冰冷的空气里，顾陪林抱着毯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陈谌转身去了房间，他飞快收好所有东西，拎着行李箱出来，没有再说任何话，拉开玄关的门。 第45章 他抬手，把钥匙放到门口的鞋柜上。 顾陪林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客厅白炽灯的投影到地上的反光像挽留观众的最后的彩蛋，他全身发冷，脑子里只有像全剧终一样的三个字：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场令人难受的戏、那些脱离玩味本身的悸动、无厘头的渴望和期待、他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再一次心动的结果。 便是这样荒诞地收尾了。 爆发后的万籁俱寂里，陈谌离开的身影像某个发生过的旧式胶片画面。顾陪林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要冷笑一声才够有种，便用力一笑，却在嘴角上扬的瞬间尝到了一点咸。他用手抚了一下，竟是泪。 监控器上显示电梯门缓缓地合上，再也看不到陈谌的任何影子。顾陪林想起第一回见到陈谌的时候，在闻江大桥，陈谌把他当成跳江的轻生者，语重心长地和他说了一堆“人生苦短”的话。 是了，他一早就看得很开。 只有自己是个傻子。 在警察局，在汇南街对面，在他家里……他想起陈谌抱着他避开车流的样子，想起他煮过的面，想起他每天检查关窗，想起那些漫不经心的谈话和无意识的真情流露，想起那些笨拙冲动的拥抱……一切的一切，汇聚在最后陈谌离开的背影里，化成一片阴影，然后消失在黑色的走廊。 外面传来像鼓点一样渐渐变大的雨声，从混沌里抽丝剥茧出的意识如惊雷一般，顾陪林意识到那声音，扭头看向窗外。 夏季结束的芜川迎来了第一场声势浩大的雨，雨水铺天盖地袭来，把城市破碎的阴影笼罩在彻头彻尾的湿润里。 那雨落到地面的一瞬，就让一切燥热都消散开，把那些痕迹停留在夏末，也消散在夏末。 然后和着路边的扬尘一起，让一切都消散在空气中，消散在风烟俱寂里。 第二十七章 苦药 陈谌像五感尽失一般走在街上。 来往的行人匆匆而过，街上的雨十分凶猛，一切又陌生又冰冷。他没有打车，而是走了很久走到他住的家楼下。 他走进低矮的小区楼房，雨声掩盖掉他的脚步声，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死人。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强迫自己不去想顾陪林。他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 这么想着，他脚步虚浮地加快了速度。他一边走一边直直地望着脚下的楼梯，刚爬到五楼楼梯口，却感觉头被生硬地一拽。 下一秒，他听到刘文强的声音： “回来了？还以为你忘了呢。” 他猛的一下把陈谌的头用力按在墙上，低声说： “这次看到你在卡里汇了两万，不过什么时候才能把那另外八万还完？” 刘文强一松，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老规矩。” 旁边那些人朝陈谌走近。 挨打是个熟练活了，受伤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陈谌觉得这一次打在他身上的那些拳头和脚，他感觉格外痛。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像以往一样。这一顿打来的突如其来又恰到好处，他突然想被打一顿。 刘文强看着他不出声的样子，不怀好意地一笑，然后瞅准时机往他的膝盖上用力一踢。 “啊！”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跟其他落在身上的拳脚都不太一样，陈谌感觉膝盖上传来一股撕裂的痛感，膝盖上仿佛有积水在流动，他抑制不住地喊出声来。 整个楼梯间里的拳脚声、喊声把整个楼闹得乌烟瘴气，上下楼层的人这时候都开门露出一条缝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上前帮忙——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少见多怪了。 最后是怎么回事？陈谌也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从昏暗潮湿的楼梯间爬起来，身上没有一寸地方是不痛的。他费劲地掏出钥匙，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家里。 家里空荡荡的，这么一小会儿没住，居然看起来像积了一小层灰。他没有管任何事情，直直地走进卧室，然后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知觉。 昏昏胀胀的感觉像是在坐船一样，陈谌感觉喉咙里发出强烈的撕扯感。他中途醒了一次，却发现又已经是晚上了。 难道我睡了一天一夜了？ 他意识有点不清明，也没有任何力气，只觉得浑身都烧得慌。他很想喝水，却感觉浑身上下都动不了。他脑袋稍微转了一下，就又觉得十分累，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然后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医院了。 天色还是昏暗的，像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出白昼的永恒世界。只有窗外时不时传来救护车的报警笛声，透过厚厚的窗子传进来。 到底还是人间。 那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的，陈谌感觉仿佛穿越了一般，他意识混沌地想： 顾陪林是不是坐在旁边？ 然后下一秒，混沌的意识就被一个熟悉的杀猪声拽了回来： “医生，医生！15床醒了！水也滴完了，快来呀！” 老钱的喊叫声像防空警报一样在整个病房里响起，旁边病床的病人和病人家属纷纷投去不满和警告的表情，但老钱浑然不觉，仿佛看到了在世佛祖一样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谌没有血色的脸，疯狂按着床头的电话铃，朝电话机里的医生嗷嗷叫。 第46章 电话铃里的值班医生反复安抚了老钱情绪后然后便挂了电话。可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有人来，老钱等不及便跑出去叫。老钱前脚一走，后脚就来了一个端着医药托盘的护士和一个医生。 “这瓶葡萄糖打完后可以吃一点清淡的东西，下午还有一瓶钾要打。不要出院，先观察一下。看片子显示你的膝盖有一点点撕裂，但还算好，给你打了固定的将养几天会好很多。血检显示你抗o指数有点高，身上伤好了之后记得来医院打青霉素。你身上其余的那些都是外伤，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也要多养几天。” 陈谌点点头：“好，谢谢医生。” 医生：“最近天气原因也容易受寒，你发烧太久，然后身上又有很多伤，再加上又没吃东西，就容易晕。现在暂时是没有继续发烧了，我给你开一些伤风感冒的药，然后再打一些维持血糖平衡的。” 陈谌喑哑地开口： “那个……医生，这些都是医保用药吗？” 医生：“可以，我可以都给你开医保类的。” 陈谌点点头：“谢谢了。” 再交代完一些忌口的，医生和护士便离开了。 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的水，陈谌就听到老钱的声音： “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医生怎么说？” 老钱匆匆地走进来，可能是被外面的值班医生教育毒打过了，这回说话的声音变得轻言细语了起来： “你真得吓死我了，我去你家的时候看到你就像个死人一样！还好我想着给你送点我老婆做的饺子，要不然你能在你那床上躺死！前几天那么大的雨，你咋不打伞啊？你和你的衣服躺在床上湿得就跟那吸水毛巾一样，我真以为你演聊斋呢……上回讨债那次你也是淋雨了就来了吧？你这频频走路不打伞，年纪也不小了呀还搁这儿装非主流，我跟你说，现在小姑娘不吃这一套，现在小姑娘都喜欢要么率真要么搞笑的……” 陈谌坐在床头听着老钱的碎嘴子，眼睛盯着医院白得晃眼的被子，想起顾陪林背自己来医院那次。 那时顾陪林穿着一个灰色的大衣外套，帮他盖被子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他的脸。那个时候他还以为是护士，后来才发现坐在床头的椅子边上的只有顾陪林一个人。 陈谌又伸手到床头柜的直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那水很凉，他喝了一口一下子没换气上来，不小心被呛到。 老钱去抚他的背：“慢点喝呀，怎么这也能被呛到？” 剧烈的咳嗽里，陈谌想起顾陪林在医院陪着自己坐在床头边的样子。 他的头发很柔软，身上散发出清新的草木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看着很乖。 他错觉般地觉得自己这会儿还住在顾陪林家里，顾陪林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看杂志，又或许是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懵懵懂懂的看向他，而周围的人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俩。安静的氛围里，他想起那些放在厨房冰箱里准备的中药贴，回来之后顾陪林给他留的灯和门、顾陪林的侧脸、顾陪林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不说话的样子……回忆交织在一起，他无声落下一滴泪。 我真的……爱上他了。 十多年都没有流过的眼泪不再隐忍后是挣脱樊笼一样无声地落在被子上。陈谌感觉有种从胃一直蔓延到喉咙里的灼热感，他使劲咽下去，咽下的却只有苦。 我喜欢他。 我……伤害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悔恨涌上心头，麻痹了的心脏像突然苏醒了一般，取而代之的便是让四肢百骸都像浸泡在苦药里，他没想到会这样肝肠寸断。 他像疯了一样有些嘶哑的笑出声，眼眶里又滚出一颗泪来。 真他妈活该。 老钱坐在旁边愣愣地看着。 像陈谌这种没心没肺天天被打也不会吭一声的性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又硬又固执，可这会儿这货居然哭了？老钱一惊，他手足无措地想： 刚刚问这家伙怎么了他也支支吾吾地不说话，这时候又一言不发地哭了—— 难道是……绝症！ 老钱吓了一跳，但也不敢问。他坐立不安地左思右想，看着陈谌渐渐平静下来后，他表情凝重地开口道： “谌儿，别难过，你告诉哥，兄弟一定好好陪着你渡过难关，嫂子也会一起陪你，你……是啥癌？” 陈谌平静下来，然后就听到了老钱的诅咒。他神色苍凉地看着老钱，最后又自嘲地一笑。他无视纷纷竖起耳朵的左右病床病人和家属，把眼泪抹掉，嘶哑地说： “蠢癌。” “啥？”老钱皱眉。 他的声音像是浸泡在水里：“我是个蠢货，蠢到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老钱松了口气：“哦，你说你自己啊？我还以为你刚刚在骂我呢。” 陈谌看着老钱笑嘻嘻的样子：“也差不多……” “……啊？啥意思？” 陈谌没说话，只是眼神黯淡地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恢复正常：“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守着了，把我拖过来应该也挺累了。回去吧，嫂子该担心了。” 老钱“啧”了一声：“你这家伙，我本来就要走了，你这么一说搞得我不好意思走了。” 陈谌：…… 老钱看了看陈谌，叹了一口气：“别怕，谌儿，要是有什么事想明白了就好。人都是这样的，总会遇到一些犯浑的事儿。” 第47章 他拍了拍陈谌的肩，“而且，我觉得你不蠢，你可机灵了。” 陈谌看着老钱： “那如果是自己犯了浑呢？” 老钱沉思了一会儿说：“虽然说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不能由自己来决定是否已经被原谅了，但是知错能改，总没错的。” 陈谌静静地坐着，然后淡淡地苦笑了一声： “谢了。” 老钱拍了拍陈谌的肩：“你先好好休息。”他拿起桌上的伞：“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桌上有粥，热一热再吃。” 陈谌看着老钱离开。 第二十八章 涩糖 十九年前。 某老式小区里。 陈谌不小心把一个杯子打破了。 他急忙笨手笨脚地去厨房拿扫把，然后就又听到了熟悉的叫骂和沉闷的捶打声。 拳头落在妈妈身上，陈傅兴像个炼狱里的野兽一样。妈妈躺在地上，陈谌惊恐地看着地上一滴一滴的血，他巍颤颤地拉起陈傅兴的衣角： “爸爸，别打了，妈妈要死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自己腾空飞了起来，滞空感过后是一声沉闷的落地，然后手肘和脸上是火辣辣的触感，像是擦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原来飞的滋味那么糟糕。 “你怎么打儿子！” 妈妈冲过去抱住陈谌，陈谌脑子里还在想那无意义的飞，头也晕晕的。 然后下一秒像是整个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画面一转，突然到了空旷的市郊。 陈傅兴把他丢到一个加油站就走了。陈谌忘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又冷又饿，但人小命大，没死。过了几天，有一个打扮得很朴素但是很温婉的女人来加油站接他。 陈谌问：“你是谁？” 那个女人说：“我是你妈妈。” “我妈已经死了，被我爸爸打死的。” 那女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蹲下来紧紧地抱住陈谌。 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个头跟萝卜一样的小女孩，看上去跟陈谌差不多大。 陈谌那时候还很小，只有七八岁的样子。那个女人好像哭了，他们三个紧紧地抱成一团。陈谌听到那个女人很小声地说： “以后，我就是你妈妈。她是陈炀，以后她就是你妹妹。” 他和新妈妈还有陈炀住到新家里。 陈炀的妈妈带他和陈炀一起讲故事，那个时候他们看起来就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又长大了一两岁，陈谌无意中听见陈炀的妈妈和陈傅兴吵架。 原来是陈傅兴辜负了妈妈。那人渣搞重婚。 陈炀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有的时候，妈妈讲故事讲着讲着就会跟陈谌和陈炀说： “一个男人认准了一个人就要一辈子对她好，不能三心二意，不能打她，也不能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和伤害。” 陈傅兴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几年又开始打人。陈炀的妈妈每次都说： “去房间里。” 然后陈傅兴就会把门反锁。 有一次，陈谌对妈妈说： “以后我赚了钱，带你们离开这里。” 然后这句话不小心被陈傅兴听到了，那天晚上，陈谌被打了个半死。 晚上，妈妈给陈炀扎了个漂亮的小辫，还买了一条新裙子，又给陈谌买了一双新球鞋。 睡觉的时候，妈妈紧紧地抱着陈谌。听着妈妈的呼吸，陈谌觉得那些身上的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谌发现陈傅兴和妈妈都不见了。 再过了几天，警察局里来人让陈谌和陈炀两个人验尸，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大人说，妈妈和陈傅兴都死了。 那双新球鞋的码很大，比陈谌当时的脚大了三个码。 那时一切都没有任何预兆，但又其实好像有迹可循。可小孩子永远都不会懂大人的一些离别符号，成长总是猝不及防，他的童年就这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地结束了。 滋—— 陈谌醒了。 睡在医院的这一晚，陈谌睡眠质量很糟糕。隔壁床的病人家属一直都在小声地呜咽，那声音在半夜里听着像鬼一样。 半梦半醒间，陈谌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脑子有点混乱。第二天早上醒来，查房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走了。 外面的世界散发出带着腥味的泥土气，马路上到处都是被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浑浊泥水。天阴沉沉的，看着像要下雨，但是应该是不会再下了。 陈谌在家里休息了一天，把家里好好地打扫了一下，再把要安置的东西安置好，然后就去了之前打杂的酒吧向老板提了辞职。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之前打工的酒吧。 “上回去了辛兰那边的那个夜店的人都有谁？” 服务生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了。 “我知道大部分人都去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了，但不管有谁，上回在夜店被闹事的是我的人，想找事的别再乱来了。” 说完，他便转身，但迟疑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他看了看坐在桌子边看手机的刘浩，淡淡地说： “再也不见。” 说完，他便无视刘浩的骂声，大步走出酒吧。 天空像墙灰的颜色，时不时掉落的一两点雨滴就像往下掉落的墙灰，陈谌又想顾陪林了。 第48章 他在做什么呢？ 毯子现在在做什么？ 天色渐晚，路边有人在卖热气腾腾的顶糕。 他这会儿……应该快回家了吧？ 这么想着，陈谌双腿不由自主地往顾陪林家的方向走。 刚走到程瑞路口，他就看到了顾陪林。 顾陪林还是老样子，简单的衬衫，挂在肩上像运动蓝牙耳机一样的助听器，俊秀又带着一点清冷气的脸，在人群中，他一眼就能看到。 怎么早没有发现？ 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顾陪林的勾引，原来只是自己傻了吧唧的贼心。 陈谌停下脚步，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陪林。 顾陪林在超市买了一瓶水，然后往回家的方向走。 陈谌跟在他后面。 顾陪林走得很慢，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陈谌在街的另一边，就这么看着他，和他一起走。 陈谌看着顾陪林，静静地想： 怎么穿这么薄？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城市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掩盖在人声鼎沸的人潮中。隔着远远的马路，陈谌看着顾陪林，心里感到空前绝后的安静。 那些糟糕的事情和暗无天光的日子在这一刻好像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感觉有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看向对面的那个人。他望向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心里像加了苦涩的蜜糖。 涩而甜。 好像约会一样。 陈谌想。 可……顾陪林怎么看上去这么累？ 他晚上回来每次是不是又吃的没有任何浇头的光面或者是买一堆的速食？ 这样长久下去身体怎么办？ 他客厅里的窗户也不知道关了没有，如果总是敞开，湿气进了房里就容易生病。光长这么高个，身体素质又不好，经常熬夜加班哪天病了都没人照顾…… 顾陪林走进小区里，从街的这一边便看不见了。 陈谌停下脚步。 安全到家了就好。 他站在原地，盯着顾陪林家的小区看了很久。 第二十九章 潮湿 时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陈谌走了快一个多星期了，顾陪林竟一直怏怏的，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感觉头晕乎乎的，拿体温计一测，居然有点低烧。 应该是累的。 顾陪林这么安慰自己。他实在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陈谌这样心神不宁。 我这是怎么了？ 生活和工作像没有任何区别的永动机，顾陪林好像都能听到每天工作吃饭动作里机械的咔嚓声。 “re本身并不存在潜在环境影响的风险，但它面临着增加碳足迹或环境影响的风险，而碳足迹或环境影响是它无法有效管的，而且它本身可能会产生环境成本并产生碳税责任。”顾陪林边说边示意黄兴。 黄兴：“通过碳抵消战略转移，通过停止制造或分销产生显著碳足迹的商品，或者通过采取避免浪费和减少排放的战术或战略来减少。顾总，你觉得呢？” 顾陪林：“……嗯，那这一条怎么没加进计划书里？” 裴兴提醒顾陪林：“在下一页。” 为加快融资进程和融资渠道，re与科临风险投资合作并签订了对赌协议，预计在明年能将资产净收益翻两番。 梅央倒了一杯水回到办公椅上，伸了个懒腰： “感觉陪哥看上去也挺累的……打工人怎么都这么难啊……我愿用十年青春换来一个亿，真的不想工作了，老天快来惩罚我吧！” 裴兴敲了敲她的桌子：“先把账报了再惩罚吧，flarland那边的对接人报了个数，你尽快预算一下季度财账。” 蔡蔡摇摇头：“要这么多钱干嘛？你现在赚的还不够多呀？” 梅央啧了一声：“钱哪有够啊？爱钱有错吗？” “你声音可小点吧，上回被楼下那坐班的听到教育了你好久，你忘了？”裴兴头也没抬地翻着账目。 梅央又啧了两下：“现在这世道可真无语，谁会跟钱站对立面？这样的人都他妈是装孙子。这么说吧，假如我喜欢一个人那他的钱我也会喜欢，如果我讨厌一个人，那他的钱我会心疼，怎么跟了个这样的人？我永远不会仇视钱，钱是无辜的。” 她喝了一口桌上的红糖水：“我知道这么说又会有人要骂我了，但老娘会care这些？这世道是这样的，现在的人不被允许说真话，否则就会遭到各种各样的谴责。” 她双手举在空中，作悲愤的演讲状：“一个人喜欢钱但不能说'我喜欢钱'，而要说'我希望钱够用'，就像一个男人如果喜欢美女不能说'我喜欢美女'，而要说'我喜欢一切美的事物'；一个女人如果一辈子不想结婚，那她不能说'我不想结婚'，而要说'我目前想好好工作'。假话是用来搪塞世人的，所以才显得得体又优雅，真话或许不好听，但只有它才是自己心里最准确的答案。” 说完，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蔡蔡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那你是不是因为总说真话被人追着打，所以才练的跆拳道？” 梅央默默地起身活动手腕关节。 裴兴见势不好紧急避险离开现场。 夏末转秋没有任何直接的征兆，甚至连蝉鸣都还在，只有一直倾泻不停的雨水和街上突然开始泛黄的落叶不动声色地阐明着转秋的事实。 第49章 两三日后，雨停了。 突然锐利又开朗的新鲜空气并没有让顾陪林沉闷的心有些许好转，甚至在一天晚上，他梦到了陈谌离开的样子。 他开始更加努力的工作，想让工作的累忘却那些难受的念想。可那种潜伏在身体里的冷却总是渗透出皮肤表面。 陈谌走了。 他反复咽下这样的结果，一边在心里痛恨他，却又一边难受，好像无论如何都冷却不了心上的煎熬。他有些混沌地想： 其实本来也正常，他本来就是个骗子，有什么好的？ 你也有太多不足，又怎么配真心被爱呢？ 这样想着，他又有一丝侥幸，因为不会拥有就不会有任何伤害，这样来看，这样做是对的。 不要沉沦，不要随便对别人动心。 连最基本的亲情都没有的人，爱情这种奢侈品，又怎么好奢求呢？ 一个人，挺好的。 又一个凌晨，顾陪林从办公室里迷迷糊糊醒来，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日，这一天不用待在公司的。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他也没有走，而是继续合同的事情。直到到傍晚，他才收拾东西走出公司。 顾陪林没有开车，而是坐公交车在程瑞路口下车。 他到超市里买了瓶水，喝了一口。 该回去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可他不想那么快回去，他想在外面多待一会。 可那路却是有尽头的，不一会儿就到家了。他把东西丢到客厅里，然后倒在沙发上。 窗台外没有任何植物生长的盆栽被雨浸湿后变得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孤零零的。 毯子窝到顾陪林旁边，趴成一个大黑色毛团，紧紧地挨着顾陪林。 窗外是声势浩大的潮湿气。 顾陪林闻着这潮湿的味道渐渐入睡。 第三十章 沉心 陈谌买了一瓶酒，带到老钱店里。 “你小子真抗造啊，这么没两天就又生龙活虎了，你的膝盖还能行吗？别还没到30岁就真变成瘸子了。” 陈谌笑了笑：“没办法，该喝就得喝。那个，有事儿跟你说。” 老钱把外卖点的菜和杯子摆好，倒上陈谌带的酒，喝了一口： “我去，茅台的外包装里面装个郎酒？你唬你爷爷呢？” 陈谌嘿嘿的笑了两声：“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带茅台？” 老钱吃了一口菜：“说不定呢……那个，你说你啥事？” 陈谌喝了一杯酒，然后直直地看着老钱： “我喜欢上一个男的。” “什么？”老钱一斜眼睛，“你……口误了？你是说喜欢上哪家姑娘了吧？” 陈谌笑笑，又喝了一口酒：“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的，男的。” “我靠！”老钱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子上，“你！你这家伙！你上次……难怪你上次问那个话，原来你这狗东西早就……我去，你……好吧，那个人是个什么人啊，他也跟你一样吗？” 陈谌：“我不知道。” 老钱皱起眉头，他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酒，看了看陈谌：“你来真的？” 陈谌不说话看着老钱。 老钱也不说话了。末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自个心里想清楚就行。”说完，他问陈谌： “那是个什么人啊？” 陈谌呼了一口气，“那是个……”他放下酒杯，“他不太好形容。他……做什么事情都不动声色，默默的。看上去对什么东西都淡淡的，但心里敏感，他……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容易被别人欺负，容易受伤，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他，”陈谌低下头声音变小，“谁都可以。” 他倒了一小杯酒，一口气喝了。 老钱看着陈谌落寞的样子，心想：唉，这孙子真栽了？这可如何是好？要不传授他一点我追云云的心得体会和经验？ 他正要安慰两句，陈谌就又开口道： “我骗了他，还让他被别人打了。” 老钱：！ 什么？ 老钱正要倒酒的手一顿。 这小子怎么回事？人还没追到手就先把自家媳妇给惹毛了，还让别人把媳妇给揍了！他这什么鬼智商啊？当初咋考上大学的……唉，没经验的小年轻就是不懂疼老婆呀…… 老钱心里默默腹诽陈谌这个跟他一样年纪的“小年轻”，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话，便换了个话头问： “嗯……那人叫什么呀？” 陈谌：“他叫顾陪林。” 老钱点点头，却突然被陈谌大喊一声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酒杯给掉了，他瞪着这个不打一声招呼就吱哇怪叫的小王八羔子，听到陈谌说： “老钱！兄弟一场，这次你要帮帮我。” 老钱斜着眼睛看着他，心想：要我帮什么呀？难道是反串？那我可做不到啊。听说剃毛很痛的，我的腿毛都是我的宝贝…… 老钱把凳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两步，正想着怎么拒绝陈谌，陈谌就继续说道： “你表弟不是最近放假了吗？让他帮我修改一下简历呗。” “简历？” “对。”陈谌看到酒杯里倒映出的影子：“要追人家了，我现在怎么能还像以前那个样子，不能一直打杂啊。我要去找份正经工作，可能会找个兼职的事儿快一点儿把欠的那些钱还了，这样站在他面前才像真的，要不然以后他跟着我天天过苦日子，那还不如别跟我在一起。我现在就像个二流子似的，都没有资格追人家，还要人家跟我在一起……” 第50章 他说着说着苦笑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感觉这酒好像也是苦的。 “虽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 老钱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店里只能听到电风扇转动的声音，老钱拍了拍陈谌的肩： “想好就行，你来我家，让我表弟当面给你传授点经验。一定能行的，好歹你也是个大学出来的人，有想法就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过现在这样的日子的人。” 陈谌自嘲地一笑，给老钱满上一杯酒：“来。” “走着。”老钱碰了碰陈谌的杯子，看着他一口闷的样子。 这家伙，真是…… 老钱心里叹了一口气。 而在酒足饭饱后把陈谌这家伙拖回他自己家时，老钱真想对给这孙子说了那些鼓励话的自己抽一个大耳刮子。 陈谌断断续续的： “顾……陪林……” 老钱咬着牙：“我告诉你，你未来老婆要是看到你在外边喝酒喝成这个样子，他当场就得跟你离！……你爷爷胳膊让你拽脱臼了要！” 老钱实在是拖不动陈谌这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于是赶紧叫了他表弟来救场。俗话说的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表弟这家伙在家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天，是时候发挥一下效用了。所以，老钱和老钱他弟费之九牛二虎之力，一个抬脚一个抬手把陈谌运回他自己家的时候，老钱对这个叫顾陪林的感恩之心达到了巅峰。 嫂子！赶紧收了这个孽畜吧，你俩好好过日子，以后他再犯浑我不收费帮你抽他！ 老钱帮陈谌把一切处妥帖，便带着他表弟离开了陈谌家。 “flar本身拥有稳定而完善的政治体系和高度发达的劳动法，包括全低工资和新引入的强制性缴费养老金计划。像世界上许多政府一样，政府在国家电信基础设施上投入了大量资金，使社交媒体的发展的显著增长，其中近75%的人口通过移动技术在内的一系列设备连接到互联网。所以在本土有强大的政府支持，是有利于行业发展的。” 黄佳给顾陪林发消息继续说： “还有征收新的碳税。电子和it行业最近被确定为由于其应用而导致碳足迹增加的行业，我们的组件冷却设备，复杂的电信网络组件和云计算技术都参与其中，这直接影响到我们数据通信组件和系统的净利率。” 梅央进来给顾陪林送要签字的季度表，看了看黄佳发来的对话框补充道： “虽然re可以大致估计其从工厂制造和供应组件的总碳足迹，但我们尚未开发出正式的系统和流程来管整个价值链的碳足迹，flarland则可以很好地对此进行管控和成本控制。” 顾陪林问梅央，“最近几个合作方那边的成本和报价收益比怎么样？” 梅央：“最近的业务还可以，总体一直都是成5%的增长。” 顾陪林把笔合上：“可以，那就先跟他们进行对接和接洽，洽谈的事务交给裴总监和黄组长。” “ok。”梅央拿走备份文件。 下班后，顾陪林注意到门口等他的一众小队，有点疑惑地问： “怎么了？还不回去吗？” 梅央：“等你啊陪哥，你忘了吗？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卡菲尔的手作店啊。就是那个合作客户送给公司的vip卡。” 哦，忘了这茬儿了。 farland那边的负责人有意跟re进行进一步往来，为表诚意，那边的负责人先赠给了re卡菲尔手作的vip尊享卡。卡菲尔是全国有名的diy手工精密器械制作店，会用特殊材料制作想要自制的logo，特点是全手工参与。 蔡蔡在门口喊道：“陪哥，走吧，做个手链手表啥的，说不定以后可以给相好带，实在没有相好给爸爸妈妈做一个聊表孝心……” 话还没说完，蔡蔡的头就被裴兴一掌挪开：“你桌上电脑没关。” “我关了啊……” 这么一说，顾陪林想起顾铭盛来。 要不给他做个手表当生日礼物？ 也好，还没怎么给顾铭盛送过正儿八经的礼物呢。 就当……意思一下。 这么想着，顾陪林便关掉电脑起身： “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 第三十一章 再遇 去了卡菲尔，顾陪林才意识到，这个地方顾铭盛跟他的商业圈子里的朋友之前来过。 具体顾陪林有点忘了，他只记得他那一次也没有待太久就走了。 说是手作店，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大型的商务会所，只是有推出相应的手作品牌。来了之后一问才知道这店里还附带美甲服务，梅央做了个美甲，顺带一套激情演说怂恿蔡蔡也做了一个。 裴兴给他女朋友做了个手链，刻字的时候蔡蔡凑过来问： “兴哥，为啥不刻你和你女朋友的名字？” “刻了呀，在反面。” “那这个巴卫和奈奈生是啥意思？” 裴兴推了推眼镜：“我女朋友最爱的cp。” 蔡蔡看向裴兴的眼神突然崇敬了起来。 顾陪林做了个手表外圈，店里工作人员放了一块小时钟表镌在里面。做完之后，店员给他递了一张贺卡： “要送人的话，可以在这上面写祝福语哦。” 顾陪林拿着那卡不知道写什么。顾铭盛跟他不是什么太亲密的父子，他过生日的时候顾铭盛也只是单纯地打钱送卡，这种温馨有礼的父子沟通还从来没有过，更不用说写贺卡这种事了。 第51章 顾陪林想了想，别扭地在卡片上写下“生日快乐”几个字。他盯着那卡好久，然后又加上一句： “注意身体。” 落款，顾陪林。 店员帮顾陪林把这些全都包起来。 这些做完已经是晚上了，顾陪林告别公司的朋友们走回家。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走路回家了。走在街上，他可以感受一下久违热闹的烟火气。走着走着，他又想到了陈谌。 他有意避开那些联想，强迫自己去想公司里的事，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脸。 顾昕？ 这鼎鼎有名的发达城市可真是小到令人发指啊。 顾陪林不想搭他，只想赶紧走，可还没等他转身，顾昕就叫住了他： “做了什么不得人的事看到我就跑。” 顾陪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顾昕走近，“正好遇到就不用去你那儿了，我也不想进去你那地方，万一有人在呢？”他一脸蔑视的表情，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事？” “没什么事，也不是专门来找你的，正好经过。本来这种事情我不好插手，但昨天顾总打电话给我了，让我劝你，别待在你那个小私企了，他说没前途又丢面。” “我想问你个问题。”顾陪林走近了两步。 顾昕看着顾陪林。 “你是不是很想换爹？” 顾昕冷冷地打量他：“你恼羞成怒了？别对我乱发疯。” 顾陪林笑了笑：“既然不是，你怎么这么听顾铭盛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他的狗吗？平时叔叔的话看你也不怎么听啊，怎么顾铭盛的话你就这么趋之若鹜的？其实你爸……也还行吧，毕竟投了个好胎，家里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大哥，全家人都不用愁了，嗯？” 顾昕盯着顾陪林，那眼神像两把刀。顾陪林本以为他会恼，但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这倒是让顾陪林有点感慨，没想到他现在是这种调性了，然后就听到顾昕冷冰冰的声音： “随你怎么说。顾总让我做点事，我身为侄子帮一点忙很正常，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话要带的……哦，还有就是还有就是关于你同性恋的事儿，上回那个在酒吧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的，你们分了？” 顾昕冷笑一声：“果然是乱搞，这就没在一起了。” 顾陪林心里一阵刺痛，表面仍保持平平淡淡的，他正想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这么大的叫声，真够现眼的……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你。” 顾陪林愣住了。 他……他怎么在这里？ 再次见面，顾陪林没想到是在这么令人难堪的时候——在他这样的令人无法解的亲戚面前，还是顾昕这个疯子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谌这个人是怎样奇异地出场的，陈谌的胳膊就这么搭在了顾陪林的肩上，然后当着顾昕的面把他揽在怀里。 “你……” 他偏头看到陈谌的侧脸，这么近的距离，都可以闻到陈谌身上衣服发出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他还是很俊朗，只是脸上的擦伤有点明显。顾陪林不合时宜地想： 上一次擦伤的地方还没好？ 顾陪林心里冷哼一声： 真没用，看着扛揍，实际上受了伤却半天好不了。 靠得极近的距离，顾陪林有点别扭地想挣脱开，陈谌的手却不动声色地用力。他看了一眼顾陪林，那眼神很有意思，旁人看不出分晓，但是顾陪林却能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他愣了愣，瞬间了然了。 行，外战面前无内讧，一码归一码，在顾昕这个狗杂碎面前可不能丢了份儿。 这么想着，顾陪林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顾昕皱眉：“真搞一起了？真够丢人现眼的……” “你狗叫完了没有？” 顾昕被打断，声音有点儿微微怒气，“你也配……” 他还没说完就又被陈谌打断： “右转第三个岔口左拐是菜市场，种类很多，跟朋友一起好歹热闹。” 陈谌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昕，顾陪林突然有点想笑。他不想再耗下去了，却又听到顾昕说： “顾总生日就要到了，虽然你平时也不怎么回去，但是如果你这次回去了，可千万别带他回去，可能会有几个商业合作的人会来……你那点东西就别放到台面上了，别丢大家的脸，也让亲戚朋友恶心。” “是吗？你觉得恶心，”顾陪林对顾昕这种明晃晃的歧视心厌恶至极，只觉得顾昕他爸妈这么多年在他身上投入的教育经费都白瞎了，交付出一个这么脑子不带拐弯的人。他淡淡地说： “既然你觉得这么恶心，那我不带他回去一趟都对不起你的反应啊。” 顾昕：“那你就是自取其辱了……”还没说完，陈谌突然往前走了几步，把顾昕吓了一跳。在酒吧那次被瞬间撂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以为陈谌又要动手，不免吓得后退了几步。 陈谌淡淡地说：“让让。” “你是不是有病……” “人走人行道，畜牲走畜牲道，你小心城管。” 顾昕盯着陈谌神色冷得像要杀人，他扔下一句“疯子”，又瞟了一眼顾陪林，走了。 陈谌：“不用总做自我介绍。” 顾昕一走，顾陪林就把陈谌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挪开了。 第52章 陈谌看向顾陪林，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天一直只是远远地跟着看两眼，离上一次这么面对面看他，居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陈谌心里酸酸的，一动不动地盯着顾陪林。 “你……” 顾陪林言简意赅地说：“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陈谌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那个！刚不是说了要和你一起回去……” 顾陪林打断他：“假话而已。” 陈谌连忙说：“那可不行，你已经在他面前这样说了，到时候又不这样做的话他岂不是会看轻你，觉得你说的话一点数都没有，是在逞强……” 顾陪林皱着眉头看着陈谌，声音提高了一个度但却没有任何温度地说： “我记得我们闹掰了不是。” 陈谌噎了一下，“对不……”他心一横，厚着脸皮说： “没有啊，我只是……已经解决了我房子的事情了，所以就搬出去了，那天晚上是我情绪激动了一点……” “好，是你情绪激动了一点，但是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再有来往了。”顾陪林把陈谌抓着他胳膊的手拿下来，转身要走，陈谌不知哪来的反应，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之前那条围巾。 是了，还有围巾！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匆匆地拦到顾陪林身前挡住顾陪林的路。 顾陪林注意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想： 这是怎么了？ 以前走路根本看不出异常，现在怎么这么明显了？ 他又受伤了吗？ 难道是因为天气原因，疼的地方有点发作了？ 顾陪林冷冷地想： 别不是故意做出的苦肉计吧。 陈谌直气壮地说：“那个，你不是有条围巾在我这吗？我还要把围巾还给你。” 围巾…… 哦，还有围巾，忘了这茬儿了。 顾陪林：“我不要了……” “不行，我必须要还给你，我搜了一下，那可贵了。”陈谌飞快地说：“它现在在我家里，我下次来再还给你。” 他不等顾陪林说话，“嗯，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再来还你，你注意休息。” 他像是生怕顾陪林说话一样，说完便立马转身，顾陪林在他身后喊： “我不……” 顾陪林还没说完，陈谌就像逃也似的跑了。而那声音随着凛冽的秋风一卷，一下子就隐匿在喧嚣的人潮里。 顾陪林看着陈谌离去的方向。 陈谌没有方向地左拐右拐胡乱走了一段路，还没来得及安抚他怦怦直跳的心脏，手机就突然响了。他接了起来，是老钱： “啥时候来我家呀？我表弟这阵子正好有空，随时都可以来。” “好！”陈谌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去，那丝无挂壁的天空干净的一点褶皱都没有，他傻笑了两声。 围巾。 还有围巾。 我有围巾！ 太好了，还有围巾！ 陈谌开心地要蹦起来，但无奈腿脚刚被揍过还不利索，便是像企鹅一样在原地遁了两下。那围巾俨然在他心里已成了一个旷世奇宝，他开心得要命，一溜烟地赶紧回了家，一阵天翻地覆把整个家里都翻了一遍，然后在他放毛衣的柜子里到了那条围巾。 那围巾已经松松垮垮不成样子，比沙悟净穿的袈裟更有甚者。陈谌像抱孩子一样抱着那条围巾，坐在床边上又开心又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 他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第三十二章 希望 实际行动永远是情感最直接的表达。 陈谌开始物色合适的工作岗位，看了才知道，原来现在找工作还有机构帮忙物色和牵线搭桥，然后会给需要的人各种机会推荐。 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这跟他在酒吧打工时里面的那些权钱交易也没什么两样。陈谌稍微了解了一下，不免感慨了一下各行各业发展的厉害程度。 但他不准备花钱到那些机构去帮忙找工作。工作都没找，钱都还没赚到就先赔了一笔钱进去，变成沉没成本的可能性极大。 那天走后他觉得顾陪林气色不怎么好，他怀疑是因为每天早上没吃早餐造成的。顾培林那个在国外养成的不好好吃饭的坏毛病明显带到了如今的生活中，而且他总说早上胃口不好。那感觉好像除非不吃马上就要死了，顾陪林才会每天按质按量吃两口。再加上他那个工作狂的调性……一阵分析，陈谌决定每天监督顾陪林的早餐情况。 因为之前在顾陪林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小区保安对陈谌已经熟了，一看到他就主动给他开门放行，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于是，当陈谌再一次出现在顾陪林家门口并且给他送早餐的时候，顾陪林皱着眉头： “你这是什么？” “给你的，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从学生时代起就不存在的窘迫，如今居然让陈谌这个厚脸皮久违地感受到了青春期时才会有的窘迫和悸动。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想，他这样是不是像一个没出息的刚谈恋爱的中学生？ 但他又苦笑了一声：好歹人家是在没出息地谈恋爱，可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就光没出息了。 第53章 可他还是感觉很不错。 原来单恋也是这么美好的事情啊。 而顾陪林这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陈谌突然转变的态度让他一下子难以接受，加上之前陈谌接近他的那些目的，让他不免在心里怀疑他是不是又有别的打算。 而且，这人都不打算解释一下上次无故的争吵和离去吗？ 就这么坦然地重新相处了？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抛去这样那样的怀疑和想法，非常明显的一件事情就是： 陈谌现在就是在追他。 或者说是在很明显地暧昧。 顾陪林一边想一边咬牙：那他怎么不明说？ 陈谌每天送顾陪林的早餐，顾陪林也不知道是该扔还是该吃。扔了……他不是这种人，可吃了他又觉得有点不对。 真伤脑筋。 顾陪林有点生气，怎么最后伤心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难受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陈谌对这些事情和情绪丝毫没有任何停顿，就这么……翻篇了？ 他越想越气，坐在办公室里活生生掰断了一根画图用的铅笔。 裴兴/蔡蔡：…… 蔡蔡急忙躲到裴兴的身后，裴兴正想安慰蔡蔡说“与你无关”，就听到蔡蔡小声说： “哥，救我，我今天不小心把顾总的衣服后面蹭了一贼大块油。” 裴兴：！ 裴兴蔡蔡两人加密通话： 裴：你不知道顾陪林是个有轻微洁癖的变态吗 蔡：我好像知道，但现在好像知道了也没用了……裴哥救我！(--) 裴：这时候知道喊裴哥了，早干嘛去了你！恕哥无能为力，哥先走了！ “那个……我突然忘了，我还没到梅主管那里看看我们本月的季度账的呢，哈哈，那个……我先走了……” 裴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出了办公室，蔡蔡如履薄冰地慢慢上前： “陪……顾总。” 顾陪林抬头缓和了一下情绪：“啊，怎么了？” 蔡蔡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难道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 算了，先好好工作，不能因为生活上的事情影响工作啊。 顾陪林深吸一口气，正打算缓和一下气氛，可在蔡蔡眼里这举动则是对自己装傻充愣不直面面对问题的进一步压火。他唯恐原本是小case的事情演化成核聚变伤害，终于良心发现悲怮地开口道： “陪哥，我有罪！我不该把油蹭到你衣服身上还不告诉你！让您穿着背后贼大一片油污的痕迹的衣服在公司走了快一天！您把衣服脱下来吧，奴才一定为您洗好，明天双手奉上！” 顾陪林：？？ “什、什么？！” 蔡蔡眼含泪花：“什么什么？” 三秒钟后，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蔡蔡见势不好正想溜走，却不小心把顾陪林桌上的开水碰倒在了刚画好的图纸和电脑键盘上。 蔡蔡/顾陪林：…… 董事长办公室传来不明打斗声。 …… 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飞逝而过，梅央坐在工位上悠悠地喝了一口红糖茶： “最近公司里总是很热闹呀……” 老钱家。 还是在大学刚毕业那会儿，老师会指导大家进行职业规划。但是那会儿陈谌其实没有听得太真切，一心忙着还钱和攒生活费。职业规划这种东西在当时的他来说，虽然接地气但却有些不真实。 所以当老钱的表弟李琦看着陈谌的个人资料的时候，有些惊异地问道： “谌哥，你芜大毕业的？好歹也是个双一流啊，你毕业了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你当文秘也有小公司要的呀，干嘛去当要债的和酒吧打杂呀？” 陈谌：“那会儿忙着还钱，没想着找正经工作，结果一还就还到了现在……” 老钱把李琦的头扭过去： “先干正事儿。” 李琦又看了看陈谌给他发的基本资料：“……什么？你还考了cfa，你跨专业学习？你这咋考的呀？毕业前不是不能考吗？你当时钱挺多嘛，这玩意贼贵。” 李琦仔细对比了电脑上那个人资料的照片和陈谌的样子，“这不是你假冒的吧哥，我跟你说现在伪造学历可真是要出大事的……哎呀，你干嘛又打我？” 老钱不知哪儿来的得瑟：“这叫什么？高手一般都把这些东西视为浮云。”然后像看自家儿子一样看着陈谌。 “……综合型人才啊……那我随便帮你先写一下？” 陈谌点点头：“那个证是一个老师比较看好我给我推荐了课，然后我就去学了。当时就想着能多学一点是一点，没想到一下就考过了……弟，麻烦你了。” “小事。”李琦应了声。 离开大学之后再重拾书本让陈谌有一种久违的舒心感。学习虽然有些枯燥无味，但是相较于平日里的碌碌无为，那种充实会让自己减少一些负罪感。并且，有了目标和盼头后，那种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感觉让人尤为心动。 最主要的是，可以实质性地离顾陪林更近一些了。 直至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好好的规划过。他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像一摊管道里的污水，大学那会儿他确实有着雄心壮志，有着要出人头地和证明自己的心。可是到头来，他发现认真学习根本抵不过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还有那些他还不完的债。他太消极了，陈傅兴和那些过往一直折磨他，让他觉得自己也不配，不配有好工作，不配有好生活…… 第54章 可如今，他却不想这样了。 晚上，陈谌躺在床上想：怎么才能真的和他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执行力去爱一个人。也不是什么认识了很久的人，自己为什么会被顾陪林这样吸引？ 是那个人的天赋吗？ 这么胡思乱想想多了，他就又想起顾陪林的样子来。那双看似冷淡但看久了会流光溢彩的眼睛，他微张着嘴唇的样子，沉思的表情，他看向人的时候疏离又礼貌的态度……想着想着，陈谌硬了。 陈谌：…… …… re与flarland的合作对接正在推进，那边的负责人venissa对re的准备态度表示赞赏： “这些都非常有用，但我现在想要的是更多关于re整体表现的数据和10月份董事会报告的副本，我想深入了解re面临的战略选择。” “好，我会让kate把我们汇总的综合报告数据发给你，附在电子表格上。我也会让市场总监把10月份的董事会报告发给你。” “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透口气，顾陪林看到蔡蔡像一面小彩旗一样飘过来： “王薇她们公司部门团建，说要请我一起去玩。” 顾陪林笑了笑：“不错啊蔡蔡，未来可期呀。” 裴兴没有抬头：“你确定不是因为上一次你强行用手办引诱她参加咱们的部门团建，她为了还礼？” “不不不，这你就太肤浅了，我跟她都不是这么随便的人，”蔡蔡开心地转了个圈，感慨道，“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梅央淡淡地翻着文件：“休将屌丝唱帅逼。” 蔡蔡跃跃欲试的在梅央看不到的地方用各种动作“打”她，然后便转身打算回工位，但他那两只脚都还没来得及动，下一秒，便被梅央撂倒在地上。 “救命啊……这里有个人后脑勺长了眼睛！” “老娘何止后脑勺！敢对本公主做鬼脸……受死吧酸菜坛子！” 这个月的月中，顾陪林请了一天假回家。 顾铭盛摆在明面上的生日是商界各类人士都知道的，但是他真实的生日却只在家族聚餐里过。顾陪林虽然讨厌他的各路亲戚，但是顾铭盛的生日他每年还是会去的。在回老宅的路上，他想起遇到顾昕的那天，自己说要带陈谌回去，现在想来自己真是有点可笑了。 今天又是阴天，人的膝盖对湿度的敏感程度这么大的吗…… 我想这些做什么？ 顾培林摒除杂念，把车开到顾铭盛指定的地方。门口的服务生看到顾陪林的车后就过来帮他把车停好，然后指引他进去。 门口的接待员把门拉开，顾陪林走进去。 第三十三章 刻骨 他拉开门，看到顾铭盛和那帮子亲戚正在大厅参观历史交流展厅。 果然是顾铭盛喜欢的风格，他一直都喜欢研究历史和政治一类的东西。这栋不知是酒店还是别墅的地方，一楼大厅是一个小型的历史博物展览馆，有各种模型展览还有战争年代的各类介绍和科普。 顾陪林看到台阶上刻着小小的万蕴的logo，一下子明白过来： 还真是投其所好。 万蕴是谢韵他爸的房地产品牌。 他走过去喊了顾铭盛一声： “爸”。 顾铭盛还没应，站在顾铭盛身边的赵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顾格溱倒是笑了笑： “陪林啊，好久没见了，长得越来越帅气了！” “二叔好。” 顾格溱闻言笑了笑。 赵安一副不想多打交道的意思，顾陪林也正有此意，便没再多说。 这个异常盛况的私人订制展厅，无数高级轿车进进出出，穿着高级定制工作服的接待员重复着统一又恭敬的动作。女人们走下车的瞬间，高跟鞋的亮度便反射在透明的大石地面，而身边的男人们则将高傲隐晦地写在眼神里。 他们的目标是更加巨额的投资和收益比，任何一个社交和谈话都不过是在此基础上的装饰—— 真实而虚伪的，套在“亲戚朋友”外壳中的权钱交易。 陆续到了的人都跟顾铭盛寒暄打招呼，不一会儿，顾陪林就跟顾铭盛离远了。 顾陪林随便参观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走到顾铭盛旁边。顾铭盛看了他一眼，对着一个雕刻在石板上的名人名言说： “这句话说得也不错，「一个人的效用功德，取决于他是否在能力范围内尽全力实践自己的想志向。」” 他示意顾陪林：“多看一些这样的伟人的话和经验，你会开阔你的心胸，而不是一天天的沉沦在那种不可喻的世界。” 他表情很平淡，语气却不容违抗：“你看看，成功的人都意向远大的，他们为后世做榜样，在他们消沉的时候激励他们勇敢奋斗，而你却沉迷一个同性恋的世界。你看看他们说的话，看看这些恢宏的历史，还有他们的成功，再看看你，却小家子气地停留在“同性恋”这样的水平上，同性恋能有什么前途？” 顾陪林忍不住道：“两者的意义和性质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顾铭盛沉沉地说：“好的东西能有意义关联，这就已经充分证明了同性恋的不可喻性。”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石像上的字，语气平淡： “有个叫切格瓦拉的人说过，「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第55章 “我本来也没有想要造福什么后人或是成为谁的榜样，但如果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做作地说一下。至少我现在是同性恋，我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世界上多一份正常的同性声音，说不定哪一天别人再提起来同性恋这三个字，不会像你一样大呼小叫，而是会像正常人一样悠悠地说一句那又怎样，然后无所谓地走开。” 他无视谢韵和顾昕一家子鄙夷的目光，对顾铭盛笑了一下：“这样，你觉得有意义了吗？” 顾铭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又是这种眼神。 他早受够了这种明晃晃地认为他人不可喻但却用一种宽恕的眼光看待一切的眼神，这样的眼神顾陪林见过无数次。这种强行让自己处于弱者和不懂事方的感觉……他真的很厌恶。 顾陪林偏过头去。 顾铭盛往旁边的展品处走。 他们又一次互相走远了。 顾陪林本来是不想留下一起吃饭的，他只想送了礼之后打个招呼就走，但是谢韵他爸非要他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顾陪林本不想跟他周旋，但是谢韵他爸居然把手搭在自己肩上带他去二楼。顾陪林本想拒绝，但旁边的顾格溱不听他说话就牵过他的胳膊往二楼去了。 有多久没有和顾铭盛这么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他依稀记得还是年初过年的时候，而现在，已经是年末了。 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顾铭盛也老了，刚才一起参观名人展的时候，他好像依稀看到顾铭盛头上有隐约的白发。 不知道他最近和赵安相处的怎么样。 但反正都是金钱交易，又有什么好相处的？ 顾陪林淡淡地想着。 顾陪林坐在顾铭盛旁边，顾铭盛也没说什么。直到菜都上好了后，顾昕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 “祝叔叔生日快乐，这杯敬您！” 顾昕很痛快地喝完了一杯，顾铭盛朝他笑了笑。顾昕起了个头后，所有的亲戚朋友便开始捧场祝贺顾铭盛。 顾陪林没有抬头，他淡淡地听着。流程走完后，坐着的亲戚都开始边吃边讨论起孩子的各种学业长短、公司近况、投资大小和家业的事情，顾陪林默默地吃着饭，却觉得嘴里的饭味同嚼蜡。 顾格溱：“谢韵去哪儿了？这孩子怎么还没来？” 谢韵他爸接话道：“他来了，刚刚他公司股票涨停板要开会，他出门接电话去了，一会儿就来。” “不错不错，听说他公司最近和riven有合作意向……” 外人都说金钱世家的人都谦逊有礼，没有那些令人不齿的矛盾，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可顾陪林却想知道，为什么他家却有这么多令人恶心的是是非非？ 那恶意和针对是从小积累来的，他做不到视而不见，而现在也依旧累积着与年幼时期相同的伤害。顾陪林不知道自己这是冷笑第多少次了，他又冷笑一声： 真是家门不幸。 有的人能被钱装点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有礼有秩；但有的人个性十足，无论获得了多少财富和地位，都难掩他们刻薄恶毒的本质。 果然，跟钱无关，世间俗事还是看人。 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把菜品都收拾好，然后便有人把礼物推了进来，放到大桌上。 顾铭盛一笑：“大家有心了。” 然后他便当众开始拆礼物。 顾陪林本来不想看，但是这意有所指的氛围还是吸引了一下他的注意力。顾昕和谢韵都送的chloe的东西，顾陪林没仔细看。 他看到顾铭盛看了一眼自己送的礼物，只拆了一半，看了个大概便放下了。 把所有的礼物都看完后，顾铭盛点点头： “谢谢大家，特别是孩子们送的，我很欣慰，谢韵的确实不错，金不容易贬值，要不然怎么说人家年少有为呢，不像顾陪林，木头的太容易损耗了，而且不大气。” 说完，大家都笑了笑。 顾铭盛把顾昕和谢韵的礼物拿出来戴在手上，然后随手把顾陪林的袋子给了来上酒水的服务生： “把这个，还有那边那个，放外面和外面的包到一起。” “哦，先生，您外面的礼物都已经运走了。” 顾铭盛点点头： “那帮我转送给你们酒店的刘总吧，也好久没见了，他小孩正好也要出国念书，就说我先意思一下，今天家人局，下回再一起聚。” 服务生接过那袋子，开门出去了。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精致的一堆东西，突然也想跟着这些虚伪的人一起笑两下。 他喝了一口碗里的骨头汤，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 他以前只觉得顾铭盛愚蠢，恨他看不透人心，任凭顾昕和谢韵他们欺负自己，现在却觉得顾铭盛冷血薄情。贺卡和手表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但那是他的心意，是他亲手做的。顾铭盛认得他的字，卡菲尔的店顾铭盛去过，他分明知道那是他做的，却还是将它们跟顾昕还有谢韵随手准备的恭维一并，用一点漂亮的场面话说他们的好。 顾铭盛事业有成，家境显赫，各种企业巨头和政府官员都来巴结他们，各种奉承恭维连带把他也捧的很高，可顾陪林在乎这些吗？ 或许顾铭盛觉得他已经到了如今的地位，想要什么都信手拈来，身为他的儿子也无需多虑。在他心里，顾陪林永远都会沾他的光，永远都会有无限的机遇和地位。或是他有能力让顾陪林在他设定的圈子里事业有成，又或者让别人知道顾陪林有一个超级巨鳄的爹…… 第56章 可是他不明白，他不会明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大人或许会觉得这些东西很有用，可是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这些又算什么呢？在顾陪林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顾铭盛就抱着这样的心思待他，以至于如今他已经长成社会认定的大人了还是会耿耿于怀那份未到过的亲情。在顾陪林心里，再大的巨鳄，再大的投资，再广的人脉，再大的房子和车子，都比不上一个真心待他的父亲。 从小到大被无视的小孩，那用金钱堆积下来的却是与其他有钱家的小孩不同的一个空壳。顾铭盛说顾陪林总是整日郁郁寡欢，可是那样的郁郁寡欢其实是他的保护罩，在一次又一次的心寒后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刀枪不入麻木不仁的强心脏，可顾铭盛却硬要在这样的心脏上毫无感觉地再刺一刀。 顾陪林不明白，那些面子对顾铭盛就那么重要？让他在如今事业有成的情况下也依旧用他那种大男子主义寒人心？ 顾陪林眼睛很干，他心里堵得慌却发泄不出来——那是他最后一点面子和骨气，他用最后一点力量撑着。 无关同性恋，无关地位和名声，只是一点廉价的亲情。 却是顾铭盛用多少钱都给不了的东西。 顾陪林无声地咬着牙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像个傻叉一样的内心无比可笑。不过是因为从小失去母亲，所以他才将全部的希望和期盼都投注在顾铭盛身上，这不也是自己的愚蠢吗？ 他一直期待着顾铭盛能够解自己，能够站在自己这一边，就算顾铭盛反对他的性取向他顾陪林也把他当成唯一的“自己人”……而现在，他醒悟了，在彻底失望后他才终于明白，顾铭盛永远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这件事。 他终于没有任何顾虑了，他再也不会有任何期待了，剩下的只有单纯的证明自己了。 这轻松来的这样突如其然，却也是那样令人无措。顾陪林低下头想：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众人言笑晏晏，他却觉得这氛围令人窒息。大家都在随意聊天，他突然听到顾昕提到了他： “奶奶您别说我，还有陪林，上次在街上我还碰到他了。陪林最近发展得也挺好的，就是可能太忙了，没怎么多说。” 顾陪林心里冷笑一声： 真会装孙子。 顾格溱笑盈盈的：“陪林最近怎么样啊？工作还顺利吧？” 顾铭盛终于说话了：“怎么可能顺利。” 顾格溱笑了：“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起步阶段是会有点儿难的，但是熬过来就好了。” “有好路不走偏要走岔路的人就是大写的愚蠢。” 顾铭盛这一句话让氛围变得有点尴尬，顾昕一副笼络气氛的样子： “陪林最近有对象了没有啊？还是一个人吗？” 顾陪林看了顾昕一眼，突然有点想笑： 果然没猜错。 这孙子忍不到吃完。 顾陪林大大方方地一笑，然后说： “有啊，还挺好的。” 桌上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众人都不说话了。 顾陪林是同性恋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隐瞒过，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情本来属于“家事”，可拿到台面上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去说还是第一次。 顾铭盛：“是谁？” “想认识一下吗？我可以现在叫他来。” 顾陪林突然想发疯一次，他想好好气一回顾铭盛。他不在意这些亲戚朋友，这些人算得了什么？他只想好好地报复顾铭盛一回。 说着，他便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陈谌的电话： “你在哪？来接我？地址发你了。” 说完，他便放下手机。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顾陪林可以用余光看到顾昕的冷笑和意犹未尽，他突然有点恍惚，一个人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 末了他又笑了，别人应该也是这么想我的吧。 他无视顾铭盛的眼神，服务生把蛋糕推了进来，是三层的翻糖蛋糕。那餐车的金属轮子声在光滑的大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声音，顾陪林想起小时候，一个人睡在房间躺在床上听窗外砸在窗台铁栏杆上的水滴声。 服务生把蛋糕端到桌上，顾昕这时候打破了沉默： “唱歌吧，蛋糕来了。总归是顾叔叔的生日，其实大家也都是为了陪林好……”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搭腔，不知是谁起头开始唱歌。 唱完了生日歌，服务员帮着把蛋糕切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顾陪林却觉出一股悲伤的气氛。他无从思索，就听到顾铭盛的声音。 顾铭盛眼神阴沉沉的，“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能改掉这个毛病？” 顾陪林淡淡的： “不是，就算你死了我也改不过来，我是天生……” 话还没说完，坐在顾铭盛对面的一个女人便惊呼一声—— 顾铭盛当众打了顾陪林一巴掌。 其实顾陪林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躲，他就是要让顾铭盛知道。 他就是同性恋，他认。 他抬起头，嘴角上扬，可看起来却让人感觉不到那是笑。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他脚步有些急，不自觉地又有点耳鸣，便在经过在门口时不知怎的一跌。 还能再糟糕一些吗？ 他等着自己摔下去，身旁却突然出现一只手，猛地一下将他拉到怀里。 第57章 顾陪林下意识往侧边一看，看到谢韵冷冷地站在旁边。 他又顺着手上的胳膊往上看，拉着自己的手的，是陈谌。 他穿着浅棕色的及膝长大衣，里面穿着柔软的羊毛编织面料，贴近的瞬间可以感觉到那种细腻的质感。 他脸上的伤全都不见了，不知道是怎么处过了。他的眼神像冬日里的雪，看上去很冷，但却又散发出晒过太阳的温暖色彩。 顾陪林什么都没说，他看了陈谌一眼，低下头站稳，二话不说地往外走。 屋子里，顾铭盛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他一直看着顾陪林和陈谌的背影。 顾陪林越走越急，他感觉脚像是要飞起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方。 顾陪林走出别墅大门，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猝不及防地呼吸开，陈谌从后面追上来，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 “你……” 顾陪林感觉心上被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他控制不住自己，回头吼了一声： “别跟着我！” 说完，他正要转头继续往前走，却被陈谌用蛮力死死抱住。 顾陪林挣扎着，“别碰我！让你别碰我，你听到没有！你是不是也聋了……” 陈谌一直没说话，只是固执地一直不撒手，任由顾陪林挣扎。他的手轻轻抚上顾陪林的头发，身体不由分说地抱紧。他把脸埋到顾陪林肩窝里，让一点缝隙都没有，是那样密不透风的拥抱： “没事了……” 顾陪林不动了。 他能闻到陈谌身上干净清晰的树木味，是他不惯用的沐浴露，但是住在家里那会儿他也闻到过。 陈谌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热度，他能感觉到陈谌弥漫着像蒸汽一样的热量，与刚刚那个世界末日的精致房间氛围里截然不同的，像没有声音的温暖日光。 外面的温度越来越低，不知是因为确实要迈入冬季还是因为这里本来就这么冷。顾陪林感受到从胃里蔓延上强烈的难以吞咽感，他竭尽全力忍了好一会儿，但终究没有控制住。 他想起他转身后顾铭盛的眼神，顾铭盛那最后一眼，自己那最后不带留恋的转身。 早该这样了。 那庞大又盛况的生日宫殿像一个荒诞的梦境，顾陪林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漫长又令人窒息的梦。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流下来落在陈谌的背上。 陈谌紧紧抱住他。 第三十四章 孩子 林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坐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 校门口来接小孩的父母络绎不绝，有的是爷爷奶奶，手里拿着吃的或者玩的，笑盈盈地望着扑向他们的自家孩子，然后很大声地回到： “唉！” 林愿数着地上的蚂蚁，生硬地坐在石墩子上，她想起刚刚孙池说的话。 “你爸爸妈妈怎么这么忙，连毕业都不来接你吗？要不你去我家玩一会儿？” 林愿立马回道：“来！怎么会不来？今天肯定要来的，你就回去吧，咱们下次找机会一起玩。” 天色渐暗，人都走得稀稀拉拉的，门卫开始赶还逗留在校的小朋友。林愿机械地打了个哈欠，感觉屁股有点麻，她从石墩上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一堆不知是从家里出来的还是要回家的小朋友在路边的摊子上买炸鸡，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要给钱什么的。 一群骑自行车的小学生骑着单车从林愿旁边经过，把车铃打得当当响。 林愿走着走着，停下来。 陈炀穿着上班时通勤的衣服，手上拎着装高跟鞋的塑料袋子，穿着球鞋站在马路对面。 林愿突然感觉呼吸不上来。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的经过陈炀旁边，假装没有看到她。 “唉。”陈炀在后面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林愿没停。 陈炀快步走过去，追上林愿按住她的肩，林愿猛地用力一甩把陈炀的手从肩上甩开，然后很大声的吼了一句：“干什么！” 她眼里残留着没流干的泪，陈炀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了五秒。 “小学都毕业了还不会好好说人话，你跟陈谌那小子真是一个德行。” 她把口里的口香糖吐到纸上，“没来就没来，不用太稀罕，又不是所有爸妈都跟“别人家的爸妈”一样懂事？情商低的别搭就是了，犯不着。” 她肯定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林愿暗想。 她感到一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忍不住吼道： “你又不是我亲姐姐，我妈妈说了她不喜欢你！她不会让你做我哥哥的老婆！不会让你进我家门！” 她看着陈炀，口不择言地乱发脾气，眼睛红红的。 陈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啧”了一声： “别整这死出啊，到底谁才该哭啊？”陈炀翻了个白眼，“我可是在公司受尽了狗逼们的欺负，你让一个受了欺负的安慰别人？赶紧走，回去。” 她从巨大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布质袋子，往林愿口袋里一塞，然后往前走。 林愿愣愣的，她把那个粉色的布袋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全套学习用具，很沉，还有一只单独包装的派克的钢笔。 第58章 旁边一个自带的小卡，上面印着烫花刺绣的“shining girl”。 林愿揉了揉眼睛，抬头看着陈炀的背影。 她的大衣是黑色的，在风中感觉有点兜不住她。林愿莫名想起看过的一个穿黑色战袍的女斗士的动画片。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像一个乌龟一样慢慢地挪动向前走。 陈炀扬起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林愿飞一般地向前跑去。 第三十五章 给钱 有些害怕是不着痕迹的。 就像小时候时常担心妈妈晚上回家会不会被坏人跟踪，或是在路口看到远处水塘边奄奄一息的小狗，回家之后一直在想着它会不会死。 这样的担心不会让害怕通过动作和言语表示出来，只会在妈妈平安回家或是小狗第二天准时出现在路口时假装不动声色地从她们身边经过，喝一口水或是若无其事的笑两声。 陈谌现在就是这样。 凛冽的秋风里，陈谌想起刚才站在门口死角的谢韵故意绊顾陪林的那一脚。 如果他来晚一点会怎么样？ 那人走路也不是没有声音，可是却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门口，没有迟疑地那样做。 而看到顾陪林走出来，陈谌才意识到，那人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足够了解里面的人和事。那个人知道顾陪林耳朵不好，听不到那些细小声音，所以才能实现这么明目张胆的陷害。 原来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陈谌越抱越紧。 “放开我。” 陈谌闷闷地说：“我不放。” “站在这里吹冷风想冻死我？” 陈谌这才放开了。 顾陪林走到他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上去，陈谌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顾陪林喊了一声： “上来。” 陈谌轻轻扬起嘴角。 顾陪林什么话都没说，陈谌也没多问。经过闻江大桥的时候，顾陪林想起第一次和陈谌坐警车的情景，现在一想起来，好似恍若隔世。 红绿灯路口，他开口道：“这次喊你来，麻烦你了。” 陈谌：“你就应该喊我一起去啊，这样就不会一个人。” 顾陪林：“你到底是……”他顿住了，后知后觉地想： 我干嘛自取其辱呢？ 他想要的不就是钱吗？ 他没再说话，陈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顾陪林把车开到陈谌家楼下了，喉咙晦涩地说： “一万块……谢谢你今天过来，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陈谌愣住了。 这关于钱的话题竟是这么沉重，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曾经以那种骗钱身份自居的自己，心里一阵刺痛。当时那么竭心所求，现在顾陪林主动给了，却是那样让人食不知味。 难受和内疚交织在一起，陈谌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正儿八经地道歉。因为要是顾陪林知道了他以前的动机，肯定会更伤心吧？ 陈谌眼神黯淡地说：“我不要。” 那表情像一枚钉子，顾陪林感觉心上被扎了一下。可那心已经麻木了，他有些迟钝的反应到那种刺骨的滋味，想到： 他是嫌少吗？ 这么一想，顾陪林感觉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像在对他剥骨挖心一般。刚才在外面没有任何演戏痕迹的那一抱也是假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像一个跳梁小丑，简直无处可逃。 他想要多少？ 好歹也是喜欢他的人……顾陪林麻木地想： 是因为喜欢上了错误的人，所以是我罪有应得的吗？ 可他的心好歹也是肉长的，连着血肉经脉，再刀枪不入也会疼。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这样磨磨蹭蹭摇摆不定的人。 这么想着，他又开始有点耳鸣起来。隐约中听到陈谌说了什么，却一下子没有晃过神： “……我不要，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怕你难过，我……”陈谌看着顾陪林发抖的手，忍不住握住：“这么冷吗……” 顾陪林挣脱他：“你走吧。” 陈谌一直低着头，只是眼睛向上看着他。 顾陪林突然错觉般的觉得两个人有种惺惺相惜抱团取暖的感觉，他平缓了一口气： “我说我累了，你走吧。” 陈谌又握住顾陪林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拉链拉开，握着顾陪林的手贴到自己衣服里。 “好，等你手暖了我就走。” 这是在干什么呢？ 到这地步，他可真有兴致。 还是说，这其实算是他本性中的一部分？ 顾陪林没有说话，他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一样。陈谌也不说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狭小的空间里安安静静的，车载香水弥漫出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错觉。天上是阴阴沉沉的乌云，这么待着，顾陪林竟有些困了。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可他真得太累了。他无从思索所有举动的合性，就像一个自暴自弃的罐子，让它就这么破摔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陈谌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然后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顾陪林。他额前的头发在眉头照出细碎的阴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陈谌忍住想亲他的冲动，摸了摸他的头发，说： “我走了。” 顾陪林清醒过来，陈谌没再说什么便下车了。 第59章 老钱是被陈谌半夜催命一样的敲门声给弄醒的。 “你这孙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老钱怒气冲冲地拿着家里的衣架指着陈谌的鼻子： “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 他还没说完，就被陈谌冷着的一张黑脸吓一跳：“你这是……咋了？” “明天我约了去面试。” “这么急？不是说还要等一会儿吗？”老钱挠挠头发，“受什么刺激了你？” “没什么。”陈谌脸色很差，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出来：“我等不及要告诉他我喜欢他这件事……”他抓了一把头发：“跟你说什么……算了，我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老钱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明。 三秒后，整栋楼都能听到他的咆哮： “陈谌你这个王八羔子，明天老子就剁了你！” 顾陪林请了一天假，把工作事宜挪到了下周在家睡了一天。他感觉脑子累得不行，实在是难以有效工作。他混混沌沌地休息恢复了一点元气后，起了个大早去公司，出门的时候又看到了陈谌送的早餐。 只是陈谌的人没在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把那早餐拿了起来。 re即将迎来年审和检控，全年的资产和账目都要进行统一的核查。各个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交接工作，每个人的桌上都准备了一条厚厚的毯子，顾陪林也在公司睡了好几周了。 从一堆签字的文件里抬起头，他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一抬头，是楼下店的店长的王薇。 “顾总打扰了，这几天蔡渲去哪儿了呀？” 顾陪林疑惑地端详着她，不确定地开口： “怎么？你……有事找他？” 王薇露出一个职业假笑，平静地说：“上次我们公司部门团建出去玩他帮我拿包，结果回去的时候没还给我，跟他那个大登山包一起带走了。” 顾陪林：…… 兄弟，有些时候真不怪人家是外貌协会会长，怪就怪你脖子上那么大一个勉强称之为脑袋的东西里面只有水啊。 顾陪林尴尬地笑了笑：“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吗？他这几天出差去了，我可以帮你问问，也可以帮你去他家拿回来。” 王薇听闻摆摆手：“算啦，其实没什么重要的，包里就是一点化妆品和糖，等他回来我再跟他说吧。” 说完她便走了。 连着两三天面了五六家比较好的企业后，陈谌又一次走进了一栋商业大楼建筑。 他走进tx大楼，坐在面试的等待室里。和他一起面试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他瞄了一眼那两人简历上的职位，一个行政文秘，一个财务会计。他看着自己简历上的软件开发工程师，突然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不切实际。 他在那走廊静静地等着，旁边那个同为面试的女孩突然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本以为这女孩是想跟他沟通一下这个公司的情况，结果那女孩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你好，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陈谌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女生用小纸条要微信，他不禁想： 原来我还挺有市场的？ 这么一想，他又皱起眉： 那怎么对顾陪林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他脑袋里天马行空气愤地想了很久，那女孩见他不搭自己，自觉没戏，便蔫蔫地坐在旁边不再有什么动作了。 这时，走来一个打扮颇精致的女人喊陈谌的名字，陈谌便走进那面试间。 进去之后，三个面试官坐在一张桌子上。陈谌走到那桌子旁，拉开一把椅子，开始自我介绍。 …… “公司这个岗位缺一些高技术的人才，但是对于你是否能有那样的能力，我们必须要在你入职后尽快看到成效，所以如果面试通过之后，是对你需要有一定的考核指标的，你同意吗？” 陈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面试官又问了一堆关于他之前的工作经历和家庭情况的事。家庭情况他一带而过，工作经历倒是说了一些。但没说酒吧打工的事儿，主要就讲了一些可能跟这个岗位有那么一点点关系的杂活儿。 “你大学时期这个cs架构的xx产品专利是和自己学校老师一起研究完成的吗？” 陈谌：“是。” 那面试官又问：“那后面怎么没有继续研究下去了呢？没考虑读研究生吗？” 陈谌心里想：人都快饿死了，还读研究生呢？ “当时……太年轻了，想着多闯一闯。” 坐在最右边的面试官突然开始用英文跟他对话。但是好在陈谌在酒吧呆惯了，各类人都见过极多。他在大学时期英语本就不弱，客人里又中外的都有，英语口语倒是十分地道。他用英文回答了几个专业问题之后，那面试官便没说什么了。 他看见其中一个面试官摇了摇头，旁边几个人就不再问了。 他淡淡地想： 等会儿跟老钱去吃什么？ 走出面试大楼，他又看到了刚刚一起在等待室等待面试的那个女孩。那人蹲在玻璃窗前，她的妆都哭得乱七八糟，假睫毛好像掉了一片，显得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他听到旁边那女孩的朋友说： “没关系没关系，总能找到的，多去看几家企业，多找找就行了，你就是想得太好了，要现实一点啊……” 第60章 你要现实一点…… 陈谌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下降时的反光的玻璃。 多找找就行了。 现实一点。 什么是现实？ 又怎么找呢？ 这座该死的现代化城市里的人永远在寻找：寻找合适的工作，寻找合适的伴侣，寻找可以住到老的房子，寻找一段遥遥无期的梦和远方。 可好像从来没有人能找到与初衷相符的终点，到头来都只是在寂寥的黑夜寻找能摩擦生火的地方，然后感受一点白天曾梦想过的那些光亮。 这就是现实。 陈谌转过头，不再看那哭得一抖一抖的女孩，走出面试大楼。 老钱靠在一楼栏杆边上等他，他走过去，递给老钱一厅饮料。然后也靠在栏杆上。 “没事儿，多尝试一下，总会有的。” 老钱有些困意地看着对面的时代广场购物中心来来往往的人，陈谌想起那面试官的话： “我们必须要在你入职后尽快看到成效。” 他淡淡地看着路过的一堆一堆的人潮： “看着都挺急的……” 他被那阳光刺地睁不开眼，看着那如蚂蚁一样在底下广场上走的人。 陈谌心里有点闷。 如今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急，总是热衷于在一件事情里提前预想并急于求成确定结果。看一本书要提前得知它能带来哪些启示和道，谈一次恋爱要提前思考能不能走到最后，说一段话要提前思忖它会让听者有怎样的感想，做一件事要提前追寻它有没有未来。人们总是在这样的预想里靠近自己认为最优的做法和答案，在还未开始时就预想这样那样的结果。如果没有预想到好的结果，那这件事情将不会再有任何发展。 可是当孩子们念完书步入社会，酒过三巡后，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刻入脑海已经得到的知识，而是与好哥们儿一起因为没带作业在教室后面罚站的时光。 可清醒过来谁又会这么想呢？ 焦虑和消耗，在社会的思想漩涡中心反复。 陈谌看着直映入眼帘的高楼大厦，碰了碰靠在栏杆旁边打盹的老钱： “看。” 老钱悠悠地问：“看什么？” 陈谌看着那天，抚下被风吹起来的白色衬衫衣角： “你说，云后面有没有太阳？” 老钱抬头使劲瞅了瞅那天：“太远了，谁知道呢？” 陈谌对着天空笑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是啊，谁知道呢。” 一个人所认为的希望或是绝望，懂得或是迷惘，在结局到来的前一刻，又怎么知道它一定会如期而至？ 老钱从栏杆上下来：“行了，别装逼了，走吧，这位人才？” 陈谌：“走着！” 这现实算什么？他想，不过这点小事，怎么会这么容易难垮我？小时候差点被打死都没觉得有什么……就这？ 白茫茫的天空撒下锐利的光线照在他头顶，如丝线一般的浮云缠在那无边无际的苍穹。 他执着地往前走。 陈炀下班接到男友林西越的电话。 “小炀，前天说的去我家吃饭，先……缓一缓吧。”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人相顾无言的在互相看不到的地方默不作声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陈炀明白了，她装作不在意地说： “嗯，好。” 林西越有点犹豫： “对不起，小炀，我妈的身体不好，我不想跟她较劲，等她不那么抗拒了我再跟她说，她会接受你的。” 陈炀没有说话。 她听到林西越那边传来催促的声音，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说： “那我就先不跟你说了，我回家再给你打电话。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 陈炀正在公司大楼楼下的门口，对着门上的反光玻璃把嘴上的口红抹掉，然后对着那镜子一样的玻璃浅浅一笑。 她哪里不好了？ 她难道很差劲吗？ 分明，也没有很难看。 是看不起我的学历，还是看不起我的工作？ 看不起我住的地方？看不起我的工资？ 陈炀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的蚂蚁，那个小小的生物偶然误入这个运营着各种高楼大厦的城市，它分明应该是群居生物，现在却形单影只，一副彷徨失措的样子。 林西越他妈看不起我，她不喜欢我。 可她怎么能看不起她？好歹也是本科毕业，而且还能找到这么体面的工作，她在外吃喝打拼全靠自己，好歹她住的房子都是自己花钱租的，林西越能做到自己花钱租房子吗？他能在这样的城市里租到合意的房子吗？他是不用租，他家够大，而且还在市中心，可是这难道不是更能说明她很能干吗？ 她自诩独立自主又不拖泥带水，她发誓要活得比陈谌好，妈妈在天之灵应该会安心一些吧？可是她没想到，当她真的面对她目前最不屑于会的所谓的婆媳关系时，她发现她很难放手。 那不是她的妈妈，那是林西越的妈妈，他的妈妈还在世上而且还那么爱他，他多幸运啊，他怎么能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去让他的妈妈伤心，去忤逆她？陈炀觉得这场纠纷中，自己注定是退让的那一个。她觉得也合情合。 陈炀把头仰起，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长得也挺漂亮的，一点也不难看，要不然为什么公司有那么多小姑娘，那些该死的油腻男却偏偏往她这里凑？ 第61章 那些人的嘴脸就像是涂黑了的耗子精，远远望着就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森森恶意。那样的眼神和想法见多了她就习惯了，以至于林西越他妈再怎么不喜欢她，都只是小事而已。而且他妈不喜欢她的原因是因为爱孩子，她觉得这种讨厌也很温暖，有家的人，总是不一样一些。 她突然有些想笑。 这样看来，真是没一处优点了。 她对着天空仰头仰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周爆肝了15000，一共三章，还有两章周一发～（小草转圈） 第三十六章 决心 在找工作的间隙里，陈谌又开始找了一份兼职，他发现还是在酒吧里的兼职来钱最快。于是换了一个新的地方干夜班。 他想着要赶紧攒钱，不能再天天傻呵呵大手大脚的了，要赶紧把那该死的高利贷给还了，不能一辈子在这拖在这上面。 为了一个人。也为了他自己。 国贸大楼六楼re。 梅央在综合科办公室里光明正大地摸鱼。 看着别人坐豪车豪艇全世界各地旅行的朋友圈，她留下了羡慕的泪水。蔡蔡以为她是看偶像剧看入迷了，正打算偷拍一张丑照做成表情包偷偷挂到公司群里，就看到梅央突然转头，把他吓得一激灵： “我、我自拍一张……” 梅央没他，只是啜泣着说： “别人生在罗马，我生是牛马……老天奶！给我安一个假jb然后把我阉了吧，好歹也能让我混个选美小姐的名头……” 身边的同事习以为常地继续工作，没有受到丝毫打扰。梅央悲怮地朝天花板嗷了一阵，然后又恢复正常，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裴兴： “兴哥，你说顾总算罗马吗？” 裴兴没有抬头，保持着智又淡泊的语气：“他的情况比较复杂，虽然生在罗马，但做着牛马……知足吧你，你是没见过真牛马。” 梅央不满地站起来：“你居然质疑我的牛马属性！十年前我也是累死累活入不敷出的呀！” 裴兴：“所以咯，你也说了是十年前。” 蔡蔡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说：“你这是不是叫身在曹营心在汉，身在re心在牛马……哎！干嘛呀？又打我干嘛？” 梅央抚平了一下弄乱的头发： “你没营养的话太多。” 蔡蔡：（敢怒不敢言( _ ） 裴兴：“话说你跟王薇怎么样了？” 蔡蔡听着这话又叹了口气。 梅央淡淡的：“别祸害人家美女了，人家到底做什么惹到你了？” 蔡蔡：！ 是可忍孰不可忍，蔡蔡再三吞咽，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叉着腰大声说道： “姓梅的，本帅哥忍你很久了，今天我要跟你决一死战！啊啊啊啊啊啊……” 梅央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文件，只是手掌向上蜷成一个拳头，然后伸出食指朝蔡蔡勾了勾。 …… 下班后，顾陪林收到了蔡渲一封上级请示邮件。 一点开全是哭哭的emoji头像。附件有点大，顾陪林加载了好半天，一点开，标题赫然写着“财务总监梅央十大职场霸凌罪行”。 顾陪林：…… 顾陪林笑笑，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他一看，是梅央。 “陪哥，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前几天不是展会的人对接了吗？那个项目的总负责人说想见见你。” “怎么是你和我说？不应该让助告诉我吗？” “他说找你不是公事，问我有没有你的私人联系号码？” 顾陪林皱眉：“什么意思？” 梅央一副侦探的口气：“根据我多年的阅片经验，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看上你了。” 顾陪林不确定地问：“……阅片？什么片？” “韩剧呀。”梅央手背支到下巴上，“但我怎么好随便给呢？所以我就把咱们公司的座机告诉他了，这好歹是合作方，我不给，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不是。” “……还挺机灵。” “那可不？”梅央站起身：“事情已经跟你说过了，那我就先走了，哦，那人叫徐煜。” 顾陪林愣住了，“徐……徐煜？”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央离开的方向，应该……只是同名同姓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呼了一口气，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几天陈谌又和老钱接了一单要债的业务，他们从一独栋小区把钱要了回来，老钱叫陈谌去他家里吃饭。 钱云做了一桌子菜，老钱开了一瓶酒，叫上了陈谌和他表弟一起，一伙人热热闹闹在家里吃饭。 吃着吃着，陈谌手机突然响了。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想也没想就挂了。可那号码居然贼心不死，又打了两三次。 老钱：“直接拉黑名单吧。” 陈谌无奈地又拒接了一次，结果这次不小心点了个接通，他正想一顿输出，却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 “陈谌你好，你已通过了tx的面试，请与下周一前往公司总部办入职手续。” 陈谌愣住了。 他还想多问两句，可那人好像很忙的样子，说完就把电话一下给挂了。 陈谌注意到手机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一点开，映入眼帘便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写着： 第62章 ——tx人力资源部代发—— 陈谌先生，欢迎您加入tx总部！ …… 老钱吃了一口折耳根：“怎么啦？不知道怎么拉黑呀？弟，上，帮你谌哥拉黑……” 他话还没说完，陈谌就噌的一下站起来。 老钱被他那反应吓得一抖，不知所措地问： “咋、咋了？” 陈谌愣愣的： “我、我……我tx面试通过了。” 老钱愣了愣，然后大吼一声：“我去，真的！？” 老钱表弟和他老婆钱云也站起来，李琦震惊： “我操，tx？那个超屌的手机开发公司！哥你牛啊！我就知道！你那么屌，我去……这不得再开三瓶？” 钱云：“厉害啊谌儿！我就知道你比老钱那玩意儿强！” 老钱对自家媳妇儿说的这话赞同地一点头：“唉，云云，把那个老家酿的酒拿出来！” 钱云翻了个白眼：“是你想喝吧，我看谌儿一直没喝什么，就你一个人已经干了两瓶了，喝那么多干嘛？你以为喝了对身体蛮好去了？操心你自己的高血压去！” “……我这不是看气氛到了吗……我开玩笑的。” 陈谌用力拍了拍老钱的背，然后用力摇了一下老钱的胳膊，飞快把碗里的饭给吃了，对钱云还有老钱和他弟说： “我有点事儿先走了！” 钱云在后面喊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陈谌的声音在老钱家楼梯间回荡： “表白！” 老钱张着嘴，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恍然大悟，看着陈谌离去的方向轻轻一笑。 第三十七章 强吻 好像这世上万事万物总是不会如初衷一般圆满，这活着在世上瞬间的欣喜若狂最后也总要归于平淡。陈谌赶到顾陪林家楼下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会儿顾陪林应该还在公司，按他那个加班狂魔的调性应该是不会太早回来。 他站在顾陪林家楼下，酒吧兼职的负责人又打电话来，说今天客人有点多，可能要早一点来做事。 陈谌思量再三，只好先把那股子发疯劲收一收，赶去了酒吧。 陈谌在吧台帮顾客点单，一边想着顾陪林什么时候会回去。 他想得很简单。他倒也没有想让顾陪林马上答应自己，只是想要告诉他： 他喜欢他。 以往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不靠谱，不着调，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和能耐，整日混迹在声色犬马的场所，毫无正向的反馈和开端。 所以他不敢。连表达自己心里的喜欢，他也觉得没这个资格。这一点倔强和自卑让他忍到现在，至于此刻他是那么迫切，迫切地想告诉顾陪林自己的心意。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兼职什么时候才能下工，他想着过一会儿跟今天值班的负责人请个假，然后早一点走。 陈谌不在意地环顾四周一圈，想看看哪里还有需要点单的客人，视野前方他却突然看到一个人。 那是—— 顾陪林穿着暖黄色的衬衣，手上拿着灰色的大衣外套，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跟他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顾陪林还是那么好看。他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一种慵懒的感觉，陈谌觉得他像在发光。 那个男人是谁？ 他们一起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是早就认识的吗？还是刚刚认识的？ 顾陪林今天有刻意着装打扮吗？还是下班了直接到这里，所以本来就是这样的？ 陈谌突然感觉四周像是有铜墙铁壁一般把他给隔开了，那音乐声像是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也丝毫影响不了他的情绪。 他心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很混乱。那种混乱的感觉像烈火一样熊熊燃起，他整个人都有些无措且烦躁。 旁边桌有客人叫服务员，他机械地走过去。 梅央点了一杯鸡尾酒，尴尬地笑着看向徐煜和顾陪林。 她在心里苦涩暗想： 上司的前男友拉着上司去喝酒，上司非要拉着我当电灯泡如此这般本炮灰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她欲哭无泪地环顾四周，这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垫背： “蔡主管！” 她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冲向突然出现在酒吧里的蔡蔡，然后抱着他的胳膊： “我找你好久了！有一个数据文件要归档的地方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这可不能等……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我们一起去把剩下的工作完成吧！” 说完，她没等蔡蔡抗议就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强行拖着他离开了。 剩下顾陪林和徐煜坐在那卡座上。 顾陪林看着梅央和蔡蔡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心想： 果然，同事都是靠不住的，万事只能靠自己。 他内心发愁地看着徐煜，挤出一个笑： “想喝什么？” 徐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不见，感觉你变了很多。” “人……总会有点变化的吧。”顾陪林随口应道。 眼下这个情况实在是令他头疼不已。顾陪林本来以为这徐煜只是同名同姓的人，没想到还真是他——他的大学时的前男友——也是如今flarland元器件供应商的总负责人兼策划总监。 在re楼下看到徐煜站在路口等自己的时候，顾陪林感觉头都大了。 第63章 眼下这节骨眼上，re、flar和供应商三方的合作都十分丝滑又友善，顾陪林实在是不想这个时候拂了徐煜的面子。 一切，为了公司。 这么想着，顾陪林拖着疲惫的身心和徐煜来了酒吧。 梅央其实并没有走，她拉着蔡蔡潜伏在酒吧的某一阴暗小角落桌旁观察着他们的顾总，以及疑似正在追他们顾总的前男友、但现在又是re重要项目合作负责人的徐总的一举一动。 蔡蔡鄙视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想看干嘛不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 “你懂什么，看热闹离太近会有血溅到身上，我这叫——暗线战场，一线吃瓜。” 蔡蔡没有感情地“哦”了一声，又问：“唉，陪哥旁边那是谁啊？” “你脸盲啊，那不就是徐总吗？flar那边元器件供应商的负责人，听说他是陪哥前男友！咱们公司上个星期正好有个项目跟他有关，他来过咱们公司的，你忘了？ “哦——”蔡蔡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飞快说了一句：“没印象。” 梅央瞪了他一眼，然后小声说：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们聚餐之后也是在酒吧，那个见义勇为帮陪哥解决那一帮子人的那帅哥？” “哪个？” “就是那个穿个灰色外套的，模样贼俊的那个！” “忘了。” “你！……你追不到王薇是有原因的。” “你！你个毒妇。” 梅央掐了蔡蔡一把：“我就突然想起他来了，这个徐总其实看上去也还不错，只是论颜值的话还是那位哥更胜一筹。” 蔡蔡又恢复了鄙视的表情：“你忘了陪哥跟你说的话了，＇长得好的都不是什么好玩意！＇”蔡蔡双手合十，“此话深得我心，已乃成为我人生至名言。” 梅央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你说这徐总是不是想跟咱顾总再续前缘啊？其实吧，我觉得好马不吃回头草，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主要是我看陪哥好像……他那态度……” 梅央说着突然顿了一下：“你说陪哥谈恋爱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现实生活中的gay是怎么谈恋爱的呢，只在小说和剧里见过……你说陪哥有没有跟这个徐总亲过呀？” 虽然知道顾总是同性恋，但蔡渲小同志毕竟是个直男。听了梅央的话他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你……你怎么这么黄啊？” 梅央翻了个白眼：“你身为一男的你好意思说我黄？你青春期干的事儿要是刻成录像带，光是播个片头就要显示404。” 蔡蔡被噎住了，他用胳膊抱住自己，“你……你到底是不是女的？我……我不许你侮辱我纯洁的心灵和人格！” “切。”梅央又翻了个白眼。她扬了一下手，示意吧台服务生上饮料。可她还没把手放下来，旁边便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请问要什么？” 梅央吓了一跳，然后紧接着就把蔡蔡也吓了一跳。他俩惊慌失措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在阴影里的服务生，惊魂未定地说： “哦，我我我我我要一杯柠檬水……” 梅央突然反应过来，她又看了这服务员一眼，说： “你……你不是上次那帅哥吗？” 蔡蔡反应过来，然后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这搭讪的方式还挺新颖啊。” “不是啊。”梅央敲了一下蔡蔡的肩，又看了陈谌一眼，心下肯定：这就是上回那哥们。 长这么帅，一眼就能记住。 于是，她语气一瞬间从粗犷变得乖巧可人起来：“嗨，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回……咱们其实也见过，你帮了我老板，在河西那边那个酒吧……” “我知道。”陈谌语气沉沉地说，“你们是来这里一起玩的吗？” 梅央眼珠子一转，小声说道：“看到那边了吗？那边是我们老板顾总。 ” 她指了指远处卡座上的顾陪林和徐煜，“那是我们老板前男友，很有可能是想重新跟我老板重归于好。但是顾总非要我来给他打掩护，我们现在在这儿潜伏，一旦顾总有需要，我们就……” 陈谌没仔细听梅央后面说了什么。他想起刚刚听到的这两人说的话，心里像是激起千涛骇浪一般平静不下来。 他们以前亲过。 他们亲过？ 他们亲过！ 陈谌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卡座上的两个人，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向徐煜。这个徐煜衣着打扮很是不俗，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说话表情什么的也很有那种商业精英的气质。来酒吧还戴金丝眼镜，一看就是那种不怀好意的伪君子……这么一来，陈谌越看越觉得此人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亲过”那四个字像是放大的ppt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无限重复，他心里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在叫嚣，整个人快要爆炸。 顾陪林居然跟他交往过。 陈谌像一座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梅央看陈谌的脸色觉得有点瘆得慌，她小声对蔡蔡说： “是不是不该说那么多？怎么有一股……修罗场的氛围？” 蔡蔡点点头：“现在溜还来得及不？” 两人福至心灵地一点头，梅央抓着蔡蔡的胳膊，两人互相搀扶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溜了。 徐煜像是突然感受到了陈谌迎来的视线，跟陈谌对上眼。 第64章 陈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陪林注意到异常，也望了过去，然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谌？ 他怎么在这？ 他立马扭过头去，原本淡然的心态突然变得焦躁起来，他不受控地开始胡思乱想： 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是来这里找乐子的吗？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陈谌一眼，发现他转身在给一个顾客点单。他模样还是很英俊，给顾客点单的时候会有礼貌的一笑。 笑完之后，对面的那个女孩肉眼可见地羞涩起来。 顾陪林冷冷地瞥着，想： 真好笑。 他不再去看，只是又漫无目的地想着： 原来不是来这玩的……那就好。 他愣了愣，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 他瞬间对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可耻。这个时候了自己怎么还在想着那个狗东西？ 顾陪林，你怎么还喜欢他？ 难不成你是受虐狂？ 顾陪林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徐煜注意到他的表情，开口道： “你是不舒服吗？你助听器还有电没？” 顾陪林缓了缓：“还有，但是……可能早点回去会比较好。” 徐煜看了他一眼：“你身边，有人陪你吗？ 顾陪林倒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他其实不愿意跟徐煜再有感情上的纠缠，便也直接地回应道： “没有，我现在忙着工作，不想谈感情。” 他说得过于直截了当，让徐煜有些尴尬地一笑： “知道了，其实我也是问问。我不会在国内久留，这个项目本来不是我着手的，但是公司那边出了点人员上的问题，所以我就来了。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我就要回美国了，之后……可能很难再见了。 这么一说，顾陪林突然想起大学那时候的很多事情。那会儿徐煜一直对他平平淡淡的，那时他自己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觉得既能有一点儿感情上的经验，又能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和学业也未尝不好。以至于最后连分手也是平平淡淡。这时间一转，现在想起来这些往事，莫名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慨。 好歹相识一场，既然最后分开也没有闹得你死我活撕破脸，那如今再见了好好道个别也未尝不可。顾陪林脸色缓了缓： “你一直都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徐煜笑了笑，“那坐一会儿就走吧，我送你回去，酒吧这种地方还是少来，对耳膜不好。” 顾陪林淡淡地一笑，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酒吧。因为他们两人都喝了点酒，所以站在街边等代驾。徐煜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通然后又很快挂掉。他转过来对顾陪林说： “总部那边有点事，我助刚打电话跟我说订了凌晨的飞机，现在可能就要走了。” “哦，好，一路顺风。” 路边缓缓驶过来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停在路边。顾陪林调笑道： “跟徐总很配啊。” 徐煜低头一笑，然后抬起头，“走了。” 顾陪林点点头。他本想挥挥手跟徐煜道别，却被徐煜一拉。 徐煜的大衣披着没有扣好，他就着这样的状态用力抱了一下顾陪林，把顾陪林整个人都裹进自己衣服里。 顾陪林感觉身体一僵，有些不自在地顿在原地，然后就听到徐煜的声音： “大学四年，谢谢你陪我。” 说完，他放开顾陪林，叹息地一笑：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时执着一点会怎样？但是我现在又觉得一切都是最好。我要结婚了，时间还没有定，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以后会好好珍惜他。” 顾陪林静静地看着徐煜：“挺好的。” “走了。” 徐煜朝顾陪林挥了挥手，然后上车。 顾陪林看着徐煜的车开远。 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眼那代驾的位置。 这芜川发达又令人头疼的交通，顾陪林看着手机上显示那人还在三环以外。夜里的风吹得树上的叶子呼呼响，顾陪林感觉有些冷，便站到酒吧门口的台阶边上等。 他站到台阶旁边的小巷口，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人靠近。他下意识一转身，看到陈谌。 两人相顾无言地站了一会儿，顾陪林错开陈谌往前走，陈谌却明晃晃地挡住他的路。他语气阴沉沉的： “那人是谁？” 顾陪林听到他生硬的问话，语气也冷冷的： “跟你无关。” 说着他正要往前，陈谌又挡住他的路。顾陪林脸色变冷，陈谌没有情绪地开口： “你要和他在一起吗？” 顾陪林抬眸看了陈谌一眼，心里冷笑一声：在意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真喜欢上我了？ 那心里的冷笑化为实质让顾陪林真的冷笑出声，他淡淡地说： “让开……” 那话还没说完，顾陪林整个人就被用力一扯，下一秒，就被堵进一个炙热的唇间。 顾陪林感觉世界一下子静止，然后又一下子坍塌了。 巷口的风很大，他能听到那呼呼作响的声音，可是却又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陈谌一只手按着顾陪林的后颈，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那吻没轻没重的，跟陈谌以前在顾陪林面前展示出来温柔迟疑的样子很不一样，就好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第65章 顾陪林没有防备，轻易就被陈谌撬开嘴。这样近又这样亲密，他又闻到陈谌衣服上发出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酒吧里的酒水和烟草味。 顾陪林感觉自己的脑子烧到快要爆炸。他使劲找回智，然后用力迫使陈谌分开。他有些气恼地想揍人，可陈谌却用力抓住他的手反按到他身后，上半身把他抵到那巷口的墙上。 陈谌下巴搁到顾陪林肩上，咬牙切齿但声音很低地说： “他这样亲过你吗？” 顾陪林用力想推开他，可陈谌像是认准了顾陪林这棵树的树袋熊一样死活不松手。他固执地问： “他是不是也这样亲你了？” “他有没有！” 那风呼啸的声音越大，顾陪林就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乱。陈谌声音很凶，可听着竟有点委屈。顾陪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 他……是不是喝酒了？ 他是喝多了吗？ 顾陪林心跳得很快，他突然有点怕陈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不再挣扎，身体有些僵硬起来。 别跟醉鬼一般见识。 对，是这样。 顾陪林告诉自己。 陈谌其实并没有喝醉，可他脑子很乱。他又气恼和难受，刚才那人模狗样的家伙抱了顾陪林，可顾陪林怎么没有推开他？ 顾陪林是不是也有点喜欢那个人？他是不是想跟那家伙重归于好？ 那人还亲过顾陪林。 那人亲过顾陪林！ 他们亲过，什么时候亲的？那时候顾陪林多大？顾陪林怎么这么不矜持，别人要亲他，他就任由别人亲！ 又这么神经病似地一想，陈谌简直气恼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死死地抱着顾陪林不撒手，把顾陪林整个人用力地箍在自己怀里。 也不知道有多少看热闹人来来去去，过了好一会儿，陈谌终于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了，他放开顾陪林，但手还是死死地抓着顾陪林的手。 顾陪林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可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听到陈谌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沙哑苍茫： “我……在tx工作了。” 顾陪林愣了愣。t……tx？他……什么意思？ 陈谌没有等顾陪林问什么，继续说道： “本来想今天这边的兼职结束了，然后再去你那里好好跟你说，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了……我其实想说，我喜欢你，我……每天都很想你。” 顾陪林脑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运转，索性不去有所反应，就这么愣愣地等着自己慢慢消化。过了一会，他意识到有些不妥，便强装镇静地说： “你别再这样了……我要走了。” 他把陈谌推开，可陈谌又挡住他的路，然后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顾陪林的唇：“我是认真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顾陪林竟然有点结巴起来：“你……别……我要走了！” 陈谌像是没听到一样又不由分说地把顾陪林抱紧，他急切地说：“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你，所以我要追你！你不要喜欢别人，你也不许跟那个前男友复合，我……我爱你啊……” 他慌不择口有些孩子气地说着，顾陪林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乱七八糟地跳。他使劲挣开陈谌： “我……我、我代驾来了，我要走了，明天公司里很多事……” 陈谌还是死死地抓着他不松手，表情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他固执地重复： “你答应我不会跟那个人复合。” 他像个无赖一样重复着这句话，顾陪林随口一应： “行了，你松手……” 这么一说，陈谌慢慢放开他。顾陪林转身就要走，陈谌又拉住他的胳膊，“等一下。” 顾陪林僵硬地转过头。他的头发有一点乱，嘴唇因为刚刚的吻有点红，在那昏暗的灯光下有种莫名挑逗的意味。这么一下来，陈谌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又想吻他了。可顾陪林犹疑的眼神太过直观，陈谌止住了那样的想法，只是说： “那，晚安。你……别忘了我说的话。” 顾陪林胡乱像是回应又不像回应地发出几个语气词，然后甩开陈谌的手冲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他强装镇定地说： “师傅，开车。” “去哪里啊？” “你先开。” 后视镜里，陈谌站在路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向上扬，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 顾陪林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努力平稳狂跳的心脏。 直到很多年以后，顾陪林还是能想起这一天，陈谌的模样，他挺拔的身形，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像某个荒诞又未知结局的故事主角，带着一点倔强的影子向他呼喊。 他带着一丝犹豫抓住留在手上的一点残留余温，然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那时他不知道，这一点温度，能让他在往后的日子记那么久。 这天晚上，顾陪林又失眠了。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得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虽然不大想承认，但不得不折服于强大的事实——又或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就等着毫不知情的局中人涉足而上。 而在市中心的国贸大楼六楼的会议室里，一夜没睡的顾陪林正因为这个玄学词汇而造成如今这样不可挽回的局面而头痛欲裂。 第66章 在他发出第七次叹气后，全组的人都默契十足地刷刷停笔，然后如同报数般的一致转头看向顾陪林，每个人的神情让忍了许久的八卦之魂原形毕露。 裴兴转了转笔，那笔帽顿在桌面上，所有的会议人员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好，纷纷重新捡起笔立马聚精会神地拜读自己刚写的会议要点，仿佛那纸上写的不是普通的会议记录，而是自己未来男女朋友的生辰八字。 裴兴优雅地盖上笔帽，正要开口，却被顾陪林抢了先： “裴总监说的问题很全面了，我没有想说的，那结束吧。”然后不顾裴兴的眼刀和一屋子人的寒战，神色凝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了一下，蔡蔡鬼鬼祟祟地靠近，装作无事地徘徊在顾陪林附近。 在蔡蔡第n次看似爱抚实则摧残自己新买的多肉后，顾陪林终于忍不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平静地说： “王薇又拒绝你的邀请了？” 然后随着话音落下，蔡蔡整个人肉眼可见得变暗了。 顾陪林看着蔡蔡悲允地捂住胸口，满意地低下头。 蔡蔡忍着剧痛：“陪哥，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失恋了？” 顾陪林又抬起头来，那眼睛黑白分明极了，蔡蔡感觉那眼睛像是映出了自己的遗照一样，但他无视自身生死十分大义凛然地说道： “没事儿陪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长这么帅，失去你是他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喃喃道：“虽然我跟美羊羊都对那哥们儿印象比对那个徐总的要好，但是你偏要那样也没办法，毕竟感情的事是自己的事，不过那哥们儿长得还真没话说……” 他马上观察了一下顾陪林的脸色，“但比不得我们陪哥……我们顾总！顾总别伤心，缘分一道桥，走完就坍方，都是我哥的过客！” 顾陪林拿起桌上的茶杯，蔡蔡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顾陪林喝了口水，沉沉地说：“没失恋。” 蔡蔡惊讶地说：“啊？那是你劈腿了没跟他说然后被他发现了？” 顾陪林看着地，糟心地想：我怎么让这货活到现在？ 他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便让蔡蔡这个想象力丰富的白日梦主义者给惊到了，便是觉得顾总这会儿自个儿作死被情伤打击深重又挣扎难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顾陪林的手： “陪哥，恭喜你找到真爱了。” 顾陪林甩开他的手：“滚。” 然后看着蔡蔡躲闪熟练的身形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顾总，说不定呢，”梅央抱着一沓文件走过来，拖了个椅子坐下： “陪哥，我劝你一句，我觉得你是一个有女性化特质的好男人，不要走那些男人的老路，你现在心里这么难受，这么看来你还是很喜欢那个帅哥的嘛。”她拍了拍顾陪林的肩，“所以我说啊，”她用一种送女儿出嫁的语气： “那个徐总现在就已经没在芜川了，可见真的不是很靠谱。顾总，回头是岸，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love吧。”她右手竖起大拇指然后指向自己左边的肩膀，“我和菜逼永远支持你。” 顾陪林忍住给他俩一榔头的冲动，不再去管互殴的蔡蔡和梅央，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顾陪林想起蔡蔡和梅央的话。这俩不靠谱的蝈蝈虽然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有一句话他觉得讲对了。 你还是很喜欢他。 他想起那个荒谬又深情的吻，和那之后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的自己……这生活还真他妈的令人意想不到。 该不该相信那人说的话？ 他长叹一声，天空飞过一列整齐的雁自由自在地飞在天空中，但是却紧紧保持着队形和姿势，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将它们束缚在一起。 顾陪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空气散发出丝丝凉意，天上那大雁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紧接着便是如瓢泼一般的大雨。 顾陪林感觉又有点耳鸣了，他避到一个烟酒店的屋檐下，愣愣地看着那雨。 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站到雨都停了。商店老板进已经开始把暖炉拿出来。顾陪林正要走，一抬脚却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转转呼呼的。 他使劲摇了摇头，竟突然两眼一黑，直直地往后倒下去，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章贴贴 —————————————— ooc小剧场： 陈谌：你们亲了……(__) 顾陪林：歪，120吗，这里有个重度臆想症的…… 陈谌：到底亲没亲？(_) 顾陪林：神金。 第三十八章 夜深 再醒过来的时候，顾陪林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了。 他回想了一下前因后果，看了看贴在自己病床着的诊断单，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低血糖加过度劳累。 下面是一些挂水的药物名称。 顾陪林叹了一口气，把那张纸贴了回去。他本想问一下左右病床的病人，可是他发现这是间vip房，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是商店老板送他来的？ 之后再谢谢他吧。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在高管群里把工作的事情交代好，然后把日程表上的事挪到其他日子。 做完这些，他没想太多，又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第67章 陈谌拿着水从门口走进来。 他本像往常一样在顾陪林公司楼下等他下班，然后一直默默陪他走了一段路。就在他正打算去酒吧兼职的时候，突然看到顾陪林直直地往后倒下去。他吓了一跳，立刻冲上去把顾陪林背起来，然后把顾陪林送到医院里。 他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顾陪林脸色很苍白。看着顾陪林的唇，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冒失又急切的吻。 柔软……却有点令人食不知髓。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就在嘴唇快要触碰到顾陪林的瞬间，他想： 我这是在干什么？ 要亲就光明正大地亲，这样算什么？ 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强迫自己直起身来。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陈谌啊陈谌，这个时候装模作样地学什么柳下惠？ 他想着，便又俯下身去，却突然看到顾陪林睁开眼睛。 他一愣，有些尴尬地直起身。顾陪林马上从床上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是你送我来的吗？” “……是。” 顾陪林本来都想好了淡然处之，可是一看到陈谌就又忘了。他心下有些复杂，一下子摸不清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便只是沉默。 陈谌心里有点难受。是不是在顾陪林心里，他什么都不是？ 那单恋的滋味像一副苦涩的中药，一饮下去便细细密密地渗透进全身。陈谌咽下那股子难受的思潮，开口道：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工作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真吓死我了。” 顾陪林：“……嗯。” 顾陪林看着陈谌安静的侧脸，平静地想： 他是为了我的钱，还是为了耍我？如果他不是为了钱，也不是耍我，是真的喜欢我，那他……能这样喜欢我多久？还是只是玩一玩？ 我能相信他的话吗？ 顾陪林开口：“你吃饭了没？” 陈谌愣了愣，“……还没。” “那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话说完，顾陪林突然意识到，自从那关于利用和钱的计划心知肚明后，他们还没有用这种坦诚又自然的心真正好好地坐下来说过话。 “你的水还没有挂完，医生说晚上还有两瓶。我去楼下买了带上来和你一起吃。” 顾陪林：“……好。” 陈谌出了门又折回来，把自己的衣服披到顾陪林身上： “你的外套都是水，先穿我的吧。” 他把顾陪林的手塞进被子里，“别着凉。” 顾陪林看着陈谌走出病房。 陈谌买了吃的东西打包带到病房来。窗户边放了一个小桌子，顾陪林坐到靠近窗户的椅子上，和陈谌一起吃饭。 雨水过后，落日的黄昏在天空渲染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余晖中，整个秋天的都笼罩在细细密密的微微凉意的暖光里，寂寥无人的天空之下是无数过路人。 顾陪林和陈谌静静地看着那落日的夕阳，他们没有说话，却第一次觉得心相互靠近。 晚上的时候，顾陪林感觉手很胀，他尽量想着入睡，却总是睡不着。陈谌注意到了，给他换了一个姿势： “是不是手痛啊？打钾就是这样，血管会感觉很痛。我给你调慢一点吗？” 顾陪林摇摇头：“早点把这瓶打完睡觉。” 陈谌便没动了。他把大灯关掉，只留一个病房床头的小灯。他躺下又说道： “要不我唱小调子给你听吧，我后……我妈，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唱给我听，你可能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不要……” 话还没说完，陈谌就自顾自的唱了起来： “一估尖尖……” “……这是什么歌？”顾陪林问道。 “我妈她老家那边的，我也不知道，她以前经常念给我们听。” “我们？” “哦……对，我还有个妹妹。” 陈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顾陪林有点意外，这还是第一次听陈谌说有关他家里的事情。 他好像不是很想回忆的样子。 顾陪林清了清喉咙：“……嗯。” 陈谌轻轻地笑了，伸手把顾陪林的被子往上捏了一下，继续唱道： “一估尖尖，二估团圆，三估打伞，四估捏拳，五估红艳艳……” 这一晚，陈谌陪顾陪林睡在医院。 陈谌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他心里其实有点难受，漫无边际地左思右想便又有点恨。可是当睡在顾陪林旁边的折叠床上看着顾陪林安静的侧脸时，他心里又变得很平静。 顾陪林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稳，梦里居然还梦到了陈谌。 人就睡在他旁边，居然也能梦到他。 顾陪林醒来的时候，心里更乱了。 早上的时候办出院，顾陪林说他的车就在附近，他直接开车去公司。 “我送你去吧，你在车上休息一会。” “不用……” “你公司离我住的地方也挺近的，就当是陪了你这么久然后送送我，行吗？” “……好吧。” 早上八九点顾陪林快走的时候，蔡渲突然来了医院看他。 你是来公司吃光饭的吗？你怎么这么闲？”顾陪林木着脸看着蔡蔡。 “陪哥儿，怎么这样儿陪哥儿，我是担心想来看看你儿，怎么又傲娇起来了儿？” 第68章 顾陪林忍着他每个字后边加个“儿”的恶心劲，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昨天怎么不来？今天部门要统计数据就来了？” “陪哥，红绿灯！快走！”蔡蔡装作没有听到顾陪林的话大声喊道。 “……是绿灯，白痴。”顾陪林无视这个装傻的家伙，走过马路。 陈谌站在对面等他。 顾陪林穿得很多，显得整个人有点削瘦，刚出院还是有点憔悴。 但还是很好看。 陈谌心里有点复杂，他想靠近顾陪林，却又对他下不了狠手。他做不到强迫顾陪林爱上自己，只能独自承受这种抽象的凌迟。 先撩者贱。 先动心的人更贱。 可当昨天他把顾陪林从地上抱起来背到背上往医院里走时，顾陪林无意识环住他的脖子，然后脸轻轻靠到他的肩上。 就是这个动作，就这么一个动作，如一片轻薄的羽毛，陈谌心里的埋怨和隐忍，都随着这小小的动作消失在空气里。 陈谌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脾气好的人，甚至很多时候还有点生硬。可直到昨天，他从未发现原来自己那么好哄。 他心里难受地想：我这算什么呢？ 他想起昨夜在床边看着顾陪林落在脸上的睫毛阴影，像是自问自答一般。 但……其实也没什么。 多给一点……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说过要对他好的。 陈谌静静地想。 他看着顾陪林走到自己跟前，吞下思潮，“真的不用回家先休息一下吗？” 顾陪林：“不了，我先去公司。最近特别忙，我已经请了三天假了，本来很多工作就搁置了。”他不动声色地瞟了蔡蔡一眼，“而且到处还有逃工的。” 蔡蔡：“陪哥，可不能这么说自己。” 顾陪林：…… 陈谌点点头，“那我送你去公司。”说完，他就坐进车里。 顾陪林和蔡蔡也上了车。 蔡蔡坐在后面旁敲侧击，“那个，怎么称呼啊，帅哥？” “陈谌。” “哦……你好你好，你跟我们陪哥到哪一步了呀？”蔡蔡把脑袋伸到前面来。 陈谌浅浅一笑，顾陪林瞪了蔡蔡一眼。 真想把这个闲得到处乱吃瓜的二货从车窗翻出去。 顾陪林继续瞪着他，可蔡蔡这个没眼力见儿的小可爱仍自顾自地说： “兄弟你别看我们陪哥平时不怎么表示，其实都藏在心里，看着好像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早翻天覆地了，对人好都放在心里。他就是当领导当惯了，一天到晚挂着个脸，总觉得有人在偷懒……” 顾陪林打断肆无忌惮抹黑自己的蔡蔡，一把捂住他的嘴面无表情地说：“左拐就到了！” 蔡蔡呜咽道：“……是、右拐啊……” …… 陈谌和蔡蔡下了车，顾陪林把手搭在放下来的玻璃窗上，对陈谌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就对蔡蔡说：“你上去，帮我把东西带上去。” 蔡蔡一脸“我懂的”表情，乖巧地走了。 顾陪林头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下车看向陈谌。 陈谌：“怎么了？” 顾陪林看着他，下定决心：“你……” 话音未落，突然这毫无眼力见的天空竟又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这雨像是刻意打断顾陪林一样，只一瞬间就倾泻而下，陈谌立刻拉起顾陪林，“去车上！” 不知怎么的，顾陪林觉得如果上了车那想说的话便不会太好说出口了。他反手把陈谌拉过来，“去这里！” 说完，他就拉起陈谌，跑到一个楼角的楼道口旁边。 顾陪林有点气喘吁吁，他松开陈谌，“现在好了……” 陈谌皱眉：“你刚从医院出来，淋雨又发烧了怎么办！” 陈谌语气克制又有点严厉，却让顾陪林心里的焦虑和摇摆一下子沉静下来。他想起离开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克制又焦急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跟刘浩去酒吧。 顾陪林心里有点难受，一瞬间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陈谌担心他又受寒，尽量给他挡着风，伸出一只把顾陪林头发檐边的雨水抹掉。 顾陪林没动，静静地看着他。 陈谌收回手来，不知所措地尴尬笑笑。 顾陪林：“这几天，谢谢你了。” 他又斟酌了一下，想接下来怎么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话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出一股要诀别的味道。陈谌有点生硬地打断他： “你要说什么？我……我还有点事，我可能要先走了……” 他立刻转身，却犹豫了一下，又转过来。他直视着顾陪林，眼睛亮极了，语气似有些隐忍： “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我也不会阻止你的其他事情，我会尊重你的想法，你如果觉得有负担可以……” “你是认真的吗？” 顾陪林犹豫地说。 陈谌坚定地看着顾陪林的眼睛： “我怎样做你才能相信？” 顾陪林垂眸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了衣摆，他不动声色地摸到被打湿的那一角，“我不知道。” 陈谌静静地站着，然后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我知道了。我说了，我要追你的。” 说完，他放开顾陪林，然后摸到顾陪林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第69章 “最近天气都很冷，一定要多穿点。还有，这个你拿着。” 他牵起顾陪林的手，把那个袋子放到顾陪林手里。 他又看了顾陪林一眼，然后把他发尖的雨水抚掉。 顾陪林看着陈谌的背影在拐弯口侧过去，很快就不见了。 顾陪林低下头打开塑料袋。 是两盒藿香正气水和感冒药。 他望向陈谌走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 宝子们，下一章是关于陈谌妹妹，陈炀同一时期的事，在全文里有一定的承前作用，后面章节有相应统筹，但如果想直奔小情侣的可以选择性跳过下一章～ （碎碎念：陈炀妹妹也是个作者很爱的好孩纸） 第三十九章 走丢 陈炀从公司里下班打卡。 她摁掉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部门组长，接通了刚刚突然插进来的她男朋友林西越他妈的电话，她边走边说： “阿姨，怎么了？” 刘芩声音很急，“林愿有没有在你那儿啊？” “没。林愿不在家吗？”陈炀渐渐停下脚步。 “没有啊。” 陈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淅淅沥沥的下细雨，昏昏沉沉的，看不见一片云。 她把刚拆开的外套扣子又扣上，“可能是还没回去，我去她放学路上看看，你先别急。” 陈炀上楼去拿了个帽子，然后又下楼刷了一辆自行车，沿着伍溪路边骑边望。 路上已经没有回去的学生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沿街边有跟父母出来散步的孩子，看着像是已经吃完了饭。 陈炀骑得很稳，一股惶惶不安和急躁在心里升起。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到家里？她心里暗想： 林愿，要是被我发现你又在路上玩，看我怎么收拾你。 校门已经关了，陈炀骑了几圈都没有发现有学生留在附近，校门口的小摊贩也已经不在了。 林愿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去同学家玩了？ 还是说现在其实已经到家了，只是阿姨没有打电话给我？ 陈炀给刘芩打了个电话，刘芩说林愿没有回家。 人会在本就不太好的情景下往坏了想，陈炀想起那些的拐卖小孩的新闻，那些小孩手脚都被剁掉去当乞丐或者被卖到山里去的事情，心里像在打鼓一样，随着细雨咚咚直响。 她好像听到什么地方有小女孩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有点像林愿，他往回骑，猛地看到身后一辆车，赶紧一刹车，差一点撞上去。 车里传来闷闷的叫骂声，陈炀只感觉膝盖上火辣辣的，她顾不上看，只想往那有小女孩声音的地方去，那雨不知怎的下大了，她又听不到了。 陈炀控制不住地想起林愿平时蹦蹦跳跳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林愿被别人拐走了。 不是都说人贩子就喜欢看起来乖巧的小孩吗？ 想着想着，陈炀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一言不发把自行车停到商店门口，听到手机响，她一打开，是同事秦悦。 她把电话按掉，又打了个电话给林愿的班主任和爸妈。 中途秦悦的电话又打过来，陈炀没有管他。她跟徐老师挂了电话，又看到秦悦的电话打过来。 陈炀心里一股子闷火，不耐烦地接起来，“喂，什么事？” 秦悦：“你在家吗？你妹妹在这里，我把她带到你家门口了，要不你来开个门？” 陈炀愣住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好，你等一下，我现在马上回来。” 陈炀招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家楼下。她急匆匆地爬上楼，看到秦悦牵着林愿站在他家门口。 看到林愿的一瞬间，陈炀才感觉真的呼出了一口气，之前心里的恐惧像一块石头被粉碎的干干净净，剩下的，是骨子里被刚才的雨水渗透进的湿和冷。 还好还好，没丢就行。 她极力控制住情绪，走上前蹲下来摸了摸林愿的脸，她开口，声音有点嘶哑，“你去哪儿了？” “妈妈在家里等你回家，我送你回去。” 说完，她便拿出手机给刘芩打电话。刘芩说她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秦悦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陈炀打电话。 电话打完后，陈炀转过身来看着秦悦： “谢谢你啊，今天多亏你了，我妹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啊？” 林愿小声地说：“路上有人要我交钱给他们，我不给他们就要打我。这个哥哥帮了我。” 陈炀眉头皱起来，这唤小附近都是什么牛鬼马蛇？怎么这年头还有收保护费欺负小孩的？陈炀一时有很多话想说，她看着林愿： “都说了要你早点回家别在路上玩，你爸妈说了你好几次了。以前都没有遇上为什么你今天会遇上？就是因为你今天在路上逗留太久了没有快点回家的原因你知道吗！” 陈炀越想越后怕，今天还好是幸运碰到秦悦了，要是下一次这丫头没碰到这样的帮忙的人，那怎么办？陈炀看着秦悦，“谢谢你了，明天一定请你吃饭。” 秦悦没有应，他看着陈炀，“你现在冷吗？” “还好。”陈炀摇摇头。 秦悦看着陈炀湿湿的头发，“身上都湿了，快进去吧。其他的之后再说。”他说完便转身回了三楼。 没有一点停顿。 第70章 陈炀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林愿贴在门口的角落里一声都不敢吭，生怕又说一句话惹恼了她正处于易怒状态的嫂子。 陈炀回过头看了眼林愿，心软下来，但又不想便宜了这丫头，她斜了林愿一眼： “我不是凶你，其实的确是那些坏人的不对，但是我们无法完全规避那些坏人，就只能先把自己保护好。说了你晚上不要在路上玩太久，你妈经常说你跟孙池在书店那条街上玩，你看今天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爹妈和你哥可担心你了你知道吗！” 她认真地看着林愿，“今天只是遇到几个小混混，要是下一次碰到了那种人贩子，把你抓了，拐到那种谁都不认识的山里把你卖了，腿给你打断，胳膊给你拧了，然后把你拖在外面等血凝固了放你去讨钱，要么就把你卖给一堆长得贼丑的男的让你每天夜里轮着去伺候他们，你也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爹妈和你哥了，你希望这样吗？” 林愿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不希望就晚上放学早点回家，不要在路上逗留。虽然你没做什么错事，但社会对你这种不成熟的妹子来说就是很危险，你现在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知不知道？知道点头！” 林愿忙像捣蒜一样点头。 楼下响起刘芩和林景毅的声音，林愿大喊：“妈妈！爸爸！” 把事情解释清楚，林愿就被爸爸妈妈带回去了，林愿表情一直怏怏的，可能已经开始为自己默哀回去之后即将呈现的爸妈男女混合双打，那模样比淋了雨的陈炀还苍凉。 这时林西越打电话过来。 “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同事帮的忙，几个混混堵小孩，我同事把她送到……。” “哦，好，没事就行。” “我……” “我先不说了，还在加班，过几天去看你。” “哦……” 陈炀不知道是自己脸碰到挂断键把电话挂了还是林西越那边挂了，反正电话就这么断了。 陈炀拖着刚被受了惊吓的脑子和身子洗了个澡，膝盖被磨破流了，她就忍着痛对着水一把冲了，也没做什么处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其实洗澡的时候本来还想着要再谢谢秦悦，可洗完澡人就像是被累脱了一层皮，这事儿就忘得干干净净，连安眠药都没吃，一沾被子就睡着了。 隐隐约约她听到手机好像在响，但却感觉手很重怎么也抬不起来，然后就没有管它了。 陈炀莫名想起斯里兰卡的大海，只在手机里见到过，蓝色加粉色的，很梦幻的调色板，有很多船，风很大，她坐在船里摇摇晃晃的，氛围有点异样的恐怖。 刺耳的声音总是响起来。 哗的一下，一个大浪打来，她感觉被海水窒息住口鼻，没有余地地坠下去。坠落的瞬间，她看到岸上很多熟悉的脸，都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她一个人下坠。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然后听到门铃在响。 还是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四肢都不是自己的，像个提线木偶。陈炀艰难地打开门，外面光线一下子很亮的照进来，她都看不清人。 一下子像又要坠下去。 第四十章 过去 裴兴走出公司大门。 地下停车库的风很大，一吹感觉能把人冻成冰块。他正要打开车门，无意识随便往旁边一看，却猝不及防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把他吓了一跳。 裴兴一只手捂住胸口，末了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像蔡蔡，实在是有辱斯文，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陈……陈谌？” 他疑惑地看着，陈谌走过去： “不好意思打扰你。你现在有时间吗，有点事找你。” 裴兴挑了挑眉。 回去的路上，陈谌一直想着裴兴的话。 “你这是来我这儿收集情报来了？” 裴兴坐在咖啡店里看了眼陈谌： “没经过他的允许，我客观上认为不好告诉别人自己朋友的事。” 他喝了一口咖啡，“但是我主观上觉得，”说完他又啧了一声，靠近陈谌： “你给他下什么迷魂汤了，他怎么这么在意你？” 陈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是吗。” “你们这样……” 裴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你们这样不行啊……”他又叹了口气，“可我真不想掺和别人家事啊……” 陈谌：“我就想知道，他家里人一直对他很不好吗？” 裴兴看了看陈谌： “谁能好？要是你爹知道你是同性恋能对你好吗？” “我没爹。” 裴兴噎了一下，“……哦，那正好，不用遭受那些莫名罪了……” 他咳了一下，“抱歉啊。” “没事。不过……就因为同性恋，所以一直这样对他？”陈谌看着他。 “就？”裴兴笑了：“如果一定要说是这个事的话，也算，但是也有很多别的事，顾陪林他……从小妈妈过世得早，经常来我家蹭饭。实话告诉你，我妈说他一看就是那种不敢跟别人提要求，然后特别内向的小孩。” “就是……他唯一一次为逆着他爸，可能就是自己创业这个事了。他是高中的时候出柜的，那个时候他爸又新婚了，然后他就一直想着去国外念书，但他爸又不允许。后来他读研的时候还是出去了，回来之后说什么也不肯接他爸的活，就是他爸的总公司。” 第71章 “他可能心里有点难受吧，只想自己做公司创业。然后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爸本来就看不惯他是同性恋，加上这个更加觉得他不务正业了，就……变成这样了。” 裴兴又啧了一声： “至于他那家里其他人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当时顾陪林他妈妈不同意大家住在一起，所以他们一直看不惯顾陪林和他妈妈。他那帮亲戚心眼子多了，我之前小时候去过他家几次，简直我童年阴影。他爸又不管这事，后来她妈妈死了，他爸又不怎么回家，那帮子人就欺负顾陪林欺负得更狠了。” 陈谌一顿，“……怎么欺负？” 裴兴想了想，“嗯……比如说大晚上故意不开门让他在外面待一晚上，然后当着他的面说他妈妈的坏话，引诱他发火，然后一副宽容家长的语气告诉顾铭盛他无取闹啥的……一个大人要整一个小孩还不简单吗？” “但其实这些其实都算小打小闹了，我觉得主要还是对人精神上的伤害。他高中很不喜欢回家，他以前经常在我家做作业睡觉的。那家伙……以前身上钱很多，但是都不怎么用。你知道他第一次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之后，有个早上突然在吃饭的时候要给我妈十万！十万块！” 裴兴皱眉头笑了笑：“我当时吓一跳，以为他看上我了……咳咳，开个玩笑，就是……真的有点离谱。” 他又摇摇头：“但其实我跟陪林就是初高中同学，所以初中之前，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过的。” 他靠到椅子上：“他家真是个奇葩，我头一回见着家里这么有钱的少爷过得这么没人权的。其实我觉得是因为他爸不管事才让他任人欺负，可能是这种大企业家都比较忙于工作？算了，我也不了解他爸。” 陈谌说不出话来。 ……单亲小孩吗？ 他也没有妈妈。 那种只有难受和心痛的感觉很新奇，陈谌自觉自己不是那种会共情的人，因为他幼时经历的比常人要苦得多。可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想到自己到时候经历过的那种彷徨和无措，顾陪林也可能同样经历过……那种久违的凌迟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能那么对他。 我怎么能那么对他。 他又开始后知后觉地懊悔和难受起来。 他想：要是让他经历的这些转移到我身上就好了。 反正以前已经很糟糕了，再多一些也未尝不可。 可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懊悔渐渐升起，他后悔了，他不该问裴兴顾陪林以前的事。 他感觉喉咙堵得慌，慢慢开口：“他妈妈，是怎么死的？” 裴兴：“好像是心梗吧。” 陈谌不说话了。 裴兴支了支手臂：“你最好还是少在他面前提他妈妈，他……蛮在意这个事情的。” 陈谌没有动作。 “他的听力……是为什么？” 裴兴皱了皱眉：“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这个好像是神经性耳聋，他早年有点抑郁倾向，可能多少也有点影响吧。” ……抑郁。 他还有过抑郁倾向。 陈谌感觉喉咙很干。 过了好一会，他开口道：“谢谢你告诉我。” “那我也要问问你了，你真喜欢他？”裴兴直面看着陈谌。 陈谌没有看裴兴，只是把手放到脸上来回的摩擦。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 “光说不算……” 他又像停顿又不像停顿地说着，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酒吧兼职的电话。他站起身： “多谢了，会记着你这个人情的，我要去工作了，就先走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咖啡店。 裴兴坐在店里喝完了那杯咖啡。 在酒吧，陈谌一直心不在焉的，结束后回去的路上，他又一遍遍想起裴兴的话。 他突然很想顾陪林。 要不打个电话吧？可这个点他应该已经要休息了吧？要不然就去他家那边看看？不过这个点了难道还要他开门？ 陈谌蔫蔫地走过街口，他走进自家楼下的小巷子，顺手在小卖店买了一包烟。 他其实是不抽烟的，只是今天，他莫名有点想抽。 店里没有金白沙了，他就买了一包黄芙。 他没有买打火机，向小卖部老板借了个火。 “最近生意怎么样？” 小卖店老板：“凑合。”说完他看了眼陈谌： “你今天回去小心点。” 陈谌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低头一笑： “哥，谢了。” 老板扬了扬手。 陈谌打算去老钱家。他往家的反方向走，正要走出那巷子口，尽头突然迎面撞来一个人。 是刘文强。 陈谌看到他身后的那些人，换了很多新面孔。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高中毕业那会，也是像那些人一样，脸上青涩懵懂，一心想着怎么使劲弄钱。 都不容易。 这些想法是在他转身后才想的，他不能在这时候被刘文强狠揍一顿，他明天还要去见顾陪林，他可不能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去见他。 他拔腿就跑，可这个动作却进一步激怒了刘文强。严寒的空气跑起来有很大的阻力，陈谌上周才刚去打过青霉素，这会儿其实还没完全恢复正常行走，不一会儿就被刘文强逮到。 刘文强一拳头砸在陈谌的肩上，另一只手使劲拍了拍他的脸，在空气中发出很响的声音。 第72章 “还是老规矩。” 说完，他踢了陈谌一脚，让身后的打手们上。 熟悉的拳打脚踢迎了上来，陈谌恍惚中想着： 还手啊，你还手啊陈谌。 陈傅兴惹下的过，却让你来给他还，你只要还你自己的钱就好了，陈傅兴和刘文强他爹刘钟的事情跟你无关，陈傅兴和刘钟本来也不是个好东西，这不是你该受的……而且，刘文强算计好了要报复他故意借钱给他，他根本不知道陈傅兴跟刘忠之间的事情。 可是，杀人偿命，陈傅兴都把刘钟打残了，那他这点打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看着那些刘文强带来的人，心想，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收了他多少钱……不过也是，打一顿他心里好歹出了口气，虽然看到自己的钱没要回来，至少心里舒畅了，好像也不亏…… 陈谌下意识地掩着自己的膝盖和头，只想尽快挨过一顿。却不知怎的好像被刘文强看出来了。他抢过旁边一个人的棍子，像上回那样对准陈谌的膝盖，陈谌意识到后，躲了一下，可没想到那刘文强只是虚晃一枪，他立马调转方向朝旁边那个膝盖狠狠地砸下去。 嗡—— 那种剧痛弥漫开的感觉是在双腿蜷缩之后的，紧接着就是强烈的麻木感，像有沙沙的黑白雪花在散开，最后回归真实的清明。 腿……腿断了吗？ 他来不及去保护脸和头，下意识地去捂膝盖。但是他一蜷缩，整个身体就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痛渗透出来。那些人的拳头和脚像是不间断的雨水，他隐约中听到刘文强的嘲笑： “还不了当时就别借这么多呀，你看看到现在你都欠了多少了？放贷的人不是搞慈善，都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这都是你应得的，陈谌。” 刘文强蹲下来，把陈谌额前的头发撩开，对着那流血的地方笑了笑： “看起来比上次要重一点。” 说完，他站起身，又踢了陈谌一脚，然后转头对他身后的那帮人说： “走。” 陈谌迷蒙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想： 天气不错，今天没下雨。 这个鸟不拉屎狗不睬的鬼地方三十分钟了都没有经过一个路人，又或者是每当有人要经过的时候，远远地瞥见地上躺了个半死不活的人，便在还没有靠近的时候就远远地避开了。 陈谌在地上足足躺了半个小时，然后拖着身子往楼上走。 在外面冰冷的地上躺了太久，他感觉身上的血液都被冻住了，然后就是火辣辣的痛感和膝盖撕裂的感觉。 他没有知觉的一步一步往家里走，没有意识到，这短短的距离竟花了他近四十分钟。 他觉得这一次要去医院里看看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只想赶紧回家躺着好好休息。他还想明天去见顾陪林，可他又不能这副样子去，他要把自己收捡好，让自己体体面面的…… 那昏暗的楼道灯光像是进入坟墓里的苍白隐喻，陈谌不知自己是怎么走上六楼的，只觉得像是在走进一个向上的地狱。他把门打开，进入家门的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他花了好大功夫走近卧室，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他昏昏沉沉地想起上一次，自己也是这样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他眼神黯然地瞄到熟悉的天花板，心里一阵刺痛。 陈谌啊陈谌，你怎么活成这个鬼样子？ 可脑袋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像放大一般告诉他： 别怕，你已经有目标了，钱这种东西，有了方向总会赚到的……赚了，然后再还了，你就孑然轻松了…… 他突然有点庆幸，因为他想到他刚入职tx，而明天刚好公司开年会之后集体团建，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 这样就不用请假了。 一切，都会好的…… 这样的冥想，再伴着那全身的剧痛，就像一个自我催眠的朝圣者喃喃自语一般。 他彻底晕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喜欢 喜欢。 那些情场老手善于规避却又玩得飞起的东西，也是那些懵懂搞纯爱人难以宣之于口的秘密。 它实在是个再俗套不过的东西，若是偏要给它加个定义也无可厚非。它花样百出，既可以阳春白雪，也可以下里巴人，取决于喜欢的那个人想怎样表达。 有的人会引经据典说一些文绉绉的套话，像诗经中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现代作家如张爱玲比较晦涩，言“想从你的窗子里看月亮”；现在的男男女女大多会直接说“你是这个世上我最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就是你”。 力求精细严谨的人会细细咀嚼“喜欢”和“爱”的区别，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两者非要分个高低，文绉绉又酸兮兮的……可这些对顾陪林来说，区别和意义并不大。 现代社会谈婚论嫁，男人追求女人会说我喜欢你，我爱你爱得要死。但这也并非真实，有的人床上一套床下一套，甚至有时候床上的比床下的还要真一些，至少肉体贴合的那一刻会产生激情和喜欢的生成分，就算昧良心，似乎也是说的真话。 而男人追求男人，现代社会的批判性让这样的追求很难正大光明地用正常口吻来讲，但大部分时候，床上床下的事一概不论。顾陪林对此十分反感，他对那些只用来产生激情的亲密关系很不感冒。再者就算有正常一点的，两个人也很难完全相信彼此，这么一来，这样的交往甚至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也很难拥有。 第73章 “同性恋”这三个字好像让这样的讨论使人难以以正常心看待。可抛弃同性恋的外衣，单纯来讲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顾陪林依然很难对这些道有所感然。 他还记得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是三毛女士的死忠粉。她给班上同学推荐了三毛全集，让大家去看。 其中就有一篇叫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文章，顾陪林看完后觉得很难解。他琢磨，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长相厮守又难分难舍的爱情？作者和她丈夫二人竟连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想到对方吗？ 他想起自己爹妈——顾铭盛和妈妈。他们怎么不像书中的那对夫妻一样？ 顾铭盛很少回家。他以前是怎么对他妈的？ 顾陪林不记得了，他太小，他只记得，妈妈没了，家里只留下一盆她曾经种过的花。而现在放在顾陪林那个房子里的阳台上。 他妈妈曾经说过，花开得太快，养不熟。 顾陪林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她那个时候说话的样子太难过了，他便自作聪明地把那花盆里埋下的换成了熟的种子，还觉得自己懂事聪明。 妈妈过世一年后，顾铭盛带了一个新女人回家。 那就当那个新女人是顾铭盛的爱情好了，可是不管怎么回忆，记忆中顾铭盛对那个新女人也没有很好。 他总是在外面，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后来，顾铭盛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妈妈因病去世的那晚，医生宣布死亡时间后，顾铭盛忙着研究遗书上的事项，还有可能关联到企业的交易和重大影响的项目。而和那个新女人离婚的那一天，他甚至都没有专程抽时间去登记离婚，而是谈一个项目的途中让助把车开到河西，匆忙登记然后又离开。 这样才是真实的吧？ 那书上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童话故事吧？ 所以那关于爱和喜欢的说法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代社会中情爱讲究“门当户对”，学历家境，薪资职称。金童玉女听着好像封建久远却是现代社会中最常见也最易令人接受的常态。就像顾陪林身边的人，谢韵仗着高学历和家境背景和菁屿集团的女儿交往，却同时在国外交了三个女朋友；顾昕看上一个女孩，对方家长却因为他不是常春藤top 3大学拒绝见面；赵安从入局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奢求亲情和爱情，他和顾铭盛两个人互相解决台面上的人情往来，扮演着虚伪的恩爱夫妻，台下却是最陌生的同居者……可见，现实生活中的爱与不爱其实并不重要，商业价值和家庭背景才是第一参考因素。 道如此，可顾陪林心里却厌恶这样的冷漠和无动于衷。他实在不想成为像顾铭盛那样冷酷无情的人。顾陪林谈过两次，每次他都不敢奢求太多，也不敢多提一点要求，以至于到最后连普通朋友的相处都没有过就无疾而终了。 他其实知道这样不对，可他却做不到落落大方。他不够自信，虽然他很少提，可在他心里听力障碍像一堵墙，让那些他想要的东西被无形地隔绝开。 他不愿给别人负担，只在心里默默为那人好。他想让感情长久一些，可平平淡淡的停滞终让那些感情渐行渐远……次数多了，他也就失望了。 可他又讨厌自己被视为“缺乏安全感和爱”的人，这样的字句对他来说就像蛆虫，不断提醒着他与常人不同的懦弱。 他是要强的人，这世界上他最讨厌的一种感情，就是同情。 还好，没有献出太多热忱。 可对陈谌呢？ 顾陪林不知道为什么，陈谌这人，对他来说总有点不太一样。 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直接，他在乱七八糟的各种地方打滚，那些烟火气伴着他整个人真实地展开，那么直观地出现在顾陪林眼前。他的眼睛——陈谌的眼睛，望向顾陪林的时候，总是很滚烫。一切都是假的，照顾是假的，关心是假的，慌张是假的，暧昧也是假的……可那眼神却是真的。 那是喜欢吗？ 顾陪林不能肯定，可自己的心他倒是了解得很。他又不是什么博爱的圣母人格，为什么会无故担心一个陌生人的膝盖？为什么要止不住去想那些若隐若现的新伤旧伤，还有看到就容易心跳加快的身影和不同却好闻的洗衣粉味。 那人每天送的那些早餐——那些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早餐，有时候送到家楼下，有时候送到公司，最后还是吃了……他觉得，那应该，就是喜欢吧。 若是没有那天无意撞破的欺骗，他会体验到书中写的那样令人潸然泪下的感情吗？ 可他不是，事实就是欺骗，他接近他有目的，他不是纯粹的。这是不能忽略的事实，他骗了他。 所以现在这样，是尘埃落定后的奢望吗？ 又一次开车经过闻江大桥，顾陪林无厘头地想起梅央说过的话： “我喜欢这个人那他的钱我也喜欢。” 也有道。 成年人还需要拐弯抹角？这是话真有道。 他甚至可以自嘲地笑笑。 自那次回家吃饭之后，顾铭盛再没有给顾陪林打过一个电话，顾陪林也没有主动打过去。顾昕和谢韵两人也像是转性了一样再没找他的麻烦了。顾陪林暗想，那次生日自己就那么走了，以顾铭盛这种十分注重面子的人，恐怕那次一定结束得很不好看。 他淡然地看了看办公室窗外的高楼。 第74章 毯子最近有点感冒了，顾陪林带他去宠物医院。医生给毯子打了消炎针，平时看起来特别大一团，现在趴在诊断室的台子上却好像显得很小一样。顾陪林摸了摸它的脑袋，轻轻安慰它： “别怕，感冒很常见的……” 毯子用圆溜溜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你这猫名字起的可真生动。”医生笑了笑，“是你起的吗？” 顾陪林没有说话，最后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毯子…… 毛绒毯子…… 当时怎么就听了他的话呢？ 顾陪林看着毯子圆溜溜的大眼睛，戳了戳它绒绒软软的脸。 可能是最近天气的原因，整个人都很难打起精神，顾陪林感觉状态都不怎么好。几次回家他都感觉到深深的疲惫感。三楼住户像是搬来了个大学生，经常拿着个书还有资料坐在电梯过道里背。 晚上在客厅里拖地的时候，顾陪林突然瞄到阳台上的那盆花，居然有什么东西冒出了一个尖尖，他走过去一看，居然是一株小梅。 他诧异地抬头一看，发现是楼上住户的住户阳台上养的梅花开了，花干和花枝绕过了防护窗盖和钢网越狱了，掉了几个花苞到他的花盆里。而这花不知怎的有一小截枝丫埋进了土里，竟然神奇地绽开了。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小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浅浅一笑。 他转身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出门去公司，顾陪林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开车到公司楼下把车停好他才意识到，今天陈谌没有送早餐来。 这么一想，他便敲了自己脑袋一下。 怎么？你在期待吗？怎么搞得像是在等他一样？ 可不能再有这种离谱的想法。 顾陪林故作矜持地抬起头，目视前方严肃地走进公司大门。 第四十二章 抚摸 陈炀自从上次淋了雨生病之后就一直没怎么好，林西越本来说要来看她，后面却又说工作太忙便罢了。秦悦来看了她一次，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工作上她开始感受到很大的阻力，便想要往上再拔一拔，于是想着手考一个非全的研究生提升一下自己的履历。 过了几天，林西越说终于不忙了，他说订了两张去游乐场的票要带陈炀一起去，可陈炀这时候又生病了。 林西越又说要来看她，陈炀口头应下了，心里却不期待了。 周六的时候，陈炀听到门响了，林西越说过要来看自己，她便马上去开门。 一打开门却不是林西越，而是林西越的妈妈，吴倩丹。 陈炀愣了几秒，然后马上给吴倩丹拿拖鞋，请她进来。 陈炀去倒水，然后拿水果。中途她一直在咳嗽，那样子像个刚从田里拔出来快要倒地的葱一样。陈炀眼疾手快地把客厅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吴倩丹却说要去她房间里说话。 陈炀没有拒绝，然后又赶紧把房间里收拾了一下。 “看着病怏怏的，平时要注意好好照顾自己，一看你就是没有休息好，你坐床上吧，我跟你说点心里话。” 陈炀愣愣的，她有点不想这样，但还是坐到床上去了。 “阿姨，怎么了？” 吴倩丹喝了一口水，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小陈啊，其实你跟西越也处挺久的了，是吧。” 陈炀表情有点阴沉起来。 “其实我对你也是挺满意的，只是我们家里的情况跟你家里有点不同，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陈炀脑子里木木的，她甚至开始想晚上要点哪家的鸡公煲。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你今年就可以跟西越领证。” “啊？” 陈炀又愣住了，她看着吴倩丹循循善诱的样子，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这么快吗……” “是啊，两个人谈了这么久了，不得领证了？你现在的单位跟西越单位其实也差不多，这家里啊，有一个养家的就行了，咱们把证领了，然后就生个孩子，我跟你一起在家里带孩子，和和美美。” “我是听西越说你要考研了，阿姨知道你是个积极的好孩子，可你考研有什么用啊？这考研又要时间，考上了研究生读研又要时间，听说非全读研也最少要读个两年的，那这时间不都浪费了吗？我看你从小不容易，人总是要结婚生孩子的，早点把孩子生了，以后的日子就都轻松了，你说是不是？” 陈炀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家的人真是……一点都不为她考虑啊。 竟还不如那个扫把星陈谌。 就是命衰了点，好歹心眼儿没那么脏。 陈炀的脸像是笼罩在阴影里，她突然想请这个女人从家里出去。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什么都没有把握好的傻蛋，工作、想、爱情、亲情……她竟一无所有。 她莫名想起曾经和妈妈还有那个陈谌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孩。那时其实比现在要穷得多，可是她竟觉得生活是那么富足。 吴倩丹看着她，陈炀没有说话。沉默里她意识到这样的不回应有些不礼貌，这让她很是满意，可她最后还是说了句： “我考虑一下，再跟林西越说。” 吴倩丹的脸色像是京剧变脸一样又变得和蔼起来。她拿起桌上的手提包，然后轻轻地抱了抱陈炀。 那样虚伪的拥抱里，陈炀竟还是觉出了一些温暖。那种一心想着自己孩子的那种热度和心，她曾经也在她的妈妈身上体会过。 第75章 因为她自己的妈妈，所以她对任何一个妈妈都有滤镜。 可是她已经决定了。 她还是得为自己活。 那跨越漫长年岁、长达五年之久的恋爱长跑，给予她唯一温暖和爱的林西越……她想放下了。 她曾决定爱上一个人之后要全心全意对他，希望自己以后的家庭能够温馨柔软。她是渴望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的，她不想再过那种颠沛流离孤苦伶仃的日子，她想逃出原生的樊笼，她这辈子都想改变。 可她还是低估了现实，那东西是不留情面的。 她想得太简单也太美好，可现实生活往往比一句话要复杂得多。 她本以为只要两个人互相倾慕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可那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是个女孩，她是个没有父母的女孩，按网上的话来说，就是双重buff叠满，这个刁难的社会又怎么会让她好过？ 她看清了，她也清醒了。吴倩丹不想让她考研，一方面说是为了想让她生小孩，可是又只给个模棱两可的界限，也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领证；另一方面则是不想让她成为家里学历最高的人，担心她以后压自己儿子一头，可在这之前，她其实从来没这样想过。 那话像滚烫的开水泼在她常温的皮肤上，她面无表情地受了，然后在心里溃烂。 她想，她不允许自己继续犯贱下去了。 “现在的主要风险是市场货币贬值。在结算付款的经济共同体中，货币走弱意味着我们面临货币转换风险，因为收到的货币贬值会减少营业额。如果使用外汇套期保值工具或以较弱的外市计价贷款来降低这个风险，则要提前跟银行打好招呼。” 裴兴示意了一下顾陪林，但后者没什么反应。 “另一个要注意的事情就是高杠杆率以及违反银行契约和违约的风险。这一点目前考虑通过将部分债务转换为股权，加上从re现金储备中偿还或赎回货款，并且发行更多的股票来减轻。”裴兴顿了顿，“顾总？” 顾陪林：“……嗯？……哦。” …… 第二天，陈谌依旧没有来。 三楼的那个大学生还在背书，他栓了一个小凳子在电梯过道那儿，还有一个小茶杯。 顾陪林坐电梯的时候，有时候电梯在三楼开门，就能够看到三楼那个学生的样子。 为了自己想追求的东西而努力，看着总是令人感动的。 顾陪林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速食。 天空中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还好带了伞，顾陪林暗想。这个时候他不想那么快回去，就坐在便利店靠着玻璃窗的座位上看着外面的雨水。 雨水从窗户玻璃上流下来，外窗台的凹槽里像个没有盖的小盒子，把雨水装在里面，是流动的。 满满一盒。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想起陈谌用坚定的语气和眼神对他说的话，回忆里他手心的热度似乎还没有消开，现在却好像单方面地让他一个人分道扬镳了。 不过也对，自己又凭什么呢？ 缘分天成的故事写在纸上，不是写在现世。世上没那么多的对号入座，谁能确定一个人的善良一定会遇到懂感恩的人，一个人真诚一定能遇到会珍惜的人，谁又能规定一个人的深情可以遇到同样的喜欢呢？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 大抵，都是这样。 顾陪林咬了一口饭团，这么反复咀嚼这句话安慰自己，一次又一次把事实重塑成自己能囫囵吞下的常，告诉自己接受就好。 让……让自己强大才是唯一的正解。 对……对。 他咽下喉咙的刺痛，将那些支离破碎宽慰自己的碎片一并咽下，然后打开伞。 他尽量坦然地走进雨里。 一步、两步。 三步、四步、五步…… 他路过曾经和陈谌喝过咖啡的那个小店，小店门口摆了一张新海报，是店里新出的甜品。顾陪林想起和陈谌一起喝咖啡，最后陈谌却落荒而逃的那次。 心里的焦躁涨蔓延开，他丢掉沉着咬牙切齿地想： 凭什么每次都由那人来决定继不继续？ 凭什么每次都被他左右？ 想玩了就上前，不想玩了就这么走掉，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耍他？ 陈谌。 陈谌…… 顾陪林忍不了了，他打了一辆车，直奔陈谌家那边。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就算要玩，要结束，也得由他来决定。 他再也装不起矜持和端庄了，他连公司都不去了，一口气把车开到陈谌家附近停好，沉着地走到陈谌家楼下，然后一口气跑上六楼。 他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 怎么回事？ 他平复了一下心态，敲了三下门，然后走了进去。 家里很安静，陈谌好像没有在家。顾陪林正准备离开，却发现陈谌卧室的灯是亮着的。 顾陪林走到卧室门口一看，一下子愣住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风雪味，陈谌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他的头上有血，但是已经凝固了。他脸色十分苍白，像刚从坟墓里挖出来。衣服上有很多灰尘，整个人看上去很冷。 顾陪林急忙走过去俯下身看，他慌张地想： 第76章 这是怎么了？ 是谁干的？ 他头上怎么有那么多血？ 是……上回同样的那个事吗？ 顾陪林见过陈谌受伤，见过他受各种伤，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那些伤看着吓人，但好像对他的生活起居不会有太大影响。可是这一次，顾陪林第一次见陈谌受这么重的伤。 他的裤子上很多灰，顾陪林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准备打120，突然看到陈谌睁开眼睛。 “你……” 然后他又睡了过去。 顾陪林拿这手机想： 你这是要干嘛呢？你还想继续和他牵扯不清吗？ 他慢慢放下手机，坐到床边上。 他了一下心态，然后到厕所里找了一条毛巾，又倒了一盆热水。倒水的时候顾陪林看到自己曾给陈谌的那条围巾，被陈谌很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坐到床边，用热水和毛巾把陈谌身上流血的伤口都清了一遍。擦完后，他在客厅里翻到一堆跌打损伤消毒处的药，给陈谌轻轻上好，然后用热水给他擦了擦手。 卧室里空气都冷冰冰的，顾陪林想起陈谌的腿不能受寒。他把陈谌的裤腿卷上来，看到他的膝盖。 顾陪林顿住了。 那上面青紫交加的，颜色十分不自然，像受过刑一样。 顾陪林把手放上去轻轻盖住。 他的手指有些冰，睡梦中，陈谌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顾陪林垂下眼眸，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本来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可到底也说不出了。 他内心有一只野兽在嘶吼，可现实像承载的容器，本能地将那些声音吞没。 他把毛巾换了个边，低头往床边看了一眼，眼眶里就掉出一滴泪来。 放手吧。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这样互相折磨真的没意思了。 他本来只是想轻轻落了一滴泪就罢，可那情绪就像控制不住的涨潮一样，他强忍着那股子劲，可越忍耐越渴望，最后彻底哽咽起来。 他本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咬牙抑制不住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把眼泪擦干。 他找了一块干净柔软的纱布上好药，把陈谌的膝盖围好。 他走到厨房给陈谌熬了点清淡的米粥，定好时放在那里，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陈谌的眉毛。 陈谌睡着时的眉眼像染上了一层柔光，在那昏暗的小台灯下浸出一股忧郁的悲伤意味。顾陪林手指向下，顺着他的鼻梁抚上他的嘴唇，他的指腹轻轻地抚过，那唇很柔软。 顾陪林没忍住，又落下一滴泪。 这一滴泪像是告别。他想起在酒吧那次铺天盖地袭来的那个吻，还有在公司楼下街巷旁那无根无据的承诺……这些那些，到底最后，终究只是海市蜃楼。 他摸了摸陈谌的脸，最后再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陈谌家。 他带上那条围巾。 路过陈谌家楼下的小卖部时，顾陪林买了瓶水，那老板淡淡地跟顾陪林打了个招呼。 顾陪林停下脚步。 这晚，顾陪林一直待在陈谌楼下的小卖部里。 小卖部老板是个看着和蔼可亲的大叔，他给顾陪林泡了一杯茶。顾陪林坐在那里听他讲了很多事。 第四十三章 维护 刘文强和他的同伙坐在一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想起前天的事，无所谓地一笑。 这么多年了，陈谌那小子可真是命大啊。 他把烟熄灭，朝身旁喊了句： “再来个火。” 他一转头，突然听到前边巷子口有动静。 他没去管，而是慢悠悠地接过了身旁人丢过来的烟和火机，然后又慢悠悠地扭过头去。 他看着前方走过来的人，一挑眉。 这是……又有新主顾了？ 他懒散地打量一下远处走过来的那个人衣着打扮和相貌很是不俗，这人看着不像是缺钱的样子，既然不是，那就是—— 寻仇。 刘文强不动声色地歪了歪头，朝他身旁的人递了个眼色。 顾陪林停下脚步，站在刘文强面前： “陈谌，欠了你们多少？” “啧，”刘文强站起身来，冲顾陪林笑了笑： “你谁啊？” 顾陪林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多少。” 刘文强一笑，然后冲屋里的人喊了句： “陈谌欠了多少？” 屋里跑出来一个人，“强哥，不都记在你账上吗？” 刘文强恍然大悟地一点头，顶了顶腮帮子，不怀好意地一笑： “让我想想，大概是……二十万吧。” 顾陪林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然后把一张卡丢到那门口的小桌上： “我替他还了。” 刘文强没有拿那卡，只是往那桌上看了一眼，然后眼珠子又看向顾陪林。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凶光： “你是他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陈谌还有个这样的朋友？” 顾陪林：“钱你已经拿到了，别再去找他，你们两清了。” 说完，他靠近刘文强，脸凑近他道： “一群人打一个人，真是好有能耐。要是一对一单挑，你这么孬种肯定干不过吧？” 第77章 什么？”刘文强笑得更深了，眼神却更狰狞了。他直直地看着顾陪林： “可以呀，你想试试吗……” 话还没说完，顾陪林就一拳头砸了上去。 刘文强身后的人马上要上来帮忙，刘文强一只手举在空中，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笑了笑：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死要面子活装逼的人……你今天真是好运气，碰上了能教你做人的我……” 说完，他速度飞快地一下子把顾陪林砸在墙上，并死死地把他的头抵在墙上。 一瞬间，有血从顾陪林头上流下来。 顾陪林没有管脑袋，只是面无表情地把刘文强的肩膀往外拧，刘文强表情狰狞地呼痛一松手，然后另一只手又按着顾陪林的头往墙上死命砸了一下。 那一刹那，顾陪林感觉眼冒金星，只觉得天地都在打转。可他没去管，只是发狠地掐住刘文强的脖子，然后用力把往旁边的墙上一甩，把刘文强整个人按到墙上，然后又狠狠地打了他一拳。 混沌中，顾陪林浅笑了一声，刘文强听得真切，觉得这眼前这人看着像是疯了一样，他听到顾陪林喘气又沉闷的声音：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他！” 刘文强大笑，可那语气却一点也不像在笑： “你说……我怎么敢？那他又怎么敢！你以为所有人都过得很好吗？他这样的算个屁，我……我他妈过得比他更糟！” 刘文强把顾陪林一下又一下的把顾培林抵在墙上狠砸，恍惚中，他想起小卖部老板对他说的话。 “他是被打到大的，他那爹把他打进医院好多次了，后来他借了钱，那放贷的人的爹跟他爹之间有点仇，他老子一气之下把那人打残了，只是那孩子后来才知道借他钱的跟他爹之间还有这样的恩怨。那刘钟的儿子刘文强也是个暴性子，就也开始用拳头了。” 还说了什么？顾陪林想不全，但所有童年关于恐惧黑暗的细枝末节，到如今被旁人讲起只是寥寥几句。那别人没有看到的地方，又发生了什么呢？陈谌那家伙原来是感受过无数次这样的痛苦和伤害的吗？ 他不敢细想。 一滴。 两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有一团大雪灭不下去的熊熊火焰，混着额头流下的血，像燃料一样越燃越大。 刘文强一直按着他的头往墙上砸，顾陪林却像疯了一样毫不在意。他双眼通红，拳头一下一下的落在刘文强脸上，肩上。明明是寒风料峭的冬天，顾陪林却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如噩梦一般的话和联想在他脑子里闪回，他不明白这世道为何竟是如此不讲，他抑制不住地对刘文强哽咽道： “为什么要对可怜的孩子这样……” 这话一说出来，他感觉浑身都像卸了力一般，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那声音在寒风呼啸的空气里十分沧桑，四周苍茫冷空气都好似刻薄坚硬起来，刘文强身旁的人都愣住了。 顾陪林死死地抓住刘文强的衣领，刘文强又重重地给了他一拳。顾陪林倒在地上，有血粘到地面。 “你滚吧。” 刘文强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看了顾陪林一眼，他深深地喘着气，捂着头招呼他那一堆同伙进去。 他捡起桌上那张卡，然后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顾陪林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想：我赢了。 只要能多打那个刘文强一拳，他心里就多畅快一分。 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有些架，必须要自己打。 顾陪林笑了，那种释然让他觉得身心都被撕裂开。他像疯了一样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狰狞，笑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笑，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畅快得很。 赢了，是我赢了！ 他近乎癫狂地想了一阵子，可不知哪里突然吹来一阵狂风。他双手支在地上，被那风一吹，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巷子口远远响起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裴兴远远地跑过来。 “找了好久，没事吧？要报警吗……”裴兴的话顿住了，他看着顾陪林直吓了一跳。 “你……” 他看到地上还有顾陪林头上的血，吓了一结巴：“这、这是……快、快去医院吧！要我打120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要去打架……是因为那个骗钱的？” 裴兴这会儿不知自己是无心办了坏事，那话一出，顾陪林那哽咽的哭声就变成了号啕大哭。 可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那大哭的声音也只是维持了几秒就没声了。他双腿跪着，双手撑在地上，像只可怜又狼狈的小兽，可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便是张着嘴喑哑无声地哭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裴兴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空中刮起一阵风，顾陪林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喘息的间隙里，他想起陈谌还住在他家里的时候。 那时陈谌一身的伤坐在沙发上，等着自己给他上药。 他想起陈谌那个鲁莽又孩子气的拥抱，那拥抱像一记耳光，穿过时间和因果，重重地打在他脸上。 那人是个傻子。 他好像……真正解那个傻子了。 顾陪林站起来，下一秒却感觉天旋地转。他艰难地摇了摇头，正要扶着墙，却两眼一黑。 第78章 他直直往后倒去。 昏迷前最后一眼，他看到裴兴惊恐的目光，还有急忙伸过来拉他的手。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隐约中听到好大的风声，那风裹挟无数沙砾飞扬的声音暴露在空中，好像有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那话的意思好像是说不管发生了什么，狂风吹一阵就都会忘掉。时间和狂风有这样的魔力。 当时他就觉得又俗又不可信，到如今他也依然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又或者，是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这样的论断。 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被料峭的寒风刺骨地一吹，分明不管吹多久还是会无影遁形。 所有的伤害只有那一人知晓，他和陈谌都一样，只有自己，只有硬抗，隐藏，只有假意带走却又永远带不走的风而已。 都是错的，都是假的，他痛恨这些世间的常，痛恨这样轻飘飘、不痛不痒的寥寥几句，它们跟现实生活根本不相配。 好像唯一能够跟这样的事实相连的，可能就只有这寒风呼啸的冬天了。这是冬天，冬天本就是个用来埋葬的季节，而那些眼泪和血迹，喘息和哭吼，属于那些孩子的支离破碎的童年和伤害，连同地上的灰尘一起，就像一层纱—— 被从另一边卷来的风一吹，便再了无痕迹。 第四十四章 初雪 裴兴开车送顾陪林去医院，路上顾陪林醒了。 到了医院后顾陪林在紧急包扎室里简单处了一下伤口，在休息室里收到了政府合作单位的项目批准书。 他看了眼短信，使劲调整了一下状态，便急忙要回家收拾东西去谈项目。 医生建议他照个片再走，顾陪林在裴兴的极力阻拦下，还是做了一整套检查后才离开医院。 谢天谢地没什么大事，脑袋上流血最多的地方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只是左边额角裂开了一点，需要缝两针。 顾陪林头上顶着缝完针的纱布，混着一身的消毒水味跟裴兴走出医院，坐到车上。 顾陪林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裴兴叹了口气，边开车边说：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傻。” 顾陪林头靠到车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今天，谢了”。 顾陪林心里很乱，也很累。 这会儿工作让自己冷却一些事情，这样也好。 “我真没想到你……唉，那个陈谌有这么好？” 顾陪林没说话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不由自主地想起陈谌，然后又想拼命地回避。 不能让难受的心一直沉浸下去，不让自己总是完没了的想一些事情。 “那人居然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你忘了你的原则了？你……” 裴兴往前置镜里看了眼顾陪林，终究还是忍了忍，不再说了。 把顾陪林送回家，裴兴还是没忍住拨了陈谌的电话。 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裴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这时蔡蔡发消息来了，要跟他对接项目资料。 唉，差点忘了自己也是牛马了。 裴兴叹了口气，立刻调转车头去公司。 陈谌从床上醒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他闻到一股碘酒味。 从床上坐起来，他看到床头放了一杯水。 是谁来了吗？ 他想起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了顾陪林，可又有点不确定。 那是梦吗？ 他一动，膝盖传来一种强烈的撕痛感。 他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腿上包了一片中药贴还有纱布，一直用热膏敷着。 这个缠圈的样子…… 顾陪林？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看到锅里有粥在热着。 他打开锅，盛了一碗。 真的是顾陪林吗？ 他喝了一口粥，突然有种因祸得福的喜悦。 是他。 是他！是顾陪林！ 顾陪林煮粥不习惯放盐，以前在他家里也是。 他傻呵呵地笑出声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往窗台旁的衣架上一看，突然愣住了。 围巾不见了。 围巾怎么不见了？ 他往楼下看了很久，发现没有东西掉下去。他看到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衣架，心想： 是他拿走了。 陈谌拿出手机，他想打电话给顾陪林，却又一下子有些迟来的不好意思起来。 现在是中午，顾陪林不是在工作就应该是在休息吧？ 那我等一会再打。 他坐下来，慢慢把那碗粥喝完。 他手机响了，是裴兴。 他接通说道： “喂。” 裴兴打了三个电话后，那天就再没给陈谌打电话。第二天起来又想起了这厮，心里一下气不过，便又气冲冲地打了一个，没想到通了。 昨天审查产品的时候，因为蔡渲同志谨慎的工作作风，一不小心把系统设计成品的一个bug恢复成了出厂设置，并且找不到了成品代码了。然后就让整个技术部的人连夜加班了一天才恢复了那个设计产品的成品文件。 而这会儿又面对昨天这个迟迟不接电话的糟心玩意儿，裴总监的不耐烦情绪已达到峰值，他怒气冲冲地说： “姓陈的，我警告你，你要是不喜欢顾陪林就趁早跟他断干净，别总是让他天天像个疯子一样！你这样有意思吗？我也是真够服了你们俩的，两个都不是什么正常玩意儿，但你能不能有点儿心？顾陪林那家伙也是个傻缺，明知道你是为了骗他的钱还巴巴的上赶着去帮你还，现在被打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你就赶紧跟他说清楚了，要么你俩在一起要么你俩赶紧分手！你得庆幸顾陪林不是我女朋友，要是我女朋友被这么对待，你连尸都没地方收，顾陪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碰到你……” 第79章 陈谌愣住了。 什……什么？ 顾陪林知道他一开始是为了骗钱？ 他突然想起顾陪林，犹豫又黯淡的眼神，总是躲闪的目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惊讶了一瞬，而后无法控制地难受起来。他想起以前住在顾陪林那里的很多细节，顾陪林曾经帮自己换药，给自己买的那些膝盖的膏贴，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晚上给他留的那些灯……这一切的一切，原来是在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欺骗和算计的基础上吗？ 他怎么……这么傻？ 陈谌鼻子一酸，喉咙里有一股火烧的劲儿，他感觉眼睛很干，眼睛胀得慌。他想起顾陪林放在枕头下的手电筒和甩棍，一个这样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被别人这样伤害了，却还是对他那样好……陈谌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两下，在空旷的卧室里听着惊心动魄的，像是要咳出血来，把电话里的裴兴吓了一跳。 “你……” 陈谌平复呼吸，想： 原来他早就对你这么好，你却一直不知道。 裴兴顿了顿，陈谌语气荒凉地问道： “他……受伤了？” “是。”裴兴机械地说： “他帮你把欠那群人渣的钱给还了，那些人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真是纳闷了，你到底给顾陪林灌什么迷魂汤了……” “什么？” 陈谌愣住了。 他想起刘文强那群疯子，马上急切地问： “他伤得严重吗？” “看着有点，但检查没问题，应该是外伤。” 陈谌沙哑着继续问： “他现在人在哪？” “出差去了。” 裴兴不耐烦地说道，末了又补了一句： “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陈谌飞快地穿好衣服，给膝盖上换了一张新的暖敷贴，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了。 他直奔顾陪林家。他跟小区保安大爷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顾陪林家门口站着。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陈谌看到过道走廊窗户缓缓落下的夕阳，像一轮烫手的糖浆。 老钱和钱嫂谈恋爱的那会儿喜欢唱一首叫红豆的歌。那时钱云嫌老钱土，什么年代了还唱这种歌撩妹。但老钱每次都乐呵呵地笑，因为钱嫂也在笑。陈谌没听过这歌，却被老钱每天鬼哭狼嚎地带会了，那时他不曾想多年以后，自己竟也会亲身体会那样的感情。 他站在冷冰冰的过道里，想起红豆的歌词，这等都变得甜丝丝的。 他又想起顾陪林受伤的事，那样的甜便如砒霜渗透进他泛疼的血肉里。那本是属于他的伤，却别顾陪林抢走然后硬生生地受了，他从未想过回到过去，却是在这时真想时光倒流一次了，可又无可奈何。 原来，当一颗心放到另一个人身上时，流血破皮都不如那个人掉一滴泪，皱一下眉。 便是都没有山盟海誓作保，却也感到有些生不如死。 他真得手足无措了。 窗外飞过一群稀稀散散延迟迁徙的雁，落日消失在地平线一瞬间，街边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清晰的光线下，有不间断的毛绒绒地的东西回旋在空气中打转。 这是今年芜川的第一场雪。 顾陪林搭上最晚的一趟航班回芜川。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1点钟了，他身上卷席着风雪伸出钥匙开门，却突然感觉后背贴上了一个人。他一惊，下一秒却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怀抱。 “你、你……陈谌？” 陈谌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他本以为站着冷静了这么久，不会再慌张彷徨，可不想一抱紧，那心又不由自主地痛起来。顾陪林身上还有没散去的消毒水和酒精味，他闻着那样的味道，鼻头一酸，堪堪落下泪来，又不动声色地擦掉。 顾陪林下意识想睁开，陈谌却只是把他转过来，然后越抱越紧。黑暗的走廊过道里，两个人像互相取暖的小兽一样贴在一起。顾陪林感觉陈谌的衣服很冷，像结了一层霜。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陈谌终于松开了顾陪林，顾陪林心里很堵： “你……” 话还没有说完，那话就停住了。陈谌一只手环住顾陪林的身子，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他的指腹在顾陪林脸上轻轻的抚过，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是那么的温柔，又是那么的深情。陈谌环住顾陪林把他拥得很紧，顾陪林下意识往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墙，根本无法动弹一丝一毫。陈谌吻得很仔细，很慢，很细密，温柔又不容抗拒。顾陪林双手捏紧自己的衣服，任由陈谌主导这个吻。 顾陪林被陈谌吻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一吻过后陈谌放开了一点，顾陪林以为终于结束了，可下一秒，陈谌又严丝合缝地贴上来继续吻他。 那一刻，时间无论流逝，黑夜笼罩宏大天幕，世间物事如滔滔流水，划过或停滞，都与他们隔绝开，昏暗过道里只有从唇上传来的炙热温度和两颗跳动的心。 这两两相对无言，长夜寂寥未央的模样，让顾陪林决出一股离别的氛围。他突然觉得，在这里放手，好像也算圆满。 他鼻头一酸，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可他到底是忍住了。陈谌松开顾陪林，复又紧紧抱住。他把顾陪林的头轻轻按到自己肩膀，然后脑袋垂在顾陪林肩上。 第80章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那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那些冗长的话在此时此刻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陈谌咽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汇成一句： “我爱你。” 顾陪林一动不动。 “我爱你……” 陈谌哽咽起来，顾陪林皱着眉头没忍住落下一滴泪到陈谌肩膀上。 他手轻轻地环住陈谌的背，手碰到陈谌的衣服，却没有拢紧，那动作轻到陈谌都没有发觉。 他想： 顾陪林，最后一次了。 他想起那天看到的浑身是伤的陈谌，当时自己又难受又平静，是已笃定了要走。他突然有些不知怎么面对，他不敢去看陈谌的脸，便含糊地说： “你回去吧。” 陈谌不放手。他固执地这么抱着顾陪林又过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松开手。 他摸了摸顾陪林的头发，然后手顺着顾陪林的肩膀往下，摸到顾陪林的手，然后抓住。 他语气有些隐忍，却还是说： “你照顾好自己，早点睡。” 顾陪林抬眸看了他一眼，转身开门，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陈谌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的那一边，顾陪林靠在门上，直到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慢慢蹲下来，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毯子走到顾陪林身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 气温很低，那渐远的脚步声像是把温度也带走，顾陪林感觉浑身发冷。 他伸出手摸了摸毯子，这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赵安。 电话背景声里无数哭喊和嘈杂的声音，顾陪林听到赵安的声音不那么清晰的传来： “顾总出事了，快来。” 第四十五章 世间 生活总是在不可预料的时候显示出它的不堪一击。 又或许它的耐受力其实很强，耐不住的，是其中的人而已。 顾陪林赶到顾家的时候，灵堂里全都是人。 他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白照片，放在大厅正中央，那照片用黑白的细纹边框罩起来。 顾陪林到门口放花的地方拿了一束白色的桔梗，然后走到大堂中间，把花放到灵台上。 照片上，顾敏的样子端端正正的。照片上看不出真实年纪，这源于她生前用的极其昂贵且限量的护肤品。她的头发有点卷，围绕在脸两边，眼神平淡且深邃，倒是有几分年过半百的人样子。 顾敏，诚都万象公司最大股东，澳门赌场荟利集团董事长，铭盛集团第三大股东，铭盛集团董事长兼创始人顾铭盛的亲姐，死于突发性脑溢血，享年59岁。 顾陪林看到赵安，走过去问她： “我爸他醒了吗？还好吗？” 赵安点点头：“送到医院去就醒了，他是因为跟谢格溱谈生意的时候喝酒喝多了，没耐得住晕了，醒来就往家里赶了。” 顾陪林点点头。 顾陪林对他这个姑姑倒没太大印象，因为平时见他见得少，从小也不住在一起。顾敏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姻生下一个女儿，跟如今的丈夫沈启烬又育有一个女儿，都住在香港。 沈启烬是香港有名的电视台总台科长，也是十分有名望和威信的人。顾陪林对这个姑姑的印象不算太糟糕，因为毕竟见得少，打的交道就少，糟心事也少些。 沈启烬眼神空洞地看着照片和灵堂里走走去去的人，样子像是老了十多岁。顾敏的两个女儿一直跪在灵堂前，大女儿看起来很成熟，表情看着淡淡的，只是头一直低着。小女儿看着还是个高中生，一直在哭，后来哭到喉咙哑了，就喑哑又小声地呜咽。 生老病死，避无可避，逃也难逃。 这一晚，顾陪林在灵堂守灵。 他没有跟顾铭盛打招呼，只是隔着来吊唁的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便站到门口去了。 年纪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多穿一点，聊合作也没个节制。 顾陪林看着顾铭盛咳嗽的样子，有点难受。 夜深快两三点的时候，来吊唁的人几乎都没有多少留在灵堂了，只有几个本家的人和顾敏的丈夫和女儿。 顾铭盛和顾敏老家有人过世的规矩是道教传承，所以请了专门来做法的道士。 顾陪林和一众吊唁的后辈一起和那道士一起向顾敏的照片鞠躬。 顾敏的眉毛是那种弯弯的月牙形状，跟顾铭盛一模一样。 那道士送顾敏的灵上奈何桥的时候，对着那菩萨的牌匾鞠了一躬。 顾陪林看到顾敏那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大女儿悄悄落下泪来，沈启烬看着没有太大波动，眼圈却红了。 顾陪林低着头看着沈启烬和他两个女儿想： 这个世道父母子女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顾敏结过两次婚，她的两个女儿看上去也并不亲近。他不知道顾敏经历了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些复杂的盘根错节。 他想起顾铭盛和母亲，想起他们可能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和相遇的因果，然后又看着沈启烬和顾敏的女儿们，突然有了一种没体会过的亲情的纠葛。 如果是这样，这人间人情人事好似也未尝不可。走上奈何桥，喝一口孟婆汤，吟唱三善三恶六道轮回，这一世便再无因果瓜葛。再来到这人世间，遇到有缘人。有的见一面之后永不再见，有的执手一生最后又各自散去，而其组成家庭，尝遍世间百味，彼此知冷知暖，便不枉此生。 第81章 而至于之前的种种是是非非，起因其果，不过几捧尘缘，都能烟消云散。 是这样的成全吗？ 顾陪林看着那些手工制成的菩萨牌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那冷暖虽未躬身亲尝，可就这么远远地待着，竟也能让人挪不开眼，这灵堂……竟是最能看出世间人心冷暖的地方。 门口的寒风吹进大堂，他想起自己，想起顾铭盛和赵安，想起陈谌，想起毯子。他忽然觉得一切就像小说写到最后一页终归圆满，可他却又轻易放不下那些未定的情分和年少轻狂，又仿佛还有余地。 爸，妈。 那道士悲天悯人的长啸一声，他跟着那道士也无声地喊了一句，这么一喊，竟是把他眼泪都要喊下来了。 他看着那些放着白色鲜花的祭台，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些果盘和花看着好温暖。 好久……没去看妈妈了。 他想。 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营营碌碌，单薄地生活，就算无半点人情往来，会有很多别的烦恼。 陈炀把工作辞了，开始全心全意考研。那工作的地方于她而言没有本就什么上升空间了，而且那老板又经常像个变态一样揩油小姑娘，她辞了倒也觉得心里安稳。 但是辞了工作后她又开始后悔，看到网上的人说考研不要脱产考研，最好兼职备考，给自己留个后路。所以她又开始张罗起新的就业计划。 她开始去着手一些可以有闲工夫学习的兼职工作，可是接触发现那些工作她都不是很擅长，而做自己的本职专业才更得心应手且节约时间，于是她便决心开始一些新的专职工作。 她看到网上有一个叫re的公司在招平面设计的人，她去了解了一下，发现这公司不仅离她住的地方有直达的地铁，而且薪资给得极其高。 可这样一来，她一下子又失去了动力，觉得这种高待遇工资公司的那些hr一定不会青睐自己，便又转头去看其他的。 可世上工作哪那么好找，自己又不是什么太杰出的人才，虽然自己也不是那种一窍不通的人，但这社会上的工作offer极其刻薄，待遇好的极好，不好的则毫无下限一个月1000的都有，就没有一个待遇中间值来中和一下这种二极管现象。她不敢投那公司的简历，但还是就近去看了看那个公司—— 市中心的国贸大楼。 陈炀站在那楼底下看了看，觉得自己真得好渺小。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要离开，突然看到门口走过来一个容貌绝佳的帅哥。 那人是她这辈子从没见过的那种又有气质又有颜值的男人。他穿着很简单的大衣外套，走路的时候非常稳，看起来非常内敛低调，但是又让人挪不开目光。 长这么帅，是哪家公司的模特吗？ 但那人整体感觉又不像模特，反而有点像是那种常年996的，这个距离，她甚至还能觉出他眼底的淡淡的疲惫感。 她莫名想到了自己高中时期看过的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那些小说男主。 这让她一下子定住了脚步。她本想多观摩观摩那人，可那人像有读心术一般竟然转过头来问她： “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顾陪林疑惑地看着陈炀，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站在门那边等车来的时候这女孩就一直盯着大门口看，看完大门口又开始盯自己。他担心那女孩是没有方向感找不准地方，便开口问了问。 “没，没事。” 顾陪林看她一副干脆利落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有一张放了很久的国贸楼结构方向图，便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如果是想咨询里面的业务，可以看看这个。”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炀接过那张宣传纸，转头看着顾陪林离开的方向。 第四十六章 风雪 老钱看着一个在门口铲雪的大爷，走上前笑着问： “大爷，这巷子最里面的那户是搬走了吗？” 大爷停下来看了老钱一眼，又继续铲雪说道： “昨天好像搬走了。” “哦……好，谢谢大爷。” 那大爷又说了一句：“年轻人，走点好路子。” 老钱看着大爷背对着自己铲雪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应了声好。 他从那巷子里走出来，给陈谌打电话。 “喂，你不用找了，刘文强他连家都搬了，看来是真走了。” 陈谌沉默了。 老钱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媳妇去哪找啊？可真够想着你的。”他伸了个懒腰： “我先去店里了，挂了。 “好。” 陈谌去医院好好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上的伤，加了个固定，开了几帖药，把自己得人模人样的，然后正式入职了tx。 他需要先在分部进行试岗，合格后会正式转入本部。他一向学习就不错，学习能力也强，又本就是那种不怕磨难的人。现在这样的困难跟他以前的工作和事情相比，倒没那么难缠，只是要学习的地方和要精进的技术方面有很多。 分部表现好的员工有机会参与出国的项目并进行跟进学习，陈谌有意抓住这个机会。 他知道自己优势不多，但是他还是决定好好做一做。 从他进公司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停止学习。不过介于他脑子本就好使，学过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忘掉，稍稍一复习就能够回忆起那些复杂的程序，以至于他的进步在外人看来就像突飞猛进一般。 第82章 他本就是大学时期真正做了实事的，tx选中他本就有意挖掘他的专利并且让他参与长期项目，便有负责人开始和他接洽。 只是专利不知道已经有几年没有缴过年费了，早已经超出了国家保护的期限。好在公司足够人性化，也可能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愿意帮陈谌携手恢复专利技术的权限和帮他缴纳那些费用，于是他便开始着手那些冗杂的恢复专利申请书。这样一来又加上工作的事情，忙得更加焦头烂额。 他一感到累的时候就会想到顾陪林，那样的冥想就像精神支柱一样支撑着他，让他继续做下去。 他心里清楚，想要真正和顾陪林在一起，首先就要让自己变好，让自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让自己有能力好好照顾他。 他坚定地想要步入正轨。 晚上，陈谌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顾陪林在朋友圈发了一个动态： 有人去世，勿扰。 这让陈谌有点担心，但他又怕顾陪林想一个人待着，不敢打扰他，便每天下班后到顾陪林家附近转悠。 周六中午的时候，陈谌交付完工作，便有在顾陪林家楼下站了好一会。 厚厚的积雪铺在结了冰的地面上，走路需小心谨慎。陈谌在楼底下原地踏步，感觉膝盖积水像又有点重了。 他低着头抖了抖肩膀上的雪，往旁边一瞟，突然发现小区门口，顾陪林正按了门口开关要出小区大门。 他急忙跟过去，却发现顾陪林手上抱着一捆白色的花和一个手提袋，像是要去见人。 这么冷的天，要去见谁？ 他有点想跟着，但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便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 路这么不好走，我只是怕他出事，陪他过去，仅此而已。 这么一想，陈谌便心安得地偷偷跟了上去。 冬天的风总是不带任何情面，直面吹到脸上像是有针贴上来一样凉。顾陪林坐到车站牌等公交车，把手放到衣服口袋里。 陈谌站在不远处的路口台阶上看他。 顾陪林穿得很多，却一点都不显得臃肿，他神色还是淡淡的，倒是跟眼下的风雪场景很配。呼口气就能见形的空气里，他的脸在黑头发下衬的很白，让人感觉一碰就会碎，像个瓷娃娃。 真好看。 陈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陪林，突然心里升起一股焦虑。 他老婆长这么好看，正经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岂不是更会无意中吸引很多登徒子？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还没等陈谌进一步细想，车站突然有一个女孩向顾陪林走近，像是要顾陪林的联系方式。 陈谌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站牌的方向，那女孩彬彬有礼地站在顾陪林身后弯下腰说了什么，顾陪林却头都没有回，仍是像个木头一样坐着。 又站了几秒，那女孩见顾陪林不他，便尴尬地走开了。 耳朵不好，别人搭讪都反应不过来。 陈谌又放心又心酸，他看着顾陪林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渗出细细密密的难受。 远远望着车来了。陈谌默默地跟着顾陪林上了公交车，顾陪林坐在前排的单人座位上，陈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顾陪林一直坐到终点站，下了车后又沿着小路走了很久。 这已经到市郊的乡下了。 这是要去哪儿？ 郊外的风很大，陈谌感觉膝盖像是那种转动的齿轮一样，每走一步就咔嚓咔嚓的，却仍是一步不停小心翼翼地跟着。 四周的建筑不再具有现代化城市建设的特征，到了彻底的乡下。 积雪积在地面上，银装素裹的四周让山和田都显得有一种神圣感，偶见深绿色的枝干从被雪覆盖的地方微微露出一点头，如世外桃源一般若隐若现。 天上还在一直飘下雪花，走了没过一会儿，顾陪林和陈谌两个人头上就都泛着微微的白，陈谌没去抖那雪，只是默默跟着。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一起白头……听着好像也很不错。 四周有一些住着人的楼房，还有一两处专门用来给人居住的旅店，但都大门紧闭着，在簌簌大雪落下的氛围里看着很荒僻。 田埂上隐约有一两个人在走。 经过一处像亭子一样歇脚的地方，陈谌在那里停下了，因为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田和山了，若是回头一看，身前身后的人便一览无余，顾陪林立马就能发现。 他坐在亭子的靠柱子的地方，看着顾陪林往前面走。 他是要去山里吗？ 陈谌决定先在这里看着，若是顾陪林真的要去山里，他再跟上前。 那大片的田埂和小路在大片的雪地上像是连成了茫茫一大片，根本分不清位置。可顾陪林却好像带了透视一样，能够透过那层雪看到可以走的路和他要去往的地方，一直很顺畅地走着。 终于，顾陪林走上一个小土丘，然后停了下来。 那土丘离小亭子不远，还可以看到四处的房屋，陈谌看到顾陪林侧着身子把手里的花放到地上。 陈谌愣住了，这时他才看清楚，前面那被雪掩盖的土丘是一座建好的坟。 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顾陪林不记得了。 记忆中，母亲死的时候他貌似还在读小学，之后也没人带他来这里看过了。他依稀记得好像是大学还是研究生的那几年，跟裴兴回寻峰他老家的路上顺路来过一两次。 第83章 顾陪林用手把坟面上的雪擦掉。 他想起顾铭盛探亲的习惯，去见已故的长辈亲人都会在坟前磕头。 那时候顾陪林小，总有些不情不愿，觉得那些人跟自己无半点亲疏往来，见也没见过，便强迫他趴在地上，然后脑袋“咚”一下。那时他一直都不太情愿那样的行为。 可如今，当独自一人站在他自己母亲的坟头的时候，他竟还是会觉得这种行为有些难为情。 他望了望那坟上的字，上面竖着刻着—— 因为顾铭盛已经再娶了，所以母亲的遗体便运回了她老家安葬，不再与顾铭盛合于一坟。这么冷的天，他若不来，这坟便独自呆在这。 顾陪林看着这坟孤零零的样子，心里莫名难受起来。他一下子就丢掉了那跪或不跪的思索，情不自禁地跪下，认认真真地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膝盖往地上一跪，脊梁骨弯下来然后头往雪地上一磕，不知怎的，一种难以形容的血脉和亲情的联系在顾陪林心里盘根错节地浮现。他弯着背看着直入眼帘的地上的雪，心里划过几个大字： 这是我妈。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头一直低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他跪到腿上的裤子都被雪打湿才终于站起来，然后把积在身上的雪拍掉。 他遥望了一下远处，路口的那些房子都被拆掉了，像一位残破的老人孤单地站在那里，他不由得想起它以前的样子。 他记得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那个时候每次回外婆家，母亲都会叫他去收晒在天台上的凉席。 天台上的门有些掉漆，他太小，总是有些害怕，每次都隔着门口伸过去一个衣杆架子，支起晒在天台上的席子，然后慢慢移过来，用这种方式把席子收好。 那时候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夕阳光线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现在想起来，好像在那种光线下，记忆都被加了一层泛黄的滤镜。 母亲叫他下去，他便抱着那散发着阳光味的席子冲下楼。 那时的他从未回头看一眼那天台，他站在那扇破破的小门里，用背影向自己的童年告别，正如成长中很多次悄无声息的离开。 然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坟后的墓地旁边长出了一根新枝被雪厚厚地压住。顾陪林把花移到墓地旁边，然后把带的那挂鞭挂到那枝干上点燃。 慢慢弥漫过来的火药味随着山间的风雪飘上天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空旷的雪地乡路上炸开，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那样的声音。 顾陪林想起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那光怪陆离的童年里，每个人他都有印象，或好或坏，都有形状，可唯独妈妈……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好像只有她一人在他的时间里走脱了规律——比起这个人，他只记得那些没太大意义的话和场景了。 他印象最深的，妈妈抱着他在老家的天台上吹风。 她的头发很长，被风一吹会飘到他的身上。妈妈抱着他，吻他的眼睛，她用嘴给他剥瓜子，然后喂到他嘴里。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到如今他也记不真切了，只觉得那是非常温柔又非常有安全感的日子。可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不会珍惜的懵懂小孩子。 顾陪林看着那些窄门和矮房，看到那些熟悉的云霞。回忆被风雪吹开，零零碎碎的过去如一场盛大的落幕，无数场景和记忆像是幻境一般席卷过来，他有点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它们好似会飞，只顾着飘散，便随那零落的鞭炮纸和火药味一起卷进山间风雪里。 原来亲情和其他，终归是不一样。 不远处有个人在田埂捡柴。顾陪林注意到自己脚旁边有些树枝，他把那些看上去干一点的枝干用脚拨到一起，然后踢到边上，等那人过来。 可那人没有抬头，低着头转身往顾陪林的反方向走了。 那人渐行渐远，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踩出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了。 冰天雪地里，顾陪林突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见到过的这样一句话： ——每一条走上来的路，都有它不得不那样跋涉的由。 儿时书本中的字句在这一刻让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那种真情实感，曾经走过来的一路似没有灵魂一般，时至今日他才好似真正感受到了这么多年因孤独而带来的一点力量。 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慰，给自己一个好好生活的由。 母亲走了。 老房子不在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人好像总要得到一个结果才能让自己觉得一路走来值得，否则就会觉得自己碌碌无为。他一直习惯了在自己身上找答案，却突然觉得这结果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路遇到过很多人，也碰见过很多事。那或好或坏的人和事他早就习惯，分分离离也不过是常态，不真情实感，权当新鲜图个乐子看。他尽量独立又自立，没有谁会让他竭尽全力地去追溯，可唯独—— 他想到陈谌。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这样执着的人了？ 陈谌这个人——这个人太怪了，行踪足迹可以说是诡异，性格也很其他人很不同。他一副不着调的不靠谱模样，看起来就像那种四处留情的类型，他无所谓受伤，无所谓冷暖，看起来一无所有，可又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拥有。 第84章 他死缠烂打，看着冷漠手却很温暖；他送无厘头的早餐，身影就像癞皮狗一样赶不走，他会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地拥抱，用那种炙热又专注的眼神盯着人看……他就是个怪人。 可这样的怪，对顾陪林来说却并不诡异。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可对他来说却独一无二——像他这种冷冰冰的人，身边没有这样勇敢又坦然的人。 不过换句话说，如今这世上，有几个勇敢又坦然的人？ 这些原本是都没有的，这样的细枝末节都那么新，那样的寂静在顾陪林少年时期就成形停滞如同坟墓一般，从一而终，渐渐成为他的习惯，可陈谌这人——当真就像个恶霸一样，他不管那些尘埃落定的静，只我行我素，一味地在那些灰白的土地上翻天覆地。顾陪林明白了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看着陈谌出神，因为他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东西——他们是同一种人，陈谌却要比他勇敢得多。 那勇敢就像那少年时期种下的熟透了的种子，明知不可能有结果，却有人携它跨过时间，在多年后的某个清晨绽放出一抹令人惊异的艳—— 他独闯进来。 人好像都是这样，那些自以为的缘分天成命中注定，近身来看都不过是世俗。唯一听起来好似惺惺相惜一般的依偎取暖，不过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拯救，不过一个执念想努力挣脱樊笼而骤然遇到的另一个执念。 可有的执念跨过风雪，出现在那个瞬间。 说到底，还是不甘。 还是可怜。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命中注定，也不是什么尘埃落定的美梦成真，他们二人，不过漂泊半生，匆匆一瞥，不过自以为是的痴心妄想，偶得一人，风雪依偎里，不过艳与寂而已。 第四十七章 心意 顾陪林把袋子里的纸钱拿出来烧掉。雪花轻盈利落地落下来，他抬起头闭上眼睛。 灰色的余烬，向上卷到空气里。 陈谌靠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静静地看着顾陪林。 他想了想，觉得那坟应该是顾陪林妈妈。 大雪天里，顾陪林像一个人形冰雕一样一动不动孤零零地站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陈谌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只觉得那风吹在顾陪林身上好冷。 他一个人一定难受。 这么一想，陈谌就拿出手机给顾陪林打电话。 顾陪林听到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 是陈谌。 顾陪林看着屏幕没有接，可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了。 他扭头看了看远处四周山林的雪，接通： “喂……” 那音节还没发饱满，顾陪林就愣住了。 陈谌？ 他举着手机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亭子里靠在柱子上的人，确定那是陈谌。 他怎么到这来了？ 他是跟着我来的吗？ 顾陪林皱起眉头，他没有继续看，反而侧过身子用余光看那亭子，不动声色地问电话： “什么事？” 陈谌故意问：“那个……我给你做了吃的，你在哪儿呀？” 顾陪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回道：“我在市郊。” “那我来接你好吗，你冷吗，今天下好大的雪，你穿得多吗？” 顾陪林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世界都很安静。 陈谌人就在不远处，声音现在就在他耳边，他突然想知道如果答应让陈谌来会怎样，便有些负气地说： “好，那你过来，快点。” 说完，顾陪林就看到陈谌在那亭子里原地踏步起来，像是要把身上弄热。他用余光看着不远处陈谌认真伪造跑过来的样子，竟有些想笑，没忍住对着手机轻笑了出声。 这一笑，让陈谌心里终于有点儿开心起来，便在原地跑得更卖力了。 顾陪林看着陈谌在原地蹦蹦跳跳的，突然又有些担心他的膝盖和身上的伤，便又反悔道： “你别来了，你找不到的，我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你回去吧，晚了没车……” 陈谌立马从小亭子里出来懒得装了，目标明确地往小山丘上跑： “没有，我已经到了，我可能已经看见你了……” 那话还没说完他却不知踩到一个什么东西一跌。 那田埂上又必须要站起来才能看得到人，这么一滑，他便一下子一整个人都看不到了。 顾陪林一惊，迎着风两三步跑过去。他伸出手去扶，却把陈谌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到我跟前来了？ 顾陪林拽着陈谌的胳膊，看着陈谌呆呆的脸，自己也愣住了。他想起裴兴在车里和他说的话—— 若有人，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原则。 都这样了，还是躲不过的吗？ 他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拉着陈谌胳膊的那只手，低头看了眼他裤子上的雪： 竟还是栽了。 他抬眸直直地看向陈谌，自己曾经那么多挣扎和矜持竟都像是个屁一样敌不过眼前的事实和真心……他无可奈何认命地一笑。 这一笑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里闪过一句“恩怨情仇一笑而过“的话。 都到这地步了。 顾陪林愤愤地想：我这么瞻前顾后干什么？老子什么人没见过？也活了这么久了，不就是面子吗？不就是喜欢吗？竟然到这时候都放不下，那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85章 他彻底放下心里的龃龉和那些乱如麻团一样的心绪，就着这样跪在雪里的姿势，轻轻地吻了陈谌一下。 陈谌愣住了。 这吻像一片雪花，轻柔地仿佛没有触到，但却像一剂猛药。陈谌看着咫尺间顾陪林那被冻得有些发红的眼角，像划过黄昏落日粉色的云。 陈谌回过神来。 他一只手撑在雪地上，另一只手揽住顾陪林的肩，反客为主地把他按住，然后用力回吻他。 这一次顾陪林没有躲，而是把嘴张开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像是鼓励了陈谌，得到应允的他更加有意识地吮吸和更用力地交缠，甚至让他感觉身体像是侵略一样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发热。 终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陈谌硬生生地一只手把顾陪林从地上带起来，自己也站了起来。他抵着顾陪林的额头，感觉自己在做梦一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到顾陪林开口： “你之前说你喜欢我，你再说一次。” 陈谌忍不住看着顾陪林的眼睛，他慢慢摸到顾陪林的手，然后慢慢跪下来： “我爱你，顾陪林，和我在一起吧。” 他像是乞求一般，可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更斩钉截铁，像是能被削出形状。顾陪林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 “……你有病吧，干嘛跪着，又不是……起来！” 陈谌不动：“你还没回答我……” “好！” 那“好”字声音极大，好似方圆几里的人都能听到，再加上这风雪一呼啸，像是能带去很远的地方。陈谌不等那“好”字尘埃落定就一把跳起来，这时若是有围观者，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膝盖根本没病。他紧紧地一把抱住顾陪林，像是要把他绑架一样严丝合缝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那傻笑声实在是太过直接，倒真像个傻子了。顾陪林听着那笑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就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感觉眼眶有些热，却不想去擦。这是第一回，他想放纵地流一次泪。 他正想调笑自己几句，就听到抱着自己的那傻子在他耳边哽咽着说： “答应了就是一辈子，往后余生，你都归我了。” 第四十八章 枕眠 顾陪林向来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商人，虽说不到处世圆滑狡诈的地步，却还是很会应付各种人事的。可不知为什么，一对上陈谌，有些话总是不想轻易说出口。 如果不是顾陪林说太冷了，这个现在脑子不太清楚的叫陈谌的傻大个可能会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傻乎乎地抱他抱一整天。 陈谌松开顾陪林，问他： “我已经说了，你呢，你还没说你喜欢我。” 那风又一刮，顾陪林打了个寒颤说： “好冷……” 陈谌握住顾陪林的手感受了一下：“这么冷。”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来：“我就看到你没带，所以专门给你带了。” “你跟踪我。”顾陪林肯定地说。 陈谌装傻不说话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注视的样子，陈谌又没忍住一笑。 顾陪林无语地看着他。 陈谌嬉皮笑脸地抱住他。 路面都结冰了，大雪封路，这下是有车也回去不了了。陈谌和顾陪林决定在市郊的民宿歇一晚。 这市郊荒山野岭的，居然还有建的这么高的民宿楼。进去了才知道，居然住的人还挺多，大多都是刻意来这里出差或是来看亲戚的人。 进到房间一看，顾陪林对这小民宿里古色古香的布置和装潢饶有兴味地看了许久，只觉得这么个偏僻的地方竟有设计的这么雅致的小楼，倒是可以让公司设计部的人来看看。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那房梁和各种可能是房主无心布置却意外有氛围感的设计元素，与刘姥姥进大观园不同，倒像是贾母下乡。陈谌看着顾陪林左顾右盼的样子，又忍不住傻傻地一笑。 “看着倒挺好的，只是这个房子楼层这么高，感觉有点怪怪的。” 陈谌点点头，“那我们去别的地方住？” “就在这吧，明天就走了。” 顾陪林因为淋了太久的雪，晚上便泡了个热水澡。洗完澡后他顶着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民宿的吹风机，于是便去前台借了一个。拿回来之后用了两下，发现吹风机断断续续的。 “这是坏的吗？” 他皱着眉，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吹风。陈谌正好洗完澡出来：“我看看。” 他拿住吹风机的把手，“没坏呀，要按住这个。” “要一直按着吗？” 顾陪林不满地看着那吹风机。 “不用，”陈谌做到沙发边上靠近顾陪林，“我给你吹。” 他扶住顾陪林的肩，把他扳过来给他吹头发。 民宿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茉莉花味的，顾陪林的头发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陈谌的身上也是那样的味道，他突然觉得这样亲密无间的氛围，让他很想亲一亲顾陪林。 他咽了咽口水，把吹风机放下，“好了。” 顾陪林躺到床上，“好累……” 顾陪林没想到自己都一大把年纪没过几年都快奔三的人了，也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像那种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思考“两个人一张床怎么睡”的问题。 第86章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智，得出了两个选项： 要么做点什么。 要么不做什么。 得出这一结论的顾少爷立马肯定了自己的杀伐果断，他强装镇定地看着陈谌，然后问他： “睡觉吗？” 陈谌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躺到顾陪林旁边。 顾陪林：…… 怎么能这么冷静？ 顾陪林有点不爽地也躺下来。 灯一关，便是只能看到微弱的光。房间里虽然开了暖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哪个地方有点凉飕飕的，像是漏风。陈谌看着近在咫尺的顾陪林，问他： “冷吗？” 顾陪林点点头：“有一点点。” 陈谌贴过来缠上顾陪林的腿，然后一只手把他揽进自己怀里： “还冷吗？” 顾陪林不说话了。 陈谌划过顾陪林的衣服下摆，摸到顾陪林的手，放到嘴边像是哈气一样的吻了一下，然后带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衣服里伸。 禁欲太久的后果就是一旦有一点苗头就会不受控制的有点敏感，顾陪林感觉这会儿已经不是暖了，而是烫，他感觉脸很烫，身体……好像也是。 他要把我的手放到哪里？ 顾陪林脑子里有点乱，他用一种反问的语气询问自己，但是他好像知道答案。陈谌拉着他的手，揭开自己的衣服下摆，然后……往上摸。 往上？ 顾陪林愣住了。 他什么意思？ 陈谌牵着顾陪林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 “帮你捂捂手。” 他又补了一句： “这样就不冷了吧？”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微微抬眸向上看着陈谌。 他感觉自己又被耍了，这姓陈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自己是个蠢的，结果把他顾陪林也弄成个蠢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脸应该很红，他在心里庆幸还好是晚上，看不清脸。 这……这个狗东西。 陈谌看着他怀疑人生又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像是催化剂，彻底把顾陪林惹毛了，顾陪林二话不说就要把手拿出来，还搅乱被子，那架势像是要远离陈谌一个床的距离。陈谌死死地箍着顾陪林不让他动，在顾陪林反抗的时候亲了亲他的脸，然后轻声细语地说： “这里没有套，而且太冷了，你要是一着凉，又要难受了。” 他厮磨着顾陪林的耳朵：“你快别动了，从浴室里出来我就忍了好久了。” 这么一说，顾陪林冷静下来了。 他正想说什么，却突然意识到陈谌的声音一直都有点喘。 顾陪林：！ 都怪这该死的耳朵，该听到声音的时候不好好听，不该听到的时候又突然让一些声音冒出来。 这下，顾陪林彻底老实了。 他不免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顾陪林啊顾陪林，真丢死人了。 就这么依偎着待了好一会儿，这么近的距离，顾陪林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错觉，他突然觉得就这么待着也很不错。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点困了，就听到陈谌的声音： “这里，”陈谌的手摸到顾陪林的额角，“还痛吗？” “早就好了。” 陈谌摸着那已经结痂的伤口，顺着月光，他能看到顾陪林被碎发遮住的隐隐约约的伤，就像一把飞刀横亘在他眼前。他心里一酸，又抱紧了些： “你怎么这么傻？” 顾陪林淡淡地想： 说我傻？ 这个笨蛋。 陈谌的声音在黑暗的夜里显得很有分量，离得这样近，顾陪林莫名想起那天在他家门口，陈谌一身寒气抱他和他接吻的样子。 他想起那小卖店老板说过的话，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时候要说些什么，可又不应该只说一些这样那样没营养的话。可那千言万语都像是说不尽一样，他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尽量保持平淡地听着陈谌平稳的呼吸声，却不免又有些想流泪。 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难不成自己是泪失禁体质？ 可从前也没哭过几次。 他又挨近了陈谌一些，然后听到陈谌的声音又传来： “我帮你吧。” “什么……” 话还没说完，顾陪林就感觉肌肤一凉，陈谌的手握住了。 那些感慨和回想全都一下子不知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顾陪林只感觉脑袋又要炸了。 这死家伙原来是这种路数吗？每次做事都不打一声招呼的！ 陈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都这样了，我帮你。” 顾陪林硬着头皮咬牙说：“本来还好的，被你一碰变得更……那样了。” 陈谌用了点力气：“是吗……” 顾陪林蜷缩起来，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沉默是金，却还是抑制不住的发出声音。好像就是在晚上，无论什么声音都容易无影遁形，他忍不住呜咽出声。 …… 好不容易结束了，顾陪林突然瞥见陈谌一直皱着眉。 “……谁允许你皱眉的？” 陈谌没有说话，顾陪林见他不应，一巴掌翻过去，却被陈谌用另一只手抓住。他凑近顾陪林，嘴就这么贴着顾陪林的脸说： 第87章 “说了你别动……” 他深呼出一口气，语气有些隐忍道：“……可以帮我吗？” 顾陪林推开他，“我要去洗一下……” 陈谌把顾陪林拦腰揽回来，从背后抱着他说： “那就这么待一会儿好吗？” “……不好。” “你先勾引我，把我变成这样了就想走，顾总始乱终弃真有一手啊……” 顾陪林早就发现了，这家伙虽然一直彬彬有礼但其实武功高强，每次一出手他根本敌不过。顾陪林虽然一万个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却如此——他居然跟这傻子有体型差。 这无疑是戳到了他身为男人脆弱的自尊心，可他也无可奈何。顾陪林突然觉得这房间暖气开的他都快出汗了，他小声地说： “我……可以帮你，怎么帮？” 陈谌又抱紧了几分：“你别动，腿夹紧就好。” 顾陪林：…… 他是真的感觉脑袋要炸了。 …… 终于历尽千辛万苦结束了，顾陪林浑身无力地想，这会儿确实不是个干事儿的好时候。他感觉露在外面的双腿都变冰了，只觉得一开始想着唯美做的自己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了。 他困极了，听不清跟前这抱着自己的家伙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人像一只抱着主人撒欢的大狗狗。他迷迷蒙蒙地睁眼又闭眼，感觉又睡着了又没睡着。 陈谌心满意足地抱着顾陪林，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轻轻地说： “对不起。” 他其实不是为了那样的事情道歉，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顾陪林从一开始就没有点破，他太想着他，很多事情都默默地自一个人受了。 陈谌又开心又心疼，但他还是没忘了正事： “……那个，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他期待又兴奋地等着顾陪林说话，却许久没听到顾陪林的声音，他又喊了声： “顾陪林？陪林？……老婆？顾总？” 他低头一看，错开阴影对着月光才发现，顾总早睡了。 陈谌一笑，把顾陪林的被子往上捏了捏。 “睡吧。” 他手指交叉扣着顾陪林的手，闭上眼睛。 第四十九章 意外 这一觉倒是睡得出奇的好，顾陪林醒来的时候，陈谌正端着吃的走进来。顾陪林看了眼手机，没想到已经是中午了。 看来这段时间真得很缺觉。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吃东西。 “现在冰融了，路更不好走，虽然通车了，但现在走还是有点危险，你着急回去吗？” 顾陪林吃了一口面，“我还好，倒是你，如果是刚入职的话，不好请太久的假吧？” “正好这几天年会加团建。” “哦。” 顾陪林点点头，他又吃了一口面，然后说： “这个民宿做的面还挺好吃。” “这是我做的。” 陈谌看着顾陪林，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太过直白，又很温柔，像是那种浓情蜜意亲密无间的情侣，顾陪林吃着面有些恍神地想到：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埋头吃面，然后又听到陈谌的声音： “昨天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跟你说。” 他声音有点小，却很有分量： “对不起。” 顾陪林没说话。 陈谌接着说：“爱一个人……这种事情我没学过，也没体会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对了所有事情，我只知道我想全心全意对你好。” 他像是把自己全部剖开了放在顾陪林跟前，顾陪林可以听到他声音里的紧张，搞得他心里也有点难受了，他想： 蠢货。 顾陪林默默地把那碗面吃完，抬头却发现陈谌仍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暗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 “人都睡你身边了，难不成还会怪你？” 他看到陈谌又傻愣愣地看着他，正想调笑两句，房间却突然一黑。 这停电停的真是时候。 黑暗中，陈谌突然觉出一种宁静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傻到家了。一直以来，顾陪林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一直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就像现在，其实就这么和顾陪林挨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也很开心。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不懂得珍惜的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没拉开窗帘，这会儿一停电整个房间就变得黑压压的，顾陪林抓住桌角，听到陈谌的声音： “媳妇，你怕黑吗？” “你叫我什么？” “我说……顾总。” 顾陪林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这时就有点想宣誓回主权的意思。他清了清喉咙： “你是不是真心认错了？” “是。” “叫声老公听听。” 陈谌怀疑自己听错了，原来他老婆是这种调性？那看来之前真是自己犯浑犯地遭报应了，硬生生把无数次绝佳的机会给扼杀了。他寻着那微弱的光线慢慢靠近顾陪林，正想开口，却不知怎么回事把什么东西扫到地上。 顾陪林见陈谌没声了，便耐着性子站在原地等着他说，突然有东西砸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什……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下意识抓住了陈谌的衣服和胳膊，然后又马上反应过来一个大男人这样显得非常不大气。他不动声色地松开陈谌，却听到跟前这人浅浅一笑。 第88章 顾陪林一下子反应过来，刚刚是这货故意的？ 他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陈谌的脑袋，陈谌在黑暗中疼地龇牙咧嘴的： “我错了……我是想抱你一下，不小心把那杯子打到地上了，没想吓你……” 顾陪林把地上的水杯捡起来，然后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 一下子，光线全都漫进房间里，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那玻璃窗上被冷气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冰霜，顾陪林看着那雾蒙蒙的窗子，想拿一条毛巾擦一下。他走到浴室突然又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强装镇定，假装自己没被吓到，心想： 故技重施？ 出去就把那家伙大卸八块。 他镇定自若地到柜子里拿毛巾，不知怎的感觉有点晕乎乎的。他听到身后陈谌急切的声音： “顾陪林！” 他一转头，终于反应过来整个房间都在震。陈谌冲到浴室把顾陪林一把拉了出来，然后不等他反应就把他塞到桌子底下。顾陪林看着头顶上掉下来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梁杆和石灰，大声朝陈谌喊： “是坍塌！” 他急匆匆地说： “你快到我这里来，房间里没有桌子了！” 他说着便要从桌底下爬出去，陈谌一把把他塞回去，“我就在你旁边……” 那话还没说完，顾陪林就感觉小腿传来一阵剧痛。那巨大的吊灯砸到顾陪林身旁，他忍着痛想去拉陈谌，却感觉世界都天旋地转一般往下扑愣愣地撒灰。 只下一秒，他便失去知觉，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陈炀从图书馆回来，她站在楼梯间门口找钥匙，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出门是带了两个包的，一个背包，一个斜挎包。 可现在她身上只有那个背包。 她像疯了一样马上转头就跑，一路跑到图书馆。她爬上三楼，看到自己的那个包，还待在她学习过的那个位置上。 她像是脱力了一样四肢都软下来，然后走过去把包拿起来翻了翻。 东西都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竟能跑这么快回去的路上，她觉得自己的冲刺速度不亚于中考跑800米，她甚至觉得中考那会儿跑得还没那么快。 毕竟，这可不止800米啊。 她从斜挎包里翻出钥匙站在楼梯间正要开门，却突然感觉身后跳出一个人。 那人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陈炀一惊就想喊，下一秒却又不发声了。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林西越。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又有点烦躁。 她身心都很累，再加上刚刚重新中考了一次，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谁允许你分手？” 陈炀正要推开他冷静地说几句话，就感觉林西越把她往门里一带。 她下意识抓住林西越的肩，然后被抱到沙发上。 她突然感觉有点奇怪，那种氛围感有点沉闷，可她却没有太迟钝，因为下一秒她便意识到，他要用强的。 陈炀感觉整个血液都沸腾了。 她无端地想起曾经陈傅兴对妈妈做的事情。她突然觉得时光穿梭，岁月再现，她竟成了十几年后的第二个被那样对待的人。 她发了疯似的猛一推开林西越，可那家伙像个机器人一样不管她的动作，动作里外只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陈炀把桌上的一个水杯扫了下来，那杯子打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像是穿越了一般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她和陈谌还有妈妈住在一起，妈妈把她和陈谌关到一个房间里后就会出去，然后外面就发出乒乒乓乓和打闹的动静。 她回过神来，奋力抓起包挡在身前。包里掉出她的手机，那个硅胶的小兔子手机壳背面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一出来，她眼里同时落下一滴泪。 “滚！” 陈炀红着眼睛看着那手机对林西越喊道，林西越动作一下子停了。陈炀一抬头，看到他眼睛也红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陈炀觉得他说的这话很可笑，变成这样的不正是因为他吗？还有他那个令人无语的妈。她知道他们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可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屈服于这种“不容易”？ 陈炀踩住空档去拿地上的手机，从地上站起来远离林西越。她哆哆嗦嗦地划开屏幕，然后便愣住了。 要报警吗？ 她其实不想这样的。 那就换一种，打给认识的人好了。 可是她又能打给谁呢？ 人好像必须要到那种生死关头才会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怨念和寄托，这一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陈谌。 居然是她那个死不靠谱的哥。 林西越缓缓从地上站起，陈炀咬呀不通了陈谌的电话，林西越又冲上去抱住她，然后把她抱起来躺倒在沙发上。 陈炀疯狂地挣扎，她心里其实知道林西越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她了解他，可是她不想以这样的形式，她不想有任何屈服的动作。 那电话声里传来忙音，陈炀突然感觉林西越的眼神变了。 “这是谁？” 陈炀不想去解释，却感觉林西越的手突然没轻没重起来。她无从思索这种不对劲，却感觉头上一痛，然后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 第89章 她失去知觉。 第五十章 废墟 顾陪林是被冻醒的。 他还未睁开眼睛，就先感到身上传来紧实又窒息的剧痛。他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混凝土和粉尘，还有疑似石英砖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压在他身上。 四周黑压压的，还有横杠的，带着霜的杆子，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 顾陪林趴着，感觉手脚都像断了一样没有知觉，又或许是冻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子，想到古代一种叫车裂的刑罚，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要四分五裂了一样。 居然全身都麻了。 这是……过了多久了？ 他手指好似摸到黏黏的东西，他轻轻捻了一下，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明白过来，那是刚被冻住的血。 那风雪呼啸的声音，隔着废墟像是扬尘一样在外面刮，顾陪林耳边止不住的耳鸣，像是停不下来，他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想，想： 我要死了吗？ 那嘈杂的声音好似小了一些，他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像在飘忽远忽近，却又慢慢放大顾陪林脑子嗡的一声，那声音回归正常的清明—— “顾陪林！” 这时，顾陪林才听到陈谌的声音，他急忙回应道： “陈谌！” 这一喊，他意识就回拢了过来。他脸贴着地，一动不动地用那有障碍的耳朵循着陈谌的声音来源，沙哑地问： “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说着没事，可陈谌的声音听着却像那种破锣嗓子，甚是比破锣嗓子还要破碎。顾陪林听着吞咽了一下同样沙哑的喉咙，他声音发着抖： “你不该跟着我来的……没想到，我们会死在这里……” “顾陪林，”陈谌打断他，“我就在你后面一点，我能看到，救援很快就会来的，你别说傻话。” 顾陪林咬着牙点点头，又想到陈谌看不到自己的脸，便抓起一个碎石敲了一下手边的石头块。 被压在废墟下，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倒不是身上受了什么伤，而是气温。 冷。 热量流失大于热量补给，极度的严寒极易发生低体温症，值得庆幸的是顾陪林和陈谌所在的地方不是一个通风口，可致命的是同时它也不是易于救援的地方。 顾陪林和陈谌两个人衣服倒都是穿的全套，因为本打算吃完东西后就出去找车了，只是没想到，楼盘会发生坍塌。 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这座楼房本身建筑的质量问题。豆腐渣工程极易因为极端天气产生材质问题，同时民宿楼的高架楼层也增大了这一隐患，承重问题和质量问题，各种因素综合造成了坍塌。 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顾陪林感觉身上的疼痛变得有些隐约了，不再像刚醒的那会儿那样强烈。他身上有些无力，接着就有些困。 他又听到陈谌的声音：“你别睡啊……” 顾陪林清醒了一些，他开口道： “你的腿怎么样？身上有什么地方很痛吗？” “我没事的，”陈谌哑着声音，“一会儿就有人来了，这里离市区没有那么远，你别怕，我们可以说说话。” 顾陪林鼻子一酸：“好。” 陈谌浅笑了一下： “乖。” 那个“乖”字戛然而止，陈谌突然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顾陪林连忙问道： “怎么了？受伤了吗？！你怎么总骗我！” 陈谌顿了一下：“没有。” 他咳嗽了两声，“你别紧张。”他呼出一口气，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没事。” 陈谌的声音在昏暗的废墟里显得又沉又空，顾陪林咬紧牙关，感觉呼吸都变得沉重。那种沉重的氛围里，只有声音能传递，可他却是个听不清的。顾陪林很没有安全感，只听到陈谌的声音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地传过来： “你知道吗，一般电视里这种时候都是要说一些特别刻骨铭心的话才够应景。” 他嘶哑地笑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说道： “可好像要死了，我居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傻气一笑，有点不是滋味地说：“其实……我又坏又蠢，那个叫裴兴的跟我说你以前对什么都很冷淡，根本不会因为谁那么难受，但是遇到我之后，你好像很多次都在哭……” “你晚上回得又晚，每天总是睡眠不够的样子，我想帮你又帮不上你，你这人真够怪的，像说习惯了很多事一个人压很多事，好事坏事都只跟自己说……” “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顾陪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头上方的悬梁滴下一滴水，那滴水顺着他的耳骨滑到耳后，然后落到冰冷的地面，顾陪林好像都可以闻到那种水渍的声音。他寻着那声音的方向小声沉沉地说： “谁让你这时候说这些了。” 陈谌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 “……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其实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是个傻的，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喜欢你的，还以为是你勾引我……后来我越来越想你，才终于骗不住自己了。” “我妈说过，找了媳妇要一辈子对他好，我却总让你受伤，还老是哭，我有时候想起来真想扇死自己……”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看向眼前的废墟石灰： 第90章 “我也没想过自己是同性恋，但能真得和你在一起，上辈子不积德行善到死都说不过去了……但是能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秒，也是我赚了，何况已经不止一天了。” 顾陪林小声地开口： “蠢货。” 说完他又有点昏昏欲睡。 陈谌轻声笑道：“是啊，我是挺蠢的。” 顾陪林很困，他强睁开眼睛：“陈谌。” 陈谌沙哑地回道：“我在。” 他原本的声音是那种清朗又沉着的声线，可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那种沙砾一样摩擦音。他没去管已经喑哑不像样子的喉咙，只是继续喋喋不休： “你是不是害怕了？你不用怕，你不会有事……” 顾陪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说： “我要是死了，我家里那些亲戚应该很高兴吧。 “还有我的公司，还没上市呢，就这样撒手不管了……” 陈谌声音停下来，那突然止住的话头在冷空气里显出一种莫名悲凉的意味： “说什么呢顾总，想那些不爱你的狗东西，不如多想想真正关心你的人，就算是为了公司你也得活着不是……” 他又咳嗽了两声，“只是经过这一回，你可知道身体素质的重要性了吧。回去以后你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总是买那些一次性速食了，那些东西吃久了对身体很不好，你工作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这样下去，自己身体熬不住，毯子也跟着你一块吃苦…… “好。” 这样顺从乖巧的回应，让陈谌心里也难受起来。两人都在这样的时刻觉出相依为命的意味，无论什么样的话都认。顾陪林沉沉地应了这声后眼里就又开始泛泪，这话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个中意味就像遗言一样，可是他就是想应着。 “好冷。家里一定也是。” 他这个时候又想起毯子来，那没良心的小畜牲不知道这会儿在干什么，可他觉得自己要是这样去了，毯子变成孤苦伶仃的野猫一个。 又被抛弃。 “家里不冷，只是需要安一个新纱窗。”陈谌的声音又传过来，“……你屋子里……纱窗我已经帮你买好了，是我铁哥们儿老钱介绍的，靠谱……我约了师傅上门的，你到时候记得给他开门，他给家里客厅安纱窗……夏天还好，这么冷的天没有纱窗，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 “你什么时候想着要装纱窗的？” “好久了，早就想装了，只是那会儿我认识的那个装纱窗的师傅家里出了点事……一直约不上，前几天……太冷了，我才想起来……怕你又会冷。你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担心……” 陈谌突然咳了两声，那两声咳嗽声在这种荒凉的氛围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像是真要咳出血了。顾陪林虚弱地喊道：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陈谌生性眼泪不动声色地落下来，然后又很快消失： “听你担心我，我还挺高兴的……” 他眼皮耷拉着，感觉很累，可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 “我唱歌给你听吧……” 他强撑着精神，这么听着那声音倒是清明了很多。顾陪林稍稍放心下来，那种阴冷的寒湿感却挥之不去，一直蚕食着身体： “……我身上好痛，我好困。” “别睡啊，千万别睡……” 陈谌扯着嗓子一遍遍说，顾陪林打断他： “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要是真死了也没办法……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你好好的，不然岂不是显得我眼光很差……” 越是到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因为听着就像真的一样。那话一出，陈谌就没忍住皱眉掉下一滴泪来。 可他没有去应顾陪林的傻话，也没发出声音，只是小声地说： “唱红豆给你听。” 他的声音那么微弱又那么沙哑，可是却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顾陪林强撑着精神听到那个又清晰又沙哑的声线： “还没好好的感受……” 那一刻，万事万物都像停止了运作，没有温度的空气里只有陈谌的声音，像一条沉重的锁链不断敲打顾陪林昏昏欲睡的身体。那歌唱完，声音一停下，瞬间便是万籁俱寂。 在那安静里过了好一会儿，陈谌哽咽地开口： “说了一堆没用的，这么一想我也挺幸运的，也没什么亏的了……就是到死也没听你说一句喜欢我……” 顾陪林心里一紧，他睁开眼睛开口道： “我喜欢你。” 这话一出，竟莫名像是那种悲剧前的挽歌。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救援的人到底会不会来，顾陪林心里一痛： 都快死了，那些矜持和纠结还有什么重要的？ 人都快死了，还留什么遗憾？他只想把想说的都说了，便抑制不住地说： “我爱你。” …… 那曾以为有千斤重的几个字如今说出口居然这么简单，那曾以为毫无区别的两句话此时此刻却让他体会出一种海誓山盟般的寄托来。他终于知道了，走也好，留也好，富也好，穷也好，焦虑也好，崩溃也好，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罢，他终于明白，只有生与死才是最不能让人接受的。 他又滑下一滴泪，便听到陈谌的声音： 第91章 “真是……死也值了……” 陈谌咳嗽了一声，之前那听着像要死了一样的剧烈咳嗽声也变得气若游魂。顾陪林眼皮有些抬不起来，听了陈谌的话他心里揪痛起来，却又变平静。寂寥无声的氛围里，他用破碎不堪的声音无声说： “傻子。” 陈谌费力地扬了扬嘴角，全身都像是结了冰，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像是冰霜一样冻住了，他闭上眼睛浅浅一笑： “我混蛋一个，就是想故意气你，你知道的，我就是这种人。所以你千万别睡，我好得很，要不是这石头太重，我都可以直接爬过去救你…… “我……可是你男朋友兼老公……你别怕，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顾陪林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摇头，他听到陈谌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过来： “我再给你唱一遍那个歌吧，小时候，我妈经常给我唱的那个……” 那风雪一卷，把那声音带到很远的地方，顾陪林心里空空荡荡的，又想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想起曾经在国外读书的日子。有一次公寓停电，他一个人又找不到钥匙，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黑暗里一边唱歌一边摸索着找手机。 那时他耳边支离破碎又乱又吵，和现在一样。 真的要死了……这么一想，好歹身边也有个真心为自己着想的人，也挺好的了。 顾陪林抿住嘴，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他恍惚地半睁着眼睛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在说话： “有人吗！” 他恍惚中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意识，急忙用手去敲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石： 有。 他发出的声音跟蚊子一样，敲打声也很微弱。他想叫陈谌，却听不到陈谌的一点声音。 外面传来忽远忽近的叫唤： “先救哪一个？” “拿钻头来！” “直接爆破！” “直接爆破不行吧？” …… 他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救援来了。 他用力睁开眼睛，去叫陈谌： “陈谌……”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用那无声的嗓子去喊： “陈谌……陈谌，有救了……” 什么东西被凿开，顾陪林感觉外面刺眼的光线瞬间照进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听到穿着防护衣的救援人员说： “你们俩救这个，医生去看旁边这个快没有生命体征的人，上两个担架……” 这话在顾陪林脑子里转了三四圈他才听明白意思。 快没有生命体征…… 他们说谁？ 顾陪林感觉自己被抬到一个担架上，然后被灌了一口热水。他用尽全力扭头向旁边看了一眼—— 只看到那担架上搭下一只血红的手，那血凝固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的冰，像是一碰就会碎。 他感觉失去知觉的喉咙一紧，情绪突然排山倒海地从失去意识的身体传来。 “陈谌……” 他伸手过去，正想覆上那手，几个救助人员把他按住抬起胳膊，他感觉脚踝被人用力一扭。 视线瞬间涣散，失去焦距的瞳孔，瞬间蔓延的剧痛里，他感觉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开。 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彻底失去知觉。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周 日更四天～ 第五十一章 新生 生与死的界限，就像梦与醒的分别。 陈谌做梦了。 这感觉很熟悉，他好像就是活在这样的瞬间，在无数回忆交织里惶惶度日。 他梦到已经忘了是什么地方的老家，风吹田野散发出麦谷的香味，游离于空气中的丝丝麦芒飘进他嘴里，他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他梦到陈炀她妈参加家长会，全班五十多双眼睛只注视着他一个人，他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说着结结巴巴的话表示下一学期会继续努力学习再争第一，妈妈坐在底下笑的眼角都皱起来。 他梦到上大学那会儿第一次被刘文强打，寝室的同学把他当异类一样躲着他。三个人的杯子和毛巾与另一个杯子毛巾单独隔开，窃窃私语下是压抑的空气和不堪的议论。 他梦到陈炀和他分家，她大声怒斥着他的存在让她妈和陈傅兴同归于尽。他妹妹涨得通红的脸上是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现实的无奈，他尽收眼底，但也只能看着，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梦到老钱无数次叹息，钱嫂不动声色拍老钱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说，他却把那些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梦到自己无数次从噩梦里醒来，在现实里又做着无尽的噩梦。那些撕破梦境的瞬间他看到一个人的侧脸，带着沉静又坚定的眼神。那眼神的主人看了他一眼，却又转身消失在门的另一边。他抑制不住放声大喊—— “顾陪林！” 顾陪林从来都没有在医院里待这么久过。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树已经冒新芽了。 他恍若隔世地躺了很久，终于想起各种惊心动魄如前朝往事一般的回忆。 他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不仅是肉体上，连心灵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受，像是接受了某种黑暗中的洗礼。 陈谌比顾陪林醒得还要晚。 老钱来医院里看他。陈谌跟顾陪林挨着病房，要不是医生说他基本体征和意识正在恢复，老钱都怀疑他要变成植物人了。 第92章 顾陪林没多大碍，就是伤到了脚和手臂，但都不是致命或致残的重伤。他脚腕脱臼了，但当时在现场就被救援人员接上了。 陈谌那家伙可能天生命贱一些，原生膝盖那边部分的伤加重了，肩上也有一处砸伤，抗o指数像坐过山车一样飙到500多。医生说要打青霉素并在膝盖处缝合，就趁着他快清醒这段时间做，正好能没那么疼。 陈谌醒的时候是一个橙色的傍晚，顾陪林像往常一样进来给他擦脸。 他慢慢地拿出一次性毛巾把它折好，然后就看到陈谌缓缓睁开眼睛。 一时间，顾陪林忘记了要做的事情，只是这么看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陈谌慢慢吐出一口气： “顾陪林……” 顾陪林把毛巾收起来，冷冷地看了陈谌一眼，然后缓缓地走出房间。 陈谌急忙要坐起来，他朝门口虚弱地喊： “别走……” 那话还没说完，他却因为那呼吸和说话用力过猛，没扛住又倒了下去。顾陪林脚步猛地一顿，急忙回身去看他，而刚走到门口目睹一切的老钱急忙朝病房外的医声大喊： “医生，快来呀，他死了！” …… 裴兴应顾陪林的要求把要办公的事物都搬到了医院里。 等他把顾陪林的小桌子和一沓文件还有笔记本摆放好，臭着一张脸一副长辈模样看着顾陪林时，马上就被顾陪林的眼刀瞪了一记，立马怂了。 他本要走，可还是不死心地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儿啊，你可想好了。” 顾陪林从屏幕前抬起头，他看了裴兴许久，然后淡淡一笑： “谢了，兄弟。” 裴兴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笑着扬了扬手，走出病房。 陈谌终于醒来的时候顾陪林正坐在床头给他擦手。 老钱连忙喊医生，陈谌愣愣的，那感觉一切像是前世今生一样慢慢浮现在他脑海。 他笑着看了顾陪林一眼，后者却没什么反应，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他虽身体没恢复，但脑子却转得飞快，可他前科累累，好像无论怎么狡辩都是错。他心虚地看着顾陪林，慢慢地开口： “顾总……” 顾陪林不说话。 陈谌立马不说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顾陪林的脸色，然后小心地解释：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没什么事，结果没想到流了一点血，可能就是太冷了，我反应不灵敏……” 顾陪林还是不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陈谌忽然喊了一声： “啊，好疼……” 顾陪林忍不住了，立马紧张地转头看他： “哪里？腿吗？医生说现在有一点痛是正常的，因为你耽误太久……” 顾陪林喋喋不休地数落陈谌，陈谌看着他认真严肃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暗想： 他还是这样。 他心里又开始无故难受起来，便一把揽过顾陪林的肩，然后抱紧： “对不起，我错了。” 顾陪林还是有点不相信，唯恐他身体不舒服又在这装蒜，便推开陈谌对着他左右上下都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陈谌看着顾陪林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开心又难受，他复一把顾陪林抱紧： “真的没事了。” 顾陪林下巴靠在陈谌的肩上，终于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 “等你伤好了，回家再收拾你。” 家。 是啊，原来他也有家了。 陈谌不经意间尝道甜头，笑着点头： “好。” 这个时候，老钱推门进来： “哎呦，终于醒了。” 他走到陈谌旁边，对着陈谌左看右看，像是在打量猪刚生的崽一样。陈谌被他的眼神弄得直发毛，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了？” “这回没哭啊？” 老钱笑嘻嘻地说道。顾陪林疑惑地看向老钱，老钱好似一说书先生一样得意地坐下，然后老谋深算地笑着叹了口气： “还记得上次你到医院来，说自己犯了错，说着说着，那眼泪就哗啦啦直下呀，就这个位置，好像也是这个床头方向，边哭还说：呜啊我是蠢货……” 陈谌一把捂过老钱的嘴，恨不得把手上的针拔了给这家伙缝上。顾陪林饶有兴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谌一下子想钻进地缝里，便只好故技重施，捂着胸口： “好疼……” 老钱不管多年兄弟情分，一把无情拆穿： “你上半身又没受伤，装啥呢？” 陈谌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钱，顾陪林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笑，让这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欢声笑语，陈谌看着那笑，也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顾陪林，顾陪林也看着他，两人相视无言，却有太多太多蕴含在那眼神里。好像一直以来，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误会，解释，变故，就连坚定的确认心意都像是忙里偷闲一样，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又有了应接不暇的事情……可世事轮转至此，他们是真的离不开彼此了。 便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想，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五十二章 牵手 等到树上都快有若隐若闻的蝉鸣声，陈谌终于可以准备出院了。 住院期间tx部门负责人来看了他好几次，除了来慰问以外，还有就是督促他不要忘记工作和交接进度。 第93章 梅央和蔡蔡也来看了顾陪林。 蔡渲同志眼睛红红地看着顾陪林： “陪哥，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那么大一个帅哥老板呢？怎么这么虚弱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蔡蔡和梅央两只蝈蝈，两个人恢复正常后一边对他们顾总挤眉弄眼，一边阴沉沉地瞪着陈谌。 “陪哥，你真没事了吗？你的手臂上缠的……你身上没受别的伤吧？” 顾陪林看着电脑头也没回地打字： “没事了，记得跟flar对接好项目文件合同，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司，你们要上点心了。” “包的，陪哥。” 蔡蔡做作地wink了一下，然后被梅央砸了一榔头： “别吓到陪哥！” 随即她立马转换人格一般转过头温柔地说： “那我们就先走了，陪哥你好好休息。” 终于把这两尊大佛给请走之后，顾陪林感觉到陈谌奇怪的视线。 “怎么了？” 陈谌一副沉思的表情看着他： “他们都叫你陪哥。” “怎么？” 陈谌把被子一掀开，然后凑到顾陪林跟前： “他们怎么叫你叫得那么亲切？我都只叫你陪林而已。”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 “那你也可以叫哥。” 陈谌的手覆到顾陪林的手背上，然后像那种电影里的烂俗桥段一样轻轻磨顾陪林的手背。顾陪林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扭扭捏捏的男狐狸精： “那你想怎样？” 陈谌：“其实，我比你大。”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秒钟后，他伸手去摸陈谌的腰然后往下。陈谌愣住了，但是顾陪林很快就收回手来： “衣服太厚，这样摸不出来。” 陈谌回过神来，然后忍不住低头一笑： “回去摸。” 顾陪林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觉得别人都叫你陪哥，我也叫一样的？我跟他们没点区别的吗？”陈谌故作可怜地说。 “哦，那你可以叫……” “老婆。” 顾陪林斜了他一眼，然后说： “其实只有我家里人才会叫我陪林，除此之外，没有人会这么叫的。我妈以前在世的时候一直叫我的全名，所以我觉得叫什么其实无所谓。” 陈谌不说话了，顾陪林以为他有点不好受，就侧过头去看他，结果正好对上他抬头。陈谌眉眼俊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陪林说： “老婆，宝贝。” 顾陪林盯着他看了一两秒，陈谌以为他想接吻，就直起身去牵顾陪林的手，结果被顾陪林摸了一下脸，然后说： “以前没觉得你看起来那么傻呢。” 陈谌：…… 陈谌看着顾陪林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是在骂他但他仍觉得很受用。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变态一样，无论顾陪林说什么他都很开心。 他像是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顾陪林一样，而现在，只想一直这么看着他。 陈谌又住到了顾陪林那里。 准确地来说，是顾陪林把他硬塞了过来。陈谌本来想住到公司给他分配的房子里，可顾陪林怕他前脚进去后脚就申请开始工作，便把他五花大绑带到家里盯着他，一定康复完一个疗程后才准许他申请。 本来家里只有一个加班狂魔，这一下子好像突然变成了两个。 “你要养我啊？” 陈谌低头笑着看顾陪林，后者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你能怎样？” 陈谌轻笑了一声，静静地看着顾陪林。 怎么是这样的一个人。 陈谌心里酸涩得要命，他把顾陪林抱紧： “好。” 可等回到家一打开门，温馨的画面就不容易持续了。 那场景好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残局现场，各种物品散落在地板上，到处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碎渣和衣服，然后还有不知什么地方弄过来的水和污迹。而罪魁祸首则躺在客厅的最中间，翻着肚皮，怒视着看着顾陪林—— 你是不是把老子忘了！ 顾陪林哑然一笑，然后拿出手机给家政阿姨打电话。 他边打电话边伸出手摸了摸毯子的头，然后看着一旁被咬的乱七八糟的各种猫粮和猫条，一下子有些感慨： 不愧是我儿子，无论怎样都饿不死啊。 其实顾陪林当初走的时候放了三天的粮食给毯子，但没想到徒生变故。好在毯子这娃令人省心，它爹不在它就各个房间游窜各个地方觅食，把整个家翻来覆去乾坤大挪移了一把，找到了囤积在家里可以吃到明年过年的粮食，然后就像个大爷一样在家里开摆了。 顾陪林想起在医院里裴兴对他说的话： “你那猫儿子好得很，但它太脏了，我不想碰它。就这样吧，它好吃好喝的，这会儿特别逍遥快活，去我那反而还委屈了它，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顾陪林扶额苦笑： 我知道了。 陈谌慢悠悠地走过去一把抱起那由黑变灰的疑似猫的活物，咂舌道： “你到底是猫还是黄鼠狼啊，怎么会这么肥的？” 毯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然后冲着它顾爹喵了一声： 爸爸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别叫了，你爸现在都不想碰你，也只有我不嫌弃你了，走，洗澡去。” 第94章 说完，毯子就被陈谌提溜进了浴室，一顿猛刷。 浴室里传来不知名的愤怒瞄叫。 顾陪林去给家政阿姨开门。 等好不容易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帖，已经从上午到了傍晚。陈谌去楼下买了一点菜，然后提上来开始做饭。 “要不然点外卖吧，刚出院，你还没恢复呢。” “不行，外卖多不健康，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以后再不能不健康的饮食作息。” 陈谌没有回头地说完，径直去厨房开火。 顾陪林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没有情绪的“哦”了一声。 他转过头，嘴角却扬了起来。 其实陈谌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饭有多好吃，只觉得也还算能下嘴，但是顾陪林每次反应的都好像自己做的菜很不错一样。由于一直以来也没什么人给他一些正向的情绪反馈，他觉得顾陪林应该是为了鼓励他或者是想表扬一下他的辛苦，所以还从未把顾陪林夸他厨艺好的事当真。 所以吃饭的时候，当顾陪林说让陈谌教自己做菜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老婆是真心表扬他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又乐开了花，便马上问： “好啊，我天天做给你……你想学什么菜？” 顾陪林沉思了一下，想了想做什么菜最不容易翻车，然后笃定地开口： “做蛋糕吧。” 陈谌：“啊？” 左思右想顾陪林都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菜，他觉得会做饭的都是细心又耐烦的人。他放下筷子，抬眼看陈谌： “怎么？你不会吗？” “会，只做蛋糕吗？” “还学一个……炒土豆丝吧。” “好，”陈谌点点头，那我明天去买。 终于好不容易收拾完了一切，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没时间风花雪月，一躺在床上就都通通睡着了。 许久没有去公司上班的顾总一回到公司便立马受到了公司员工的热情迎接。老板走了这么久，摸鱼的都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本来疲劳打工人才是属于自己的标签，这下一看到老板还有些莫名的“近乡情切”起来。 蔡蔡和梅央挂了个横幅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陪哥放心飞，业绩永相随！” 顾陪林盯着那横幅看了五秒钟，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梅央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进了办公室。 蔡蔡目瞪口呆地看着梅央，后者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看到没？” 蔡蔡抓了一下脑袋，然后不死心地问： “为啥呀？” 梅央老道地抬起头： “果然，只有公司的业绩和流水才是顾总心里最挂念的东西呀……” 说完，她不去管一脸菜色的蔡蔡，也回了工位。 晚上下班的时候，顾陪林从国贸楼里出来，还没走到车位就接到了陈谌的电话： “我来接你吧？” 顾陪林边找钥匙边摇头： “不要，你安心在家里养着，我开车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你鞋带散了，容易摔跤。” 顾陪林疑惑道： “什么？……你在哪？” “在这呢。” 陈谌从顾陪林身后抱住他。 顾陪林回过头。 陈谌穿着柔软的衬衫外衣，眼神滚烫如烈阳，他直直地看着顾陪林，轻轻一笑。 他蹲下来给顾陪林系鞋带，然后站起来轻轻地抱住顾陪林说： “回家吧。” 他牵起顾陪林的手，然后放进自己口袋里。 车流来往，傍晚路灯影影绰绰，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一起牵手过马路。 晚上洗完澡，陈谌从浴室里出来坐到床上。他的发尖有一点点滴水，那种清爽的样子有股莫名的少年气。 他凑近顾陪林，然后就听到顾陪林问： “这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 “就普通的，安佳。” “哦。” 陈谌饶有兴趣地说： “好闻吧？” “还行。” 陈谌看着顾陪林，这样普通的光线下，顾陪林的样子却一点也不普通。他的皮肤紧致又饱满，五官偶尔在光线的折射下映出一些阴影。他身上穿着的睡衣柔软又光滑，贴在他的皮肤上，有一种无声的诱惑力。 陈谌头发上落下一滴水滴到顾陪林的衣袖上，陈谌看着那滴水，心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滋味。 他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顾陪林。 顾陪林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本来有点想笑，可是陈谌的眼神突然变得那么直白，那么深情，把顾陪林的笑意都堵了回去。 陈谌的五官很俊朗，他的眼睛是那种特别深邃的黑色，看着别人的时候仿佛能看到别人心里，一旦对视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顾陪林看着陈谌慢慢凑近的脸，然后感受到唇瓣厮磨的温度和触感。 那种缱绻的氛围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顾陪林感受到了自己和陈谌身体的变化。 他一不小心咬到了陈谌的嘴唇，心下一惊，发出呜咽的声音，这声音一出，把他自己又惊了一跳。 真够丢人的。 他懊悔地想拿起床头的台灯砸自己。 可这才哪到哪？ 他突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一下子面红耳赤，整个身体都变红了。 第95章 陈谌感觉到他的紧张，但没有停下来，而是慢慢地伸手去摸他的脸，然后顺着他的下巴到他的颈部，锁骨，腰，然后往下…… 顾陪林残留着一丝智，忙去推陈谌： “你腿上和肩上的伤还没好……”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陈谌低沉地发出声音： “等等！” 顾陪林顿了一下，急忙把陈谌推开，从床上直起身来看他。 “怎么了！哪里痛？” “肩上……伤口好像裂了一点。” “啊？！” 顾陪林小心翼翼地去看陈谌肩上的伤，他轻轻地揭开纱布，然后仔仔细细地把那纱布换下来。陈谌拥右手给肩上贴上一层新的药，那伤口看上去涨得有点红。 做完一切后，他缓了一口气： “还好没事。” 顾陪林也松了一口气，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的卫生纸擦落到衣服上的药。 陈谌也反应过来，赶紧把掉到床上被子和衣服上的药擦掉。两人又好一阵忙活，中途那包纸用完了，顾陪林愣愣地抬起头看陈谌，不知道为什么这药会越擦越擦不干净。 他把那台灯打亮一格，低头一看，这才突然发现药瓶没盖，药一直在流。 两人面面相觑。 下一秒，两人一下子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真的彻底无语了。 顾陪林看着那狼藉一片的床头，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笑个不停，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小夜灯的光线下，顾陪林笑得开朗极了，那笑是那样好看，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小朋友。 陈谌看着那笑，也情不自禁扬起嘴角。他轻轻扣住顾陪林的手，边笑边看着顾陪林，他想：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第五十三章 底气 想总是比现实要丰满和简单得多，关于顾总要学做菜的计划，还没有开始真正准备就付之东流了。 没有去公司的时候还好，一去公司顾陪林就又恢复了他工作狂的本质。他有时候想起来但是又没心情嫌麻烦了不想做了，就总有些懊恼。 陈谌笑着边做饭边说： “没事，反正还有很多时间，等想做了再做，要是不想做了也不用学，反正有我呢。” 陈谌在分部轮完岗后正式加入本部任职。 办正式入职的那一天，经过前台客服人员的秘密小群，全公司都知道了公司开发部来了个大帅哥，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进入观赏模式。 主要是工作久了，乌压压的氛围里突然出现了个光鲜亮丽的帅脸，近朱者赤，由此勉强可以觉得自己也还算是个活人，以至于连八百年没有亲自下场盘点过的内审部同事都不约而同地去开发部数电脑，借着借口来这看两眼。 陈谌做事向来小心谨慎，头回上班他也想给新公司的同事们留个好印象，就稍微把自己收捡了一点，倒有些令他意外的人模人样。 中午在公司食堂用餐，有一个女同事坐到陈谌对面给他打了声招呼： “hi，你是新来的吧？今天早上就看到你了。” 陈谌：“你好。” 坐他旁边的同一部门一男同事凑过来小声问他： “陈谌，你咋不早来呀，我真不知道咱们公司有那么多女同事。你今年多大呀？你看着好像比我小。” 陈谌回应道： “我老婆激励我来的，我28了。” “老婆？你结婚了？” 那女同事惊讶道，“喔，我以为你应届毕业，你看着挺年轻的。” “结婚……” 结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顾陪林的关系。那……他们能结婚吗？要结婚的话该怎么做？ 他现在这样能和顾陪林结婚吗？结婚……结婚了以后，顾陪林就永远是他的人了，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结婚…… 这么想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坐在旁边的同事还在看他，便搪塞着应道： “应该，快了……” 那男同事啧了一声： “真人生赢家呀，都要结婚了。我啥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啊？嘤嘤嘤。” 哪位女同事边吃边说： “没事，那就多搞点钱，将来给自己养老也一样。” 回去的路上，陈谌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了一块十分可爱的小兔子蛋糕。陈谌看了一会儿那个蛋糕，想起顾陪林说要蛋糕的事，便走进店里买了一块。 想做……应该也是有点想吃的吧。 他刚付好钱，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碰了碰他的肩。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正装打扮气质很是不俗的年轻男人： “你好，请问是陈谌先生吗？我是顾总的秘书，顾总想跟您单独聊几句。” 陈谌一斜眼睛，“顾总是……” “顾铭盛先生。” 陈谌不说话了，他拿起那个蛋糕袋子，然后示意那个人： “在哪？” 这种商务会所，陈谌从来没去过。 他以前总觉得，来这种地方的人就是电视里那些不干实事只知道花天酒地和打牌的富家公子哥，在声色犬马中浑浑度日。但是进来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商务会所也是分等级的，不同的商务会所里面的性质也不太一样。 那个男秘书把他带到斯维加的六楼，每按一层电梯都需要刷卡才可以上行。等到了门口，陈谌本来要进去，那个站在门口的waiter却拦住他，那秘书递了个卡片，那个waiter才点头，然后又刷了一次卡才允许通行。 第96章 这种强烈繁琐的仪式感就好像给人画上了等级标签，给人一种强调输出价值的意味。陈谌觉得自己的心境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对这些东西没有以前那么执着了。 他走进一个包间，看到顾铭盛坐在桌旁。 顾铭盛扬了扬下巴： “坐吧。” 陈谌拉开椅子坐下来。 像顾铭盛这种人，无论是在商场还是在人情场都已经十分游刃有余，陈谌看得出来他是那种很会与人交涉而且非常懂得如何拿捏别人的那种老油条，便也不打算装。 顾铭盛在桌上斟了两杯茶，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就这么明晃晃地打量了一下陈谌，然后开口道： “你跟顾陪林在一起有多久了？” 陈谌：“没多久。” 顾铭盛看向陈谌，“多久我不管，我知道你也没什么背景，我以为我不会做这种事的，但是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他这么堕落下去。所以50万，你觉得如何。” 陈谌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顾铭盛这人实在是聪明至极，不愧是老奸巨猾的企业家，连劝分也这么精打细算。陈谌觉得虽然自己这身价其实还不值50万，但站在顾铭盛的角度却是有侮辱的意味在里面，他的目的不单是打发。 陈谌稍稍这么思忖了一下，沉沉地开口： “我觉得不行。” “你可以随便加，我只是报个底数。” 你不仁我不义，既然对面的人是抱着羞辱的态度，那自己也没有必要太正经。陈谌看着这位名不副实的老丈人，玩笑似的开口道： “那铭盛集团股份给我50%。” 顾铭盛面沉似水地看着他。 像顾铭盛这种人，年轻的时候就很有谈判的那一套，现在年纪上来了，整个人的气质更是沉淀了不少，光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现在这样直直地看着一个人，不免让人有些慎得慌。 但陈谌是谁？被威胁被敲打已经油了皮了，这种眼神他见得多到可以自动排序，根本无所畏惧。 所以他没有退缩，就这么直直地看回去。 顾铭盛沉默后又笑了笑： “你们还是太年轻，年轻的时候有用不完的激情和精力，也不用为未来承担后果。如果你是真的真心为他好，你知不知道他未来是要接手整个集团的？” “他跟你混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你除了会拖累他有什么别的用处吗？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你却丝毫没有廉耻之心。” 他倒了一杯桌上的茶水，斟在小杯子里： “再给你一次机会，那钱，你要，还是不要？” 陈谌看着顾铭盛，整个会所包间的灯光也不是那么的明朗，更加衬出一种压抑的窒息氛围感。陈谌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在顾铭盛生日宴别墅的门口，顾陪林跌跌撞撞的样子，他阴冷的表情和微红的眼眶……他握紧拳头，然后尽量冷静地说： “跟谁过一辈子是两个人的事，选择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才是最不会后悔的。你对他的成见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的事实。就算我走了，他也只会喜欢男人，这是你改变不了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发过誓，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放手。” 陈谌把他那边的杯子挪远，然后又抬起头： “其实你能给他的那些东西，他靠自己就能够拥有，他有这样的能力的。我知道他是家境很好的小孩，普通人做梦都想挤进有钱人的世界，可你知道，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的。” “你从来不解他，也从来没有给过他想要的那种亲情，他很固执，你也很固执，可他是同性恋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你觉得我配不上他，你说得对，可我就是一个死缠烂打的无赖兼同性恋，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说完，他起身拿起刚买的小蛋糕的袋子，又看了顾铭盛一眼： “他看着就是那种很听父母话的孩子。”陈谌停顿了一下，“原本。” 陈谌推门出去。 waiter站在门口给他刷电梯门的卡。 陈谌走在路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马上拿起手机给顾陪林打电话： “喂，我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有点晚……加班了。” “哦，我也在加班，不过我也要回来了。我已经吃过了，如果我先回来了，我要煮饭吗？” “不用，”陈谌低着头边走边笑着说，“饭一会儿就熟了，菜还没开始炒呢。昨天买了排骨，等我回来做给你。” “我不饿，刚吃完一袋饼干。” “好。”陈谌笑着呼出一口气。 他挂断电话。 天空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早上的晴天竟然又变成了这样的阴天，像是非要应景一样，让情绪都跟着寂寥落寞起来。走在路上，陈谌耳边一直响起顾铭盛的话。 他心有不甘，可是又无能为力。他恨自己前二十多年怎么活得这样窝囊，以至于到现在还没个名堂。他想堂堂正正地说一些有底气的话，可是他连自己的底气都没有，何谈来去说一些有底气的话呢？ 可要他和顾陪林分开…… 连死都一起面对过了，现在又怎么轻易分的开？ 真的是死也分不开了。 陈谌心里又酸又胀，他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闭上眼睛抬头对着天空。 第97章 陈谌到家后，顾陪林还没有回来，只有毯子一脸幽怨地看着陈谌。 陈谌走过去一把薅起毯子的后脖颈，端详了一会，然后皱着眉头说： “怎么这么容易脏？” 说完，他便又提溜着毯子到浴室里去了。 顾陪林回来的时候浴室里有水声在响，他看了一眼浴室的灯，听到陈谌喊： “老婆，帮我拿一下毛巾，在沙发上。” 顾陪林起身去拿沙发上的毛巾，然后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给——” 那话还没说完，那门就猝不及防的一开，顾陪林胳膊被猛地一拉，就这么被直直地拉进浴室里。 陈谌浑身湿淋淋的，他紧紧地抱着顾陪林，下巴搁在他肩上，顾陪林气急败坏地说： “我衣服都湿了！” 陈谌把头从顾陪林的肩上抬起来，然后凑近他的脸，看着顾陪林的眼睛： “反正要洗的，我给你洗。” “你伤还没好……” “已经好了。” 说完，他不等顾陪林反驳，就一只手捧起顾陪林的脸，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然后深深地吻了上去。 有的时候氛围感确实能够影响一个人的技术，这种潮湿氤氲的环境里，那吻也变得湿漉漉的，又裹挟着令人疯狂的热度。顾陪林从来没感觉心跳得这么快过，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下意识地扶住陈谌的手臂，陈谌把他温柔地按到墙上。顾陪林感觉后背碰到光滑的墙壁，那些水透过他的衣服接触到他的皮肤。他点抗拒地跟陈谌分开，然后抓住空档气喘吁吁地说： “那个……伤好了没有？别到时候……晕了。” 陈谌看着顾陪林半信半疑的样子低头一笑。 顾陪林想起上回那次，突然也有些想笑。他没忍住笑出来，然后一抬头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陈谌眼露寒光地笑着看他。 顾陪林：“你别逞……” 陈谌捂住他的嘴，然后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别紧张，我会很轻的。” ……… ……… ……… 顾陪林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平日里看起来彬彬有礼十分有分寸的人一到那种事情上就人畜不分，他不知道原来做爱是这种感受。 陈谌一直都很温柔，还一直在哄着他，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喊不听。中途顾陪林感觉自己像是悬空了一样，应该是被抱去了卧室。 他本来以为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又来了。 …… ……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才意识到这家伙这样的原因。 顾陪林拿起桌上的小纸条，上面写着： 我去上班了，早餐在锅里，一定要吃早餐，昨天你晕了好几次，要补充体力。 顾陪林想起昨天在浴室里说的那句话： “别到时候做着……晕了。” 有的人经不起刺激，有的人也受不起。 顾陪林按着昏胀的脑袋。 真……记仇。 顾陪林赶到公司的时候整体面貌与平时大有不同，走路姿势隐约有些一瘸一拐，与他平时精干简练的画风略有不搭。蔡蔡和梅央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在茶水间面面相觑： “我一直以为顾总是攻啊！” 蔡蔡捶胸顿足，梅央白了他一眼： “这一看就是上回那哥们儿强啊，你什么眼神啊？逆我cp，天打雷劈！隔行如隔山，有的领域你还是少涉足的好。” 她拍了拍蔡蔡的肩然后端起杯子往门口走：“工作去吧，老板都回来了，这么光明正大摸鱼不太好。” “说得响亮，我可从来没摸过鱼！” 蔡蔡从茶水间追出来，正好撞见顾陪林从办公室出来。 “陪哥……早啊。” 顾陪林若有所思地看着蔡蔡，蔡蔡一下子把顾陪林住院期间自己干的所有坏事都想了一遍： 难道是我迟到被发现了？ 我昨晚那资料bug没解决就下班被逮到了？ 我电脑上7k7k小游戏没删被发现了？ 裴兴嫉妒我胖乎乎的可爱所以跟陪哥说我坏话了？ …… 他感觉脑袋越来越重，那头越来越低，往下躲得都快要埋到地里，被顾陪林一把薅起来。他看到顾陪林笑盈盈的表情，听到顾总问他： “你跟梅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啊？！咳咳咳！！！……” 顾陪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梅央皱着眉头款款踱步过来： “问了就承认啊，你脸红个锤子啊！” 蔡蔡娇羞地看着顾陪林： “唔，这个嘛，大概应该也许，你都看到了，就是这样，就……自然而然的……啊，别敲我！” 梅央一只手摆出咏春，淡淡地看着蔡蔡： “好好说。” 蔡蔡瞬间正常： “就是……对，没错，我们在一起了。” 顾陪林欣慰地点点头，觉得蔡蔡这家伙也不是无可救药，他拍了拍蔡蔡的肩： “那你可得好好对咱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就这么一个女领导，可有能力了，文武双全，好好把握啊。” 蔡蔡坚定地握着顾陪林的手： “陪哥，真贴心。” 顾陪林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有点恶心……咳咳……这么一想，就是有点好奇咱们梅总监。” 第98章 梅央洒脱地说：“缘分到了……” 蔡蔡打断道：“应该有一部分是小爷颜值的魅力，我后来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觉得真的有点，我要是打扮一下换件衣服，这谁还分得清我跟吴彦祖？要知道我人送外号re李泽言……” “你，说，什，么？” 梅央面无表情地盯着蔡蔡，可蔡主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女朋友一个锁喉翻在地上： “你说你是啥？李泽言？！竟然敢碰瓷我老公！受死吧酸菜坛子！看招！……” “错了老婆，我就是口嗨一下！……” 顾陪林知趣地离开战场。 下午的时候，顾陪林感觉身上有点热，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也有点昏昏沉沉的。他冲了一包板蓝根，喝完以后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这次没有加班，时间一到就直接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把前面所有章节都修改了一下，大家看的话记得清一下缓存哦～ 第五十四章 不舍 发烧了吗？ 顾陪林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想家里哪里有发烧的药。 想着想着他竟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头上有点冰冰凉凉的。 陈谌坐在床边的书桌上写东西。 “你……” “别起来，”陈谌放下笔起身去看他，“你发烧了，应该是……昨天做太狠了，对不起。”他摸了摸顾陪林的脸： “吃了药睡一觉。” 陈谌给顾陪林喂药，然后又坐回书桌边。 “你在写什么？” 陈谌把那页纸撕下来，拿给顾陪林看： “我列了几个原因，综合速度，温度，次数，姿势一些因素，我研究一下，下一次一定不让你发烧着凉。” 顾陪林：…… 他摸了摸脑袋上的退热贴，这东西他只在小时候用过。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沉默地想了好一阵才终于想起来。 “昨天，你怎么了？” “啊？” 陈谌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什么怎么了？” 顾陪林从床上坐起来： “你昨天心情不好不是吗？做之前。” 陈谌愣愣地看着顾陪林。 原来……还有人能发现我这样细小的情绪。 他发现顾陪林这人总是能在无数个瞬间戳他心窝子，就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告诉自己会在乎他的所有情绪。陈谌心里又涩又甜，但他没顺着那话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 “再也不到浴室里做了，太容易着凉了，下一次我慢一点，下回咱们得在密闭的空间穿衣服做，每次时间间隔……” 顾陪林忍不住一掌拍过去手动让他闭嘴： “……别说了。” 陈谌被打了也不恼，只是傻呵呵一笑。 顾陪林看着他，那傻笑的样子简直没眼看。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管这个傻子，但是却也忍不住浅浅一笑。 陈谌蹭了蹭顾陪林的手，然后给他盖好被子，温柔地笑着说： “睡吧。” 顾陪林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台灯灯光，那一团聚拢的光线像是有温度一样，陈谌就坐在他身边不远的椅子上。 这种感觉很美好，生病就是小事而已，但有人陪伴，有人依靠。 他不动声色地弯起嘴角。 天空刮起阵阵猎风，阴沉沉的天空像是有预兆要下雨。窗外那株散落的梅花花苞已经腐烂在泥土里，新苗种子慢慢钻出土壤。 陈谌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把花盆拿进客厅里。毯子懒洋洋地窝在地板上看着陈谌去洗碗。 陈炀从营业厅里出来。 她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有换下来，就这么走在大街上。 她本来想直接去图书馆，可是走在路上小腹疼得一阵一阵的，应该是痛经。 她寻寻觅觅半天才找到一个公共座椅，她也不管脏不脏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已经快到晚上了，四周能感受到一点微薄的凉意，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很冷的季节了。和林西越争执时在额头上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伸手去摸那块伤疤，硬硬的，有点肿，但也已经快消了。 那回林西越的手机不知道怎么突然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当时没有防备，被砸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林西越火急火燎地把她往医院送的时候，在急诊间被周围急救的声音一吵就醒了。 匆匆忙忙做了个检查，然后就离开医院。 她想起坐在医院楼下的横椅上，她和林西越说的最后几句话： “你解不了我，我累了，不想继续了。” 林西越用手去抓头上的头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余光向下看到陈炀搭在椅子上的手，愣愣地说： “你……受委屈了。” 这些年来陈炀一直希望林西越能够主动发现并提起的很多东西，这一刻，她却不在意了。 她其实早就把林西越当成家人了，所以如果是他的话，她觉得他的安慰她是受用的。她希望被他知道那些委屈，除非他不再是自己人。 因为被同情被安慰向来是陈炀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她不希望自己站在一个弱者的角度被他人看待，得到他人的安慰和怜悯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遭受到了他人欺负的无能的家伙。她不想这样。 可是那一刻，她都不想反驳了。 第99章 她只想结束这段关系，结束这段令她劳心劳神的过往。 “是，所以别在一起了。” 虽然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但她还能记得那天是一个街上落满枯叶的傍晚。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来，她看到林西越的背影，就像一个偶然经过她身旁的路人，擦肩而过，和那些卷起枯叶的风一起，不一会儿就没有了。 “好……你照顾好自己。” 这是林西越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等到暖风已经重回大地，她又猝不及防地想起这些事情。 她歇了一会，感觉肚子不是那么痛了，然后又起身赶往图书馆。 路上行人纷纷，她像一个与时间赛跑的赶路人，她只想在图书馆人满之前选到一个好座位。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目的地的时候，门口的工作人员跟她说： “今天是周日，图书馆不开门。” 那人还说现在有了新规则，进馆者必须办一张50元的出入卡才可以在里面自由借阅，否则有时限要求。 陈炀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感觉小腹又开始痉挛起来。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往公交站。 大街上路灯已经亮起，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像没来得及剪辑的电影镜头，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繁华之境的外人。 路上有急匆匆的过路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那人忙不迭地道歉，陈炀不想搭，只是揉着小腹继续往前走。 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公交卡，却突然想起来公交卡里的钱已经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充值。 她有点无奈的气愤，心里很累。她又感觉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一条银行账户信息映入眼帘。 是陈谌。 转了一万块钱过来。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屏幕盯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那条信息盯出个洞来。 当屏幕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她慢慢蹲下来。 她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身处人潮里就有一种这样的魔力。她想起之前的种种，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琐碎，想起自己信誓旦旦的那些瞬间…… 她抹了一把脸，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陈炀，真没用啊。 她从包里找出纸巾，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她又手机屏幕按亮。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信息，悄无声息地流下眼来。 她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tx把陈谌申请的专利技术带到研发部门进行了整合和创新，专门立了一个与此相关的项目。 他很早就下班了，下班后便直接去接了顾陪林。 顾陪林向来对自身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在意，上回低烧之后歇了一天，他自我感觉良好之后便又投入了水深火热的工作中，让陈谌总是有点担心。 晚上睡在床上，陈谌把伤口的纱布彻底取下来。 身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躺在床上，顾陪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这几天怎么了？” 陈谌：“……没什么啊。” 顾陪林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 敢骗我，你就死了。 陈谌觉得他这气鼓鼓的样子跟毯子有点像，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然后被顾陪林两只手按在床上： “说。” 陈谌找有兴趣地侧过脸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地说： “我转了点钱给我妹妹，但其实我觉得这些东西……其实很轻。” 顾陪林松开陈谌： “你妹妹跟你一样大吗？” 陈谌一副很豁达的样子，可是那语气却听不出轻松的状态： “没有，她小一点。” 他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然后用力眨了下眼睛： “她其实也没办法，一个女孩子……” 他没再说下去，把头垂下来。 “陈谌。” “嗯？” 陈谌抬起头微微侧过去，顾陪林下巴搭在陈谌肩上，就着他转头的动作吻了他一下。 他把头从陈谌肩上挪开，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会越来越好的，你要相信她。” 陈谌一动不动地看着顾陪林，然后低头一笑。 “顾总真会安慰人……” 他又抬起头，把顾陪林搅到怀里： “我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那可能是的，所以你要好好累积上辈子的福报，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要记住现在才是最好的。”顾陪林压在沉沉的衬衫上闷闷地说。 “好。” 陈谌把顾陪林抱紧。 可是第二天，当顾陪林整装待发地站在客厅里时，昨天晚上的温馨和温存就都化为了泡影。 陈谌愣愣地站在客厅里： “要去哪里？” “嗯……瑞典。” 陈谌呆住了，像个没有睡醒的木偶人。 “要去多久？” 他阴郁地看着顾陪林样子有一点委屈，但是更多的是无奈： “暖和的衣服都带够了吗？” 顾陪林其实自己心里也有点不好受，可是他工作太忙了，一回家就想着洗漱，连温存的时刻都没有几分，天天忙里忙外的，也忘了告诉陈谌要去国外出差的事。 早上一起来看到备忘录里出差的提醒红点，他自己都有点懵。 第100章 “带了。” 他转过头，陈谌像看着久去不归丈夫的媳妇一样依依惜别地看他，顾陪林就又有点想笑： “过来。” 陈谌没精打采地走过去。 顾陪林眼神示意他： 要亲吗？ 陈谌不说话。 ok。顾陪林松开陈谌的手，作势转身离开，就被陈谌一把捞回来： “哎别！” 他把手伸到顾陪林衣领里摸了摸，确认是三件比较厚的冬衣，又摸了摸顾陪林的手，确定是温的，然后捧着顾陪林的脸，温柔地吻了他一下。 那种腻腻乎乎的缱绻氛围像是膨化剂一样没完没了，顾陪林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产生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留恋感。这种想法让他脸有点热，可那吻细细密密的，他也不想放开陈谌的手。 “我要走了，要赶不上了。” 他堪堪开口，那话不知怎的听上去都有一种依依惜别的味道。陈谌紧紧环住顾陪林的腰，过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 话是说了，可是那手却纹丝不动。顾陪林手机上定的闹钟响起来，这会儿他才真的意识到再不走是真要赶不上飞机了，于是便用力把陈谌的手从自己身上掰下来，然后制止了陈谌想要送他去机场的意图： “车就在楼下等我，会直接送我过去，你这几天，天天工作到那么晚才回来，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下个月就回来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顾陪林坐在出租车上想起陈谌趴在这么高的阳台窗户边傻里傻气地双手冲他比心的样子，心道： 真傻。 他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第五十五章 牵挂 此次出差的项目是之前已商定好的和flar进行商业对接的事项，re的核心负责人去现场进行业务洽谈和相关会议。 此次re技术部和管部人员都会亲临现场，技术部主管黄佳因为身体原因暂时抱恙，申请请假。 蔡蔡和梅央对此番出差很是兴奋，就像两只小野鸟一样，从开始上飞机起就喋喋不休吱哇怪叫个不停。 “那个空姐长得挺漂亮的。” 梅央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乘务人员，转过头跟蔡蔡说： “你有没有耳鸣的感觉？” “还好。” 蔡蔡揉了揉她的手关节，“这有个穴位，揉一下不容易晕机。” “你还懂这个？” “咳咳，”蔡蔡咳嗽了两声，“昨晚……刚学的。” “哦。” 梅央歪了歪头，一脸深意地看着他，“真不错，蔡主管。” 蔡蔡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抱一抱他的野蛮女友，却突然发现梅央一直盯着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 他正要愤然地变脸，却突然被飞机的颠簸吓了一跳，下意识紧紧贴住梅央的胳膊。 “乖，别怕，吃糖。” 梅央头也不回地拉过蔡蔡的头枕在自己肩上，摸了两把他的脑袋，然后颇有大女子气概地笑着摇了摇头。 蔡蔡：…… 裴兴坐在顾陪林旁边一脸鄙视地打量他，左右打量了一番他这个勉强称之为死党的领导，末了还是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手上怎么弄的？” 顾陪林看了眼左手食指上的牙印，一本正经地说： “做爱的时候咬的。” 裴兴：！ “你你你……”裴兴像炸了毛的狗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下一秒便立马遭到了周围乘客略带谴责的眼神。他小心翼翼地用笑脸赔礼道歉，然后用一副送女出嫁的语气幽怨道： “林砸，你再告诉我一次，你这回是真栽了？” “谁说的？”顾陪林无所谓地拿出耳机，“是他栽了。” 裴兴鄙夷地看着顾陪林来回翻手机聊天记录的动作，接着就听到顾陪林问他： “你跟小燕要结婚了？” 裴兴收回表情，转而有些羞赧地看着顾陪林： “应该是。” “见家长了？” “嗯呢。” 顾陪林微笑地看着眼前突然从一个大男人变成来回扭捏的水蛇的直男铁哥们儿，轻轻地说： “好好说话，否则差旅费算到项目奖金里。” 裴兴一秒恢复正常，“是，要结婚了。” 顾陪林笑了两声，叹了一口气，把助听器取下来，然后戴上一只耳机。 “真是没想到啊裴总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真不错。” “你不也是，顾总？” “是啊，他是挺能干的，而且很会做家务。” 裴兴：…… 谁问你了？ 裴兴揉了揉额头，略带些不甘落后的语气： “小燕会弹古筝，给我妈弹了一次，可好听了。” 顾陪林：“他会做蛋糕，我说我想学做蛋糕，他就在家里买了十几个模具和一堆材料，下了班回来天天都做给我，特别好吃。” 裴兴：“小燕会帮我叠出差的衣服，我出差带的衣服是她给我准备的。” 顾陪林：“我今天穿的衣服就是他给我挑的，还是他帮我穿的。” 裴兴：…… 有完没完？ 裴兴双目平视前方坐直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自己居然像个傻子一样跟眼前这个“恋爱而不自知脑”一起发疯。他调整好情绪，然后起身示意了一下梅央。 第101章 梅央优雅地转过头，就听到裴兴咬牙切齿的声音： “美羊羊，换个位置，顾陪林疯了！” 梅央假装惊恐地看着裴兴，然后做作地摇了摇头，转头继续靠在蔡蔡肩上。 裴兴：…… 飞机飞了十多个小时，下飞机时已经是破晓的第二天了。 顾陪林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接到陈谌的电话。 “到酒店了吗？冷不冷？” “有一点。” 顾陪林加快脚步进酒店大堂。蔡蔡和梅央还去买东西了，裴兴和他女朋友视频里云旅游，顾陪林不想跟他们凑一块儿，就一个人先回酒店了。 “但没事，已经到了。我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酒店，有时间的话，我想等工作办完了再去逛逛。” “你那里天气怎么样？” “好大的雪，这里的天阴沉沉的。” 顾陪林把围巾松了松，陈谌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今天带毯子去做了体检，宠物院的医生说他要减肥，我跟它说了，但是它假装没听到的样子，今天中午还是吃了很多……芜川今天好大的雾，睁眼没看清还以为又下雪了。” 顾陪林无声地笑起来： “哦。” “我打算今天中午煮一点板栗，上回从公司里带的，本来要煮给你吃的，但是现在看着不太好了……我想你。” “嗯？” 顾陪林听着听着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堪堪定住，伸手去找包里手套的手也停下了。他都能想象到陈谌握着手机认真说这句话的样子。 “……哦。” “我想你。” 门口吹进一点掺杂着雨水的风雪凉丝丝地到顾陪林脸上，可是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冷。那种远在天边却依然有人牵肠挂肚的感觉让他觉得心肺都烧得慌，他把电话贴紧一些，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面对任何时刻都从容不迫的顾总也有不善谈吐的一天，可真心的话不需要过多的修饰，一听就能明白那种依偎和牵挂。 “我也是……我要办入住了。” 顾陪林匆匆说下这样一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 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为什么到看不到的地方说一句“想你”会这么不好意思？ 顾陪林心跳得很快。 陈谌…… 陈谌…… 顾总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他最不屑的那种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想着谈恋爱的小情侣。 真没出息。 他假模假样严肃地抬起头，然后正气凛然地给前台递了预约信息单，惹得前台小哥自我怀疑地接过那单子，以为那上面是什么秘密留言。（……） 前台给顾陪林做了check in的办手续，顾陪林接过房卡去坐电梯。 站在电梯门口，他突然看到前台大厅走过来两个人。 鼻梁骨上架着一个防紫外线墨镜，大冷天的却只穿了一件低调奢华的灰纹衬衫，那打扮跟这天气一比像从神经病院出来的。 那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这另一个人也好不到哪去，那打扮跟他那姘头如出一辙，与这冷静的北欧小国格格不入的格调，像两个误入热带地区的人。 是谢韵。 旁边是一个形容陌生的男人。 谢韵和那个男人边说边走到前台，要了张房卡。随后谢韵接了个电话，他们就又一起出去了。 这两人说的不是英文，倒像是瑞典语。 距离不远，大概十米开外，顾陪林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他也不想听他们的连篇废话。顾陪林看着电梯上显示的红色上行箭头，那图案像是扑克牌里的方块，有种诡异又危险的意味。 晦气。 怎么什么地方都能遇到这些人。 谢韵旗下万蕴是跨国企业，公司业务范围广泛，兼顾房地产，跨境电商，产品制造等，全国各地到处出差是常有的事。 谢韵这人向来是有钱公子哥的典范，他谈吐了得出手大方，又会讨人欢心，一向玩得很花。顾陪林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早有耳闻，他花花公子的称号一直都很响。那家伙身边的女人从没断过，却好像鲜有人诟病。这一点倒是显得他很会做人，要不就是很会给钱，算是个情场老手。 呵。 真是晦气。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刷开房间的门，觉得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马奇伦斯是个在哈佛没有读完书就半路出来工作的计算机专业学生，后来机缘巧合与vanessa认识。两人四处碰壁后一起创业成立了flarland，在virtualchat上市，至今已有11年。 re和flarland的会谈很顺利，两方就“签订长期合作备忘录”的事宜进行了讨论和洽谈。flarland会给re提供最先进的网页技术支持以及碳跟踪监测控制，与此同时进入中国市场并取得re设计优先权。 马奇伦斯对顾陪林表示赏识，会议结束后，两方高层管人在预定的餐厅里用餐。 吃过饭后众人在餐厅里闲谈，这时顾陪林手机响了。 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了毯子“喵”的一声，然后就是陈谌清朗的声线： “在忙么？想看看你，今天冷不冷？” 那语气亲昵到旁若无人，顾陪林小声回道： “……在工作，待会再打给你。” “哦哦，好、好。” 陈谌听闻立刻把电话挂断了，那火箭般挂断的速度像是犯了什么事一般，顾陪林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102章 坐在马奇伦斯一旁的vanessa微笑着看顾陪林： “顾总笑得这么亲切还真少见啊。” vanessa是一个平时处事雷厉风行的人，这话说的又有调侃又有打探，好在顾培林在这方面没那么大条，他抬起头面带歉意地笑笑： “不好意思，是我内人。” “你和你的妻子应该都是很顾家的人，你们看起来好恩爱。” 没想到这vanessa是真心诚意的，顾陪林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突然被外人认为有了家室，还有妻子，顾陪林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 他下意识想起陈谌在家里的样子。 陈谌确实特别能干，又很勤快。自从他来了之后，家里就一直整整齐齐的，地毯也被换上了新的，他还天天拖地，喂养毯子。虽然一开始没经验，但那方面也很是上道，实在贤惠。 其实他工作也很忙，但是无论多晚下班，他总会在前一天提前把做好的菜放在锅里，每天会都下厨，防着自己吃外面的那些外卖食品跟防贼一样，顾陪林有时候都觉得哭笑不得。 想着这些，在这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里，顾陪林心里莫名温暖了些。 vanessa邀请顾陪林去参加flar期后展览酒会，顾陪林礼貌应邀，承诺到时候会出席。 从西餐厅跟马奇伦斯还有vanessa告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瑞典的夜晚本来就降临得早，一直都下个不停的雪让夜晚的氛围更加压抑沉闷。顾陪林没有停顿，直接回了酒店。 站在酒店门口，顾陪林却突然发现，他房卡不见了。 他又坐电梯下去找前台补办。 走到大厅左侧栏杆的另一边过道里，他突然听到了一个他厌烦的声音。 又是谢韵。 这好事从来都不成双成对，坏事倒总是祸不单行。顾陪林没有回头，他突然觉得耳聋其实是好事，自己真不应该随时随地都带着助听器，不需要社交的时候就取下来，听不到一些东西反而可以省很多麻烦。 他立刻把助听器取了下来，耳不听为净。 谢韵没有发现顾陪林，顾陪林刻意偏了偏身子，看着谢韵和那个男人边说边乘电梯上楼。 前台告诉顾陪林，房卡补办需要提交一笔押金。本来以为要等很久，但国外效率没有想象中那么糟，顾陪林付过钱后等了一小会儿，前台就补办好手续给了他一张新卡。 他拿着新卡上楼。 flar跟re展开的合作在洽谈时有很多细节需要修改，顾陪林意识到flar在国际市场同样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和竞争，他们必须适时地做出应有的创新来面对纷繁复杂的局势。所以在挑选合作对象时他们也异常谨慎，flar方提出的那些限制条款需要跟公司一起商讨一下，看是否要加进备忘录合同里。 顾陪林边想边走出电梯，突然看到自己房间门口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的背抵在墙上，双手环住他面前人的脖子。对面那人把这人死死按住，托起他的一条腿缠到自己腰上，然后头偏过去，跟那人激烈的缠吻。 是谢韵和刚才那个男人。 顾陪林心里冷笑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想： 原来是这样。 他没想到一直以来因为性向瞧不起自己的谢韵，谢祁洋最引以为傲的独子，竟和他一样——也是同性恋。 真好笑。 顾陪林拿出手机，正想叫保安来，谢韵却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环着他脖子的男人问他： “怎么了？” 谢韵摸了一把他的脸，看了眼就近的房间号，然后摇了摇头说： “走错地方了。” 说完，他把那个男人抱起来，刷卡进了另一个房间。 真晦气。 顾陪林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他本想给陈谌打个电话，还想听一听毯子的声音，但是在外跑了一天，洗完澡后就感觉整个人都困得要命。他头发也没吹就瘫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五十六章 惊喜 谢韵就住在跟他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层，顾陪林本来想换个酒店，可是转念一想： 凭什么自己要走？ 虽然眼不见为净能够让自己心里更畅快些，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由因为这个家伙就被迫离开。 顾陪林越想越心烦，索性去外面走了走。 第二日，和flar方又开了一次关于修改备忘录的会议后，vanessa邀请顾陪林去参观了flarland总部的科技展。 结束之后顾陪林一直都窝在酒店里，带着re的全体人员把要修改的文件重新又看了一遍。 各个事项初步交代清楚后终于可以歇那么一两日了，梅央和蔡蔡发消息问顾总要不要一起去外面玩，顾陪林拒绝了。 跟你们两个蝈蝈去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陈谌这会儿在干什么。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tx工作作息是大小周，所以今天陈谌应该还在上班。 顾陪林打开手机翻了翻和陈谌的聊天记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恋爱的初中生一样没出息，便又关掉手机，打算去外面走走。 今天天气倒是很不错，难得的阴了几天后天空放晴了。顾陪林走在公园草坪的小路上，青草散发着淡淡的清新霜雪的味道，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波光粼粼的香草味冰沙。非常偶尔的，能看到推着儿童椅带孩子散步的父母。天空那日光很亮很俊朗，顾陪林突然想让陈谌也看一看这样的太阳。 第103章 他正想给陈谌打视频电话，就看到陈谌的视频电话打来了。 “这在哪里？” “在散步，外面随便走走。” 顾陪林感觉陈谌的背景有些模糊，“你手机摄像头有点起雾了。” “什么……” 话还没说完，路上突然闪出一个滑滑板的人从顾陪林正面冲过来。 顾陪林连忙往旁边一躲。 那滑板男看着年纪不大，可能是看到街上突然有个长相颇正的外国人，想着秀一撩手给那异邦人看看他的拿手绝活，却不知“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句话仅限于励志鸡汤推文，没掂量好自己的斤数，就往前一个大幅度的kickflip。他左摇右拐地冲到绿化带的台阶上，然后哐当一声摔过来，顾陪林余光瞥到后赶紧往旁边一躲，差点被撞到。 他堪堪站定，可手上的手机没逃过一劫——在他紧急退后的几秒钟里没拿稳，跟那小伙子擦肩而过后在空中形成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然后落到绿化带的草丛里。 还没等顾陪林从惊魂未定的情绪中脱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痛呼。 他下意识地看过去，一个带耳钉的黄毛捂着屁股坐在地上。 顾陪林走了几步过去捡手机，他按亮屏幕，陈谌的电话已经被中断了。 还好手机没事。 他叹了口气，暗道时运不济。摔在地上的那个人连忙爬起来跟顾陪林道歉。 “对不起，没事吧？手机是摔坏了吗？” 顾陪林顿了顿，看到这家伙态度还算诚恳，就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那人急忙喊住他：“那个！我想问一下，你知道cambe酒店怎么走吗？我从酒店出来……忘带手机了。” “……哦，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也住在cambe。” “好啊！谢谢你！” 那人抓了一把头上的杂毛，然后笑盈盈地把滑板夹在胳膊下示意顾陪林带路。 顾陪林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这人看着还挺年轻的，应该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他又想到陈谌，突然觉得陈谌长得也挺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虽然平时不怎么打扮，但是看上去总是很有那种年轻潇洒的意气。 这么想着，顾陪林没忍住轻轻一笑。 那人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陪林。 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恢复了神态： “怎么了？” “……没。” 那人跟上顾陪林的脚步，“你是哪里人啊？你第一次来这里吗？” 顾陪林：“不是。” …… 路上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但天气太冷了，让人有些不想张嘴。那种凌厉的空气好像让听觉都不太灵敏，顾陪林本来耳朵就不好，这下更不想听了，但无奈这小伙子太过热情。不是说北欧人都话少性冷淡吗？看来也有例外。 顾陪林大多时候都是在敷衍地应两声。 “其实，我觉得你挺……” 那人话还没说完，顾陪林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突然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花了吗？ 那是…… 陈谌？ 那臃肿的冬装穿在陈谌身上却一点都不显得臃肿，额前的碎发随风向后轻微地抚过眉毛，他眼尾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眉眼坚定地朝顾陪林笑。 陈谌一开始是走着的，后来就渐渐小跑起来，最后越跑越快，跑到顾陪林跟前一把抱住他： “冷不冷？” 顾陪林感觉自己穿越了一样。 陈谌手摸上他的脸，那种熟悉的温度终于把他拉回现实，这个时候他才切身体会到一种惊喜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 顾陪林笑了，却被陈谌拉过去亲了一口。 本来以为只是浅浅地亲一下，所以顾陪林没有拒绝。但没想到这家伙根本不是浅尝辄止，而是藕断丝连地用力亲了五六秒，亲完顾陪林才觉得脸有点烫。 旁边还站了个一起同行的大活人呢。 陈谌牵住顾陪林的手： “是公司外派的一次跟项目的学习，好早就安排了。毯子我寄养在宠物店了，家里安置好了我再来的。” “那刚刚视频，原来……” 顾陪林这才恍然大悟。 “你故意的，昨天特意不说。”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谌，陈谌把顾陪林拉到自己身边： “我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观众。”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顾陪林身边的那人一眼，然后又转过头看顾陪林。 顾陪林对陈谌吃醋的样子很是受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谌的脸色，然后拍了拍他的背，明知故问： “怎么了？” 可还没等陈谌说话，站在顾陪林身边的那小伙子就突然开口说： “原来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不好意思，那打扰了。” 那人略带歉意地扬了扬手，然后溜着滑板进了酒店大楼。 顾陪林：？！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坑自己。顾陪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想借这不认识的家伙调调情，却没想到这家伙真是gay，而且还真对他有意思？ 对象出差正想给对象一个惊喜所以千里迢迢跑到国外去看他，结果发现自个对象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还意图进一步发展？ 第104章 这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感觉陈谌的脸越来越黑，有些心虚地说： “那个，你们项目大概几天？” 陈谌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不放。 转移话题失败。 顾陪林捏了一下陈谌的手： “好冷啊，我们先回酒店吧。” 陈谌表情这才松了一点。顾陪林和陈谌一起走进酒店，他边走边说： “那个人我都不认识啊，是刚刚不小心撞到的。” “撞到你了？” 陈谌别过头来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顾陪林一下，“受伤了吗？” “没有，是他摔了，我躲过去了。” 陈谌拿出房卡，顾陪林疑惑地问：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陈谌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开门，顾陪林站在他旁边，突然有点牙痒痒。 这家伙还哄不好了？ 顾陪林歪头看了陈谌一眼，假装转身要走： “那我回我房间了。” 这话果然奏效，那酒店门还没完全打开，陈谌就立马转身把顾陪林抱住然后拖进房里。 第五十七章 吻别 房间里暖洋洋的，两个人的距离一近，感觉脸上都起了一层热烘烘的雾气。陈谌把顾陪林抵到门上： “现在还冷不冷？” 顾陪林摇摇头，他突然有点想笑，觉得这场面很像那种尴尬的角色扮演。他眼睛弯弯地看着陈谌，用嘴型无声地说： 来吗？ 顾陪林眼睛亮晶晶的，刚从外面吹了点风，眼睑那片还有点红。陈谌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刚硬下来想好好讨债还债的心就又软了。 真是……怕了他了。 他毫无办法地笑起来，亲了亲顾陪林的嘴角。 …… …… …… 结束后，陈谌抱顾陪林去洗澡，洗完澡后顾陪林迷迷糊糊听到陈谌凑在他耳边说： “你手机好像有点坏了，有点不灵敏了。” 顾陪林张了张嘴，但又没说什么。 “刚有个电话来了，但你手机屏幕划拉不动。” “回去再买新的吧，我先把你手机定位设我手机上好了，要是手机用不了了，我好找你。” …… 这是什么电台节目吗…… 声音好低沉…… 还挺好听的。 顾陪林胡乱地想着，沉沉地睡着了。 顾陪林，一个研究生时期起就长期失眠、作息不规律、容易焦虑且不重视的现代亚健康生活状态患者，再加上工作强度大，睡眠质量一直很差。但奇怪的是，和陈谌在一起后，他竟意外的每晚都睡得很好。 顾陪林后来想过这个问题，难道自己是需要陪睡才能睡着的类型？ 他不知道。 可是如今入睡时那种安心的感觉，他能深深地体会到。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谌在酒店里叫了餐。顾陪林醒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被束缚住了，一下都动不了。他摸索了一下，发现陈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的样子来御寒。 可是……这也太热了。 陈谌坐到床边，然后把吃的东西端过来。 “外面还在下雪吗？” “停了，饿吗？” 顾陪林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去洗漱，到了洗手台找了好久的牙刷他才想起来，这是陈谌的房间。 “在这呢，牙膏挤好了。” 陈谌靠近顾陪林身后，然后伸手到洗漱台子上，把准备好的牙杯和牙刷递给顾陪林。他靠得很近，拿了杯子还去摸顾陪林的手： “要我给你刷吗？” “……不要，你走开点儿。” “哦。” 说完，陈谌把牙杯递给顾陪林，然后就这么站在边上看他刷牙。 “……那个，你走远点，别看着我。” 陈谌：“怎么了？” 顾陪林不知道该用怎样婉转的语言告诉这个傻子这样子实在看着不大聪明，去圆滑世故的顾总最后还是放弃了说一些违心的话，直言道： “好傻。” 陈谌终是忍不住低头笑起来，然后抬起头来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过了好半天顾陪林才意识到陈谌在内涵他。 真是脑子都睡傻了。 顾陪林正要踹他一脚，陈谌就急中生智补了一句： “其实我也觉得好傻，但是我忍不住，我想看你。” 陈谌一动不动地跟个门神一样站在那儿示意顾陪林，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收过路费。 顾陪林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之前没发现，没想到这家伙蹬鼻子上脸还没完了，顾陪林还是伸腿踢了他一脚： “走。” 陈谌一动不动。 日常相处的细节就体现在这里。陈谌发现自己像是变成了个恋爱脑，更准确的来说，可能是顾陪林脑。他总觉得顾陪林举手投足之间都很好玩，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吸引力。他无法不将自己的任何事情往他身上联系，然后找一点类似于羁绊的感觉让自己满意，以至于总忍不住想逗逗他，但逗多了，又觉得自己在被勾引。 被冠上了莫须有罪名的顾陪林无可奈何地把陈谌的脸掰过来，亲了一口，才终于把这尊大佛给请出了洗手间。 洗漱完后，顾陪林又躺上了床。 第105章 冬天里做爱真是剧烈运动，需要缓好久才能缓过来。他感觉身上哪哪都不对劲，虽然是刚睡醒，但顾陪林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喂你吧。” 陈谌端着盘子过来。 他一只手拿起一个可颂，另一只手悬空托在拿食物的手下面，像是喂孩子一样，对着顾陪林说： “啊——” 顾陪林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有病。” 陈谌睁大眼睛一脸“怎么了”却心知肚明地笑着看顾陪林。 顾陪林吃了一口陈谌喂过来的烤面包，然后伸手去摸陈谌前额的头发： “一睡起来就变成这样了。” “其实特意修了一下，但你昨天好像没发现。” “唔……”顾陪林顿了一下，然后急中生智立马换了个话题： “那个……你可以待几天？” 陈谌把盘子放到床头桌上，然后把脸靠到顾陪林肩窝里，整个肩膀都压到顾培林肩上，闷闷地说： “明天就走。” “啊？”顾陪林愣了愣，“你不是昨天刚来么？” “是啊，”陈谌戳了一下顾陪林的脸： “我出差的地点在法国，但我想来看看你，所以来了。虽然大部分项目已经完成了，但还是要回去跟公司对接一下其他的事情。” “哦……” “你不能像昨天一样穿那么少了。” 陈谌把顾陪林的头轻轻别过来让他跟自己对视，“这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就算是在酒店也要多穿一点。” “嗯。” 顾陪林应了一声，那语气有点失落。陈谌看出来顾陪林的心思，心里也有点不舍。他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举起胳膊： “你摸这里。” 顾陪林看了他一眼，不想伸手，但耐不住陈谌的眼神太炙热，便敷衍地摸了两把。 虽然只是轻抚了两把，但是还是能摸出明显的肌肉的形状，顾陪林一下子又有了点兴趣，他犹豫地开口： “你……健身？怎么练的。” “没健身，一直都有了，之前杂活做得比较多。” 这话让顾陪林想起陈谌以前的事情，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在他犹犹豫豫想着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眼前这个大傻子突然叹了一声： “膝盖……好痛。” “啊！？” 顾陪林连忙丢了那犹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陈谌的膝盖，然后就听到他轻笑一声： “没事，逗你的……” “那以后还是少做吧。” 两人同时开口，陈谌愣住了。他阴沉沉地低下头，语气有些委屈地抬眼看顾陪林： “没有……” 顾陪林忍着笑，一副懊恼的神情： “唉，也是我的错，这本来就是个要长期注意的事，所以以后减少次数，我也是为你好。” 陈谌一句话不说地慢慢压到顾陪林身上，后者没忍住嘴角的笑意，眼睛也弯弯地笑起来。陈谌本想装模作样地瘪两下嘴，可是看到顾陪林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咬住顾陪林的唇厮磨了一下： “下午去机场，你送我吗？” 顾陪林：“自己没长脚？” 陈谌：“没长，要顾总栓根绳拖着我走。” 顾陪林：…… 真是没完没了了。顾陪林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这么腻歪的一个人。 遇到事情，先找别人的原因，才能减少内耗。 一定不是我的问题，都怪这家伙。 顾陪林自顾自地点点头。 第二天又下了很大的雪，机场候机厅的玻璃窗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那雾气一会儿消散，一会儿又凝结，像是空气在玻璃上作画。 顾陪林把陈谌的围巾系紧一些，他看着那褪色的围巾下摆，突然发现这条围巾是那回他从陈谌那里拿走的那条。 机场里大雪纷飞的，顾陪林想起当初站在陈谌家门口，他从自己脖子上把围巾取下来然后胡乱搭在陈谌肩上的样子。 兜兜转转，来来去去，这围巾还是戴在他身上了。 还是他。 顾陪林给陈谌衣领，他手抚过这条破烂但还过得去的围巾边角上的花纹，瞬间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感慨。他正要把手放下来，下一秒，陈谌突然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轻吻了一下： “顾总的围巾像项圈，我戴在脖子上了，拿不下来了。” 居然能察觉到他在想什么。 顾陪林笑了，轻扇了一下他的脸说： “那你叫一声给我听听。” 陈谌垂眸深深地看他，用指腹揉掉落在顾陪林脸上的一片雪花，然后笑着轻轻地说： “老公。” 顾陪林愣了一下，那样子像一个笨拙的小呆鹅。陈谌一下子紧紧抱住他，然后在他耳边说： “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啊，我的顾总。” 说完，他又捧起顾陪林的脸吻了好一会儿，便去登机了。 顾陪林看见陈谌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一闪，不一会儿就完全看不到了。 要给自己装一个防沉迷系统。 顾陪林碎碎叨叨地念着。 雪越下越大，顾陪林站在道路边等刚刚打好的车过来，却突然在机场大门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 “顾陪林。” 顾陪林转身看到谢韵。 第106章 第五十八章 绑架 谢韵大冬天里还是一副公子哥的模样，穿着大衣但是没有扣上，里面是kenzo最新款的衬衫，看着很单薄。 “你在调查我吗？” 谢韵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顾陪林觉得有些好笑：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跟我住在同一个酒店，那天，你应该也看到了。” 谢韵这家伙讲话很有意思，分明是他过来攀谈，话里话外却是一种质问的语气。顾陪林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因为当少爷当惯了，对所有人讲话都有一种自以为是的自信。正常人谁那么讲话？那自信也是最令顾陪林作呕的，看似智客观，实则充满了对他人的蔑视。 “看到什么？” “看到……” “看到你是gay？” 这话一出，谢韵明显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但顾陪林察觉到比起气愤，他更多的是隐忍，隐约还有一点无措。 真是活久见，没想到谢韵脸上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顾陪林心里不免冷笑了一声。 “你会公布吗？” 谢韵冷冷地说。 顾陪林突然觉得很烦躁。公布？这家伙是怎么说出这个词来的？ 你是什么很值得我关照的人物吗？关于你的事情还需要公布？ 有多远滚多远，老子自己公司都忙不过来，没空搭你。 顾陪林还来得及没否认，谢韵就又傲慢地开口道： “这件事你不要多嘴，你不会知道那对你会有什么坏处。” 顾陪林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么怕吗？ “我没兴趣外面的猫狗。” 顾陪林不想跟谢韵多纠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顾陪林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 家里的猫猫狗狗都来不及关照，谁有兴趣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又想起陈谌来。 好像谈了之后就会总是不经意地想起他，跟他有关的事情会想到他，跟他无关的事情就更想他。顾陪林想起他温热的手指，俊朗温柔的笑，觉得刚刚遇到谢韵的那破烂事也没那么糟。 跟flar的合作洽谈顺利结束，vanessa提醒顾陪林参加期后的酒会晚宴。顾陪林通知了蔡蔡和梅央两人，谁知一向精致出行的梅央梅总监因为风寒感冒了，蔡蔡留下来照顾她。如此这般，两个人都去不成了。 “陪哥，项目那边其实我还有个疑问。” “你说。” 梅央声音有点堵，“关于flar的季度财报，近几个季度长期资产同比增长率忽高忽低的，我觉得有点不踏实。” 顾陪林：“是上次总结的时候说的那几个问题吗？” 梅央：“是，但是这么看来好像又没问题……” 顾陪林：“确实有风险，但审计那边审查出来的结果又没问题。其实对方跟我们合作也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站在他们角度来说我们也有风险。你觉得实在不放心，我们明天直接跟vanessa谈。” 梅央：“那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因为条款都签了，而且这其实也只是个小问题，没有到要特地指出来的地步，只是我觉得需要关注一下。” 顾陪林：“好。” 梅央叹了口气：“顾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又不能参加期后酒会，我看着心痒痒。” 顾陪林笑了：“不是有你男朋友陪你吗？蔡蔡可贴心了。” 顾陪林关上电脑，安慰了一下梅央： “日子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机票早就买好了，瑞典难得来一次，你就当逛逛咯。” 梅央无奈地嗷了几声。 陈谌在公司的项目出差完毕，公司里的人都在法国随公司经费一起游玩，陈谌没有和同事一起，在众人的调笑声里信誓旦旦地跟领导说要去陪老婆，然后在项目结束的当天就给顾陪林打了电话。 “今天晚上的航班，不耽误的话，可能九点就到了。” “好，你东西多吗？我来接你。” 说这话的时候，顾陪林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他把小费放到咖啡台上。 “你别来，外面太冷了，在酒店等我就好了，我下飞机直接去你那里。” “那……你几点到？” “说了呀，九点。” “哦……”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今天没做什么。” “我想亲你，今晚可以……” “滚。” 陈谌没说完顾陪林就把电话挂了。还好电梯里没有几个人，顾陪林心跳有点快，感觉脸上有点烧得慌。 傍晚的云是那种丝线状的，有点像小时候小学门口五块钱一个的那种棉花糖。顾陪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云，突然想出去走走。 原来自己着手做完备的统筹外交是这种感觉。虽然之前在国内顾陪林也已经习惯了公司的管，但是真正自己着手跟别的公司进行商业往来时还是有很多经验不足和需要改进的问题。 商业场上总是很忙，人一忙就会有一种机械的运作感，可好在他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人陪伴，每一项计划落地时他总有一种内外都很安心的感觉。 我是不是有点太不独立了？ 顾陪林猝不及防地想到这个问题。他其实觉得老是这样自怨自艾的话会有点矫情，但他是真的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正常，可能是从初中开始，他就没有放下一些东西去依靠另一个人的想法。 第107章 小时候那会要么有妈没爹，要么有爹没妈，妈一开始有，后来没了，那爹一直有，可是跟没有一样。所以他从小就独立又自主，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任何东西牵付到别人身上。人最开始接触的不过就是爹妈亲戚，连亲情都自守城墙，那连同爱情，他便所应当地本本分分一个人划在圈里。 所以现在放了这样一部分感情寄托到陈谌身上是对的吗？ 他皱着眉头开始沉思，像个自问自答的人工智能一样在心里跟自己说话。 他问自己：跟他在一起你心情好吗？ 那无疑是好的，甚至不能说好，可以说是有些沉溺。顾陪林虽然交往过几个男人，但还没有像这样正儿八经地恋爱过。虽然说出来不好意思承认，但不得不说，第一次尝试到这种深入骨髓的依恋，他很难自持。 由此看来，这项pass。 他又问自己：那……跟他在一起后，你无法好好地维持自己的事业吗？ 那也没有。 顾陪林这人优点不多，但有个突出优点就是贵在有自知之明。他倒是很了解自己，他本身就是那种不顾身心健康一心疯狂工作的事业狂魔，他心里清楚。 比起那些情情爱爱，他更执着于工作和事业，因为这是他想证明自己的唯一利刃，所以他永远都不会放弃。 所以比起说影响事业，实际来说应该是影响饮食——倒是把身体调养好了很多。 之前天天吃一些不健康的外卖食品，现在天天饮食严格把控，陈谌那家伙跟个老妈子似的天天给他喂饭吃，如今出了差也要天天监督检查食谱。从医院里回来过后不仅没有消瘦，他都胖了好几斤，至于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慢慢变成毯子那个肥样。 那回他问陈谌：“我是不是胖了？” “是你以前太瘦了，现在这样刚刚好。” 顾陪林踩到雪地上，鞋子没过雪面然后又抬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踩在枯叶上一样清脆，让他想起自己屁点大的时候幻想用雪做冰沙的糗事。 哎。 他释然地一笑，又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天色渐沉渐暗，这里的夜晚总是降临的比其他地方要早一些。顾陪林正打算回酒店，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些零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跟平常人比起来很是不同。顾陪林疑惑地转过头，却突然感觉肩上被重重一击。 他控制不住倒到地上，失重感又令他升起强烈的耳鸣。他抬眼，看到谢韵和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他面前。 “你……” 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人迅速走上前把顾陪林的嘴一把捂住，熟练地给他注射了一针管不知名的药。 顾陪林感觉力气越来越弱，他来不及反抗，像一片落叶一样倒了下去。 卫生间的水声和议论声像浑浊的过期酒水在搅拌机里晃荡的声音。醒来的时候，顾陪林首先感受到的一股钻心的痛。 然后意识慢慢清醒，他回忆起一些前后因果。 这谢韵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顾陪林暗想：真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 这狗东西，明的也要占上风，阴的也要占上风。 这次可真是大意了。 只是顾陪林不曾想，谢韵和他好歹是亲戚，没料到真的会对他用这种手段。 他想做什么？ 顾陪林闭上眼睛装睡了一会，等肩上的疼痛感没有那么明显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是在酒店，还是在谁的家里？ 看这布局和摆设的样子，应该不是他住的那个酒店。 顾陪林在心里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谢韵，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点，那就是关于他知道了谢韵是同性恋这件事情。 难道就因为这个？ 他这么害怕被别人知道吗？还是说就单纯的看不惯他？ 做生意的气量这么小可怎么行？ 顾陪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上确实什么人都有。 门突然开了，可开的好像不是外边的大门，倒像是房间里或是洗手间的门，有人从那门里出来。 果真是谢韵。 谢韵慢慢走近，顾陪林看到他手上拿着一个黑黑如硬壳一样的东西。房间有点暗，从他这方向看过去不好辨认，他没看清。 从谢韵旁边走来两个陌生男人，那两人像两个看门的狗一样站到谢韵旁边。其中一人头上顶着一头杂毛，看着倒像亚洲面孔，另一个人保密工作倒是做的比他那同伴要好，戴着口罩，看不到脸。 谢韵低头看了顾陪林一眼，顾陪林就听到他轻蔑的冷笑。身不由己，尽管很讨厌谢韵，但他意识到这时候不能跟谢韵硬刚，便沉着地开口道： “你做什么？” 谢韵充耳不闻，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摆弄手里的东西。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要和我说什么，还是说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要找我泄愤。” 顾陪林尽量冷静地说着，声音有点喑哑，他也不管谢韵到底在没在听： “你是同性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怎么能保证？” 谢韵突然开口，他语气很冷，“这种东西，就凭你一嘴巴，怎么可信？” 他走上前跟顾陪林对视： “所以我给自己找个担保，就简单录个小视频，这样以后你要是敢说，我也有东西治你。” 第108章 顾陪林这时才看清谢韵手上拿的东西。 是一个黑色外壳的单反摄像机。 顾陪林冷静地对谢韵说： “我没空管你的破事，我跟家里也没有联系了，自从上一次顾铭盛生日宴，我就已经跟你们都断了，我也不会……” “那怎么知道！”谢韵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企业往来那可说不准，做生意时敌时友，万一以后哪里跟你发生了过节，成为了你的把柄，我就受制于你了。顾陪林，我不是你爹，不想跟你谈判。” 顾陪林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还是尽量沉着地应道： “好歹也是表兄弟，你真的想这样？顾铭盛应该也没那么大度，你觉得呢？” 谢韵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陪林，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叹了口气： “抱歉，表弟，我不能以身犯险。至于顾总……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本来就是gay，他向来就讨厌这个，至于被谁上了那有什么好说的？不也是你自己选的路。” “……谢、韵。” 顾陪林面沉似水地盯着谢韵，他早想破口大骂了，但又马上告诉自己不能在这时候犯傻。他不动声色地尝试慢慢挣脱手上的绳子，又听到谢韵那慢慢悠悠的声音： “你那个现在的男朋友，我稍微查了一下他，好像也只是个普通的工薪阶层，也没什么要忌惮的。而且，一般人应该受不了自己的另一半被强吧？” 顾陪林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谢韵从开始就没打算心软——他打亲情牌、任何牌都没有用，这个疯子下定决心要把他往死里整。 “谢韵，你知道你这样是违法的吗？绑架，监禁和强奸，你觉得哪一个可以让你在监狱里蹲个够？你不要冲动，现在还可以挽回。” “你有什么证据？” 谢韵无所谓地继续调试摄像机，“我可没打算亲自上，而且，只要你听话乖乖管好自己的嘴，这一次过后，我不会再为难你。可你要是真敢和我作对，我立马就发给你现在的男朋友，乃至以后的每一任。” “你……你这样做对你自己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完完全全伤害我而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顾陪林忍不住提高声量，谢韵一把冲过去抓住顾陪林的衣领： “怎么没用！你以为我从小到大待在你家很畅快吗？你爸高高在上施舍一点给我们家，我们全家人都要供着！后来后来我爸把万蕴做大做强了但也总是要看着你们的眼色行事，你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傻叉知道什么！” “你……” 谢韵双手抓着顾陪林的领子，顾陪林被他掐的说不出话来。那种窒息的感觉慢慢拉到满格，在最后一瞬，谢韵放开了，顾陪林大口大口地喘气。 疯子，那哪是施舍。 从小娇生惯养？ 谁又给过你眼色看？ 谢韵他爸妈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剧烈喘息冰冷空气的间隙里，顾陪林突然有些想笑。 谁说那光怪陆离的童年是自己一个人的专属？那些在他眼里看似可恶至极的表兄姐妹，原来也在心里一样憎恶着他。 群体中的一个人感到不适，那这个群体一定也不会太好受，所以其实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一样操蛋，那家里的所有人都是疯子。 果然，一家人不说两家疯话。得不到又想要，得到了又挣脱不开。 “而且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谢韵咬着牙说，“就是你这种，是同性恋，但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的人。” 谢韵皱着眉头看着顾陪林：“凭什么你就可以随便说这样的话？凭什么你可以这么洒脱？你不用承担任何东西，你就我行我素地说自己是gay，然后跟男人交往，甚至在你爸过生日的时候也能那么潇洒地说自己是gay……可我却一直在忍！忍受别人的目光，忍受我爸妈的质疑，为了继承我爸的事业假装是直的跟不同的女人出去过夜，凭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顾陪林声音沙哑地说：“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能怨别人。” “对，”谢韵低下头，“所以我只能把自己伪装起来，但你把它掀开，是你先犯错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顾陪林的脸，“你放心，我也算仁至义尽，帮你找了个脸还算过得去的男人，虽然比不得你现在那个男朋友，但还算凑合。” 他淡淡地轻笑一声，把摄像机递给旁边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然后招呼身后那个杂毛上。 那杂毛二话不说就把上衣脱了下来，伸手去摸顾陪林的脸。 “滚！” 顾陪林弓起身子反抗，那人一把死死箍住顾佩林的腰，双腿压在顾培林的小腿上。顾陪林使劲挣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谢韵把顾陪林的手机从他的衣服里拿出来。 “忘了这东西了，有人找你？不过也不碍事，毕竟也不用多久，有点素材就行，放心，结束了就放你走。” 他看也没看就把电话按掉，过了一会儿，又有电话打过来，谢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裴兴……你那个高中同学？没想到交情还挺深……” 谢韵又把电话挂断了。 那杂毛回过头去，顾陪林趁着他停下来的间隙用力蹬了他一脚，那人大叫一声扑过来一拳砸向顾陪林的肩，然后死死地把顾陪林的手用力反剪到背后，顾陪林一下子疼得喊了出来。 第109章 “你该庆幸你少挨了一巴掌。”那个顶着一头杂毛的人咬着牙说，“其实我喜欢背后式的，但我打算看着你的脸做，因为你脸长得不错，所以我不打脸。” 谢韵看了眼举着摄像机的那人，“可以开始录了。” 他捡起地上的外套穿好，把房卡递给录像的人，“押金已经提前到你们账户了，视频收到后钱立马到账。” 说完，他便开门走了。 昏暗的房间里空气都是冰冷的，举摄像机的人示意了一下站在顾陪林身前的杂毛，那人便从床头柜里翻了一个小瓶子出来。 他从那瓶子里倒出一粒药，然后喂到顾陪林嘴里。 顾陪林喉咙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粒东西，一下子呛到了，那杂毛死死地捂着顾陪林的嘴，强迫他吞下去。 顾陪林想用膝盖去抵那杂毛，可他咽了那药后全身都变得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感觉身上是一种奇怪的软，上一秒还在冰冷的空气里，下一秒就感觉全身上下都热起来。 是春药。 顾陪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等老子出去了，一定弄死你们。 他感觉绑在手腕和脚踝上的带子越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他的皮肤，可那束缚感却越来越重。他感觉心跳得飞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打鼓一样。 那杂毛伸手开始脱顾陪林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寒气和热气突然交锋的瞬间顾陪林感觉自己像是中弹了一样，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燃烧。他想用力推开那人，却没有一丝力气。那人伸手去摸他的锁骨和胸口，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有种想呕的惊战。 门口有人按客房服务，拿着摄像机录像的人示意了那个压在顾陪林身上的杂毛一声，那人便爬起来走到门口问： “怎么了？” “客房服务，送红酒和晚餐，需要您签个字。” 他拉开门，“给我吧……” 那送餐的服务生后面隐隐约约跟了几个影子，其中一个影子没等那门完全打开就冲进去。 那人把那杂毛一脚踢倒在地上，身后又传来几声大喊： “警察！不许动！” 门口突然闪出几个拿枪的人，几个警察跟上来举起枪对着房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杂毛浑身一抖，但他反应很快，那始料未及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双脚就先行一步往门口溜。 陈谌和一警察联手挡住那人，那警察蹲下来把膝盖抵到那杂毛背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裴兴见状立马按住那人的双腿： “顾陪林在哪？” 陈谌一下飞机就给顾培林打了好多个电话，但都没接。他问了裴兴，然后调取了cambe酒店公园走廊的监控，便马上报了警。 进来房里大概就能猜到是什么事了。那人不回答，只是奋起反抗。那举摄像机的人听见动静戴着口罩从房里出来： “还拍不拍了……” 那话说了一半就顿住了，那人见状瞬间知味，立马把摄像机藏到怀里紧忙往那门口跑。陈谌眼疾手快拦住那人，身旁另一名警察立刻把那人制住按到地上。 陈谌来不及管这两人，匆忙跑向刚刚这人走出来的房间门。 他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陪林身上的衣服被脱了个七七八八，双手双脚都被绳子捆住，他的头侧着埋进枕头里，像是在哭。 陈谌冲过去一把抱住顾陪林。 “我来了……” 他声音都变得很干涩，顾陪林晕晕乎乎地没有睁眼。 “身上痛吗？哪里痛？” 陈谌火急火燎地去解顾陪林手上和脚上的绳子，把他抱到身上穿上衣服，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到顾陪林身上。 他把顾陪林的脸扳过来，气都不敢喘地看他，顾陪林微微睁开眼睛，只一秒，他眼泪就落下来。 陈谌一言不发地用手心给他抹掉，然后把顾陪林紧紧抱进怀里。 他抱起顾陪林走出房间，裴兴跟警察正在盘问那两个人，转头看到后一愣。 “这……” “去医院。” 陈谌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看向地上被按着那两人的样子像是要杀人。裴兴看着那眼神都觉得慎得慌，他开口道： “这里很偏，直接叫医生更方便。这是……” 地上那个人立刻开口道：“我什么都没做，应该还不算……” 那话还没说完，陈谌对着他的脸就是一脚。那人捂住脸呼痛，陈谌阴沉沉地问： “他身上为什么这么烫？” 那人哑着声音说：“吃了催情的……” 陈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人，心里直想把这人碎尸万段。裴兴看着他那样子，觉得这会儿若是没有第三人在场，他会当场把那人原地放血。 他收紧抱着顾陪林的胳膊，感觉到怀里人在发抖。 他深呼吸一口气对裴兴说： “去附近别的酒店开一间新房，然后叫医生来。你再帮忙去前台问一下有没有缓解兴奋剂的药。多谢。” “好。” 警察把那两个人带走了，临走前叫陈谌过后去局里做一个书面证明。裴兴帮忙应了，他表示可以跟警察去交接情况，然后去前台叫了医护人员。 陈谌把顾陪林带到房间里，医护人员赶来后说要多喝水，如果有不良反应的话，可以吃一点抗过敏的药，那东西酒店抽屉都有。 第110章 这国外医生看着像个半吊子，陈谌本来就长得高，看那医生的眼神又凶神恶煞的，那医生没说两句顶不住那寒意就麻溜地跑了。 顾陪林身上很烫，陈谌把他放到床上给他脱衣服他还一直在无力地反抗，双手双脚一直乱动，陈谌着急地俯下身安慰他： “是我，是我，没事了……” 顾陪林睁开眼看了眼陈谌，像是终于意识回笼一般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你……是真的吗？” “真的，是我，没事了……” 顾陪林不乱动了，紧接着他像是卸力了一样全身都开始大幅度地发抖。他眼角一直都有泪痕，那泪痕还没来得及干，就被新的眼泪覆盖。 “……热，好疼……” 顾培林眼角流下一滴泪，嘴唇都发起抖来，那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后跟，陈谌看着那泪，眼眶越来越红。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把顾陪林紧紧抱住，却感觉他身上越来越烫。 “你身上太烫了。” 他端起床头柜的水，把顾陪林揽起来喂给他喝。 “多喝一点水，会好一些。” 他喂完水后把顾陪林抱到浴室里，然后开始放热水。 “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陈谌把顾陪林的衣服脱下来，然后把他抱到水里。 “这样还难受吗？” 顾陪林睁开眼睛，那种氤氲湿润的环境让他看起来很脆弱。陈谌身上也烧得慌，但他又担心得要命。顾陪林手扶住浴缸边缘，声音破碎地开口： “没太多用……我想做。” 陈谌看着顾陪林的眼睛：“我怕你受伤，而且，这里没有套……” 顾陪林不说话了，突如其来的无安静让气氛变得很潮湿，陈谌看着顾陪林那样子，沉声说： “我去买。” 顾陪林费劲地抓住陈谌的手，“不用了……你过来。” 陈谌把顾陪林从浴室里又抱出来，胡乱地用浴巾给顾陪林擦干水。顾陪林一直在动，逼的他心猿意马。他把顾陪林放到床上，低头就看到顾陪林肩颈上斑驳的青红印子。 操。 他想到那两个狗杂碎，心里的火又一冒三丈高。他心里想把那两个人千刀万剐，也想把自己千刀万剐。顾陪林可是他的人，是他的人！ 他又气又难受，忍不住想扇自己。在他心里，他老婆本来身体就不好，平时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呵护，轻微的感冒他都急得要命，手上破了个口子他都会想半天，现在却被外面那两个不认识的狗杂碎欺负…… 他摸上顾陪林的脸，咬牙切齿地看他，心里又很愧疚。他眼眶很红，又想起什么，急忙去检查顾陪林身上有没有别的地方有伤。 “快点啊呜呜……你他妈是不是想我死啊……” 顾陪林喘着气抬起手，陈谌立刻俯下身去吻他。唇舌交缠越来越深，他一只手覆上顾陪林的肩膀，另一只手在顾陪林身上用力抚摸。 他听到顾陪林嘴里溢出的稀碎呜咽声，还有淋漓不堪的水声。那声音就像无形的催情药，顷刻之间把人扯入疯狂的漩涡里。 第五十九章 隐瞒 强制兴奋的总是令人如临深渊的。 极度刺激却又极度燃烧的欲望对身体是一种侵蚀，陈谌知道这个道，所以过程中他不敢太放肆，可放肆不多，顾陪林又不够，便会继续持加痛苦。 …… …… …… 顾陪林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一般。 床头边是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他动了动迟缓的脑袋，那种咽喉刺痛的磨损感直入天灵盖，像生锈的千斤顶。 视线所及的地方，陈谌低着头坐在床的另一头，脸上有点落寞地看着自己。他整个人很安静，像是坐了很久一样。 然后下一秒，他像是回魂了一样赶忙过来摸顾陪林的额头： “退烧了。” 是了。 顾陪林这会儿才想起来，是谢韵那个狗东西把自己绑了。 然后那两个狗杂碎给自己喂了春药。 然后…… 然后怎么了？ 顾陪林立马掀开被子，身上却很干净。他还没仔细观察，就被陈谌一把按住，然后轻轻地盖上： “别着凉了。别怕，没事。” “……是你吗？” 陈谌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呢？” “被逮捕了，但是他们只说自己是被雇的，没说指使的人是谁。” “哦……” 顾陪林愣愣地看着陈谌。 “你知道是谁吗？” 顾陪林正想说是谢韵，可是话到嘴边他突然停住了，下一意识低下头，说： “……不知道。” 他并非有意要瞒着陈谌，他也没那么大度，不会就这么放过了谢韵，可他不想让陈谌跟谢韵这种人搭上关系。若是知道是谢韵干的，陈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可依谢韵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有人招惹了他，他定是会让那人生不如死。 所以他不想让陈谌知道，反正他也不会就此放过那家伙。 顾陪林叹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用那沙哑的声音说： “你看，所以说长得帅是个缺点呢，总有人盯上我……” 他自以为是地用一些玩笑话让场面没那么尴尬，却还是让那气氛变得奇怪起来。陈谌看着顾陪林假意轻松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111章 他在安慰我吗？ 这么一想，他心里更难受了。他手扣住顾陪林的手，然后变成十指交缠，他的脸埋进顾陪林枕头的肩窝处，然后整个人轻轻挨着他。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顾陪林“啧”了一声，“哪没用了，用处可大了。” 他抽出手来摸了摸陈谌的背，“没想到这么小众的事我也经历过了，回头给你颁个锦旗陈谌同志，就叫灵机妙算千里迢迢救对象，所以啊，你还怎么这样说自己，要不是你，都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 陈谌抬起头侧过身子躺下，然后揽着顾陪林的肩，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可以依赖我。”陈谌好像总是会用这样郑重的眼神看他。这人声音轻轻的，可是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对人的触动却像摆钟一样沉重。 顾陪林望向陈谌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寒潭一样，深邃，坚定，难过，眷恋，阴沉……像很多个瞬间一样，眼下这个时候也是，明明是很平常的瞬间，看着那眼睛却好似刻骨铭心一般。 “好。” 顾陪林无声地抿了一下嘴唇，轻轻地说。 警察局里来人让顾陪林去做个笔录，然后问了几句话。 那谢韵也真是绝了，找的那家酒店居然走廊大厅都没监控，而打晕顾陪林时的监控里那背影居然被树挡了一点看不清，连给那两人的转账记录也是个虚拟号码。 那两人打死不供认，固执程度好像谢韵是他们亲妈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松口。顾陪林想来那两人可能是还有后手好处。如此这般，这回可真是一点证据都没有。 顾陪林把这笔账默默记在心里。 陈谌开始像个巡警一样在顾陪林身边晃悠。他本来就担心外人觊觎他老婆，这么一折腾，看谁都像看恐怖分子一样。 顾陪林处完警局的事情，又到了要参加flar的年度晚宴的时候。 本来已经说了不去的，可梅央小姐姐的身体素质竟如变形金刚一般强悍，在宴会开始的当天突然好了。她盛装打扮一番，便又携着屁颠屁颠的蔡蔡华丽丽地来了。 “哇，老板娘也太好看了吧。” 她小声跟蔡蔡说，然后正巧撞上顾陪林和陈谌走过来。 “陪哥，嫂子好。” 陈谌笑了：“你好。” 蔡蔡十分上道，一把滑步走到陈谌旁边，“我已经听兴哥讲了你的光辉事迹了，哥们儿太牛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梅央意味深长地看着顾陪林，优雅地一条腿把蔡蔡从陈谌身边扫开，然后像看自家娃儿一样姨母笑看着他俩： “不错，不错。” 顾陪林立马拉着陈谌离这俩傻子远点。 晚宴上整个氛围很轻松，flar的一个负责人注意到了陈谌，还特意走到他那桌来问他想不想模特。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警觉看着那人。 那人行为举止很是得体大方，态度也很诚恳，顾陪林心想： 挖墙脚挖到我头上来了？ 他正要说话，就听到陈谌开口道：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不想当模特，只想好好做我现在的工作，跟我爱人在一起。” 他这话一讲，再加上他的身量和颜值，竟显得格外人模人样。那一桌的几个人吃瓜群众都纷纷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陈谌笑得很自然，顾陪林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对面台子上那几个跟国内比毫无优点可言的水果，嘴角不动声色地扬起来。 忙忙碌碌一个多月，终于结束了这令人向往却又以疲倦告终的出差行程。梅央对此已有了深刻的解和感悟，并决定在下一次出差计划里认真考虑是否加入随行名单。 而另一边，为了严格把控顾陪林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陈谌几乎每天都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再加上顾陪林手机又坏了，让陈谌心里更没安全感，只想天天把他揣兜里，上厕所都带着跑。 可顾陪林这家伙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身体稍加恢复便又生龙活虎地开始了第二轮有关于融资项目的跟进。 还在此轮出差的小伙伴和组员们还未休整就被迫开始跟进新的交接方，“re高质量女性交流群”里对顾总的夸赞江河日下，一夜之间就从舔狗模式转化为了甄嬛复仇模式。 “不给员工留gap的领导，有好看的皮囊又怎样？” “天呐，老板他们不是还在出差吗？我人还坐在总部办公楼里摸鱼，突然就收到了新项目接手的消息，但我这个月表还没做完啊。” “群里的谨言慎行，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说，这个群还能要吗？不会被查封吧？有举报狗现在提前站出来，我……提前下跪，别狙我！” “总裁，你都没有性生活的吗？出差这么久多放松一下吧，多跟对象贴贴，老这么高强度我看着都累啊！” …… 梅央淡定地把群设为消息免打扰，然后调了一下飞机座椅，靠到蔡蔡的小黄鸭颈枕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天气还不错，云层上能看出是明显的大晴天。顾陪林问陈谌有没有带耳机，陈谌便去翻包里的耳机线，却突然意外的在斜对角看到一个人一直盯着顾陪林看。 怎么回事？ 他陷入警备状态，正想用眼神示意那人转过头去，可那哥们儿居然十分没有眼力见地光明正大走了过来： 第112章 “那个，你好，介意加个联系方式吗？” 顾陪林猝不及防被个男人搭讪，愣了一瞬。 没想到这年头gay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现在同性恋都有什么魔力，能够一眼看出是同性恋的人？ 顾陪林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人又坐回了原位置。 陈谌把耳机线递给顾陪林，再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围紧，那力气之大像是要把顾陪林勒死。他拿起顾陪林刚脱下来的衣服把他紧紧地裹成一个粽子，嘀嘀咕咕地小声说： “回去就把你锁起来，要不总有歹人盯着你……” 顾陪林没搭他，只觉得这情景有些想笑。他松了松围巾，喜闻乐见地转头去看机舱外的云。 陈谌见顾陪林没反应，便一下子变成个泼皮无赖，像一块橡皮糖一样在顾陪林胳膊上乱蹭。他十分做作地假做哭腔，整个人依偎到顾陪林肩上，像个大码手办一样靠在顾陪林比他小一圈的身形上： “冷的话，你可以抱着我……” 顾陪林无视他，只是抬头看向窗外。 陈谌继续呜咽个不停，顾陪林本来想逗逗他，可是那头发触到顾陪林的脖子弄得他很痒，他一下没忍住笑了。 破功后就装不下去了，他转过头凑近陈谌亲了一口，这才让那家伙心满意足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 陈谌把围巾松了松，有点宣誓主权似地嫖了一眼刚刚搭讪的人。 那人：…… 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让机舱里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好在旅途并不是很颠簸。顾陪林感觉自己沉沉地睡了一觉，就是腰有点酸。 真要了老命了。 他回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默默地想： 这回出个差累得跟被妖精吸了血样的。 下了飞机后，陈谌一个人提溜着两个箱子，他看着倒是很轻松，只是顾陪林又担心他的腿脚，便走上前说： “我来拿一个吧。” 陈谌不说话，好半天支支吾吾的，然后试探性地笑着说： “那天做太狠了，我怕你拎不动，拎得动吗……” 果然，有的人就是不能惯着。 那话终止在顾总的无影巴掌下。顾陪林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看这个家伙，轻轻松松大幅度摆着胳膊地走了。 陈谌揉了揉被锤的胳膊，笑着追上去。 “等等我啊，顾总！老婆大人！” 陈谌在意的其实并不是顾陪林隐瞒他谢韵的事。 比起这样的隐瞒，他更在意自己不能让顾陪林全心全意地依托。他知道顾陪林是那种要强的性格，可他觉得自己太无能了，不能好好地保护自己爱的人，也帮不到他。 就像顾铭盛来找他的那回，他面对顾铭盛的质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一再强调顾陪林想要的东西，和顾铭盛给不了的东西。 可顾陪林好像没有要求过要他做任何事情，整天就知道忙工作，然后像安抚毯子一样安抚一下他的情绪，这么一直惯着他，像惯孩子一样。 这人真是，光长这么高个了。 陈谌看着顾陪林从公司大门出来，看到他后扬了扬手，无奈又笑着叹了口气。 老钱叫陈谌去他家里拿他新包的饺子。 陈谌问顾陪林想不想吃，顾陪林笑着说： “好呀。” 陈谌赶到老钱家的时候才知道老钱家换门了，那门以前是简单的木门，现在换成了不锈钢的。他犹疑地进了老钱家，然后问： “这两天……家被偷了？” “……啥嘴里吐不出啥啊你，老子家里好得很！” 老钱骂骂咧咧地去给陈谌拿饺子，然后看似客套实则八卦地关心了一下陈谌的感情状况。 他吞吞吐吐地站在客厅里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陈谌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要走，被老钱拖了回来： “你们……那个过吗？” “滚。” 陈谌头也不抬就要走，老钱拦住他： “我没恶意啊，我就好奇。” 陈谌：“有，很多，每天，every time。” 老钱：……你，我早该知道你脸皮这么厚。” 陈谌走出老钱家，没有回头地扬了扬手。 陈谌薪资发下来后，转头就打进了顾陪林的账户里，却又被顾陪林打了回来。晚上的时候，顾陪林饶有兴趣地笑着看他： “你都给我，你要用什么的时候还要到我这里申请，你心里舒服？” 陈谌笑得比顾陪林还深： “舒服，我特别爽。” 顾陪林咬牙切齿地笑着盯他，想： 这个流氓。 顾陪林已经发现了，自从上回雪天在民宿那回陈谌释放了天性之后，他就再也无所顾忌。跟一开始追求自己那时候相比，现在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又傻又讨打的狗子。 陈谌看着顾陪林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他把灯一关，床头的小夜灯自动亮起来，他把顾陪林压到枕头上： “喜欢被你管着，老婆大人。” 顾陪林看着他那没脸没皮却认认真真含情脉脉的样子，一下子又气不起来了。 顾陪林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悠悠地开口： “现在已经不流行这种俗的了，现在流行把钱都存起来，给对象买卡地亚，要的就是那种直给的惊喜。” 陈谌睁着眼睛像是汲取新鲜事物一样愣愣的，几秒钟后看着他点了点头说： 第113章 “好。” 这家伙这下子又变得乖顺起来，顾陪林在心里忍笑。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陈谌的脸，又被陈谌反摸回去。 “你怎么这么不认输？我多摸一下不行？就喜欢占我便宜。” “这怎么能叫占便宜，这叫合——” “什么？”顾陪林斜着眼睛看他，陈谌凑近顾陪林的脸，故意压低声音说： “调情。” 说完他又分开一点，直直地笑看着顾陪林。 那种情场老手惯会用甜言蜜语蛊惑人心，尤其是那种带着暧昧和缠绵的眼神。在商业场上来来往往，又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顾陪林其实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所以当陈谌这个家伙总是用不同于那些人的那种直愣愣、傻傻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他难免会有些不知所措。 入睡后的夜晚是安定而温柔的。陈谌打开手机，看到老钱给他发的消息： “嘉林路，安芮小区，明下午5点。” 陈谌把手机放回去。 【作者有话说】 把前面的43、55、56、57、58章节都修改了一下，零散地加了大约1000字的甜甜小片段和细节，感兴趣的宝贝记得点清除缓存看哦～ ps：周六一次更4400+，周一请个小假（因为快大半年了论文进度还一字未动，我导要提刀来我寝室砍人了@_@。。）谢谢宝贝们谅解～ 第六十章 相吸 嘉林街道十字路口旁。 老钱拍了拍陈谌的背，看了眼他这面相跟涝病鬼一样阴沉沉的兄弟，用息事宁人的语气道： “走吧。” 陈谌没说什么，他抬眼看了老钱一眼，“嗯”了一声，就听到老钱的老妈子一样的碎嘴子又说道： “收收你那情绪，去洗个脸再回去。别把你媳妇吓着了，看到了还以为你被抢了，怨气那么重。” “本想活埋了那家伙。”陈谌面无表情地踢了一块路边的碎石子，阴沉沉地说。 “行，那我溜了，周末别吵你爷爷，我要跟我老婆一块儿去看电影。” 撂下这一句，老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谌对着家楼下茶馆门口的反光玻璃龇牙咧嘴笑了半天，又把浑身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后，才尽量自然地走进小区大门。 一走进家门，陈谌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他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然后就差点绊了一跟头—— 他堪堪站稳低头一看，正是他那不靠谱的猫儿子——毯子，一脸蔑视地盯着自己。 原来刚盯着自己的是毯子啊。 陈谌把心放回肚子里，顺手把钥匙放到餐桌上，突然余光看到顾陪林坐在客厅。 陈谌：！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尽量自然地去厨房里打扫卫生，毯子那货却没有共情力的不管他爹的死活到处走来走去，那声音把在厨房里鬼鬼祟祟的陈谌弄得草木皆兵。他正想把那肥猫关进猫窝里禁足，身后就传来声音： “陈谌。” 陈谌一僵，假意自然地转过身对客厅喊： “怎么了，想我啦？” 顾陪林：“你过来。” 陈谌心里一紧，忐忑地走过去，看到顾陪林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又淡然又坚定，陈谌心想： 一定是被发现了。 他正要坦白，顾陪林却突然去摸他的手，然后拿起塑胶手套给他戴上： “总是不戴手套，容易生冻疮，还容易烂手。” “啊？” 陈谌愣了愣，他缓了一口气，立马反应过来： “好。” 他笑着弯腰，正要凑上去亲顾陪林，就听到他老婆温柔的声音： “你去找谢韵了。” 顾陪林对他一挑眉。 俗话说得好，背着老婆干坏事后最好的补救措施就是立马低头认错，千万不能找借口或是油嘴滑舌。陈谌看着顾陪林淡然却坚定的表情，先前的侥幸心瞬间灰飞烟灭，他肩膀一瘫，立马招了： “……是。” 他坐到沙发上，手圈住顾陪林的肩，正想用耍赖混过去，就听到顾陪林又说： “我也去了，跟着就看到你。” “什么！” 陈谌瞬间变脸，“你怎么能就这么去？那家伙赌徒性子神经一个，你忘了上回他不当人的事儿了？” “你才是该被骂的那个。” 顾陪林抱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贼喊捉贼的人，“我是开车正好看到的，没下去。当初就是怕你这样才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查出来。” “我知道的，我没动手。” “你真是的……” “你看到了？” “嗯，应该是有人要对付他，有车跟着，还有盯梢的人。” 顾陪林不说话了，他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陈谌摸了摸顾陪林的脸：“顾总，你不要再跟这家伙有来往和接触了，我查了一下，他有案底的，这人私下里乱得很，男女都不忌，还有私生子。” “什么？” 顾陪林皱起眉头，他知道谢韵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想到他竟是盏这么不省油的灯，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这家伙也真是绝了，不知道他爹知道了会是什么想法。以谢万温那急躁的性子，知道这事后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 “那就想想明天想吃什么吧。我想过了，这种神经病一样的人物不搭也罢。家里还有一堆事情，毯子要去剪毛了，你公司里一定也忙，而且，要过年了。” 第114章 “这么快？” 顾陪林看了眼手机，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的。”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谌歪着头看顾陪林，那表情有点耐人寻味。顾陪林缓了口气，看着陈谌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那……去超市里逛一下吧。” “好。” 第二天，陈谌和顾陪林去了程瑞附近的超市。 以往过年前，顾陪林根本不会这样精心准备过年的东西，今年也算是有所体验了。看着超市里张灯结彩红彤彤的挂幅和灯笼，他的心情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经过买肉区的时候，导购员拼命跟陈谌介绍羊驼肉，说这是他们这里新进的鲜肉种，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带回去尝一尝。 “买一点回去给对象做了吃，当作调剂调剂生活的乐趣。” 顾陪林正要拒绝，陈晨就兴致勃勃地称了二斤。 顾陪林：…… 这个经不起挑拨的男人！ 走出大门的时候，风有点大。陈谌把顾陪林的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领子立起来遮住顾陪林大半张脸，只露出来一双眼睛。陈谌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隔着衣领的料子亲了他一下。 路上有一个小女孩指着他们俩大声说： “妈妈，那个哥哥用嘴撞了一下身边那个哥哥的下巴……” 她身边的大人用力打了一下那小孩的头警告她回过头来，快步牵着她走了。 陈谌看着顾陪林冷眼看着那路人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像是会传染，顾陪林知道陈谌笑得不怀好意，本想矜持地做个正人君子，可是这人笑得太直接太傻，他听着那声音，也忍不住笑起来。 “唉……唉！等等我啊老婆！” 陈谌直起身子，快步追转头就走的顾陪林。 “我看到前面有买烤奶的，你想不想要？” 陈谌抱着顾陪林的肩膀圈住他，歪着脑袋看他边走边说。 “远吗？” “不远，我去买给你啊。你坐在这里等一下。” 陈谌把菜放到顾陪林身后的公共座椅上，迈开腿跑向前边人流量大的商业小吃街。 顾陪林坐到那长凳上看着陈谌的背影。 人群渐渐变多，陈谌的身影不一会儿就被淹没了。 顾陪林坐在那空荡荡的椅子上，莫名想起在小卖店晕倒那天，陈谌在他手里塞两盒感冒药后去的背影。 没想到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如今再看到那样的背影，他心境变得很不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的相处已经成了无需多言的自然日常。顾陪林以前没这么想过，现在却这样想了，想着觉得好像之前的二十六年都跟白过了一样，到如今才真正有了点人味。 人味。对。 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样的感觉，爱情就是这样的吗，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会让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变得充实。 陈谌和他自己……就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莫名想起一首他忘了名字的诗。连内容他也大概忘了，只记得一些零散的词和那种意境。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和喜欢的人好好相处，真正发生了他才体会到那种生活的味道，原来是那样平淡如水，却又温柔坚定。。 这样的日子缠缠绵绵温温柔柔，他一直以来憧憬渴求，没想到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 他想起第一次和陈谌站在马路上凶自己的样子。真是奇怪，人与人之间怎么能莫名产生这么大牵连？他以前还觉得是那家伙意有所图，所以总是觉得那缘分生拉硬拽，可是现在他发现，那牵挂是从一而终的。 人生漫漫长路里，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好像很难说清，可那种牵挂和羁绊却各不相同。想来那其实是偶然出现的一天，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有那种特殊的感觉，就像现在，他依旧能感受到这种唯二人所能懂的牵绊。 爱一个人…… 记得在芜川外环郊区民宿里，陈谌说自己是傻子，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爱一个人，当时顾陪林一副前辈的样子一言不发，可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来之前发生的种种，不过是一意随着自己的心走。 他妈以前在世的时候常说，真在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可以很快找到。顾陪林小时候是信的，长大后就不信了，现在却又信了。因为他发现好像真是那样，茫茫人海，就算听不到，就算隔得很远，他也可以只一眼就找到。陈谌走向自己的时候，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周围路过的每个人都像模糊的掉帧画面，可他却那么清晰又自然。 第一次感受这样细密的感情，他本以为要做很大准备，要改变很多，没想到它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浸润他的生活，一点负担也没有地进入了。他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对错。他其实经常会质疑自己，但又想着，是不是爱情原本就是这样？ 在细水长流里互相依靠，让形单影只的生活融入另一个人的影子，感受他的温度，成为新的习惯。 他可以交出自己的后背，而不再躲躲藏藏担心被过路的人碰倒——托付真心才知道自己的真心是什么样。茫茫人海里，他甚至可以大大方方把助听器取下来。 不需要看，不需要听，那种牵挂专属于他们两个普通人，却对彼此独一无二。是只有他们能感受到的相吸。 第115章 顾陪林闭上眼睛，把脸往衣领里又埋了埋，等他的男朋友给他买热乎乎的烤奶。 第六十一章 眼神 那年竟是像风风火火的轮子一样溜了过去，街道楼房到处都还是欣欣然的样子，时间却已经划过了二月的尾巴。 顾陪林今年没有回家，而是和陈谌两个人过了。在举杯碰下别去旧年迎来新年的清脆声响里，顾陪林第一次感受到属于新年的烟火气。 年后又是紧锣密鼓的工作，顾陪林工作起来不管不顾，陈谌总想着怎样让他放松一点。他总是担心顾陪林太累，身体吃不消，左思右想，就买了各种补品和各种小糖果在家里，周末逮着顾陪林在家里的时候让他搭配在一起吃。 他把刚烧好的水倒出来，边拆包装边说： “以前我妈就这样，觉得太苦的东西，吃点甜的就好了。” 顾陪林吃了一个苹果味的硬糖，看到陈谌突然眼眸深深地凑近，有些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 “前几天，我看到一个叫糖果挑战的游戏。” 顾陪林：“什么意思？” 陈谌：“你吃，我来猜你吃的是什么味道的糖。” 顾陪林：“哦，那你猜啊……” 那话还没说完，陈谌就把顾陪林一把拉过来用力地吻他。 嘴里有东西却亲吻的情况就是顾陪林一直在往后缩，他不敢迎合，怕那糖会掉出来。最后都缩到沙发角落里，那样子像在被强吻一样。 但是聪明如顾总也，细密的亲吻长达一分多钟后，他意识到了是陈谌故意的。这么一想就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傻，正想宣誓主权回吻占据主动方，陈谌就离开他的唇瓣，口里发出硬糖吸吮的声音，眼神拉丝地说： “苹果糖，我赢了。” 顾陪林气喘吁吁地看了他一眼，“这么简单，我也可以。” “好，那你猜。” “我不猜了，我怕到时……” 陈谌一把顾陪林从沙发上抱起来：“那我想猜……” 陈谌又吻住顾陪林。 那种腻腻歪歪的气氛没完没了，顾陪林感觉有点热起来。主要是因为陈谌的手太不老实，这家伙虽然膝盖有旧伤，但好像一天到晚都有使不完的牛劲。顾陪林曾从身高上寻求过解释，他自己净身高181，陈谌目测比他高个三五厘米。可是也只有三五厘米，怎么会有这么大悬殊感？ 陈谌慢慢把顾陪林放倒，家里客厅的灯正好有一个不灵敏了，这会儿照下来有点昏暗。陈谌轻轻地吻他，手慢慢往下。 …… “毯子不行。” 顾陪林从一阵阵热浪里抓回一丝清明，陈谌眼眸深深地看着他温柔地哄到： “毯子好好的，在窝里呢。” 顾陪林又被猛撞了一下，他张开嘴细碎地呜咽，眼角也红红的： “我说我的毯子，你昨天新买的，不能搞脏在这里……” 陈谌把顾陪林抱起来吻他的下巴： “好，我们去房间。放心，刚刚也没弄脏。” “嗯……” …… …… 做完之后，顾陪林半夜被热醒了。他睁开眼，陈谌把他裹得很紧，他推了推陈谌，沙哑地说： “好热……” 陈谌终于把被子给他松了一点，他起身把小台灯打开，又躺回去。 “怎么了？” “睡不着了。” “还不累啊？”陈谌摸了摸顾陪林的肩膀，他肩膀处的皮肤很细腻，手感很好。 “对，但是突然醒了，就睡不着了。” “喉咙痛吗？” “有点。” 陈谌起身，“吃两片阿莫西林吧，明天化脓了就难受了。” “你别走，我想聊天说说话。” “好，”陈谌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歪着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顾陪林的脸，然后到床头柜翻药，“吃了药再聊。” 顾陪林看着陈谌起身去找药，那小台灯的光照到他背上，他穿着柔软的棉睡衣，领口处被睡得有点皱。他顺着那光仔细地看那药盒上的用量和生产日期，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身材特别好。 他把顾陪林从床上拉起来靠到自己身上喂他吃药，他边扶着顾陪林边把被子往上扯。吃完药后顾陪林又躺回去，陈谌也躺下了，用手圈住他： “你在想什么？” 顾陪林静静地看了陈谌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在想，去年和今年过年都没回我爸那里，他估计彻底想跟我断绝关系了。” 他表情很平淡，但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落寞的语气。 “人本来就是很难让所有人都接受自己的一切的。”陈谌看着顾陪林的眼睛说： “不管表面上有多恨，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选让自己心里最过得去的那一种心态处。” “我知道，我已经没什么过不去了，反正也没什么期待，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 顾陪林不说了，隐去的话陈谌又给他接上： “心里难受。” 顾陪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靠到他怀里。他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有点责怪的意味： “就你聪明……” 陈谌的手找到顾陪林的脸，然后轻轻地摸了摸： “没关系，父母都是这样的，本来就很难一直恨或一直爱。毕竟，是亲人。” 第116章 他又自嘲地笑笑： “就像我妈，有时候真的很恨她，但是有时候又觉得她很可怜。还有我第二个妈，对我很好，但是我却更恨她，也觉得她可怜。” 他语气低了下来：“所以有时候会想，其实都是我自己的错，就算有人伤害了我，我也要自己找到安慰自己的办法。” 顾陪林的手突然摸上陈谌的眼睛，然后抬起头看他。陈谌眼睛被顾陪林用手挡住一只，眯着眼疑惑又温柔地看他，就听到顾陪林说： “哭了吗？” 陈谌淡淡一笑，把顾陪林的手拿下来，然后把他整个人搅进怀里。他把头用力地埋到顾陪林的肩窝里，声音也沉沉的： “现在哭了，顾总快安慰安慰我。” “好。”顾陪林抽出一只手开始轻轻地拍陈谌的背，浅浅地笑着说： “别哭啦，给你唱首歌啊，咳咳，”顾陪林装模作样地起调： “一股尖尖……” 陈谌闷闷地笑起来。 “我学得不像吗？” 顾陪林正要放开抱着陈谌的手，突然被陈谌反抓住放到心口。他本想调笑一两句，却看到陈谌眼睛里波涛汹涌的情绪： “明天，我去给我妈上坟。” “你不是说明天公司要出差？” 陈谌没有说话，顾陪林看着他安静的样子，瞬间懂了。那种眼神在那样的气氛里胜过千言万语，顾陪林看着陈谌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在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给他看，那滚烫又炙热的眼神席卷着最真实的内里，顾陪林一下子有些承接不住，他想说一些东西，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种两人相顾无言的气氛又一次出现，但是他们却都懂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末了，陈谌轻啄了一下顾陪林的唇，然后把被子给他拉上一点： “谢谢老婆，睡吧，我爱你。” 他把灯关上，顾陪林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陈谌安静的侧脸轮廓，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再靠近了一点。 “我以后都可以陪你。” 顾陪林轻轻说完这句话，想去握陈谌的手，陈谌就紧扣住顾陪林刚触碰的手指，然后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好。” 第六十二章 亏欠 陈炀跟老板说自己今天请一天假，但是正好这天店长不在，所以她在请了假的档口还继续在店里呆着。 今天分拣员人手够，几个小伙子比较好管，就是货太多，人手足够也还是太忙，非得把人活生生榨干，兼职当成正职干。 “炀姐，有一个人的取件码找不到。” 陈炀拿出手机输入单号。她走近那货架旁，不知怎的，货架顶上突然淋下来好大一泼水。她没有来得及反应，正当当地浇在鞋子上，裤脚也湿了。 她懒得管被淋湿的鞋子和裤子，只机械地把纸箱拿开。 棚里的白炽灯光照到纸箱的塑料胶布上，影影绰绰的影子上蒙着一点雾，她看着那不太干净的外壳，心里乱七八糟的。 后面一个手推车的人视线被货物遮挡，一不小心撞到了陈炀身上。 那人急忙把东西放下然后道歉，她没管那人，忙去搬前面运过来的新货。 店长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但应了两声之后对面也挂了。 好累。 她感觉整个人像是一个没有出气口的机器，所有的蒸汽都在自己的体内不断循环蒸发回落。 她又搬走一个纸箱，前头的人经过时无意把衣服上的细碎灰尘噌到她的衣服上，给箱子撕胶布时，塑料撕扯的间隙她好像听到心脏破裂的声音。 该吃饭了。站长派人送来盒饭，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其他人一起去拿餐。 她没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又放下了。而后拿出手机，突然看到一封邮件。 【xx大学研究生招生办】陈炀考生您好，祝贺您复试通过，被录取为我校xx级硕士研究生！ 她顿住了。 给我的？ 是诈骗邮件吗？ 她将那邮件上的标题和相关招生办名字在网上搜了又搜，一一比对确认，然后又去看那当初收到的一志愿信息。 是真的，是真的。 考上了。 考上了。 我考上了？ 她猛地一抬头，愣愣地环视左右一圈，然后像是魂归本体一样突然站起来。 她愣愣地笑了一声，然后弯下腰来。她深呼吸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又笑起来。 陈炀。 陈炀！ 她像第一次呼吸一样深呼吸个没完，这成绩来的太突如其来，她有些不知所措。 活着就如摆烂的鬣狗，雄心壮志早在那庸庸碌碌的日复一日中磨了个七七八八，唯一有盼头的便是抛出去的的无数份简历和考试，到今为止每天无所作为却又忙碌不堪地过，她是真的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尝过成功的滋味了。 她弯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她没有管那分拣的收尾工作，径直开始收拾东西。 同行的员工奇怪地看着她，却也没人多问。 陈炀把表单塞到包里，填完打卡便走出快递站去坐公交车。 那站牌在不远处，几步路就能到，她却很急一样跑起来。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明明没有车来，可她却一副要追上某辆车的样子。直到气喘吁吁地跑到站牌，她才整个人放松下来，然后坐到公交站牌的长椅上。 第117章 她又把手机拿出来，把那短信反复看了无数次。 一滴。 两滴。 她捂住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她抑制不住发出一些呜咽的声音，又在听到的一瞬间赶紧把那声音咽下去。 晚间的风吹过来，星河般移动的车流无数次经过她身边。 车灯和路灯打在路面和人身上，打在每一个正度过煎熬岁月，却仍在默默拼搏的人的肩膀。 芜交城外环。 陈炀第二天就买了车票，她迫切、急切地想要来这里。 真的很久没来这里了。 陈炀边走边想： 应该带几笼包子来的，她以前就爱吃。这纸应该也够了，她那节俭性子，在下面花不了多少……但要是下边计量单位物价不一样怎么办？这么久没来，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她边走边胡思乱想，在心里无数次想着告诉她妈她考上名校的事情。 妈妈，快看，这是什么？ 她想象自己把短信掏出来给她妈看的样子，又想象自己应该以平淡还是激动的语气去诉说这个事情。 很简单，我一下就考上了。 我考了好久，准备了好久。 我考的时候累死了，一边赚钱一边考，要不然活不下去了。 其实也还好，我觉得还算轻松。 …… 她边走边想，想着想着感觉眼眶有点热。 山间的花开得很灿烂，她很久没来这里。不知道原来春天这里会开这么多簇拥的小野花，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认那些花的样子。 她学着记忆中妈妈的样子蹲下来。 “这是什么花？” 她摸了一下那花的花瓣，山间清爽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盯着那花上的露水，又想起一些零零散散的回忆，眼眶还是变红了。 她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本来想昂首挺胸继续往那坟走，可那眼泪像是卸了闸的开关，源源不断从眼睛里流出来。她去包里拿纸巾，却没有找到，只找到一个棉手套。 她胡乱用那棉手套擦了一把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她忘记带鞭了。 对哦，没拿鞭来。 那一瞬间，愧疚铺天盖地袭来，她不知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她没带鞭这样一个事实。怎么办，她没带鞭。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觉得亏欠她妈了。 她越想越难受，又开始如以往一样开始恨自己小时候懂事得太晚，没能好好保护她，让她妈就那样可怜地死了……她恨死自己，恨死无能的自己了。 我要去买鞭。 别人子女来看坟的肯定都带了鞭，就我妈没有。她活着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死了也没个好人待见……她怎么能还受这些委屈？ 陈炀越想越心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现在原路返回去给她妈买几挂鞭来。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前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些红色的碎纸屑好像都要炸到她脸上，她收住眼泪，停下脚步，抬眼一看。 是陈谌。 他的背影还是很笔直，就像年少时期那样。陈炀莫名想起小的时候，陈谌坐在天台上背对她和妈妈的样子。 她心里如震动一般轰隆一声，铺天盖地的痛苦在她心里蔓延开来。她看着那背影，那个想躲却又躲不掉的背影——她这辈子命中注定要承受的亲情和关联，她同父异母的大哥。 她闻到那呛人的火药味，看到那坟前放着的袋子，圆圆的形状，在空气中透着热气。 是妈妈爱吃的小笼包 她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来，五官狰狞地极力忍着。她突然想到很多很多，那些东西像在推着她往前走。她咽下一些因为过度哽咽而变沙哑的沉闷声线，慢慢走到陈谌身后，用那喑哑的声音尽量平淡地喊了一句： “……哥。” 陈谌寻着那声音回过头，看到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是他瘦不拉几的恶霸妹妹陈炀。 陈炀穿得很多，脸上面黄肌瘦，整个人也瘦瘦小小的，面无表情却眼睛通红地站在他面前。 他懂了。 是他妹妹。 那声“哥”不轻不重正正好，跨越二十多年，陈谌再一次从陈炀嘴里听到。那个字里包含了很多，是用平平淡淡的词形容不出的感慨和磨难。放下，不甘，无奈，感动，愧疚，麻木……那些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一瞬间就明白陈炀的意思。 所谓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一场，有太多无法跨过的沟壑，也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过不去的心结总以为是天大的仇怨，放下的那一刻却才觉身心都解脱。很多话无法轻易说出口，也不擅长表达，就只用一些固执的话和表情传递。陈谌懂了她的意思，他知道，陈炀是那样的人，因为在一个家里，一个童年里长大，他也是一样。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本想用平淡的语气用一首，可那话一出口就变得有些哀伤的味道： “来了。” 陈谌不偏不倚的态度跟陈炀意料之中的一模一样。 总是自己折磨自己，跳不出去，就又互相折磨。 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却又默默依靠，他们都太需要一个这样的契机和勇气了。 第118章 她提起那些纸钱走过去放到坟前，然后跪下来，那眼泪就毫无顾忌地砸到地上。她想起她妈来，眼眶里的泪就一直滚出来，让她视线都有些模糊。 她嘴唇颤抖起来，哽咽着嗫嚅说： “妈，陈炀来看你了。” 她对着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松松散散的风吹过，吹起地上的尘沙和枯朽的野草，早上的寒气已经没几分了，只剩那些鞭炮纸的味道，依旧很浓。 顾陪林静静地站在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第六十三章 事端 回去的路上，陈谌一句话也不说。 顾陪林知道他心里难受，有意跟他说说话。 他想起刚刚跟他们道别的陈谌的妹妹，觉得兄妹俩性格其实真挺像的。 看着他们兄妹俩聊天的样子，本来是个敞开心扉的坦白局，却硬生生被他俩熬成了多年亲人未见却又不想相认的尴尬戏码。一坐下来都是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心里却数不清的弯弯绕绕。 两个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却都倔得跟驴一样。顾陪林坐在旁边，看着他俩支支吾吾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样子，心里叹了无数次气。 不过，今天这样……也算好事吧。 他把手伸进兜里，突然从兜里摸到一颗糖。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那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把糖纸剥开，放进陈谌嘴里： “好不好吃？” 陈谌抬眼看他，顾陪林靠在他身上： “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那种清香的青苹果味在嘴里散开，陈谌看着顾陪林淡淡地笑起来： “你想吃什么，你说。” “想吃……”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起来。 顾陪林把手机接起来就听到梅央沉着的声音： “陪哥，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梅央每回跟他汇报工作都是风声大雨点小的诉苦，说话语气像个累死累活的牛一样怨气十足，很多的时候都是故意夸张，戏剧化成分极多，可若一到真有什么事情，她倒是沉着冷静稳如老狗。所以从梅央这么严肃又稳重的语气来看，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可以，可能要一个小时，出什么事了？” 梅央那语气还是不见轻松：“有点复杂，黄佳辞职了，找不到人，但是他负责的技术部分出了点问题，上头来查，现在找不到负责人。” “辞职？” 顾陪林皱起眉头，“好，我现在就来。” 陈谌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顾陪林把手边的外套穿上： “公司里有点事，出了点问题，我现在得去一趟。” “好，那我们别走了，现在就打车吧。” 陈谌拿出手机叫车，不一会儿，出租车就停到路边来。 顾陪林坐进去，他摇下车窗疑惑地看着陈谌： “上来啊。” “不是同一个方向的，你忘了？” 顾陪林想起来，然后张着嘴“哦”了一声。 陈谌看着顾陪林，他身体有些紧绷，不像是放松的状态。 急得都不分方向了，看来不是小事。 陈谌伸出手从窗外摸了摸顾陪林的脸： “春夏换季千万别着凉。别紧张，不会有事。” 顾陪林点点头。 陈谌站在路边看他走。 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梅央和裴兴都在办公室里等顾陪林。他接过梅央递过来的资料以及合同文件，坐下来仔细查看。 “是flarland那边，他们财务造假。粉饰报表虚构利润，被曝光了。” 顾陪林看着flarland最新接收过来的财报数据以及各项指标，冷静地说： “是总公司的，还是子公司的？” “总公司。” 梅央把电脑上导出的新制作表格拿给顾陪林看： “他们公司主要的营收应该是软件制作和一些网站的构建与维护，但是他们实际的国际营业收入上面却显示有大量的其他应收款项，一直处于稳定状态，没有变动过。流水也有很大问题，跟当时审查的时候他们发给我们看的那一版不一样。” 顾陪林快速扫了一眼： “财务问题跟我们的利益牵扯应该不大，我们刚接手还没宣传开。他们的股价现在怎么样？” “一直在跌。” “一直在跌？” 顾陪林抬起头：“技术部的问题是什么？还有，黄佳怎么突然辞职了？” 裴兴：“他其实一个月前就提了辞职申请，但是没有发给人事总监看，而是一直在他的桌面上。是昨天才发的邮件，但是他人已经找不到了，电话也打不通。” 顾陪林：“总不可能消失，他这是……”顾陪林蹲住了，他突然想到一个麻烦。 黄佳就这么一声招不打呼诡异之至地卷铺盖跑路了，那他们技术部保存的那些设计和技术存稿……会不会被泄露？ 那都是提前预约各大公司的定制设计，每一笔都不是小数目。 顾陪林脸色沉了下去，立马组织全体公司召开紧急会议。 直到晚上，各个部门和工作人员终于查出来了目前这些状况的原因。 flarland的对手是一个跟flarland的有较强竞争关系的公司，叫ricciky。 这家公司在跟flarland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flarland，两家业务展示出紧密的竞争。而且，ricciky的公司董事长，跟flarland合伙人之一，vanessa，在商业合作上有过节，并好像关系不浅的私交，不知好坏。 第119章 举报财务造假的是flarland里一个财务部的员工，他曾经是ricciky某一项目部的部门负责人。 ricciky要暗搞flarland本来没有那么容易，查出财务造假也只是一方面，顶多小打小闹。导致事态严重发酵的主要原因是，在这个关头，flarland和re最新合作相关设计的建筑场地中，某一建筑施工队因为材料问题导致房屋坍塌—— 抢救疏查后爆出来，死了两个人。 锅是在于建筑队安全检测以及相关供应商肇事方的，但是整个项目的手头负责隶属于flarland，舆论自然偏向于比较显眼的大头。 这么一来，跟flarland合作的re也开始陷入争议。 更要命的是，farland的项目公关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拒绝道歉，认为责任过失方不在于他们。flarland股价从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跌到了历史新低。到晚上，开始有不知名集团有目的性地提起恶意反收购。 而黄佳是去年进re的，经查明后发现，他在瑞典居然有房产。 进一步查明他的房产给予方，经办所交接人，居然是ricciky旗下一子公司的总负责人。 而且黄佳在工作期间，居然和前上司有无数封往来交流的邮件。虽然已经被粉碎删除无法查明内容，但是可以看出他们交流的密切程度，从入职开始起就一直存在。 那些hr做背调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要去查一下员工底下所拥有的房子。这黄佳看着文质彬彬的，真是死活也没想到竟然是合作方的竞争对手安插来的间谍。 看来这ricciky跟flarland有血海深仇，怕它危难之时寻求它方帮助，也怕关合作对手太过给力，连它周边所有可能扶持它的关联方都要压一头，防止事态生变。 顾陪林暗暗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 顾陪林打了无数个马奇伦斯的电话，但是对面却一直占线。vanessa的电话倒是能打通，可是她的背景音也是很嘈杂的样子。情况紧急，电话里也很难说清，她向顾陪林保证会立马通过邮件的方式构建新的合作条约。 可这当头她看起来自身难保的样子，安抚re的几句话就像是空头支票一样。 “跟我们的设计网站直接有订阅关系的程俊公司说我们违约，说要终止合作，让我们赔付违约金。” “先公关交涉一下，看技术部那边能不能尽快恢复。” 蔡蔡和技术部所有人员一直在试图修复网站和查明原因。整个公司忙得焦头烂额，应接不穷的终止合作电话以及邮件。顾陪林拟好暂停相关合作的合同草稿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整个公司的人都在加班，所有人心里都意识到这次事情会对公司造成非常严重的打击，都有一种在赌的心态在里面。 顾陪林拿起梅央之前发给他的财务文件，却突然看到门口来了一群穿制服的人。 警察一进来的瞬间整个公司的人都愣住了，全副武装的样子像是缉拿通缉犯，而站在最后一排的两个警察甚至带了枪。 “顾陪林，旗下公司网址构建显示为非境内安全，涉嫌违反国家安全保护法，即刻开始企业停办查封，现在要跟我们走一趟。” 裴兴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员工都震惊地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样。 顾陪林这时才彻底意识到，ricciky想要对付flarland，不仅仅是警告或是打压那么简单，它们是要让flarland再也站不起来。 黄佳这家伙……还真是个狗东西。 顾陪林没有慌，他向裴兴还有梅央冷静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跟着警察走了。 re网站有攻击性黑客潜入，但对付他们这样一个小公司，应该不会花太大的时间和精力。顾陪林是清白的，查出背后的真正原因应该不会太久。 可是相关合作的供应商以及客户的项目纷纷停止，且不管违约金，风险投资瞅到这样的苗头，后续合作还有融资存在很大问题……那警车一摇一晃的，顾陪林脑子很乱。 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以及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一切。他坐在后车座上，双手被银色的手铐铐着，混乱的思绪里莫名想起第一回被这玩意儿铐的样子，没想到还有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坐警车了。 他现在身上手机和相关的电子产品都被没收了，联系不到外界，他想收新消息和信息也没办法。 他这时候想起陈谌给他打的无数个没接的电话，还有匆匆回复他的一句“再忙”。 他好像发了消息说在外面等我？ 顾陪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 窗外划来破晓的白昼光线，他被押送着走进警察局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先在这等着，等上面指派。” 警察说完便把拘留室的门关上。 拘留房里什么也没有，警察把门一关，外面里面一切都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的氛围，顾陪林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身体因极度运转而承受不住的巨大劳累和饥饿感。 连续十七个小时，高强度身心集中工作。 他的助听器早就没电了，现在就这么松松地搭在他的耳骨上。他人一坐下来，就随着身体垂直方向位移的挪动而产生尖锐的耳鸣声。 滋——— 那种久违的嘲哳声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大学那会儿，高频的尖锐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鼓膜。这些虚幻的东西他听得倒是很清楚。 第120章 他闭上眼睛使劲按着耳朵，都来不及想更多关于公司的事，也来不及被那声音吵到，就这么直直地倒在地上，累得席地睡着了。 第六十四章 破产 顾陪林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很大动静。 他从地上坐起来，然后揉了一下昏涨的脑袋，默默吐槽了一下这局子都不给嫌犯吃饭的事。 他坐在地上懵懵懂懂乱七八糟想了一下，然后又清醒过来，开始冷静分析现在的局面。 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一名警察递了个包给他。 顾陪林把那包接过来。 是陈谌给他带的。 他把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温热的饭盒，还有几枚暖贴。 饭盒底下有一张字条，他拿起来： 照顾好自己。 那字一读，顾陪林就控制不住难受起来。但他没有继续泛滥那样的情绪，他把那字条放进口袋里，然后开始吃东西。 本以为要在局子里待很久，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局里就放人了。 警察坐在审讯室对顾陪林说： “经核实是境外黑客攻击，但是你们的网站不能再使用，要交于上头处。” 警察把门打开，顾陪林抬着胀痛的脑袋离开警察局。 顾佩林第一时间就去了公司。他离开公司还没有48小时，公司上下却已陷入一片混乱。 他来不及跟同事员工解释技术部门出现的问题，只匆匆在群里说了一句“没事了”就直奔办公室。 他给手机充上电，看到梅央传来的无数关于相关部门对财务报告进行批评处的事情。 他打电话给梅央： “我们的财报出什么问题了？” “陪哥，你出来了？” “嗯，先说正事。” “是自愿性信息出现了纰漏，这个东西其实不好界定对错，可是突然被人举报，引起审查关注了。” re在巨潮公示网上的一条公示回复，遭到了匿名举报，针对相关自愿性信息的描述进行了一些质疑。经核查，存在故意隐瞒一些关键信息的可能。 非上市公司也会被盯得这么紧，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这明显是有人提前预谋好的。 这ricciky公司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也不知是跟flar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一定要把flarland得手的项目搞得一塌糊涂，却是正正让re中了招。 顾陪林这边技术安全问题被无端报道，财报又出现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纰漏，短短两夜之间信誉一落千丈，这下flar那边都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顾陪林咬牙骂道： 他们这孙子给捅的祸，居然还倒打一耙！ 现在最要紧的是合作违约的事。曾订立好合同的合作方纷纷解约，签的几个新场地被判定为强制违规，违约金一封一封发过来。风投也发消息过来要索赔。 这下子，re资金周转彻底出现问题。 连续一周的代办消息堆积，裴兴又把银行收回贷款和新发限制条约的函单发给顾陪林。 顾陪林在公司待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愿承认，可是事实却光速向前让人无法避开，就算来不及反应，也依旧要面对。 梅央把银行回单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跟影视剧里截然不同，一切都往前推得很快，现世真正发生才知道，没有惊心动魄的告知接踵而来，在公司全部丧失清偿能力的那一刻，那一步就自发来到了。 re宣告破产。 顾陪林死都没想过这样的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在说出的那一刻甚至有些恍惚。 “……好。” 梅央第一时间就开始通知财务部联合审账。裴兴一言不发，其他项目组成员也静悄悄的。 顾陪林忘了自己是怎么宣布解散的，只一晃神，清算组就成立好，然后开始给债权人清偿了。 法院传单、违约单、终止单……顾陪林一上午就像个打字机一样不停地签字。 而最残酷的事情不是突然而来的倒塌，而是如水一般需要慢慢处的各项烂摊子。对于一个过敏的患者来说接触到刺激物受到创伤的第一时间就要远离过敏源，可现实根本不允许这样的逃避和无视，它不会给人缓冲的机会，是福是祸只得立刻硬生生接着。 破产清算后续冗杂的事情有很多，就算顾陪林难过也得先忍着，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要有条不紊地处手头的事和相应程序。他麻木地处各种往来文件，那些东西有情又无情，提醒他此刻re还在最后一面，却也提醒他re破产的事实。 主要程序忙完后，又是一天的大半夜了。 陈谌知道消息马上去接顾陪林。顾陪林没看清，以为是自己的车就走上前，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倒，被陈谌一把拉回来。 他愣愣地看着陈谌吓到的眼神，麻木地坐到车里，然后闭上眼睛。 都发生什么了？ 他感觉好像失忆了一样。 一回家他胡乱洗了个澡倒头就睡，整个人像是飘着走路一样飘到床上。陈谌把他捞起来给他喂水，他机械性地喝了一杯水，然后就又倒下睡了。 睡也睡得很混沌。 半梦半醒间，顾陪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尖锐地叫。 第二日他起得很早，习惯性往公司赶。 可是哪里还有什么公司？场地都已经拆掉了，清算组换到了很小的工作间继续清算。 第121章 顾陪林走到市国贸大厦底下看到re被拆下来的牌子，那种巨大的耳鸣声又响起来，他感觉心脏有些沉闷的刺痛。 是真的。 他打开邮件里的代办事项，处了一下相关文件的确认信息，法院回单电子版发到他手机上，他点开又叉掉。 好久都没听过歌了。 他拿出耳机戴上，点开了一首没听过的英文歌。 那歌手的歌声很嘶哑，跟头顶的天空很像。顾陪林听了一会儿，又把耳机收起来。 闻江有人乘着专用船检查水质，江水翻滚席卷到桥梁下。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面馆，他走进去。 他点了一碗面，坐到桌边。 不一会儿那面就端上来了，顾陪林拿起筷子开始吃。 热气腾腾的面汤浮到脸上，他眼眶里滚出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身后却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把他脸上的眼泪轻轻抹掉。顾陪林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这儿啊，找了好久了。” 陈谌从顾陪林身后坐到桌子旁，然后摸了摸他的脸。 顾陪林看着他不说话，过了好久，他浅笑了一声。 他自嘲般道：“我真一无所有了。” 陈谌深深地看着他： “还会有的。” 顾陪林摇摇头，然后呼了一口气，低头把面吃完。 吃完面后陈谌本以为顾陪林会回去，可他却没有。顾陪林早上出来就没有开车，这会儿站在路边却也没有打车，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 陈谌陪着他一起这样慢慢地走着。 顾陪林靠在大桥栏杆上，陈谌摸了摸他的手，然后把他的外套裹紧。顾陪林看着他，抬眸说： “好累。” 陈谌蹲下来。 顾陪林靠上去。 “那就歇一会儿。” 深深浅浅的步子没有停顿却走得很稳。顾陪林的脸贴在陈谌肩上，助听器放在口袋里，他闭上眼睛，整个身体都靠到陈谌背上。 闻江的水被风吹起一阵阵波澜，浪翻卷到栏杆上的声音有些喧嚣。可顾陪林听不到，他只闻到陈谌身上传来熟悉的味道。 天空中传来不知名的飞鸟的叫声，那些影子掠过桥面。他在那叫声和深深浅浅回家的脚步声中，静静地睡着了。 第六十五章 眼泪 把公司清算组的问题彻底解决完，顾陪林便开始不寻常的长时间待在家里。 他其实很少能有这样闲置而无所事事的时候，这对他来说不是奖赏，而是惩罚。 我失败了。 这样的句子一直盘旋在顾陪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感受那种失败的滋味，那是一种很隐晦的情绪，他骨子里那种自强的傲气不会轻易把难受和失败的姿态摆到脸上。 他长期以来担任管层的职位，他的规划以及个人自身已经专注于了企业运营和管的道路，失去这后便迎来巨大的空虚和落差感。 没有目的和方向的事业道路让他每日每夜都像在煎熬，他睡眠质量变得越来越差，他不想社交，不想自我勉励，不想接受别人的询问，也不想听到和他人的安慰和鼓励。 眼下他都不是怕被同情，而是怕自己听到那些话后会彻彻底底崩溃。 毕竟，他跟普通人又不一样。 好不容易用心建立起来的事业，就这么没了。以前没有事业的时候他还有钱，现在他连钱也没了，所以怎么能达到跟普通人那样的起点？ 毕竟……身体有缺陷。 顾陪林一直以来都把信仰建立在自己身上，他一直觉得要有自己的事业，壮大自己让自己变强，这样走出来才有底气。 他的信仰就是自己打下的基业，靠自己创立得来的企业，可如今这事业就如一粒灰尘被洋洋洒洒吹散了。就像城池倒塌，他坚硬的外壳被摧毁，他一览无余，不知何处可逃。 他该怎么办？ 他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心里始终有一道越不过的难关。他想起读研期间雄心壮志想要合伙承办企业的自己，那时的安全感来自于手头的初始资金和美好的未来。他自嘲地笑，若那时的自己能穿越看到现在的他，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一定会很崩溃吧。 毕竟那时候的他可没有现在这么能忍啊。 毯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顾陪林愣愣的样子。它走过去轻轻挠了一下顾陪林的裤脚，就看到顾陪林因为盯着客厅盯得太久而使眼睛终于忍不住生性地一眨，然后瞬间变红。 半夜的时候，顾陪林睡不着，陈谌摸到他的手，在黑暗里沉闷地说： “你在想什么？” 顾陪林犹豫地望着他。房间太黑，他们根本看不到彼此，可顾陪林却仿佛好像能看到陈谌目光炯炯的样子。 他没有焦点地看着陈谌说话的方向看了很久，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到底还是没说。 陈谌把他抱紧，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明天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 顾陪林把脑袋从陈谌圈住的胳膊里往上凑，不小心撞到了陈谌的下巴。他伸手去揉，却摸到了陈谌的脸。 “好。” 陈谌把他的手贴扣住，然后把枕头挪下来一点，凑到顾陪林耳边低沉地说： “睡吧，我在呢。” 顾陪林脑子里本就混乱不堪，白日里东想西想折磨自己，这话一出，他便头一低，差点掉下一滴泪来。 第122章 是了，还好还有个人陪他。 他扶住陈谌的脸吻了一下，问他： “做不做？” 陈谌顺着顾陪林的胳膊摸到他的手，然后把那手拿下来： “今晚先睡吧，明晚再做。我们明天早上要去爬山。” 他声音很温柔，却很坚定，顾陪林听着那坚定有力量的语气，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好。”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谌醒的时候顾陪林才浅浅地睡着。他情难自控地吻了一下顾陪林的唇，想起昨晚像柳下惠一样的自己，苦笑地叹了一口气。 直到坐到车上的时候，顾陪林精神还是很萎靡。他脸色有些苍白，陈谌逼着他把那碗面吃完，然后又盯着他吃了一个水煮蛋，这才出门。 顾陪林在路上问： “怎么突然想到要爬山？”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有点迷离，但还算清醒。 这个时候已经是初夏了，窗外的蝉鸣声有点聒噪，顾陪林本来不想带助听器出来的，转念一想，还是又带了。现在看来，当初转念的想法真是不应该，听着那些蝉的叫声，他感觉整个脑袋像塞了一个卡磁带的收音机，满脑子都灌满了那些刺耳的卡带声。 所以说，人就应该坚持第一秒的决定。 这么想着，他又想起了公司破产的事。 可当时他决定创办公司，也是第一秒的决定啊。 果然，那是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结局。 陈谌边开车边说： “想带你一块儿去。” 这么答非所问的，若是放在以前顾陪林早就损他两句了，可这会儿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百分之百的兴趣。兴致缺缺的氛围里，那些话他也不想深究了。 顾陪林看着陈谌开车的样子，这个角度看上去，陈谌的侧脸轮廓很分明。其实以前他就觉得了，陈谌长得有那种<a href=https:///tags_nan/gangfengwen.html target=_blank >港风的演员味道，可能是过分硬朗坚挺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线条有一种很复古的美感。顾陪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的时候听到身旁传来声音： “别看了，再看我要硬了。” 顾陪林：…… 果然，他早该知道这家伙不是脸皮薄的料。顾陪林面无表情地把脸转过去继续盯着他，那意思很明显： 那你硬啊。 陈谌目视前方没有转头，却在顾陪林转过头继续看他的瞬间无声一笑。 这一笑有点痞气，像电视里那种不着调花样百出的男票故意调戏女朋友。顾陪林顿时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忍不住立马转过头不再看他。 陈谌更忍不住笑了，他把车停下来，然后伸手去摸顾陪林的脸。顾陪林有意偏开不让他摸，他就不依不饶地开始耍赖： “老婆，摸一下。” 顾陪林把脸死死地对着他那边的窗户。 陈谌抿嘴偷笑了一下，然后小声地说： “好痛！磕到……膝盖了。” 顾陪林立马转过头，担心仍带有一丝生气意味的眼神看向陈谌的腿，却发现这人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陈谌横过去眼疾手快地拉过顾陪林的脸亲了一下，然后又厮磨了一下他的嘴唇，说： “我错了。” 陈谌松开顾陪林，眼睛又深又亮地看他。顾陪林看着他这样子，就觉得自己又输了一筹。 本来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他这个样子，搞得自己像那种无取闹的小情侣一样。 但是陈谌好像就是很会拿捏他的那种情绪，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一副可怜温柔的模样，显示出比他要弱一点的意味，表面上一副让他占据主导地位的样子。 顾陪林在心里愤愤不平： 装的！都是装的！在床上还不是跟个喊不听的猛兽一样！ 他斜着眼睛瞪陈谌，后者满心以为自己哄好了他老婆，继续恬不知耻地亲亲摸摸。这亲久了，顾陪林倒也真被磨没了脾气，无奈地放过了他。 不过出来是来爬山的，顾陪林倒没想在车里调情。这里不能久留，因为那东西容易擦枪走火，一不小心就会发展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昨晚没睡好，车震的话……这会儿他腰吃不消。 陈谌从车后座把登山的备用品拿好，然后揽着顾陪林的肩： “走吧。” 天气很不错，夏天的狂躁劲还没有弥漫开来，只是一点微微的余风和云朵在天上。那日头一晃一晃的，一会儿是那种耀眼的金线，一会儿又是茫茫的白光。顾陪林感受山间吹来的凉风，边走边看向身旁远处的山脉。 两个人爬山过程中没有多说什么，只一门心思地往前走。顾陪林是因为真的想走到顶端看一看所以一门心思往前。他心里一直拘着，也想到开阔的地方让自己没那么难受。可陈谌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一言不发。 但是这种感觉也挺不错。陈谌走在顾陪林旁边，两个人就算一句话不说，但那种氛围也很宁静，很唯美。 顾陪林不由自主地笑，想： 要是老了也能这样并肩一起牵手走路，听起来也不错。 他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不知不觉地就到山顶了。 芜川这座在郊区的山环境很好，他们来得很早，这会儿都没有几个人，山顶上就更是没有别人了。顾陪林站在干涸结实的山地上，看向远处连绵不断的山脉和平野。 陈谌从他身后靠近然后抱紧他，顾陪林感觉从背后呼啸而来的风被挡住了很多。他正要转过头去，就听到陈谌的声音： 第123章 “别动。” 顾陪林停下动作，然后下一秒，他就突然看到无数只蝴蝶从脸颊两旁飞到眼前。那些蝴蝶细细小小扑棱棱着翅膀像花朵一样突然绽开，他毫无准备，瞬间愣住了。 “这是……” 他惊异地看着四周蝴蝶翩翩起舞如梦一般的场景，然后转头看到陈谌温柔的笑。 “生日快乐。” 哦，今天是他生日，他都忘了。 “你被惊喜到了吗？” 顾陪林笑了笑： “嗯。” 陈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抱住他： “那就好，其实人生就是有很多惊喜的，我也是突然想到了准备蝴蝶。所以，一旦心里有想做的事，就不要犹豫，什么时候都不晚的。” 顾陪林笑容渐渐敛却了，他听出了陈谌话里的意思，不说话了。 “如果那么想的话，还可以重新开始的。” 顾陪林的身体瞬间变僵了。 他别扭地睁开陈谌的怀抱，然后直勾勾地看他： “你说什么？” 陈谌把刚喝了一口的水瓶丢在地上，然后走到山口岩壁旁。他对着那远处大喊： “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想——” 他话还没喊完，就被顾陪林一把扯过来。 “别喊！” 陈谌静静地注视着他。 顾陪林尽量冷静地看着他说： “你是担心我吗？” “是。” 他回答得那样斩钉截铁，顾陪林还以为他会委婉地犹豫一下。自己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嘲的话，却没想到陈谌这么直接。 “……好。”顾陪林咬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现在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休息……” “你需要的不是休息时间，而是认清自己的时间，你一直伤心，但你其实不用煎熬的。” “我……” 陈谌打断他，还是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你想重来，你想开始，你心里很清楚。” 顾陪林愣愣地看着他，眼睛忍不住开始发红。他不动声色地捏紧拳头，冷笑了一声： “我想开始什么？我想重来什么？你怎么知道？你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你根本不清楚，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声音变大，陈谌伸出手抱他，他一把挣脱开继续说： “那根本都不是我的初衷，你以为我很在乎吗？要不是为了气顾铭盛，那该死的公司我看都不想看一眼，它是好是坏又怎样？它跟我最大的关系就是给我多带来了几个钱，除了钱它一无是处，这世上能赚钱的方法多了去了，我根本不屑于这一种，你以为我那么在乎……” “你是很在乎。” 陈谌又打断他，顾陪林的话瞬间停了。 他咽了一下喉咙，眼角发红地看着陈谌坚定的脸。 这个该死的家伙。 就非要我承认。 他转身就想走，陈谌一把拦住他。顾陪林猛地推开他，陈谌却像个石块一样硬是堵到他面前。顾陪林忍不住吼道： “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可以重新开始，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想，真的不在乎吗？你不用怕，你可以直接……” 陈谌紧紧地逼问，顾陪林激动地冲他喊： “是，我是在乎，那又怎样！我怎么办的到！” “你怎么不能办到？你不相信自己？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去做。” 顾陪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觉得，在这一刻，他不想再继续当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神经病了。他本以为那些话会艰难又晦涩，可说出口却又变成了自嘲的语气。他冷静地自嘲： “我开公司第一笔初创的钱是我妈的遗产加上一点我大学时期打工和攒的钱。现在我没有资金，也没有人脉了。而且顾铭盛他……不止他，他们那一堆人本来就看不起我，一直觉得我是在意气用事，我也以为自己很厉害却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最后一事无成……” 顾陪林眼眶彻底变红。陈谌本想好好跟他说，却听到他这样用轻蔑的语气自轻自贱，心里一下子又气又难过，忍不住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是不爱你的人，不爱你的人当然有一万种办法让你难受，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的话当圣旨一样记在心里？你的能力你自己清楚的很，你对工作向来又专致又有态度，那些钱和那些流言蜚语都不能成为阻碍你前进的障碍，你心里知道的，你对事业的追求，你自己心里分明就……” 顾陪林控制不住地用力砸了一下陈谌的肩，吼出那话的瞬间眼角掉下一颗愤怒的眼泪： “我想有什么用？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而且我跟普通人不一样，我听力有问题，我有缺陷！我不一样！” “那算什么！” 陈谌眼眶也红了，他声音吼得比顾陪林还大： “那不是你的缺陷，那是你的特点，让你拥有比别人更强大的意志力！就算你跟普通人不一样，那不一样也不是因为缺少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比普通人强太多，所以不一样！” 顾陪林看着陈谌凶狠又坚定的眼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隐藏在心里最放不下的残缺问题。他不曾想陈谌会这样赤裸裸地揭开它，让他直视自己一直以来最不想直面的恐惧和依赖。 第124章 他一直像个藏拙的小人一样有意把这事藏起来，因为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真的共情他自以为是的“厉害”。他总觉得因为聋，所有人都会把他当一个“自强不息”的年轻人，而不是跟普通人一样而且比普通人还要厉害的人。 他忍不住落下一滴眼泪，然后又是一滴。 这世上大部分人平时就算倔强惯了，遇到打击难受时也会无意中对身边人示弱，找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再不济也会把自己放开，管他三七二十一再不管别人，自己心里先爽了再说。可顾陪林这人，苦累都放心里，难受死也要憋着，还假装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给身边人看。旁人要是问了就一副无所畏惧的洒脱模样，好像把难过的一面展示出来要了他的命一样，被戳穿了激动之余也就是一句“我不在乎”，偏要一个人逞强装大哥，一味地固执，一味地隐藏。 这些东西在陈谌脑海里滚了一圈，他看着顾陪林的眼泪，五脏六腑都像浸在了苦里。他双手用力抓住顾陪林的肩，牢牢盯着顾陪林的眼睛，咬牙又急又气地说： “我刚说的这些你听到没？这些话你记到心里去，听到没有？” 顾陪林肩膀发抖，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他眼眶越变越红，那种暗淡的让那眼睛看起来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声音越来越明显，直至最后像彻底倾塌的坚固建筑一样开始哽咽。 陈谌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他心里难受极了，把顾陪林裹进自己衣服里，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 “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就好了，你永远不要害怕，谁要敢打你骂你笑你伤害你，我就揍他。你记住，你有后盾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捧起顾陪林的脸，用力吻他，吻到一丝咸咸的泪水也没有放开，直吻得顾陪林喘不上气，然后又抱紧，继续沉沉地说：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准这样嘲笑自己这样去想自己。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能再有任何看不起自己的心思。” 他感觉衣领口滑进一颗滚烫的眼泪，那眼泪快要灼伤他，那是顾陪林难以宣之于口却又被他强行揭开的陈年旧伤。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掌，直骂自己混蛋，可他却并不后悔。他轻吻了一下顾陪林的耳朵： “我永远都相信你，现在是，以后也是，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第六十六章 持心 自那天从山上回去以后，顾陪林就没跟陈谌多说过几句话。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他知道陈谌说得对，他确实不应该这样自怨自艾下去。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陈谌相处，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会成为弱势的那一方，以至于在丢脸地哭了一通后暴露弱点后，便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承认陈谌说的那些话，想心平气和地表示自己也赞同，可是眼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样的沉默真是要了人老命了，两个人白天总是说话，说着说着就停下来。顾陪林忍不了那样的尴尬，便是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亲上去，一了百了。 陈谌这边则是心里惶恐得要命，他不知道顾陪林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难过，以至于整天都小心翼翼地看顾陪林的脸色行事，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他难受起来。 顾陪林一难受，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两个人互相暗戳戳地猜着对方的心思，却又像两个闷葫芦一样互不开口。 顾陪林觉得他确实不应该再这样继续消沉下去了，他其实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就是想创业，就是想拥有自己的事业。 虽然顾铭盛确实占了一部分原因，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他想拥有。 他没钱没权也没有健康的身体，眼下才是真正的三无开盘，白手起家。 一番昼夜思索，他在心里暗暗决定真正放下心里的龃龉，重新开始。 已经是这样了，还能再糟糕到哪里去？ 大不了就……回家嘛，他还有家人。 陈谌……说过的。 这么坚定了信念之后，他便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过在这之前，他决定先把他和陈谌的历史遗留问题给解决了。 晚上的时候，他正儿八经地坐在床上喊陈谌过来。 “我觉得你说的对。” 他在台灯下看着陈谌的眼睛： “我现在想好好做，你觉得怎么样？” 陈谌扣住顾陪林的手： “当然好了。” 说完他便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 “你……还生我气吗？” 顾陪林顿了一下： “生气……为什么？” 陈谌跪到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陪林： “把你弄哭了呀，让你伤心了。” 他扣紧顾陪林的手： “老婆，对不起。” 陈谌眼睛极深邃地盯着顾陪林看，那样低沉的声音在台灯的渲染下有一种很深刻的意味。顾陪林低下头看陈谌的膝盖，用手去揉： “不要折腿。” 这话一说完，陈谌就一把把顾陪林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顾陪林不知他是抽什么风，推了他一下： “干嘛？” 陈谌吻了一下顾陪林的肩膀，然后轻轻地说： “听你话，不折你腿，你骑在我身上做。” 顾陪林：“我是说你不要跪……” 第125章 他的话被陈谌堵住。 …… 热浪翻滚里，顾陪林咬牙无力地推着陈谌： “不要了……我要生气了……” 陈谌吻着顾陪林的下巴，然后把他放倒在枕头上。他的汗水落到枕头上那种混乱的感觉，引人想更多的拥有。他用那种带有情欲的声音毫不收敛地说： “这种事情不准生气。” 顾陪林忍不住瞪他，陈谌吻他的眼睛： “我爱你。” 顾陪林看到陈谌坚定的眼神，他也想把自己的眼神表现得坚定一点，可是被控制便力不从心，他只能隐忍着不发出破碎的声音： “晤……” …… 有了决心就已经成功了一半，顾陪林做事是绝对的行动派。他把清偿后个人所剩下的全部财产清点了一下，然后开始考虑投资创业需要的各项费用。 清点的时候他发现，陈谌从开始一直往他账户里汇的钱加起来居然也有了十一万。他跟陈谌说了这件事，后者沉沉地说： “有点少，但也比没有好。” 顾陪林：“我的意思是我不……” 陈谌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顾总别担心，我一定好好工作，会越来越多的。” 顾陪林：“我不是这个意……” 陈谌：“我爱你，先挂了。” 以前的企业用户名是不能用了，顾陪林莫名想到“持心”两个字，觉得不错。 坚持己心，持之以恒。 他读了几遍，觉得顺口，于是便拍板好了公司名。 他有些感慨，想起自己当初设计resonance名字的时候。那时他咬文嚼字想了半天，又犹豫了几天才决定下来，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禁用词。他泛泛地想了一下，觉得老祖宗给小孩起名字叫狗蛋儿、铁柱这样的还真是不错。有的时候名字越好越红颜薄命，取得随便听起来贱兮兮的反而活的长久。 顾陪林知道自己现在一无所有，身为企业主人的信誉也不够。之前的各类稿件和设计成品都还在，可他现在资金不足，营销能力也不好，旁人不够信任他，很难买单。 他需要融到资金，需要他自己去拉赞助。 顾陪林不是矫情的人，认准局势的那一刻他便沉下心来决定从头做起——从拉投资开始做起。 他开始参加各种投标和投资方的企业展会，前公司留下的各类资本名单和合作方他也打算继续尝试，没有邀请函他便硬凑关系。当他第一次遭受别人的冷言冷语时，他在心里暗暗咬牙，但是表面仍客客气气的： “我知道，打扰了，谢谢刘总给我这个机会。” 开局定是困难无比的。顾陪林这样安慰自己他。 他从业务员开始干起，一人身兼数职，既是ceo又是cfo还是cmo。像他这种在职场和领导岗混迹久了的人，本就能说会道，再加上从小就独立自主，身上生来就有一种十分吸引人的气质。虽然那些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好他，可有几个还是友好地加了联系方式。 设计类产业在包装物上有较强的需求，虽然说不是唯一，但这是最没有门槛，也是小公司最容易进入的渠道。 胡意峰是梧曼公司包装物进出口的总负责人，同时也负责加工产品的设计和审核。顾陪林跑上跑下，得到了一次和他会谈的机会，和几个同为跑业务的人一起，有意交谈一下设计内容以及相应投资方案。 第六十七章 存亡 陈谌前段时间频繁出入警局，同事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真实性，公司里竟开始有人细细讨论。坐在和陈谌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陈谌拉过来，小声问： “想问一下，你真是国安部派来的？” “什么？” 陈谌愣住了，下一秒他就笑了一下： “不是，前段时间我老婆有点纠纷进局子了。你们……看到了？” “这谁看不到啊？市警察局就在咱们公司对面啊。” 陈谌笑了笑：“没事。” “……原来是这样啊，等会儿我在群里警告一下那些嚼舌根的。” 陈谌点点头：“谢了。” 职场上有诸多要注意的点，可陈谌这人就像一个铜墙铁壁，他个人的敏感点可能就在顾陪林身上，对于其他的你林总总一概无动于衷，就像个木头人一样。 不过他之后也有点后知后觉，但觉得这样钝感一些也好。 平时都没时间管我老婆了，谁还有时间管那些事？ 陈谌开始有意参与公司的项目，他想帮顾陪林。他听说tx项目负责人吴凯承包了许多企业的天使投资人角色，他虽然觉得就凭自己不大可能，但还是想有意拉拢争取一下。 他在网上搜索“怎样筹到初始资金”，然后把各种可能用到的关系和资金往来列了出来。 他看着顾陪林夙兴夜寐的样子心里一直在着急。顾陪林每天忙得到家就睡，却又总失眠。陈谌每天晚上把第二天要吃的提前做好，然后提醒顾陪林一定好好吃饭。 顾陪林买了一个很大的帆布包，把一天要用到的东西全都放在包里。他几乎整天都在外面，可有时候跑业务太忙了，连水也不记得喝。晚上回来的时候，包里的东西干干净净一点没动，这个时候陈谌就会忍不住皱眉看他。 顾陪林自知亏却是真忙忘了，就一脸疲倦地笑。他讨好地笑着看陈谌的样子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小猫咪。陈谌看着他那样子心里难受，生气的话又说不出口。 第126章 两人都拼死拼活地工作。陈谌费尽心力连夜加班把工作超额完成，还完成了诸多业绩指标，终于争取到了参与新项目的机会。 顾陪林深知白手起家的不易，开始参加各种酒局饭局。他晚上经常很晚才回来，陈谌让顾陪林每次去之前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 有一回顾陪林忘了发地址给陈谌，到了晚上12点还没回家。陈谌急得到处找，差点报警，却在家楼下看到顾陪林捂着脑袋坐在公共长椅上。 陈谌吓得赶紧跑过去，以为他头受伤了。可顾陪林捂着脑袋不松。陈谌问怎么了，顾陪林小声地说： “我有点难受，我头好疼。”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陈谌又气又心疼，摸着顾陪林的脸，撩开他的头发仔仔细细地看他头上有没有伤口，然后背他回家。 陈谌参与了tx最新的项目组，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想起顾陪林疲惫的身影，心里就总是忍不住想他皱眉的样子。 这种念想想久了，把陈谌也逼得开始失眠。很渴望便让人容易急于求成，他在还没有过深交流和接触的情况下，下意识就开口问了吴凯组长对前几家投资的原因和动机。 他问这话的时候，tx正在与相关融资方进行业务洽谈。吴凯在吃饭的时候被他这么一问，莫名其妙顿了顿，看向陈谌的眼神略微有些责备。 同一组组员都低头默不作声埋头干饭，用眼睛余光看着那尴尬的场面。 当天下午展开会议，陈谌心不在焉但还算尽职尽责地写完了框架做了记录。走的时候却突然察觉到会议室门口交谈的领导人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他迟疑地看过去，有些惊异。 他下意识翻了翻手里参与项目投资人的名单，第19页第三行赫然写着： 铭盛集团。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陈谌大步向门口走去。 胡意峰约顾陪林和几个同是拉合作的人一起吃饭，意在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顾陪林在背上贴了一块儿膏布，回去换了身衣服，把设计方案和相应内容准备好，便动身去珂瑞会所赴约。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胡意峰却已经到了。他恭恭敬敬地跟胡意峰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坐下来。 胡意峰双手放在桌子上，端详了顾陪林一会儿后问顾陪林想喝什么。 这时服务员进来了： “你好，请问几位？” 顾陪林正想回答，胡意峰却抢先说： “两位。” 顾陪林一愣，看了看这位老板，礼貌地问： “胡总，不是还有两位的吗？” “他们两位我提前看过了，觉得还是不太合适，所以就没让他们来，今晚主要就跟你谈。” “哦，好，谢谢胡总。” 顾陪林心想，这胡意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也没把设计的详情跟他说太多，就凭他当时说的那些个基本概念这人就get到了？ 顾陪林在心里琢磨，却琢磨不清这位胡总的意思，索性在心里告诉自己： 算了，不纠结了，要能看上持心那就是我事业的贵人，若是看不上，这顿饭也是不亏的。 这么想着，他尽量放松下来，开始认真准备介绍的话术。 “整体的设计概念，我觉得还是蛮有创意的，然后整个设计流程跟框架都很完整，所以我觉得陪林啊……陪林，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顾陪林违心地笑了笑：“没问题的。” “所以我觉得还是不错。” 胡意峰顿了两下，喝了一口服务员送上来的碧螺春，洋洋洒洒地说： “这个两方合作还是需要有个保障，毕竟人跟人之间还是要有一来二往。现在我对你这个人整体都不是很了解，我们厂也需要担一定的风险，如果你出现了任何问题，这个损失我们也是不可忽视的。” 顾陪林点点头：“这是一定的，胡总，您可以放心，我们设计的所有都是有商标所持有人认证的，所有商用板块都是需要经授权才能够正式使用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好，你们这个整体的框架是怎么样的？你说一下吧。” 顾陪林开始细致地介绍整个设计的构思以及流程，还有每个包装环节的不同之处给细细讲了。他把准备好的文件资料摆到桌上，递给胡意峰边讲解边示意他看。 胡意峰偶尔吃一两口菜然后听顾陪林说，有时还会抬头看他一两眼。 说完后，胡意峰笑了笑，问： “了解了，我有点好奇，你大学是做什么的呀？” 顾佩林谦逊地笑了笑：“我大学是学的金融工程，读研时期辅修了建筑与设计。” “哦，那跨度还挺大的，你还蛮不错的。” 胡意峰问话不往实打实的业务上说，反而越来越浮于表面。顾陪林淡淡地笑着，心里却越来越沉，他感觉这单是成不了了。 他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胡意峰还没正式拒绝，顾陪林就已经感受到了挫败感。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前的秋葵，那种细嫩的微苦口感落入他的胃里，和他整个人融为一体。是一样的苦味。 胡意峰友好地示意顾陪林吃菜，顾陪林一点胃口也没有但还是吃了。 途中胡意峰问顾陪林喝不喝酒，顾陪林本来是不喝的，可是他转念一想，是不是这位胡总想喝？所以他点了点头。 服务员上了一瓶白酒，给顾陪林和胡意峰两人各倒了一杯。顾陪林看着那杯里的酒，到底是还心存侥幸希望能成。于是便心下一横，示意对面的人： 第127章 “胡总，我先干了，敬你。” 说完，他便一饮而尽。 那种火辣的酒味从喉咙灌进胃里，像滚烫的火种穿进他的身体。顾陪林捏紧拳头，防止自己太头晕，然后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大口饭。 胡意峰笑了笑，然后也喝了一口。 酒壮人胆，顾陪林呼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胡意峰： “胡总，真的非常感谢您对持心的赏识，那您这边合作意向是怎样的呢？” 胡意峰点点头： “可以。” 顾陪林顿了顿。 真没想到，这胡意峰真的答应了。 万事开头难，开了头之后就好办了。这笔工厂可是个大单，真的成了那就是件大好的喜事。 顾陪林激动地站起来，作势要去握胡意峰的手。 胡意峰笑着握了握顾陪林的手，握了好一会儿顾陪林觉得可以松开了，他却仍紧紧抓着不放。 顾陪林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下一秒就听到胡意峰淡淡地说： “陪林啊，生意场上要懂变通，路才能走长远。” 顾陪林僵了僵，他本就有点头晕，胡意峰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好似一个潜伏着的蒙面人。顾陪林觉得有点不对劲，下一秒就感觉我只手往他身上放： “你今天陪我一晚，明天合同直接寄到你那边去，怎么样？” 这语气平平的几句话如深水炸弹，把顾陪林的一切念想都给炸没了。他眼神的光一瞬间灭了，胃里升起一股恶寒，搅得他想吐。 顾陪林转身就想拿起桌上的合同走人。饭桌顶上的吊灯摇摇晃晃，像是在嘲笑他的酒量一样，还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顾陪林不想再和这个胡意峰说一句话，但想起以后要是还有见面打交道的机会……他还是保留了应有的体面： “抱歉，我不是那……” 可他体面话还没说完，却被胡意峰用力一扯。 此人身形没有顾陪林那么高，却比顾陪林要胖很多。他手劲很足，一把把顾陪林拽到他椅子边上，然后突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张卡来给顾陪林看： “光发银行的融资机会，我可以把贷到的资金无利息给你。小企业向来容易缺资金，流水转不起来。你考虑一下，今晚跟了我，你以后也好过的。” 他用循循善诱的声音低沉地教诲顾陪林，手也没轻没重地开始往顾陪林胳膊上摸。顾陪林止住那种眩晕感和恶心劲，一把推开胡意峰，后者却不依不饶地站起来。 那推搡的举动好像惹恼了胡意峰，他像跌了面一样有点恼羞成怒，强行去掰顾陪林的肩膀： “你不跟我以后你也会跟别人，搞营销哪有不献上点诚意的，现在行情不好，哪里都不好混，特别像你这种有点志向的，就更要看清局势……” 顾陪林本想忍耐一下，可那句“你也会跟别人”像是点中了他的气穴一样，他忍无可忍地把胡意峰的手反擒住，然后咬牙用力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顾陪林使了全力，胡意峰可能没想到顾陪林会用那种格斗场上的架势去踢人，便毫无防备，一下子被踹到了地上。 顾陪林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不想再说任何话。他扶着桌子，也没忘记把合同文件拿走，迅速站起来后夺门而出。 他沿着商业街跑了整整两站路，然后在一个绿化带垃圾桶旁边，忍不住哗的一下吐了出来。 他吐得很用力，吐到最后没有东西可吐了，就开始无穷无尽地干呕。 他从包里拿出纸来擦嘴，然后拖着虚浮的身体走到街边门面的台阶上。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擦了擦上面被热气捂湿的屏幕。 顾陪林身心俱疲地感受到沿街吹来的凉风，身上的冷汗被那风一吹，整个人都冷得发抖起来。 他感觉耳朵嗡嗡作响，那种尖锐的耳鸣和膨胀感又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他用力砸了几下脑袋，终于听到手机叫个不停的铃声。 他混混沌沌地接起来，听到一个熟悉却不常听的声音： “我可以给你投资。” 顾陪林感觉酒醒了一大半，他紧紧地抓住手机，又听到顾铭盛的声音传来： “但是有条件。” 顾铭盛很沉着，还是一如既往胸有成竹的语气： “建立股份制的话，我要掌股20%以上，并且若有需要，你的企业必须无保留给予铭盛资源和优待，铭盛要享有绝对优先权。” 顾铭盛的声音在夜色浓重的街道外有一种浑厚的听感，那种语气像是在命令别人。顾陪林贴着助听器扶着街道边的高楼墙壁站起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你现在一无所有，你还能怎么选？ 送上门来的机会，难不成你还推掉？ 这时候不能矫情。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沉沉地对着手机应道： “好，我答应……谢谢。” 第六十八章 助力 顾陪林这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接受了顾铭盛的援助后，便立刻着手起工作室的选址以及相应事由。 虽然顾陪林心里很不想承认，但是却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在他最磨难的时候，顾铭盛出来拉了他一把。 他也能够猜到顾铭盛这样帮他的原因，虽说他们关系跟陌生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好歹他还是顾铭盛法律意义上的亲儿子，且顾铭盛前几年就表态过，他想要有一个人帮他托底。 第128章 至于其他的要求条款，而是顾铭盛这样一个长期在商场里沉浮的商人而考虑到的利益条目，属于必留款项。 顾陪林深知顾铭盛一旦插手自己的公司，那之后就要受制于他。顾陪林本就是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与顾铭盛挨边的事他从小就有一种生性厌倦，而如今被顾铭盛这么“强插一手”给予支持，以后主导权到底在谁手里也很难说。 所以顾陪林想好了，他打算先借顾铭盛的钱好好做，之后等有实力了再谈判或是慢慢收回那些无款项。 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 想清楚这个道后，顾陪林深觉自己此番作为就像一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虽说身为父子，他和顾铭盛都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好东西，但是身为商场上的利益往来方，他这样的出发点确实不太厚道。所以那样的打算一出来，他就莫名对顾铭盛感受到了一丝温情。 这样的温情很操蛋，是基于以后可能利用他那爹而产生的愧疚心，所以才让顾铭盛莫名笼罩上了一丝非他本意的父爱。 顾陪林也觉得自己可笑。若是曾经固执又拧巴的自己，定是不会接受顾铭盛一丝一毫的帮助，全然一腔孤勇自己慢慢磨，只干干净净自己成家立业。可是现在他不一样了，他放下了那些听起来矫情又做作的姿态。这样的转变，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已经意识到不能再自缚己心。陈谌说得对，他拥有自己的事业不仅仅是为了要证明给顾铭盛看，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自己而活的，不是为了要给谁一个证明。 所以好风借力上青云，他没有由拒绝。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好后，顾陪林沉下心来开始认真打公司选址的事。 一开始他独自跑业务的时候，只是挂了个持心的招牌，各种处事项都是在家里书房完成的。而如今有了正式的资金担保，他便正式开始考虑工作室选址的事。 以前在市贸大厦拿下的办公楼平层属于黄金地段，现在没有那样的实力和资本。从长远角度来看，地皮不能选得太奢侈，否则以他现在的身家，一不小心半途折在场地费上。 顾陪林调研了好几个地方，他跑业务的时候本来就走走停停，看了很多地儿，也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么一来便一下子就选好了位置。 芜川桥西bralies旁边一栋楼原是一大型商城，疫情影响导致长期生意不好所以拆迁取缔了，里面的位置就都空了起来。那地方离家有点远，离商业中心也不算太近，但是折中来看性价比高且各方面还算尽如人意。顾陪林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其中一层租下来，马上进行简单装修配置。 他考虑到招人的事。其实裴兴还有梅央在不久前就问过顾陪林有没有要推土重来的想法，可他当时心志不坚定，再加上内心觉得是自己没有经营好re而造成那样结果，对他们也有所亏欠，便一直不好意思跟他们说。 可现在顾陪林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做生意的脸皮就不能太薄，也不要有过多的道德心，点到为止即可。要想真正有出息，只能当个圆滑的人。 所以他又喊了裴兴和梅央，问他们愿不愿意继续一起工作。他直接给梅央打了电话，梅央不知在干什么，顾陪林还没说几句话，她就抢着说： “陪哥，是打算重操旧业是吧？可以的，我还没找新工作呢，我可以来的。” 她像是在外面有什么急事，匆匆说了一句“等会儿再打给你”便挂了。 顾陪林哑然一笑，心里有些感动。 这时候是上午八点四十多，顾陪林想这个点如果裴兴在家的话，那他可能还没起，便没有打电话，而是给他发信息。 他前一秒给裴兴发了消息，后一秒那就电话过来了。 裴兴在电话里像个大爷一样懒洋洋地对顾陪林说： “终于肯主动找我了？” 顾陪林淡淡一笑：“久等了。” 裴兴伸了个懒腰，“其实我这段时间就当给自己休了个假，现在行情那么不好，我也不想卷生卷死，你要还想干……一句话的事。” 顾陪林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他嘴张开又合上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好兄弟。” “行，要自带电脑不？还是说已经租好了？” 顾陪林笑了：“看来你工作积极性还挺高啊？场地已经租好了，在河西那边，空手入职。” 裴兴也笑了：“过惯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突然闲下来，也是觉得有点惭愧。行，明天来找你，而且我近期要结婚了，明天跟你详谈。” 顾陪林恍然想起来： “结婚？哦你……阿姨外婆她们还有小燕双方家长都见过了？” “是啊。” 顾陪林有些感慨： “那真恭喜你了。” 裴兴嘿嘿一笑： “行，你发地址给我，明天详谈。” 顾陪林点点头：“好。” 第六十九章 商机 公司装修上上下下都由顾陪林亲手操办，包括墙纸、美缝、布局以及设备购进等等，他都直接接洽。梅央来的时候顾陪林出门去迎她，结果又看到一个老熟人。 顾陪林有些惊喜： “蔡蔡！？你不是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吗？” 蔡蔡泪眼朦胧地握住顾陪林的手，如范氏京城送别张劭一般言辞恳切地说： 第129章 “可是我放不下你，陪哥。” 梅央一边闲庭信步往里走一边吐槽： “新公司老板爹味男以至于他总忍不住顶嘴，然后跟老板关系弄僵混不下去了，只能来这了。” 顾陪林忍不住笑出声，蔡蔡在梅央看不到的地方瞪了她一眼，差一点被他女朋友发现。 “行，还是要谢谢你，现在正缺人。” 这话顾陪林是真心实意说的，毕竟就算蔡蔡在那公司不想呆了，以他的工作经历和能力，完全可以去其他好地方，可他却还是跟梅央一起来了。 顾陪林不好在这时候说一些感谢他们的话，因为这时候还没成绩，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比公司做大做强后职业道路扩宽和薪资奖金来得痛快。他在心里记下这些情谊，没多说什么便带梅央和蔡蔡上楼。 “持心”硕大的门面招牌摆在办公室里，顾陪林将之前的设计专利和作品文件都好了重新接连到各个系统上。 网上注册的盖章文件已经发下来了，邮寄需要时间，但是电子注册已经完成。在业务“缓慢培育期”，顾陪林去了一趟铭盛。 他要好好好顾铭盛处关于合同的事情。 之前口头拟定的承诺已经通过桌面文件合同跟铭盛相关负责人交接了，但一些细节部分他还是想亲自去确认一下。 “优先权”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没有书面文字确立的话，很容易被别人拿来做文章。顾陪林深知顾铭盛不是好糊弄的人，也知道他这人做生意向来不做赔本买卖，所以他得好好跟顾铭盛交涉清楚条款的范围以及特殊待遇。 说实在的，关于创意以及相应的设计板块能者一向层出不穷，市场上不乏厉害的研发人员。一个东西一旦成为产业就必不可免会被拿去比较，所以，纵向对比设计类的诸多供应商业务，除了主营业务为设计研发的公司，买方会尽可能地寻求低成本高产出，减少成本将钱用到其他的核心业务。所以若是跟一家公司形成长期合作往来，就无需花过多心思在相关板块上，相当于有了个担保。 顾铭盛大概也是想将某一个模块的业务此番处，但顾陪林深知顾铭盛在商业场上的老奸巨猾。眼下不仅己弱他强，而且还受制于人，他不能太没有忧患意识。 顾陪林赶到铭盛集团大楼的时候给顾铭盛打了个电话，顾铭盛说让人下来接他。 铭盛全体员工深谙“客户至上”的生意之道，一旦走进集团内部，便有人为进入者提供咨询服务，并引导他去不同楼层进行相应业务或是合作洽谈。顾陪林在一楼大厅等了一会儿，便有一个举止打扮甚是儒雅的男人朝他走过来： “顾先生你好，我是管部负责人赵儒辛，顾总叫我来接你。” 此人温文尔雅，语气轻缓有度，他明知顾陪林是顾铭盛的儿子，却不叫顾陪林“小顾总”之类的名号，而是甚是客气地叫他顾先生。 还真是个体面人。 顾陪林暗暗思忖，和赵儒辛一起坐电梯上十二楼。 顾陪林和顾铭盛花了一个下午将相关事宜交代清楚并签立了书面合同，顾陪林像公事公办的商人一样站起身跟顾铭盛握手： “多谢顾总。” 顾铭盛没有站起来，只是嘱咐了一声赵儒辛： “记得把相关投资备到预算上。” 赵儒辛点点头：“好。” 铭盛这样的成熟又知名的大公司里，有关资金往来或是大额投资的事项都有专门的管人员和财务人员去负责，哪里还需要顾铭盛这样嘱托？顾陪林知道顾铭盛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这样一来当下对他的无视就显得不那么直接。顾陪林心想他爹还真是圆滑的面子人，连给人甩脸子也这么有礼有秩的。 不过他又一想，可能是因为赵儒辛在这儿，当着外人他不好直接甩脸子，若是赵儒辛不在，或是在那些亲戚面前，他应该才会不掩饰地撕掉伪装狠下心来。 顾陪林莫名想起那回生日宴，顾铭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礼物转手送人的样子。 顾铭盛没有握顾陪林的手，但顾陪林也没什么触动，他云淡风轻地把手收回来，准备转身离开。 “你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顾铭盛猝不及防开口，顾陪林应了一声： “是。” 顾铭盛不说话了。顾陪林知道顾铭盛想说什么，可是说的那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他不可能变成顾铭盛所希望的那样。 顾铭盛一直不说话，那沉默只一瞬便让人喘不过气来。顾陪林也没想多等他，简单应了一声便没有回头地走了。 由于现在公司人手不够，顾陪林一个人又要监看报表，又做策划，又做统筹，还包括宣传和劳务。每天早出晚归，活生生累成了刚毕业时工作的样子。 陈谌参与的项目组终于结束全部进程，项目也完美达标。此次项目tx跟泯发银行达成合作协议，泯发银行将成功赠送项目组贷款额度以及公司融资款。 陈谌这段时间也加班得昏天黑地，结束之后，他立马告诉顾陪林他为他添加融资额的事。 “这是你的钱……” 陈谌抱住顾陪林的腰，然后把头埋到他衣服里： “我的就是你的，你随便拿啊……” 陈谌手摸到顾陪林的脸，然后抬头端详了一下顾陪林的样子。 第130章 真的瘦了好多。 陈谌心里难受，但没有表现出来。他极力咽下那些心酸的想法，慢慢吻上顾陪林的唇。 夏天匆匆忙忙过去，秋天还没怎么感受深刻就又迎来了冬天的影子。陈谌的手一到冷天就被吹得红红的，不是冻疮，像是单纯被冷红到了，顾陪林便在网上给陈谌买了一副手套。 “出门一定要带啊。” 顾陪林坐在床上把手套放进陈谌的包里。 持心艰难注册成功融到资金，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户，接到了第一笔远程订单。那边负责人在线上问顾陪林小件做不做，顾陪林连忙发消息回说： “做！都做！” 这个单子像一个开口，顾陪林亲手接洽并交接产品后，紧接着又接了一笔广告订单。 顾陪林仍旧拼命跑业务，一刻不停歇地宣传，踊跃参加各种商业交流会。那些交流会都是打着人情和关系人脉的幌子进行一些固定商业往来的炫耀，但是顾陪林丝毫不畏惧，他毫不顾虑地在各个地方蹦哒，不放弃一丝一毫能抓住商机的可能。 那次在铭盛集团跟顾铭盛讨论好相关事宜后，下电梯时他就主动加了赵儒辛，礼貌地示意他若是有相关交流的商业机会，还请多多推荐一二。 赵儒辛欣然答应了，当下就告诉了顾陪林下个月在北京会有一场商业举荐大会，让顾陪林届时应邀前去。 他给了顾陪林一张邀请函，顾陪林本想多谢谢他，但他没有说什么，只说自己工作很忙便走了。 顾陪林不纠结，也不去过分思索他人的反应便立马去了公司。 毕竟特殊时期，他得钝感一些。 陈谌在房间里为顾陪林收拾衣服，顾陪林躺在床上卷着被子说： “那儿有这么冷吗？现在还只有十月份，不需要带羽绒服吧？” 陈谌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衣柜里拿衣服： “我看天气预报说那里降温了，你注意点，本来工作强度就那么大，别感冒了。” “哦。” 顾陪林没有灵魂地应了一声。 陈谌走过去凑近顾陪林的脸，然后在他脸上轻轻呼了一口气。他垂下眼睛，轻轻地说： “我会特别想你，你照顾好自己。” 顾陪林看着陈谌没有说话，他伸手抚了一下陈谌的眉毛，然后点了点头。 顾陪林抓紧机会去了北京参加赵儒辛介绍他的企业交流会。下飞机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凉飕飕的风，他下意识想起陈谌说的话。 好贤惠的对象。 顾陪林傻傻一笑，把下巴蒙进衣服里。 此次出差顾陪林和裴兴一同前往，该企业交流会第一个项目是竞标，无数投标人在会堂内进行地价竞标。紧接着就是相关合作方进行简单洽谈和一些优秀企业的年度总结。 上午结束了竞标后，下午便是常规企业交流。顾陪林从洗手间出来坐回位置上，突然在斜后方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是顾昕。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而后平淡地坐了回去。 顾陪林并没有很惊讶，因为这关系本就是从赵儒辛那打听过来的。顾昕家的公司本就跟铭盛集团有密切的业务往来，消息网都是共通的，且他所在企业如今也可称为中型企业了，在这里碰到实属正常。 顾陪林突然有些感慨，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出去透气时，他还特意去大厅里逮了一下顾昕。 顾昕脸色淡淡一点也不惊奇地看着他，顾陪林暗想： 他果然看到我了。 顾陪林主动跟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 顾昕不屑地眯着眼睛看顾陪林，估计是在想这家伙被什么东西夺了舍，一下子不知这顾陪林是什么路数，便有些迟缓地开口： “你……” 顾陪林不等他说话，就笑着开口打断他： “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公司，叫持心，跟原公司业务相同，设计各类都接，要是有相关业务可以来咨询我。” 顾陪林彬彬有礼地笑了一下，顾昕那表情像是生噎了一个鸡蛋不自在： “……别跟我套近乎，我知道你原来那个公司破产了。这么想来顾总一开始提醒你的还挺对的，不要固执行事，只是你偏执不讲惯了……” “你说得对，所以以后有什么新业务记得照顾一下你的堂弟哦，你说呢？” 顾陪林表情有些阴鸷但又很落落大方的样子，语气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堂哥？” “别这样跟我说话，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顾陪林摇摇头，“都是一个家里的，家里人可不得互相帮衬？堂哥你放心，我对你……没别的意思。” 顾陪林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的，顾昕下意识退后几步，有些怀疑又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顾陪林使劲忍住笑，不再管他，坦然地走了。 顾陪林回到座位上，觉得甚是解气。他就是要故意恶心顾昕，顺便表个态。 他本来以为跟那家伙好声好气地说话会很难，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顾陪林冷笑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裴兴的电话。 他接起来，听到裴兴的声音： “顾总，请来一下二楼，梁总想要面谈一下我司的一项业务。” 顾陪林连忙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去会厅二楼。 梁泯珲是快消行业雷纳斯公司的董事长，经介绍他了解到持心旗下的一款环保类设计包装后，有意跟顾陪林进行进一步沟通。 第131章 该项设计是还在re时期就保留下来的完备品，顾陪林抓紧机会跟梁泯珲认认真真讲了相关设计念以及他们的材质是如何达到环保节碳的方法。他和裴兴两个人一起跟梁泯珲吃了一顿饭，梁泯珲言谈中对此很感兴趣。 他本就有大力宣扬新能源的品牌意向，目前减少碳足迹既可以获得政府支持，还有益于增强公司声誉，于是他当场就和顾陪林添加了联系方式，看在不久后的将来能否有机会合作。 顾陪林本来没打算有收获，只想着去结交几个人脉或是学习一点商业模式和技巧，却没想到意外接下了一个大业务，一下子斗志昂扬，本来累得要死的，这下一折腾像又回血了一样。 他连夜将那款设计产品做好ppt介绍，列好备选方案，实在是累得睁不开眼睛了，才终于“扑通”一声，像个被放了气的不倒翁一样倒在酒店床上睡着了。 第七十章 谈判 持心缓慢又稳步地开始运营。顾陪林与梁泯珲的口头邀约是实打实的合作，雷纳斯跟持心对接得很快，那边也派了负责人进一步了解。顾陪林对此很上心，他有意接触快消产品设计服务，以便打开市场。 步入正轨后便终于开始出入流水进账，梅央坐在办公室看着报表上的数字，由衷地感慨： “我见证了无数企业的荣枯衰盛，没想到这一家，垮了又推土重来后，我还在这里。” 蔡蔡笑了笑：“人要有远见一点嘛，陪哥人品好，跟着他走得长。” “你确定你是因为这个？” 梅央似笑非笑地伸过脑袋看他，后者不屑地呵了一声： “真以为我那么没种的？留西游戏那狗官我看不惯他好久，早想走了，没跟他硬刚是给他面子，毕竟头头人物要有点颜面，不然他以后在自个公司怎么树立威信？我这种善良的人，你这种激进派怎么懂？” 说完他便不动声色打量他女朋友的眼色以躲杀招。 “行吧。” 梅央打了个哈欠，破天荒的没有回怼，愉悦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持心在市场大环境里磕磕碰碰站住脚跟，顾陪林在高强度的工作状态里渐渐缓和下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发现陈谌居然开始工作得比他还狠。 他开始忍不住早些回去，这样陈谌就也会早一些回去做饭，而不是一天到晚加班个不停。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陪林会偶尔在半夜醒了，发现陈谌没有睡着，他就靠过去轻言细语地说： “你别把自己搞这么累，别总想着给我……” 陈谌不动声色地握紧顾陪林的手： “想着给你啥呀，我还没给过你什么呢，顾总。” 自加入了项目组后，经人事部考量后公司把陈谌调入了项目管部参与管研发。陈谌有意争取带项目做组长，便每一次都积极参加学习经验。 当他在凌晨写下无数封计划书和投标文件的title，那时他心里就会有一种安心感。 因为他希望让自己变强，这样才能让他爱的人真正有所依靠。 若是顾陪林的事业又……他也有资本养他一辈子。 一辈子，他真的想了很久了。 即使他不会跟顾陪林说这种养他的话，但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他们要厮守一生了。 所以，他不想顾陪林一个人硬抗。 还有要给他的，婚礼……他们怎么能不结婚呢？ 晚上的时候睡着了，陈谌摸到顾陪林的手，然后放到自己心口。 相信我。 他像是许愿一般轻吻顾陪林的唇。 梁泯珲的生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顾陪林深知人脉的重要性，但顾铭盛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不想给他任何相关的支持，仅仅给予一点投资额。 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不难看出顾铭盛的打算，顾陪林心里也懂。顾铭盛见缝插针地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他投了一些钱，却不给予铭盛集团的优势助力，这样便实打实地牵制住了持心的手脚。 而巨大的股份占比条款使顾铭盛在持心永远享有绝对话语权，以至于今后若是持续发展好，持心若是真正上市了以后铭盛集团很有可能以高价购买持续的相关股权，恶意反收购全部的股，将持心彻底为铭盛所有，这样他顾陪林到头来就是真的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顾陪林对此还算敏感，他也不想到最后被迫牵制得无一丝话语权，所以步入正轨后，他第一时间便想到这个问题。 他想向铭盛方谈判，想收回15%的股权条款。 这种行为听起来很不地道，在商业场上有点儿丢弃糟糠之妻的嫌疑。但顾陪林想了很多，顾铭盛投的那些钱对他自己来说不算过分，只站在他顾陪林的角度来讲却是救命稻草。他若执意要做这个小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大不了就是被顾铭盛拒绝赎回股，但主要是想到要跟顾铭盛单独吃饭见面，顾陪林便又开始心事重重起来。 陈谌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便有意识地问了问，顾陪林便跟他说了： “虽然他没明说，但是不缺这样的可能，就是想把持心最后占为己有给我个下马威，持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给我一点教训。” 陈谌思索了一下，： “若是你真想这样的话也没事，毕竟他是你爸，大不了就拒绝，然后关系僵一点，但……还能更僵吗？你只管去就好了。” 第132章 顾陪林听了陈谌的话后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其实我每次跟你讲就是为了确认一下我心底的想法，但你每次讲的都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陈谌笑着靠近他：“不是，但能进到你肚子里。” 顾陪林扇了他一下： “滚。” “亲一个吧。” 顾陪林偏过头去不他，陈谌便再一次发扬了他死皮赖脸的优秀传统，箍着他老婆硬生生亲了一口。 他凑得很近看顾陪林： “笑一个吧，你太久没笑了。” 顾陪林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看着他。 陈谌一朵太阳花一样笑着看他。 俗话说得好，书生怕流氓，脸皮薄的敌不过脸皮厚的。虽然顾陪林自觉脸皮也不算薄，但无奈遇到了陈谌这样一个脸皮厚如城墙的，便还是次次招架不住。陈谌像条狗一样抱着顾陪林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跟个傻子似的，顾陪林被他磨没了脾气又觉得搞笑，便还是忍不住笑了。 中秋节那天，陈谌把公司里发的月饼给老钱送过去，然后从老钱那里搜刮了一点小菜来。 老钱和他老婆最近又吵架了。原因在钱芸发现老钱于一深夜背着她喝酒，一时大怒，宣布从今往后两人分房睡。这圣旨颁布了快一星期了，直到这会儿老钱都还在忏悔中，不允许靠近主卧一步。 陈谌站在老钱家的客厅里，老钱给他往袋子里塞他老婆做的咸菜和他新种的小菜，陈谌像个指挥官一样这里点点那里点点： “对，对，就是这个，多装点，他特别喜欢吃这个。” 老钱觉得这家伙真是没救了，便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知被陈谌这个脑回路惊奇的家伙给误解成了什么东西，以为老钱这会儿感情不顺所以想了解他的爱情生活充实一下自己，便叽叽喳喳地演讲起来： “你是不是好奇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特别喜欢我……” 老钱第十次打断这个缺德玩意儿的废话和流水账，两脚把他给踹出门： “拿着菜滚！” 陈谌嘟囔着骂他不识好人心，提着东西满不在乎地走了。 铭盛集团大门口。 顾陪林决心和顾铭盛好好谈一谈关于公司的事情。 他提前跟赵儒辛吱了一声，说想请顾总吃个饭。 顾铭盛同意了，顾陪林便订了顾铭盛常去的商务会所。 他坐在包间里等顾铭盛，想起他们上一次一起吃饭的场景。 自上一次和顾铭盛吃饭，到如今已经有三年多了。 这三年顾铭盛再也没有办生日酒，顾陪林不去多想原因，假装不知道这事情。 顾铭盛没过多久就来了。 父子二人坐在会所的椅子上，服务员开始上菜。 自进门开始，顾铭盛便一直一言不发。顾陪林淡淡地和他爸打招呼，不知为什么，本来要聊的是一件应该公事公办的事，可真正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场合气氛却又变得很冷淡，顾陪林其实也做不到像真的陌生人一样和顾铭盛谈事。 也许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要面对的，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 顾陪林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称职的儿子吗？ 他觉得不是的，可是顾铭盛又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 顾陪林不知道该怎样评判，但他心里是不认可的。他从小就被顾铭盛多次在外人面前讽刺侮辱，知道他是同性恋以后断了给他的一切经济支出和来源，想让他改邪归正然后帮忙管铭盛部分事务，还多次硬塞女人给他结婚，连他被压在石头底下送往医院差点死了，顾铭盛都没来看过他一眼。 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他住过院。 这般若即若离，又互相牵扯，所以谁欠谁的，也说不清了。 或许父母子女一场，注定就是要互相亏欠。 顾陪林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平静地开口：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些菜是让服务员按清淡口味上的。” 和顾铭盛吃饭的次数顾陪林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他问了一下赵儒辛顾铭盛的忌口，却也只有一点点内容。 “你来找我，是想好了？” 顾铭盛没有动筷子，只是喝了一口桌上的茶。顾陪林静静看着他喝茶的样子，觉得顾铭盛一直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不苟言笑，从小就严厉待他的，商人。 顾陪林淡然地笑了： “我想追回15%的股权，希望你能放手。” 顾铭盛抬头看顾陪林。 顾铭盛在商场沉浮多年，打交道的事情已是得心应手，世故圆滑早已刻入骨髓。所以他不怒自威的神情和状态其实很少出现，可以说几乎不会出现，但这种样子，顾陪林却见过很多次。 我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陪林自嘲地想。 “好了之后就想要股东放手，我没有交过你如何真正做生意，没想到你是这么胡来的。” 顾铭盛语气很沉，顾陪林垂下眼睛： “对不起。” 他垂下的眼眸又抬起来直视顾铭盛：“但你也不是单纯为了我这么一个小公司。” 他们又一次沉默了。 那沉默弥漫了一会儿，顾铭盛看向顾陪林。 “你说。” 这二字一出，顾陪林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没想到顾铭盛会想听他心里的想法。 第133章 可是他既然给了这个机会—— 顾陪林心绪冷静地开口：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是想自己好好经营持心，想拥有全部的控制，经营好我自己的企业。我不想受制于人，我想有一个自己奋斗起来的事业。铭盛是你的，但持心是我的。就像你不会随便把铭盛拱手让人，我也不想最后持心变成他人的囊中之物。” 话口开了后面要说的话就变得顺畅起来，顾陪林抓住机会继续说： “我知你一直对我有所不甘，你心里恨我烂泥扶不上墙，但我就是有这样固执。关于固执这点倒可能是随了你，顾总。” 头顶的灯光反射到桌面，他目光沉沉地抬起头来。 第七十一章 窥得 顾陪林恳切地说： “希望你能支持我一次。” 这话说完后饭桌便寂静无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顾铭盛才开口： “你硬是这辈子都要当同性恋。” 顾陪林沉沉地应道： “是。” 顾铭盛望向顾陪林，这种父子间的对视对他们而言很不常见，顾陪林觉得有些不习惯却也没有避开。 “给你个机会，你变回正常人，跟那个男的断了，我考虑一下你说的事。” 同性恋，是顾铭盛一直以来引以为耻的、心生厌恶的，顾陪林的污点。从顾铭盛进门的那一刻起，顾陪林心里就猜到他一定会说这件事。 毕竟，他们之间的一直反目和争执存在的原因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正常人。 你变回正常人。 顾铭盛说让他变回正常人。 顾陪林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从前比确是大有不同了，这种话顾铭盛以前就一直在说，可若是放在从前自己不会就此罢休，两人少不了一番争执，最后黯然收场。 可现在听到这话，他竟觉得并没有什么所谓。 他也许确实不正常。 但不会是因为同性恋。 “这件事我改不了，我也不会和他分开。”顾陪林敛下眼神，“对不起，这事我办不到。” 顾铭盛把手放到椅子扶栏上，“顾陪林，我没对你要求什么，你从小就有点自诩清高的孤傲，变成如今这模样我却还仁至义尽拉你一把。现在给你机会让你改邪归正你还要死不悔改，你的诚意在哪里？” 顾陪林把头抬起来： “我不会放弃，我猜到你不会这么快就答应，我会一直坚持。这次不行，我下次还会来，下下次还会来。不是什么好听的诚意，更多的是我的偏执和恳求，希望你能放手，我之后会把那些钱还给你。” 顾铭盛又变得一言不发。 这样真是奇怪，顾陪林深知顾铭盛的个性，自己也不是一个跟别人交际时会让场面冷下来的人，可一遇到他爸——他就像丧失了社交能力一样，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气氛降到冰点。顾铭盛也是一样，两人装都不想装一下。 这种冷气氛贯彻着这顿饭的始终，顾陪林和顾铭盛两人一言不发地吃完了这顿默餐。服务员来上茶，顾铭盛放下筷子，像是最后给顾陪林机会的样子： “若你跟那个人分手，口碑上你没和男人在一起，倒也没那么丢脸，也可以考虑一下。” “对不起，不行。” 顾铭盛抬起头看顾陪林，不屑地冷冷一笑： “净有些没用的骨气。”他目光沉沉地望向顾陪林，“这么看来，那人的脊梁骨倒是要比你弯一些。” 顾陪林愣住了，一时没有听懂顾铭盛的话： “什么？” “与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别人在环境里成为坏人，无论是道德上还是经济上，都不要让别人处于一个不讲的位子。你跟那个男人倒是有相同之处，一个两个都迫使我做坏人。” 顾铭盛身子往后靠到椅子上：“记得小时候带你去亲戚朋友家里磕头，你总是这不愿那不愿，跪了也扭扭捏捏不像样子，这么来看，他倒是不在乎这些。” 顾陪林愣了，紧接着就听到顾铭盛不紧不慢的话： “你总是让我失望，我早就没打算真正让你帮我打铭盛了，这一次帮你确实是因为那人求我……我也是真有些好奇，你们俩人一个硬骨头，一个软骨头，性别也不搭，是怎么能走在一起的？” 顾陪林感觉血液变僵了，会所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冷冽起来，他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令他痛苦的场景。 陈谌……来找过顾铭盛。 他极力咽下嗓子眼的喑哑： “他找过你……什么时候？” 这话那种没有预料到的语气太明显，顾铭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顾总……” 顾铭盛这时打断顾陪林，“我这人向来讨厌被别人侮辱，我当时好奇他这样帮你的原因从何而来，并让他拿出诚意来看，没想到他竟是以这样的诚意来堵我的话。他倒也算费尽心力，却愚蠢至极。” “我当时就要他跟你断了就答应帮你，他就说要看你的意思，你不放手，他就不走，我不知道，原来你的话这么有分量。” “一个优秀的商人不会被感情拖累，你若是一直被那些无用的东西牵制，终究也成不了大事。他的诚意倒是有几分真，到这一步却是你自己堵住自己的路。” 顾铭盛没再说别的，就这么起身推开门走了。 顾陪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服务生进来收碗倒茶，顾陪林听着那清脆的碟子声，又感受到那回在顾铭盛生日上那种浑身阴冷的感觉。他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以来顾铭盛给他的投资款，其实是陈谌去找的。 第134章 他想象不到顾铭盛是怎么跟陈谌说话的，也想不到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可被迫知道的那寥寥几句细节如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仿佛让他身临其境一样。 他回忆起陈谌那些日子的状态，脑海里竟都没有太多的印象。他整日一心只扑身于公司上，以至于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过。 他心里止不住地弥漫开恨来，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时有时无的经商头脑，若是他更有能力一些，他的人怎么会因为他受这些？ 两人平时本就各有所忙，那个傻子……何必这样？ 顾陪林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想起很多这些日子关于陈谌的事，却感觉都是零零碎碎的片段。这一年来他太忙了，忙到都没和他好好放松地出去玩过，也很少说心里话。 他默认这些东西就是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却忘了身边那个傻子却是时刻在想着他。他没想到这一点，便无意识地忽略了陈谌平时的很多事情。 顾陪林大步从商务会所走出来，然后立马开车回家。 路过闻江大桥的时候堵车了，车流亮着灯停在原地，顾陪林把助听器取下来，突然想起陈谌那天背自己回去的样子。 明明腿那个鬼样子，还逞强硬要背他。 而且还不只背过一次，好多次了。 顾陪林心里有点胀得慌。 若是他不时常问一嘴陈谌的腿，那人就一直不主动声张，依然像没事人一样的背他抱他。时间一长，有时候顾陪林都会产生一种他腿好了的错觉。 很多个晚上，偶尔醒了，他能听到陈谌轻轻翻身的声音，那声音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到合适的地方。每次他起身想给陈谌敷腿，陈谌就会把他按住，然后耍赖一样抱着他说“没事，已经好很多了”，然后让他赶紧睡觉， 窗外飞过几只掉队的大雁，车流终于松散开，后边的车开始对前面按喇叭。顾陪林戴上助听器，想起顾铭盛方才在饭桌上说的“他看你意思分手”的话，心里忍不住开始窝火。 什么意思？什么叫看我意思分手？我若是同意了，那他也同意？ 这么助人为乐不求回报，谁要他当活雷锋了？ 这个傻子。 顾陪林心里酸溜溜的。 他急匆匆地停车，然后急匆匆地开车门。他一口气跑回家，却在打开门的瞬间，在玄关门口看到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这是……什么？ 那箱子放在那里，好像在播放某一段往事的碎片。 顾陪林想起陈谌第一次离开这里的那个背影，当时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天，带着一点炫目的白光，不打一声招呼照面的离去。 他下意识扭头看窗外。 没有下雨。 但不知道将下不下。 第七十二章 吻糖 门开了，顾陪林下意识转身看向门口，是陈谌。 陈谌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走进来，他伸手去拿放在玄关门口的箱子。 顾陪林看到他那动作瞬间怒气值拉满，上前一只手按住陈谌的肩，然后把他往后推到墙上。 陈谌愣了一两秒，伸手摸了摸顾陪林按住自己的手。 顾陪林本来想狠狠骂他，可看着他顺从温柔的样子，一下子又生气不起来了，只低声沉沉地说： “我今天去找了顾铭盛。” 他声音有点落寞，陈谌听出来了： 他是知道我去找顾铭盛的事了。 陈谌意识到要开口说点什么，便也低声道： “我没事，你别难过，这样做挺好的……” “谁允许你一个人做决定的？” 顾陪林打断他，他看着陈谌那一副对此毫无反省态度的样子又忍不住开始窝火：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陈谌伸手要摸顾陪林的脸，顾陪林把他的手打掉： “你是我的人，我没答应分开，你怎么敢这么说！公司我是要，但你我也要！你今天敢走一个试试！” 他面无表情地边说边把那行李箱踢开，然后又走回来。 “分开？” 陈谌这人平时直男思维，对任何事都没那么敏感，唯独顾陪林的情绪他却感知得跟天气预警器一样快。他听了那话本来有点懵，但愣了一两秒后就反应过来。顾陪林还站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骂他，陈谌心软下来，慢慢走上前，然后紧紧抱住他。 他把下巴支在顾陪林肩上，轻声说： “我怎么会走啊？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我们顾总身边啊。” 顾陪林不说话了，陈谌轻笑了一声继续说： “既然你都说不分开了，那我更要死皮赖脸和你在一起了。你是看到这个箱子吗？这里面装的是冬天的衣服，我打算拿到楼下的草坪里去晒。刚刚把被子也拿下去了，运两趟呢。” 他松开顾陪林，后者愣愣地看着他。 陈谌看着顾陪林这样子觉得很好玩，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他一口，顾陪林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 顾总的脸皮向来逊于眼前这个铜墙铁壁，他有些难堪，可是看着陈谌温柔笑的样子，心里又有些心酸。 他想起顾铭盛说的那些话，还有两年来忙忙碌碌的一些琐事，时光飞逝，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他心里一转，他一下子没忍住，眼圈就红了。 陈谌本来有一点逗他老婆玩的意思，正饶有兴味地看顾陪林误会后的反应，却看到顾陪林眼眶渐渐红了，心下一惊，立即意识到玩过火了，瞬间后悔起来： 第135章 “老婆我刚是去晒被子去了，你别哭……” 他双手捧起顾陪林的脸，凑得很近轻声说： “别难过了，我错了……” 顾陪林瞪着他： “你错什么了？” “我错在……长得太帅了，老婆想骂我都骂不出口。” 顾陪林一动不动地瞪他。 陈谌自以为抖了个机灵包袱，结果顾陪林眼睛更红了。 “我……” 他这才正经起来，顾陪林却不他，只把脸埋到他肩上，然后伸出手抱紧他的背，整个人像喝醉酒了一样靠到他身上。 陈谌顺势把顾陪林抱紧，轻声道： “我没事的。” “……傻子。” 好像除了“傻子”，也骂不出什么别的话了。 顾陪林闻到陈谌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有咸咸的潮水流过心上。 周六的时候陈谌带毯子去做体检。 一年一度的猫猫体检没想到也做了四年了。毯子，毯大爷，俨然从一个大胖团子变成了一个大大胖团子。去体检的医生都说他需要减肥，以它现在的身体特征，已经有点影响到健康了。 陈谌点点头，立刻就到宠物中心的门口架子栏上拿了一张动物减肥训练的小册子。 他细细读完上面所有的计划和方针，在心里迅速拟好了一整套“魔鬼肥猫减肥训练计划”。他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柜台上趴着等医生检查下一个项目的毯子。 毯子猝不及防看到他爹阴测测地转头，莫名觉得耳后一阵凉风。 “家里有钱没钱都没亏待过你，你平时多逗你爸笑一笑，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 检查完过后带它去剪毛，陈谌提溜着毯子啧着嘴说： “儿子，你是真浪费钱啊，体检下来一套居然花了这么多。” 陈谌看着体检项目表下的金额，把那单子在毯子面前晃了晃： “你能不能分点肉给你爸呀？你看你爸一米八的个子那么瘦，你一个身高几十厘米的小矮子却肥成一只猪，你平时多跟他学学，让自己稍微累一点，他倒是要减负了，你们俩真是极与极，这么看你可真不厚道……” 毯子冷漠地瞥了陈谌一眼，被陈谌的唠叨烦得两眼一闭就想摆烂，终于被宠物店的工作人员解救下来。 “行，下午来拿。”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毯子抱进里间，陈谌洗了个手便去上班了。 下午的时候陈谌打了个电话给顾陪林，让他傍晚下班去接一下毯子。 顾陪林接到陈谌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银行交洽融资的事，anse银行同意跟持心合作，在总体市场利息上调的时候，给持心的利息也没有优惠。 “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 顾陪林把衣服裹紧边走边说。 陈谌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今天要加班，我要晚一点回来，你回去吃吧，我早上做好了放在锅里的，记得把炉子打开，不冷也先开一会儿，让家里暖和一点，别感冒了。” “行吧，可我现在好饿呀……” “快回家吧，我现在正在公司食堂吃饭。” 顾陪林：“你吃的什么？” 陈谌：“鱼，胡萝卜炒肉，紫菜蛋汤……” 接完陈谌的电话，顾陪林从银行办事大厅走出来，突然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打开一看，是顾铭盛的短信： 给你一次机会，失败了再没得商量。 顾陪林愣住了。 他在原地将那短信看了整整十秒才意识回魂。 远处的车流声若近若远，他把助听器取下来，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手机上的信息。 他抬起头望向来来往往的路人，然后下一秒，脚就像踩了风火轮一样飞快地跑起来。 顾陪林打了个车直奔tx，这个时候是属于用餐期间，大门无需刷门禁，没有阻碍，员工自由进出。 顾陪林急匆匆走进员工食堂，四处张望陈谌的影子。 陈谌一眼就看到了顾陪林，他有些疑惑，正想悄咪咪从他身后过去吓一吓他，却被顾陪林正眼看到，然后下一秒径直跑起来冲到他身上。 “啊！？” 陈谌下意识抱住他，顾陪林激动地说： “顾铭盛答应我的要求了！我爹这次怎么这么人性化？太好了，持心不用受别人牵制，那些超过控制部分的话语权他会还给我！” 顾陪林兴高采烈地跟陈谌说着，说完后抑制不住兴奋用力亲了他一口。陈谌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又恢复过来，他沉沉地笑了一声，然后说： “挺好的。” 他低头这么一笑，身边经过的同事那些小声议论声就像是被放大了一样，顾陪林本来就耳朵不灵泛，有时候那助听器带了跟没带一样，所以那些声音只要自己不去注意，根本也听不太到。 所以直到意识回笼来，他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从陈谌身上下来，低下头说要走了。陈谌拉住他低声道： “再亲一下。” “……不行，我走了！” 陈谌立马扯住顾陪林，提醒他： “你本来是去干什么的？” 顾陪林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想起来，他忘了接毯子了。 “啊！快七点了！” 他头也不回连忙坐车去接那个活祖宗。 陈谌在项目组接连参与重要项目并取得不错的成绩，升为带队组长。他第一次带项目，公司派他去上海那边出差。 第136章 在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顾陪林看了看他的行装，然后皱着眉头看他。 “怎么了？” 陈谌坐下来，顾陪林喃喃自语地说“不行”，陈谌不知他嘀咕什么，后者二话不说没等他问就把他拖出了门。 顾陪林在路上的时候心里一直自省，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注意过这家伙的着装呢？ 他那柜子里的西装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那些正装的材质和用料根本不适合工作谈业务，纵他男朋友有一副好脸蛋和好身材，穿出去也像乡下打牌的。 光脸帅可不行，去外面出差得有一件好正装。 于是乎，陈谌便被他老婆拉着去买衣服。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总裁看着自家媳妇儿拉开试衣间的帘子，换成各种秀色可餐的模样供他欣赏，顾陪林也体验了一把现实版的总裁看心上人时装秀。 不得不说，陈谌身材真是不错，可能是有身高优势，加上他日常锻炼有一层薄肌，无论什么样的正装穿在身上都很有内味。 顾陪林有点感慨，要是自己钱多点就好了，那样还需要选吗？直接全打包回家。 可他现在不是以前的风光顾总了，好汉难提当年勇，现在是小资企业顾总，花钱得三思，买一两套名牌没问题，可一连买十几套就做不到了。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的日子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顾陪林在心里恨恨地想，怎么能委屈我的人？等我以后有钱了，跟这商场合作，他要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我可以天天给他变装玩。 花了一整个下午，最后选了一套棕色的，外带一套袖扣。付钱的时候顾陪林说他来买，结果打开手机却提醒那张卡被抵押了还没还清。他傻眼地站在原地，示意店员等一下，还有另一张卡，陈谌就笑着从后面抱住他，伸手拿出一张贴了标签的卡付钱了。 “没事，公司的卡有折扣的，是我们赚了。” 陈谌轻声说，然后收款员买单。 顾陪林有点不爽，淡淡地“哦”了一声。 陈谌忍着笑，搂着他老婆走出店门。 天气很晴朗，天空飘着艳丽的晚霞，远处的鸟儿飞过茫茫洒洒的天际。陈谌瞧见顾陪林有点泱泱的样子，手不动声色地搂住他的腰。 经过程瑞路口的时候，两人看到一个买棉花糖的小摊子。 陈谌问顾陪林想不想吃，顾陪林说不想，他却仍走过去，顾陪林扯住他说： “不要啊，我不想要。” 陈谌垂眸看到顾陪林一脸坚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说： “我吃不行啊？” 顾陪林松开扯着他的手。 陈谌买了一个原味的棉花糖，顾陪林站在旁边示意他买那个彩色的，陈谌说色素放太多，吃了对身体不好，顾陪林就瞪他。 那你干嘛买？ 不吃岂不是对身体更好？ 陈谌拿着那个棉花糖，另一只手伸到顾陪林面前。 顾陪林：？ 陈谌笑盈盈的：“牵手啊。” “你是小孩吗？” 陈谌所当然地点点头。 行吧。 顾陪林任陈谌牵住自己的手，下一秒，那家伙却突然把撕下来的一小片棉花糖往他嘴里塞。 “你！” 顾陪林脸上猝不及防蹭到一片黏糊糊的糖，他正要开骂，陈谌就无耻地亲了上来，把那些话都堵在顾陪林嘴里。 “你……” 本来他是想推开的，可是那家伙吻得又深情又温柔，凉风习习吹过，氛围太好了，顾陪林犹豫再三，等到亲完了都没推开。 陈谌咂巴了一下嘴，回味一般的用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一副占了便宜的流氓样，然后恬不知耻地凑上来说： “果然原味的比较好吃。” 顾陪林看着他一本正经犯浑的样子，被那厚脸皮的态度整笑了。 风吹过顾陪林额前短短的碎发，这一笑让那些风的影子都生动起来，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看起来明媚极了。 “真好看。” 陈谌傻傻一笑，顾陪林抬头看到他一副二愣子的傻样，忍不住用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陈谌依旧笑嘻嘻地望着他。 棉花糖像芦苇一样清清扬扬的，顾陪林最后还是吃了那个棉花糖，因为他知道陈谌是为了故意逗他。陈谌的手很温暖，他紧紧牵着，让顾陪林心里也变得暖烘烘的。 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的云霞拉得很长，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手牵手回家。虽然一直以来生活里的事都忙忙碌碌有点混乱，可两个人这么一直走着好像并不糟糕。顾陪林看着那样重叠的影子，第一回想好好享受一下漫长又未知的人生，体会一下无数人感慨不已的“前路漫漫”。漫漫前路，他想，慢一点走也不错。 第七十三章 陪酒 顾陪林跟梁泯珲的合作进展迅速推进。梁泯珲特意到芜川来和顾陪林吃饭，洽谈有关项目事宜。 持心使用的设计被雷纳斯推进市场后，在公关部的营销下获得了政府重视，声誉一下子打开。各类合作伙伴相继来对接，有外资企业主动来问价，跟持心进一步交流。 顾陪林跟梁泯珲约在纪华云吃饭。这梁泯珲倒是个正派商人，不像上回那个胡意峰，没有诚意还净想着怎么潜规则对手。顾陪林意在跟维纳斯建成长期合作关系，有意和梁泯珲搞好关系。 第137章 顾陪林这人做事向来周到，在生意往来方面舍得花钱，特意诚意极佳地请梁泯珲好好享受了一把。两人稍微混了个脸熟后，梁泯珲在商务会所笑着跟顾陪林说： “顾总，二期设计产成品，我们决定也跟持心合作了，我助已经发给你看了吧？” 顾陪林点点头：“谢谢梁总信任，适应市场需求，我们是会一直跟进相关环保产业的设计的。因为碳足迹本是就很多企业想跟进，但是又很难去控制的一个东西，各类设计产品太繁杂的话，会留下很多不必要的隐形成本和碳排放，相关esg报告也会体现出一些负面形象，所以持心有了这样的产出之后，就会一直坚持，重视这方面的成果。” 梁泯珲点点头，他换了个舒适的坐姿，语气也变缓和： “顾总，已经跟你合作过一回了，我完全相信你了。但我想问个跟工作无关的私人问题，你现在……是单身吗？” 顾陪林淡淡一笑，“梁总，我其实是……” 梁泯珲没等顾陪林说完就抱歉地示意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没别的意思啊，不是要打探顾总的个人生活，就是我觉得你人挺不错的，想把我妹妹介绍给你。” 顾陪林：“啊？” “我妹妹人挺好的，名校毕业，而且性格很温婉，我觉得跟顾总应该很合得来。” 顾陪林顿了一下，无奈地一低头，他望向梁泯珲，后者用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他。顾陪林看到有些荒唐，不动声色地想： 怎么每次不是有人看上，就是有人想塞对象给我？ 我看上去……这么不像有家室的人吗？ “梁总，我已经有家室了。” 梁泯珲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哦……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不过我也该想到的，顾总你这么优秀的人，外形条件又这么好，有对象是应该的。”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酒，摇了摇头，有些惋惜道： “可惜了呀，我妹妹应该会很喜欢你。” 顾陪林笑了：“那也不一定啊，我这个人其实有点强迫症，完美主义，也没什么时间陪对象，其实挺不称职的，梁总妹妹可能不会喜欢我。” 梁泯珲笑了：“不不不，她肯定会喜欢你，她是个颜控。” “哈哈。” 顾陪林有些无奈地干笑了两声。 “因为你看上去年纪挺小的，不知道你结婚几年了？” 顾陪林顿了一下：“嗯，还没结婚，但是已经在一起四年了。” 梁泯珲一副知悉了的样子点点头。顾陪林看他那样子，总感觉这人心里还想给他妹妹存机会，便补了一句： “但应该要结婚了，我……不想亏待他。” 梁泯珲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那到时候结婚了顾总记得叫我啊。” “好。” 梁泯珲初次来芜川，顾陪林带他好好逛了一下。分别的时候还送了一个持心设计的小纪念品给他，两人便愉快地结束了此次会面。 回到公司，梅央和蔡蔡从办公室两边窜出来，不顾其他员工诧异的眼神，像从前在re一样开始神经质的二人转： “顾总好，顾总妙，顾总的持心呱呱叫！” “我的老板好强，我的老板是万人迷，今日老板又俘获一总裁芳心为哪般……” 两个人咿咿呀呀庆祝，顾陪林笑着把他俩掳回各自办公室桌上： “你俩正经一点。” 梅央叉着腰站起来： “我看谁敢质疑老娘？” 蔡蔡狗腿似的窜过来：“对，我看谁敢！” 裴兴靠到门边，端着一杯水边喝边感叹： “我可是功臣顾总，要发奖金啊。今年公司总利润率翻两番得狠狠奖励哪个外交大臣啊，顾总？” 顾陪林笑着点头： “年终奖翻倍，行吗？” 蔡蔡嘟着嘴，弱弱地说： “我也要啊顾总，哪能厚此薄彼啊。” “我的意思本就是大家一起啊。” “啊好好好！接，我大接！” 顾陪林从公司里出来，难得早早地下了一回班。天空洒下一片金灿灿的落日霞光，他看着那美丽的夕阳，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然后发给陈谌看。 他回想起无数瞬间，朝升夕落里，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很少有这样闲下来看天空的时刻。他站在街道旁久违地欣赏了一下日落的美，然后就看到日落人潮里出现的熟悉的他—— 陈谌从街角转弯口走过来。 他低头看顾陪林刚发给他的那张图片。夕阳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挺拔又端正，他穿过人流，直直地向顾陪林走过来。 顾陪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 陈谌被顾陪林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抱给吓了一跳。他看清来人后，又紧紧回抱住。 “回家吧。” “嗯，回家。” 持心已站稳脚跟，发展呈现上升趋势，顾陪林考虑起赌协的事。 他想，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永远抗拒，创业本来就是有输有赢的。 于是，思考了几个晚上后，他便再一次跟风投签订了对赌协议。 市场大环境里任何企业都做不到永远求稳，不往前就会退步，投资本就是要有胆量的。 自和雷纳斯成功营销出去后，开始有不少品牌方和持心对接，年前竟接到了slurish的报价邀请。 第138章 slurish，全国最大的娱乐产业投资公司，是以娱乐时尚和电视剧资本为业务的明星公司，每年都会和各大媒体联合承办意娱乐秀场盛典。资方重视这一投资，今年预期将于全球直播。 持心和其他品牌一同收到了报价邀约。 这可是个大项目，持心由于雷纳斯的缘故，在市场上如行业新星一般开始小有名气。虽然被大众所知道的是做平面包装设计，但顾陪林其实有意多进行场地建筑设计的业务。 此前re留下许多高端设计与备产品，人员配置方面持心也愈加成熟，此次接触方正是一个好的敞口，顾陪林便十分积极地和相应负责人沟通。 两方将细节交谈后，slurish便约顾陪林线下赴约洽谈。 顾陪林其实近段时间有点忙，他本想派裴兴去谈业务，可是左右一想，觉得还是亲自去比较好。 人到了之后，几轮讨论下来，进展顺利结束之后，slurish方的总负责人刘明章，刘总监，请顾陪林去澄橡吃饭。 澄橡是高端连锁商务会所，也是slurish投资的。这刘明章是资方的人，去吃饭时和另外几个资方的人打了电话，说要来和顾陪林敲定细节，他隐晦地向顾陪林表示，到时候定版是由这些人来决定的。 顾陪林听懂了，那些人是甲方。 刘明章是个极其圆滑又成熟的人，谈业务时一丝不苟有进有退十分敬业，一到饭局上又极其追求享受。他带顾陪林一走进那包间，就有一个长相颇俊的男孩进来，看着应该是某个不火的小鲜肉。 顾陪林深知娱乐圈的那一套上不得台面，却又不好驳了面子，只当是没看见，任由那刘总对那小明星上下其手。 这刘明章本来还有点心负担，以为顾陪林会有些抵触，可没想到这顾总看着年纪轻轻却坦然自若地坐在那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心里便有了个底，意识到这顾陪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深知生意场上的那一套的老油条。 这话倒是没说错，顾陪林虽不是什么蛇蝎歹人，但在生意场上混久了，难免离“正人君子”几个字不甚几近。他深知人有各类活法，也没想主动逞英雄，而且他看那男孩儿也没有很抗拒的样子，一副我情我愿的态度，他要真出手了，搞不好还坏人好事。 这世上但凡想混出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不是人人都出生含汤。 这道顾陪林以前不太解，被顾铭盛抛弃之后，慢慢就解了。 slurish，名声响，名堂果然多。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那陪酒的小鲜肉看着也20多岁了，很有那种年轻男孩的俊朗感。顾陪林细细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家里那位比这个还要俊一点。 顾陪林无端想起在瑞典那回，陈谌被flar的人看中想让他当签约模特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浅浅一笑。 等人期间服务员来上茶，刘明章笑着示意去顾陪林外面接个电话，顾陪林点头，刘明章便急匆匆拿着手机出去了。 这刘明章前脚一走，后脚便有人进来。 举止打扮上来看，应该就是刘明章电话里叫来的另外几位资方。 顾陪林站起来正要和他们握手，其中一位却不管顾陪林的动作径直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是新人吧，看来我们刘总这次招的人不错啊。” 第七十四章 礼物 顾陪林顿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地一笑，正想表明身份，旁边那个陪酒的男孩却先他一步说道： “顾总，刘总让我先带你入座。”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老板都愣了一下。 那搭着顾陪林肩的人把手放下来，换了一副表情打量他。那男孩转了个边，又对那些人说道： “方总您等一下，刘总去外面打电话了，一会儿来，这位是场地设计的总负责人，顾总。” 顾陪林挑了挑眉，不想这小男孩如此上道。那方总看着年纪也不大，见此状立马借坡下驴，变了个姿态，一下子笑得光风霁月起来： “哦，顾总！原来你是这次庆典的设计总经办？还真是一表人才啊，建筑雏形很不错，这是初次合作，办得好咱们可以订立长期意向。” 顾陪林也坦坦荡荡地一笑： “那是自然，slurish这种大项目我司一定会认真筹办的。” 几位资方全都落座，那关键时刻不出来的刘明章终于姗姗来迟，他闲然自得地拿着手机进来： “都来了呀，给你介绍一下，方总，这是顾总，这次建筑设计的总负责人。” 他用手示意：“顾总，这位是方总，slurish本次盛典总投资商。” 又是饭桌上推杯换盏那一套，顾陪林对此也很熟悉了。这个方总这边的资方倒还算懂礼数，除了一开始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能看的出来是有涵养的人。 但表面功夫的涵养再高，也抵不过圈子里习惯的潜规则那一套。顾陪林本不想那个小毛孩子，却无缘无故被他施以了援手，这下再看着他被迫谄媚的那样子，心里便有些不好受。 其实那小鲜肉完全可以不出手，方才那情况顾陪林完全能自己解决好只，是突然跳出个人来会显得比较有面子。这男孩貌似也深谙办事往来那一套，看起来“身经百战”一样，嘴巴又甜，把在座的几位老板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顾陪林突然觉得，这种懂眼色还做事麻利的员工，顾铭盛应该会很喜欢。 第139章 那赵儒辛貌似就是这一类型的。 只是可能比这人更加老谋深算一点，心机也更深些。 这顿十分有内涵的饭吃得断断续续的，几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道貌岸然地坐着聊了好一会儿市场行情，然后就一些细节条款重申了一下，便彬彬有礼地告别了。 顾陪林特意后面一点走，在大门口叫住了那个男孩： “多谢你，以后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被人帮忙就要当下立马道谢，要不然人情就堆起来了。顾陪林本想客气一下就走，没想到那男孩却是个不客气的： “顾总，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顾陪林暗暗一挑眉心想： 这是几个意思？ 他尽量委婉地说： “不好意思，我不随便加工作以外的……” 那人立刻自报家门： “我是张维沿，是耀星娱乐的艺人，其实我一直对设计很感兴趣，我大学就是学设计的，能认识一下贵司吗？”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此人形象管不错，看着像是会一直走艺人这条路的人，这会突然冒出来说自己对设计感兴趣？恰逢顾陪林是flurish盛典的设计场地负责人，难不成他想boss直聘？ 真没规矩。 这人已经签了固定的公司，却想着在暗地攀别枝？ 耀星不是挺出名的吗？ 顾陪林在心里皱眉，却不好一下拂了他的面子，毕竟对方开始还施以了援手。 可他不喜欢没分寸的人，这小明星这样不知轻重带着目的想要认识他一个资方，顾陪林多少也觉得有点冒犯。 所以他觉得到此为止，不多言就此别过比较好。 “抱歉，我还有点事，有机会再见吧。” 说完，他没再等待人说什么别的话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回家途中车没油了，顾陪林去加油站给车加油，他把车窗打开，在对街看到一个花店。 那些花花草草开得郁郁葱葱的，看着十分讨喜，顾陪林突然想买一束。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那花店里。 好像到现在为止，也没送给陈谌什么礼物过。 顾陪林看了会儿那些琳琅满目的花，突然觉得只送花又太少了。 他想起上回陈谌过生日，两个人都忙得在公司里加班，回去之后才匆匆下了一碗面给他。 那时他自己浅尝了一口，难吃得要命，可那家伙竟还吃完了。 当时陈谌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煮面，歪着头淡淡地笑： “刚回来，你不累啊？” 顾陪林瞥了他一眼： “累，但好歹今天是生日啊。” 陈谌靠过来从后面抱着顾陪林，下巴支在他肩上： “那有什么要紧的？” 顾陪林就反驳他： “那为什么我过生日你就搞那么隆重？” 陈谌低头把脸埋到他肩上： “也没有很隆重……” 他又把头抬起来：“累就别弄了，我来吧，你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顾陪林想起这些，心里有些难过却又暖暖的。 他平时不是一个仪式感很强的人，什么恋爱纪念日、周年纪念日这些通通都没有过，可站在这些温馨的花面前，他突然想浪漫一回。 给他送个礼物吧。 还没给自个男朋友送过礼物呢。 顾陪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卡菲尔的手作店，那个奇贵无比的vip手作工坊。 可是他如今已经没法去了，因为那地方是会员制，有钱都进不去。 可这样的想法给了他一个启发，他可以手工自己制作东西呀。 这么一想，顾陪林便有了主意。 他在网上订购了一个自己可雕刻的小木头，然后跟着网上能够的步骤开始刻小木雕。 买的花总有一天会凋谢，与其总是看着美丽的东西枯萎，不如让喜欢的美一直绽放着。 就刻一朵花吧。 说干就干，材料到货了之后，行动派顾总一有空闲便开始雕木头。他虽然没接触过，但他学习能力又强，再加上有种心灵手巧的天赋，一会儿便雕出了雏形。 慢工出细活，这东西快不得，而且顾陪林平时也忙得很，所以只能挤出空闲的时间去刻。他想好了要给陈谌一个惊喜，所以又开始防着他。这么一来，又要躲，又要偷偷干事，在自己家也变得跟个贼一样。 他开始呆在书房办公，而不是在客厅里了。晚上的时候陈谌洗澡，顾陪林就在床上雕一会儿，听水声差不多完事儿了就收起来。 这样的变化无伤大雅，也很自然，只是让陈谌有点郁闷。 老婆怎么最近不跟我贴贴了？ 第七十五章 醉酒 他以为是顾陪林最近有些累了，不想跟人有过多的沟通和交流，便由着他的性子。可是当他偶尔去接顾陪林下班时，却发现顾陪林和裴兴他们有说有笑的，跟在家里的样子很不一样。 对别的男人笑那么开心？ 陈谌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陪林跟裴兴蔡蔡他们打招呼告别，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顾陪林坐进车里，陈谌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摸顾陪林的脸。 顾陪林有点疑惑： “怎么了？” 陈谌看着他：“累不累？” “有一点。” 第140章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坐在车里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陈谌本来想再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顾陪林好像真的有些累的样子，便也没说什么，手缩回去专心开车了。 顾陪林在心里暗想： 真是够累的。 不过……玫瑰花应该快雕完了。 他不动声色扬起嘴角，用余光看了看陈谌安静开车的侧脸。 跟slurish的合作正式签订，交接进程正在筹备中。持心又招了一批新人，拨了一大笔钱在人才引进项目上，还在立体设计和材料研制上加大了研发成本。 跟slurish的合作推进得很快，正巧年底各大明星和工作室都在准备红毯和时尚亮相，对slurish庆典晚会很是重视。持心和几个圈里很有名的资方合作，以此拿到了不少新的项目指标。 好像就算大客户的话……耍点威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 顾陪林渐渐有了身为“冷血无情的商人”的体会。以前的他面对那些商业场上的暗箱操作和潜规则时都没什么感觉，不反对但也没有说支持。可如今经历了公司生死，倒闭又重建，这下竟觉得这东西也有它存在的道。 毕竟那些人如果不奢靡，哪儿来这么多的为博一笑掷千金？ 他虽没有刻意打听，但考察了解后不难发现，不少资方以投资的名义捧人，让slurish在设计场地的时候也有一个“优劣”区分，规定不同的艺人走什么场。 而这样冗杂的设计和要求，便也给了他们花钱的机会。 钱和权，到底还是分不开的。 不过除了跟合作有关的利益往来，顾陪林对那些复杂的冰山一角没兴趣，他只权当乐子看，然后一笑而过。 事不关己，赶紧远离。 此乃生意人之道也。 等那轰轰烈烈争奇斗艳的slurish年度庆典晚会终于结束，slurish方邀请合作方和各投标商在本家酒店举行晚宴。 连轴转了一两个月，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本来想着放松一下，可slurish这边结束了之后有新的投资商想和持心合作，顾陪林就又陷入了忙碌的工作状态里，以至于接到刘明章邀请函的时候，他心里其实还有些放松。 什么时候连应酬都变成一种放松了？ 真是可怕。 顾陪林苦笑了一下。 去医院复查听力，顾陪林看着那体检报告上各项低下的数值，终于决定把大任交给裴兴来处一阵子。 还是休息一下吧，再不歇真的要死了。 长久执着于工作没有缓和下来的后果就是，在自我享受gap时，顾陪林心里竟有罪恶感。 不过这倒是个能让他雕完玫瑰花的好机会。 因为顾陪林这几个月的高强度工作，陈谌买了一堆的中药和补品在家里，天天熬，天天煮，以至于顾陪林对厨房那一亩三分地都产生了一种抗拒。那种浓烈的中药味道让他对厨房那地方有一种简衣素食清心寡欲的“禅意”。（……） 这一段时间不是工作就是雕花，还要防着陈谌不让他发现，顾陪林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地下间谍的日子。事实证明这一点也不好受，剥夺了他很多和自家男朋友在一起的时间，还感觉在做坏事。 就为了雕那朵花。 顾陪林其实也有点儿烦躁，但一想到最后能够把花送到陈谌手上，他又觉得还是有点意义。 都已经打算好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这可是顾总，对执着的事情绝对死扛到底的行动派。 赶去slurish庆功晚宴的时候顾陪林没有开车，他考虑到如果到时候喝了一两杯，与其又去找代驾，不如直接打车回去。 庆功晚宴依旧是slurish的风格，跟之前举行的盛典有过之而无不及。顾陪林一进去便有工作人员领他到会堂里，刘明章跟眼尖的鹰一样立马跟顾陪林打招呼： “顾总您好！终于来了！” 顾陪林笑着跟他握了握手。 一切都在顾陪林意料之中，唯一意料之外的便是那个叫张维沿的小明星，居然又遇上了。 刘明章和slurish总监和顾陪林还有其他重要合作方到vip包间用餐，那个张伟炎竟也坐在旁边。 顾陪林终于意识到这小明星不是普通艺人，而是slurish哄人工具，专用来应付那些看脸和不规矩的投资商和合作对象。 这么看来，上回倒是确实有点用。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杯子里的酒。 晚宴整体气氛挺不错的，也有可能是以顾陪林和slurish此次合作的地位，不需要在意太多的你来我往和虚以委蛇。吴总监跟他碰了两杯酒，他没有推罢，彬彬有礼地喝了，喝完之后才觉得这酒后劲有些大。 “这酒挺不错的。” “进口的朗姆酒，顾总觉得怎么样？” “很醇香，不错。” 顾陪林没有贪杯，他隐隐约约察觉有些晕便立马放下了杯子，然后听着那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余光里，他感觉张维沿一直在看他，又或者不是。他没有在意，也不是很想搭。 别不是又荒谬的想要微信吧。 是真的找工作，还是看上我了？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11点了，顾陪林提前给陈谌打过电话了，说可能会晚一点回去。电话里陈谌那边听着很忙的样子，应该是也还没回家，顾陪林听他说又要加班，心里有些没来由地生气起来： 第141章 我都休息了你还在加班，不跟我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但他没说，只是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晚上的风有些大，顾陪林从澄橡走出来的时候，从街边吹来的风像铲子一样直往他脸上铲。他头真正开始有些晕了，那酒的后劲神不知鬼不觉地上来了，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想打车。 他下意识往路边走，走过一个台阶却踉跄一下差点跌一跤。 “小心！” 顾陪林皱起眉头，感觉腰上围过来一只手。 他偏过头，看到张维沿。 这不是刚刚在饭桌上的那个小明星吗？ 顾陪林使劲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彬彬有礼地刻意隔开张维沿的手： “谢谢……” 他摸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隐隐发痛的脑袋，低头找打车软件。 “你好像喝醉了，我帮你叫车吧……” 顾陪林本来耳朵就不好，醉了之后那助听器戴了跟没戴一样，风一大，这张维沿不靠近点说的什么他根本听不太清，只感觉耳朵边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嗡嗡飞。 真吵。 打电话给陈谌，让他来接我。 对，打给他。 男朋友就是这么用的。 他拨通陈谌的电话，听到陈谌声音的那一秒便不管不顾地大步往前走，却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差点平地摔一跤。 “唉！” 手机“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那路人吓一跳立马弹开，张维沿冲过去拉住顾陪林： “顾总，你醉了，我帮你……” 张维沿的话顿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顾陪林，这人半闭着眼睛低头的样子在阴暗的光线下竟比那些化了妆的明星还好看，他一时都忘了要说的话。 “不要随便碰我……” 顾陪林有些含糊地说，弯腰去捡地上的手机。张维沿看着顾陪林弯下去的腰，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你好像一个人有点累……” 顾陪林迷迷糊糊弯腰找了半天都没看到手机，张维沿见状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捡了起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 顾陪林艰难地直起身，然后呼了一口气： “谢谢，不用了，我……有人来接我……” “我扶你吧。” 张维沿拉住顾陪林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顾陪林有些别扭，他迟钝地偏头看过去，想看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吵个不停。 跟方才在室内清晰的灯光下不一样的感觉，这种近在咫尺的视觉冲击让张维沿忍不住停下来，他没想到这位顾总……竟这么耐看。 真好看。 他看着顾陪林的眼睛，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一开始就被他吸引。 他情不自禁想凑近，这样慢慢靠近好像还能闻道这人嘴里的酒精味，这么想着，他越发凑近顾陪林的唇—— 顾陪林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些奇怪，他正要把手抽出来，就感觉胳膊被人用力一拉。 这一拉十分突兀，那力气大得让顾陪林感觉胳膊差点脱臼，他艰难地睁眼抬头想看到底是谁，抬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陈谌。 顾陪林感觉脑子锈住了，他想，终于能回家了？ 难为醉醺醺的顾总这时候还能想到要把手机拿回来。他转身想从张维沿手里把手机拿回来，却不知这一动作在急匆匆跑过来的陈谌眼里像犯了“死罪”一样—— 陈谌一把把顾陪林捞回来，用力把他揽进怀里。他把顾陪林的头按到自己肩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张维沿，表情像要吃人一样。 “你是他朋……” “不是。” 陈谌没等他说完就冷冷地说： “他老公。” 说完，他不等张维沿反应，就抱着顾陪林转身走了。 陈谌是开车来的，他把顾陪林抱去车上，一言不发地给顾陪林系安全带。这时顾陪林才后知后觉地感觉陈谌好像有点不开心。 他怎么了？ 手机还没有拿回来，头就痛得快裂开了，顾陪林带着一丝不清明的头晕，满心记挂着手机，突然听到陈谌冷冰冰的声音： “怎么不开车来。” 顾陪林迟缓地应道： “可能会喝点，开不了车……” “所以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陈谌忍不住声音变大，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顾陪林迷迷瞪瞪的样子，又想起刚刚那个抱着顾陪林的人，心里的火一下子从五分冒到十分。 那个人抱他了。 抱他了。 抱我的人。 要是我不来，那家伙是不是还想亲？ 他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又阴沉沉地看向顾陪林。 他本来是想揍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一顿的，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只想赶紧把他老婆从那里带走。 陈谌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想对顾陪林发火可看着他又凶不出来，便不再说话，冷着脸开始发动引擎。 “等一下，我要去那（拿）……” “去哪！？” 顾陪林下意识去开车门，陈谌立刻把车门锁了。他沉沉地问： “要去哪？” 顾陪林用力揉了一把脑袋： “刚刚那人……我要去拿……” “不准去。” 第142章 陈谌斩钉截铁地说。 不准去？ 顾陪林想起手机备忘录里存放的无数个没有备案的合同文件和联系方式，脑袋不清明却还记着工作的事情，他迟缓却又坚定地说： “不行，要去，之后就见不到了……” 这话一出，陈谌就把安全带一松，用力把顾陪林抵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用极低沉的声音说： “我说了，不准去。” “我有……” 他不等顾陪林说完，便一只手拉过顾陪林的脑袋，用力吻了上去。 顾陪林没有准备，陈谌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就这么强行堵住嘴唇。 顾陪林瞬间想咳嗽，却又被陈谌死死压着透不过气，狭小的空间里，他感觉要窒息了。 陈谌抓住顾陪林的肩膀，越抓越紧，然后用力咬了一下顾陪林的嘴唇。 那种刺激头皮的疼痛让顾陪林瞬间清醒了一两分，但紧接着的就是更加混沌的意识。那疼痛带来的生反应倒是很直观，顾陪林忍不住眼眶变红。 “呜嗯……” 陈谌停了下来。 顺畅呼吸空气的瞬间，顾陪林剧烈咳嗽起来，他越咳眼睛越红，到最后竟然流下一滴泪。 陈谌气昏了头，吃醋地要爆炸，看着那滴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心里不安地要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问： “去他那干嘛？那家伙不怀好意，你还上赶着？” 陈谌眼睛也开始变红，他想起顾陪林这段日子对自己的冷淡，还有不经意的躲避，突然撞见又不自然的表情……他感觉心脏像一枚石头，“啪嗒”一声，直直地掉进深渊里。 第七十六章 吃醋 顾陪林没说话，这会儿好像瞬间清醒了一样目光沉沉地看了陈谌一眼，起身伸手去按车门开关，然后跌跌撞撞地打开车门出去。 陈谌愣在原地，感觉整个人被石化了一样。 人喝醉了的话能不能信？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不能让自家媳妇儿就这么走了，急忙把车停稳。他把车钥匙拔出来立刻打开门下车去，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顾陪林就不知走哪儿去了。 陈谌往前走了几步，环视左右却看不到顾陪林的影子，他心里的火从十分冒到一百分，抬手在身旁的树上狠砸了一下。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下意识去找手机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在身上。他又原路返回打开车门去找手机，正巧公司部门负责人给他打电话。 我都请假了还跟我聊什么工作？ 陈谌看着那屏幕上的来电心烦得很，但是一想到之前贷款的事，还得麻烦这个吴凯，就还是接了。 打完电话，那跟工作相关的声音一嚷嚷完又消失，陈谌就感觉到身体透出的疲惫。他深呼吸一口气，心情糟糕地用力眨了下眼睛。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可今天却突然想抽一根。他打开前车备用抽屉想找根烟，但是却没有找到。 今天本来是加班的日子，部门群一直响个不停的消息让手机一直在震。他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加班，可在公司里他一想起顾陪林去应酬的事，怕他又像之前那样喝太多找不着回家的路，想了好久，还是申请请假来接他。 陈谌把手搭在车门边，看着前车抽屉发呆，想起刚才那个陌生男人。 那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狗玩意儿？ 几个胆子让他窥觑老子的人？ 他心里的火又冒了起来，却无意中看到丢在副驾驶上的硬质灰色外壳蓝牙。 这是…… 顾陪林的无线助听器。 陈谌顿了一两秒，然后立刻把车门关上，脚像是要飞起来一样狂奔起来。 怎么没带助听器就这么走了？喝这么多，天又这么黑……陈谌刚才的火气一下子变成了悔意，他下意识扇了自己一巴掌，顺着街边边找边喊。 路边车这么多，他听又听不到，还喝了酒，万一被撞了，万一被抢了……这么随便一想都要了陈谌的命。他腿上又有陈年旧伤，跑又跑不快，更是让他急得心脏直往外蹦。他边找边拿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迎面气急败坏地说： “你在哪儿啊？你在那别动，我去接你。” 对面迟迟没说话，陈谌以为他是喝多了听不清，正想又说一遍，对面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不是……” “你谁啊？” 陈谌声音一秒冷下来： “让顾陪林接电话。” 对面那人继续说： “他没在这里，但是他手机在我这。” 陈谌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是刚才那个人？” 说完这话他立马顿住了，因为前面不远处，他看到靠在长椅上的那个人。 电话对面还在问： “你跟顾总真的是那种关系……” 陈谌直接挂了电话。 他慢慢走过去，看到靠在椅子上像睡着了一样的顾陪林，松了一口气。 街边有很重的潮湿气，来往的车辆很吵，街边灯光大部分是暗的，但也有几盏在亮。顾陪林头微微仰着，眉眼被路边灯光打上一层薄薄的阴影，陈谌的眼神本来是很冷的，可突然看到顾陪林冻得发白的手，就忍不住蹲下来握住，小声训斥他：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戴个手套……” 第143章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把自己的手套拿出来。他握着顾陪林的手，细细地给他戴手套，然后又抬手摸了摸顾陪林的脸。 手贴上来的瞬间一片阴影笼上来，顾陪林缓缓睁开眼睛。断片的威力就在于事情都记得，但就是忘了哪个节点，记忆里的拼图像是打乱了一样，顾陪林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在澄橡酒店门口手机被撞掉的事，这会儿突然就看到陈谌出现在眼前，本就疼得要裂开的头越发昏涨起来。 他忘了自己是要干什么，皱着眉头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抱住陈谌： “好疼……你终于来接我了。” 陈谌抱紧顾陪林，带着一丝怨气沉沉地在他耳边说： “那你刚刚走什么。” 他顿了顿，表情阴沉沉，话里带着一丝怨气： “外面贼心不死的狗东西多，你以后在外面少喝一点，应酬完就早点回家。” 顾陪林一动不动挂在陈谌身上，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陈谌料到他没有听到自己说话，叹了一口气，把他扶到椅子上。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顾陪林穿上，然后又背对着他蹲下来： “上来。” 顾陪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陈谌反手轻轻把顾陪林拉到自己背上，然后起身，背着他慢慢走。 走着走着，他好像听到顾陪林在他背上小声说话。那声音蚊子一样小到离谱，他听不清，就偏过头问： “你说什么？” 顾陪林不知有没有听到，只是继续小声嘀咕，陈谌费了好些功夫才听到： “你刚才干嘛打我……” 陈谌想起在车里咬他的那一下，心想： 气的我要命，就这么惩罚你一下还不行？ 他偏着头无奈地说： “哪打了啊顾总，就是亲得用力了一点，你不也咬回来了？而且你还好意思说？你先背着我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我还没说你呢，你就恶人先告状……” 顾陪林晕晕乎乎的像是刻意不听那些话，也可能是因为听不清单纯嫌吵。他抱紧陈谌的脖子，然后把脸贴到陈谌的肩窝里。 唉。 陈谌想起那个莫名其妙跟顾陪林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心里又有些生气起来。他本来还想说两句，可顾陪林这么缱绻地一贴过来，那些抑制不住的怒气一下子就又散了。 “你可真是。” 到最后说出口就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陈谌打开车门，无奈地给顾陪林系上安全带。 他把车里空调打开，正要开车回家，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又打了一次顾陪林的手机，电话里的那个人很快接通了，陈谌冷冷地说： “明天下午4点在澄橡门口，我来拿手机。” 对面没说话，陈谌也不想多说，便立刻挂了。 第七十七章 占有 醒来的时候，顾陪林感觉头疼得要裂开了。 “什么鬼朗姆啊……假酒吧，喝完这么难受。” 他皱眉嘀咕了一下，下意识去找手机看时间，却摸了好久都没有在床边摸到，这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来自己手机好像压根没带回来。 他想起昨晚一些零碎的片段，把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个七七八八。他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的水，嘴唇沾到水的瞬间，那隐隐约约的疼让他想起昨晚被陈谌咬的事。 “起了就加衣服，等一下又感冒。” 陈谌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他把顾陪林手里的杯子拿走： “一起床就喝冷水，昨天又喝那么多酒，胃还要不要了。” 他说话干脆利落，顾陪林从他直来直往的调调里察觉出一丝生气的情绪，这下才终于想起昨晚那个叫张维沿的小明星来。 他看了看陈谌板着一张脸的样子，意识到这家伙是误会了，立马想解释，可只穿着件单衣身上又冷得慌，嘴就先拐了个弯： “好冷。” 陈谌本来端了水就要走，顾陪林这么一说，他往外走的步子就变慢了起来。走到门口时还是拐了个弯，返回去把椅子上的衣服拿给顾陪林。 顾陪林看着陈谌脸色阴沉却还默默递衣服的样子，心里瞬间有些想笑。他堪堪忍住，没有接那衣服，而是穿过陈谌递衣服的手抱住了他。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陈谌被顾陪林这么一靠顿时就想开口了，但那话卡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忍住了。 俗话说得好，君子不为外物所动，这次不能就这样过去了，他吃醋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必须得让顾陪林主动说清楚。 陈谌一动不动也没什么反应，顾陪林着他这样子，心里暗想： 没用？难不成真生气了？ 顾陪林不死心地看了陈谌一两秒，不去穿自己的衣服，反而往他衣服里钻。他把下巴就在陈谌的肩上叹了口气，然后小声说： “对不起啦……” 这话一出，某人立马跟放了气的气球一样顿时一下也拽不起来了。他把衣服披到顾陪林肩上然后双手抱紧，语气闷闷地软下来： “以后喝酒你看量来啊，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变态吗？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爱惜身体，但你上点心啊…… 顾陪林抬起头笑着打断他： “你这个年纪？多11个月就让你体验超乎我的人间百态了？” 陈谌紧紧地盯着顾陪林的眼睛： 第144章 “多一天也算，何况大了将近一岁，难道不是你哥？” “呵。” 顾陪林不屑地笑了笑，见势就要挣脱开，被陈谌一把捞回来死死抱住： “我还没消气呢，谁准你走了？” 顾陪林用手拉了一下肩上的衣服： “那你要怎样消气啊，哥？” 平时都是叫全名，做爱撑不住的时候非常偶尔会叫一句“老公”，顾总的嘴就像那种开珍珠的蚌一样难得主动，这下却让陈谌突如其来捡了个便宜，这方面他一向没出息，心里的怨气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这下哪里还用得着顾陪林做什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占自个老婆便宜的男人是孬种，若在这话的支持人群里选个优秀代表，那陈谌无疑是这句俗话的尖子生。他装模作样地不说话故作深沉，嘴角却不动声色地扬了扬。 “昨天那个，是谁？” 顾陪林伏在陈谌肩头，想着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搞半天其实他还是“受害者”。他本想反水抱怨一下，被陈谌这么一问就想起张维沿来。 他细细想该怎么好好描述显得不那么荒淫，可不知这一下停顿在陈谌眼里跟为了狡辩故意措辞一样，尽管他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还是不爽起来。 “不准想。” 陈谌捏了一下顾陪林的脸，然后面无表情地捂住他的嘴。 顾陪林把陈谌的手拿开，无奈地笑说： “我想什么了，你讲不讲道啊？那个人是耀星的签约艺人，slurish那边跟耀星合作，有意捧他们公司的艺人，那个小明星是耀星专程塞过来给资方陪酒的。” 顾陪林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陈谌的唇： “而且我怎么他了？我就没过他，出门的时候他主动要扶我而已。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就是昨晚上不该和那几杯高度数的朗姆酒，不知道原来这么厉害。” “而且我手机好像还在他那，昨晚我就是想去拿手机，你那会儿老拦着我干嘛呀？” 顾陪林想起昨晚觉得真是有些荒唐，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冲陈谌无奈地笑了： “你说，到底是谁做错了呀？” 顾陪林眉眼弯弯的看着陈谌，陈谌这人是个讲道的，他本来就意识到昨晚肯定有什么误会，听完那话毛顿时就被捋好了。他家顾总都用美人计来跟他示软了，他怎么好还冷着个脸？别说冷脸了，这会儿他想都想把自己的脸从电饭煲里蒸热了再端出来。 他正要贴着顾陪林的唇吻下去，却被顾陪林一掌拍开： “我先去洗漱。” 陈谌不依不饶地贴上来：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在意，走开。” 顾陪林偏过头把衣服穿好，微微抬起头用眼神示意陈谌等着。陈谌看着顾陪林到浴室去洗漱，开水关水的声音接连响起来，陈谌就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顾陪林洗澡的间隙，毯子悠闲地踱着步子走过来。它本想偷偷去厨房里看看有没有剩余的猫条当零食，结果就看到陈谌跟个门神一样杵在浴室门口，而门里疑似他爸洗澡的倩影。 它顿时脚底转了个弯，看了陈谌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走了。 真他妈无语，天天虐狗，不对，虐猫。 顾陪林洗完后，一打开门就看到陈谌跟个大爷一样坐在门口，一条腿还抬起来伸到门框上，就这么挡住顾陪林的路。 “现在可以了吧？” 顾陪林把毛巾盖到头上：“我先吹个头发。” 陈谌站起身，把顾陪林头上的毛巾一拿，然后裹住他的后脑勺，捧起他的脸凑近说： “又不影响。” 说完他便贴着顾陪林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嘴都肿了！说了让你停了，你他妈比我还聋是吧？” 顾陪林坐在车上瞪着陈谌，后者心情甚好地开着车，对他老婆的骂街十分受用。 要去找昨晚那可疑分子要手机了，可不先得圈点主权地位？ 本来更漂亮是想自己去的，结果不知怎的陈谌已经提前跟张维沿约好了。他实在是怕再整出点什么幺蛾子，只好一起去。 陈谌边开车边说： “你不用去，难道你怕我会跟他打起来？我不会的，你不相信我吗？” 顾陪林对着车前镜看了一下自己嘴破了的地方，没有情绪地说：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得去一下比较好，万一他还有话……” “什么话，他要跟你说什么话？” 陈谌冷言冷语地应到。 顾陪林意识到自己又把话扯入死胡同了，就不再说话，转而把车窗移下来吹吹风。 他想起那个张维沿，那小孩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一开始是要微信说想找工作，后来又无缘无故接近他说要送他回家。顾陪林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那孩子看着年纪小，不会缺心眼吧，难不成真看上我了？ 不能吧…… 这么想着，顾陪林有些心虚起来。 万一真是这样，就好好说吧。混娱乐圈的多少也懂点体面的，何况还是像他这种入社会早的小孩。 他暗暗想好话术，和陈谌一起下车。他看着陈谌一脸讨债样，越发觉得让他也过来实在不是一件合时宜的事。他转了转眼睛示意道： “要不……你在这等我？” 陈谌立马走过去把顾陪林扯进怀里，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 第145章 “走吧。” “你搂这么紧怎么走啊？”顾陪林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有些无奈，他严肃地指了指陈谌： “别耍脾气了啊，速战速决，赶紧的。” 陈谌没说话，手松了下来，但颜色还是阴阴的。 澄橡附近没有人，只有几个waiter在引vip客户的车进到酒店停车场，顾陪林让陈谌把手机给他。 电话打通的瞬间，陈谌眼疾手快地把免提键按开。 顾陪林开口道： “你好，我是顾陪林，谢谢你昨天扶我，我昨天手机落在你那了，约好今天下午来拿的，你现在方便吗？” 张维沿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澄橡一楼雅利间19，我的化妆师在给我化妆，你方便进来拿一下吗？” “好。” 顾陪林把电话挂了，和陈谌一起走进澄橡大厅。陈谌脸色阴沉沉的，没有情绪地重复顾陪林说的话： “「谢谢你昨天扶我」，真是感激不尽……” 顾陪林解释道： “手机在人家手里，当然得说点好话了，而且他也没做什么，总不能上来就一棍子过去吧？” 陈谌挑了挑眉：“你当然不知道了，他做的可多了，他昨天还摸你腰了！” 眼看着事情又要变成核反应堆不得收场，顾陪林连忙扯住陈谌的胳膊，抬头亲了他一下息事宁人地说： “好啦！” 说完，他继续往里走找雅利间19。 陈谌面无表情地死死抓着顾陪林的手不松，一副警惕的样子把顾陪林拴在身边。 “这是他们公司旗下的产业吗？” 陈谌看到一个男人搂着一个长相十分乖巧的男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到隔壁的房间里。 “对，很多艺人有什么事情会直接在这里办。” 陈谌看了眼那关上的门： “潜规则那一套应该也有很多吧？” “呃……也许吧，这就是雅利间19吧？” 眼见着话头又要拐到不可明说的方向去，顾陪林赶紧截住话头指了指房门口上的字。 他看到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连忙问道： “你好，请问雅丽间19里面没人吗？上面显示是空的。” 那人彬彬有礼地回道： “刚才有客人，这间还没有退房，估计是有事去外面了，如果您约了这位先生见面的话可以在我们大厅等一会儿。” “好，谢谢。” 顾陪林靠到走廊尽头的墙上，对陈谌说，“再给那家伙打个电话吧。”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却迟迟没听到陈谌的动静。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却发现陈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打呀？” 陈谌手摸到顾陪林腰上，“你那天是不是看到很多那种潜规则陪酒的？” 顾陪林看着陈谌阴沉沉的眼神，硬着头皮说：“一点点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谌一把拽带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突如其来的牵扯差点把他助听器给扯掉。他堪堪站稳，就感觉抱在他腰上的手臂箍紧，然后就听到陈谌低沉的声音： “这地方有那么适合做吗？” 第七十八章 憋坏 “你说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陈谌就按着他的头吻下来。 走廊尽头有些昏暗，光线闭塞，让整个氛围都有些不可控起来。陈谌的手扶着顾陪林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墙上压，顾陪林在喘气间隙里推他，他却跟一堵墙一样一动不动。 “别发疯……” 陈谌跟个石头一样不为所动，那亲吻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明显，顾陪林不知他这时候发什么疯，只好曲线救国一脚踩到陈谌的鞋子上，后者却无动于衷，反倒扶起顾陪林的身子，让他另一只脚也踩到鞋子上。 “你！……别……” 推也推不开，骂也骂不了，别说骂了，连声都被堵住了，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挣扎还显得有些欲拒还迎。顾陪林听到身旁传来脚步声，心里便如警钟一般重重一敲，立马下意识咬了陈谌一口。 那一口咬得很重，但在陈谌心里就跟猫挠似的，他轻轻松开顾陪林，眼神流连忘返地盯着顾陪林的唇死死不放。这时顾陪林才看到那个走过来的人，就是张维沿。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谌为何突然表现的这么“欲求不满”，在这种地方胡来。顾陪林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怕了他了。 顾陪林立马好神色，陈谌还死死揽着他的肩不让他走。他用力把陈谌的手从肩上拿开走上前，张维沿把手机递给他： “……这个。” 顾陪林接过来： “好，谢谢。” 说完，他便招呼陈谌要走，张维沿叫住他： “顾总。” 顾陪林转过头。 “你们是……” 顾陪林点点头： “嗯。” 张维沿轻笑了一声：“懂了。” 那句“懂了”像一声叹息，顾陪林突然想起在庆功宴上，那个吴总监对一众小明星的循循善诱，说切勿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张维沿看着八面玲珑，眼睛却时常蒙着一层忧伤的薄雾，对普通人来说，来钱快的地方就要付出与之相同的代价，那姓吴的道貌岸然说得轻巧，可若是脚踏实地就能够混出名堂，这人何苦还在他这样一个小公司领导上花心思？ 第146章 若不是为生所迫，谁想装孙子做人下人？ 顾陪林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的，也是无奈。 他没再说什么，立马拖着陈谌走了。 总算了结了。 顾陪林在心里叹了口气。 坐在车里，陈谌一言不发，神情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堪堪开口： “你在想什么？” 顾陪林：“没什么啊……” 眼神一对视，那心下所想就了然了。顾陪林有些郁闷起来，这家伙不干间谍真是可惜了，刑侦就需要他这种人才，怎么总能一眼看出我在想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陈谌就凑过来别过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眼神意有所指，顾陪林正想说点什么，这会儿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他只好顶着陈谌豺狼虎豹一样的目光先去接电话，电话接通，是裴兴的声音： “顾总，在哪儿呢您？怎么一连几天不来公司？新单子有点事儿，要你过来一趟。” “好。” 一波过后一波又起，这日子倒是一直都没个消停。谁不是苦逼事一大堆？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顾陪林深觉有，叹了一口气，瘫在副驾驶上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 “去公司。” 这话不置可否，大概意思就是： 不哄了，你自己一下得了，我要去工作了。 陈谌见好就收，他摸了摸顾陪林的脸，阴沉沉地盯着他，心想： 晚上再讨。 他转过头，心情舒畅起来，开始发车。 顾陪林察觉陈谌突变的情绪状况，潜意识里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这时裴兴又给他发了各种处文件过来。 没办法，在安危面前工作胜过天，这句话不一定对，但在顾陪林这，绝对是人生中可以排进前三的至名言。 他低下头开始处发过来的电子文档。 由于slurish的时尚展圆满成功，持心的声誉又进了一台阶。年底的时候，总计本期年盈利翻了两番，顾陪林召开多次管层会议，改有限为股份制。 持心前期发展战略比较激进，在现行市场，实现高增长贷款和抵押账簿的资金来源虽然多种多样，但是其中一些极其不可靠。因为持心开局就是个三无产品，那时便不分好坏一并收了。慢慢的，随着业务积累和资本实力的增强，一些款项的利息只增不减，而且还附有高额违约金，大大增加了企业的财务成本，威胁企业信用。 另外，一些资金来源的失败使持心在银行的融资一直有些问题。在没有可靠资金来源的情况下增加贷款的风险太大，而风投给予对价的代价又太极端，种种综合考量，持心便着手开始精简款项，顾陪林设立资金项目组扫清隐患。 年前的时候芜川又下了好大的雪，雪花把路面铺得严严实实的，人一走上去就能听到嘎吱一声响，低头便能看到前一脚鞋底埋到雪里的痕迹。每次出门的时候，陈谌都会千叮万嘱顾陪林，千万记得保暖，如果冷的话就赶紧打电话给他。 “冷的话打电话给你干嘛？” 顾陪林疑惑地盯着他。 “当然是随时来给顾总送温暖。” 陈谌边换鞋边说，“给顾总科普个小常识，冬天多接吻能够提高免疫力。” “……真会编。” “不信？” 顾陪林本来想说对，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他意识到这家伙是故意激他反对，就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没说不信啊，我信。” 那话一说，陈谌立马扯着顾陪林严严实实亲了一口。他对顾陪林耳鬓厮磨道： “信就好，多多益善。” 顾陪林看着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果然，在天赋型选手面前，再厚的脸皮也只是一层薄纱。 tx年底筹办公司年会，此次主题意在庆功，公司鼓励员工拖家带口来参加。虽然员工都觉得上司有挖墙脚之嫌，但还是都欢天喜地地开始准备了。陈谌跟顾陪林说了之后，顾陪林点点头： “好。” 去参加tx年会那晚又下了很大的雪。顾陪林一下楼，却发现陈谌往反方向走，他不解地喊他： “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陈谌靠在一辆车上。 是雷尔德，雪霖q7。 “这是？”顾陪林走过去，立马变了脸色，“什么……” 陈谌抱住顾陪林浅吻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把钥匙塞到他手里小声说： “圣诞礼物，圣诞节快乐。” “啊？”顾陪林愣了，他有些惊喜地说，“圣诞节都过去多久了，还圣诞礼物呢，这得是新年礼物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呀？” 陈谌：“开着试试。” 顾陪林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两个银色翅膀，他抬头看陈谌： “这个……” 陈谌：“多一辆你换着开。” 他把顾陪林塞进车里，然后自己又坐到驾驶座上：“我差点忘了，今天还是我开吧，你前天腰太疼了……” “谁说的？我好得很。” 陈谌眼见着顾陪林又要跟自己争论“谁更行”的话题，咽下笑意，正经地说： “嗯，是。” 顾陪林看着他一脸忍笑的样子，一时无话可说。他是真的发现了，自从那一次在澄橡酒店解决了张维沿一事后，陈谌在他面前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第147章 虽说这人以前为达目的也一贯不在乎面子，可自那之后他的“厚脸皮讨债”可谓是炉火纯青，已然到了无人能敌的地步。 以前的时候陈谌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连逗他也总是说了几句就开始哄，现在却总是变着法子憋坏，而且不得逞不罢休，得了逞还要更进一步……顾陪林不禁皱眉，怎么回事，莫不是我的教育出现问题了？ 在感情方面顾陪林向来不是很主动，但这种不主动遇到了陈谌这样的就好比以退为进，倒还占了上风。可如今那家伙却好像有谋朝篡位的意思，有时候喊停也停不下来，还过分至极的一定要把他往坏里玩，末了还要问感想，硬是要逼得他说“厉害”或者“还要”之类的话。过后他几次都想制裁这家伙，但这家伙嘴上满口答应过后又死不认账。顾陪林孤立无援，而跟他的同一阵营的毯子又帮不上一点忙，一家之主的地位岌岌可危。 顾陪林一顿有有据的沉思，觉得整顿家中风气一事不能再拖了，总是被他制住这还得了？必须得让他知道，谁才是家里的老大！ 不知不觉中陈谌已经开到tx楼下了，他看着顾陪林小声给自己打气，一脸严肃认真点头的样子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觉得那样子也很可爱，就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 顾陪林：！？ 顾陪林斜了陈谌一眼，那作为圣诞礼物的车也不香了。他扶着腰下车，陈谌从另一边走过来抱他： “冷不冷？” 顾陪林摸了摸陈谌的手： “你的手比我还冷，你怎么没戴手套？” “为了牵你啊。” 陈谌牵住顾陪林的手，然后往顾陪林的大衣口袋里放。他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顾陪林的眉毛，浅浅一笑： “走吧。” 那眼神极缠绵缱绻，顾陪林以为他又要亲，便小小地准备了一下，结果看了半天发现并没有。 “……哦，走吧。” 顾陪林正义凛然地拖着陈谌走进tx大楼。 陈谌躲在他身边闷闷地笑。 第七十九章 欲求 整个年会气氛很放松，没有什么恶心巴拉的敬酒环节，也没有什么领导暗戳戳的阴阳怪气，tx的团队以及领导班子都趋向于年轻化，交流起来很随意。 一开始是公司业绩总结，后面就是各领导发言。领导发言都十分简短，一个个摆完实绩就匆匆下去了，那脚底抹油的样子让人不免感叹公司效率之高，顾陪林对此很是欣赏。他正想问陈谌那个刚发言完的人叫什么名字，就突然听到台上主持人喊陈谌的名字： “本年度最新晋公司骨干，陈谌，陈组长，请我们陈组长上来阐述一下我们今年所带的投标项目组取得的成果。” 顾陪林愣了愣，陈谌捏了一下他的手，便彬彬有礼地上去了。 还有这一环节。 顾陪林看着陈谌服服帖帖的衣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应该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难怪今天打扮得像模像样，休闲西装和齐整袖扣，人也那么有精气神，这么往台上一站，看着……还挺帅。 陈谌一脚刚站上去，顾陪林就听到身边人议论纷纷： “快看这个，项目部的帅哥！” “我草，这个不错……” “听说人家有老婆了。” …… 顾陪林立马把助听器取了，但没几秒又立马把助听器带上。 台上灯光下，陈谌镇定自若地说话。他五官轮廓很深，说话干脆利落，整个人板板正正的，跟之前在外面和顾陪林笑嘻嘻的样子截然不同。顾陪林看着他彬彬有礼的讲演，伸手喝了一口摆在桌上杯子里的酒。 那液体一入喉咙，他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陈谌的声音在头顶那样的光线下显得沉甸甸的，顾陪林抬眼看过去，心里也变得柔软了几分。 他想起很多一路走来又哭又笑的种种，跌倒又爬起来，在灰尘里滚一圈变得狼狈不堪，而如今又和台上那人携手一起，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不禁有些感慨。 他想起十年来为操持企业各种事项忙上忙下，re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持心如今又东山再起重立山头。个中细节旁人不知，说出去也不甚轻重，也只他一人能懂里面的苦辣酸甜。 都说人生世事无常，那无常里又总是牵绊着有常，如今这样平平淡淡好似简简单单，却也几多颠沛辗转。 他想起那些匆匆忙忙的挣扎和过去，如今再想起竟然都像前尘往事一样远远离开。世人渴求的平平安安，有人相伴，他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芸芸众生信得此话的一人。头顶灯照亮杯中酒，他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那酒不高，咽下去才觉得烈得喉咙都发痛。 陈谌说完，台下响起掌声，顾陪林抬起头来看着他笑。 回去的时候，顾陪林已经找不着道了，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走不动路了。他坐着的那一桌不知怎的这么默契，全是营销部的积极分子，个个都是饮酒的一把好手。顾陪林倒没想着有意攀比，他纯粹就是心中有些感慨想发泄，结果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他喝得直气壮，因为陈谌就在身边。他一点也不担心，反正有人带他回家。 所以，当年会结束后出来走在街上，顾总扒着陈谌的上衣领子问他怎么还不回家的时候，陈谌笑着握住顾陪林的手： “就回家，你先松一松，我抱你呢，咱们去车里。” 第148章 顾陪林紧紧地抓着陈谌的衣服不松，陈谌蹭了蹭他的手，下一秒，顾培林就突然松开，把手伸到自己衣服口袋里。 “找什么呢？” 陈谌轻轻问他，顾陪林充耳不闻，陈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正要把顾陪林抱起来，眼前猝不及防突然出现一朵花。 一朵木雕的玫瑰花。 “给你的……这可不会谢，这辈子都要好好保管，要是敢弄丢，我就再也不做了……” 顾陪林断断续续地说话，陈谌愣愣地接过那朵花。他摸了摸上面雕刻的痕迹，那些玫瑰花瓣栩栩如生，个中细节有些粗糙，但那形状和手工的质感，被寒风一吹，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意味。那木雕不重，可陈谌拿在手里，竟觉得沉甸甸的。 陈谌看了眼那朵木雕的玫瑰花，目光沉沉地去看顾陪林，浓重的夜色里他的眼神如波涛汹涌的海水，他嘴角轻轻往上扬： “好。” 他抚平顾陪林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亲了亲他的嘴角。 陈谌把顾陪林背回家，然后给他换了身衣服。坐在卧室的床头，顾陪林半睁半闭着眼，陈谌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轻轻问： “顾总，开心吗？” 顾陪林点点头：“还行。”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又张口：“你那么帅，我太开心了。” 陈谌正要起身关灯，顾陪林却勾着陈谌的脖子不让他走，陈谌轻声道： “干嘛呀？” 顾陪林睁开眼：“你干嘛呀？” “我关灯呀。”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盯着陈谌的脸足足五秒，然后像审讯犯人一样冷冷地说： “我等了这么久你居然不亲。” 陈谌立马弯了弯嘴角，凑上前吻他。亲着亲着陈谌突然发现顾陪林的手伸到他的内裤边角，他听到顾陪林醉醺醺的话： “做吗？” 那跟猫挠似的触碰和抚摸让那种暧昧的气氛迅速升起来，陈谌眼神一黯，二话不说整个人都压上去。他正要脱顾陪林的衣服，后者却突然眉头一皱，喃喃道： “你真是个禽兽，我都这样了居然还要干。” 要也是他，不要也是他，陈谌失笑，不知怎样捋毛才算顺着他这宝贝的意。他凑近轻吻了一下顾陪林的唇，然后摸了摸他的脸： “你喝太多了，现在做明天又要难受，睡吧。” 他起身抬手把灯关掉，然后躺下来，习惯性地去给顾陪林盖被子，后者却突然往他身上一压，下一秒陈谌就感觉顾陪林的手往下。 “你……” 顾陪林一个翻身坐到陈谌身上，那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混沌的意味： “不行那就我来好了……” 那种直晃晃的磨蹭让陈谌呼吸都变沉重，他一下子把顾陪林反压到枕头上，用力吻他，唇齿相撞的瞬间顾陪林却闷哼一声。 陈谌愣了一下，急忙去摸顾陪林的脑袋，却在脑袋旁边摸到一个尖尖的利锐物件。 他把小台灯打开一看，居然是个充电线插头。 “特别疼吧？” 陈谌立刻心急地去摸顾陪林的头，顾陪林闷闷地说： “什么东西砸我……我脑袋破了……” “不是砸，是抵了一下。没破没破，看着没什么事，应该就是有点疼。” 陈谌立马轻言细语安慰，顾陪林伸手紧紧抱住陈谌： “没破？那这套质量挺好的啊，没破就行，记得多买一点……” 陈谌皱眉失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顾总平日里一副高冷禁欲的模样惯了，连调情也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这会儿突然委屈巴拉的眼睛弯弯看着陈谌，其实都不需要他再怎么磨蹭勾引，陈谌就已经硬了。 顾陪林死死抓着陈谌不放，夜里的喘气声就是要比白天明显很多，这一刻“陈下惠”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定力说服自己，可一贴近就想占有的欲望越积越多，他咬牙忍着，眼神阴沉沉地，离顾陪林耳朵极近道： “顾总，你今晚不想睡觉了？” 然后顾陪林十分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仰起头亲上他的嘴角。 陈谌宛若金刚般的心防线彻底坍塌，他抓着顾陪林的肩，把他用力按到床上，然后倾下身。 …… “还要吗？” 顾陪林看着陈谌一张一合的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耳朵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他什么都听不到，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啊？” 他微张着嘴，那声调也发得很模糊，却偏偏像迎了陈谌的意。人在不明白的情况下会把没听清的话往自己希望的意思去靠，陈谌看着顾陪林像肯定一样的回答，身子倾下来，低沉地开口： “你听清我说什么了吗？就随便答应？” 顾陪林：“什么……” 陈谌堵住他的嘴。 …… 芜川又下了场很大的雪。 顾铭盛三次生日都没有办酒，今年生日的时候赶上了最后一场大雪，整个芜川都封路了。顾陪林穿着厚厚的大衣，在老宅楼下站了很久。 陈谌塞了一个新的暖宝宝到顾陪林口袋里。 多少日月变迁，人事改变，人个个都变样了，这房子倒是长情得很，一直屹立不倒原模原样地站在这。顾陪林在雪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呼了口气。 第149章 顾铭盛一言不发地站在二楼窗边。 他看到顾陪林的叹气，那叹气声像是有实体，隔这么远他好像能听到那叹气的声音。 他默默看着顾陪林转身，然后陈谌牵着顾陪林的手放进衣服口袋，两人依偎在一起，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住家保姆走过来轻轻示意顾陪林，说有人在楼下放了礼物。 “不用拿上来。” 他再没说任何话，转身走进房里。 “音乐节？” 顾陪林抬起头看陈谌收拾东西： “怎么突然要去那？” “想带自己老婆去旅游，批准吗顾总？” 顾陪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悠悠地说： “由呢？” “大人，芜川这里冬天真的太冷了，小人腿不好受不得寒，一受寒就要我命，所以想去暖和一点的地方旅游一下，正好这几天通路了，准吗？” 顾陪林沉思后点头道：“传令下……唉！” 话还没说完陈谌就扑过去，一把将顾陪林抱起来，他按着顾陪林的后颈细细密密地吻他，笑盈盈地说： “遵命大人，我一定好好筹备，但这会儿衣服都脱了，先去沐浴吧。” “……我自己走过去。” “太滑了，我抱你。” “你不是腿痛的吗，放我下来！” “所以你多吃一点，每次抱你轻轻松松，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别，我自己来……” …… 毯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 顾陪林虽然之前在国外念过一段时间书，在那旮旯地方也长了不少见识，但骨子里还是个因循守旧的“老年人”。主要原因倒不是别的，就因为顾铭盛。 顾铭盛这人精通弄权和商战，他标榜的圈子里就没有赔本买卖，做买卖花钱又花时间，那必定要得到与之相同的回报。 可是演唱会呢？乌泱泱围一堆人，就为了听那么一个人唱歌？又花钱又花时间，还没有任何可观的价值回报取得。所以顾铭盛对此等事物嫉恶如仇，对此这种形式的集体活动极尽消极态度。小时候，顾陪林也对音乐节、演唱会这种地方有些兴趣，可见顾铭盛此等漠然又否定的态度，便再没问过了。 所以，他还真从来没去过。 “这样……好看吗？” 顾陪林靠在酒店的卧室门框旁问陈谌： “你看我。” 第八十章 筹备 “特别好看，要不是现在要出门了，我只想……” 陈谌慢条斯地起身用十分精彩的眼神端详了一下顾陪林，然后伸手了一下他的领子，有些痞气地咧了一下嘴： “但是晚上再来。” “谁跟你说要来了？” 顾陪林挑了挑眉，悠悠地说：“陈组长，别太自作多情了。” 陈谌眯着眼睛顶了顶腮帮子，末了低头一笑： “行。” 顾陪林挑了挑眉，用余光打量他，心里有些诧异。 这回不讨债？ 转性了？ “我给你带一件外套，晚上风大。” 说完，陈谌就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薄外套。 顾陪林疑神疑鬼地时不时撇一眼陈谌，后者没表态直接揽着他的肩往门外走： “走吧。” 俗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顾总从不没做意义的担心。他一想到上回喝醉后被这家伙捣鼓了一晚上，回忆半天，面子里子都没了，而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也惨不忍睹，再硬气的心也不免怂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能这样惯着他，这么轻易就示弱了那以后还得了？ 于是乎，顾陪林在心里默念“输也不能输气势”，然后故作矜持地和陈谌一起出门了。 顾陪林边走边问：“你有几天假？” 陈谌：“很多天，我把年假给休了。” “啊？为什么？” 陈谌歪头把头歪到顾陪林肩上：“太累了，需要顾大人舍命陪君子，让我多补充一点能量，准吗？” 顾陪林忍不住一笑：“没个正经！” 陈谌笑起来，凑过去亲顾陪林的脸 整个演唱会的氛围很好，顾陪林心情不错，但他没有像身旁的那些观众一样在高潮部分激动得六亲不认见人就互相拥抱痛哭流涕。尴尬是一方面，性格也是一方面，不仅没有感动，反而一到那种煽情环节就忍不住皱眉。 按裴兴的话来说，他们顾总就是一把冷嗖嗖的剑，只自个儿在心里修炼。顾陪林当时就觉得这话真是抬举自己了，但后来又觉得这话有些道。 所以整个过程他一直平平淡淡的。中途顾陪林总感觉陈谌在看他，转过头去却发现他端端正正地目视前方。顾陪林敏锐地感觉到陈谌有些心不在焉的，他有意观察一会儿，却又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了？” 顾陪林碰了碰他的手，刚好对上陈谌饶有深意的眼神。他拨开嘈杂的喧闹声，贴近顾陪林的耳朵： “没什么，就是觉得早上亏了。” 顾陪林也贴近他： “哪亏了？不管是话还是人，你两头都要占是吧？” “是啊。” 陈谌从善如流道，末了无声地淡淡一笑，这种明目张胆讨这讨那的样子让顾陪林觉得有些可爱起来，一下子也忍不住笑了。 晚上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天妇罗omasaka吃东西。吃饭的时候，陈谌一言不发，他吃得很快，顾陪林感觉他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不免有些好奇。 第150章 有那么好吃吗？ 他下意识想吃一口陈谌盘子里的东西，他还没伸筷子，陈谌就夹了一个给他，然后先他一步开口：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 “啊？”顾陪林顿了顿，“没有啊。” 陈谌止住话头，伸手把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给顾陪林穿上，顾陪林自然地抬手，陈谌边伺候他穿衣服边说： “以前小时候那会儿，我妈说有了对象就带他去听演唱会或者游乐场，eric这个歌手，我看你手机里他的歌是最多的，看到正好他在这里有演唱会，所以就想着带你来，”他又坐回去，把顾陪林刚喝完的水又倒满，望着顾陪林的眼睛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喜欢。” 顾陪林连忙说：“我喜欢啊。” 他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不错，因为跟你一起，怎么都好的。” 说完，他又眉眼弯弯笑起来。 陈谌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他。 那眼神极有侵略性，好像顾陪林在哄他一样有些调情的意味。顾陪林摸了摸他的手背，小声说： “你正经一点儿，别在这里啊……” 说完他又假意清了清嗓子。 陈谌摸了摸他的脸，轻轻笑了：“没什么，走吗？” 顾陪林点点头：“嗯。” 这个新举办了明星音乐节的城市靠南，气候比较温和，已经是寒冬腊月的日子气温却还和夏末转秋一样舒适。顾陪林和陈谌并肩走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是走这边吗？” 他提醒陈谌：“好像走错了……” 陈谌牵住他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顾陪林：“我的助听器好像快没电了。” 陈谌：“没事，我带了充电线和充电宝，而且，会让你听到的。” “听到什么？” 顾陪林不解地看他，陈谌没有应，只去牵顾陪林的手。 天气虽然没有说冷得刺骨，但晚上还是有凉意习习的晚风，可陈谌牵着顾陪林的时候，顾陪林却发现，陈谌的手居然出汗了。 “你手……” 那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陈谌头上居然也有些细细的汗。 这么热吗？ 顾陪林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把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街边的风吹过来还有些凉飕飕的，他立马又把袖子又放了下来。 实在不至于到热的地步啊。 “你怎么那么热？” “啊……是有点。” 奇奇怪怪的。 顾陪林回想起今天出门时感受到的一丝异样，低头沉思着，猝不及防听到陈谌的声音： “你看。” 顾陪林抬头，迎面就看到一片美丽又僻静的海滩。 远处有一两个小孩在捡贝壳，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昏黄的灯光洒在边边角角，海浪声泼泼洒洒，潮汐涌过来涌过去，在海滩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天天上有星星，海面上也不知什么东西，波光粼粼，一闪一闪，好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咸的潮湿味，风里也有一股湿润的味道。 “哇，这里还有这种地方？” 顾陪林眉头舒展开，他没有听到海水的声音，却能感觉到那些海水涌动的样子。他不免有些疑惑： 这么美的地方怎么没有人？ 他听到陈谌喊他，那声音在夜风里有一股破风坚定的意味。辽远夜空下是潮湿海滩，海滩上有美丽的小贝壳，顾陪林觉得这个地方太适合接吻了，如果这个时候陈谌说要吻他，他甚至会先他一步吻上去。 陈谌呼了一口气，朝他笑着伸出手： “过来。” 第八十一章 求婚 顾陪林走过去。 “冷吗？” 顾陪林：“还好。” “好久以前就想带你来了。” “什么？” 顾陪林疑惑地看着陈谌： “来这里？为什么？” 陈谌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枚贝壳： “我小的时候捡过这样的贝壳。” 顾陪林走过去拿起那枚贝壳看了看，贝壳背面是被海风雕刻出来的精细纹路，陈谌的声音有一股海风的喧嚣感： “小时候学校春游来过这里一次，当时就想着要是我有喜欢的人，我就带他来这里。” 顾陪林笑了：“你当时多大呀？就想着以后的喜欢了？“ “是啊。”陈谌也笑了，可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他望向顾陪林的眼神慢慢变深刻，再说话时声音竟有一丝沙哑： “我妈当年跟那个人结婚的时候，被那人一句话就拐跑了，一穷二白什么也不要，那时不知道他是个人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过苦日子了。当时是在老家结的婚，他们俩扯块红布当盖头，买一大挂鞭，然后街里邻访出来嚷几句，嘻嘻哈哈笑两声就没了。” “小的时候去同学家，看到他们墙上挂着的各种全家福，还有他们爸妈的那些结婚照片，当时就有些疑惑，怎么我妈不讲究这些？后来我问她才知道，原来她当时也不懂，没那么多心眼，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跟他混了。” 顾陪林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开口道：“陈谌……” “我是真够蠢的，”陈谌有些懊恼的表情，但眼睛还是直直地望向顾陪林，“其实写了很多的，但关键时刻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真要说出口，就感觉那句子太浮夸了……我就想说，我爱你，我不会像我妈和那个人一样，让我喜欢的人受委屈。” 第151章 顾陪林愣了愣，然后看到陈谌慢慢跪下来。那下跪的动作只是一会儿，顾陪林却感觉像是在看慢速播放的电影一样。心里像是有一团火焰慢慢燃起，这会儿远方海浪声好像变得很乖巧，在那火焰燃起的瞬间全都寂静不动了，或者是，传不到顾陪林的耳朵里了。 “卡地亚的钻石，买的最新款的，算直给的惊喜吗？” 顾陪林愣了一瞬，想起某一个无差别的夜晚跟陈谌说过的玩笑话。 “现在已经不流行这种俗的了，现在流行把钱都存起来，给对象买卡地亚，要的就是那种直给的惊喜。” 他当真了。 顾陪林站在风里，心里又感动又酸涩。过了好半天他浅浅一笑，正要开口，陈谌就牵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 沙地上坑坑洼洼的碎石和贝壳散在地上，看起来就硌得慌。顾陪林瞥见他往下压的腿，一把把他拉起来： “别跪啊，这沙子这么硬，膝盖痛不痛啊？” 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说这么破坏气氛的话，顾陪林都觉得自己离谱，可是他忍不住，下意识就开始担心他的旧伤。这里临海又风大，晚上这么凉，直接磕到地上难免冻得慌，要是一不小心受寒了，又要疼上十天半个月。 陈谌站起来，他没去管裤子上的灰尘和沙粒，只沉沉地开口： “陈谌这人……他真得很幸运。他在遇到一个人之前还从没想到要跟谁相伴一生，也不觉得人生中会出现这样想携手一生的人。可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竟真的出现了。” “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一直以来受伤的腿，会跑大半个芜川帮他还钱，就算自己被欺负了也一声不吭。总是很纵容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好的事都自己一个人咽心里，从没凶过他半句，一直对他那么温柔，那么好，连求婚这样的场合也不舍得他跪……陈谌这家伙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他眼眶有些红，海边的风一叫就让那眼睛变得更红了。 “他不学无术，偏执又固执，因为喜欢一个人，居然慢慢变得正义凛然起来。有时候他都在心里想，那人可真厉害，居然能把他这样一个混吃等死的混混变成一个正人君子。” 顾陪林看着陈谌的眼睛，那眼睛像有一层淡淡的薄雾，那种雾气朦胧的眼神让顾陪林的心也跟着揪起来。陈谌继续说： “但其实根本不是，他的本质根本没有变，只是因为真的爱上了那个人，所以想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学识不多，但好在过日子讨生活够用。他说话一般，心里很喜欢那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把那种意思说清楚，打了好几页草稿，最后都扔掉，写了一份完整的，这会儿一紧张又忘了，但记得一句，就是他已经认定了，要一辈子爱顾陪林。” 陈谌眼眶红红地笑起来：“不知道这样的求婚你满不满意，但……顾陪林，我爱你，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早就以为尘埃落定，顾陪林从未想过陈谌心里纠结了这么久。他的那些自我否定和淡淡的语气让顾陪林总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好好说出口。这样令人心动又唯美的时刻，顾陪林以为自己会兴高采烈地接受，然后抱着他亲，可当那个“好”字落入喧嚣的海风扬尘中，看着陈谌眼眶发红的样子，顾陪林更多的是想落泪。 “好。” 那好字一出，四周竟然好似有音乐响起，但那音乐却又好像没卡上节拍。顾陪林疑惑地向后望去，遮遮掩掩的树背后疑似一支乐队，他正要再看几眼，就被陈谌一把扯住胳膊，然后两只手都搂过来。 陈谌捧着顾陪林的脸深深地吻了他一下，一下过后又觉不够，就又吻了一下。 这会儿身后的乐队终于有序有序地演奏起了唯美有意境的音乐。 原来这是他策划好的。 那破坏气氛的卡点失败让顾陪林瞬间就没了要落泪的心思，他想起一路上陈谌因为紧张而出汗，原来这种天气出汗是这个缘故。一切都有一种可爱的温馨感，顾陪林下意识向上弯了弯嘴角。那样的轻轻一笑终于让这一切有了一点求婚的喜悦氛围感，那吻也变得甜滋滋的起来。 他想起很多个瞬间，回忆争先恐后往他脑子里钻，可这一回，那些事情在脑海里走了个过场后就没有踪影了。往事种种好像都不重要了。顾陪林闻到海风咸咸的味道，觉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此时此刻，当下这一分这一秒。人世间有幸福的事情在发生，怎么好在这样的时候分一些时间给过去的支离破碎？ 他摸到陈谌的手，浅浅一笑：“答应你了。” 第八十二章 坦荡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有些心猿意马，刚到门口，陈谌就按住顾陪林的肩膀不由分说开始吻他。两人跌跌撞撞拥进房间里，顾陪林差点被掉在地上的助听器滑倒，被陈谌一把捞起来。 顾陪林有点抗拒地推了推陈谌的胳膊： “先去洗澡。” “好。” 说完陈谌就把顾陪林往浴室里拖，顾陪林立马反手隔开他： “不是要一起，我的意思是先洗澡再……” 陈谌把顾陪林一把抱进来，然后堵住他的嘴，边吻边说： “好，我不干什么，就是帮你洗……” …… …… “怎么了？”陈谌俯下身子把枕头拉下一些。 第152章 顾陪林喘了口气，“别……” “别什么，你说啊。” 顾陪林往旁边躲，陈谌一把箍住他的肩更加用力，“都答应我了，是不是应该换个称呼了？” 顾陪林不知他在小声说什么，自顾自地摇头：“休息一下，不行了……” “那你喊我。” 顾陪林：？ 他皱眉不解地看陈谌，后者轻轻摸他的脸，闷闷地笑：“老婆……” 他深深吻上去。 顾陪林戴上了那枚戒指。 陈谌买了一个小木栓，把顾陪林给他雕的那朵花放在里面，一起放到了卧室的床头上。 从音乐节回来后顾陪林就又投入到了工作里。顾总的工作狂性质还是没有减轻一分半点，他对工作认真的态度以至于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就算已经完成的合同，他也要再复核一遍，拳拳到位，落到实处，经他每一步骤看管好他才放心。芜川的冬天分明已经过去了，天气也不再转冷，可顾陪林却一头埋进工作里拼死拼活，又一次华丽丽地感冒了。 陈谌坐在社区医院的陪护椅上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第多少回了，又因为工作累得生病了，你真是……” 顾陪林喝了口水然后咳嗽了两声： “是我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吹风了。” 陈谌示意护士挂水挂完了，然后把顾陪林手边的设计单子和合同文件收到床头边上。 “晚上回家要记得带围巾手套啊，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晚上还是容易着凉的，工作强度那么大，总是排那么满，免疫力低，总是生病对身体损伤很大……” 陈谌皱着眉头在顾陪林耳边一直说，顾陪林偏了偏头，然后被陈谌一把抓住手腕： “是不是不想听，所以想把助听器关了。” 顾陪林：“……没。” 陈谌挑了挑眉：“那我刚才说什么？” 顾陪林抽出手，放在陈谌膝盖上轻轻磨了磨，想蒙混过去：“我听到了。” 陈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他，顾陪林在他眼里哪哪都好，唯一一点就是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能排在它前头。他忍不住叹一口气： “今天想吃什么？我等会去超市买菜，给你做。” 顾陪林：“只想吃面。” “好。” 陈谌把顾陪林的外套仔细折好放在床头，又重新倒了一瓶热水。 陈谌走后，顾陪林就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坐到床头，又开始处工作的事情。持心去年年度净收益翻了三番，跟风投的对赌合约取得成功，他打开梅央呈送来的下半年审计函，然后就收到了一条提醒消息。 他打开一看，是证券监督委员会的通知： xxx审批已通过。 顾陪林怔愣了一下，看着那上面的红字文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一秒，他又笑着吐出来。 原来是这种感觉。 紧接着是裴兴的电话，顾陪林接通，裴兴的声音传过来： “顾总，s交所已经正式挂牌了，我已经安排好了股东大会，这周五，要签字的和相关文件都发给你了。” “好。” 裴兴笑了笑：“这么好的消息，公司不搞团建庆祝活动？” 顾陪林笑了：“搞！找梅总监批，多划点预算。” 裴兴：“好，等你来公司，其他的细节见面说。” 顾陪林：“嗯。” 他挂断电话，继续把手里的合同看完。 然后把电脑关上，静静地看着病床旁的多肉盆栽。 坎坷多磨，历经重重艰险，从前期的融不到资金，到中期的资金混乱，再到后期井井有条管布局，这几年，顾陪林也有很多感悟。有时候，就算有了资金也不一定能顺利向前，人才，技术，市场，机遇，口碑，人脉缺一不可。创业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前期的积累，就像已经失去的re，它虽作为沉没成本已经无可追寻，可它前期的经营留下来的经验和相关管技能，却又铸就了持心。如今能成功上市，有它的一份勋章和影子。 顾陪林心里砰砰直跳，他抬头由衷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心地把手上的针管抽掉，迅速把身边的东西收拾好，离开医院。 多少年，就等这一刻。等这一刻真的来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豪，但却是安心的。 他的公司真的上市了。 街道上还有未干透的雨水冲刷的痕迹，那种清新却又带一丝腥味的空气像是要让整个世界都铺开新的篇章。顾陪林走得很稳。 他去了顾铭盛那里。 他在顾铭盛的别墅铁门前停下，他拉开门，然后走到门口按铃。 住家保姆还是黄阿姨，顾陪林也好久没见他了。他想起几年前她抱着毯子悄悄找他，那时他不知道毯子竟会一直跟他跟这么久。 到现在，都已经变成家人。 “黄姨。” “唉，陪林啊。” 她看着倒没太大变化，依旧是那个精致打扮但黑眼圈极重的样子。唯一有些出入的，就是开门的时候脸色，凝重又不自然。 这样的表情倒是很少见。顾陪林的印象里黄姨一直都是有事说事，直来直往又善解人意的人，很少会出现这种阴沉沉的状态。顾陪林存了个心眼，走进去立马就发觉有点不对劲。 顾铭盛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里，顾格榛也来了。两个人都面色沉沉，顾陪林没有主动打招呼，顾格榛也没说话，他看到顾陪林就立马起身走了。 第153章 顾陪林没在意，看着他走出门。 顾陪林走过去坐到顾铭盛对面的沙发上。 “爸。” 顾铭盛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你也是来问谢韵的？” 顾陪林没有回应，他看了眼黄姨的脸色，还有致死气沉沉的氛围，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想： “他怎么了？我没打听过，跟他来往不多。” 顾铭盛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他沉沉地说： “也没必要来往了，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昨天进去的。” “因为什么事？” 顾铭盛过了很久才开口： “吸毒。” 顾陪林不说话了。 这样令人唏嘘的事情顾陪林听到却没有太惊讶，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谢韵很了解，以至于在听到了这样的事，他一下子就接受了。 他觉得谢韵确实是能干的出这种事的人。 罪有应得……是他自己的路。 可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档头发生，顾陪林这会儿就不想把持心成功上市的事告诉顾铭盛了。 他想纯粹一点。 他正打算用别的由搪塞一下就离开，却被顾铭盛叫住： “有事就说。” 顾铭盛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山，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他。顾陪林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犹豫了，没什么不好的，他本来就坦坦荡荡。 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喉咙，尽量平淡地说： “持心上市了，今天早上刚批下来的，已经挂牌了。” 顾铭盛抬眼看他。 “这么想来时间也没有很长，不过三年。你说如果我不成功就不会再给我机会，不知道这样，在你眼里算不算一点小成功。” 这一刻，顾陪林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些龃龉和抗拒是真的放下了，他轻轻笑了： “我以前总是想着希望你能解我，无论是同性恋还是我想要的东西，总觉得你应该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能力，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否定我那些已存在的事。但是我后来想清楚了，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一定得解我，因为站在你的角度，我可能也并不解你。所以我后来才想明白，自己解自己就够了。如今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我知足了，现在就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他站起身来：“无论如何，谢谢你一开始的支持，爸。” 顾铭盛一直没说话，顾陪林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还有头上细碎的白发，心想： 如今一切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说完，顾陪林把客厅的地暖调高一个档，跟黄姨点了点头便走了。 顾陪林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等那身影和脚步声完全消失，顾铭盛才转头看了门口一眼。 顾陪林正要去公司，路过一个发店，他停住脚步。 去剪个头发吧。 他走进店里，工作人员示意他先去洗头。 他躺到洗头发的台子上，泡沫抚到额角的瞬间，他想起那些零零碎碎来。他想起小时候的偏执阴暗，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外求学的日日夜夜，立志以后要一腔热血地干出个名堂，他想起和陈谌初遇，想起他们这些年往来和陪伴的影影绰绰；雪下得很大的那天，那盆埋着熟透种子的泥土里绽一朵梅花，他没想到那时无意捡起的一片花瓣，会艳这么久。 他想起这些年忙忙碌碌的创业前后，无数次陪酒陪笑，机关算尽看人脸色，在各种生意人合伙人面前来去周旋，不管不顾地闷头把那一杯杯酒喝下肚，结束前一秒仍面不改色彬彬有礼地笑，而在那些人转身的一瞬间冲到外面反胃抽搐……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执着又固执地开公司，死也想要把自己那一小份基业打好。他想了很多很多，这样想着，眼睛越来越红，他忍住哽咽，闭着的眼睛泌出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到池里。 其实后来顾陪林想过很多次，到底为什么要自己办初创公司。说到底，顾总的产业虽说不是他的，但却又是他的。自己不要已安排好的荣华富贵，而是一辈子经营这样的一个小破公司，在旁人看来，确实是一腔孤勇，些许傻缺。 他总是觉得自己有太多不足，太多缺陷了。比起“同性恋”和“听力障碍”的标签，令普通人艳羡的家境才是他无法宣泄的致命武器，因为它让那些折磨人的标签变得无足轻重。 可那种枷锁太虚假了，他二十多年都没有奢望过的亲情，连同对那亲情产生的边际价值，包括家境，都一概无感，甚至厌烦。他只想有自己的事业，想做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即使连顾总的万分之一都不到，可无论如何，那是他自己的。 一个人要努力到什么地步，才能勉强让自己觉得值得？ 就算声音微弱到带助听器也听不到，他可以从自己跳动的心脏感受到——他迫切得到自我，得到完整的自己。他想这么做，想成为这样的人，那才是他自己的世界。 而那个时候，就算“同性恋”和“耳聋”的骤雨再淋到身上，他也觉得无所畏惧，坦坦荡荡。 无所畏惧，坦坦荡荡。 人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顾陪林淡淡地扬起嘴角。 “怎么了客人，没事吧？” 洗头阿姨小声问了一句。但助听器放在口袋里，那些话顾陪林听不到。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最后再流下几滴泪。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154章 这些年，辛苦你了。 第八十三章 远方（尾声） 从发店一出来顾陪林就立马赶去公司。 他还没走到公司楼，远远地就看到陈谌抱着毯子站在公司楼下。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吗？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顾陪林走近，陈谌也朝他走过去： “带它减肥。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啊？医生打电话给我说你走了，我担心你万一又晕倒……” “哪那么容易晕倒啊。” 那问话顿住了，陈谌这才看到了顾陪林微红的双眼，他心里一惊，忙走上前摸顾陪林的脸。 “怎么了？哭了，不舒服吗？发生什么事？” 顾陪林轻笑一声，摇摇头： “持心上市通过了。” 陈谌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一只手扶着他的好大儿毯子，另一只手抱住顾陪林吻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持心楼上的某一户窗户旁，一鬼鬼祟祟的人影趴在窗边。他戴着口罩，眼神冷冽地把手机拿成对讲机一样的姿势，沉沉道： “目标已出现，开始行动。” “收到。” “策划组出动。” …… 紧接着楼内楼梯间传来一阵不知名下楼声响，毯子竖起的耳朵被那声音一惊——喵的一声从陈谌的臂弯里跳出来。 路面脏兮兮的，刚被雨水浇过，顾陪林惊呼喊到： “唉，毯子！” 梅央冷静地朝对讲机里说： “顾总疑似需要毯子。” 蔡渲同志跑在最后，这会儿收到消息连忙披着毯子从一众捧花和拉礼炮的人群中突围到顾陪林面前： “陪哥，毯子来了！” 话音未落的下一秒，他跟顾陪林手里肉乎乎的正主毯子面面相觑。蔡蔡愣了一下，紧接着就被身后参差不齐的尖叫和喊声吓得浑身一抖： “持心上市！顾总nb！”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 顾陪林那闹哄哄的氛围里笑了，“是梅总监让弄的吗？” “是我弄的。”裴兴慢悠悠地走过来，“你心里只记得你媳妇儿跟你的数钱大臣是吧？兄弟就是这样无所谓的？” 顾陪林他拍了拍裴兴的肩笑了，“谁说的？太有所谓了。” 他把毯子重新换了个手臂抱着，“庆功宴我已经订好了，审批书和相关签字都处好了，你回头签一下就行，放两天假，照你说的，今天晚上团建。” 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啊太好了！放假！？” “yes！我去审批设计单了，搞完放假！” …… 晚上新礼大酒店，持心包场。 蔡蔡阴沉沉地抱着裴兴的胳膊，“兴哥，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屠宰场的牛在被屠宰前都会让他们饱餐一顿。” 裴兴：“你的意思是你要被宰了？” 蔡蔡：“我的意思是我还没吃饱……” 梅央一掌拍到他头上，老练地把他往后一拽：“赶紧走了，人都走光了你还留在这儿让陪哥看你长秤……顾总要和他媳妇儿回去二人世界，呆瓜！” 说完，梅央便扯着跌跌撞撞的蔡蔡迅速撤了。 顾陪林站在路口笑着跟裴兴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顾陪林给陈谌打电话。 “回家了吗？” “在路上，你今天不用加班？” “不用，我特意早点下班了。” 顾陪林轻轻笑了，“好。” 他回到家一打开门，陈谌在厨房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做好的菜。顾陪林去洗了个手，陈谌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了几瓶酒： “是不是吃不下了？” 顾陪林摇摇头：“都是他们在吃，我没吃多少。” “为什么？”陈谌坐下来，笑着看他，“是因为等我吗？” 顾陪林笑了，他歪歪头：“是啊。” 陈谌给顾陪林倒了一杯，“这次一点顾虑都不用有了，在家里，可以畅快喝一次。” 顾陪林反驳：“我没有很喜欢喝，之前是……” 陈谌：“嗯哼？” 顾陪林一扬下巴，“有要事。”说着，他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 陈谌低头无声一笑。 顾陪林呼了一口气，陈谌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道： “其实来的路上，我忍不住哭了。” 他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变了很多，但是看到站在我身边的还是那些人，一直没变，就觉得。” 他眉眼弯弯地，眼睛也红红地看着陈谌笑：“我真的好幸运。” 陈谌伸手把顾陪林眼角的泪抚掉，轻轻一笑：“是你应得的。” “对，”顾陪林凑近他，“你说得对。” …… 窗格透亮，泪水和温暖，夜色沉寂安然。 顾陪林醒来的时候，陈谌没在床上了。 顾陪林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看到陈谌在客厅给毯子喂吃的。他一走过去陈谌就拿了片药给他： “吃一片，我刚做了鸡蛋面，在桌上，吃完后我们出门。” 顾陪林接过水喝了一口：“出门？去哪？” 陈谌：“不去哪，就散散步，你睡了整整一天，活动一下。” 整整一天！？ 顾陪林坐下来划开手机屏幕，发现确实是第三天了。 第155章 看来这段时间……是真的累了。 他一声不吭地把面吃了。 吃完后他换了件衣服就和陈谌出门了。 天气很好，风轻柔而过，顾陪林跟着陈谌下车然后踩上小路，走进园区大门，有些疑惑地问： “这不是中心景区山吗？来这散步？” 陈谌没应，却突然自顾自地往前快步一走，然后翻身跳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这时，不知名角落传来喊声，顾陪林听着有点熟悉： “报上名来！” 陈谌像回应一样喊道： “陈谌！” 旁边似乎有个声音小声跟问话的人说了一句：“好好喊！给谌儿打起点精神！” 被打的人小声：“知道了知道了……” 顾陪林终于听出来了，那喊话的声音是老钱，钱嫂也来了。 而石头侧边—— 一众围观小队正站在树荫下。 梅央和裴兴纷纷感叹地摇头鼓掌，蔡蔡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场面，梅央啧了啧舌道： “唉，不愧是咱们老板娘。” 她偏头，“请问……是你给他支的招？” 陈炀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要是知道来了他会这样，他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不接。” 梅央一笑，“那你怎么没走？” 陈炀：“他说他今天领证啊，要我也见证一下。” 梅央闻言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老板娘是纯爱莽夫啊……” 蔡蔡凑过来：“领证？领啥证？同性婚姻合法了吗……” 裴兴眯着眼看向对面，没有回头：“要合法什么？法在人心。” 蔡蔡还想问，突然被那旁边的喊声又震地一激灵，下意识转过头。 陈谌长长的风衣拨到身后，整个人神采飞扬地笑。爬山的路人笑着路过，也有停下来看热闹的。他毫不在意地扬起脸喊道： “大家好！今天告诉各位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在场各位，都是见证人！” 他清了清嗓子，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声嘶力竭： “老婆——我爱你！——” “我老婆——天下第一美！” “朕的江山——” 顾陪林堪堪遮脸，心里直想给这家伙一掌，但又有些感动——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结婚了。他脚步飞快地走到那石头底下，踮脚扯住陈谌的衣角想把这丢人家伙拉下来，他笑着抬头朝陈谌质疑地喊： “ ‘朕的江山！？在哪儿呢？” 陈谌一把跳下来，双手抓住顾陪林的肩，他眼神滚烫如烈阳直直看向顾陪林眼底，凑近轻轻地说： “在这儿呢。” 回忆卷携风雪和暖阳，跨过千山万水扑面而来，那声音就像一只蝴蝶牵向远方，顾陪林忍不住轻轻一笑。 旧日远去，新日至此，他想，往后余生，便都一道了。 ——全文完—— 【感谢您七个月以来对艳与寂的支持和陪伴】 【祝愿新年幸福】 ——风拾野草 -------- 温馨提示：找更多看好看得小说，就来海棠书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