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的恋爱模拟器》 第1章 《圣母的恋爱模拟器》作者：阿噗噜【完结】 文案：那是如神一般美貌、如神一般温柔，如神一般对万物饱含爱意的少女。 娴静，美貌，温柔而慈悲……凡有所愿，无不应求。 她总是在拼尽全力去拯救一些一无所有的可怜人，给予他们贴心周到的照顾，允许他们靠近自己，依附自己，贪婪的吞掉自己给出的一切养分，将所谓保护的爪牙分散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作为代价，她可以从他们身上拿走一切自己可能需要的东西。 爱情，金钱，地位，乃至于灵魂与血肉—— 但神明对信徒的爱意总是一视同仁，簇拥过来的人数逐渐增多，被如沼泽般愈发粘稠浓厚的爱意包裹的女孩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困扰中。 觉得自己是在游戏里自由探索，单纯只是想开个全图鉴的秦情：…… 啊，这就很影响游戏体验了。 *** 架空背景，万人迷玛丽苏预定。 在玩游戏的只有女主，就像标题说的，模拟器嘛。 不是女强，女主属性会比较奇怪，请不要套什么大女主独美模板，这本质是个黑泥玛丽苏+雄竞修罗场，挨不上什么大格局乱七八糟的设定，也请不要在评论区搞上纲上线文字狱影响其他人阅读体验。 评论区讨论自由，除非极端过激人身攻击，不然作者一般不删除评论。 内容标签： 星际 废土 第四天灾 万人迷 主角：秦情 全图鉴 一句话简介：爱和死一样强大 立意：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第1章 游戏开始 秦情是被身体的酸痛感唤醒的。 登录游戏成功之后的失重感很明显，她维持着初始姿势缓了好一会，等到彻底恢复过来的时候，女孩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木床上。 床板光秃秃的，只铺了一层薄毯，可以清晰看见下面的木板轮廓。 哦豁，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代入感吗，玩家不由得有点唏嘘，超绝游戏体验是一回事，但连个开局cg基本背景介绍都没有，官方未免也太过节俭。 秦情确认一圈，确定没什么提供信息的新手引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手臂，肌肤触感，视觉范围，感知系统都与现实无异，除了身上的初始套和这个捏了三小时的身体能确定她的确已经进入到游戏以外，再没有任何信息来源能区分她的现实和游戏之间的区别。 不过这也是这款游戏的卖点之一嘛，玩家很满意地点点头，并点开了系统后台。 初始套，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当然了，谁家恋爱游戏上线就是为了干架啊。 人物栏，没有血条蓝条技能栏，当然了，谁家恋爱游戏上线还需要玩家亲自干架啊。 何况她当时挑中这游戏的很大一方面就是不需要她动手打架。 ……只会开自动挂机和去论坛找美型mod的手残怎么会主动给自己找罪受！ 再看看背包，空空如也啥都没有，过分了，她想，虽然没有谁家正经恋爱游戏上线还需要玩家干架给男人辛苦刷升级材料的，但策划连个新手大礼包都不给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记得这是个全开放的自由探索大地图……秦情摸摸下巴，陷入思考。 没有主线，没有固定剧情，解锁图鉴和地图的程度全看玩家运气和肝度，所以每一个号理论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就连玩家的登陆地点都不是固定新手村而是完全随机。 换句话说，她现在连自己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 秦情抬起头，房间并不精致，四周只有灰黄的土墙，墙面上光秃秃的一片，仅在距离地面两米左右的高处留了一面小窗。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昏黄沙丘，沙海之上星光璀璨，一轮弦月高挂夜空之中，除此之外，瞧不见什么人类文明的存在痕迹。 秦情试着四处点了点，窗户旁边跳出提示：【简陋的沙漠安全屋，虽然已经有些年月，但窗户的合金架还很坚固，无法用外力打开】 秦情又看向唯一的大门，提示：【同样坚固的金属门，和窗户的合金选用了同样材料，需要（囚牢钥匙x1）】 玩家沉默。 玩家开始四处摸墙抠地板。 玩家开始搬动屋内的桌椅板凳试图拆解寻找隐藏道具。 玩家收获了【烂木头x1】【烂木头x1】【毫无价值的烂木头x1】…… 玩家在床板缝里发现了【有些生锈的囚牢钥匙x1，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看起来还能继续使用】 秦情：“……” 秦情拿着钥匙，很成功的开了门。 开放大世界就这点好，对着哪里都能鼓捣，不像某些还需要看广告换道具的解谜游戏，眼看着东西不正常，但只要没有系统提示就是不让你看。 囚牢之外的走廊黑漆漆的，系统刷新的地图也只有她之前呆着的小房间，余下仍是一片未探索的灰色隐藏状态，女孩在门口扶着门框探头探脑，犹豫片刻后，她才试探着迈出一步。 她摸了摸走廊的墙壁，提示：【空无一人的废弃走廊，不知通向何处】 秦情：…… 这是暗示她可以放心走的意思？ 她放轻脚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倒是的确空无一人，这长廊仿佛永无尽头，但秦情对着系统地图走倒也不担心鬼打墙，走着走着，渐渐能看到不规则闪烁着的走廊灯投下的昏黄轮廓，灯光笼罩的范围隐藏着大片诡异的黑色污痕，像是某种深红色的液体被反复泼溅而上的痕迹，其上萤火一簇，挥之不散。 第2章 【散逸的残灵：亡者意志的残留之物，血肉苦弱，意志永存，使用可以修复少量他人精神力】 秦情：懂了，血瓶。 虽然没有cg剧情提示，游戏大背景她还是记得的，科技的迅猛发展和人类基因的数次进化突破，极大程度的弱化了身体残缺和病痛带给人的折磨，但相对的，人类对精神力的研究却因为各种原因，一度停滞不前。 所以在这种背景之下，身体部件坏了可以随便替换，精神上的损伤却并不是那么好治疗，游戏具现化的血瓶也都是以精神力为主——至于秦情，她连血条和蓝条都没有，自然用不上这个。 秦情觉得自己悟了。 乙游嘛，终归逃不过打关，打关就可能卡关，卡关就要养卡，养卡就要抽卡，抽卡就要养卡刷材料堆数值……如此无限循环，玩家就会成功掉入策划的氪金地狱。 但秦情不怕，因为她这个是买断制游戏，她只需要找到自己的开局新手卡就行了。 接着往前走，还能看到一些散逸的残灵，秦情试着收了一下，一键收取这种方便功能还是在线的，但是范围有限，只是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不过这样秦情也已经很满意了，有范围是好事，不用她跑来跑去收集就行。 如此走了一圈，背包里的残灵收集了大约十几个，秦情一边感慨这游戏新手地图奖励真不错，一边摸索着墙壁，接着往前走。 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先前呆着的地方仿佛是这里的最高最好的位置了，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除了那里之外，余下的整体建筑基本以地下为主，走廊回旋向下，秦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系统地图的狭窄走廊终于变成了更广阔的一片，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走廊里走几步还能偶尔遇上灯，这里却是彻底的漆黑，潮湿，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冷感，秦情扒拉了一下自己背包，掠过那一堆烂木头，十几个残灵堆在一起，系统跳出提示：【可合成，需要散逸的残灵x10】 “……” 出现了，吃材料长大的策划，和他无所不在的合成地狱。 秦情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合成。 零散的萤火合成了一缕莹白的柔光，介绍也变成了【融合的亡灵：亡者意志的残留之物，万物有灵，生生不竭，使用可以修复大量他人精神力】 她从背包里取出，柔光环绕身侧，提供了一定范围内的照明作用。 借着光照，秦情终于看清了这里的环境。 如果说她的房间是人类的囚牢，那这里应该就是兽的地狱。 断爪，毛发，血迹，断裂的武器和残破的织物……比上面更加恶劣的环境，这圆形的地下斗兽场四周是黑漆漆的地牢房间，秦情放轻脚步，从下来的位置一个个看过去，几乎每一个房间都只剩下了染血的镣铐，没有活物的痕迹。 不，其实还有一个的。 少女在最后一扇紧闭的铁门旁边停下脚步，门牌上用刀痕粗鲁地抠出了“黑刀”的名字，这里面很安静，区别于外面的一片地狱惨景，同样布满打斗痕迹的残旧铁门后面却是一片违和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有多安静呢。 秦情站在门口，甚至可以听见里面的呼吸声。 但这呼吸声听着并不顺畅，像是重伤之人最后的苟延残喘。 她迟疑片刻，拿出了之前到手的钥匙，本着碰碰运气的想法，门锁却很流畅地发出了喀拉一声。 秦情：“……” 她有点怂地扶着门将自己藏在门后，少女纤细的手指搭在乌黑的铁门，显得格外突兀又刺眼，那一缕柔光环绕在她的身侧，随着铁门渐渐推开，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条耷拉在地上的漆黑的黑豹尾巴。 蜷曲，肮脏，毛发打结，单纯看这条尾巴和它所处的环境，主人与其说是威风傲慢的凶兽，更像是一只关押太久，落魄又凄惨的流浪猫。 随着开门的吱嘎声，那条被血迹浸透的黑豹尾巴下意识动了动，但是看在秦情的眼里，也就是有气无力的抖了抖脏兮兮的尾巴尖。 ……！！！ 大猫猫！ “……谁。” 阴影处传来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听着气息奄奄，半死不活。 “那个……”少女轻柔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十分违和奇怪，但对于长久未听人声的囚禁者而言，却也不亚于真正的天籁之音。 里面的人似乎动了动，呼吸的频率变了，传来一点铁链摇晃的声响。 秦情犹豫片刻，终于从门后探出脑袋，也借此机会看清了铁门关着的那个男人。 他的手腕被铐在墙上，脖子上也扣着锁链，瞧着倒是个被谨慎对待的危险家伙，但此时此刻，秦情眼里脏兮兮的落魄黑豹先生已经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样子，威胁不大，反而可以试着问问能不能帮忙。 少女想了想，从门后站出来，那一缕柔光向前靠近，最后温驯的停驻在她的指间。 “如果我救你出去，你能不能把我从这儿带走？” 男人的呼吸粗重，慢慢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那是个很奇怪的姑娘。 全然陌生，浑身上下都充满着不可言说的违和感，和这片脏污之地截然相反的柔软干净，浅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幼兽一般不谙世事的天真柔顺，银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肌肤瓷白细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缕清澈的月光。 第3章 代号黑刀的男人长久地盯着她，忽然，将脑袋靠在墙上，很是无所谓的低笑了一声。 “……你要是真能把我从这鬼地方弄走，”他晃晃自己被镣铐反复磨烂血肉的手腕，说，“别说带你离开了，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第2章 治疗 话音落下之后，期间空档时间大概连一秒都没有，那雪发金瞳的少女便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很好脾气的回答说，“好。” 这气氛，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和谐。 这里的空间实在不大，过于狭窄的区域逼迫他只能长久蜷曲自己高大的身体，像是被驯服的家猫一样状似温顺的蜷缩在房间一角，满身脏污的黑豹半兽低垂着头，那一点昏沉的余光掩不住男人张扬又锋利的五官轮廓，漆黑生锈的沉重镣铐扣着野兽的喉颈和手腕，最大限度压迫他的呼吸和行动。 但长久的困束并没有磨灭凶兽骨子里的野性，正相反，他将自己藏匿在黑影里，正如黑夜中悄然潜行的漆黑狩猎者，唯有一点幽绿在夜影下眸光憧憧，纯粹的冰冷凶戾，是兽才有的眼神。 黑刀默不作声，盯着秦情慢慢走了进来。 当那姑娘走入房间，彻底进入男人的视线后，她身上那种不可言说的违和感便愈发的重了；黑刀耐着性子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当她没有任何迟疑的直接贴着自己蹲下来，准备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时，他才反应过来这违和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太干净了。 她的眼睛，太平静，太干净，与其说是见惯世面的从容淡定，不如说更像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幼鹿，她的眼睛里似乎无法理解血迹，死亡，恐惧，连最起码的警惕和恐惧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不像是这个斗兽场里会饲养的对象。 “……你就这么进来了？”他哑着嗓子问，禁不住晃了晃自己被拷住的手腕，反问：“连个基础防身的东西都没准备？” 秦情已经在他的旁边蹲了下来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势，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女孩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种纯粹的空白，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当然没考虑过，她连红蓝条都没有，官方锁血，要什么防身道具。 “我没什么好防备的对象。”女孩想了想，还是回答了黑刀的提问，“你受伤了，而且伤的很严重，现在的重点是治好你的伤，你如果好不了，我单靠自己走不出去，这样一来，防备你也没什么意义。” 黑刀想说这种程度的伤对他来说愈合不了却也不会死，等他被放出来后还不是想做什么都成？倒是她，两手空空，毫无防备，那看着就纤细无力的手臂就算拿着武器奋力抵抗也顶多能伤到他的皮肉，可这个距离之下，他却有十几种方式可以弄断她白皙脆弱的脖子…… 对比之下，她此刻的好心简直天真的可笑。 可直到少女倾身靠过来，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寻找锁扣位置，男人都没有出声。 她穿着一件黑底金纹的裙子，裙摆的衣料摩擦过黑刀自以为早已失去知觉的肌肤，是一种太过陌生的细腻触感。 他有点别扭的动了动，镣铐发出一阵突兀的响动。 女孩子轻轻呀了一下，不满道：“你不要乱动……这东西快要和你的新肉长到一起去了，我要看看怎么才能弄开……” 黑刀干巴巴的哦了一声，又重新挪了回去。 “……所以你到底是谁，”他感觉到那双细嫩过头的手指耐心抚摸过他腐烂的皮肉伤口，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转移双方的注意力，“这儿应该很久没有活人了才对。” “你可以叫我秦情。”女孩子靠他很近，为了照顾长久处于封闭无声状态下的伤患，她特意将声音也放的很轻，男人头顶的一双脏兮兮的黑豹耳朵下意识抖了抖，向着她的方向动了动。 “我不知道这是哪，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说，声音听着有些茫然，也有些失落，“我找了好大一圈，只找到了你。” “……” 黑刀沉默许久，啧了一声。 “事先说明，我只是个劣等合成种。”他有些疲惫的补充道，“……你要是单纯想出去，我倒是可以帮你，但是这片是e-3区，少说几十年的报废星区了，不知道藏了多少怪物，我这种家伙，不一定能帮你太久。” 合成种？ 秦情抽空扒拉了一下刚刚解锁的系统图鉴，恍然大悟。 哦，四星sr。 秦情虽然是因为美貌立绘垂直入坑，但也大致知道一点，背景设定里的星际辐射战争后，旧时的世界经历了数次的生物基因异变，在此期间新旧种更迭淘汰，以精神力发展作为基础，并进一步进化出了原生种和合成种。 原生种分先天和后天异变，也就是稀少且昂贵的ssr卡；而合成种数量众多，但寿命短，反噬强，大部分不用基因药物控制容易水平倒退，基本都是r卡和sr。 传说中也有极少数可以后天突破基因锁的，这种就是传说sp，可遇不可求了。 其实对方出声的那一刻系统图鉴就已经自动解锁了，被迫转移注意力的玩家本来愤怒的想要直接关掉新手引导教程——这玩意除了弱智的摁头要求“你现在必须先点这个”以外对老玩家毫无用处——然后就被解锁图鉴上的高清美貌成功晃了一下眼睛。 秦情：“。” 第4章 那一瞬间玩家决定原谅他对自己的所有不敬。 秦情：战损的兽耳黑皮帅哥是好文明（拇指） 系统的收录图鉴分为三级，目前靠着代号黑刀的黑豹先生解锁的是第三层的四星sr，ssr和sp的标记虽然也有，但目前还是灰色的未解锁状态。 秦情在现有界面上简单上下扒拉一下，并没有提示收录的百分比进度条，对于习惯性看百分比判断距离全图鉴还差多少的玩家来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除此之外，个人图鉴的分为四张，掠过那一大堆太多不看的属性强度，个人图鉴立绘被细化分为了日常，战斗，战损，以及誓约满破状态。 最后一张距离现在的玩家来说太过遥远，反倒是解锁前面两个看起来难度不大的样子，秦情仔细检查了一下他伤口的位置，想了想，凑在黑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会有些疼，麻烦忍一忍”，那圆圆的黑豹耳朵被呼吸间温热的柔风轻轻一吹，像是有些受不住的抖了抖，稍显局促的向后缩了缩。 耳朵瞧着脆弱，本人的反应倒还称得上淡定，很冷静的点了点头。 因着黑刀那张绷的煞有其事、不由得显出几分生人勿进冷漠气场的脸，玩家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想要撸两把大黑猫耳朵的冲动，她转开视线，手上用了些力气，随着一阵开锁声和几声陆续响起的金属落地声，扣着他的几处镣铐都已经被解开了。 黑刀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 骤然冲入肺腔的大量新鲜空气让男人遏制不住的咳嗽了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来，他咬着牙，慢慢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许久的身体。 “……啊，请您先别动。” 少女忽然开口，还没等黑刀反应过来，下一秒那双白皙无瑕的手掌，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就贴上了他血肉模糊的颈侧。 金色的眼瞳倏然近在咫尺，为了可以进一步靠近他的伤口，这无知无觉的少女，几乎要将自己送入刚刚挣开枷锁的野兽的獠牙之间。 黑刀僵在原地，忽然不敢乱动。 他盯着那双毫无自觉的、眼底写满了怜惜与不忍的眸子，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你，又要做什么。”他哑着嗓子问道。 那双手是白净的，细腻的，在此之前想必被贴心照顾，以丝绢和绸缎精心呵护，不曾沾染人间的半点污秽与尘埃，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触碰了腐烂肮脏的血肉，用最轻柔的力度护住了他的脉搏。 秦情盯着他的脖子，满眼真情实感的痛惜。 收集图鉴和战损图香香是一回事，任由她刚刚到手的宝贝新卡就这么血肉模糊的往外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她满血战斗图鉴还没开呢！ 痛心不已的玩家迅速从系统背包里翻出血瓶，新手初期资源紧缺，她看不见对方状态也不敢一股脑的全都糊上去，只能【散逸的残灵x1】【散逸的残灵x1】……这么扣扣搜搜的一个一个的往外放。 萤火微弱，自少女指缝间流淌溢出，慢慢融入到了黑刀的体内。 他屏住呼吸，直觉自己早已干涸的大脑被流入的精神力耐心滋养着，从大脑流入心脉，枯萎已久的神经为此痉挛颤抖，带来生机勃勃的新鲜疼痛，然而与之相对的，是少女本就苍白的面容渐渐失去了一点为数不多的血色。 他怔怔看着，慢慢抿住了嘴唇。 最后一缕荧光消失在黑刀的身体里，秦情苍白着脸跪坐在黑刀的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纤细的身体似乎有些承受不住的摇摇欲坠。 “还好吗？”女孩仿佛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满眼期待的看着面前的合成种。 “……总归是死不了了。”他错开目光，干巴巴的回答。 “我的力量已经所剩不多……” 少女目光微微有些无奈和失落，小声解释，她一共就这么点血瓶，全他娘的在这儿用完了。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开口提醒； “所以，哪怕为了您自己考虑，也请您不要再受伤了……”这游戏没存档，她不想从头再跑一遍剧情地图了。 少女眼眸湿润，唇色苍白，而哪怕到了这一步，她也依然在考虑着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的伤势。 黑刀张了张嘴，最后却也只能僵硬的点了点头。 “……好。” 他轻声回应。 第3章 疗愈 以这个世界的现有科技来说，精神力方面的损伤并不属于完全无法治疗的范畴，多年发展下来，早就有专门的疗愈师和安抚师来帮忙恢复或延缓精神力损耗的速度，针对合成种的精神损耗问题研发的相关药剂也经历了无数次的调整更新； 但对比传统医疗“只要保住大脑就不算是真正致命伤”的发展状态，有关精神力方面的研究，大概也就是“刚刚找到了合适的感冒药”差不多的水平。 在这样的条件下，绝大部分的原生种之所以默认可以高人一等，甚至是傲慢到蔑视其余的合成种，就是因为完美的基因变种赋予了他们精神自愈的能力——绝大部分情况之下，他们不依靠外力辅助也能自行修复残损的精神力。 对此，刚刚才在新手sr卡的身上用完了全部血瓶的贫困玩家表示，自回血是好文明。 趁着刚刚满血复活的sr小哥起身简单活动身体的功夫，秦情重新补了一下刚刚解锁的系统图鉴给出的琐碎信息，在这个世界观下，原生种能简单粗暴的以出身作为分类，直接整体被列为ssr的范畴，除了他们几乎全都自带锁血和自回血以外，也是因为合成种对此类外物的依靠几乎是致命的。 第5章 哎呀，头疼。 现在的队伍里只有一个她这么一个奶妈，奶妈还没有药了。 正当秦情在系统面板上寻找商城位置时，黑刀已经去而复返，他拎着个不大的包裹放在地上，迎着少女茫然的注视，和她解释：“……我刚刚在这儿简单找了一圈，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e-3区在中央地图除名太久了，以我现在的能力要想送你从这离开显然不太可能，但在这鬼地方四处转转，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活路，倒是可以试试看。” 秦情乖乖点头，黑刀身材高大，黑发碧眼，面容轮廓凌厉而俊美，一条毛茸茸的漆黑豹尾垂在身后，此时很放松地勾出了一个柔软的弧度，因为合成种极佳的身体素质，明明先前都已经被折腾成那个狼狈至极的凄惨样子，等到精神力恢复差不多后，身上的伤口此时也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了。 合成种和原生种的□□强度相差不多，但除去精神力方面的残缺，他们和原生种之间的区别也是肉眼可见的。 最直白的一点，就是兽形的显现。 少女沉默着没有回答，目光无自觉地跟着黑刀摇来晃去的尾巴走，黑刀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却是微妙地误解了她此刻的安静。 男人没说话，原本放松晃悠的尾巴却忽然安静的垂了下来，呈现一个稍显紧绷的状态。 头顶圆圆的豹耳轻轻抖了一下，停顿几秒后，男人错开目光，缓声开口：“……合成种的确能力有限，虽然不能真正意义上带你离开e-3区，但我之前说的还算数，我会保护你，在我还跟着你的时候，你提出的要求我也会尽力满足，所以你可以放心。” 少女眨眨眼，轻轻哦了一声。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有点奇怪，但黑刀没怎么犹豫便回答道：“一群疯子准备的地下斗兽场……谁知道具体是想要做什么呢？我只知道他们要我们在这儿打架，打到最后只有一个活着，我运气还算不错，不但活到了最后，看起来比他们活的还要更久。” 秦情点点头，她本来想看看新手村地图有没有其他参考价值，比如说找找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建筑物，再搜刮一波血瓶之类的。 但是地图相关线索不多，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这里废弃的时间不久，大部分的设备还是可以使用的，”黑刀又问，“我需要清理一下……你的肚子饿了吗？冷库还有些能吃的东西，我们走的时候顶多能带一部分物资，你想吃什么可以趁现在提。” 秦情继续摇头，“我不饿。”她快步走过来，仿佛浑然不觉对方一身仿佛腐尸堆里爬回来的恐怖味道，像是只有雏鸟情节的小动物，忧心忡忡地围着黑刀转圈：“你没有问题吗？” “我？”男人挑了下眉，语气平淡：“我好得很，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最好的，我能有什么问题。” 女孩闻言，却是有些不太赞同的蹙眉，对他摇摇头，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的……精神力，我能看到，它们仍然在从你的身体里消失。” 虽然现在的满血条数值很可观，掉血速度也处于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状态，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但玩家的目标可是全图鉴。 秦情此时为他显露出的忧心和不安完全真心实意，毕竟一个sr就这样了，满图鉴的sr日常要吃她多少材料啊。 “……” 黑刀沉默了一会，不知道他想了什么，眼神变得柔和一点，“别担心，我自己的状态如何，心里是有数的。” “倒是你。”那条黑漆漆毛茸茸的长尾巴似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一点高度，位置朝向少女所在的方向，下一秒又被他自己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之前的治疗……你好像也废了不少力气，没问题吗？” 他所知晓的疗愈师大部分原生种出身，最常见的治疗手段就是切割自身精神力，再辅助药剂之类的外力治疗患者缺损的部分；但这样的手段对自身也有损伤，所以这些疗愈师只会在极端紧急情况下调用，也只为中央区那些怪物负责。 至于其余那些次等又可以量产的合成种，大概拼命一辈子也看不到疗愈师的影子。 秦情想了半天，倒是还真想到一件事。 “出去以后，我想要找找有没有像这里的地方，”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变化，轻声道。黑刀挑了下眉头，问道：“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是想找一找和自己相关的线索吗？” “啊，那个不重要，”少女下意识回答说，代入党不在乎游戏给自己设定的背景剧情，她一向认为那玩意只会影响自己的代入感。 但说到这里，她置于胸前的双手绞紧，白皙柔美的面容上甚至为此浮现出了柔软又哀伤的歉意：“是说如果你再受伤的话，以我现在的状态是没有办法帮你的……但如果还有类似的地方，说不定我还可以碰碰运气，重新积累一些。” 女孩子浅金色的眸子干净澄澈，她静静看着黑刀，像是过了这么久，他说了这么多东西，她依然只想了一件事。 如何治好他这件事。 “……”黑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错开目光，他的动作看起来好像是准备揉揉自己的眉心，但抬手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和满是血污的手臂，又硬生生地放下了。 第6章 “……我现在不太干净。”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睛没有看着她，而是投向一片浑浊的黑暗，于是这句话真正想要诉说的对象便多了些似是而非的味道，但他又是站在这儿的，距离还是很近，少女依然能清楚的听见他的每个字音。 “等一等吧，我会收拾一下，然后……其他的先放放，我们先想办法从这离开。” 第4章 新卡来了 区别于外表那副生人勿进的傲慢气质，真正收拾起来的黑刀是个出乎意料的利索性子，秦情这边好像什么也没做，就是找了个干净地方静坐发呆，没一会就看到男人快步走过来，告诉她，“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黑刀洗干净了满身污秽血迹，新换的外套勾勒出宽阔厚实的肩颈轮廓，秦情站在他的面前时，头顶只堪堪到他的胸口。 换了更加开阔的位置，那双碧色的眼也就能更清晰的看见少女身上的打扮，相当轻盈又精贵的料子和剪裁方式，可不是这种穷乡僻壤能养的出来的姑娘，黑刀有些无奈，即使本人说了不在乎她的过去和出身，他却也不能完全顺着她的要求想都不去想。 当然，他的耐心不多，也不擅长助人为乐，只是想着，既然这边无意回忆过去、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想要和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那么总要有人帮忙收拾对应的烂摊子。 黑刀想到这儿，抬手轻轻捻了捻女孩子领口的衣料，说：“你身上的料子不是本地会有的，我知道的那些地方也都没有类似的工艺技术……当然，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和自己的过去扯上关系，那我们现在就要做些准备了。” 秦情自然没有意见，“好，我听你的。” “那么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黑刀。”男人拎着最后一个包裹，领着秦情七绕八绕地走出了这栋无名建筑物，简陋的走廊和只剩一半的破败旧门构成了通往外界的最后一段路，外面沙海连天，和秦情之前隔着小窗看到的世界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一辆改造过后的重装机车停在门口，已然是一副一切准备就绪的妥帖架势。 大概新手卡总有类似的特点吧，不是属性上可以做到全能兼顾，就是在新手引导期什么忙都帮得上，就算玩家对这款游戏的定义是纯粹的图鉴收集，但也不耽误第一位sr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就展现出了远超一般水平的管理能力。 改造后的机车与黑刀倒是相称，轮到秦情这里却是连第一步上车要如何都不知道，少女拎着裙摆神色忧郁，正琢磨着要如何才能上去，腰上忽然被人用了些力气扣住，下一秒便被人举起来，直接放在了车座上。 黑底金纹的衣料如夜间的浓雾，随着男人动作一同轻轻荡开，女孩子的小腿轮廓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苍白，细腻，没有丝毫的锻炼痕迹，几乎是一种被剥离了鲜活生机的瓷偶般的精致脆弱。 ……这样的女孩，如果只靠她自己，在这种地方估计甚至活不过一天。 黑刀的眉峰微微向下压了一些，但他本就生得眉骨高耸轮廓深邃，倒也瞧不出多少具体的表情变化。 “……但我不好直接称呼你的名字，你的能力很危险，暴露本名也容易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你要是不介意，我会叫你小姐。” 秦情点着头，一如既往地乖顺说好，忽然感觉自己的鞋子上有些陌生的触感，她低头，看见一双骨节粗大满是伤痕的麦色手掌拂去了脚背上的浮沙，随即黑刀抖开一张旧斗篷披在她身上，又拉了拉帽子，细细掩住了少女白瓷无瑕的一张脸。 黑刀扶着车的手没有离开，下一秒少女身后贴上了宽阔厚实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沙海长久只存风声的空旷寂寞，她新上任的骑士两条手臂稳稳地扶在她的两侧，男性特有的饱满的肌肉线条将外套撑出了相当丰满的轮廓，秦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头顶柔软的发旋恰巧蹭过对方漂亮的下颌线。 “你要是累了，可以睡一会。” 女孩子沉默片刻，当黑刀以为这过分纯良柔善的女孩还要拒绝自己，继续固执地强调自己可以坚持时，一点柔若无骨的触感便轻飘飘的挨了上来。 她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理直气壮地准备将路上遇见的一切问题都交给他来解决，而不再像之前那样，要么客客气气地和自己说话，要么就是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忧虑不安的看着他，像是只娇贵却不自知的幼猫，分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偏偏还要急着帮人舔舐伤口。 风中混合砂砾，掠过男人的脸颊与手臂，带来些许鲜活真实的刺痛，他低头拽了拽怀里女孩身上的斗篷，只觉这样的感觉才是对的。 在此之前不知被何人娇养的小姐，终于展现出了一点与她气质相符的骄矜。 机车在沙海上行驶，引擎的声音也渐渐与风融为一体，成为了耳朵里某种单调又枯燥的音调，秦情合着眼，看着系统地图上面的小点一点点破开了隐藏的灰色地带，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空无，地平线上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机车开了又停，停了又开，地图上依然没有具体的变化。 夜晚时黑刀将几件斗篷裹在她的身上，自己便只靠着身上这一身，坐在篝火旁边守夜。 他们的食物消耗量不大，但与之相对的，是黑刀的精神力一直都在下降，下降的频率不算快，但夜晚的温度太低、或是路上遇到了一些突发事件时，下降的速度总会变得稍微快那么一点点。 第7章 按着黑刀自己之前的说法，他还能撑住，但秦情却有点撑不住了。 她有点残血恐惧症。 之前玩游戏，背包血瓶不是常年x99也得是开挂锁血才有胆子去继续走剧情开boss。 虽然新游戏限制很多，她也不是不能根据游戏特性稍微调整一点自己的忍耐底线，但是一旦超过了警告红线后，秦情就会开始变得焦虑。 或者说，非常焦虑。 又是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黑刀守着篝火，靠着一块石头阖眼闭目养神，半晌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本该早已入眠的女孩不知何时醒了，小兽寻求庇护一般慢悠悠地靠了过来，将脑袋靠在了他的颈侧。 小姐应是在他旁边静坐许久，然后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毯子掀开大半，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他闭着眼，不说话，许久后，听见了靠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子放轻的叹息声。 混着夜风与篝火燃烧的声音，黑刀被身上的温度暖的有些恍惚起来，意识朦胧的半梦半醒之间，男人似乎听见了一点模糊的呢喃。 若诸众生，因其积集诸恶业故……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 …… 第二天太阳升起，黑刀神色如常的去调整机车，只是在引擎发动的前一秒，依然是和之前一样乖乖坐在他怀里的小姐忽然拍了拍他的手臂，指了指和预期位置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我们走这边。” 黑刀垂下眼睫，平静的点点头，说了声好。 引擎声响起时，黑刀说：“小姐，那边应该是狼的领地。” 秦情敷衍的警惕了一秒，“是敌人吗？” “不算，算是可以交流的对象，但交流不一定能有用。”他说，“狼群极度排外，他们存在的时间几乎和e-3区废弃的时间一样长，我被抓走之前听到的消息是那边的基地高层似乎是有些意见上的分歧，最夸张的说法是可能分裂甚至是内斗……我们如果这个时候进去，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秦情有点犹豫，一边是即将解锁的新卡池，一边是好感度刚刚养得差不多、但还没来得及解锁誓约图鉴的唯一一张卡，而且这也不是打关过程里死了还能反复重开凹数值的回合制游戏，死了就是真死了，要想冲全图鉴，那就只能读档重来的那一种。 “我们小心一点，”秦情说，抬手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往对方身上盖了盖，试图靠外力来挽救那正在流逝的精神力，“我能感觉到那附近有我需要的东西，你需要补充精神力，不能再这么硬撑下去了。” 她扒拉了一晚上的系统后台，才终于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了兑换商城，之前在地下斗兽场里搜罗的那点破烂加上黑刀收集的一部分物资，这些好歹算是凑够点数可以提前开启高等级的坐标定位，那里有大量可以刷新血瓶的地方，不管怎么样，先把手上这张sr的血条稳住再说。 其实最初收集血瓶的描述已经算是相当露骨的提示，散逸的残灵，亡者意志的残留之物，换言之能大量刷新的地点一定是临靠战场或是废墟遗迹，有这条信息做支撑，说明能刷新血瓶的地方，说不定就能连带着一起刷新一个新卡池。 黑刀对去战场遗迹这件事兴致不大，但正如他之前所说，只要是小姐的要求他就都会顺从。 好在战场遗迹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并不算太远，机车一天一夜，熟悉的萤火微光便已经进入了玩家的眼帘，在黑刀还没做出反应，秦情已经先一步激动起来，飞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十足兴奋地喊了起来：“到了，黑刀，我们到了！” 隐藏的那句话应当是我能救你了，黑刀神色安然，轻轻嗯了一声，黑发碧眼的豹子下意识用下颌蹭了蹭怀里小兽柔软的发旋，他停了车，看着秦情第一次先他一步跳下机车，兴冲冲地跑向了那一片战场的遗迹。 他脚步本来很放松，似乎是准备慢悠悠停稳机车再过去的，忽然头顶耳朵反射性向着某个动了动，身后漆黑长尾随之迅速绷紧，下一秒，原地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更远处的秦情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叫声，整个人已经被黑刀捞进了怀里。 黑豹眯着眼睛，瞳孔收缩成细细一点，他抬手将小姐的脑袋压在自己颈侧，喉咙里也随之无意识地发出警告的呼噜声。 “啊……一只外来的大猫。” 不远处，传来一道丝滑低沉的男性声线，大提琴一般华丽的音色，有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年长者特有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把你怀里的那个小家伙放下吧，朋友，我可不是为了打架来的。” 对方略显轻佻的吹了个口哨，女孩从黑刀手臂间的缝隙努力回头，并未瞥见对方全貌，只来得及看见一双与那轻慢笑意截然相反的、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狭长眼眸。 “别误会，大家也都没什么恶意，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越过基地的巡逻，摸到这儿来的……” “我是这儿的二把手，你们可以叫我斯卡特——如两位所见，我可不是乐意给自己加班的性子。” 对方身上穿着一身精致笔挺的灰色西装，海藻般蜷曲茂密的黑色长发肆意披散垂在身前，男人懒洋洋地做了个摊开手的姿势，武器以一个危险的平衡状态挂在他的手指上，半掉不掉的懒散样子。 察觉到对方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斯卡特脸上笑意渐浓，声音语气也愈发放松起来。 第8章 “所以要是没事的话，不妨过来一起聊聊？” 第5章 兄弟 此时的场上气氛微妙，无人干扰的前提下，两边就这么沉默地僵持着，名为斯考特的男人耐心明显极好，比起风尘仆仆的黑豹，这神情懒散衣着华贵的黑狼却是一副截然相反的潇洒模样。 e-3虽然的确是废弃的星区，不代表这里真的就是一片资源耗竭的荒芜废土。 在人类突破了精神力的相关研究后，中央地图的实际疆域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新世界的发现和诞生，以及之后的繁衍，发展，衰败，毁灭……类似的故事无时无刻都在发生，e-3区只是广袤星域中的无比渺小的一个，因为位置偏僻，不知何时就脱离了中央塔的管束与辅助，自此沦为了无数个废弃星区之一。 但脱离了管束成为废弃星区后，反而为这种地方带来了新的生机，废弃星区成为了默认的三不管地带，有许多人会选择在这里停留，或是交换物资，或是作为临时的中转站，或是寻求一块安身之地……如此，大大小小的组织建立了不少，在e-3区的地盘上，狼群的基地是最有名也是最稳定的。 而能在这种地方做到稳定与出名，背后代表着的就是铁血威权。 许多佣兵和特殊人物即使到了这里，为了减少麻烦，大多会特意避开那些格外有名的本地地头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黑刀本该也是其中之一…… “地方有地方的规矩，年轻人。”斯卡特微笑起来，他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的恰到好处，沉稳，从容，懒散，似乎完全没有敌意的样子，可武器依然挂在他的指尖，随时都可能掉在地上，也随时都有可能被他重新握在手里。 “没交路费，没有凭证，自身也不是基地里的居民——”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黑刀，轻笑出声：“看你这样子……应当也不是给我哥哥卖过命的。” 黑刀的表情变化不大，他的手臂依然护在秦情的脑后，在女孩好奇的想要扭头打量时，黑刀几乎是想也不想的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颈侧。 “抱歉，”黑刀很熟练地道歉，只不过看他满脸冷淡的敷衍样子，也察觉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歉意就是了：“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你们的地盘。” “……啧，这倒也是句实话，几个月前这儿还不归我管呢。”斯考特瞧着很好脾气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话。 说话的功夫，他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黑刀怀里的另外一个人，之前的仓促一瞥只晓得是个女孩子，再没有更多的细节。 怪好奇的。 斯考特自认自己目光不算冒犯，但这只黑豹出乎意料的吝啬，把人藏在怀里还不够，就连那姑娘的手臂都被他藏在了衣袍之下，只能依稀看见一点大致的模糊轮廓。 豹子啊…… 斯考特舔了舔犬齿，若有所思。 印象里出了名喜欢独来独往不爱和人打交道的家伙们，这么小心护着的对象，是珍贵的幼崽，还是心爱的情人？ 斯考特默不作声地琢磨起来：合成种，看起来状态不错，无论是精神力足够强大还是能稳定获取基因药，能力水平想来不低，通常来说这样的家伙单靠自己就能活的相当滋润，没有必要特意找个基地做依靠，饥一顿饱一顿的卖命赚钱。 所以，就这么闯进来了不说还半天没走，是和他现在抱着的那个小姑娘有关系？ 斯考特脑子里的思路转的飞快，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愈发亲切温和起来。 “两位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休息一会？”他放缓语速，慢条斯理的说：“你不累，和你一起的同伴可就不一定了呢，风餐露宿的，就算能保证物资充足，但总比不了基地里稳定提供的干净食水，不是么？” …… 不得不说，听他说休息的时候，黑刀有点心动。 “小姐累了么？” 他压低声音，垂眸问了一句。 女孩的脑袋挨着他的颈侧，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脸颊细嫩的软肉和发丝蹭过他脖颈处的肌肤，像是温暖的绒羽挨蹭摩擦，蹭的人心口微微发痒。 “我怎么样都行的，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秦情很配合的放轻声音，伏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道。 “……” 黑刀没有说话，喉结无声地动了动。 但他看着不远处的斯考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和狼打交道不是他的长处，但是对方的衣着打扮和精神状态，能证明基地内部情况还算不错——穿得起这样一身衣服的家伙，想来日常资源肯定是不缺的；至于这样的一个偌大基地，管理者和普通人过的是不是一样的日子，这种事情暂且不在黑刀的考虑范围内。 小姐娇贵，但他养得起。 * 这两人的互动并不明显，也并未浪费太多时间，但斯考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转开过，自然也没有错过这简短至极的交流。 他确定自己说的只是一般的场面客套话，答不答应，顺不顺着这个话茬往下说都很正常，但随着那只黑豹神色微动，视线下意识看向被自己抱着的对象的那一刻开始，斯考特就笑了。 ……猜对了。 “这样看起来，两位运气还算不错呢，今天只有我巡逻，其他年轻人不在……”斯考特幅度有点夸张地耸耸肩，这个稍显轻佻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却有种意外的潇洒和谐，黑狼将武器收起来，尾巴也放松的垂在身后，明白的表露出自己的确没有任何敌意。 第9章 “正巧，我又不想加班，所以大家相安无事，就这么开开心心的一起回基地——你们两位去做个简单的手续登记，我今天的巡逻任务也是无事发生，如何？” 他看着黑豹走过来，眨了眨眼睛。 裹着斗篷的女孩子被男人护在身后，随着距离靠近，斗篷之下开始能看见一点白皙的下颌和过分纤弱的脖颈轮廓。 斯考特的目光追逐着那个神秘的影子上，眼里是一点若有所思的探究。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长得终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在黑刀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投过来之前，那自始至终没有展露出半点真容的珍贵宝物，此时却毫无自觉地撩开了一点点斗篷的缝隙，有些好奇的看了过来。 斗篷之下，藏着一双金珀般纯净明亮的眼睛。 ……很漂亮。 他想。 或者可以说……出乎意料的漂亮。 银发如明月流光，流水般垂下，贴合着她姣好的面庞，她分明察觉到了自己的探究的目光，却丝毫不觉冒犯和无礼，少女色调浅淡的嘴唇微微抿起，稍稍露出个拘谨又羞涩的笑弧，便很自然地重新将自己的面容掩在了斗篷的后面。 太干净了，无论是她的眼睛还是她这个人，与这片荒芜的沙海对比，她的存在本身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完全称得上惊艳的美貌落入斯考特的眼里，除了本能的赞叹以外，又因为她身边那只黑豹的存在，额外多出了些许非同一般的意味。 斯考特摸摩挲着手指，心里忽然多了些神经质的兴奋。 如果说这只豹子是因为这个女孩才愿意进来基地的话……那不就是说，只要他想办法控制住了这个小姑娘，这只豹子就能间接为他所用—— “……斯考特。” 不远处，一道沉稳的声线打断了黑狼的思路。 “……” 斯考特表情一僵。 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笑意如常，只多了几分懒散的敷衍。 黑刀先一步停下脚步，几十米之外便是模糊的基地轮廓，而在此之前，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同样孤身一人，双手空空。 对方未带武器，但本能的警告与感知到的压迫，却丝毫不比之前的斯考特更少——甚至于说，更多一些。 他的面容与斯考特有五六分的相似之处，但一个气质稳重端庄，一个慵懒散漫，于是那五六分的相似便被稀释成了更加模糊的两三分，两人衣着打扮是同样的精致华丽，头发则是更加突出的红褐色，对方目光简单扫过了多出的陌生两人，便精准锁定了笑容不变的斯考特。 “巡逻队队长说你擅自离队，”对方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质疑的强硬，“我提醒你很多次了，不要擅离职守，这不是你的领地，斯考特。” “这不是大哥嘛……”黑狼看起来还想用些轻松的俏皮话糊弄过去，但对方眸光淡淡一扫，斯考特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我还没有让你说话，斯考特。” 男人语气淡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 斯考特舔了舔自己的犬齿，瞬间敛起了脸上所有敷衍笑意。 “至于这边的两位，我不知道斯考特和你们说了什么，但十有八九是他胡说八道的，”三言两语叫停了斯考特的男人从容转过头来，对着黑刀与秦情微微颔首致意，“——我是3区基地的士兵长，阿德拉，斯考特是我的弟弟，这期间他为两位造成的困扰，我代他道歉；如有必要，我会给出对应的补偿。” “……也不算是损失。” 黑刀沉默片刻，目光从他的头顶扫过，平静的摇了摇头。 “我和小姐本来也是要准备进去基地的，顺路罢了。” ——和弟弟不同，这只红褐色的狼王，是一只仍处于巅峰期的原生种。 “如此，看起来我们可以顺路。” 阿德拉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放松，他只是简单的点点头，随即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6章 出租屋 狼王带头，斯卡特随后，大抵是因为之前二把手的态度，在前往基地的路上并未遇到其他的麻烦，他们距离基地的实际位置本就不算太远，黑刀的机车跟在狼王后面，始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随着风声里融入了更多陌生细碎的噪音，远方模糊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染上钢铁气息的风掠过耳畔，秦情抬起头，在视线的尽头，昏黄的荒土深处矗立着一座沉默的旧城。 这就是狼群的基地，也是e-3区最大的安全区了。 不知属于哪个时代的旧式古城，勉强被改造为了如今普通人聚居的安全区，楼群建筑密密麻麻挨在一起，高耸入云，全然无视来自高空的威胁，显出一种久居和平之中才能养出的天真与愚蠢。 基地里所有的高楼几乎都不曾被切割或是修改，便那么坦然甚至是纵容的搁置着，允许居民自由往来其中，无需担心任何威胁。 ——靠的是基地军队的力量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这一路走来，肉眼可见巡逻军队对狼王阿德拉的态度，恭敬，忠诚，甚至是狂热的崇拜；相比较而言，他们对斯卡特虽然也是敬重的，但却有一种流于表面的敷衍和平淡。 ——狼王啊。 秦情若有所思。 基地周围设置了光学防护网，远远看着像是一个巨大剔透的玻璃壳，足够安全，也是格格不入的漂亮。 第10章 领地的主人用这一层防护营造出了一片孤独的世外桃源，轻而易举的将这整座旧城隔绝在这片荒芜废土之外，却也将这里的一切圈禁在他预设的安全范围之中。 机车进入防护网的范围内部后，黑刀的耳朵抖了抖，本就冷淡的表情也变得更紧绷了一些。 他自在惯了，防护网内部属于狼的存在感太强，本能地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行了，已经进来了就没事了，接下来两位随意吧。”斯考特的脚步比兄长阿德拉要慢一些，他刻意拉开距离，落后几步似乎就为了单独再和秦情他们说几句话：“和我大哥一起回来的，一些基础的检查就可以略过了，基地入口有对应的引导员和登记系统，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就行，基地不会刻意为难你们。” 黑刀没说话，于是秦情摘下兜帽，对他微笑致谢：“多谢您。” 斯考特的目光在少女的脸上停留片刻，慢慢扯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来。 “……姑且给你一句忠告，小姐。” 他对着脑袋比划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在基地里，最好不要随随便便摘下你的兜帽。” 女孩子眨了眨眼，看她那副表情也不知道她究竟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但比她自己反应更快的是身边站着的男人，黑刀抬手将兜帽重新盖在她的头上，小麦色的粗糙手指勾着一缕银白色的长发，小心翼翼地送进了斗篷的影子里面。 * “我们先进去吧，小姐。” 黑刀神色平静的提醒着，掠过黑狼似笑非笑的眼神，只专注地看着她。 秦情没怎么思考，一如既往的点点头，说好。 她一向如此，总是什么样都行，什么样都好，不会说累也不会说疼，对休息的地方没有要求，没有篝火的夜晚凑在一起也能睡着，冷罐头里掺了沙子也能慢吞吞的咽下去，黑刀这一路上本来也都已经习惯她近乎体贴的乖巧，毕竟路上只有两个人，一台车，一望无际的荒野与全然陌生的未来。 但到了狼群的基地后，黑刀只觉得不舒服，不只是因为他的习惯被打乱了，不得不顺着这里的节奏来，也是因为他与这个人之间那种平缓的，温柔的，自然又亲昵的氛围，忽然就被外物强制打破了。 * 完成了登记和基础问答后，基地分配了两个通讯手环，基地内一切物资需要依靠点数兑换，老旧的古城太过庞大，这里并未被战争和异种生物入侵肆虐过，城镇的各类基础设施保留的还算是完整，唯一的问题是因为被遗忘太久，绝大部分设施已然无法适配现在的科技，所以为了延长基地的使用寿命，居民在这里能获取的资源相对有限。 获取点数的方式有很多，因着长久稳定发展，基地内部的社会结构相对稳定，各类工种齐全，算得上是个小小的乌托邦。 黑刀换掉了那台机车和一部分物资，兑换的点数租下了中央街区的一间房子做临时住处。 楼道狭窄又潮湿，男人沉默地立在后面，看着小姐拎着裙摆踮起脚尖，裙摆轻盈掠过那些堆砌在楼道里的老旧泛黄的家具和残损的墙壁，踩过地上折射光亮的水渍，走到他最后准备好的栖身之处。 她转过头，等着他开门，眸子依然清亮剔透，带着他早已看惯的温和笑意。 “怎么啦？”秦情仰着头，很耐心的看着倏然沉默下来的黑刀。 “……太糟了。” 男人错开目光，声音听着局促又低哑，他垂下的眼神看见少女站在水坑里的那一双精巧名贵的小靴，眼球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错开了视线。 “哎呀，就为了这个吗？” 小姐拍拍他的手臂，却是满不在意地笑起来。 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外物，身体是系统捏的，衣服是赠送的初始套，没有基础的口腹之欲，外在生活条件更是怎么样都行； 除此之外的部分呢？少女沉思片刻，游戏这边暂且急不得，系统图鉴的确激活了狼王阿德拉和弟弟斯考特，但目前都还是未曾正式建立联系的灰色状态，ssr本来就是自带锁血，到手了也不用担心怎么养，所以眼下自己只需要养黑豹先生这一张卡，手上资源绰绰有余。 “还是说你在担心别的？” 秦情想了想，抬起手，轻轻捧住了黑刀的脸颊。 “别担心哦，刚刚在基地外围已经收集够了，”她声音细细，指尖抚过对方被风沙反复打磨过后的粗糙肌肤，柔声安慰着。“买不了基因药也没关系，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不，我想的不是这个。 黑刀默不作声，垂着眼，低着头时为少女展露出的神态无限温顺，他点头的幅度很小，确保自己的脸颊依然在那双手触碰的范围之内。 他轻轻嗯了一声，见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终于为此绽开笑意，他便也跟着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对她浅浅笑了笑。 少女神情缓和了几分，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黑刀神色平和，放在衣兜里的手却已经无声握紧，力度牵扯的小臂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他不想开门，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竭尽全力后依然只能换来的这份狼狈与难堪。 但小姐还在等着。 黑刀闭了闭眼睛，胸口缓慢的起伏一下，带着某种陌生的压抑紧张，捏着钥匙开了门。 ——和最初房东介绍的一样，房间并不大，站在门口就能将屋内那点简陋老旧的装修全部看的清清楚楚，房东当时唾沫横飞地介绍自己手里有着最好的房源，强调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里设施对比大部分连水管都没有安置的简陋租屋，其实真的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 第11章 要是只有黑刀自己，那这样的条件的确是可以的。 ……可是。 可是啊。 他沉默地看着那黑底金纹的裙摆落在屋内的那张旧木床上，床板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身形纤细的少女看起来像是吓了一跳，坐姿立刻变得更加拘谨了些，确保那声音消失后，她才松了口气似的，轻轻拍了拍那张不争气的旧床。 …… 现在要住在这里的这个人，本该千金娇养，珠玉珍藏。 黑刀慢慢吐出一口胸腔里压抑许久的沉闷浊气。 即使他愿意拿钱交换，基地里也已经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最好的资源默认用来供养头狼和士兵，只有确保填饱这一部分的肚子，才能保证整个基地的平稳运行。 狼群对待领地的生物慷慨也吝啬，即使披着高雅知性的人皮，内里奉行着依然是属于狼的种群制度——有的时候就是这点不好，无论是原生种还是合成种，一旦突破了那层枷锁后，生活习性和个人习惯都会无限趋近精神异化的种类，他是如此，狼群也是如此。 黑刀走过去，在秦情面前慢慢蹲下。 房间本就狭小，为了与女孩视线齐平，他屈膝低头尚且不够，于是一双膝盖便相当自然地贴在了地板上。 “黑刀？”她茫然地问，语气依然带着安抚的温柔，“怎么这个表情啊，不高兴么？” 秦情觉得这氛围好像有些不对，但很快就被自己拎起来的手腕转移了注意力。 男人蹲在她的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女孩子的手腕纤细白皙，此时正毫无防备的被他握在掌心，乖巧地一动不动。 “……” 黑刀低着头，粗糙的指腹缓慢摩挲过对方细腻的手背，随即抬起自己的手腕，当着秦情的面，将租房之后余下的大部分点数换到了她的手环上，只给自己留了极少的一部分。 “……不会让你在这儿住很久的。” 他低声道，语气平静，不像是煞有其事地做着承诺，倒更像是在说着什么确定的事实。 “等我赚了钱，就给你换更好的。” ——她应当值得最好的一切。 第7章 愚人的信仰 住在出租屋的日子朴素，也不好过。 狭窄逼仄的出租屋，用切割粗糙的隔板简单分离出尽可能多的房间，从楼道到房屋本身都弥漫着一种沉朽的霉味，潮湿，阴暗，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身材高大又是合成种的黑豹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住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他们隔着门缝和阴影打量着陌生的外来租客，小声讨论着这对奇怪的组合。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看到那个高大的佣兵匆匆往来的身影，而屋子里住着的那个，几乎是不出门的。 真好呀，真好呀…… 阴影处回荡着普通人掺杂艳羡和嫉妒的窃窃私语，他们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也会在黑豹的合成种回来时迅速收回自己的视线。 ……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活的这样轻松，真好呀。 那些声音嘈杂，聒噪，却也如敏锐的蚊蝇一般晓得何时停下，所以当佣兵返回出租屋的时候，这里永远最安静。 黑刀在城防护卫那里找到了合适的工作，各个星区之间存在着不同程度的竞争，脱离了中央控制的诸多废弃星区也是如此；e-3的自然资源还算丰富，有活人，有水和光，空气里的辐射含量不高，也有适合种植作物的土壤，除了日常维护基地的队伍之外，基地也会定期雇人去更远处巡逻。 需要探索那些未知的区域，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来意不善的偷渡客，也需要清理本地的异化生物，这工作对合成种来说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是普通人能接的活；黑刀要是不想直接加入狼王的队伍，那么这就是来钱最快的法子。 他有在控制自己出去的时间，尽量选择那些一日之内便能返回的距离，如此勤恳，倒也有了一笔不低的收入——这笔钱最后换走了屋子里那张总是吱嘎作响的旧床，宽敞结实的实木床铺着柔软的棉料，配套的软被轻盈如云朵，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可男人觉得，更加格格不入的其实不是这张实木床，而是坐在床边的那个人。 黑底金纹的裙子，银白色的长发柔顺的垂在身后，露出的肌肤细腻柔软，白如瓷偶。 像是莫名停滞在此的黑夜，偷偷藏起了一捧纯净的月光。 秦情没有注意到黑刀长久注视近乎粘稠的目光，她撑着床板，四处摸摸又敲敲，丝滑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和脊背的轮廓蜿蜒流淌，无声四散，于是月光静静地在床畔散开了，伴随着少女无奈的叹息声，愈发鲜活起来。 “……好贵的吧。” “不贵。”黑刀回答。 他看着小姐满脸严肃，低头扒拉着软被和枕头，似乎是在努力寻找着弥补的方式，他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唇角遏制不住的上扬，最后终于愿意出手，却是一弯腰扯掉了最后一张牌子，彻底断掉了小姐背着他偷偷退货的可能。 “……” 女孩蹙起眉，仰头看着他，黑色的豹子保持着一贯的寡言态度，唯独漆黑毛绒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抬起来，十足愉悦的绕成了个圈。 他仍然觉得让她住在租屋的日子简直糟糕透顶，可看着小姐的这双眼睛，忽然又有些陌生又酸涩的恍惚。 第12章 ……也并不是全都是糟糕的。 男人想着，身后晃来晃去的尾巴已经很自然地搭在了秦情的腿上，女孩依然坐在床边，他没上去和她挤在一处，只屈膝直接坐在地上，扬起脖子，将自己的脑袋挨了过去。 女孩纤细柔软的手指很自然地伸了过来，摸了摸大型猫科动物头顶那双柔软又富有弹性的圆耳朵。 豹子习惯性地眯着眼，任由她磋磨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眼皮耷拉着，脸上仍然是一副昏昏沉沉半困不困的样子，秦情挠了挠他兽耳的耳朵根，对方很配合的在喉咙里发出一点放松的低沉呼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秦情听见了男人懒洋洋、慢吞吞的咕哝声。 “下次回来，给你买一条新裙子吧。” * ——所以说，那的确是个被照顾的很好的姑娘。 特别是那种不合时宜的端庄与美丽……明媚却突兀，耀眼到刺眼。 住在这里的人那么多，唯独那户外来的租客，开门的时候弥漫散开的不是混杂油烟味的吵嚷和恶毒·的叫骂声，仿佛可以过滤掉了世间所有肮脏又饱含恶意的烦恼与痛苦，可旁人看见她那双眼睛，却生不出多少赞叹惊艳的心—— 先是惊愕，随即是不满，一种源于嫉恨的不满，这恨意莫名，来自于一种肉身之外更深处的空虚与饥饿，那种强烈的饥饿感反复烧灼他们的大脑与眼球，随即衍生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理由的、却又无比深切真实的憎恨。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就能这么幸福呢？ 于是在黑刀不在的时候，独自一人的秦情偶尔能听见身边传来的一些刻意压低、却又能让她听清大致细节的呢喃呓语。 恶意的，讽刺的，夸张又扭曲的…… 她不太在意这种垃圾信息，比起关注路人npc的重复垃圾话，她更在意自己系统图鉴里，黑刀正在缓慢增长的经验条。 卡牌的升级经验是靠打架慢慢刷上来的，这点秦情并不意外；她只是感慨开放大世界和高自由度的游戏真好啊，多自觉，自己都会开自动刷级了。 她只需要在这儿发发呆，时不时地给他拉一下血线就行了。 以黑豹先生自己的认知来说，刷级到最后的效果顶多就是身体强度达到了一个峰值，靠自身能力再难突破，但这个说法放在图鉴里被游戏术语具现化，描述起来就很直白简单了。 ——她的第一张sr卡要开始卡第一阶段的晋阶材料了。 * 通常情况来讲，第一张卡总是带引导教程和新手奖励的，所以秦情并不着急，正巧那天早上的黑刀告诉她，接下来自己会有一个长达三天的任务，时间有些长，希望小姐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心些；秦情看了看他已经快拉满的经验值，习惯性给他拉满血条，就很慷慨的放大黑猫自己去刷级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系统刷新了提醒。 【（黑刀）已经达到晋阶要求，请问是否选择突破？】 秦情立刻点了是。 【晋阶突破材料：懵懂的幼芽 0\10（卡牌一阶突破材料）】 【检测缺少对应材料，请问是否开启兑换商城？】 这游戏没有通用的游戏币，基地作为代币的点数并不能转化为系统内部的商城货币，除此之外她倒是可以通过兑换实体物件转换商城点数，她之前锁定血瓶位置的高级定位就是这么换来的，这一次算是正式开启，也刷新了不少好东西。 玩家熟练地掠过服装拓印和友情点兑换，直接翻到了材料兑换的那一页。 好消息是，所有材料商店都有，升级，突破，服装拓印和兑换券，基因卡解锁道具，包括她长期需求的血瓶……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坏消息是……从这里开始，她需要收集新的兑换货币了。 【愚人的信仰：冲动与多变，夸张与单纯，偏执与专横……所谓信仰，亦或者说所谓群体的意志总结起来便是这么简单又荒谬的东西，过去，现在，未来，祂们始终存在，祂们始终如此。】 “……” 女孩盯着系统刷新的引导任务，蹙眉认真想了想，然后简单拢了拢自己的头发。 她起身，走到门口，听见门外那些浑浊又复杂的呓语，手上用了些力气，慢慢打开了门。 于是那些声音消失了，窸窸窣窣的，转换成了更加隐秘的、与那些腐烂老朽的气味融为一体的压抑窥视。 秦情陷入了思考。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是围绕着精神力的强弱来创造的。 原生种，合成种，还有数量最多的平凡平庸的普通人……皆是如此。 血瓶既然可以弥补更高等级的合成种缺损的精神力，那么按理来说，也应该是可以适用普通人的吧……？ 少女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自己系统背包里的血瓶，看着楼梯口的阴影，抬起脚，平静的走入了其中。 片刻后，走廊更远处，响起了女孩子特有的温和轻柔的声线。 “……请问，一直看着这边，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嘛？” 那一缕柔白的银色最终停驻在昏暗的阴影处，声音温柔，笑意如常。 啊，没关系的，请说吧。 少女回应道。 【引导任务开启：（愚人的信仰）收集进度：0\100 】 她低下头，伸出手，微笑着说， 第13章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什么要求都可以的。 第8章 如神一般 ……多么奇怪的女孩子呀，不是吗。 如此坦然的提出这样的要求，反倒让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窃窃私语的家伙安静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诡异的畏怯退缩之意。 少女的姿态坦然又直白，她低头看过来时，那双眼仍然显得十足剔透干净，不曾带上半分刻意点破事实后的冷漠嘲讽。 “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不好直接和我说的吗？” 她的语气体贴，温和，连一点阴阳怪气的嘲讽都没有。 ……她仿佛早就清楚了。 清楚这些人说的是什么，清楚这些人如何看待她，清楚这里的影子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令人望而生厌的东西……并在这个基础上，依然愿意对这些人慷慨地展露她的悲悯与怜惜。 ——而秦情会想，她确实早就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不在意。 许多人的恶意是轻浮的，浅显的，像是房间角落里位于光照背面的影子，只需要举着灯盏多走几步就能轻松驱散的单薄存在；那些人也是如此——无论他们之前的讨论和目光多么恶劣，恨意有多么真切，说出的东西有多么煞有其事，当秦情本人站在他们面前，大部分的人却是连和她正常对话都做不到。 哎呀，怎么说呢……？ 女孩耐心地等待着，看着他们中的一些人或是神情僵硬，目光躲闪不知所措；或是满脸局促，涨红着面皮和她小声嗫嚅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客套话，然后匆匆离开，只留下一片尴尬的空气。 “……” 秦情看着面前瞬间没留下几个人的空荡走廊，脸上也仅仅是多了几分无奈的苦恼。 她想，就像是那层社会道德枷锁桎梏瞬间回到了他们身上似的。 “那个……小姐，”其中一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怎么跟着开口搀和过，这也是当其他人尴尬的跑掉时，她还能僵着身子坐在原地，她小心看向少女柔美白皙的侧脸，低声说：“也许是因为……他们没什么需要您帮忙的地方吧？” 秦情看起来是个毫无杀伤力、甚至稍显柔弱纤细的普通女孩子，但没人会忽略她身边的那个合成种，哪怕他现在不在这儿也是一样。 她并不想因为女孩突如其来的莫名好心，就为自己惹来多余的麻烦。 “……怎么会呢？”女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的惆怅：“大家一定是因为有什么问题、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才会看我这样悠哉过日的家伙不顺眼吧？这不是他们的错误，我是真心想要帮忙，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地方，能让你们的精神放松一些，这样也是好的。” “……” 女人沉默着，却是瑟缩了一下身子，没有说话。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 秦情看了一眼这名女性npc旁边的备注标记，笑容依然是不受影响的温柔如水：“玛尔达女士。” 女人明显怔了一下，枯萎干花一样的脸上倏然浮现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红晕，她看向秦情，呐呐道：“我……不，不客气……您怎么……”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女士。”仗着游戏自带npc标记名称的玩家不动声色地回答说，月光般美丽的少女露出她真诚的微笑，一字一顿的说：“事实上，我记住你们所有人的名字。” “当然，请不要误会，这不是为了什么事后报复或是记仇之类的准备……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要帮助你们的话，至少也要清楚你们究竟需要什么——至于记住名字，这应当是最基本的礼貌。” “……啊，是么。” 秦情的耐心极好，她注意到，这一次，女人沉默地时间明显变长了。 名为玛尔达的女人像是有些冷了，她下意识用力裹了裹自己陈旧褪色的外袍，低着头好一会后，小声咕哝着说：“唉，我也没什么能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在这儿生活的人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能帮多少呢？……但要是有个人愿意和我说说话，平时陪我聊几句天，那就是最好的了……” 她试探着说着，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瞥向秦情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少女看着自己，眼眸发亮，唇角也随之绽开了一抹欢喜的笑意。 “这样呀，”女孩很快乐的笑起来，随即又像是察觉到自己此刻的愉悦有些突兀地不合时宜似的，便清清嗓子，稍显矜持的对自己点点头：“正好今天晚上还没有人能陪我，玛尔达女士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女人慢吞吞地沉默几秒，在对方饱含期待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可以的。” 她话音刚刚落下，就见少女立刻变得更高兴了。 搞什么啊。 她有点无奈的想着。 ……好像被帮忙的对象不是她，而是自己反过来帮了这姑娘什么天大的忙似的。 秦情才不在意玛尔达现在在想什么，玩家看着【引导任务：（愚人的信仰）收集进度：1\100 】的标记，笑容愈发真心实意起来。 “那就这么约定了哦。” * 和血瓶有一个算一个的情况不同，系统对【愚人的信仰】收集进度的判定是很宽松的。 她和玛尔达聊天让她放松下来，可以收集信仰值；她将自己存下来的物资分发给那些普通人，也可以收集信仰值；后来哪怕她单纯坐着什么也不做，单纯听这栋楼人在角落里发牢骚不去打扰他们，也能有点羊毛给她薅。 第14章 也许是最初那突如其来的一步棋打乱了普通人的预期安全距离，那些刷屏的重复垃圾话少了不少，整个环境都变得安静不少；倒是玛尔达女士，大概是长久枯燥单调的生活真的让她压抑了太久，秦情给了她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渠道后，这位女士也从开始的拘束矜持，渐渐变得放开了许多。 她抱怨的内容很少，总是重复，总是那么几件事，无能的丈夫，单调的生活，匮乏的物资，怎么拼命也赚不够的点数……说上几遍就能理解为什么旁人对她总是退避三舍了，一两次的重复尚且还能流露出同情，但当女人神经质般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时，旁人看她也就只剩下了敷衍与不耐烦。 日子久了，她自己也觉得无趣，一种压抑的绝望缓慢地淹没了女人的一切，但她的□□依然活着，于是她索性闭上嘴，什么话也不说了。 但秦情看着她，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玛尔达什么时候前来诉说，发泄，她总是温柔的，平和的，包容又耐心的。 她会说，我知道的，我理解的。 不是你的错呀，玛尔达女士。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少女用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永远有温情的怜爱与最真诚的同情，她不会越过任何人，她只会听玛尔达自己的声音，也不会擅自抱怨提醒玛尔达的痛苦来源何处，傲慢的居高临下，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这月光般纯白剔透的少女就只是看她而已。 ……那双如金珀般美丽的眼啊。 就这样温柔的垂下视线，只看着她。 玛尔达看着她捧住自己粗糙的手掌，怔怔地仰起头，看着秦情的眼睛。 “小姐，小姐……秦情小姐……我不会向您请求更多的帮助，但是您会一直愿意听我说话吗？” 直至我的喉咙嘶哑，直到我的肉身腐朽，直到我的灵魂枯萎，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在那之前，您会一直愿意听我的声音吗？ 玛尔达喃喃开口，她察觉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近乎僭越的请求，可秦情的神色依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垂下眸子，轻轻摸了摸玛尔达的头发。 这是……如神一般美貌、如神一般温柔，如神一般对万物饱含爱意的少女。 她对着满眼祈求的女人微笑起来，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从无变化的，发自真心的怜爱与疼惜。 “我当然会呀，玛尔达。” 【引导任务：（愚人的信仰）收集进度：53\100 】 第9章 很麻烦 秦情刷分的范围很小，仅仅局限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最符合玩家心态的当然是从这里走出去，不管不顾见到人就塞东西，顺便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靠对话解锁的隐藏支线任务——但秦情只是想想就放弃了，这个游戏的世界完整，精致，一切自成逻辑，甚至可以说，脱离玩家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就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世界独立存在，那么npc自然也可以理解为与正常的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假如解锁的只有单纯的固定对话，玩家自然不会介意，或者说让她拆了基地兑换点数也不是不行——但既然世界的真实度达到了这个水准，那么很多事情就不能太过放飞自我了。 基地是狼王的基地，有着自己的限制与法则，她贸贸然跑出去到处散发爱心刷信仰值，只引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出租楼的人口密集，好在包括玛尔达在内，秦情很快就固定了一部分性子平和愿意与她说话的对象，这些都是普通人，烦恼的范围也不过就是普通人日常里的那些琐碎难题，没有多余的坏心眼，但也没有更多的好心肠。 黑刀知道她好心，但拦不住她。 女孩和他做了许多承诺，包括且不限于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不会和他们独自相处，不会随随便便给这些人浪费物资就为了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好感度…… “这些人啊，就算我把身上全部的钱都给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的。”且不要管他们态度多么感激涕零，事实就是系统的信仰值根本收不上来，全都是假的。 “别担心，我不是只有单纯好心的笨蛋，还不至于什么人都会伸手帮忙的。” 小姐的侧脸是一种了然的平淡，黑刀看着她的眼睛，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其实不止是他们，”秦情想了想，补充道，“那些会称呼我为‘秦情小姐’的普通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这种人的特点，就是当无事发生的时候——特别是现在还有个强大的合成种和她站在一边——那么和这些人刷信仰值是很方便的；但一旦遇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或是女孩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强力对象，那么不管之前的秦情对他们多么好，他们就立刻会重新缩回各自的安全范围，矢口否认他们之前的关系。 “那您为什么……” 明明都知道和他们处好关系没什么用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辞辛苦的继续做下去？ 少女转过头，金珀般的眼底映着晨曦的微光。 “至少他们现在的请求帮助的心是真的呀……所以他们回应我的那份感激也是，这个我还是能感觉到的。”女孩微笑起来，反过来安慰神色严肃的黑刀，温声说：“总不能因为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现在就什么都不管了吧？而且——” 她停顿了片刻，忽然抬手摸了摸面前这只黑豹的脸颊。 第15章 “……而且，我做这些，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黑刀嘴唇嗫嚅，想起这几次回来时周围明显变得温和许多的目光，还有那些鼓足勇气和他打招呼的普通人……沉默许久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其实还想问，小姐对那些人那么好，明明清楚他们的本性，了解失败的后果，知道自己的努力可能随时都会化为乌有，在这样的基础上也依然愿意对那些人施与援手，只是为了换来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激之情…… 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他，还是单纯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应该是后者吧。 所以说，那个时候，幸运的是他。 不是因为他的承诺，不是因为他的强大，也不是因为他的特殊性…… ——因为无论是谁，她都会救的。 只是那一次，被小姐看见的对象正好是自己而已。 黑刀垂下眼，慢慢低头蹭过少女的发顶。 秦情有点茫然的抬起头，黑色的大猫突如其来的亲昵撒娇让她有些搞不懂情况，只能感觉到对方的脑袋压在自己的头顶，下一秒暖烘烘的巨大一团压上来，男人宽阔的肩颈和厚实的胸口贴着少女单薄的脊背，喉咙与胸腔发出的沉闷呼噜声带动着她的脑子也有点被搅合成一团浆糊的趋势。 没过一会，他的脑袋顺着她的头顶滑下来，埋在少女柔顺如绸的发丝之间，半天没抬起头。 “……” 女孩被黑豹抱着，感受着颈侧缓慢悠长的呼吸声，有点恍惚的想，如果合成种的姿态不是精神异化后的半兽，而是纯粹的黑豹形态的话，那她现在就要被这只豹子压在肚皮下面摁着舔毛了。 “是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她想了想，还是提出了询问。 ……最近能接到的短线任务变少了，大部分都是需要在外面耗上好几天的长期委托，回家好难，我很想你。 黑刀在心里慢吞吞的回答着，最后却也只是沉默地在她颈侧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任务本身难倒是不难，就是有点冲着他来的意思。这一点，黑刀不算意外，精神状态稳定的合成种算是珍贵的战力，特别是他这种愿意配合基地行动的外来佣兵，至于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引起了狼群的注意，又是哪个闲着没事干的家伙在给他暗地里添麻烦……老实说，黑刀暂且还不想去琢磨。 他唯一担心的地方就只有小姐，他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在这期间让小姐换个地方住，但是想想这再怎么说也是狼群的地盘，只怕换了反而弄巧成拙，倒不如让她继续在这儿住着，环境也相对熟悉一些。 就目前来看，小姐和这里的人相处还算不错，平日里也算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地方，她心软，好在并不愚善，不会因为一时的善意泛滥给自己引来多余的麻烦。 “……只是，我下一个任务，可能要七天才能回来。” 他想了想，还是简单说了一句，果不其然，原本温顺聆听的女孩立刻蹙起眉，小兽一样挨挨蹭蹭的挤过来，直接伸手开始检查他的状况。 七天，七天……好长的一段时间啊，好像短暂地转瞬即逝，又好像漫长地能令人窒息的长度。 身上的气味会被风吹散的，耳朵里徘徊的声音也会消失的，黑色寡言的大猫把自己的脑袋蹭入少女的掌心，默不作声地想，好长的时间，真的好长，所以为什么要和她拉开这么远的距离，为什么不能把这个人无时无刻的放在身边？ 要是能叼起来就好了。 他突然想到。 要是能切开这身还算坚韧的皮肉，把她藏在骨头后面就好了，最好是肋骨之下紧挨心脏的位置，那里最安全，也最让他放心…… 在柔软香气的包围之中，合成种短暂地放松了自己的理性，那些诡异甚至是疯狂的想法在少女沉默地纵容中开始蔓延发散，屋内是一片静谧安详的沉默，男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握住少女的手腕…… ——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打碎了满屋寂静。 “……小姐？请问秦情小姐在吗？”女人的声音虚弱却坚定，门后无人回应，屋外的玛尔达持续敲着门，女人的力气很小，却有些屋内人不回应就会一直敲下去的，近乎神经质的锲而不舍。 “……”黑刀沉默着抬起头，放开了怀里始终温顺的少女。 “我去看看吧。”秦情没怎么迟疑，快步走了过去，她打开门迎上了玛尔达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她看着依然憔悴又苍白，却因为少女亲自开门，颧骨上染了一层病态的红晕，“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 她双手交握着，就这么站在门口，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可我不看着您，听您和我说话，我真的是……很害怕……” “没事的，没事的。”刚刚还在安抚黑豹的少女立刻毫不犹豫地凑了上去，温声细语的安慰起来：“我就在这儿呢，玛尔达，是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吗？” …… 站在她身后的黑刀倏然安静下来。 男人的目光不带温度，静静扫过不住抽噎的女人，然后开口打断了她们：“……我先走了，小姐。” 玛尔达依然呜咽着，哭声因为合成种窥来的一眼，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秦情神色如常，和黑刀摆摆手道别。 很麻烦。 第16章 黑刀对着秦情的时候，他的表情从来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他只是在想，这些人，很麻烦。 会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问题就来骚扰小姐的家伙，随时随地都可能打扰小姐，肆无忌惮浪费小姐的温柔和好心的家伙…… ——很麻烦。 但是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明显超过了他这个外来佣兵被默许的权限。 所以黑刀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和自己随行的同伴，抱怨了几句他现在的住处，环境实在是不算很好。 要是能换个更好更清净的位置，说不定他也能节省出更多的精力，去处理一些原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高难任务吧。 * “……哈，那小子是这么说的？” 基地的城防高楼，斯卡特听着心腹的回报，却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是早就知道了有人盯着，拐着弯和我提前要好处呢。” 黑狼笑着，脸上并没有多少被冒犯的不满，他随手将叼着的香烟捻灭，思考片刻后，做出了回复。 “一区那边先给他收拾出来个地方准备着，按着他说的，位置好一些，附近清静些。” “啊，等等。”斯考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摆摆手，叫停了属下后续的动作：“那只豹子不是一个人住，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很漂亮的小家伙，是吧。” “先别轻举妄动。” 斯考特笑意慵懒，然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依然一片冷沉，情绪像是藏匿在漆黑的深海之下，不曾显露半分。 他捻烟的手指凭空轻轻一点，吩咐道。 “……那个小家伙是个有点意思的，你们不要露头，我亲自去看看。” 第10章 先停下 ——我说啊…… ——最近，这里换租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诶……就算有也没什么吧，这租金算贵的，撑不住了然后房主换人不是常有的事吗？” “以前就算有，也没有这么频繁吧？” “我说你就是太敏感了，是不是最近找不到活，所以看谁都像是你自己，赚不到钱又怕被人从这儿撵出去啊……？” ……破旧的居民楼里，随意闲聊时的几句谈话掠过耳畔，秦情在狭窄的楼梯上停顿片刻，目光垂下，看向那片拐角处的阴影。 那两个闲聊的人对此毫无察觉，随口提了几句后就转开了话题，抱怨工作里稀少的点数，匮乏的物资，无法理解的规则和反复更改的安全区……交谈的内容渐渐淹没在居民楼日常嘈杂细碎的各种声音里，秦情没在继续听了，她脚步很轻，很快就越过了最后几阶台阶，并拿出了钥匙。 “秦情小姐？”她回过神，有人特意站在楼梯口与她打招呼，秦情记得他，那是个性子和善的中年男人，在附近一家餐馆帮工，此时手里端着些自己做的小蛋糕，笑容看起来软乎乎的，透着几分年长者特有的慈爱亲昵。 “给您送些东西。”他笑着说。 借着分东西的功夫，对方顺势和秦情拉进了距离，低着头有意无意地提醒道：“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的老租客换了不少，新来的租客大多瞧着不像是普通人……总之，您小心些吧。” 女孩动作一顿，神色平静的收好蛋糕，笑吟吟地对他点点头，温声说：“多谢。” 被换走的许多人都是和她聊过天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给她提供过零星几点的信仰值，虽然不至于像玛尔达这样能长期稳定的刷分，但至少与他们示好的时候也都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秦情是打算把他们放在刷分的备用梯队里的。 不过现在嘛…… 秦情面无表情地捧着小蛋糕回了屋子，很熟练地把东西兑换成了系统内的点数，兑换了三点信仰值。 蚊子肉，但聊胜于无吧。 引导任务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好消息是完成就会直接给一组升级材料，坏消息是给的材料就这么点，并不能做到把她的第一张卡保送到满破。 玩家再想刷其他的升级材料，就需要一点点地从头开始肝信仰值了。 sr和ssr的突破材料倒是没区别，只不过升级第一次就需要十个【懵懂的幼芽】，一个幼芽需要一百点信仰值的兑换，而再往上的二阶三阶材料也和血瓶一样，十个一组合成更高级别，一个二阶材料就是一千信仰值，升级一组就是一万，以此类推其他卡的消耗数量…… 秦情一脸苦大仇深的掰着手指计算未来的花销，逐渐陷入沉默。 ……嗯。 少女面带微笑，那笑容有一种诡异的僵硬和近乎破釜沉舟般的绝望，但她没有犹豫，转身重新拉开了房门。 门外楼梯口站着几个人小声聊着天，玛尔达也在其中，并第一个注意到开门的响动，立刻转过身，温声细语的和她打着招呼。 “小姐……！您怎么刚回来就要出门，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的声音温柔，他们站在那里，某种意义上也让女孩无法从这里离开。 “要是需要采买物资之类的，我现在没什么事情，可以帮忙的。” 女孩摇了摇头。 “不，我回来的时候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老马克他们好像搬走了，还有几户，也都是这几天一起走的。” 秦情的语气依然平静，她停顿几秒，对着那几个人露出些无奈又愧疚的笑意，柔声说：“抱歉，我也不是想要打扰谁……只是觉得忽然搬走好像有些不对劲，想要看看而已。” 第17章 “小姐，只是搬走了几户租客而已，没什么奇怪的，”送蛋糕的中年男人好脾气的补充道，“新搬来的这几户都是佣兵……当然啦，比不了您家里的那一位，但也都是些有本事的，您这样的姑娘，最好还是不要过去凑热闹。” “佣兵？” 秦情注意到了另外一个关键词。 “对，外来的佣兵，应该是因为这里腾出来了不少空屋子吧，外面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干脆就一股脑的就全都挤进来了……”玛尔达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为难，她看着银发金瞳的少女，神情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异样而深切的怜爱：“您这样的……真的，不要过去比较好。” 可秦情眼神平淡，对此无动于衷。 她像是最初无视了黑刀的阻扰，一意孤行的向着这栋楼的黑暗处走去一般，对着玛尔达他们笑了笑，然后说： “——但我还是要去的。” 她走下楼梯，脊背依然纤细单薄，却也端庄而挺直。 “老马克一家，卢小哥，玛丽姐妹……”她念出一串熟悉的名字，在这几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迟疑犹豫的神色后，女孩这才重新露出了他们最为熟悉的那种温柔的神情，她叹息着，脸上也配合扬起了安抚意味的微笑：“还有许多人……大家都很好，对我也都很好，这样突兀的离开实在是不太对劲，就算是看在之前他们照顾过我的份上，我至少要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就算是这样，但是您一个人去，未免还是太危险了……” “是说那些佣兵可能有问题吗？”秦情接过话音，见他们略显严肃的跟着附和起来，沉思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可是黑刀的工作是和他们在一起的呀。” 她有些无奈地说道。 少女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生锈的楼梯扶手上，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人们看见她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些沉重的忧郁，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溢出了一声缓慢地叹息。 许久，秦情重新抬起头来，轻轻说：“……万一呢，万一他们因为我现在做出的努力，能够因此对他好一些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呀。”她抬眼看着他们，说，“我想要多帮帮他，可想来想去，我这样的人上不了战场，也不认识什么靠谱的上级，好像也就只有这样的笨方法了……还是说，几位有什么别的方法，或者愿意和我一起去的？那都可以。” “……” 于是，这些人面面相觑，局促地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少女看着他们，依然在微笑。 不曾嘲讽，不曾恼怒，挂在她脸上的，依然是一种温柔且纵容的微笑。 她慢慢垂下眼，再次走下台阶……这一次无人堵在她的面前。 女孩的脚步并未做片刻停留，那些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却也任由她走向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领域。 ——角落里，似乎有人因此低声发笑，那笑音轻慢，却也无比嘲讽。 * 秦情的脚步不快不慢，地上堆积种种杂物，头顶废弃的电缆悬挂着衣物，滴答淌水，落下大大小小的斑驳水痕。 环境阴暗而潮湿，那些属于普通人的窥伺视线消失了许多，这里没了普通人交谈的内容，转换成了兵器的铁锈味和血与火混合的味道，随着女孩的脚步靠近，那些更加浑浊的视线和微妙的低语，也随之投了过来。 少女恍若未觉，目光扫过角落，坦然的与他人对视，并习惯性地回以温和柔软的微笑。 她的存在，很特别。 这不是在潮湿角落苔藓上生长的细嫩花朵，她的头发那样漂亮，更像是月光，更像是月亮。 ……一轮不合时宜存在于此的月亮。 对于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少女，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的眼神意味深长，有人舔着嘴唇，抬脚迈过脚下堆砌的杂物，已经径自靠了过来。 ……啊，果然。 秦情并未错过任何一个身影的存在，女孩的表情还算淡定，只是愈发兴致缺缺。 她想，这里只有一群锻炼更好的普通人，没有什么隐藏的sr呢。 本着来都来了看看能不能刷一波信仰值的态度，当其中一人向她走进的时候，少女依然站在那里，并没有半点闪避的意思。 那一双金珀般的眼更是无比清透干净，犹如懵懂天真的单纯幼兽，她对着试图靠近的陌生人露出微笑，停顿片刻，便准备开口询问—— “……你，先停下。”比少女的声音更先一步响起的，是另外一道懒洋洋拉长尾音的声音。 大提琴一般丝滑优雅的声线在秦情的头顶上方响起，斯考特站在少女背后，出现的没有半点预兆。 “……” 秦情动作一顿，随即整个人很温顺的放松下来，她垂眸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缕陌生木香，无比配合的一动不动。 被灰色西装包裹的修长手臂从一旁抬起，斯考特带着宝石戒的手指虚空轻轻一点，若无其事地叫停了那名靠近的佣兵。 “不礼貌的小子……”黑狼半俯着身子站在秦情身后，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女孩肩膀的另外一侧，形成一个类似环绕保护的姿势，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透出一种凉薄傲慢的不满。 “就这么自顾自地靠近一位女士，谁教你的烂规矩？” 第18章 第11章 保护 ——早该想到的。 在这样只有平民居住、理论上脱离了军队管束的地方，这些本就来自灰色地带的佣兵怎么可能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在这里收拾东西，什么也不做。 他们在此期间展现出的平静，顺从，克制且理性，往往代表了另一种可能。 “……别怕，这位小姐。” 斯考特的手指并没有就这样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宝石戒的指节弯曲着，像是兽类狩猎时的爪，但距离女孩纤弱的躯体尚且还有几厘米的距离，这动作便有些似是而非的绅士气质。 那轻柔低缓的笑音带着安抚意味落在她的耳畔，见女孩垂着头，背对着自己的姿态依然乖巧而顺从，斯考特的脸上便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意，低声道： “只要我在这儿，您就不会有危险的。” ——代表着……这里隐藏着另外一只更强大、更加不可招惹、更加具有威胁性的狩猎者。 秦情神色不动，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神态是十足温顺的宁静，在斯考特明确展现出自己的保护态度后，那些佣兵便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忌惮敬畏的表情，女孩便转开了观察那些佣兵的视线，向旁转了转。 斯考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距离很近，能闻得到他身上那种存在感强烈的特调木香，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也能听见他缓慢悠长的呼吸声。 最先看见的是一缕垂下的长发，漆黑，蜷曲，泛着保养得宜的漂亮光彩，再往上是一张轮廓深邃生得过分优越完美的脸：纯粹的俊美，优雅，加上那份常年身居高位的天然尊贵，这让斯考特的身上多了一种令人不喜的慵懒——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他的表情和神态都带着一种敷衍而傲慢的轻佻。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又是出乎意料的好看。 黑曜石般神秘又深沉的眼，眼尾有一点隐约的上挑，极大柔化了这俊美皮相自带的强烈攻击性，于是那点敷衍的轻慢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察觉到女孩打量的目光，斯考特轻飘飘地转动眼珠，瞧着很好脾气的对她笑了笑。 “抱歉，基地里出了些事情，原本负责这些外来佣兵的小队队长出了些问题，我只来得及处理领队的家伙，倒是忘了底下还有这么一群不爱听话的。” 斯考特的语气是十足的严肃又诚恳，就像他真的就是因为这点小事特意跑过来，还亲自和一个普通女孩子认认真真地道歉。 “这些家伙之前的领队和那只新来的黑豹关系不错，估计是看出来他家里有人需要照顾着，本来想要过来清清这里的‘环境’，再顺便卖个人情……” 斯考特侧头扫了一眼那边的佣兵，目光微凉，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就是谁能想到人情不但没卖出去，还差点反手把自己的小命给卖了？” 秦情安静的听着他的解释，谨慎地没有选择开口。 按着对方的解释，应该就是之前的黑刀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和队友顺口抱怨了这里的环境不好，他的临时战友为了拉高和这位外来合成种的亲密度，于是想要顺便帮个忙。 具体方法就是短短几天的功夫里，这里原本的住户搬走了不少，而余下的空屋又被迅速安排进来了一些所谓的“新人”。 然后，身为更高级管理者的斯考特因为处理了小队的队长，顺着往下查的时候察觉到异常的人员调动状态，特意过来看了看，并阴差阳错救了她一次。 逻辑完美自洽，没有问题。 但是，有意和黑刀卖人情的家伙，明明已经连他住在哪里这里有什么人都打听清楚了，却不知道他家里住着的什么人…… ……嗯。 秦情神色平静，对着斯考特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道谢：“多谢您。” 斯考特看着她，半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近乎温情的无奈。 “……真的是，就算觉得这里安全，平日里也要小心些呀。”他低声提醒着，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弧，又仿佛若无其事地提醒道：“看小姐状态这么好，倒是能看出来那位平日里确实足够上心，但那位朋友既然要出去赚钱养家，肯定也不能一直在这儿守着你的。” “这的人都很好，”女孩想了想，说，“今天其实也不算特别危险，我有分寸的，斯考特先生。” 对方慢悠悠地挑了下眉，他仍在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凉薄的讽意。 “……那是因为我在这儿呢，小姐。” 他说，男人慢慢俯下身来，盯着少女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提醒道：“那位合成种朋友赚的钱不算少了，但是他自从来了这儿以后，日常花销如流水，什么都看，什么都买，就是从没买过一次合成种日常必须的基因补剂……你说对他好奇的家伙，是不是就得想办法去查查，这位‘黑刀先生’平日里究竟把钱花到哪儿去了？” 女孩沉默不语，她衣着精致整洁，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套着晶石打磨的手链，眼睫浓长，此刻像是被惊扰的蝶轻轻振翅，掩住了眼底一切真实的情绪波澜。 斯考特笑了笑，重新拉开了距离。 “这次是我恰巧就在这儿了，小姐。”男人放缓语速，温声提醒：“但是下一次呢？再来几个和黑刀关系差一些的家伙怎么办？唉……你要是一直住在这儿的话，我可没什么能一直保护你的好办法。” 第19章 “黑刀会保护我的，”女孩像是忘了几分钟之前的画面，温声细语地和斯考特强调道，“而且这儿的人都很好，我很安全，斯考特先生。” 斯考特挑了下眉，眼尾一扫，瞥向了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人影。 玛尔达的裙摆在影子里摇晃了一下，她似乎是想要站出来，又太过胆怯，以至于身子僵住，动也难动。 “……且不说黑刀忙着赚钱，是不是真的有空回来保护你，”斯考特顿了顿，懒洋洋地轻笑一声，“你要是说自己可以指望那些现在也不敢露头的家伙……那我只能说，黑刀的实力大概比我想象中更好，小姐这么多年真的都没受过什么委屈呢。” 他语调不自觉恢复了最习惯的慵懒散漫，那种若有若无的轻慢嘲讽也就重新冒出了头。 “行了，我也就是过来看看，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斯考特抬手晃了晃，目光瞥了一眼那些此时还算得上老实的佣兵，最后又看了一眼保持沉默的秦情，便一脸兴致缺缺的准备离开：“……总之，小姐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小心些才是。” 秦情没回话，目送斯考特的背影渐渐远去，抬脚走向了玛尔达所在的那片阴影。 玛尔达紧随其后，像是阴影里匍匐的蛇，迅速而敏捷的重新缠在了秦情的身侧，“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女孩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少见带了几分嗔怪之意：“倒是你，玛尔达，你不会打架，也没什么力气，跟着跑过来做什么，真的遇到危险怎么办？” 女人嘴唇嗫嚅几下，她绞紧的手指泛起一种病态的白，低声道。 “……我担心您，小姐。”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女孩慢吞吞地回应道，她停顿几秒，才说：“……这不是有人帮忙盯着，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您说那位吗？”对于基地的二把手斯考特，玛尔达似乎有些微妙地敬畏，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小声道：“……黑刀先生不在的时候还是很多的，出于您的安全考虑，要不然——” 啊，的确。 之前那几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斯考特愿意为了卖黑刀这个人情，顺便把她纳入自己的保护网一样。 秦情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换了另外一个话题：“玛尔达觉得那位斯考特先生是个好人吗？” 玛尔达一怔，呐呐问道：“难道……不算吗？” 秦情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依然处于灰色未解锁状态的系统图鉴，慢慢叹了口气。 明明煞有其事说了那么多的示好话呢…… ——啧。 花言巧语的大尾巴狼。 第12章 试探 斯考特离开之前留下的暗示不算模糊，他的意思很明显，只靠秦情自己在这儿，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最开始的时候，秦情并未把他这句含糊的警告太过放在心上，而相对的，她也有在减少自己出门的次数。 她的住处和那些佣兵的日常活动范围并不重叠，再怎么说，某些警告和提醒也都是真心实意，并不属于危言耸听的范畴，而玩家在确定了那里只有一群普通的npc以后，也没有什么想要再去刷刷存在感的意思。 反倒是那些邻居，因为之前的怯懦沉默，此刻又额外生出了不少鲜活的愧疚来。 秦情自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顺势接着这群人的心虚不安，飞快刷了一波信仰值。 如此，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也许是出于最后的道德底线，也许是因为黑刀的存在感太强，也许是因为之前斯考特的特意警告……总之，若是忽略掉那些仍然存在的窥视视线的话，那么秦情也还算过了一阵子安稳日子。 * ……但是。 ——比起最初那段时期的躁动和试探，她现在拥有的安静，持续时间好像有些太长了些。 秦情想了想，放下了自己手里打理的一丛仿真花，黑刀给她买了不少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大部分被她用系统拓印完毕后就转化成了信仰值，余下的一些挑挑拣拣，裁剪修改成了桌上花瓶里每日更换的绒布与宝石花。 她拿了前几天刚刚做好的一束布花，走出门去，敲响了玛尔达的家门。 女人开门看见她，露出了意料之中惊喜的表情，秦情微微一笑，将手中的仿真花放在对方怀里，温声询问道：“能不能帮我个忙呢，玛尔达女士？” “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玛尔达没有丝毫迟疑地点点头，语气热切的询问道：“您想要我做些什么呢，小姐？” “黑刀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但我就一个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的。”女孩解释着，“所以与其堆在那里浪费，不如想办法转手卖给需要他们的人，价格嘛，自然也是好商量的……” 她像是忽然才注意到女人捧着那束仿真花又爱不释手的样子，便再自然不过地又说了一句：“玛尔达喜欢这些花吗？拿去吧，就当做之前的谢礼。” “诶，这怎么好意思……”女人吓了一跳，动作恋恋不舍，却的确是在努力放手的，“这太精致了，我不敢收……” “没关系的，收下吧，要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这些花就当这期间的跑腿费吧。”少女笑眯眯的应和道。 “毕竟你知道的，我不好出门的嘛。” 她有个模糊的想法，但是需要有人来帮忙印证。 * 第20章 之前的斯考特提起过一件事情，只不过被其他信息轻描淡写地覆盖了过去，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引起秦情的注意。 他说过一个词，基因补剂。 呆了这么久，秦情也已经初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基础常识，其中算得上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合成种的特殊情况。 基因补剂对他们来说是必不可缺的东西，除了位于顶点的原生种狼王阿德拉以外，包括斯卡特在内的所有合成种，都需要基因补剂来维持精神力的完整与稳定。 e-3区毕竟远离了中央区，即使狼王能找到那么几条贸易渠道维持基地的长期运转，这东西在基地内他也是少有的稀罕货，不能大量提供，因着是专门针对合成种制作的特殊药剂，价格也是普通人咋舌的昂贵。 但是，这么多合成种里，唯独黑刀不需要。 不仅不需要，他甚至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精神力受损的狂化状态。 ——是他为了避开多余的竞争，早早将购买权限转给了另外一个人；还是说早在他们进入基地之前，另一个人的手上就已经拥有了类似的东西？ 而对于这些居无定所的亡命之徒来说…… 无论是哪一个可能，都算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也都值得去赌一赌运气。 * 玛尔达很快乐的接下了来自小姐的请求，小小的出租房门口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人试探徘徊的脚步声，开始和她购买一些东西。 女孩依然维持着一贯的慷慨——甚至可以说是慷慨过头了，几乎是无论对她提出任何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的程度。 她笑着回答说。 “毕竟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会帮忙的嘛。” 而且，她也在等待来自那只黑狼的后续准备。 按着斯考特那番看似轻描淡写地描述来看，黑刀一直不在这里，自然是不能指望的，这里的环境恶劣，这里的人也是不可靠的，而她这样脆弱又弱小，要是一直呆在这里，也只会平白多出许多麻烦—— 斯考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提醒她，究竟谁才能真的为她长期提供援助，说了这么多却没有在谈话的最后穷追猛打，应该是因为心里有对后续发展的自信，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让女孩发自内心的觉得"的确只能找斯考特先生帮忙了"才行。 所以，一段恰到好处的留白也就是必要的。 秦情一边思考，一边慢悠悠地更换了瓶子里的仿真花，听着门外又一次传来了敲门声。 她最近已经很习惯了，包括住在这附近的人也都有些习惯，不会因为她贸然给人开门就露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但即使如此，这次当少女打开门时，还是察觉到了一点来自附近住户的饱含担忧的视线。 “是……秦……秦情小姐，对吧？”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身材高挑又过分细瘦的青年。 他看起来很脆弱，却也美丽，青年的眼瞳和头发一样，是桃花一般柔媚轻盈的粉，偏偏眼神空洞，长发也呈现出一种枯草般的蓬乱，像是一株已经从枝头坠落，缓慢等待枯萎的花朵。 令人惊艳的漂亮。 ……但是，也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再三确定系统图鉴对他没有反应后，秦情的目光才抬起来，与对方目光相对。 “是我，”她很温和的应道，“有什么事吗？” 青年目光有些涣散，有些无意识的放空，他眼底仿佛映不进任何东西，房间，摆设，乃至于面前的少女本人，停顿了几秒后，他才慢慢点点头，说，“您可以叫我兰多，住在这栋楼的三层，目前是被分类为c级的佣兵。” c级。 少女点点头，这个基本上就是经过系统锻炼的普通人都能拿到的评级标准了，见对方不需要自己过多解释，名为兰多的青年张了张嘴，很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很多人说您这里有基因补剂，”他没有丝毫绕弯和委婉的试探，像是个全然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一般，直接开门见山：“我想买。” …… 秦情罕见地卡了几秒。 她摇摇头，说：“抱歉，我没有基因补剂。” 她的态度很诚恳，眼神也很认真，但青年的眼神也很认真，他看着秦情，还有些纯粹疑惑的不解：“可他们都说你有。” 秦情：“……都说了真的没有那种东西啦。” “可黑刀先生从来不用补剂，那是您有什么类似的东西吗，能让人提高精神力之类的东西？” 少女神色平和，很坦然的点点头：“这个啊，有的。” 青年的眼睛亮了亮，那双死气沉沉又有些混沌的眸子，终于浮现出一点鲜亮的光彩：“我要买。” 他很快地回答说。 “多少钱我都买……”他动作一顿，忽然抬手放在自己领口上，然后很自然地看向了秦情，抿出来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 “……钱不够的话，您也可以看看我身上的东西，这些都还是原装货呢，骨头，血液，内脏，眼球……只要您开口，要什么都行。” 第13章 基因谱 在佣兵这个群体里，兰多并不算是特别优秀的那种类型。 他是真的漂亮，动人心魄的惊艳，这样一张脸在任何地方都太过容易惹人注目，可实力又只称得上平庸普通，两者搭配在一起，身为佣兵的兰多注定便是罪孽深重的。 第21章 美貌与任何才能的搭配都是王炸，唯独单出是死局。 兰多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所谓的心机手段，哪怕有这样一张皮囊，他却不太擅长利用如何它来讨好人心，所以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就是做了个小小的佣兵。 c级的佣兵，不赚钱的。 秦情开口询问：“你很需要钱？” “嗯，需要，”他点点头，说，“我想存一些钱，换个地方生活。” 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真诚，在这双眼睛里，一切存在皆为虚影空无，唯独“活着”的这一信念无比纯粹，像是他过早地摒弃了对他者的追求与独立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了最后这一种生物求生的本能。 兰多想要活着，而这里现有的条件——或者说他能接触到的环境与资源——似乎已经无法满足这个要求了。 他没有能力，没有心机，唯一往上爬的方式就是佣兵的等级提高，多接些任务，多赚些钱，而普通人提高能力的方法少之又少，合成种专供的基因补剂算是其中一种，通过透支身体来强制提升精神力，使用效果当然没有一般合成种那么好。 “这里有人能提供强化精神力的特殊药剂”——这样的消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出来的，煞有其事地在低级佣兵之中流传过一阵，也有不少人在讨论要不要趁机抢一波去黑市转手卖，大部分碍于新来合成种的名声不敢乱动，唯独兰多，也没怎么在乎黑刀的凶名在外，收拾一下直接登门造访。 青年自己却觉得很坦然的，毕竟他是在正常购买，又不是蛮不讲理的强抢，顶多就是买不到想要的东西，也没什么驱赶他的理由对吧。 兰多自己计算过，以他的底子来说，用一次补剂差不多是能从c级晋级到b-的水平，维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不算很稳定，但至少这期间不会被因为素质太差被筛选下去，也可以试着接一些单人任务，多赚一些钱。 秦情小姐——出于礼貌他有特意打听过卖家的名字，初次见面的印象良好，纤细白净的女孩子，和平时接触到的那些佣兵与黑市商人并不一样，至少不像是会冷不丁翻脸的类型。 女孩的目光因为他之前的提示，不自觉地向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小腹位置。 啊，是想要内脏吗？ 兰多心思一动。 “所以如果您愿意卖的话，要现在动手取吗？”兰多慢慢撩起自己的衣服，露出一片苍白的腹部肌肤，单薄的肌肉轮廓缓慢起伏着，并不夸张，青年的手指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温声提醒道：“如果您需要器官交换的话，最好现在就动手……因为等我用过基因补剂后，内脏应该会有不同程度的损耗，卖不了好价钱了。” 少女的手指慢慢一抬，像是新枝上伸出的花苞，尖端都是细嫩且柔软的，她的手指拨开兰多撩开衣服的手，将他衣服慢慢抚平，然后仰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不急的。”女孩慢慢叹口气，又说，“先进来吧，我没有你想象中的基因补剂，但是提高精神力，我也许可以帮忙试试。” 兰多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很贵吗？这里的机械义肢很贵，内脏我可以卖掉一部分，更多就不行了……眼球的话，拿走一个也是可以的，其余的，其余的……” 他绞尽脑汁的思考自己还能拿出什么筹码，却见秦情已经在那张实木床旁边坐下来，然后拍拍自己的膝盖，对他示意道：“先过来。” 青年动作一顿，小动物压抑本能一样慢吞吞地凑了过去，他屈膝跪坐在少女的面前，想了想，试探着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了她的腿上。 对方没有拒绝，那双柔软的手掌还带着几分鼓励意味，摸了摸他枯草一样的头发。 与此同时，秦情做了个隐秘的深呼吸。 在青年的头顶枕在她的腿上时，随着更进一步的触碰，系统也跳出了新的提醒。 【是否要开启npc的基因图谱？是\否】 玩家自然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下一个眨眼的瞬间，灰暗浑浊的画面在玩家面前铺陈散开，青年的基因图谱以树的姿态在她面前舒展散开，其中绝大部分都处于灰色的锁定状态，秦情试着点了几个，跳出了不同的提示词。 【攻击提高12%】【速度提高6】【防御提高16%】…… 秦情：“……” 嚯。 假如说合成种的基因图谱是已经解锁大半的状态，那么普通人的基因树，大部分仍然处于锁定状态。 坏消息是解锁最后几层的基因树需要材料多的吓人，好消息是兰多作为普通人，她只需要用一点信仰值就能解锁一小部分。 她有点跃跃欲试，系统却跳出了警告：【超过npc等级上限，是否提前解锁基因谱？】 哎呀，为什么不呢？ 女孩有些无奈地想。 ——这个人都这样开口请求了，她总不能真的不理会他吧？ 但出于某种安慰心理，少女的声音还是在兰多的头顶上方响起，语速缓慢温柔，“我得说，这是我的第一次尝试，我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当然，你要是忍不住的话，可以抓我的手。” “可以的。”青年无比温顺的回答，“请开始吧，小姐。” 少女微笑起来，又一次奖励般摸了摸他的头顶，然后伸出手来。 兰多的瞳孔微微收缩着，看见那只手闪烁起陌生的雪白柔光，她的手不曾停顿，指尖伸向他的额头，没有停止，像是突破了一层骨骼与血肉的屏障，直接触摸到了他更深处的大脑，然后是他的意识，精神……甚至是灵魂的本身。 第22章 “……！！！” 青年倏然浑身僵硬，源于本能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的手指反射性扣住了对方细白的手腕，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慌张起来。 “嘘——” 女孩低下头来，她的另一只手抱住了兰多向下滑落的头颅，将他的脑袋护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她说，别怕。 她又说，不要怕，我就在这里。 青年的呼吸颤抖着，不知何时，他已经侧身跌坐在地，脑袋埋在她的腿上，连呼吸也变得潮湿起来。 ……在脑内翻滚的情感，仿佛不是某种清晰的恐惧，而是某种更加深刻、更加诡异、更加不可名状的混沌。 ——多奇妙啊。 兰多的视线恍惚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仍在思考。 他的精神……能清晰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并非来源于血肉的触感，而是更深层的某种模糊又混沌的存在正在被她随心所欲的触碰着，柔光附着他的精神，牵连着某些微妙的位置，又像是牵扯他灵魂深处的浑浊，她的手指在其上拉扯，揉按，慢慢推压开某些压抑淤堵的东西……那动作缓慢又清晰，连带着躯体内部隐秘的血管也为之痉挛颤抖，战栗不已。 ……要到极限了。 察觉到那只手试图向更深处推进时，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终于爆发出最后挣扎的力气，竭力拒绝她的更进一步。 “对、对不起……”青年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喉咙深处溢出了颤抖短促的呜咽，桃花色的眼底仿佛淋透了雨水，整个人都显得湿漉而艳丽。 “但是，真的不行了……” 在片刻的停顿后，他听见了一声柔软的叹息声。 那只抚摸他灵魂的手便如他所愿真的停了下来，又一次重新拥有了人类的鲜活实感，女孩温暖细腻的掌心覆上他的脸颊，摸了摸他枯草般的头发。 “好孩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情又愉悦，十足满意的捧住了他的头颅，夸奖道：“坚持的不错，做得很好哦。” 兰多的意识仍像是浸在一片潮湿的雨水中，但他仍能勉强听清身边真心实意的夸奖。 他的眼珠慢慢动了动，脸上也随之浮现出了一个迷离而欢喜的笑容。 第14章 好孩子 强化，或者说突破，并没有如预期那样达到最后一步。 兰多大汗淋漓，急促的喘息中遏制不住的颤抖，他的眼睛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而在此期间，青年的视线一直无意识追逐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秦情去帮他端了杯水，哺喂幼崽一样帮着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一点点抿着喝完了一杯。 “好些了吗？”女孩体贴问道。 兰多点点头，他看起来还有些遏制不住的干渴，但久违的理智重新恢复，青年压着喉中翻滚的干涩感，没有开口讨要第二杯水，而是小声询问起具体的价格。 以他此刻的视角，能看见对方的裙摆和摆放在膝上的一双手，那裙子瞧着便极为昂贵，裁剪精致，衣料如流水银光，完美贴合对方柔软纤细的身体曲线，而随意搁在裙摆上的一双手，正捧着一个最普通的空玻璃杯。 玻璃杯的杯壁边缘还残留着一个突兀模糊的印子，青年下意识抿了抿仍有些濡湿的嘴唇，目光想要挪开，却又莫名的有些舍不得。 他不敢抬头，视野的尽头便是这双手和她圆润的腕骨线条，而手的主人在沉吟几秒后，似乎是摇了摇头。 垂在胸前的银白长发晃了晃，是一个拒绝的弧度。 “没关系，这一次可以不给钱的。” 兰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呐呐道：“可是……” “没事啊，反正这一次也没有成功，不是么？”对方回答说，轻柔的声线里浸润笑意，让人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下来。 他看见少女起身放下杯子，然后重新走过来，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什么时候达到我对你的期待，什么时候再说报酬的问题吧。” “可我的确已经得到了许多了……”他低声解释着，有些孩子气的天真与不知所措的惶恐。 对方俯视着他的头顶，轻笑一声。 “没关系的。”少女温言细语地回答说，她的手背贴上青年的面颊，慢慢抚摸过他仍残留湿意的眼尾，声音愈发温柔：“本就是我的一时兴起，倒是你，能靠自己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很好啦……” 她这样说着，声音中不乏喜悦，但更多是饱含怜惜的绵绵温情。 “至于你之前得到的那些，我不会讨要额外的补偿，就当是给好孩子的奖励吧。” 兰多的眼睛稍微亮了亮。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羞赧的红晕，睫毛颤抖着，小心掩住了眼底那片潮湿的渴望。片刻犹豫后，他嗫嚅着问：“……是说，我可以免费拿到的意思吗？” 这询问近乎冒犯，但他只得到了一声纵容的笑音。 “当然。”少女回答说，语气依然柔软又温和。 于是青年也微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本来是反复训练的刻板，但这一次的弧度很小，显出一种少有的纯粹欢喜。 “……那，”他小小声的开口，手指伸出去，怯怯压在了少女裙摆垂下的影子旁边，问：“下一次……也可以是免费的吗？” 秦情俯视着对方的发旋，在那搭放在地毯上的细长手指开始因长久的沉默慢慢蜷曲起来时，她终于伸出手，微凉的指尖从对方的额头抚过脸颊，温声说：“可以呀。” 第23章 青年眼睫微颤，但目光依然没有逾越过她膝盖之上的距离，少女的唇角浮现出一点饱含怜爱的笑意，她的手指向下滑动，慢慢摸了摸他尖俏的下颌，像是抚弄一只乖顺的小兽，又极好耐心、也极温柔的反问： 那兰多会继续做个好孩子吗？ 桃花般艳丽的美貌青年为此停顿片刻，认认真真思考着这个词的含义。 ——什么是好孩子？ 温和，乖巧，听话……最好再加上一些其他讨人喜欢的因素，但他不善如此，拿得出手的优势似乎只有听话这一点。 他的脑袋顺着下颌那一点轻柔力道向上仰着，颈侧肌肉绷紧，小心克制着头颅的重量，不至于压在对方的指尖上。 片刻思索后，兰多开口，极温驯的回答说： “……我会听话的，小姐。” 于是那只只是轻轻虚点着他下颌的手指有了些真实的力气，允许他将自己的脉搏贴向她，头颅落在她的掌中。 她笑着夸奖，好孩子。 “那你下一次，也要做个乖乖听话的好孩子才行。” * ——听话吗？ 青年离开时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他想，如果只是需要他听话的话，那简直是太简单了。 只要听话，只要顺服，就能被允许，被夸奖，被继续接受下去—— 就可以…… 他就可以…… 兰多慢慢停下脚步，反射性回忆起对方赐予力量的过程，潮湿，深刻，混沌，迷离而混乱……精神深处的某个部分已经无限趋近于满溢的状态，可随着距离拉远，残留在体内的力量缓慢消散，那种异样的饱腹感也在渐渐随之而去。 他有些头疼，有些困扰，也有些犹豫。 ——刚刚离开不久就回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不礼貌的孩子，还会被叫做好孩子吗？ 青年原本已经快要回到他现在的住处了，老实说那并不远，距离少女的住处上下也不过是几层楼的距离，但他停下来，彳亍着，像是旧时代传说里那种寡言而绝色的艳鬼，当他的步子掠过走廊，猝不及防地惊起了一阵慌张短促的叫声。 “谁啊走路都不出声……！”叫嚷起来的是个矮小的佣兵，骂骂咧咧地，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定在兰多身上，先是熟悉的不耐与嫌恶，“兰多，又是你，你他妈的……” 他声音倏然顿住，浑浊的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脸上忽然扬起一个恶劣而狰狞的笑意：“瞧瞧，瞧瞧……走了一圈就变成这样了，看起来传闻还真他妈是真的啊？你怎么弄到手的？” “……” 兰多停下脚步，瞧着他。 “什么？”他轻声问道。 佣兵并没在乎他的眼神，兰多总是这样的，漂亮又少话的平庸废物，连如何用那身皮囊讨好人都不会，但他又是第一个成功拿到好处的家伙，于是他也压下心里的那点嫌弃，耐着性子回说：“药啊……！楼上那个小丫头片子手里有的是基因补剂还是什么其他上流的内行药？多不多，贵不贵？这的人都说那小娘们是个什么话都听的，也不知道黑刀从哪儿拐来的大小姐……算了，你这样的废物都能拿到药说不定传言都是真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兰多没太在意，也没什么兴趣，正准备离开时，反手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袖。 “别走啊，”那矮个子的佣兵笑嘻嘻地说，眼里泛着兴奋的光：“咱们商量商量，干一票？无论是基因补剂还是什么药，拿出去都肯定能卖不少钱的……到时候分账好商量，怎么样？” 兰多摇摇头，还是要走。 对方啧了一声，仍是没松手，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道：“别这么着急嘛……怎么，嫌钱少没干头？你听老哥说一句，那丫头不一般，听说长得是少见的漂亮，这样的放哪儿都值钱，是不亚于基因补剂的稀罕货，正巧过几天我晓得有个地方准备‘补货’，趁着这几天黑刀不在，那地方狼群也管不着，到时候咱们转手一卖——” 他搓搓手指，挤眉弄眼地暗示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换个地方？做了这一单后别说什么星际舰票了，有了这么一笔钱，想去哪儿不还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 青年这一次看着他的时间长了些，像是思考，也像是揣摩，但最后他还是摇头。 “我不打算这么干。” 对方此时的耐心也已经耗尽，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抓着兰多的手，摆摆手准备离开：“就知道是个没脑子不开窍的蠢货，行了，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他话音未落，又听得兰多在他身后，语气如常地问：“你要去找别人和你一起干？” “问那么多废话，你不是不干吗，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佣兵话说半截，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兰多不知何时拉近了这几步的距离，像是个寡言又单薄的影子，站在他身后好脾气的说：“那你等等……啊对了，麻烦，先转过来一下吧。” 对方满脸不耐的转过身，一句“干嘛”还没出口，喉间忽然感觉到一阵陌生又轻盈的凉意。 他的眼里映出一点迟钝的茫然，张开嘴也只来得及发出一阵短促的“嗬嗬”气音，声音很小，血沫顺着喉咙切开的位置向上翻涌四溢，在瞬间就堵住了最后的挣扎和惨叫声。 与此同时，另一只细长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那只手很冷，是一种长久孱弱血气不足的苍白冰冷，此时正牢牢地捂住了佣兵的口鼻，像是一场漫长的冻雪，安静而缓慢地冰封住了所有的声音。 第24章 沉重的倒地声在本就嘈杂的旧式居民楼里并不起眼，这里被驱逐走了大部分的原住民，此刻左右空无一人，只有姿容秾艳的美貌青年静静站在旁边，在短暂停顿几秒后，他俯下身，慢腾腾地将地上多出来的影子拉入了更深处的阴影处。 在缓慢而规律的摩擦声中，青年开始思考。 ……下一次上楼之前，需要先清理掉这里多余的麻烦呢。 第15章 如你所愿 那点在楼道里响起的窸窣声响，很快就被吞没不见了。 但这不会是一次偶发事件——无论是谁都清楚，包括已经在努力清理麻烦的兰多在内，死亡和消失堵不住更多人的嘴，他能知道的消息，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不可能永远作为一个秘密存在着。 秦情要是个有私心的姑娘，那么单凭她的能力本身，她无需开口，这片混乱的土地也会自发自觉地根据她的需求衍生出一套全新的规则：想要变强吗？想要得到力量吗？可以啊，来交换吧，金钱，地位，乃至于权力与人心……无论是什么都行，只要她开口，只要他们拿得出来—— 无所不应，无所不可。 但她不是。 只要同她接触过，只要听过她与自己说话，就知道，这样的规则在她身上会变得多么可笑。 ——秦情什么都不要。 她的慈悲无限慷慨，她对生命本身的爱意仿佛无穷无尽，无需任何多余的身外之物，只要他们开口请求，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在兰多忙着阻拦一些佣兵的时候，他却不由得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渴求强化的力量，组成这世间大多数的仍然只是凡人，心甘情愿保持一生普通，只求可以无病无灾的平凡人。 他们从来都不是野心勃勃的冒险家，所求不过是在荒芜世界里的片刻安稳日子，不被狼群舍弃，不被世界抛弃，所以当秦情手中拥有类似基因补剂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也不同于佣兵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鼓足勇气敲响那扇门，请求的也仅仅只是让自己的精神力稍稍强大一点，足够让自己的□□强化，减少一些天然病痛的折磨。 在这儿生活的人不过是勉强温饱，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随意更换身体的配件的，但若是能从精神上得到全新的解脱与救赎……哪怕只是让他们不那么疼也可以，那么这日子就依然可以过下去。 【看着她吧，然后开口吧，像是同神明祷告一般对她请求吧。】 她总会答应的。 他们——所有人——全都这么说道。 无论是什么，无论和她请求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跑到她面前去开口请求的佣兵也不在少数，那瓷偶般精致的少女依然是无所不应，普通人的能力有限，无法达到基因突破的要求，但在她那里能得一时的解脱也可心满意足，而当越来越多的人闻名而来，原本默许的许多规定也开始渐渐发生了变化。 土地上的规则依然是胜者为王，弱肉强食，在她这里可得的资源是无限的，却也是有限的，秦情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女孩的精力与时间就那么多，她温柔又满是真心，固然有着能满足整个基地渴求的慈爱悲悯，可她要救助的人那么多，她要回应的对象那么多……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这个时候，他们便又想起最初的某个人来了。 那个叫兰多的小子……除了黑刀之外他算是佣兵里最幸运的一个，早早就得到了好处，从原本的劣等c级晋级到了b+的水准，现在也在那附近徘徊着，日常身上染着浓烈的血腥气，像是一丛泼了血后反而开的更艳的桃花。 ……是啊。 所谓的解决方法，不是早就有了吗？ 【只要让竞争的对象没那么多，这不就行了么？】 *** ——黑刀从领地边界处匆匆赶回时，耳朵抖了抖，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这儿还是他的熟悉的住处，但周遭泛起的气味又令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附近几栋建筑的人几乎都换了，佣兵的数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多，血与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偏偏杀意寡淡，不像是厮杀的猎场，更类似群兽围绕某个核心新筑的巢穴，他们的目光和身影从窗户和角落里探出来，看的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没有停下脚步，熟练绕过那些碍事的杂务和逼仄昏暗的长阶与楼道，却在最后一步时，发现自己家的大门是开着的。 …… 黑豹的心脏痉挛一瞬，某种莫大的恐惧瞬间集中了他的大脑，手臂反射性地绷紧青筋，指尖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他放慢脚步，原本沉重的越野靴落地却轻盈无声，男人整个人藏在影子里，在门口窥探到少女纤细的背影。 这个角度偏僻，能看到玛尔达站在她的身边，女人换了一件簇新整洁的裙子，端庄的站在一旁，看着秦情泛着雪白柔光的双手从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身上慢慢收回来，温声细语的又叮嘱了些什么。 “……”黑刀蹙起眉头，脚步声却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秦情率先注意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她转过头，倏然眼睛一亮，金珀般剔透的眼顿时泛起蜂蜜酒般甜蜜又潋滟的笑意，“欢迎回来。” 黑刀默着声走过去，低下头，将自己的脑袋纳入她手臂之间，又伸出一双肌肉紧实的胳膊，铁箍般把她拢在了自己怀里。 第25章 远行的野兽归家，也无需多说什么，身上携带的血与火的气味便足以令人下意识避让闪躲，玛尔达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她看了一眼被黑豹恨不得整个藏进肚子下面的秦情，少女拼出一点空闲的余光，对她安抚的笑了笑，又做了个隐约的手势。 “……”玛尔达不再说话，她抿平嘴角，掺着那位老人慢慢走出了这狭小的出租屋，迟疑几秒后，还是体贴的帮忙关上了门。 门锁“喀拉”一声合上，秦情立刻感觉到那双压在她肋骨上的手臂又用了几分力气，恨不得将她揉碎了挤到自己血肉深处去似的。 “……家里为什么会有别人。” 片刻后，埋在她颈侧的黑刀终于开口，语气郁郁沉闷。 秦情摸了摸他头顶没精打采耷拉下来的耳朵，整理了一下措辞后，温声开口：“前些日子，有人打听我是不是有基因补剂……” 她掠过了那些令人不开心的部分，以及斯考特当时的意味深长，挑挑拣拣的从头开始讲述，其中大意不过就是她没有基因补剂，但补足精神力的方法似乎可以适用大部分人，索性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很多事情帮就帮了…… 秦情说了一会，感觉到空气里某种莫名沉重的压抑感并未因此散去，于是她描述的声音停了停，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拍了拍黑刀的后脑勺。 “……是因为家里多了外人，不高兴吗？” 她问道，声音里依然没有半点的不满。 “……” 黑刀没有开口，依然沉默。 ——他想说，是的。 因为什么呢？一部分应该源于他自己，比如说他不该开那个口，不该做出那个暗示，若是没有他之前的“随口一提”，那么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和小姐的住处，他的家依然破旧却安静，事情大抵也不会发展到这个情况…… 可随即他又想，事实真的如此吗？ 他此时的愤怒仅仅是因为之前那些话吗？ ——不是的吧。 老实说，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所有人想象中最好的发展了，他担心的地方被人发现了，这里也确实有人来了，狼群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提供援助，但小姐的慷慨与慈悲至少为她迎来了应有的赞誉和爱戴，她开始变得受欢迎起来，她没有遇到危险，正相反，那么多人的眼睛都看着她，真心实意的接受她，愿意为她去做点什么… 这是好事情啊，不是么？ ……当然是好事了。 她的笑容变得真实起来了，她的眼睛泛起久违的活力，她再也不用担心绵绵漫长的孤独与随之而来的恐惧，因为这里的人会回以她最真切的回应； 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和他一起从地下斗兽场里跑出来、曾经孤零无助，只能无根浮萍一样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仿佛在这里得到了新生的归宿，即使这是一片生机凋零的荒土，她依然可以在这里扎根生长，再一次变得生机勃勃。 …… 但是…… 但是啊…… 黑刀垂下头颅，露出自己脆弱的后颈，祈祷一般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喜欢。 他喃喃着，嘴唇颤动，却没有发声。 事实上，何止是不喜欢……厌恶，嫌弃，反感，一切恶毒的词汇都可以用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他发自内心地憎恨那些让她转开视线的存在，从骨子里厌恶那些将她一点点从自己面前剥离走的对象——她的温柔总是显得太过慷慨，慷慨地连留给他的这一部分也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光若是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便很难让人察觉到，自己也身处光明中。 他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另一只手再一次摸了摸他的后颈，少女垂下眼，叹息着，她再一次抬起手臂，护住了对方的头顶，那双手臂纤细而温暖，是一个庇护的姿势。 她说：“没关系的，黑刀。” 她说，你不要害怕，无论你在想什么，无论你在厌恶自己什么，你知道的，我总会原谅你。 我既然爱这世界，那我必然也会爱你。 少女轻轻抱住了黑刀无声抵在她心口处的脑袋，随即也一同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发间，温声说：“不喜欢我在这里吗？还是讨厌那些出现在这里的人？没关系的，想什么都是正常的，这不是你的错。” 她低声说，“讨厌就讨厌吧，憎恨就憎恨吧……他们接下来的怨恨与诅咒也会与你无关，你想带我走，就带我走吧。”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如你所愿。” 第16章 狼王 城防指挥所，走廊深处，一阵脚步声匆匆响起，在简单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后，副手便直接推门而入。 开门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满屋子令人窒息的烟味，屋内的斯考特仰坐在椅子上，衣衫凌乱而松垮，露出一片疤痕遍布的饱满胸口，旁边的烟灰缸里早已挤满了，他手指尖夹着最后一根尚未燃烧的香烟，似乎正在发呆，懒洋洋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见有人擅自行动的开门声，斯考特慢慢转动了一下深黑的眼珠，瞥了一眼门口的位置。 “抱歉，”副手低声道，十足恭敬的神色之间掺杂几分微妙的紧绷压抑，他扶着门把手，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但是，先生……这次是中心塔那边的。” 第26章 中心的通讯请求，有资格直接打到他这里的本就不多，能让他这位副手直接二话不说冲进来提醒的，也就只有一位。 “……阿德拉？真稀奇。”斯考特慢悠悠笑起来，他被烟雾淹没浸透的昏沉大脑勉强找回了一丝久违的清醒，男人随手扔了香烟，撑着椅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最近有什么发生事情么？是我的地方出了乱子，他不小心翻出了什么陈年旧账，还是说我又做了什么事情让他看不顺眼了？” 副手低着头，小声回应：“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居民数量减少了，居住区的物资定价不对劲，对外巡逻队的人数太多……要我说，原生种能混到他这个水平的也是少见……”斯考特压着嗓子啧了一声，满脸不耐烦，前往客厅的脚步却没怎么慢下来。 狼群的头狼与胞弟的关系是公开的不和睦，长久以来，一直都是阿德拉住在中心塔，负责基地的一切事务，而斯考特则待在指挥所，负责城防和领域外巡逻的外围任务。 这对兄弟俩作为基地的掌权者，关系虽然僵硬，但也不算是彻底的分裂对立，在阿德拉的有意控制下，两人始终处于一种微妙地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通常来讲，只要不是斯考特试图带人造反或是捅个天大的窟窿出来，他无论做了什么事情，狼王都不会过问。 斯考特推开客厅门，在看清沙发上端坐影子的那一刻，原本懒散不耐的神情瞬间变得微微有些僵硬，动作也慢了半拍。 “……大哥。” 他低低叫了一声，在门口站住了脚步。 “嗯。”狼王阿德拉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红褐色的长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垂在身前，他等了一会没有声音，抬眼一瞥，淡淡提醒：“过来坐，斯考特。” “……” 斯考特舌尖抵着腮肉，停顿几秒后，还是直接三两步走过去，带着满身浓郁刺鼻的烟味，直接大咧咧坐在了兄长的对面。 见阿德拉半晌不开口，斯考特皮笑肉不笑，胳膊往沙发背靠上一抬，直接便问：“有事？” “要说有，也可以算有。” 阿德拉慢条斯理地开口，斯考特毫无遮掩的露出嫌弃的表情，他烦透了他兄长这副总是不动如山沉稳自若的态度，好像这天底下什么事情在他这儿都不算严重，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是游刃有余的。 果不其然，阿德拉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他黑沉的眼珠看着自己的弟弟，甚至很好耐心地等着斯考特冷静下来，然后才接着说道：“我对你想要拉拢人才的想法没有任何意见和想法，也无意干涉你建设自己队伍的想法，但偶尔——偶尔，斯考特，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希望你能学会什么叫……‘分寸’。” 他说话一向语速缓慢，音色优雅低沉，这次罕见地在尾音停顿一瞬，“分寸”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有力，语调温和，却强硬的不容置疑。 斯考特清清楚楚的啧了一声。 他转开视线，又相当敷衍的摆出了一脸无辜的表情，一摊手，无奈道：“我的好大哥……你又平白无故的说什么呢？说真的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吧？你要是翻旧账我都能跟你一起想想，但平白无故来这么一句，我脑子里可真的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啊。” “那我只能说斯考特先生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阿德拉眼神平淡，不紧不慢的说道，“前一阵子，你在城外遇到的那只黑豹的合成种，当时不还一副高高兴兴要和人家拉近关系的样子么，这么快就忘了？” “合成种少有，那小子自身也是少见的出色，百分百的任务完成率在此之前都没见过，我当然没可能忘得这么快。”斯考特单手托腮，幽幽反问：“然后呢？我好歹也是个要带队的，看见个有本事的小子，上手拉拢一下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狼王的发是一种优雅的红褐色，在阳光下，发丝自然呈现出一种红酒般醇浓的瑰丽色调，偏偏瞳色漆黑，像弥漫四散又在他瞳孔浓缩沉淀的夜色，连带长发也像延伸流淌的血，顺着他的脸庞轮廓蜿蜒落下。 他此刻静静抬眼，不发一声的瞧着自己的胞弟，那双漆黑又深沉的眼像是能把人拉入一场无形厮杀的狩猎场，看得黑狼的下颌线无意识绷紧，连眼神也泛起了被冒犯般的惊怒不满。 “……拉拢人，自然没什么稀奇。”阿德拉慢慢道，目光依然没有转开：“但要是因为这么一个人，平白无故招惹了许多人命进去，就很有问题了。” “……” 斯考特挑了下眉。 “什么意思，”他又摆出那副熟练的、敷衍的无辜表情来，“大哥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还想我说什么？你把你手底下最不听话的那群佣兵按插在那只黑豹的住处了，”阿德拉面无表情地提醒，“想要让人觉得那里不安全，想要让那只豹子觉得单靠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正巧他身边还有个普通人的小姑娘，某些事情做起来自然也就是事倍功半——” “但你做事之前，调查清楚了么？” “黑刀没用过基因补剂，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额外调查的事情，”斯考特嗤笑一声，“答案很简单，要么是他手上还有存货，只不过没有随身携带，选择放在了小丫头那里，平日里回家补充就行；要么就是那小姑娘是个更稀罕的疗愈师，能帮忙治疗他的精神损伤……无论是哪个，都说明她是黑刀的心头肉，要想搞定那只豹子，从她入手自然是再合理不过——” 第27章 斯考特垂下眼睫，慢悠悠摩挲着了一下指尖，幽幽道：“……是用了点手段，有什么问题？” “那你知道你安插过去的佣兵，现在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么？” 阿德拉随口一问，语气也是冷淡，他知道自己弟弟的本性，这些人派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注定的弃子，不出意外，斯考特只懒洋洋地哎呀一声，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 “因为手脚太脏了，所以被发现了吧？……没办法啊，就算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价值，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凑合用用呢。” “——斯考特。” 阿德拉忽然叫了他一声。 “那个叫秦情的姑娘，很可能真的是个疗愈师。” “……” 斯考特打量指节的动作停下来了，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兄长，一声不吭。 “做好布局之后就抽身而退，既不主动打听，也不出手干预，任由一切自然发展，等到最后再站出来收获成果——这样的确能保证你的清白无辜，最大限度的不引人注意……”阿德拉的声音一停，意味莫名地轻轻一笑，又说：“但缺点就是，无法第一时间了解情况，也无法掌控事态的发展。” “你的第一个信息误差，就是这些佣兵并不是被豹子处理掉的，而是……自相残杀。” 斯考特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一挑眉。 阿德拉语气平和，他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弟弟，当真宛如一位慈爱兄长般，耐心至极地解释道：“秦情——那个女孩，利用自己的力量无偿救助了许多人，没有基因补剂那样效果好，但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后遗症，为了减少竞争罢了，好在没做出什么大乱子。” “哇哦……”斯考特慢慢叹息一声，“一位疗愈师的无偿救助？真的假的啊，圣人嘛？” “也可能是为了她的合成种，想要给黑刀造势。”阿德拉淡淡补充一句，“——但无论如何，他们两个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住了，我叫人把你之前准备的一区地址给过去了，今天他们就会搬走。” 黑狼沉吟片刻，忽然轻笑起来。 “……一个现成的疗愈师和一只强大又忠诚的合成种，我还以为你会顺手坐收渔翁之利呢，大哥。” “这是你的猎物，不是么？” 阿德拉并未点头，却也没有反驳。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的眼睛，笑容里有一种凉薄的宽容，那种敷衍的冷淡与胞弟之前的笑意如出一辙，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而我既然是你的哥哥，自然也是有让着弟弟的道理。” 狼王微笑着说道。 “……所以，你会做个好弟弟的，对吧，斯考特。” 黑狼沉默一瞬，熟练地扬起了温吞乖顺的笑容。 “当然了，大哥。” 第17章 窥视 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算是亲近的，无论双方有多么认真的做出兄友弟恭的画面并刻意维持着，彼此表象之下的本性如何，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在来找自己弟弟之前，阿德拉已经将那边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当然，就像斯考特有意隐瞒他的小动作一样，这一部分的情报阿德拉也同样没有告诉自己的弟弟，至于他的警告之后斯考特会不会再去检查一遍，阿德拉并不在意，也不介意。 黑豹处理问题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更快一些，等到阿德拉收拾完信息抽空准备过去看一眼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人离开了那里，直接去了一区。 狼王开始还有些惊讶：“什么东西也没收拾？就直接两个人一起走了？” “是的，先生，什么也没有。”手下回答说，“就只带走了那位秦情小姐，连衣服之类的日常杂物都没带着。” “真稀奇……”阿德拉随口感慨了一句，很快就转开了注意力。 他只是在想，要是斯考特的话，可不会放过这种趁机搜刮一圈好处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 嗯，动作比想象中更急迫些呢。 狼王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还以为会先按兵不动，查查谁在捣鬼再说的。 不过对面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阿德拉也就随后选择了相对折中的法子——他没有刻意再去浪费时间收集别的情报，而是亲自去了一区观察情况。 阿德拉并未直接出面，也没有和自己的弟弟一样跑到人家对面露脸示好，直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在简单吩咐过后，阿德拉吩咐人在对面的高楼的选了个方便的位置，毕竟这次的突发事件确实称得上一句新奇少见，值得他分出一点时间亲自看看。 他没要人跟着，只要人把选中的房间改成了更加方便的落地窗，原生种高度强化的身体素质让他从这个刁钻的角度也能看清对面的情况，而且只有他一个人，不用器械辅助，也不会引起始终过分敏感的豹子的多余警惕心。 阿德拉并未等待太久。 一区再怎么说也是头狼之下最好的选择，也不知道该说是出于对这里的信赖还是彻底放弃后的不信任……总之，黑豹并未特意隐藏过自己的行踪。 没有携带行李，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提前购置什么东西准备着，他就这么来了，怀里小心抱着的雪白柔软的一条，用长斗篷仔细裹着，不要说看清长什么样子了，黑刀仔细到连她的一点手脚的影子都没露出来。 狼王若有所思。 ……这只黑豹，大概比想象中还要看重她。 第28章 从他在一区出现，寻找自己的新居所，然后开门进屋，这期间他甚至都没有让对方的足尖落过地，就算算上了黑豹对狼群的抵触，对陌生环境的不安，这份警惕与小心，也有些超乎预期了。 ——那份看重的程度已经不能说是寻常的珍视与爱护，反而更加趋近一种病态畸形的偏执。 但狼王想起之前调查得来的信息，再看被黑豹仔细藏在怀中的少女时，却又莫名品出了一点额外的东西。 ……倒是蛮乖的。 他没来由地想。 无论是疗愈师还是什么，那姑娘现在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过温顺乖巧了些。 阿德拉调查过秦情的事情，知道她在贫民窟是如何费尽心血，好容易靠自己温养出了一片允许她舒适存在的土地，却又因为黑刀的要求，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一个怎么看都只能称得上荒谬可笑的选择，可她偏偏也就这么允许了。 允许他叫停一切，允许他带自己走，允许这只豹子发疯犯病一样连她每一寸肌肤都仔细藏好，毫不迟疑地切割她和过去产生的一切羁绊，带回新的巢穴——理论上只有两人知晓的，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新巢穴。 明明本该是十足耀眼的存在，也并非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觉，偏偏此时却无比顺从的接受了对方无比荒唐的要求，连一点挣扎的反应都没有。 …… 理性上，他会觉得，这也许是个新的突破口——像是他弟弟试图借着这个人让黑刀为自己所用一样，那一瞬间，阿德拉也的确浮起了类似的念头。 ——自己要不要也试试接触那个女孩儿呢……？ 他在落地窗前站着思考的时间太久，久得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先生，是不是要……” 对方并未试探太多，询问和过去一样点到为止，而阿德拉沉默片刻，背着对方，依然站在那个俯瞰观察的位置，摇了摇头。 他在想那只合成种。 也在想那个叫秦情的女孩子。 理性角度来说，接触她，应该算是获取利益最大化的最优选择……但阿德拉看着那个临靠街边的位置，高楼耸立，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门，位置倒是好的，打开窗户能俯瞰大半个一区的景色——但一切也戛然而止，那是苍白孤独的高塔，以忠诚与守护为名的囚牢，本该抬脚便可触及的自由像是断崖的风一样，只能轻飘飘地从指尖掠过了。 ——要是就这么去接触那个女孩儿的话，那只黑豹说不定会进一步发疯的吧？ 狼王想了想，提起另一个问题。 “最近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吗？” 下属回答：“基地内的运转一切如常，先生。” “好。”阿德拉点点头，他短暂地侧过头看着身后人吩咐着，现在又立刻重新转过去，盯着斜下方那扇小小的窗户，女孩在屋子里不必披着那厚重的斗篷，精神紧绷的合成种好像终于安静下来，帮着打开窗户，允许室内透入一点清爽的微风。 她站在窗口，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正低头整理着一束绸布与宝石做成的仿真花。 阿德拉已经在调查报告上看过她的照片了，本人看起来要比图像更精致些，少女住处的窗户很小，但已经足够狼王看清她的表情，神色平和又温顺，不见丝毫被软禁的慌乱与想象中的隐忍无助。 行吧。 狼王波澜不惊的情绪深处莫名泛起一点奇妙的无奈，想，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更乖一些。 不过她的情绪要是能这么稳定的话……阿德拉摸了摸下巴，想，说不定还真能想办法试试看，哪怕不看在合成种的实力上，这么一个聪慧温柔又十足好脾气的疗愈师也是值得基地首领多上些心思的。 “把我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搬一部分到这里来吧，”狼王忽然吩咐道，他的语气很平和，对手下人没什么摆架子的习惯：“不用太着急，可以挑些不打紧的过来，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时间我就在这里办公了。” “是，先生。”下属反射性回复，又习惯地多问了一句：“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吗？需不需要提前派人手布置？” “布置？不，这里没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放轻松一点。” 阿德拉笑笑，简单在这空屋子里绕了绕，指点了几处拜访家具的位置，然后才说：“这里风景还算不错，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偶尔也要换个地方，转换一下心情。” “……是。” “啊，对了，曼尼。”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自己的下属，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你太太是不是和你说过，她想开一家花店？” 这个问题在这个场合下显得太过猝不及防，有种人防人无法理解的突兀，但他的下属没有多问一句，他只维持着一贯的严谨与认真，毕恭毕敬说道：“几年前提过的，先生。” “是个不错的想法，”阿德拉笑笑，说，“基地的空气太死板了，要是真的能有人开一家花店，也是个好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是花店的成本价格在这里是难以想象的高昂。 基地的有机土壤数量有限，而且通常默认优先供给种植粮食类作物，余下的那些往往也都会卖出令人咋舌的高昂价格。 但狼王偏偏就问了，意味深长，且兴致勃勃。 “所以，你太太会种花吗？”阿德拉语气轻松，问了一句。 第29章 “会的，先生。”他回答，“还在中央区的时候，我太太是个很出色的园艺师。” “听着真好啊……也是基地条件有限，让许多优秀人才没了用武之地，”阿德拉笑笑，又轻描淡写的说，“既然如此，明天去后勤部门领个条子吧，今年的生意还算不错，我记得还有些多余的有机土和营养液，可以拿去给你太太试一试，种一些好养活的花草出来……当然，担心浪费的话可以少种一些，不要考虑什么品种问题，先想办法把店开起来比较重要。” 下属依然温顺无比的回答。“是的，先生。” “至于开店的位置，嗯……” 狼王阿德拉的目光慢慢移动着，最后落到了对面那栋白色高楼，一个斜下方的位置上。 少女已经将屋子整理的差不多了，桌上依然空无一物，只在旧玻璃瓶里放了一束烟紫色的绢花，她用手指随意拨弄着软布扎成的花瓣，目光空空望向窗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 阿德拉收回视线，抬手对着那扇窗户更下方的位置虚虚比划了一下，再自然不过的嘱咐道：“就开在那儿吧。” 一个足够乖巧又惹人怜爱的女孩儿，应该值得拥有一些与她更相称的东西。 ——比如说，一捧真正的花朵。 第18章 花种 秦情低头整理无香的花束，新房区别于原本昏暗逼仄的出租屋，位于开阔处，窗明几净，视野宽敞，却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清清白白，空无一物。 黑刀把她放在这儿，秦情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随遇而安，怎么样都行，软绵绵的好脾气；倒是黑刀自己忽然转了性子，两人入住后他确实松了口气，无形之间那副压着疯的偏执劲儿也随之烟消云散，但散归散了，妒火褪去的地方，又如窸窸窣窣的生出了越来越多的歉疚与自卑，混着小姐一贯的温柔体贴，沉甸甸的压在心上，让他愈发喘不上气来。 没别的法子，绕太远，他自己就舍不得；可离得太近，耳朵尾巴都下意识耷拉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秦情每天看着瞧他绕着自己走，只觉自己看见了只哀求着进屋的流浪猫，浑身上下都透着拘谨的讨好。 秦情：…… 养了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开始反应过来要生分了？ 她看不顺眼，直接上手就揉，这只黑色的漂亮大猫到还是随意她揉搓的乖巧，随意小姐幼猫一样在他身上折腾，但无论肢体多么亲近，男人的眼睫总是垂着的，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视线的接触。 哪怕少女屈膝压在他的腿上探过身子，难得有点强硬任性的挤在对方怀里非要看他的眼睛，黑刀也只是耐着性子扶着她的腰肢和手臂，然后侧开目光，竭力避开她探究的眼神。 秦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在闹什么别扭。 理论上，她现在闹一闹或是干脆可怜巴巴的卖个委屈，说不定能让他舒服点，但秦情清楚归清楚，也是真的没这个感觉，自然也挑不出什么合适的话和态度来安慰他，左思右想，干脆一边揪着黑豹圆圆的耳朵，一边给他下了个新的要求。 “我在这儿蛮无聊的，”她扯了扯那双手感极好的豹子耳朵，整个人几乎是伏在黑刀的身上，然后仰着头与他说话，“去帮我弄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吧。” 过分寂静的室内，女孩的声音不自觉压得有些低，呼吸声和尾音一起落在他胸口的位置，说话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幼猫放松撒娇的呼噜声。 黑刀轻轻嗯了一声，问：“想要什么？” “书本报纸什么的……？”女孩思考片刻，又说，“要是没有的话，弄些有机土和种子花盆也行呀。” 老实说，这不算是个能轻松完成的愿望。 基地大多数人单是求生已经是拼尽全力，除了亡命之徒那些习以为常的发泄手段之外，大部分的普通人日常是找不到多少精神娱乐的方式的；不要说是常见的电影电视，就连书本报纸一类的文字载体也都不常见。 星区的划分是后面的事情，属于这片土地的本土文明早就消失灭绝，想要买书，那是需要去黑市碰碰运气的，且因为不同星区的文明进度和文字体系各不相同，绝大部分时候淘到的书本报刊都只能算是印着陌生鬼画符的废纸。 她当然也没指望在这里额外点亮技能树，顺带再做个什么万法精通的语言学大师，不过就是找个路子，让黑刀转移一下注意力罢了。 男人低头看着她，若有所觉般，看着女孩没再提出其他要求，简单吩咐完后就倦倦地低下头，伏在他面前闭着眼打盹，深绿色的眼终于泛起一点久违的生机与鲜活。 他抬头看着他们的新住处，想，确实是空了些。 * 这样的房子，没了带着人气的器物，没有来回走动的人，总是有些过分孤独的空荡。 在原本的小破出租屋里还能靠刷信仰值打发一下时间，换了新地方以后，秦情连这点消遣也没了。 好消息是临走之前也算用漂亮的小佣兵打了一波广告，玩家得以放开了刷一阵子点数，在她搬家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能稳定提供信仰值了。 算上给黑刀准备的一组突破材料后，她手头现在还剩下三千多的信仰值，和拓印在后台的新衣服若干。 这点家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想要再接再厉兑换二级的突破材料肯定不够，倒是维持现状兑换血瓶的话，应该还能着实撑好一阵子…… 第30章 秦情一个人待在家里，漫无目的的反复摆弄着装着仿真花的瓶子，有点头疼。 收集二级材料的任务目前来看遥遥无期，除了点数不够以外，也是因为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给黑刀突破。 给合成种突破，这和之前给普通人点基因谱带来的影响完全不一样，后者需要的只是一点信仰值，她之前在做的也就是帮忙梳理一下精神力，顺便帮忙稍微强化一下身体素质。 实话实说，这没费多少功夫，也没费多少点数，毕竟普通人的基础底子摆在那里，哪怕是按着百分比的提升也不至于太过离谱，换句话说，只要玩家没有一口气帮人点到满破，那么强化程度就尚且还在常识的理解范围内； 可sr的一阶突破，是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身边要是只有黑刀的话，秦情自然不介意直接帮他点满，反正黑豹先生除了类似于她的住处接触对象以外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多余的事情从不过问。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在狼群的地盘，如今更是已经搬到了人家的眼皮子下面。 玩家不介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肝点数，但她会很介意被人抓走盯着上班常年007的可能性。 别的不说，只能在一个地方刷的话，是很影响游戏体验的呀。 女孩看着桌上的仿真花，和往常一样打开窗户透气，趴在旁边发呆。 书本不好淘弄，不是价格昂贵离谱，而是干脆没有——有机土也是一样的，有机土在基地属于稀缺资源，普通人要想弄到，要么是有内部渠道，要么就是要等不定期出现的星际商人，用对应的货品从他们手里买。 是的，这些人不收基地的流通货币，只会挑选自己看中的材料，一般来讲，最流行的硬通货是原装器官和基因补剂，这算是一类资源；其次才是各类的必要物资，e-3这种归类为废弃星区的穷乡僻壤通常拿不出什么值钱货，但黑刀说他有办法，秦情也就懒得管了。 在秦情的预想中，这应该是个相当麻烦、相当浪费时间、相当折腾人的任务，但没过几天，黑刀就拎着一袋有机土和一个白瓷花盆回家了。 接过花种的秦情是少见的满脸茫然。 “……好快？”她不太确定的说。 “凑巧罢了，”男人回答，蹲在地上帮忙倒弄土壤，说：“楼下新开了家花店，和开店的老板娘聊了一会，她就卖了。” 秦情：“……？” 这个地图里的花店是能随便开的吗？这好像和她认知的废土世界观一般常识不太一样。 “别担心，开店的那位夫人我已经查过了，中央区出身，丈夫也是基地里说得上话的人，普通人确实接触不到这些，但对他们来说，不算太难。”黑刀难得扯了个平和的笑弧，又解释道，“那位夫人平日里找不到能和她聊这些的人，知道你也会种花时很高兴，说不定过几天会找你来聊天……到时候小姐不必担心，她很安全。” 秦情慢吞吞凑过去，打量黑刀的侧脸：“可以的嘛，可以开门的嘛……那我到时候真的开了呀？你觉得没问题的对吧？” 黑刀表情还算淡定，他沉默着没回话，只是扶着花盆的手背青筋绷起，牵连着手臂的肌肉线条都是鼓胀的。 女孩看的分明，又慢慢唉了一声。 她没再问，生怕勉强维持镇定的大猫再次应激……至于那位可能到访的夫人，秦情倒是真的没太放在心上。 黑刀带回来的花种是鸢尾，种出来后是相当漂亮柔美的烟紫色，她把花盆放在窗户旁边，看着死气沉沉的房间多了些久违的生机活气…… 然后，就又开始觉得无聊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现有存款，数字很可观，也是因为存了这么久也没怎么花过，之前的花土还有大半袋没用，再买两个花盆和花种的话，也是绰绰有余…… 秦情思考不过几秒，就想着快去快回，问题不大。 花店的位置之前黑刀已经指给她了，开店的确实是位脾气温柔体态丰盈的端庄妇人，瞧着还有些想要拉她一起聊天喝茶的意思，但秦情谨记着之前大黑猫濒临应激的糟糕反应，并没有顺从这位夫人的好意，买了花盆和花种后就准备离开。 “真可惜……”这位名为迪莉娅的夫人有些惋惜的捂着面颊，慢慢叹了口气，“我很久没和人聊过这些啦，这里太偏僻了，好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花是什么。” “总会变好的，夫人。”秦情温柔笑笑，看得迪莉娅夫人心头软软，忍不住又拿了一小包自制的花茶递了过去：“不要客气，就当是交个朋友。” 女孩看着，金珀般的眸子生出几分无奈的为难，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用多少钱来结束这段谈话，而是从头上摘了一朵装饰用的白百合递了过去，洁白的花瓣舒展盛放，内里花蕊用细金丝绞成，做的相当精致漂亮。 “回礼，夫人。”她微微笑着，对人颔首致意，带着花盆和花种转身就离开了。 迪莉娅满脸欣喜，只是还没等她仔细看看这朵漂亮的仿真花发夹，旁边已经直接伸出了一只手，直接把东西拿走了。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捧着百合花的发夹，神色恭敬地递给了身边的那一位。 她收回视线，默默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阿德拉打量着手中的这朵精巧的百合花，沉思片刻，问道：“e-3区有过这种花的记录吗？” 第31章 迪莉娅夫人低下头，恭敬回答，“没有的，先生。” “……哦。” 阿德拉挑了下眉，若有所思。 第19章 百合花 那朵漂亮的百合花，始终待在狼王阿德拉的手上。 说实话，迪莉娅夫人是有些不情愿的，但她的消极抵抗显然没什么用处，狼王礼貌性的询问了一句迪莉娅夫人是否愿意割爱，她的本能就先过了理性带动身体，反射性地露出个柔和又谦卑的笑弧来：“自然是没问题的，您想要就拿走吧。” 狼王笑着点点头，笑容优雅又矜持，确实看不出半点强迫的意味。 迪莉娅夫人目送这位大人离开，脸上的肌肉已经因为长久维持着一个弧度，有些紧绷的僵硬。 ……唉。 她慢慢叹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不要这么紧张，”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温声安慰她：“一朵假花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心疼的是那朵花嘛，”女人低头咕哝着，声音柔柔地感慨着：“是因为我很喜欢那个孩子呀……难得有人能和我聊聊这个，现在东西没了，人家要是下次还会来的话，和我聊天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把话说的太透，而她的丈夫也很清楚她的言外之意。 被狼王盯上以后，那个女孩真的还有机会出门，再来光顾一次花店吗？ 迪莉娅是个和这片废墟相当格格不入的女人，她喜欢鲜花，喜欢园艺，喜欢各种精致又漂亮的东西，结后跟着丈夫到处乱跑，不得不放弃了许多爱好，最后又在这片荒土上落地扎根，这么长时间以来，不要说继续鼓捣她喜欢的那些东西了，连找个人聊天都困难。 狼王看中了那朵花，那朵从来没在这片土地上出现生长的百合，无论是他单纯好奇还是起了疑心，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都不算是好事情。 “那你还能做什么吗？”她的丈夫曼尼随口说道，见妻子略有些神情怏怏，便又再次开口，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去帮忙看看后面吧，刚刚我拿了些东西走，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迪莉娅惊叫一声，轻而易举的被转移了目标，匆匆往后面仓库跑去，曼尼有点无奈地看着，很快就又重新调整了表情，带着准备好的东西离开了。 * 办公地点从更远的中心塔换到斜对面大楼的好处，就是他不需要额外再浪费过多精力去琢磨怎么摆弄上司一时兴起想要的新鲜玩意。 亲力亲为上下跑了几趟，最后目光左右扫了一圈，心里大致对了对具体数量，曼尼没在迟疑，飞快上了楼，果不其然，狼王依然在那扇落地窗之前。 曼尼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探了过去，在视线的尽头处，那扇小窗此时打开着，窗边摆放着一盆盛开的鸢尾，一只手伸出来，在旁边放下了从发间解下的百合花发夹。 “……”他停顿几秒，在下一个呼吸的空隙间，神色自若地开口，打断了屋内无自觉开始变得粘稠的微妙气氛：“先生，我回来了。” “回来了？”狼王微微侧过目光，语气听着很是随和放松：“难得有机会，不打算趁机和太太多待一阵子？” “您说笑了，还有许多工作没完成呢。”曼尼语气谦卑，在桌上放了一张簇新的清单，“这是店里最近的流水账单，卖的最好的东西我放在了楼下空房间里，您有空可以看一下。” 阿德拉转开了视线，重新坐在了办公桌的前面，伸手拿起那张清单，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失笑：“这是你太太的花店，没什么必要打一张清单给我看吧？” “花店是迪莉娅开的，但现在店里用的泥土和种子毕竟是从后勤部分来的存货，所以理论上您也算是花店的老板之一，既然如此，这也是我的工作范围。” 阿德拉笑笑，看起来没什么多余的兴趣，曼尼眼尾余光扫见那只即将放下清单的手掌，又说：“……只不过目前为止，店内客人不多，大多数都还是那位小姐和她的合成种。” 那只手在距离桌面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处，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 “是么。”阿德拉垂下眼，语气平淡：“明明是开在一区的花店啊……” “就算是一区，知道观赏性花卉的存在并愿意为此花钱的人也不多的，先生。”曼尼毕恭毕敬的答道。 “当时跟着我们一起的人已经所剩不多，如今一区住着的，大多是后来加入的。” 阿德拉轻轻嗯了一声。 曼尼顿了顿，又问：“如此，虽然很感谢您之前的慷慨，但长久以往下去，花店应该也只能是个入不敷出的状态……所以冒昧多问一句，花店还开吗？” 下属的声线平平，和过往每一次汇报工作一样，听不出半点的区别异常。 还开花店吗？ 这问题照理来说不难回答，本就是他的一时兴起，并未引起太多关注，投入的成本也是微乎其微，既然能提前预测到后面的亏损，现在叫停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阿德拉捏着那张清单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有意放下那张纸似的，手指想要松开，自己却又莫名从这个动作里品出一些突兀的刻意，便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但这么一直捏着，又觉得微妙地奇怪。 如此一来一往的牵扯和迟疑，狼王的目光顺势就落在了那张纸上，最寻常不过的打印字体，写着的都是些平日里看不上眼的小玩意，一点花土，几个花盆，不同品种的种子，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园艺装饰物……他看着看着，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旁边那朵沉默绽放的百合花上面。 第32章 “楼下放着店里拿回来的样品？”狼王漫不经心般，随口一问。 “是的，先生。”曼尼的声音停顿一瞬，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点隐秘的为难之色：“说是卖的最好的货，理论上这算是正常流程，但店里说白了也就那么一位客人，所以……” 阿德拉笑了笑，他将手上那张轻飘飘的清单随手夹在了自己的旁边的文件夹里，这才语气平和的说：“既然都是同一位客人买的东西，何必你来来往往的跑这么多趟？她的单子我也看了，看起来都是准备自己种着玩打发时间的，既然如此，可以让迪莉娅夫人少做些花束之类的，这样也能减少成本。” “是，先生。”曼尼温声回复道。 “既然基础成本得以控制，店里也没什么其他客人，那花店就还继续开着吧，索性不费什么事情。” 曼尼没什么停顿，依然回复说是。 他这会已经可以稍微抬起一点头，让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被上司捏在手里的清单已经消失了，换成了那朵精巧的百合花，在他指缝之间晃啊晃的，无意识地被反复摇来晃去。 就这么一会沉默地功夫，阿德拉身下的那张椅子跟着转开了一点，他从办公桌前离开了，看向那片高楼之间组成的苍白又宽阔的空白。 曼尼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上司，他的视线和注意力都已经从这边离开了，无比自然的重新落到了窗外斜下方的位置，确切来讲，是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边摆放的小桌多了刚刚新买的花盆，女孩站在旁边低着头，袖子撩起露出一双纤细的手臂，手指埋入深色的土壤中，正慢悠悠地摆弄着她的花种。 阿德拉单手托腮，静静看着对面的动作。 “……曼尼。”他冷不丁开口，猝不及防的出声差点没把他的下属吓一跳，但阿德拉没回头，自然也没注意到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诧尴尬，只随口问道：“无论种什么最后都能养出花来，迪莉娅夫人有这样的本事吗？” 曼尼定了定心神，思忖着回答说：“还在中央区的话，迪莉娅应该是可以的，先生。” 换句话说，在这儿就不太成了。 他试探着抬头看去，狼王依然维持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姿势，只不过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似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声。 那笑声很柔和，并不是他的错觉，狼王阿德拉收回视线，神情里带了一点罕有的轻快调侃：“这么说的话，好像另外一位更厉害些？” 曼尼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配合的露出个浅浅的笑弧。 “既然人家的本事更好些，那让迪莉娅夫人找个机会请她一起聊聊吧。”阿德拉神色自若地说出了新的要求，他看着手指间绽放的那朵白百合，思考片刻后，又说：“我看她们两个好像蛮说得来的样子……正巧，迪莉娅夫人不是一直闲得无聊？这是个好机会。” 曼尼恭敬应是，只是在上司提及要他们找机会和对方搭上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阿德拉手指间的那朵白百合花上。 下一秒，悠哉晃动的花朵倏然停顿住，曼尼瞳孔微微一缩，迅速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曼尼。”狼王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浅淡笑意，“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先生。” 他忠诚的下属垂着头，姿态看着驯顺无比。 “……” 他说：“……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第20章 判断 “……所以说，是想要我和那位小姐处好关系，彼此亲密到可以无话不谈的程度吗？” 迪莉娅听了来自丈夫的转述，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曼尼点点头，神色看起来也很无奈：“虽然先生只说要你们抽空聊一聊，但是……”谈话过程中保持留白，这是上位者一贯的坏毛病了，好处是可操作空间上下都很大，只要话没说透，最后就总有些回旋的余地； 缺点是大部分时候的语义都是含糊不清的，无论是想要翻脸否认还是一笔带过，说到底也就是上面最后一句话的事情。 曼尼能跟着阿德拉这么久，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对自己上司的情绪和要求即为敏感，这固然是好事情，但也着实为他带来了不小的精神压力。 此刻迪莉娅和他一起分担这份无形的压迫感，满脸惆怅的叹着气：“话是这么说，哎呀……但问题是从我认识那位小姐到现在，总共才过了多久呀？” 迪莉娅的表情愈发郁闷起来，不由得低低道：“你要是给我三五月的时间——” “你清醒点，迪莉娅，不可能给你那么长的时间，”曼尼神色平静的提醒道，“没那么久的，顶多一个月吧，而且看先生的意思，他只想要了解那位秦情小姐相关的事情，其余的部分他不想浪费时间。” 迪莉娅：“……所以？” “所以，我想你在接触她的过程中，也需要尽量避开她身边的那只合成种，不让他注意到你的存在。”曼尼叹口气，“先生……似乎只看中那位小姐本身的价值。我猜测，如果她的个人价值确实要胜过合成种的话，他可能会考虑让秦情小姐放弃那只合成种，然后单独邀请她加入我们。” “……” 迪莉娅眨了眨眼，满脸狐疑。 “这也是先生的暗示吗？”她问，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丈夫摇摇头，难得有些不自信的迟疑，“……不，更多是我的个人猜测。” 第33章 曼尼喃喃道。 “我只是觉得……先生，好像是有些不太满意的样子……？” 对于这番意味不明的发言，他的妻子露出了意料之中的不解表情。 “什么意思？” “唔，不是说先生在不满意秦情小姐本人的意思，”曼尼慢慢解释着，但他越说语速越慢，犹豫好久，才含糊道：“怎么说呢……就像是觉得那里的条件不好，秦情小姐被照顾的也不算很好，而他明明能轻松拿出更多更好的资源却根本排不上用场，所以本人单纯在不满意这一点……的感觉？” 迪莉娅的表情看起来愈发无法理解了。 好吧，曼尼长长叹了口气，虽然他也觉得这个结论有点怪怪的……如果先生不是他的上司，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还在为狼王做事，那他可能真的要提醒一下：人家自己正常生活，本人都没抱怨过环境不好，旁观者就不要露出那种“换我肯定能养的更好”的奇怪态度啊。 而且之前说的那些话，好像还在隐隐约约和他炫耀似的——虽然是隐秘炫耀人家的养花技术可能会比他的妻子迪莉娅更出色，但作为间接当事人的曼尼却微妙地没有产生任何感觉。 因为完全没什么立场和身份可言吧，先生……曼尼有点无奈地想，这种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炫耀好没有道理的啊。 ……啊，真的，从头到尾都蛮怪的。 迪莉娅听着丈夫这番没头没脑更加类似抱怨的感慨，陷入沉思。 “……好，”她忽然道，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悠然轻快，从从容容的点点头，对着丈夫说：“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曼尼：“……？” 他说什么了，她又知道什么了？ “一个月的期限是吧？和那位秦情小姐拉近关系没问题，但是达到无话不谈的程度有点难啦，”她笑着说，“但是其他的嘛，问题不大。” “……有多不大？”曼尼掠过多余的疑问，不太确定的反问道。 迪莉娅笑笑，语气很是随意：“大概就是，能保证你不会被先生斥责的程度？” * 话这么说，要曼尼被狼王斥责，那也是极罕见地情况了。 她的丈夫算是最早跟着阿德拉的那一批人，从中央区开始就一直跟在对方的身边，从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曼尼的地位始终不曾被动摇过。 正因如此，迪莉娅相信自己丈夫对狼王情绪的判断——很多时候这种敏感已经是近乎预知一般的程度，在狼王自己尚无自觉的时候，曼尼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下一步的安排。 这一次，有关那位神秘的小姐的判断也是一样的。 那位秦情小姐在来到一区之前做了什么，从丈夫那里迪莉娅也能得到一点含糊的猜测，在没有任何基础的前提下在贫民窟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这本事确实不算小；而站在狼王的立场上，想要拉拢她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想法。 但阿德拉和他弟弟斯考特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本人几乎从来不会纡尊降贵的去做这种拉拢人的小事。 也许正因为这次少见的额外点名，才引得她的丈夫此时满眼忧愁，像是觉得这是个多么麻烦的事情似的，对此，迪莉娅夫人只溢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呵，男人。 “你要是稍稍认真了解一下那个女孩儿，都不会觉得这是个麻烦活。”迪莉娅夫人说，“想问什么，直接去问她本人不就得了？” 曼尼明显一愣：“可我们的目的难道不是……”难道不是要和人家打好关系，然后一步步拉进彼此之间的距离，最后再让迪莉娅作为中间人，拉拢秦情小姐站在狼群这边嘛。 难道还有什么问题要单独问吗？ 迪莉娅对此的回应是对他翻了个白眼，拎着饼干袋子转身就走。 * ——几个小时后，迪莉娅夫人本人出现在了秦情的家门口。 她的住处很好找，一区住户本就寥寥，这一层也没有多少活跃的住户，她耐着性子挨个敲门尝试过去，总能碰到那个正确答案。 在迪莉娅敲到最后一扇门时，回应她的不再是长久的沉默和粗鲁不耐的吼叫，而是女孩子轻轻柔柔地询问声。 谁呀。 迪莉娅站在门口，尚未开口，愉快的笑意已经溢上了眉梢。 看吧？她猜的多准。 她甚至都不需要担心对方会拒绝自己，只需要正常回答自己是谁，那扇门就会打开的。 半分钟后，面前的金属门应声而开，银发金瞳的少女站在门口，目光平和，温声细语的询问道：“有什么事吗，迪莉娅夫人？” “我做了小饼干哦。”迪莉娅抬起双手拎着的袋子，笑眯眯地说，“楼下花店都没什么客人，我好无聊啊……所以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我能不能找你聊聊天？” 女孩看看这位突兀造访的客人，她没有询问对方是如何探听到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委婉拒绝对方冒犯的请求，她的目光依然平静，甚至因为对方有些过分欢快的表情，一同配合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弧：“好呀，请进吧。” 迪莉娅抿着嘴角，笑容变得矜持又优雅。 看吧。 她又一次的想。 多简单。 有些人啊……特别是那些常年身居高位的上位者，总是喜欢把问题想的格外复杂又麻烦，好像不这么做就凸显不出他们的聪慧与谨慎似的。 第34章 明明完全没必要的。 ——明明比起那些弯弯绕的文字游戏，这个女孩子已经是那种会直接把各种解答方法放在面前，随意供人选择的类型呀。 房中摆设素净简单，只有几盆新鲜的花草点缀了一点鲜活生气，女孩泡了一壶茶用来招待客人，被热水蒸腾出的柔和香气迪莉娅并不陌生，正是她之前送的那一包花茶。 迪莉娅左右看了看，只觉得如果狼王观察到的地方和她现在看到的情况差不多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生出那种“这个人交给我养会更好”的奇怪心态。 女人捧着茶杯，柔声问道：“我可以直接问你问题吗，秦情小姐？” 女孩点点头，并没有任何为难的意思：“可以，请随意吧。” 迪莉娅笑笑，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房子好朴素啊，就没想过换个更好的住处吗？……或者，置办一些更好的家具？”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啊，夫人。”秦情回答说，神情略有些无奈：“房子，家具，还是什么的……我也没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的，我在哪儿都能住的呀，更早之前和黑刀在外面到处乱跑，那个时候我们更是连个房子都没有呢。” 啊，糟糕，迪莉娅笑容不变，想，怎么办呐先生，你看中的漂亮流浪猫好像很自得其乐的样子，完全不稀罕让你养诶。 “真可惜……”迪莉娅抿了口茶水，若无其事地轻声感慨起来：“哎呀，我本来还想和你卖个人情，好拉拢你过来一起帮帮忙呢。” 秦情眨眨眼，有点好奇地问：“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说反啦，秦情小姐，”迪莉娅笑道，“既然是我要卖你人情找你过来帮忙，自然是我问你，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才对。” 一边维持着脸上轻快的笑意，迪莉娅想，她的丈夫本质也是个木头。 ——那一位真心想要的是她和这位小姐拉近关系，然后通过她来邀请秦情站在狼群这边吗？ 不尽然吧。 说到底，狼群和狼王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么。 如此拐弯抹角，迂回婉转，连本人都毫无自觉的谨慎试探……哪里是暗示要发展她们两个的亲近关系，分明要的是一个自己可以和她间接拉近距离的机会才对。 狼群想要拉拢秦情，这话不对。 应该是狼王想要拉拢秦情才对。 既然要拉拢，自然要了解，要接触，要想办法靠近……但他本人又没什么合适合理的理由，就眼下来说，只有迪莉娅夫人和她勉强还算有一个共同话题。 迪莉娅思绪转的飞快，而坐在他对面的秦情似乎也有了想法，她思考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确实有些事情想要找人帮忙的，正巧黑刀不太喜欢我提这个，所以我虽然有些担心，但和他说也不太合适，就一直没开口了。” “——我之前住的地方，认识了不少人，有部分……姑且算是我的病人吧。”女孩温声道，“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他们最后交代一下，能帮忙打听一下他们的情况吗？” “也没什么别的意思，”秦情像是有点羞赧，低声道。 “只需要确定他们现在过得还好，没有因为我的离开影响到什么，我就很满足啦。” “那要是真的有影响呢？”迪莉娅无奈笑问，“你都从那种地方出来了，走就走了吧，难道还能回去继续帮他们吗？” 少女眨了眨眼睛，很茫然的样子。 “啊？不可以吗？” 第21章 巢穴 迪莉娅看着少女干净的眼睛，有些犹豫。 ……不是什么可不可以的问题呀。 女人沉吟片刻，温柔反问：“你先告诉我，你在那儿住着的时候，身边的人是不是很怕黑刀？” 少女乖乖点点头，但很快又特意补充道：“但后来就不怕了，他们很尊敬他。” 果然如此啊，迪莉娅夫人轻轻叹息一声。 这个女孩也许真的有把人们整合凝聚起来的能力，但是单靠她自己的话……至少迪莉娅是不太相信的。 她有一片赤诚真心，但这样单纯又漂亮的孩子在那种地方能一直保持初心，除了她自己本身足够优秀以外，黑刀对她的保护和对外的威慑力也是不容忽略的。 她被保护的很好，可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有些太好了。 “我自然相信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你可能对他们付出了很多心血，很多努力，甚至现在还因为自己的提前离开会反过来觉得愧疚，但是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呀……” 她放缓语速，表情愈发的忧心忡忡：“有些人啊，不会觉得你的付出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们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甚至反过来怨恨你的离开，认为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我当然也愿意相信，那种地方也会有人真心祝福你的，秦情小姐，”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也许是茶盏过热，迪莉娅的掌温有些过高的灼烫，她抬手搭上秦情的手背，手指率先感受到了一阵玉石般冷淡的细腻冰凉。 女人的手指蜷了蜷，但很快重新舒展，再次贴上了少女的双手。 她问：“……可是那种环境下，就算有人愿意真心待你，在大多数人都选择厌恶你的前提下，他们敢表现出来吗？” 通常来说，是没有的。 人是具有趋同性的动物，无论内心如何，他们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合群，听话，不突兀，这样才能正常的从群体中获取应有的资源，避免被当做异物一样被排除出去。 第35章 甚至都不需要所有人都做出同样的选择，一旦有一小部分人提前展现出憎恨、嫉妒，厌恶一类的情感，那么群体中的大部分也都会被这种感情侵染，渐渐地被同化，直到最后一起表现出愤愤不平的不满样子。 人心是最不能试探和反复检验的存在，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她也并非不能理解，为什么黑刀会把她带到这里来。 “秦情小姐，”迪莉娅目光温柔又爱怜，她注视着面前的少女，温声说：“就不要回头看了吧……结局说不定和你想象地完全不一样，答案可能会失望，也可能会让你伤心啊。” 少女垂下眸子，注视着那双握住自己双手的女性手掌，肌肤柔嫩洁白，指甲修剪的干净又漂亮，还染着一层均匀的浅色指甲油，这双手是很美的，也是常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娇贵。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依然没有太多变化。 “……您说的这些，我都是有心理准备的。”秦情微笑着回答，“所以没什么，什么答案我都接受，而且我也没说需要您帮我做些别的呀，只需要帮忙打听一下就好啦。” 迪莉娅有点忧虑的看着她，沉默许久后，女人只能缓缓叹了口气。 “好吧，”她无奈道，“我帮你。” * 迪莉娅自己自然是没这个本事的，她也不会因为这一句承诺就往那边跑，好在有个可以一起商量的对象，曼尼简单听完妻子的转述，没考虑太久，就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了。 那边的情况坏一点也没关系，至少对他们来说不能算是坏事情，“倒不如说，那边的问题越大，对我们日后越有利，不是么？” 这种小事不需要和狼王额外通知，曼尼上了些心思，花店这边没什么太大动静，只在暗地里派人过去迂回打探了一下。 她外形太过出众，不需要过多描述就能对的上号，好消息是打听起来确实不难，在那一片地方，几乎是随便抓到一个都能反应过来问的是谁；坏消息是，这些人的态度很微妙。 称不上反感憎恶，也没有多少人是在恨着她的不告而别，抱怨着就这么把他们扔在这儿再也不闻不问了； 但细细看着，反应也绝对谈不上敬畏与羡慕，或是欢喜她的离开，她个人的解脱，羡慕她的好运气，能够从这种鬼地方抽身，成功地换个更好的地方生活。 应该说……很复杂的一种感情。 他们的称呼很小心，也很恭敬，有些人直接称呼“秦情小姐”，语气带着些熟稔的炫耀，但见来人确实是一问三不知，那称呼便自发自觉地转换成了“秦医生”，小心避讳着什么似的，只和外人说她的本事，她的体贴，她的慷慨，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好心肠。 ……模糊且含混地，像是说了很多，最后又好像没说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分明又是个有意无意的排外状态。 这几栋老旧逼仄的居民楼，彼此互相依偎着，挨挨挤挤地不知道住了多少人进去；这么多年下来，这里已然形成了一个自我独立的小社会，前来打听消息的人摸不到更多的线索，只能模糊的感觉到，他们似乎正分享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一把坚固的锁，一条可以无限延展的链子，长到可以允许所有共享秘密的人把自己圈进去，内里又生出新生同类的触角，在里面的人靠着这个，获取到了一种奇妙的自我认同。 来打探消息的人看着那黑黢黢的楼栋口，压住天空的高层，还有周围无休无止、几乎可以吞没尽所有外来声音的嘈杂声，只觉得，这里不像是想象中的贫民窟，充斥着贫穷与脏污，更像是个什么……东西，群聚的巢穴。 他无意识打了个寒噤，本来对这任务还抱着几分轻视心，此时却罕见生出了几分退却的心思。 ——人真的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 他感觉到一种违和感强烈的不可思议，这种基于未知与不解的茫然发散开，就慢慢酿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 无法理解。 无法用现有的常识来理解…… 本能告诉他，在这种会下意识排外的地方，与其浪费时间和精力去理解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尽快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真的准备离开的时候，男人的脚步又有些难捱的迟疑不安。 可是、可是……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近乎崩溃的想，就这么囫囵总结一下任务报告，带着这么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回去，不知道曼尼先生能不能同意？ 就这么不到三五秒的迟疑，这个面容普通的男人便被身后一道声音轻轻叫住了。 “这位先生……？” 是女人的声音。 转过身看去，是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衣服洗的很干净，长久贫苦的生活和精神上的压力让她看起来有些血肉枯萎的消瘦，女人的笑容很客气，也有种显而易见的警惕，但不知为何，这笑容莫名能让人松口气的样子。 “我看您在这儿很久了，是有什么事情吗？”女人开口道，语气还算客气，“我的名字是玛尔达，在这儿好歹也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有什么事情的话，和我说就行了。” 男人迟疑几秒，还是放弃了继续探听消息的打算，干脆的直接说道：“我想问问，这里之前是不是有一位叫秦情的年轻姑娘……” 女人依然在微笑。 “有啊。”她回答的很干脆，“但是她搬走很久了，有什么事吗？” 第36章 “……哦，严格来说，没什么的。”对方挠挠脑袋，直接说，“我也算是受人所托吧，她托人去她之前住的地方，说是想看看那里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在旁人看来，这个想法带着一点残忍的好心，和近乎傲慢的天真。 哪有人搬到更好的地方以后，还要找人跑回去问之前的邻居过得怎么样的呀…… 但玛尔达听见这个消息后，却立刻像是僵住了一样。 “……是她问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太过轻薄的风，“是……秦情小姐，特意找人来问的吗？” 男人吓了一跳，倏然生出几分诡异的怯意，他忍了忍，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回答说：“是……确实是她找人来问的，这范围不小，我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哪儿，所以才在四处打听啦。” 女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解释一样，她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原本冷淡的眼神也随之泛起一阵浓稠的、深沉的、难以名状的幸福之中。 “……太好了。” 玛尔达轻轻呢喃道，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但那笑容看的人心里隐隐发毛，更像是在僵硬的皮肉上划开了一个类似上扬的弧度，露出内里一点跳动的鲜红血肉。 这人站得很近，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口中溢出的，那饱含无限喜悦的呢喃呓语。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呀…… 她怎么会舍得放下我们呢？ 果然—— 女人低低的，笑出声来。 “……她没有忘记我们，真的太好了。” 第22章 兰花螳螂 ——意料之中的，迪莉娅夫人好像被有点吓到了。 但秦情的表情淡定，似乎正如她自己最初所言，这一切也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原本想象的天真发言忽然变成了一种掺杂无限溺爱的慈悲与宽容，迪莉娅夫人轻轻掩着嘴唇，神色也多出了几分焦虑。 “哪怕发生了这种情况你也会觉得没事吗？秦情小姐。” 女人捂着脸，忧心忡忡地想。 秦情笑了笑，说，“没事的。” 她语气轻柔，竟是连面前的这位夫人也一同当做了被安抚的对象。 她们此刻坐在迪莉娅夫人的花店里，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整理着一捧乱成一团的缎带条，轻轻解释起来：“在那里生活的人是很敏感的……嗯，但因为本身他们在其他人眼里没什么价值，所以他们的敏感也同样是没什么价值的。” 就像孩子一样，聪明乖巧的，漂亮活泼的，对长辈来说有价值的孩子，他们的哭声和委屈才能换来大人的疼惜，他们的诉求才会被认真听取，因为本身就是被看重的，所以做什么都能被接受。 而那些真正意义上一无所有的孩子呢？ 他们的哭声只会令人觉得吵闹。 “他们很敏感，因为不够敏感的活不下去；长久的贫穷和歧视的环境会让人轻易变得愚蠢而偏激，又因为活了下来，自然而然地同时具备了这些特质，所以很容易便会旁人囫囵当做麻烦对待。” “就像现在的夫人一样，”秦情抬头看了一眼迪莉娅夫人，温温笑起来：“你也不会觉得他们的敏感多疑是有用的，认为这是什么可以保护自己的珍贵特质，最多就是会觉得这是一种麻烦又不好处理的问题，比如说： ……为什么要这么敏感呢，为什么要这么喜欢抓着那点事情不放呢？” “‘你们本来就做不到什么，反应还这么过激，只会让我做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好麻烦啊’，是吧。” 迪莉娅轻咳一声，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 “当然，这肯定不是迪莉娅夫人的问题。”她冷不丁的说道，把迪莉娅眼底渐渐升起的不悦打成了猝不及防的茫然错愕。 “什么？” 少女微笑着，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毕竟这边确实遇到了麻烦啊，所以这只是无法避免的客观事实，不是您造成的什么问题，不是么？” “对于您这样尊贵的人物来说，能做到这个地步，本来就是您非常努力的成果了。” “……” 迪莉娅被这双眼睛看着，绷紧的身体正在无意识地放松下来。 ……是啊，她怔愣着，又忍不住顺着少女的声音无比自然的想，我已经很努力，很认真了。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所以这怎么能是我的问题呢？ 少女注视着她，眼底漾开层层笑意，藏着浓稠溺爱的温柔。 “正是如此呀，”少女微笑着附和道，“无论怎么样，问题都不在你。” “……”迪莉娅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原本有些有意避开的不满眼神也重新放松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别扭：“那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和谁都无关的话，自然就是我的问题，”少女接过话，很流畅地说道，“是我的要求为夫人带来了一些额外的麻烦。” 迪莉娅嘴唇颤颤，她看着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睛，坦然接纳了她一切隐秘的不满和抱怨的眼睛，明明是有意挣扎的……可不知为何，最后却又还是孩子一般，软弱又任性的放弃了。 女人纠结半天没想到缓和气氛的话，只能干巴巴的说：“倒也不能这么说……” “就是我的问题啦，不用这么客气的，迪莉娅夫人。”少女笑笑，又说：“为了方便交流，我们还是继续用孩子做比喻吧，这些……‘孩子’，他们现在发出的哭闹声本来就不是对着你们来的，因为他们知道和你们闹起来也没什么用处，所以，是冲我来的。” 第37章 “因为他们知道，我既然会想办法打听他们的消息，就代表他们的声音我还是会听的。” 她依然会包容他们，溺爱他们，和过去的时候一样。 迪莉娅慢慢蹙起眉头，这表情代表的不是否认和不赞同，而是一种被说中后的微妙为难。 少女露出了然的微笑，轻声笑道：“所以，确实是有点什么的，对吧？” “这很麻烦呀……”迪莉娅下意识的说，本能的不想要眼前这个过分干净温柔的女孩和那边再次扯上关系，但与此同时，她的手背上忽然覆了一双手掌，软玉似的，细腻微凉的触感。 秦情很自然地伸手捧住了迪莉娅的双手，柔声说道：“没关系的，都可以交给我的。” “这本来就不是你该承受的责任和问题，不是吗。” 迪莉娅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拢住的双手，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点羞赧的红晕，掺杂了一点点的愧疚，和更多毫无自知的如释重负。 “是有一盆兰草放在这了，他们说这也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回报你当时为他们做的事情……”她目光游移着，嗫嚅着解释，“不过没什么大问题的……！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很普通的仿真花，料子不值钱，也没有藏起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断断续续的解释了许多，结结巴巴地，与其说是补充提醒，更多的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狼狈；而少女依然握着她的双手，静静地注视着她，半晌后，秦情无比赞许的叹息一声，发自内心地夸奖道：“好厉害……那么多细节我都没想到啊，不愧是你啊，迪莉娅夫人。” “……！！！” 迪莉娅明显一僵，脸上红晕更重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盆花我直接带走就可以了，多谢您的帮助，迪莉娅夫人。” 秦情笑着与她道谢，松手起身的那一瞬间，怅然若失的茫然在迪莉娅的脸上一闪而逝，但她很快就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起身去后院拿来了那盆栩栩如生的仿真兰草，细长翠绿的长叶，错落点缀着几个大小不同的粉嫩花苞。 接过那盆兰花的同时，秦情的视野里忽然多出了一条久违的新提醒。 【？？之花：来自初始地的特殊馈赠，他们依然存在着，依然等待着，依然无限虔诚地祷告着……祈祷着下一次的重逢，与在那之后的永不分离。】 ……哇哦。 秦情不动声色，稳稳接住了花盆。 要知道，自从离开荒野进入基地以后，系统对身边道具的描述就变得单调了许多，大多都是：【普通的二手家具】【味道一般的小蛋糕】【批发量产的白瓷花盆】……这种。 所以她关掉重复提醒很久了，反正也都是垃圾情报。 但这一次嘛—— 迪莉娅的表情很自然，她是真的没觉得这盆反复检查的仿真兰草有什么隐藏问题，而且一盆花而已，他们检查过就好了，也没什么继续上报的必要。 * 回去后，秦情挑了个相对偏僻的位置，没有放在窗边。 花盆的描述没什么，依然是【批发量产的白瓷花盆】，她捻了捻里面铺着的土，质地松软，有些微微的潮湿。 这种质量的土壤用作仿真花的陪衬未免有些太浪费了，玩家暗暗想，顺手点开系统描述：【在废土世界精心收集来的特殊红土，要试试看种点什么下去吗】 秦情：……谢谢，不必了。 她的手指循着花茎慢慢向上，那几朵精致的粉色花苞触感细腻，不由得让人感慨，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料子什么方法，竟然才能做得如此漂亮，少女挨个摸了摸，最后一朵也是唯一一朵盛开状态的兰花，花瓣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粉，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是什么来着…… 秦情思索着，她上手摆弄了几下，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有些陌生的异样，正琢磨着是不是制作仿真花的材料不太熟悉，系统后台却突兀传来了一声解锁新图鉴的提示音。 “？” 解锁的图鉴位不在黑刀旁边，而是一张意料之外的sp，图鉴上是一朵盛开的粉红兰花，仔细观察，却是一只蜷曲身体做拟态姿态的兰花螳螂。 卡面清晰，却遍布裂痕，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确实是随时随地都可能碎卡的濒死状态。 “……” 玩家顿时陷入一种混乱的茫然之中。 兰花？兰花螳螂？……ssr和sr都能理解，sp哪里升级来的？她接触过类似的角色卡吗？ 思索间，她的手指便忍不住多用了些力气，寂静的房内立刻随之响起一声突兀又隐忍的喘息声，揉按花朵的指尖被同样柔软微凉的触感触碰，缠绕，然后顺着她的手腕一路蜿蜒而上，她下意识向上抬头，原本开阔的视野已然被一片娇滴落下的桃花色侵占了。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脑子里反射性对上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主人的印象其实早就开始模糊了，只在记忆深处牵连留下了一片轻盈而艳丽的粉。 “……兰多？”她低低叫了一声，压抑的呼吸声慢慢落下，他匍匐着低头，呼吸声在她耳畔响起，带来一阵令人沉沉欲醉的浓烈花香。 “……小姐。”他轻轻地，反复地，饱含眷恋的小声呢喃着她的名字，“……秦情小姐。” 那姿容美艳的青年手臂撑着，立在秦情的脑袋两侧，领口处露出一片消瘦的锁骨轮廓，他垂眸注视着面前的少女，苍白的颧骨泛起病态而欢喜的红晕。 第38章 少女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强行用药让自己的精神觉醒了！？” 青年看着她，乖乖的嗯了一声。 “十倍……二十倍？记不住了，”他的呼吸间带着清晰的血腥味，轻轻蹭了蹭少女柔软的鬓角，低低的说，之前一直很听话的，小姐，我真的有在乖乖听话，做一个你喜欢的好孩子…… 但是，好孩子要听话，就找不到你，找不到，看不到，也拿不到应有的奖赏。 “……对不起，我学坏了，小姐。” 他低声道，在长久拟态的过程中，精神异化的种族本能正在迅速转化他原本的认知，螳螂本就是会取食同类的品种，此时本就伤重的身体更是最大限度强化了某种兴奋——雄性得以向配偶献祭血肉的隐秘兴奋。 兰多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以为她察觉不到似的，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少女柔软白嫩的耳廓。 他又一次的软声请求道：我是个坏孩子了，小姐。 所以，来惩罚我吧。 第23章 两个人现在的姿势本来应该是十分危险又暧昧的。 少女猝不及防被浓郁的花香迷晕了脑子, 软趴趴的躺在那儿，而兰多为了最大限度的拉近于她的距离，也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曲起的膝盖抵在她的大腿旁边，两只手臂也撑在了她的脑袋两侧。 但是怎么说呢…… 秦情有些忧愁地想,虽然两人现在的姿势乍一看起来蛮糟糕的,但是因为这小子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从精神到□□都是破破烂烂的样子，所以完全没什么暧昧狎昵的感觉呢。 “你要死了, 兰多。” 少女轻声提醒。 她并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这个状态下的青年稍稍动一动都可能造成难以挽救的损伤，少女只是叹息着,抬手摸了摸他冰冷的面颊,但也没有如他所愿,说出什么斥责或是惩罚的要求。 正相反，她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脑袋，熟悉的雪白柔光顺着她的指尖融入他的体内,可这次那些得到滋养的精神损伤泛起的不再是饱胀的疼痛，而是密密麻麻令人难耐的空虚痒意。 这是一具已经破损坏掉的容器,现阶段的她无论多努力,那些本该引导他愈合的力量也只会顺着崩溃的裂隙如流水般缓慢流淌殆尽。 “……” 原本还算淡定的秦情终于皱起眉头,她看着兰多的眼睛,却只在他眼中看到了纯粹又天真的驯服感，少女嘴唇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语气：“……值得吗？” 他思考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现在真的很高兴,小姐，”他轻轻道，脑袋轻轻一扭，又重新凑了上去，声音沙哑的问道：“……如果我死了，您会吃掉我么？” “吃掉我吧……”他喃喃道，小幅度地蹭着她的头发，“吃掉我，会比让我知道自己终于得到了机会和您重逢，更高兴些……” 秦情：“。” 秦情：“哎呀……” 怎么办。 她有点忧愁，伸手抓住兰多的头发避免他的脑袋砸到自己身上，同时很忧虑地想。 这个崽的脑袋坏掉了。 基因补剂有着提升普通人体能和精神力的效用，这一点固然不假，但也需要控制用量和浓度，如果秦情没有记错的话，这小子第一次来找自己的时候，可还是记得使用基因补剂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内脏损伤。 但现在么…… 坏掉了，各种意义上的。 兰多不计后果的强制大量用药，勉强将自己的身体素质提升到了原生种的级别，但不过是普通水准的血肉之躯，拼尽全力也承载不了那么强烈的异变—— 血肉崩溃，精神混乱，勉强将最强大的力量塞入一具孱弱的身体，于是大量没有来得及再生修复的伤口被新生的血肉挤压撕裂，在他力量耗尽之前，这个循环会永远的持续下去……要么他在此期间找到能迅速修补的手段，将各方面的数值拔高到和精神力同调的状态；要么，就只能慢慢等死了。 所以这才是最可悲的一点。 ——这样强求高效的畸形“进化”，甚至没能为他带来真正的强大。 只是单纯几项数值看起来还算不错罢了，身体和精神来不及磨合和训练，为什么很少有人会用这样强化的方法，因为过程太痛苦了，绝大部分的情况是强制激活的力量还没等到重新开发，使用者就会因为身体崩溃而早早死去…… 换句话说，兰多用全部的寿命和无休无止的疼痛交换数月换来的仅仅只有几天的力量，这是只有绝境战场上才会使用的极端手段，只求更高效的杀敌，而不会考虑战场的损失。 秦情一股脑塞了好几组血瓶，也只是堪堪把兰多的血条拉到了濒危线以上……她有点头痛的想，还是找个机会把他彻底点偏的技能树和已经养残的基因谱重新整理一下吧。 系统虽然将兰多列为了sp的级别，但实际上绝大部分的属性数据都还只是一般合成种的a和b+的程度，依然是平平无奇甚至偏低的数值，唯独敏捷被一口气拉到了sss的顶尖水准。 哪怕只是稍微看中一点自己的身体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程度，他现在看起来都不会是这种濒死般的凄惨。 秦情叹息着，见兰多依然无动于衷，只能无奈的再次提醒道：“你再不治疗的话，真的会死的。”不是她现在聊胜于无的奶妈补个血线，而是彻底的重新收拾一遍自己。 第39章 她的声音真诚又严肃，却引起了对方另一种意义上的误会。 ——为什么？ 他想，我明明变强了，但是小姐没有夸奖我。 但我做的这么过分，她也没有要惩罚我。 ……是要做什么别的吗？ 救治……救治……兰多为数不多的理性思考着她反复提及的这个词，以及这个词背后的含义，并在思考之后，成功得出了一个令自己险些崩溃掉的答案。 她要自己去治疗，是说，她要放弃惩罚自己的可能了么？ 因为她总是在救助他人的样子……但在此之前，小姐不会称呼那些人为“好孩子”；她现在只叫自己去治疗却不说别的，是说在她的眼中，自己也终于成为了那无数被救助者中的一个吗？ 我不要。 他的眼神变得慌乱起来，满是绝望沉重的哀戚。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您不惩罚我吗？” 青年再次低声问着，转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声音柔柔地，哀声请求：“您不要我了么？” 残留的理性告诉他，小姐大概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这句话的原因可能仅仅是因为她在担心自己，但是对不起，因为他脑子坏掉了，所以完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我没有呀。”秦情很好耐心地解释起来，“我只是要你好好照顾自己，治好自己。” “您过去也会救助很多的人，”他说，“但是治疗之后就不会再过多询问了，他们、他们和我是不一样的，小姐；他们本来就是和我是不一样的，是您说过的，只要我做个乖孩子，您就会允许我，我还可以有下一次的机会。” “没什么事情是不一样的。” 少女温声回答，语气仍然温柔，却有种温柔过头的残忍。 “我会救他们，我就也会救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这么做，和你是个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是爱你的，兰多。” 少女柔声提醒道，她说：“我永远爱他们，也会永远爱你。” “……对不起，”兰多停顿几秒，最终选择很诚实的和她道歉，“我脑子坏掉了，小姐，您要是想和我说点别的什么……我现在的脑子，可能理解不了。” 秦情：“……” 虽然已经知道了，但是气氛被打乱了有点生气，而且听他本人这么煞有其事地解释这种事情，果然感觉还是怪怪的。 少女心平气和，无比冷静地配合转换了话题，问：“比如？” “你要说一些我早就有准备的东西，小姐，”兰多很乖的回答说。 “比如说，你爱我。”他很诚实的补充说明，“我能理解这个，这是'好孩子'的奖励；但是我无法理解你的另外半句话，要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奖励，那我拿到的就不是奖励。” 秦情：……因为坏掉了，所以只剩下野兽的直觉了吗。 “我现在只能理解这个。”他说，“对不起，小姐。” 兰多的眼神没有变，依然是初见那般的空洞虚无，此时又因为他一贯羔羊般的温顺乖巧，呈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与无知的残忍。 ……啊。 秦情注视着上方这张美艳的面容，表情渐渐回归平静。 虽然逻辑很奇怪，但她感觉自己有点理解了。 这个……“孩子”，与其说是坏孩子，不如说是个“笨孩子”。 确实正如他自己所言，脑子已经坏掉了。 他真心实意的和自己道歉，又一脸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他的脑子早就无法理解更多的东西，所以，他只会接受自己能理解的答案。 ——那你能理解什么呢？ 秦情捧住了他的脸颊，低低叹息一声。 能理解：当他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时，理所当然地就能拿到听话的奖励；而当自己是个的坏孩子，自然就要接受惩罚。 “明明什么都没做好，莫名其妙添了不少麻烦，却还在这儿这么理直气壮地指挥我……” 她的尾音听起来很轻，泛起一点蜜糖般的甜腻，和青年预想的不同，少女的语气绝对称不上斥责，只是在很正常的和他说话而已。 “坏孩子啊，兰多。”那轻飘飘地字音，从她口中猝不及防的跳了出来。 前半句话，分明还是温柔的，怜爱的，无比珍重的态度，但她的声音忽然就放轻了，瞬间这个看似称呼倏然多出了一种轻薄又冷淡的、居高临下评价的傲慢。 ……坏孩子。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再次缓慢吸气时多了几分隐秘的颤抖，和被夸奖时的充盈愉悦不同，被她这样叫着，兰多只觉得自己身后的脊椎忽然慢慢升腾起一种异样的饱胀酸麻。 “好了，不要压在我的身上。”少女的手指滑向他的后颈，轻轻挤压几下，成功按出一连串细密的呜咽喘息声，她恍若未觉，只平静指挥道： “我要起来。” 兰多默不作声，动作却足够乖巧，一阵细密的窸窣声后，女孩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态度虽然称得上居高临下，体型上却依然像个小动物一样，慢吞吞地离开了青年手臂投下的一片影子。 秦情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这才转头看着一脸无辜的青年。 在不需要思考的时候，他的反应仍然呈现出一种驯兽的温顺和敏捷。 此刻的兰多规规矩矩地屈膝跪着，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本就贴身的长裤因为这个姿势在他腿上被更进一步地绷紧，勾勒出大腿饱满又漂亮的肌肉线条。 第40章 秦情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能无奈又纵容的叹口气。 她心心念念这还是第一张的sp——而且还是自己主动升级的——数据虽然有点极端片刻，但只要好好养一养，这也是张相当适合用来潜行暗杀的神卡。 兰多进化后的精神拟态是兰花螳螂，可能因为他有意避开强化自己的可能，就连自带解锁的天赋技能也是【环境同调】这样平常看似鸡肋的能力——但对兰多来说，有这个就行了，他就是靠着这个把自己藏起来，成功避开了一区的调查和狼群的视线。 青年偷偷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珀般的眼睛此时安静的凝视着他，带着一点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情怜爱，他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目光驯服了，垂放在身后的双手重新撑在地面上，手臂的肌肉绷紧，本能的就想要爬回她的身边去。 少女微微蹙起眉，她蜷缩起自己的小腿藏在裙摆下，露出个极为罕见地，不赞同的表情。 “不可以，兰多。”她轻轻柔柔的提醒说，对着青年震惊失落的眼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在此之前做的甚至不能算是个惩罚，所以，回去。” “……” 青年那双桃花色的眼睛顿时泛起濡湿的空虚，他张了张嘴，却只软软地说了声是，呼吸声仍带着细密的颤抖，带动着单薄的胸膛剧烈而缓慢地起伏着，整个人打湿的桃花一样，显而易见的寂寞与不满。 但在少女不赞同的注视中，兰多还是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臂，重新在原地跪好，等着她的下一个要求。 ……惩罚啊。 秦情也坐在地上，她为自己调整了一个很舒适的姿势，然后陷入思考之中。 虽然但是，对这小子来说究竟什么样子的要求才算惩罚……？ 疼痛吗？可他看起来已经快死了，疼不疼什么的好像也不重要； 那么忽略他吗？不，这孩子脑子坏掉了，就算真的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和他说“我不要你啦”这种话，兰多估计也是没有反应，或者当做无法理解的话自动过滤掉，继续自顾自地跟上来。 而且兰多本来就是佣兵出身，一般在她看来已经算得上恶劣的主动找死的加班要求，对他来说应该也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 秦情一边琢磨，一边打开了他的后台基因谱，预料之中乱糟糟的一团。 代表属性的基因树本来是只存躯干与空枝的树，类似黑刀那种，他的基因树虽不至于说枝繁叶茂，但也是错落有致的生出花叶，枝干柔韧，根脉粗壮有力，熟悉了基因树的不同属性的进化走向后，就能直观观察到黑豹的进化角度偏向力量和速度，更加重视自己单兵作战的能力。 但兰多的基因树，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团乱糟糟的枯萎风滚草。 没有根系，没有叶片，连一点舒展的枝丫也没有，简单粗暴的把自己团成一团塞在对应的位置，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风滚草随风飘走的轻盈，某种意义上和本人也是颇为相似，不管不顾地疯狂拉满了敏捷和隐匿藏踪的技巧后，接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扎根生长，就只能这么绝望的等待着现存的生机血肉耗尽，慢慢等死了。 秦情沉吟片刻，直接将十几组血瓶倒进他的精神图景，铺在了那团无根无叶，只能随风飘散的风滚草的下方。 总之……之前每次治疗帮忙点技能点的时候，这小子看起来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四舍五入一下，自己现在无视他的反应一口气把基因树重新整理回正常水平，那带来的副作用应该也就算是惩罚了吧？ 秦情把那团基因树的拟态抓过来，不管不顾地直接埋进了血瓶溶开的池子里。 “……！！！” 兰多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哀声呜咽，他原本很规矩背着双手跪在那里，此刻肩膀剧烈的颤抖着，双手不得不反射性的收回撑在地面上，避免自己狼狈趴在地上，但后背的痉挛依然许久没有缓和下来，牵连着整个人也跟着拱起腰，好久都没能重新站稳。 唉，猜对了。 秦情放缓了眉眼间的紧张情绪，看着精神图景里那团泡在补血池子里，哆嗦着却不敢再次蜷起来滚走，只小心翼翼舒展自己躯体的一团杂草样的基因树，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好歹还知道自己把根系伸出来吸收养分……秦情面无表情地想，要是连这个也不会，她就只挨个每一根的找过去，然后直接摁进去了。 玩家无比惆怅，顺手点开图鉴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原本蛛网密布般的裂痕此时正在缓慢地消失愈合，这才算是安心。 血条既然能用在这个上面，那么其他材料说不定也行，玩家一边琢磨着，一边扒拉开自己的系统背包，排除那些了零零碎碎的东西，其中看起来就是最靠谱的就是现有的一组初级晋阶材料了，黑刀那边始终没找到个合理的场合给他用上，也就这么一直放着了。 她点开一个看了看，懵懂的幼芽（卡牌一阶突破材料）【“祂们低声喃语：凡胎育灵种……”】 幼芽是一种白玉雕琢般的精致柔美，她比划了一下，拖出来一个，在兰多枯萎的基因树上晃了晃，只见一条安静的枯枝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晃了晃，下一秒手中幼芽已经被基因树自行吸收，这条枯枝也瞬间饱满许多，鼓出了不少细密柔嫩的浅色嫩芽。 ……哇哦。 秦情小小声地赞叹了一下，但比起瞬间焕发生机变得活泼许多的基因树枝干，现实里面的兰多状态却有些微妙，他本就半天没能直起身子，此时细韧的腰肢压着颤，更是从脊柱中散开了一点汗湿的潮痕，呼吸声里掺杂了几声难捱的压抑呜咽，听着愈发落魄可怜了。 第41章 房间中，再次散开了那种令人混混欲醉的浓烈花香，但这一次秦情有了准备，已经没了最初那种迷蒙的晕醉感，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高等香水的配香房间，散开的香气馥郁而优美，浓度这么高也没有什么刺鼻的感觉。 倒是蛮好闻的……将来有机会的话直接拿兰多当行动熏香吧。 她一边琢磨着既然是兰花螳螂也不知道能不能顺便驱虫，但螳螂好像本来就是节肢动物门的昆虫纲，退后一步能做到驱蚊也行……一边拿出余下的幼芽，基因树的枯萎枝干蠕动吸收，并不死板，而是蠕动着彼此传递新的养分，等到一组十个的幼芽全部用完后，兰多的基因树已经是嫩生生娇滴滴的一团，卡牌上的裂痕也消失了一多半。 瞧着至少是死不了的样子了，秦情试探着碰了碰，正准备抽身离开，那基因树的细藤却像是恋恋不知足一般，黏黏糊糊的重新缠了上来，柔细的枝条泛着新生的浅嫩绿色，贪婪想要从她身上寻找新的养分。 秦情的手指勾住最粘人的两根，面无表情的往外扯了扯，兰多本人倒是依然维持着惊人的顺服，只是声音里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似的，多了些似是而非的呜咽哭喘。 “不要乱动哦。”她下意识的开口警告了一声，本意是威胁在精神图景里张牙舞爪往她身上绕的藤枝，但基因树听不懂人话，兰多却是听得懂的。 他的脊背缓慢而剧烈的起伏着，发丝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打湿，慢慢吞咽了几下后，兰多撑着地面，收回了自己有些支起来的膝盖。 “……是，小姐。” 青年的声音含糊不清，濡湿的粉发铺散落下，整个人雨打桃花般狼狈又艳丽，但他的声音依然是温顺的，哪怕里面只剩下了机械的顺服。 秦情顿了顿，反射性地夸了一句：“好孩子。” 兰多哆嗦了一下，看起来却不像松了口气的样子。 秦情没在更多关注兰多，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基因树上，这点浅薄的养分显然不足以滋养已经晋升为sp的需求，但是更多的材料她现在也没有了，少女有点头疼，在其他几根缠藤绕上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便多用了些力气，随手抓了几根用力上下拉扯，顺便又撸了几把刚刚生出幼嫩叶芽的藤枝。 枝条瞬间变得惊慌失措，张牙舞爪地到处闪躲，被少女伸手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捏了一把枝条的交汇处就怯怯老实下来了，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终于不敢放肆乱动。 玩了半天，秦情终于心满意足。 少女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少给一点二阶的，先提前看看使用效果如何。给sp卡也不算浪费素材，她努力说服自己，就当给其他卡积累升级经验了。 和一阶材料含混只有一句话的描述不同，二阶材料的描述要更详细一些。 新生的灵枝（卡牌二阶突破材料） 【那声音逐渐清晰，你渐渐可以听见更多的呢喃呓语：凡胎育灵种，朽骨焕新芽……】 秦情：…… 文案策划一如既往的不说人话，虽然描述变多了，但还是看不太懂就是了。 不过问题不大。 看文字描述，晋阶材料好像本来也就是用来填补基因树的，一阶是幼芽，二阶是树枝，最终阶段估计是开花结果之类的…… 她摸摸下巴，感觉兰多目前的状态已经不需要考虑等级问题了，他没什么阻碍的吸收了一组初阶材料，二阶的试探也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卡面上的裂痕已经消失愈合的差不多，余下的一点并不影响大局。 少女最后打量看看现在这棵生机活泛的基因树，依然维持着枯萎风滚草般的某种特性，不具备稳定的根系，只能攀附依存的无根藤条，此时枝干上含苞待放，是与本人一样瑰丽娇艳的粉色花苞。 血条还没拉满，但剩下来的一点靠sp已经恢复的自愈能力就足够了。 一阶材料把他从濒死线回来，二阶拉满应该是能填补一些药剂畸形拔高身体素质后的天然缺陷，三阶距离玩家过于遥远，暂且不论。 玩家兴致勃勃地切出精神图景，正准备看看重新过来的兰多是什么样子，结果就发现这一套程序下来，兰多此刻的状态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濒死时还要糟糕点。 “兰多？”她摸摸对方的头顶，不太确定的叫了一声：“兰多，还好吗？” 青年缓了缓，慢慢抬起一张湿漉又潮红的脸，眼神还是晕晕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哎呀……？ 少女露出了一点茫然的表情。 明明都已经避开了真正意义上的惩罚了…… 而且数值再怎么偏科，本体也是sp卡吧，怎么脑子还是这么不禁玩？ 女孩看着他的反应，最终还是忍不住心软似的，软绵绵的叹了口气。 “……算啦，”她小小声地感慨起来，抬手拍拍自己的膝盖，柔声道，“都坚持这么久了，那么惩罚就到此为止吧，好了，先过来休息一会怎么样？” 秦情给了他一点缓冲的时间，呼吸的节奏终于算是平稳下来了。 但当他成功消化理解了对方的话，脸上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结束了？”他呐呐问道，见少女眼神温和的点点头，明明脑子还是迷糊的，脸上已经反射性地跟着扯出来一个柔软乖顺的笑弧。 “谢谢小姐。”他软绵绵的道谢，整个人也像精神图谱里的基因树一样，软趴趴的，没骨头一样的散开了。 第42章 秦情想想自己刚刚在他精神图景里努力半天的结果，一脸淡定的接下了这声感谢。 青年垂下眼睫，掩住自己濡湿的眸子，有点忍不住地舔了舔自己泛起干渴的嘴唇。 惩罚这就结束了……？ 兰多慢慢垂下眼睫，他的问题算是解决了，那种濒死的压抑感也已经脱离消失，精神维持着某种饱足滋养的微妙亢奋，无论怎么看都本该是松一口气的事情，可当他长久屈膝跪地的姿势重新放松恢复时，失去了压迫感的尾椎却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麻痒，像是有什么情绪只来得及升到一半，只来得及感受到一点兴奋的余韵，却远远称不上满足的程度。 有什么东西，陌生又令人好奇的……从小腹痉挛的肌肉处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散开，溢满全身，那点理性的挣扎无济于事，仅仅实在强化其后的欢喜愉悦。 于是只能放弃，堕落，清醒的掉下去。 明明已经带着最后的理性沉沦般沉甸甸的坠下去了，但是因为某些不可抗的理由，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就将它填满，于是便平白生出了许多的空虚，干渴，不甘与迷茫—— 他下意识看向已经慷慨地原谅自己、不在称呼自己“坏孩子”的小姐，本该感激的心，此刻却生出了一种截然相反的诡异渴望。 ……不够啊。 他的喉结难以忍耐的上下滚了滚，仍然干渴的身体却已经遵循她的要求，乖乖的爬了过去。 ——距离那个真正的、预期中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在隐秘期待着的极限，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 小姐已经冷静下来了，可他却忽然很想要她再次生气。 于是他想了想，问：“不生气了嘛？” 秦情心平气和地点点头，“不生气了。”除了之前看到新卡马上就要被撕的时候脑子懵了一会，本来也没多生气啦。 兰多笑起来，很期待的问道：“那您要和我回去了吗？” “回去？”少女很镇定的反问：“回哪里去？” “回去之前的地方，小姐，”兰多乖乖答道，“您走的很匆忙，完全不像是您会做的事情，是黑刀先生强迫您做了什么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兰多，”少女摸摸他的脸颊，耐心地打断了他：“没有被强迫，我是自愿的，兰多。” 青年那双湿漉的桃花眼看着她，孩子般的乖巧天真。 “可是……”他慢吞吞地开口，“玛尔达女士也提醒过，您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人的请求，当然也就会包括黑刀先生。” 少女动作顿了一下，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他要是请求您，要小姐一定要跟他走的话，您是会跟他走的。”兰多说，“……您就是这样的人，会像包容原谅我们之前所有的错误一样，将他的错误也一起原谅掉。” “所以，如果我真的问了您类似的问题，您接下来应该会说：'不要怪他，来怪我吧，这不是他的错呀。'” “但这就是他的错。” 艳丽的青年很平静地补充道，他眨了眨眼睛，又一次很温和的强调道：“所以我会杀了他。” 他面前的少女不言不语，她看着兰多的眼睛，金珀般的眼里仍然没有升起想象中的愤怒与提防的警惕。 她只是像看着一个不太听话又想要胡闹的孩子一样，有些不太赞同的看着他。 ……这就好。 兰多垂下眸子，想，她没有偏爱哪一个，她尊重所有人的愿望，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但是说到底她也没有真的将私心交给某一个……这样就好。 “您生气了吗？”兰多小小声地问道，少女蹙起眉，她很认真的想了一会，然后还是摇了摇头，“有一点不高兴，但还不至于到生气的地步。” 兰多问：“那我不可以杀了黑刀先生吗？” 秦情和和气气地回答：“不可以哦，我很喜欢他，黑刀也很有用。” “我也可以有用，小姐。”兰多说，“您想怎么用我都可以的。” “我想要他做的事情，绝大部分也不需要什么帮忙，他自己就能做到啦，”秦情无奈道，“没有必要单独再加一个人啊，而且你们两个的强化方向和进化角度都不一样，放在一起相性不会很好的。” “我可以加入的。”兰多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坚持，“也不一定非得是任务，您考虑过其他地方加上我吗？这房间我看了一下，我可以睡在床脚。” 秦情：“……” 少女面无表情看着他。 “您不需要吗？”姿容艳丽的青年眼巴巴的问道，“晚上一个人睡，很无聊的。” “不无聊。”秦情幽幽道，“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你可以过来休息一会，然后就早些走吧。” 兰多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的表情，有点无奈，更多是一种冷淡的镇定，完全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他的手掌撑着地面，慢慢爬过去，只是在再度拉近距离，察觉到少女气息的那一刻，肉身仿佛忽然拥有了独立的思想。 原本那个孱弱又怯懦的灵魂注意到他的身体擅自行动起来，兰多没有顺着少女允许的那样躺在她的腿上让她为自己治疗，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只伸出来的白皙手掌，他忽然测过脑袋，伸出一点猩红舌尖，飞快舔了舔她的掌心。 秦情：“……” 第43章 少女嘴角瞬间拉平，她金色的眼睛泛起一点金属般冷硬的不悦光彩。 但是下一秒，秦情忽然笑起来了，她神情平和，却倏地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直接捏住了对方未曾收回的柔软舌尖。 “看起来你的脑子是真的坏掉了。”少女微笑起来，这一次的弧度是似笑非笑的，她指尖用了些力气，道：“……给我跪回去。” 兰多的小腹肌肉瞬间绷紧起来，呼吸的节奏也变得短促紧张。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才无比温顺的回答说，是的，小姐。 第24章 ……啊, 被缠上了。 指尖传来的是十分陌生的濡湿又柔软的触感，为了提防对方小狗一样舔来舔去，秦情面无表情捏着兰多的舌尖,颜色猩红，汁水丰满的花瓣似的,规规矩矩地被她扯出来一点,也没有什么意图挣扎的痕迹，那一点红色软肉很快就染上了口腔之外的凉意，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细小的颤抖。 可一旦女孩想要松开手收回去,那艳色的花瓣立刻就会化身缠绕的蛇信，粘粘又不舍的缠上来，试图绕过她的指缝去啃咬她手腕上突起的桡骨,像她腕间的皮肉藏着什么能缓解饥饿的好东西似的。 于是秦情松开的手指又被迫重新捏住, 反反复复来回几次, 女孩的眼底也生出了几分少见的不耐。 “兰多，”她指尖用了些力气，青年已经有些失温的舌尖顿时渡过一阵鲜活的细密刺痛,牵连着大脑皮层隐隐发麻，她声音不见怒意,只心平气和地提醒： “你这样我干不了别的事情,乖一点,不要像小狗一样舔。” 被捏住的舌尖颤抖起来, 兰多的声音含糊不清，更像幼犬的撒娇呜咽：“……对不起，小姐。” ……唉。 秦情很头疼的叹口气。 她这一次带着警告意味盯着兰多，再次试探着松开手，那一点猩红颜色终于没有缠上来,但也没有乖乖缩回去，而是失去感知似的搭在外面，伴随着缓慢的喘息声和放空的茫然眼神，像是忘记收回舌头的狗。 少女蹲下来，犹豫了几秒是帮忙把他的舌头塞回去，还是先去洗个手冷静一会，最后看了看自己被舔的湿漉漉的手，果断选择了后者。 片刻后，洗手间传来水声，兰多垂着眼皮，在这声音中慢慢平复下来，他单手撑着地面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期间双腿传来的阻碍令接下来本该流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再次慢下来，除了长久跪姿导致的失去知觉以外，还有……青年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就神色如常地换了个更加稳妥的姿势，然后重新跪好。 小姐还没有允许他站起来。 秦情洗手很慢，兰多在原地跪着，漫无目的的发着呆，进化之后的身体有些陌生，思考问题时也不如过去那样清醒，总有些念头，会不自觉地被新生的本能牵着跑。 屋内流淌着浓腻的花香，蜂蜜一样粘稠，几乎要泡透一个人一般的痴缠黏腻，兰多做了几次深呼吸，只能闻到这股属于自己的花香——小姐的气味呢？他有点恍惚的想，抬眼四处打量起来。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有着小姐的气味的…… 他左右张望着，但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个人风格明显的爱好，连家具摆设用的都是最基础的款式，这是个老式一居室的房子，房子自身的装修还保留着旧时代的生活习惯，因为在这生活的人早已无需开火做饭，厨房拆出来重新扩张成了客厅，半开放式的卧室能看见里面那张宽大的实木床，被子铺的平平整整的，放了两个枕头。 “……” 兰多原本流动的目光在那两个枕头上慢慢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从最初那时候开始，小姐就是被另一个人带过去的，他们理所当然地住在一处，呼吸着同一个狭小房间内的所有气息，无论是房子本身老旧腐烂的气味还是彼此身上的味道和温度，屋外的嘈杂，屋中的秘密，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气息，感知，空间，时间……全部都可以亲密无间的一同分享。 这房间的一切都令他陌生，兰多起初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在过去的那个地方，他觉得陌生的地方，其他人也会觉得陌生，他的起点就是所有人的起点，又因为少女从不会额外的偏爱或是藏私，所以所有人都可以接受这样的发展。 但是这个房间，这个卧室，印刻在他眼球上的那两个枕头—— 无疑是用了最残忍又直白的方式告诉他，还是有人不一样的。 ——有一个人，偏偏竟然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从起点开始就是与他们不同的。 ……这不公平。 兰多看着那两个枕头，心里倏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委屈。 她的爱做到了一视同仁，她的温柔做到了包容所有人，但是，但是……怎么能还有人单独拥有这样的东西？ 怎么能有人……享有这样的好处？ 洗手间里的水声还未停下，青年原本规矩跪好的双腿忽然跃跃欲试的想要起来，他也不是想要做什么别的，既然小姐不许他杀了黑刀先生，那他不对本人动手就是； 可不许杀他，扔个枕头总没什么问题吧？ 这种孩子气任性的小事在此之前兰多从未做过，但他本能觉得，小姐应该也是可以原谅的。 他扶着膝盖，尚未起身，放在一旁桌上的某样东西忽然传来通讯提醒，兰多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应当是通讯器的联络提醒。 第44章 与此同时，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女孩从洗手间走出来，一双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她瞥了一眼乖乖跪着的兰多，做了个示意他起来的动作，然后伸手点开了通讯器。 “小姐？”对面传来了模糊的风声，男人的声音沉稳平和，几乎是黑刀开口的那一瞬间，少女平静的眉眼间便随之晕开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兰多默不作声地看在眼里，原本已经准备起来的姿势，又慢慢换了一下。 “在的，怎么了？”秦情没注意旁边发生了什么，黑刀如今的定位坐标在基地范围之外的地方，他的任务大多是远距离的单人行动，为了避免打扰，秦情几乎也不怎么特意联络，此刻黑刀少见的主动打回来，开口时却是磕磕绊绊，词不成句。 “没什么，我只是……嗯……”男人的声音里有种罕见地局促和紧张，又偏偏有种坦然的松弛感，有什么太过柔软的东西浸润了字里行间，连每个含混的字音都变得甜蜜又亲昵。 “……哎呀。”他叹口气，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 “……没什么……”黑刀最终还是含糊笑起来，无奈吞下了那些与他性子不符的甜言蜜语，风沙掠过的声响让他不自觉压低了声线，只平静道：“路上的风暴太大了，耳朵里什么声音也剩不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少女愣了一下，她抿开一个浅浅的笑弧，声音变得软软的，下意识感慨起来：“哎呀……你真是……” 她话还未说完，指尖却突然传来一阵温暖的濡湿触感。 “……”眨眼间的沉默，秦情目光落下，看见兰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双手撑着地面，倾身仰起头，小狗一样叼住了她的手指。 秦情：“……” 女孩子软绵的嗓音轻飘飘地融在耳朵里，但不知为何，后半句话的声音却突兀的停顿了一下，黑刀没想太多，只下意识地追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少女的声音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变化，依然与之前一模一样，“楼下的花店老板之前送了一盆花给我，刚刚上手弄了弄，有点小问题。” “是什么劣等品吗，”黑刀说道，“别在意，坏了我就给你弄新的回来。” “还没坏呢。”秦情很冷静的回答说，“但是……哎呀，这里的花瓣有点多余，在想要不要干脆扯掉能好一点……” 她神色自若的与黑刀对话，看着兰多的眼神却是凉的，女孩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青年乖巧探出的舌尖直接伸入对方口中，她的手很漂亮，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细嫩，此时却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指尖下压着，慢条斯理按住了青年的舌根，顿时引起一阵混着呜咽的痉挛干呕。 “不喜欢的就扯掉吧。”对面的黑刀一无所知，只习惯性地开口哄她。 “一朵花而已，随你高兴就行。” 少女垂下眼睫，俯视着兰多那双湿润的眼睛，忽然慢慢笑起来。 “……还是不了。”她笑着说，手指从对方口中收了回来，指尖湿漉而晶亮，“也是很少见的花，先留着养看看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黑刀？”她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也收走了自己的眼神，对面像是体会到了什么微妙的言外之意，轻笑一声，温声道：“很快了，小姐。” 秦情轻轻应了一声，正准备关掉通讯，指尖猝不及防传来一阵细密的啃咬触感，力度很轻，她眸光一转，对上了追着她手指咬上来的青年，唇色红润，齿如编贝，兰多轻轻叼着她的指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她。 他三番两次无视距离追上去，几乎是匍匐着爬行追逐，此时仰起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肩头长发散落，落下一片凌乱而艳丽的粉色。 * 那一抹陌生的粉色明媚又妖艳，飞扬掠起的花雨一般在窗户的缝隙间一闪而逝。 ……突兀又刺眼。 而在某些人的印象里，那应当是个苍白、安静、干净到极致的房间，最明亮的颜色仅仅是少女眼眸中那一缕朝阳流光般的浅金色，她的衣裙颜色再如何华丽，最终也会被那一头如银似雪的长发轻盈拢住—— 房间的主体，理论上应该只有她本人才对。 可窗边刚刚掠过的那一缕浓粉，不能说不漂亮……单纯是妖艳到有点刺眼了。 ……是又养了什么花吗？狼王阿德拉收回视线，不由得陷入沉思，倒不是说颜色不好，但这么大一片放在屋子里，不知道有多碍事。 那屋子本来就小，她养了这个活动范围不就更小了？ 他沉吟几秒，又犹豫了一会，最后还算是叫来了自己理论上应该很清楚情况的下属。 “曼尼，”狼王的语气很温和，看着自己一脸严肃的部下，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迪莉娅夫人最近是又卖了什么东西给秦情小姐吗？” 对方的心脏反射性收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唾沫。 为什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是发现了什么吗？ ——是在暗示着警告什么吗？ 不敢问，不能问，也不可以问…… 曼尼垂下眼睫，神色是从未变过的谦卑恭敬。 “……我这就回去问问。” 他道。 第25章 香气。 曼尼第一脚踏入花店门口, 几乎是瞬间就被那满溢的馥郁花香夺走了注意力。 第45章 妻子在旁边哼着歌整理花束和缎带，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她随口和丈夫打了招呼,然后便回身继续摆弄她的那些花草了。 男人难得在妻子那里遭到了冷遇，迪莉娅一向甜蜜又活泼,这样冷淡的反应过去倒是很少有,他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进门时被愈发浓烈的香气扰的鼻子发痒，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脸上也跟着露出一点难受的表情：“你弄了什么花在店里？味道好浓。” “花？”迪莉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说：“还能有什么，不还是之前那些？” “这香味我没闻过,所以才问你是不是新的品种……还是说你买了新的香水？”曼尼蹙眉,看丈夫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抵触,还是配合的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并没闻到什么所谓的浓香，只有一股熟悉的花草清香,于是她又摇摇头，“很久没买过香水了……我身上的味道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啊,你到底怎么啦？” 曼尼皱着眉,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快速地在店里大致看了一圈,没能搜寻到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半信半疑的停下了脚步。 “那也可能是我在外面呆久了，突然一下子进来不太适应吧……”他喃喃几句，见妻子始终都是一副不太上心的散漫样子，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 他目光环视一圈,不经意似的地随口一问：“不过我刚刚没看到那盆兰花诶？就是从那边弄来的，说要给秦情小姐的那一盆。” “……”迪莉娅修剪枯枝的动作不自觉地一僵。 他没看着迪莉娅，只低头闻了闻几盆开的正好的花，都不是他之前闻到的那种香气，可能是香气混在一起变化出的特别味道，也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在外面确实呆了太久，鼻子受不住这么强烈的变化，正如现在，好像已经有点闻不到那种香味了。 曼尼的心脏绷紧了一点，表情却没有露出太多变化，只带着些调侃意味，随意笑着问道：“怎么，不喜欢平民窟的东西呆在这儿，早早就送出去了？” “……倒也没有不喜欢啦，”迪莉娅的声音放缓语速后听起来娇滴滴的，带着些软绵的撒娇味道，小声道：“那花做的很仔细呀，再怎么说也是主人家的一片心意，反正你们都检查过了，所以我想早一些交给秦情小姐也没关系的。” 曼尼挑起眉，笑道：“这次怎么这么利索？我还以为依着你的性子会觉得那东西是个麻烦，要磨蹭几天才拿出来呢。” “哪有……”迪莉娅抬手拢拢一缕耳边垂下的碎发，她仍然维持着背对着丈夫的姿势，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地局促紧张，但在理智还在犹豫的功夫，自己的声音却已经先过理性一步，提前响了起来： “忽然问这个做什么？不是都已经检查了很多次吗？”迪莉娅的声音有种单纯的疑惑，又有点后怕的忧心忡忡，“我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那花做的很用心，心意要是不交出去，不就浪费了吗？” “是倒是这个道理……”曼尼有些迟疑，他压了压喉咙里的干涩感，有意控制着自己情绪里那份隐秘的不安，故作镇定的提醒着。 “但是，是不是给的太快了些？” 正如妻子所言，不过是一盆花而已，那样的地方本来也翻腾不出来什么未知的材料，他的人反复检查，既然没有问题了，那么作为一个顺水人情送出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前提是狼王没有突如其来的那个疑问…… 迪莉娅的手指蜷了蜷，那种莫名的不安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并随着丈夫那故作镇定的表情，渐渐酝酿成了一种模糊的、隐秘的不满。 ——什么呀。 像是在抱怨她做事情不走脑子似的。 她想，轻轻咬了咬嘴唇。 ……不是早就检查了很多遍吗，不是早就确定了没有问题才敢放在她的店里，让她来负责找个机会交给那位小姐卖人情吗？ 为什么现在又抱怨起来了？为什么现在又不高兴起来了？ 是说那东西其实还是有问题的吗？ 是因为那东西放在这里也没关系……还是说，我因为那盆花出事了也没关系？ “可是……不是都已经检查了很多遍吗？” 她的心脏绷紧着，从内而外生出了强烈的紧张，但女人的五官却奇异的依然维持着一贯放松的姿态，迪莉娅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的连仿佛被另一种情绪支配，在丈夫的面前，熟练而自如的摆出了疑惑的表情。 曼尼闻声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妻子满脸疑惑，纯然不解的随口反问：“你的人……应该是能信得过的吧？” “当然是信得过的，”曼尼下意识回答道，“我这不是单纯的担心嘛，万一交出去后还有什么问题之类的……你也知道先生的态度，这万一呢……” 迪莉娅看着他，明明还是那副熟悉的娇憨妩媚，此时眼底却泛起了一点惊惶不安的朦胧水雾。 曼尼被妻子突如其来的哭泣吓了一跳，下意识凑上去想要安慰，迪莉娅低着头一动不动，有点无奈、又有点委屈地，哽咽着小声嘀咕起来：“我又分辨不出来那东西什么问题，你说可以给，那我就觉得可以给出去嘛……” 明明她都说了没问题了…… 女人仿佛忽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和未知的恐惧魇住了，她的丈夫为狼王工作，连带着迪莉娅也清楚狼王的本性如何，以至于曼尼此时的随口反问竟也像是一向冷情的上位者隔着她丈夫的皮囊，居高临下地对她传来饱含威压的冷漠诘问。 第46章 迪莉娅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失血般褪色的嘴唇颤颤，惊慌无比的看向了自己的丈夫。 “我没想那么多呀，就觉得没事了，所以把东西送出去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曼尼被她吓了一跳，莫名也开始觉得是自己在大惊小怪了——送了一盆花过去而已，难不成还真的就能把天通个窟窿出来？ “不不不，怎么会呢，”曼尼努力解释着，他手臂环绕着妻子颤抖的肩膀，温声细语的安慰道：“这只是一件小事，迪莉娅，没事的，真的没什么事，放心吧——” 但女人在他怀里哆嗦着，模样依然是肉眼可见的不安。 她拼命回忆着那段短暂地对话，复盘里面所有的细节，她想起少女的微笑，她藏匿温柔溺爱的眼睛，她覆上来拢住自己的双手，和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明明秦情小姐自己都说了—— 【哪怕有问题也没关系的。 】 …… 【这本来就不是我该承受的责任和问题】 …… 【无论怎么样，问题都不该在我。 】 ………… ……是啊，她忽然愣愣的想，问题怎么能在我呢？ 已经反复盘查过了，所有人都已经觉得没有问题，那为什么因为自己把东西交给了它的主人，自己的丈夫就露出了这样的态度。 不是我的错呀。 我什么都做了，怎么还能是我的错呢？ 她的眼睛还在无声地流泪，灵魂却已经失温一般渐渐冷静下来，丈夫唉声叹气，近乎口不择言的安慰起来：“好了，好了，不要哭了迪莉娅，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呀？不要怕嘛，只是一件小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检查了很多遍了，那盆花确实没有问题，要不是因为先生他之前问——” 男人声音蓦地一顿，房间内一切声音都随之戛然而止。 问，问什么？ 迪莉娅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问了和花有关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可说到底，那句似是而非的询问，真的有什么实际含义，值得他们这么诚惶诚恐地反复琢磨吗？ 几秒后，迪莉娅再次轻轻抽泣几声，抬手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算了，你不要说了……”她揉揉自己泛红的眼眶，低低的说，“我去找一下秦情小姐吧，同她把花要回来，你不要慌，我很快就回来。” 曼尼愣愣的，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他呆呆地应了一声，发出的声音短促又模糊。 “啊……嗯，嗯，好。” 他呆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快速又问了一句：“你直接去找她，没问题吗？” 迪莉娅停下了动作，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这眼神很奇怪，也很微妙，仿佛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只会问一些蠢问题的外行人，但她依然会耐着性子解释似的，迪莉娅轻轻叹口气，然后才很温柔的回应说：“你不懂秦情小姐，没事的啦，放心等我回来就好。” 迪莉娅的模样是罕有的郑重其事，甚至换了件很少穿的漂亮裙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后才去找人。 * 花店的位置与秦情的住处距离不远，迪莉娅已经来过一次，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那扇对应的房门，随着一阵飞快的敲门声后，没过一会，迪莉娅夫人就又一次看到了少女那张漂亮柔美的脸，她似乎涂了香水，或是点了熏香，身上传来某种奇异馥郁的陌生香气。 女孩看起来并不惊讶似的，温温柔柔的笑了笑，好脾气的问道：“有什么事情吗，夫人？” “……是这样的，小姐。”迪莉娅定了定心神，她强自镇定下来，但还是因为接下来的无理要求，脸颊染了一层羞赧的红晕：“……因为有些特殊情况，我想，把之前交给您的那盆花……拿回去。” 她的声音越说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红，最后几个字更是嗫嚅一般，羞耻难堪地含在了嘴唇之间。 “啊，可以呀。”秦情笑了笑，没什么迟疑地转身回屋，拿了那盆兰花出来，栩栩如生的仿真花和之前送走时一模一样，迪莉娅看着松了口气，但同时，耳廓也因为羞耻而红到滴血。 “看起来情况有些特别呢……”少女目光落下，并没有和迪莉娅目光对视，自然也没有去认真观察她此时的表情。 “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东西拿走后就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多留您进屋喝杯茶了。” 迪莉娅咬着嘴唇飞快点了点头，几乎要因为这意料之外的体贴温柔再次哭起来了。 “……但是，在您临走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问您。” 一只手忽然停在了那盆兰花上面，少女的语气很平和，却有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强硬，“为什么这么难为情还要来找我？哎呀，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吗？” “……不，”迪莉娅小声说，“没有的，小姐……” 她说完后，却下意识地，怯怯而慌张的抬眼看向少女的眼睛，但是……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隐隐的意料之中呢？ 那双金珀般的眼睛，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冒犯生出半点冷淡的不悦。 她看着自己，有的仅仅是因为迪莉娅此时难堪处境的同情与怜爱。 “明明都说了，这盆花带来的一切问题我会负责，已经不是属于你的麻烦了呀……怎么还要特意折腾你？” 第47章 秦情喃喃自语般低声感慨起来，迪莉娅的手指颤了颤，强行压下喉间瞬间涌起的强烈酸楚。 她不敢说话，只敢轻轻的嗯了一声。 秦情看着她沉默低垂的眉眼，若有所思。 “这个新的麻烦……很大吧。” 她忽然轻声说道。 “很大，比这盆花的来历和可能造成的麻烦都大，但明明之前都是一副'这个烂摊子有人愿意负责就没有问题'的消极态度，现在却又突然反悔了，好像单靠我的承诺已经不太足够，所以不把东西带回去交差就不行的样子——” “……啊，我懂了。” 她忽然笑起来，若有所觉。 “因为没有得到'许可'吧？你们从拿到这盆花开始，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确的命令，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和对应的猜测；的确没有人阻止你们把这盆花交给我；但对应的，也就是'没有人允许你们可以把它交给我'的意思。” “嗯……是说，现在来看'交到我手里的隐藏风险更大一些，所以还是放在自己手里更稳妥些'吗？那我就可以理解了。” 少女慢条斯理地分析的声音蓦地一顿，那短暂地沉默让迪莉娅的心脏也跟着抽搐起来，她不自觉地抬眸看过去，看见一抹浅浅的笑弧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少女的唇间。 她正看着自己，目光了然，且平淡。 有人让你们诚惶诚恐的不安起来了，是谁呢？在这个基地里，能让你已经身为狼群高层的丈夫这样紧张的存在—— “……所以，迪莉娅夫人。” 秦情微微笑着，从容地看向了女人那双瞬间写满慌乱的眼睛。 “——能否请您帮个忙，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狼王盯上的？” 第26章 很难形容迪莉娅在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 惶恐,惊诧，错愕，扭曲……她的表情迅速变化着,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绝望的空白上。 “……哎呀。” 秦情忽然微笑起来。 “这是个什么样子的表情呢，迪莉娅夫人？”她轻飘飘地笑着,神情悲悯,却也淡漠，“因为让我发现了背后站着的对象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所以现在终于慢半拍地想起来开始害怕了吗？” “但是您在怕什么呢？”她轻声询问, “您是单纯的在害怕狼王本身的存在，还是怕我可能因为恐惧狼王的威严，可能会放弃之前的承诺,从此不管您了吗？ ” 女人的脸色苍白,瞳孔收缩成细细一点,不安的看着她。 “怎么会呢？” 少女满怀怜爱地开口，轻声道：“我怎么会不管你呢，迪莉娅？” “可我,可我……”女人的嘴唇失血般苍白，她哆嗦着,像一枝被暴风雨摧残许久的蔷薇花,原本的华贵端庄此时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了花瓣残落后的落魄狼狈, “可我犯了错误，小姐……” 她绞紧手指，呐呐说：“我擅自把那盆花给了您，那一位……会不高兴的……” 少女的目光并没有变化，耐心地注视着她,这张青春美丽的脸上，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母亲般亲昵又慈爱的温柔。 迪莉娅原本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弛下来，她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委屈地捂住了脸，小声呜咽起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呢？ 而且她最初同意秦情带走那一盆花的理由，就是因为她确实有意想要避开在那之后可能来自狼王的责难。 所以她屈服了，放弃了，明明知道这并不是属于少女的义务，却依然贪婪的任由自己浸没在那片慷慨的溺爱之中；如今终于戳破了最后的一层窗户纸，她在少女面前也仿佛失去了最后一层光鲜遮掩的外衣，被迫暴露出自己所有卑劣又难堪的心思。 秦情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而是慢慢伸出手来，柔软的手掌如缠藤般扶上了女人的手臂，形成一个反复环抱安慰般的姿势，那双手臂最终压在女人的后背上，引导她靠在对方单薄的怀抱中，少女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直至对方终于如温顺的羔羊一般，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呀，迪莉娅……” “我原谅你，”她的嘴唇贴在对方的耳边，喁喁低语：“只要是你真心期待的，那么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永远原谅你。” 迪莉娅呜咽起来，颤抖的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像是溺水者抓住临死前最后的浮木。 如神般慈悲的少女又一次的为她垂下目光，露出微笑。 “但你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迪莉娅恍惚着抬起头，那双金珀般的眼睛近在咫尺，顺着交接的目光，彻底望向了她的灵魂深处。 “来，许愿吧，迪莉娅。” 少女的手指划过她的后颈，抚摸过她的头顶，如慈母爱抚幼儿的姿态一般，饱含柔情的捧起迪莉娅满是泪痕的脸庞。 “……告诉我，你究竟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掩住迪莉娅看向外面的视线，但也如神明行走时垂下的纯白倒影，为她开辟出一小块足以喘息的土地。 女人颤抖着捧住她的双手，然后慢慢将自己的脸颊埋入她的掌心。 她开口，祈求，祷告。 求您救我。 …… 第48章 狼王阿德拉，并不是以暴戾凶残闻名的类型。 但是他会选择“舍弃”。 狼群内部等级秩序森严，但也并非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强者上升，弱者坠落，除了秩序本身不容打破之外，理论上足够强大的年轻后辈甚至可以直接掀翻狼王的统治，自己上去取而代之——事实上，不是没人想要这么做过。 斯考特，狼王阿德拉的亲弟弟，当初基地传出的“狼群内部疑似分裂”的流言其实所言非虚，狼群的出身尊贵，类似迪莉娅这样出身中央区的存在从来不在少数；偏偏狼王在中央区一朝失势，牵连整个狼群被迫从中央区驱逐到这种偏远的废弃星区，有心抱怨的从来都不止一个人。 而在这其中，斯考特是抱怨的最狠的那一个。 他认为这全都是兄长阿德拉此前做出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判断——这个选择让他们不得不从天堂堕入地狱，而且从此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为此斯考特进一步判定，阿德拉已经失去了统领狼群的资格。 他掀起了反叛，并且为此筹谋许久，培养自己的势力，分裂阿德拉的力量，弱化他的名声，降低他的，精心挑选了狼王最衰弱的时期，意图一击毙命。 ……但他失败了。 失败的彻彻底底，没有丝毫翻盘的余地，而狼王在那之后驱逐了所有反叛的对象，唯独留下了他的胞弟。 可这是因为血脉亲缘带来的私心不忍么？ 却也不是。 仅仅是因为狼群的等级结构，需要狼王之下的强大副手，而斯考特的实力足够强大，在族群之内尚且没有可以替代他的对象。 换句话说，狼王判断下面的理由很直白：没有价值，无论是谁都要从现在的这个位置上滚下去。 这里不是中央区，是狼王的一言堂——还是经过血腥清洗，压制过一次内部政变的地方——狼王的前所未有的强大，被他舍弃的对象，连弃子都算不上。 “曼尼他只是个普通人呀。”被再次带入屋子里的迪莉娅抽抽搭搭，安静了没一会就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狼王是看中您的，小姐，而在有关您的问题上出现了如此糟糕的失误，曼尼一定就会被丢掉的……！他一直跟在先生身边，负责的也都是文职工作，从这个位置上离开后，真的就会变得毫无价值了。” “有那么严重？”少女露出了几分讶然神色，“我还以为顶多罚几个月的薪水，或者口头批评一下就好了呢。” “哪里有过那样的好事啊，”迪莉娅苦笑起来，“之前在中央区的时候，从来不缺想要往上挤的人才，所以他必须要竭尽全力才能做到最好，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顶替掉；到了这儿以后，曼尼的作用看似不可替代，但也仅仅是因为先生用着舒心罢了。” 事实上，如今的基地内部隐隐存在着一种相当微妙的态度：没有狼群的庇护也无所谓，狼王一个人就足够撑起这一整个基地了。 但因为这个念头有些太过无知又太过荒谬，所以作为流言散布的最初并没有什么人把它放在心上，只在最下面一层的普通人那里流传过一阵子，声音也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有些担心，那个态度……是不是也就是先生隐藏的意思？”迪莉娅幽幽道，“虽说只是一句没人太在意的流言，可对于先生，对于基地来说，失去了曼尼… …可能真的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 秦情看着她，若有所觉。 “想要我保护你的丈夫？”她问，女人点点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可以哦。”少女微笑着回答，“既然是你的愿望，我肯定是要尽力为你做到的。” 女人眼眸微亮，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带上花吧，迪莉娅。”秦情很自然地吩咐道，“我们去你的花店看看，你的丈夫还在那儿么？我有些话需要找他聊聊。” 迪莉娅乖乖应声，十分自然的亲自抱起那盆仿真兰花，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她忽然闻到了一点很熟悉的香气，是属于这屋子里此时逸散的香气，也是之前缠绕在少女身上的气味，花店的女主人无比确信自己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香气… …而此时的迪莉娅只是短暂地怔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了注意力，快步跟上了秦情的脚步。 …… 迪莉娅夫人，一直以来留给外人的印象都是位养尊处优、唯一接触的重物就是下午茶茶壶的娇气女性。 这其中固然有一些是中央区出身的富家千金的刻板印象，但更多也是因为丈夫曼尼多年以来的悉心呵护，以至于当他们来到了这片废弃星区，迪莉娅的生活习惯也没有太多改变—— 可此时此刻，曼尼看着自己的妻子乖乖跟在那名少女身后，甚至心甘情愿地抱着一盆不大的仿真花——即使他们都知道那东西其实并不是很重——他也还是瞬间满脸惊惧，几乎是跳着跑了出来，准备接过妻子手中的重物。 但迪莉娅略显不满的睨了他一眼，侧过身子拒绝了丈夫的帮助，在店里亲自放下了花盆后，立刻又像只粘人的猫咪一样，娇娇叫着迅速跑到少女身边，亦步亦趋地粘着她，几乎是寸步不离。 曼尼：“……”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曼尼先生？”秦情稍微调整了一下那盆花，然后很自然地抬头看着被遗忘在门口的男人，很温和的问道：“站在那儿做什么呀？快进来吧。” 第49章 曼尼：“……” 真的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他看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又看看自己妻子此时的位置，在长达几秒的空白沉默后，他平静的点了点头。 “这就来，秦情小姐。” 第27章 情况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曼尼不清楚； 自己的妻子是怎么一会功夫就跑到对面去的，曼尼不知道。 但跟着狼王这么多年，这个男人深谙随时随地保持冷静的重要性,正如此刻，哪怕所有细节和发展都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是超出了常识和理性所能正常理解的范围,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很淡定的看着神态平和的少女。 “您好，秦情小姐，”他沉思片刻,联想之前她那份随意的招呼，很流畅的掠过了自我介绍的部分，“我能不能问问,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少女微微抬眼,目光投向一旁放着的那盆仿真花,又看向曼尼，淡淡道：“来帮忙呀。” “是这样的，小姐,我想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您帮忙的，”几乎是完全处于下意识的行为,曼尼眼睛眨也不眨的回答说, “也许是您答应了我的妻子什么事情,事后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尽力补偿,但就我本人来说……” “您不需要把这盆花带回去吗？如果不是什么难以拒绝的要求，迪莉娅这样体面优雅的女性怎么会特意和我要回一份不值钱的礼物。”少女很平静地打断了他，温声道：“您不要慌张，先生，没问题的。” “……”曼尼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从妻子温顺地面容上艰难地挪开，有点无奈的再次开口：“我可能……不太懂。” 少女眨眨眼睛，忽然很好脾气的笑起来。 “刚刚出来的时候，我大致看了一眼附近的环境，”她指了指外面，意有所指的提醒，“我现在在住的地方虽然偏僻，但附近有几个地方，多少还是能看到我窗户后面的。” “……” 曼尼不动声色，喉咙却有些隐隐发干。 “迪莉娅来的时间不太巧，基本上是在我接了这盆花之后不久，就立刻急惶惶地要回去，”少女微笑着，看起来有点无奈的样子。 “所以我有点好奇，是怎么做到这么敏感精准的？难不成是有什么人在无时无刻观察着我，凑巧又在这期间看到了我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吗？” 曼尼张张嘴，本能的开始解释：“不，这件事纯粹是您想太多了，单纯是因为我的一些个人问题……” “曼尼先生。” 秦情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少女的语气依然温和，却也不失强硬。 “您在这样一直在和我绕圈子、努力想要掩盖些什么的行为，我可以理解，也能接受；但这样一来我很难满足迪莉娅的心愿，也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帮到你们。” 曼尼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迪莉娅仍然端坐在那里，她的肢体动作是放松的，手指和肩膀的朝向都是无自觉偎靠向少女所在的位置，在听见她提及自己的名字时，女人的眼睛顿时微微亮起，配合的露出个矜持又得意的笑弧，像是只被顺手拎起来炫耀、立刻配合着喵喵叫的猫。 他迟疑几秒，只能有些结巴的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不是有人因为某个原因，现在正在好奇我房间里面的情况吗？我可以直接说的，我的房间里确实有点别的东西。” 少女微笑起来，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瞬间把曼尼的脑子轰成了一片混乱的浆糊。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把这盆花交给迪莉娅，然后再由你们的手把这盆花交给背后的那一位，这个流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一盆花从这里到这里，也不会发生什么突发意外，但我想你们最终交上去的这个最终答案不会是那位先生想要的，至于他不满意的后果……” 秦情有意停顿片刻，留下的几秒沉默很是意味深长。 “嗯，抱歉，我不是很了解狼王阿德拉先生的品性，所以这一部分，我想曼尼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后果。” 曼尼白着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有点自暴自弃的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 他开始有点生理性头痛了。 “那，秦情小姐的意思是……” “告诉你们我房间里有什么呀。”少女轻飘飘地回答，“不要把想的太过复杂，曼尼先生，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把答案告诉你们，你们再去告诉狼王，如果这个过程略显潦草，简单到不合适，那么可以也顺便再暗示一下你的老板：'对不起，这一次的麻烦我们确实无法独立处理'，这样就可以了吧。” 曼尼看起来还有些犹豫，迪莉娅忽然凑过来，轻轻拽了拽少女的衣袖，低声道：“不是这样的，小姐，送去楼上的东西每一样都检查了很多遍，您现在说我们没有检查出问题所在，不亚于就是让曼尼提醒先生，他从中央区带过来的那批顶尖技术员已经开始不行了，现在居然连平民窟的一个小玩意都检查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秦情转过头看着她，一脸茫然。 “啊？”她愣了一下的样子，“可是本来也没有检查出来呀？这么结论有什么问题吗？” “秦情小姐！”此时的曼尼也顾忌不上什么了，眉头一皱，顿时就要拍桌而起：“就算是您也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也请您注意您的措辞—— ” 第50章 他的怒火升到一半，没有在秦情的脸上看到应有的变化，却瞥见了妻子迪莉娅瞬间满脸惊惶的样子，曼尼动作一顿，忽然觉得喉间一凉，仿佛有什么冰冷又单薄细长的东西，沉默地贴在他的喉颈一侧。 “——看。”秦情心平气和地对他一摊掌心，微笑着示意道：“我说没有看出来吧，曼尼先生。” “……”男人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屏住了呼吸，对方的手很稳，兵刃贴的也是极近，连喉结滚动时颤动的肌肤仿佛都触碰到了刀锋的冷意。 “好了，示意一下就好，把东西收起来吧，兰多。” 秦情温声道。 “哦，好。”曼尼的身后立刻传来青年温顺的声音，回答的语气不像是印象中那些久经训练的士兵，没什么规矩的天然乖巧，一阵轻盈的香气掠过身侧，曼尼抽了抽鼻子，又是一愣。 熟悉的气味。 ……是之前进花店时闻到的香气。 所以，是那个时候吗？ 还是说，从他们开始联系那边，又同意那些人把这盆花带回一区开始，这个年轻人就做好了准备，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们身边了……？ 男人慢慢看向秦情，少女看着他，只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轻轻挑了下眉。 “……” 曼尼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坐了回去，声音从喉咙一路震动向上，仿佛惊得大脑也一同打了个哆嗦。 “介绍一下，这是兰多。”秦情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的不太了解对方出身，于是轻描淡写略过去，含糊道：“原本是c类佣兵出身。” 男人抬眼看了一眼对方，满眼震惊狐疑，再看向秦情的时候，眼底也多了几分微妙地控诉意味。 我的确不是合成种也不是原生种，但我见过世面的您不要骗我……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这个级别的高手，那么瞒过基地现有的技术检测，也是可以成立的。 “是真的。”兰多轻飘飘地回答，他看向曼尼，眼神与之前持刀警告是并没有太多区别，与其说是一种泛着杀意的冷，不如说是一种对一切浑不在意的淡漠，“在小姐帮忙之前，我确实是c级的佣兵。” 曼尼茫然道：“什么帮忙？” 兰多也很茫然：“帮忙……就是帮忙？用基因补剂提升后身体很糟糕，小姐帮忙治好了，就这样？” 曼尼：“……” 曼尼：“啊？啊，啊——” “如果无法相信兰多的解释，还有个法子。”秦情忽然开口，她伸出手指敲了敲男人手臂上的通讯器，很体贴的提醒道：“您可以查一查，兰多在此之前，确实是登记在册的c级佣兵。” 曼尼仍是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但当他点开通讯器，利用权限调出c类佣兵的名册，他看着屏幕上映出的那张美丽却憔悴的脸，再抬头看看秦情身后这个健康又强大，十足妖艳夺目的美貌青年，半天没说话。 猝不及防的，男人发出几声没有什么实际含义的短促声音，他嘶嘶吸着冷气，忽然用力揉揉脑袋，又低头搓搓脸，把自己的脸埋入掌心，半天都没抬起来，“您让我理解一下情况，嗯，理解一下……” 秦情配合的转开目光，迪莉娅趁机递给她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 “……秦情小姐。”不知多久的沉默之后，曼尼再次开口了，“我大概能理解您的意思；的确，把这位的情况上报给先生的话，问题就已经超过了我的职权范围，我这边的确就不算是工作出现了重大失误，但是这对你们而言，会不会有点太——”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我是为了满足迪莉娅的愿望才来的。” 白发金瞳的少女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柔声说：“换句话说，我仅仅是为了解决你的麻烦才来的，曼尼先生。” 她看着曼尼的眼睛，笑容温和又宁静。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无论是这行为背后的含义和可能带来的影响……不要担心，有什么预期之外的结果我来承受，我只想要你可以正常的完成你自己的这一部分工作。” 曼尼心脏微微一动。 他不否认自己的动心，但也仍有许多理性上的犹豫，男人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身后的兰多，轻声问：“那兰多先生呢？您是否介意我把您的情况上报？就算秦情小姐有心理准备，这对您来说可能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出乎意料的，兰多摇摇头，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我听小姐的，”他很平淡的说，“小姐允许你把我的情况上报，那就没有问题。” 曼尼喉结滚了滚，声音里的不安惊惧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少了许多，他停顿片刻后，目光迟疑的看向了秦情，带了些仍然不确定的恍惚，和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期待：“那我……真的就这么上报了？” 秦情点点头，微笑着同意：“嗯，去吧。” 第28章 对曼尼来说, 工作失误也是有区别的。 有些问题，身为下属是必须要主动承认，积极揽责, 第一时间承认错误，并让一切可能延伸发展的矛盾冲突在自己这里彻底画上句号；而有些问题, 则是他想要主动承认错误也会显得不太合适的。 比如说, 这位莫名其妙忽然出现的兰多先生。 合成种级别的身体素质，加上可能比一般原生种更强悍的藏形匿影的能力……完全不是普通人能轻松对付的对象。要是还在中央区那里，曼尼也许还能靠着不断叠代更新的各种检查手段寻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但在e-3区，他就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第51章 毕竟就算是他那位看似性格温和、实则内里已经逐渐开始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不可揣摩的老板，也明白什么叫“人力有时尽”的道理：有些东西可以归结为曼尼的错误判断和失察失误,但也有一些问题,确实是因为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普通人利用基因补剂强制融合突破, 从而获取合成种级别的力量，这不稀奇； 阴差阳错找到了好心愿意帮忙的疗愈师顺便捡回来一条命，这也不稀奇； ……但这位疗愈师要是能在不依靠任何外力辅助的前提下, 直接解决理论上不可逆转的基因损伤，这就很稀奇了。 …… “……以上, 先生, 这些已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所以有关后面的安排, 我们不敢擅自决定，”曼尼毕恭毕敬的站在办公桌的前面，语气依然是一贯的恭顺谦卑：“相关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好了，都在这里。” 狼王阿德拉坐在椅子里，神色淡淡,他的手上是一份密封的样本材料，不知对象的粉色长发质感细软，本人长成什么样子他暂且还不知道，但这么漂亮的头发，想来行动之间也一定会像飞扬掠起的花雨般美丽吧。 ……嗯，就像之前在那窗户的一角偶然瞥见的画面一样。 他拎着半透明的密封袋，椅子转而面向宽大的落地窗，将袋子凭空对准斜下方那个小小的窗户，半晌后，阿德拉忽然意味莫名地轻轻笑了一声。 “这可不是凭你能独立拿到的东西，换成斯考特来估计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他晃晃手里的材料，不甚在意的随手扔到了桌子上，这才有点无奈地笑问。 “说吧，怎么到手的？” 曼尼垂下头，老老实实的按实回答：“老实说没费什么功夫……因为这位兰多先生本来是跟在那位小姐身边的，在经过她点头同意后，他直接就给了。” 阿德拉抬了下眉，脸上那点柔和的笑意似乎随之失去了几分真实温度。 他随手翻了一下曼尼递上来的兰多的相关报告，最初身为c级佣兵的登记记录就放在最上面，数值不说平平无奇，只能说毫无优点可言；至于最新更新的数据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测出具体数值，但粗略扫一眼，也有合成种平均之上的水准了。 强者多有傲气和一些奇奇怪怪的毛病，像是现在也不服输，跃跃欲试想要把自己从这位置上掀下去的斯考特，也像至今不愿乖顺听从指令，更加倾向于独自行动的黑刀。 ……但这一位迄今为止的反应，未免太温顺了些。 明明有了突破巡逻队潜入一区的手段，在自己的眼皮下面活动这么久也能做到不露痕迹，要是不是因为之前在窗户那里稍微露出了一点点的破绽，估计自己到现在也不会注意到这位的存在。 ——而且最关键的，其实应当是另外一位的存在感才对。 阿德拉垂下眸子。 “你刚刚说，这头发是秦情小姐同意了，他就给了？” 曼尼低下头，回答：“是的，先生。” 阿德拉抬眼看过去，又问：“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能查到这一位的踪迹，想来你也是依靠秦情小姐的帮助了？” 曼尼神色平淡，语气没有半点变化：“是的，先生。” 他顿了顿，又说，“迪莉娅和小姐的关系很好，她因为担心我特意去找了秦小姐帮忙，而出于一种间接的爱护心理，那位小姐说她愿意帮我这个忙。” 狼王慢慢哦了一声，意味莫名。 “很高兴你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就这么直接告诉我答案，没问题吗，曼尼？”他轻声询问，一副十足绅士体贴的温和姿态：“按着你的这个说法，你上报兰多的情况这没什么—— 但是现在把那位小姐也一起说出来了，不会觉得不合适么？ ” 曼尼露出一点茫然不解的表情。 狼王扬起嘴角，随即又十足担忧似的，轻飘飘的反问了一句：“毕竟帮了你们夫妻这么大的忙，秦小姐应该算是你的半个恩人啊，不是么？” 这个定义就很有意思。 没有把秦情放在一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施与者的位置上，而是将她作为曼尼的恩人来定义，这样的说法对她自然是有好处的，唯独让曼尼的立场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 ——他会怎么回答呢，是选择对狼群的忠诚，还是回报恩人的善意？ “……” 这一次，曼尼停顿思考的时间有意变长了一些。 他在狼王的身边已经很久了。 狼王阿德拉，是个在很多时候都能真的做到心口如一的人，单纯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表情，甚至是观察他的眼睛，都不会觉得他的内心所想和实际表达出来的有什么差异；于是许多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想着，顺着王的意思来，总归是没什么问题的。 换做其他人，此时此刻应该是认真且迅速地表达自己对基地的忠诚，对狼王的忠诚，虔诚宣誓自己不会因为这么一点所谓的恩惠就有所动摇……毕竟那个女孩无论再怎么好心，她终究是个外来人——而且还是一个身边藏了两名合成种级别的强者、自身也有强大能力的外来人。 但还是那句话——曼尼在狼王的身边，确实已经很久了。 ……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中，曼尼能注意到狼王打量的视线，始终笼罩在自己的身上。 第52章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沉重严肃的表情，在一瞬的犹豫过后，男人终于再次开口，毕恭毕敬的回答说：“……不会的，先生，因为'告诉您全部真相'，这也是那位小姐的意思。” 阿德拉向后靠坐在椅子里，低沉优雅的声线里多了些无奈的笑意：“我听不懂了，这又是什么意思？主动把自己暴露出来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以我的角度来看，实话实说，没有好处。”曼尼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惆怅：“但那位小姐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人诉苦，她就去听，有人求她帮忙，她就答应；就像兰多先生有现在的变化，她也没有收过半点报酬。” 曼尼停顿一瞬，然后才有些为难的说：“非要说个理由的话，可能单纯因为秦情小姐是个好人？” “……好人。” 阿德拉笑起来，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那个词。 “的确，按着你的解释以及迄今为止上报的内容，这位年轻的女士确实是一位圣人一样纯白无私的……好人。” 阿德拉屈指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地提问： “可要是我现在给这位小姐打个电话，直接和她说：因为曼尼先生在我这里的解释，秦情小姐现在不但算是间接插手了狼群的内务工作，也成功给我添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因此，除了基地内惯例正常上交的税款之外，我可能还需要和她额外算一笔账，且代价不低，绝非一般人承受得起。 ” 他的声音倏地放轻了，多了些奇异的意味深长。 “你觉得，她还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结果，并继续选择原谅你么，曼尼？” 曼尼：“……” 啊。 理论上应该感觉到芒刺在背、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曼尼顿了顿，他此刻生不出半点紧张的心思，正相反，他目光放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猜对了。他幽幽地想。 ——这是迁怒。 这不是在检查他的工作，而是一种莫名其妙、或者说无理取闹的迁怒。 不过考虑到本人似乎也是毫无自觉的样子，所以出于下属一贯谨慎的工作作风，曼尼也不打算委婉提醒一下。 其实也不是曼尼的妄自揣测，从这位莫名其妙开始搞那个花店开始、从他毫无来由的把办公地点改在这里开始，从那些无法理解的小动作、以及这个让自己无数次欲言又止的办公桌椅摆放的位置…… 所以说，先生，没有谁在观察人的时候是天天盯着人家家里窗户、看人家在家里做什么的。 这不正常，还有点变态。 而面对上司此时又一次毫无道理甚至是近乎刻薄的反问，曼尼现在其实真的有点想说，会的先生，无论做什么秦情小姐都会原谅我的，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啦你判我大逆不道罪无可恕秦情小姐也会觉得我没问题啦事实如此你能怎么样啦……但最终曼尼选择心平气和地压下了这份冲动，面上重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很好脾气的回答说：“我不太清楚，先生。” “不过您既然有这样的意向，那么需要我来安排见面的时间地点吗？” 阿德拉面无表情地抬头撇了他一眼，刚刚深沉凛然的强硬气场忽然间消散大半。 “你不是已经和她见过面了？” 曼尼：“是的，先生。”还一起喝茶了呢先生，您不知道吧她人可好了呢先生。 阿德拉并没有看着自己的下属，他揉着额头，无奈道，“既然见过了，也该知道她是个什么娇气样子，直接让她见我你也真不怕把她吓到。” …… 曼尼继续维持微笑。 “但这次问题不小，见面确实也是有必要的。”阿德拉微微蹙起眉头，轻声说：“情况特殊，和她说我只见一个人，不要带着什么合成种一起……还有，你与她说话时的态度好一些，我刚刚说的这些你不要提，地方也不要挑的太偏僻，容易让人上不来气，知道了么。” 曼尼继续微笑点头：“好的，先生。” 第29章 没什么意外的,秦情很快就知道了来自狼王的安排。 女孩温温柔柔的应下了，正如曼尼之前想象得那样，她答应的很痛快, 连多说几句安慰她不要紧张都用不上，至于不许带上其他人一起, 只能自己赴约这一点她也没做出太多疑问。 “这期间就麻烦兰多先生跟我们去重新检查一下, 您原本的记录不能用了，有很多情报信息需要更新登记，”曼尼提醒道, “至于您这个级别的存在接下来要如何安排，我想可能还是需要先生想一想，如此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需要请您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他说完后没有立刻看着兰多,而是选择将目光转向秦情,等着她的反应。 秦情没说话，很平静的看着身边青年，轻声问道：“你的意思呢。” “我哪儿也不去,要和小姐在一起。”兰多摇摇头，青年没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说话语气也是软绵绵的,但他再怎么说也是巅峰数值能达到和原生种同水准的存在,哪怕是这么个看起来柔软又好欺负的柔弱态度,曼尼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报以苦笑。 “秦情小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少女，语气里也多了些请求的意味：“您看这——” 女孩静静瞥他一眼，有点无奈似的。 秦情叹口气，还是很配合的跟着拍拍兰多的手臂,轻声道：“反正阿德拉先生和我见面的时候也不想有其他人在场，这期间你就和曼尼先生一起去吧，他是完全为了工作，不要在这种小事上让他为难。” 第53章 兰多毫不掩饰的皱起眉头，他看了一眼曼尼，神色微凉，然而对方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依然是客气又恭敬的样子，他也只能眨眨眼，点头答应。 曼尼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赞美秦情小姐，他面带微笑地想，虽然这种完全不带脑子的依赖感对于上班人来说是不亚于裹着蜜糖的鸩毒，但该说不说的，能随时随地转嫁工作风险和提出新的请求，并且还能百分百确保自己的诉求会被听见并被尽量满足的感觉，确实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 不怪迪莉娅现在像是个认主的粘人猫咪一样跟着她转圈，类似的经历再来几次他也有点扛不住了。 “还有就是我要出门这件事呢……” 秦情手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 “有什么要求您请说，能力范围内我一定满足。”曼尼立刻摆出了自己最真诚认真的表情。 “应该也不用那么夸张。” 少女轻笑起来，思索片刻后，她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刚刚大致算了算，从时间上来看，我去见阿德拉先生的时间和黑刀回来基地的时间好像差不多，所以能不能顺便安排一下？索性也是我难得从这儿出去一次，正好去接他一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她并不是犯人，个人行动并不受限制，而能进入一区的人在基地里至少也算是中上层的水准，有着相对更大也更灵活的权限，女孩只是想去基地门口等一会，接个人，理论上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曼尼想起了之前狼王的态度。 ……那种模糊的、暧昧的、无自觉地透露出亲昵与怜惜，明明连他自己目前也仍是一无所觉，却已经开始身陷其中的微妙态度。 于是他思索片刻，温和又不失恭敬的回答：“如果您能早一些结束见面的话，我会为您安排的。” 秦情听懂了。 她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看着曼尼的笑容，并没有开口为难他的打算。 “好吧。”少女近乎溺爱般的允许他又一次的回避了问题的关键，只很温和的继续问道： “那我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 来自狼王的邀请，自然是不用她去做什么准备的。 但最起码的社交礼仪还是要考虑一下，秦情想了想，换上了自己系统后台的那件黑底金纹的初始套，来到这儿以后黑刀给她买了许多裙子和首饰，但也许是废土世界并不看重这种不实用的漂亮废物，他能买到最好的料子，距离秦情的最初那件裙子也有着相当的距离。 曼尼亲自开车送她，虽然对于会面地点他不曾透露出半点信息，但还是提前准备了首饰和衣服放在车上以防万一，少女露面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眼前一亮，看了看自己准备的东西，最后他只选择将那套白色的欧珀石项链递了过去。 “东西是先生准备的，他这个人偶尔会有些奇怪的仪式感，还请您谅解一下。” 女孩接了项链，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曼尼眼尾余光扫过她的动作，认真打开了项链盒子观察了一会，但很快就重新收拾好，静静地放在一边。 她没有戴上项链，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许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条裙子很漂亮，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漂亮，与她十二分的贴合相称，契合到仿佛再多加半分装点都会显得冗赘多余——所以哪怕她就这么无视了来自狼王的好意，没有戴上那串项链，也依然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其他人的原谅和理解。 曼尼早就清楚，秦情很美，是一种每个部位都精雕细琢，仿佛艺术品般完美无瑕的美丽，所以能够明白黑刀那种神经质的小心翼翼和病态的保护欲；而若非因为她拥有这样的底色，他也不会在察觉到狼王的微妙心思时生出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也许该说毫不意外，或是果然如此。 但是，要怎么说呢…… 男人的眼尾频频扫过少女平静的面容，不知为何，忽然就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奇异违和感，正在渐渐浮上他的心头。 秦情注意到了他的打量，温声开口：“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小姐。”曼尼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微妙的干涩：“我无意冒犯，就是忽然觉得，您可能和黑刀先生真的不是一路人……这种感觉？” 是了。 违和感就是在这儿了。 她穿着普通的衣裙，神色温柔，待人体贴，配合同伴的要求，在那小小的出租屋里闭门不出不见外人，而自己与她见面时身边总有迪莉娅与她站在一起，妻子的活泼热情在无形之中消减了那种微妙的疏离感，但一旦让她独立出来，重新换上属于她自己的衣服，就会让人莫名觉得—— ……黑刀那样的人物，哪怕是立于顶点毋庸置疑的强大，也本该是费尽力气也碰不到她一片衣角的。 野兽可以碰到花，碰到草，接触土地和水流，拥有一片广袤开阔的土地，在上面肆意驰骋。 可是野兽只能仰望天空，它碰不到月亮。 ——野兽永远也碰不到月亮。 …… “会吗？”坐在车子后面的少女听了曼尼的话，语气柔柔的反问着，她神色平和，微笑着说：“我没觉得呀。” “我很喜欢黑刀的。”秦情如此说道，语气平淡，却也真诚。 曼尼：“……”完了，全完了。 第54章 但让曼尼稍微还保留了那么一点点信息的地方，是秦情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并没有想象中属于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甜蜜。 ……所以说不定还有机会？ 他不太确定的想着，正当人琢磨的功夫，秦情忽然抬眼，笑眯眯的又补充了一句：“我确实很喜欢黑刀，但我也很喜欢你呀，曼尼先生。” 曼尼倒吸一口冷气，这台旧式机车差点没被他一脚油门飙出车祸。 “求您了小姐，我一个结婚这么多年的人了，别在这种时候开这种要命玩笑啊……”可怜的倒霉蛋费尽力气才把乱跑的车子拽回正轨，曼尼扶着方向盘，遏制不住的唉声叹气，秦情眉眼弯弯，笑得很是愉快。 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黑刀的保护欲过激，平日里能看到的风景也都是林立高耸的苍白建筑，花店里的鲜艳颜色算是她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一点乐趣，要不是后台的信仰值还在缓慢但稳定的上涨，她可能真的没办法在这里呆太久。 车子渐渐行驶进了灰色的建筑群中，这里的风格与外面不同，经过了很明显的整体改造，像是一张被强行撕开的画报。一端是苍白的，混乱的，与死去的文明一同缓慢走向消亡的旧日建筑；一边是沉稳而压抑的灰色，区别开双方的，是风格，质感，科技的发展水平，还有人群本身。 狼群在这里驻守，站在中央高塔上守护观察一切，同时也冷眼注视着墙壁对面，观望着那片与自身格格不入的苍白图景。 “这边是基地的中央塔，小姐。”曼尼温声介绍道，“其实先生有段时间没在这儿工作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如您稍等片刻，我这边收拾好后就带您去会客室——” 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目光看向车窗外的某个方向。 “啊，”秦情微笑起来，“看起来不需要麻烦曼尼先生了。” 少女缓步走下车子，与对方温声道谢，然后才抬眼看向站在中央塔入口的那个男人。 狼王阿德拉静静地站在那里，左右无人，换了身浅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整个人优雅而贵气，但被这样一个人居高临下地沉默注视着，秦情的脚步不由得稍微变慢了一点。 曼尼来不及停车，快步过去，准备缓和气氛：“我来带路吧，秦情小姐。” “……曼尼。”阿德拉的目光转向自己的下属，语气温和，“你先去停车吧，我直接带这位小姐去我的办公室就好。” 做下属的动作一僵，但也只能恭敬地退后半步，说了一声好。 “那么，秦情小姐？”阿德拉的吐字习惯和其他人略有不同，秦情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滚了一圈，莫名多了几分柔软的亲昵感，“我没有等人跟上来的习惯，所以能请您不要距离我太远吗。” 女孩点点头，慢吞吞地走到阿德拉身边，在对方的目光暗示中，她不得不越过了原本准备好错后半步的距离感，一点点磨蹭着拉近距离，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就连两人脚下的影子也快要重叠在一起时，这位身材高大气质优雅的男性才有了反应，伸出手，做了一个十足绅士的邀请手势。 “再往前走就要走错方向了，”他笑着说，“这里的路不太好认，还是我来带路吧。” 他说着，另一只手臂很自然地跟着抬起来，虚虚环绕在了来到他身边的少女身后。 第30章 在秦情的预想里, 这应当算是一次相对严肃的见面。 她的力量如何秦情自己心里有数，毕竟资源有限，手里点数不多, 能养大的卡也就是寥寥几张，目前的综合战力其实并不出彩； 但关键就在于她的能力特殊,好比在全员菜刀流的基础设定里忽然刷新出来一只不能攻击但能稳定持续回血的辅助奶妈,强度不说是惊世骇俗的版本0 ，也是能归类到颠覆传统玩法那个范畴里面的。 类似黑刀之类习惯单兵作战的个体而言，有个绑定奶当然是非常靠谱的；但以狼王作为统治者管理基地的宏观角度来看, 秦情就是那个稍显特别的麻烦。 对于狼王来说，他不会缺战力，也不会缺对应的补给, 无论是原生种还是合成种级别的力量, 在一整个基地的资源面前都显得不太够看；女孩目前能为基地带来的麻烦不大不小, 强行说她是个威胁，本人又实在是肉眼可见的柔弱可欺—— 所以，最糟糕的结局应该就是关起来盯着,秦情慢悠悠地思考着。 女孩神色还算淡定，又觉得狼王之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自己放养这么久了,估计这一趟也就是口头简单警告一下,重点还是她身边的那两位。 她一边琢磨,一边跟着狼王继续往前走,他的办公室占据了中心塔的单独一层，不知道是他有意驱散了其他人还是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踏出电梯的那一刻，秦情被预期之外的画面弄得愣了一下。 假如说中央塔的范围与外面的居民区已经是两个世界两种文明的差异，那么这一层展现出的画面,就是与外面的世界分成了两个阶级的差异了。 倒也难怪当初的黑刀只看了一眼这兄弟俩就打定主意要在这儿住下，毕竟若是单看狼王阿德拉的住处和他的模样，确实是会生出一些如今看来不切实际的想象。 阿德拉先一步走出来，注意到她仍然停在原地，便回头看着她，伸出手来。 “怎么了？”他深黑色的眼睛泛起一点纵容的笑意，温声问道：“不用介意的，直接走进来就可以。” 第55章 秦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铺着的奢华地毯，拎起裙摆，神色平静的走了过去。 她有点搞不懂阿德拉的流程，也不太明白他的具体要求，只能老老实实按着对方的要求来，亦步亦趋的跟着狼王的节奏走，像是只温吞又乖巧的小兽。 狼王黑沉的眼底露出一点赞许的笑意，秦情还没明白自己身上哪里有值得夸了，就看对方先走几步，说，“来吧，我办公室在这里。” “……” 她重新振奋了一下精神，眼神亮晶晶的想着，很好，重头戏应该来了。 领导问话，开始吧！在此之前曼尼先生已经给她做过突击补课了，一些需要额外避讳的问题她都有提前了解过啦，单纯走流程的话想来问题不大，希望这次谈话能快问快答快点结束，黑刀和她约了个大致的回来时间，在去基地大门口集合之前她说不定还能有点空余时间，难得出来一趟她还想趁着机会到处逛逛来着—— 一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跟着对方走进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时，瞬间搅成了一锅不知所谓的浆糊。 她眨眨眼，一路上的端庄稳重终于被预期之外的画面彻底打碎，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空白的茫然，下意识看向阿德拉寻求答案的小动作微妙地取悦到了这位年长的上位者，他翘起嘴角，脸上露出一点柔和的笑弧。 “以为我要审讯你？还是和曼尼说的一样要找你过来进行一场严肃谈话？再不然找个地方，直接就把你这么关起来？” 秦情眨眨眼，她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乖顺无辜。 “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用这么恶劣的手段，”阿德拉笑着说，他走到那张摆满食物的桌子旁边，体贴的帮忙拉开了一张椅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是要找你聊聊，也就只是聊聊而已，来坐吧。” 女孩沉吟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狼王眼底晕开笑意，又特意解释：“本来是让曼尼找一个更舒服的聊天地方的，但他挑的地方我大多看不上，加上还有些想要准备的东西，左右搬运又有些浪费人力，干脆就还是选在了我自己的办公室。” “你在哪儿住着，我有看到，”他有意无意地提起她的现状，有些意味深长，“佣兵生活方式大多粗糙，估计你也不得不忍了许多委屈，所以今天先不急着聊天，吃些东西吧。” 阿德拉也一同坐下，却不是与她分坐桌子两边，而是拉开女孩身边的一张椅子，径自坐了下来。 秦情：“……” 她不太确定的想，也许是她对这个世界了解还不够，这是什么狼群的领袖特有的招待人的方式吗？ 不懂，不理解，但是在努力尊重。 各类食物摆了满桌，可以满足一位挑剔淑女的口腹之欲，也能填饱饥饿许久的佣兵那无底深渊一般的铜肠铁胃。阿德拉亲自挑了一份小羊排，肉质清晰可见的娇嫩新鲜，他神色自然地动手帮忙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将盘子放在了女孩的面前。 “……” 秦情微微皱起眉。 她试图拒绝，也是真的没有什么进食的打算。 她可以吃东西，平日里黑刀在家时，她也会当着他的面乖乖吃掉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佣兵能找到的物资最好也只是些罐头，速食品以及质量不错的营养剂；而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为她准备的食物则会一股脑的转化成后台的信仰值。 但在狼王看来，这似乎又是某种没有意义的消极抵抗，只不过这抵抗并不惹人讨厌，小孩子的一点小小任性，只能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他看起来并不恼怒，只极耐心地温声询问，“不想吃吗？” 阿德拉指节修长，捏起餐叉点起一点柔嫩的羔羊肉，动作赏心悦目的同时，莫名有种年长者一定要喂养幼崽的执拗，狼王可以宽容的接受幼崽的任性挑食，却也在隐隐不悦她的嘴唇紧闭，眼见着那只金色餐叉已经马上要递到唇边，秦情只能接过对方手中餐具，把那一点羊肉咽了下去。 “你想自己吃么？”他又问，隐隐感觉自己如果要是摇头，对方可能真的要直接喂完这一顿饭，于是女孩只好再次点点头，小动物磨牙一样磨磨蹭蹭、又有点不情不愿地，一点点的把东西吃进去。 阿德拉在旁静静看着，女孩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但看着食物一点点消失在她的唇齿之间，一种陌生的充盈满足让阿德拉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要是能一直这么喂着就好了，他忽然想。 一日三餐，饭后甜点，珠宝华服，锦被宽床，乃至于每日晨起的第一缕阳光……她仿佛天生就与这位于顶点处的房间相称匹配，偏偏衣着朴素，如明珠蒙尘。 他看着女孩应付差事一样吃完了一整块小羊排，忽然问道：“吃过这个？” 女孩摇摇头，说：“居民区那边的市场一般买不到的这样的食材，大多是罐头和营养剂居多。” 狼王有所预料，但亲自听到还是忍不住咋舌蹙眉：“那你平时就吃这个？”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平静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先生。” 她温声强调：“黑刀一直给我的都是最好的。” 阿德拉闻言挑眉，似笑非笑。 “我不这么想。”阿德拉又拿了一盘鲜奶布丁，细细淋了一层蜂蜜后才推到女孩面前，然后才说：“我倒是觉得，他将你养的不太好。 ” 第56章 秦情没有动手，她看着面前的布丁，有些无奈地抬起头，直接询问道：“我可没这么觉得……而且您到底想说什么呢，阿德拉先生？” 阿德拉神色淡淡，“不说那个，先吃饭。” “我本来就不饿。”少女挑起眉头：“我饱了，吃不下去。” 阿德拉看着她毫无变化的平坦小腹，慢慢叹了口气。 “坏毛病，”狼王平静道，“小孩子不许挑食。” 秦情：“……” 少女微微蹙眉，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了，她有意认真起来，但这副严肃模样落在从容的年长者眼睛里，倒更像是只煞有其事的炸毛奶猫。 阿德拉压下一点想要摸摸对方下巴的冲动，平静的垂下眼睫，他十指交叠着放在小腹上，认真地沉默了好一会。 “该从哪里开口呢，”他垂着眼，思考着合适的措辞：“你既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那么应该也能理解我对你的重视，秦情小姐——简单来说，比起你想象中的警告和威胁，我更倾向招揽你。” 女孩点点头，原本十足严肃的表情明显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这一部分终于算是她能理解的范围了。 “是要我加入狼群吗？”她没怎么迟疑，很快地问道。 “还是有什么事情是要我做的？” 但阿德拉又摇摇头，说：“严格意义上，应该是和我个人达成合作关系。” 他给出了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复。 “我不否认自己需要你的力量，但这种需求和黑刀还是有所区别的，”阿德拉对着自己做了个请随意打量的手势，微笑着说：“正如你所见，我并不是合成种，无需你时刻关注我的精神状态，而我身为基地的统领，以我手中掌握的资源力量，我也不需要你完全听从我的命令，随时随地只为我一人服务； 所以说，这是只有两个人的合作，与狼群无关。 ” 他捏起手指，凭空画了个等号，脸上也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 “更确切一点来解释……是你和黑刀之间的，那种合作关系。” 秦情：“……” 秦情：“……嗯？” ——什么意思？ 女孩表情空白着，陷入沉思。 是要对黑刀动手的意思？ 她思索着，表情渐渐趋于一种静止般的平静，之前那种小女孩一样细小但鲜活的情绪变化，无声无息地在她的脸上消失掉了。 “我很喜欢黑刀的，阿德拉先生。”少女轻声说道。 “如果我不愿意呢？您会选择对他动手吗？” 对于这种习惯性掌控一切，甚至不愿意流露出半点真切情绪给外人判断的上位者来说，大概不会有耐心等候或是慷慨分享的好脾气。 毕竟在狼群内部的规则之中，狼王一直都是独自享受猎物中最好的那一部分的。 果不其然，阿德拉那双黑沉的眼睛看着她，既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所以我现在应该是在和你展现出我们之间的差距，秦情小姐。” 他如此回答，眼底甚至有些宽容的笑意：“证明我的实力，同时也是要您自己来选，我想这样应该比我提前做好决定、直接交给您一个答案更容易来的接受？” “……我只是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先生。”女孩慢吞吞地回答说，她看起来有点头疼的样子，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非要这么做吗？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需要避开狼群要我去做的话，您只需要直接开口就行了啊，没必要这么弯弯绕的。” 听起来确实如此。 阿德拉看着女孩姣好柔美的侧脸，默不作声地想。 圣人一般的纯白无私的孩子，说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就连曼尼这样对她来说无亲无故的普通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如此一来，他完全无需如此迂回婉转，有什么需求直接同她本人开口，似乎也就可以了。 “……可你看起来不太好。”他忽然轻声道，十分模糊的语义令秦情觉得茫然，不由得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什么？” 阿德拉坐直身体，伸出手去，轻轻拢起了少女耳畔一缕垂落的发丝，他修长滚热的手指虚虚抚过少女尖俏苍白的下颌，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评价：“他将你养的不好……很不好。” 衣服，饮食，住处，生存环境……他观察了这个孩子这么久，竟然真的就没有一点能让人满意的部分。 ——他甚至没能让这个孩子吃到一块小羊排。 那个被叫做黑刀的男人，他没有的，他想求的，他如今拼命争取的……偏偏阿德拉全部都有。 交换的代价也是很小的，换掉一个位置，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应有尽有。 狼王的手指擦过少女柔软的发丝，心想，我与他不同。 到我这里来，我无需你做什么，也会把你养的很好。 “所以，换我来。” 第31章 阿德拉在说这话的时候, 手指划过女孩脸颊旁侧的一缕发丝，有意无意地蹭到了柔白的耳垂，留下一点恍惚错觉般的灼烫。 女孩抬眼看向狼王那双黑沉的眼,那是一片夜色之下长久静默的漆黑深海，此时泛起的一点疑似怜爱柔情的涟漪,看似波光粼粼,意随心动，却并没有真正惊扰水面之下的影子。 听起来真的是好温柔、好令人心动的一番话啊。 第57章 秦情垂下眸子，看着狼王为自己准备的满桌珍馐,香气诱人，造价昂贵，却也能允许她肆无忌惮的挑挑拣拣,孩子一般的任性挑食；中央塔最高权力者的私人办公室此时成了小女孩一人随意享受的餐厅,唯一至高的当权者如此轻易地屈服给少女孩子气的任性抵抗,头狼亲自挑选出最柔软细嫩的肉块，又好声好气地哄着人，吃一点,再吃一点。 她眸光微动，若有所觉。 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这里,大概都不会觉得狼王此时的请求是一句随口提起的玩笑,即使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也会遏制不住的怦然心动。 ——这可是狼群的王啊。 少女侧过眼神,接下来的动作里她没有看着阿德拉，但也很配合的重新伸出手，精巧的餐叉悬在那道布丁上面，一副准备再吃一点什么的样子。 狼王的身体没有动，他依然维持着那个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观察着少女用餐的过程,眼底浮现出一点单纯愉悦的笑意。 秦情转过头，小声的问：“我不想吃这个，能换一样吗？” “可以，”阿德拉点点头，“你要哪个？” 女孩伸出手，点了点桌子对面的一道甜品，然后目光看向对方，带了点试探的期待。 阿德拉随之轻笑一声，和之前允许她挑食一样，慷慨地纵容了面前小兽这一点若有若无的天真挑衅，而当秦情一边打量着阿德拉，一边将对方亲自起身端来的甜品送进嘴里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对方眼底的愉悦之色变得更浓几分。 “好吃吗？”他问。喉结微微滚动着，但眼底一同浮起的却并不是狎昵的暧昧，而是一种仿佛叹息般的满足，像是那点软嫩的甜品不是被送入了女孩的口中，而是被他吞下去，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似的。 ……哎呀。 秦情若有所思，捏着餐叉的指尖微微一动，果不其然，阿德拉的目光也随之动了动。 她若是犹豫，磨蹭，摆弄着食物却不打算吃，那双眼底的情绪就会变得有些冷淡，但出于一位绅士对淑女应有的体贴尊重，阿德拉也没有强求她非要吃完什么。 她想，原来如此。 看来这满桌珍馐佳肴，准备喂饱的不止是一个人。 她用羊肉，甜点，桌上摆放的一切食物来填饱自己的肚子；而狼王则是用她的虚弱，她的苍白，她贫困而无聊的生活来填饱自己空虚已久的灵魂。 ——更确切一点来说，是这个将她从那所谓的困苦中解救出来，转而由自己亲自饲养她的过程，能够满足阿德拉的真正需求。 一位骑士。 并且是一位通过引导和救赎他人，来满足自己空虚已久的保护欲的，“白骑士”。 秦情一边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来回转动了一下指尖的餐叉，换来了狼王一声温和的提醒： “不要这样玩。” 女孩低头看看，眼神无辜而天真：“不可以吗？” 阿德拉想了想，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底线。 “你要是之前就有这样的习惯，那么可以的。”他极纵容的颔首，“按着你自己的喜欢来就好。” 听听，多么宽容又体贴的一位长辈。 少女终于微笑起来，她不掩饰自己眼神中对那样富裕生活的好奇和渴望，却也还保留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矜持歉疚：“抱歉，阿德拉先生。” 阿德拉配合的看着她的眼睛，清澈剔透，没有半点可以动摇的破绽，女孩的笑容很是赏心悦目，温温回答：“我认真想了想您刚才的意思，只能说，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我目前还没有类似的打算。” 阿德拉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没什么。”他很快做出反应，依然是一副温柔的绅士姿态，“你会犹豫也是正常，我有心理准备的。”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听着这话的言外之意，像是理解，尊重，但不会配合执行的意思。 秦情并不意外这样的回复……事实上他要是真的因为一句话就退让了，那曼尼先生也不会因为上司几句含义模糊的要求就精神衰弱到生理性头痛。 这个人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有执念的，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同样也不打算让人看出来他对某件事情的渴求是临时兴起，还是真正的发自本心。 ——但是准备认真饲养她，如同骑士一样将她从那样困苦又贫瘠的生活中解救出来，难道这样的行为就代表了动心么？ 女孩不以为然。 她见过真正虔诚的眼神，分得清是谁在把一颗心剖出来，融成赤裸又热烈的情意铺在眼底，随她肆意观赏；也能看清狼王的眼睛，判断出他那一点真实却也浅显的柔情究竟价值几何。 对于这个人来说，长久位于权利顶峰能让他想做什么似乎都是轻而易举，只需她此时轻飘飘地一个点头，华服珠宝，珍馐美食，旁人费尽力气求不得的东西他抬手便能送上，因为这些资源对他来说本就是些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所以承诺固然真诚，但也显得轻描淡写。 秦情翻开了系统后台，有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属于狼王阿德拉的图鉴已经解锁了，但属性面板仍然是锁定状态，这是一张仅供试用参考的锁定剧情卡，正如迄今为止他看似已经给出了十足高昂的筹码，但本质也只动了些浅薄的真心，只等倦意稍浓，便可勾手收回这份廉价的爱意与同情。 第58章 于是玩家很轻松的做出判断：这个人没什么真正需要自己做的，但也没有什么能为自己做的。 既然如此，那么就应该让一切到此为止。 “如果您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还是可以开口的，阿德拉先生。”女孩很礼貌的道谢，她这一次真正放下了餐具，阿德拉的目光轻轻掠过她面前几样浅尝辄止的食物，并没有顺着她的话接着说下去。 男人垂下眼睫，想起自己特意腾空的一整天的时间，他的领地，他的财富，他的慷慨和真心，本来都是为她准备的。 这是个很好的孩子。 很好，很优秀，也很值得疼惜，不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好心对她而言是一种浪费的行为，保护这样一个女孩于公于私都不是什么坏事，对狼群有好处，也能令他觉得安心。 但也正因为秦情是个很好的女孩儿，所以此时矜持又克制的婉拒，也算是在阿德拉的预期之中。 “我没什么想要让你做的，小孩子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就是最大的事情了，”阿德拉回答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中央塔可以给你开一个特殊权限……这个就不必拒绝了，你之前照顾了许多人，算是我这位基地首领的一点小小补偿。” 秦情眉眼弯弯，很乖巧的说了声好。 “那我先回去了……”她撑着椅子准备起身，狼王又一次提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女孩抚平了衣袖上的一处皱褶，随口问道： “要回去了吗？我今天没什么事情，可以送你。” “那倒不是，”女孩摇摇头，“难得出来一次，我想去基地大门那边。” “是好奇风景吗？”阿德拉思考一会，说：“中央塔有个地方，能俯瞰整个基地入口，我可以带你去。” “啊，那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秦情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不少，“今天黑刀要回来，时间上差不多的，我想去基地大门那里等他。” 狼王沉默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她身材纤细，站在身材高大的原生种旁边有种小动物一样毛茸茸的落差感，但现在这只小动物忽然就收起了那点聊胜于无的警惕心，语气轻快，神情松弛，因为某个人的名字从她口中出现，整个人都随之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温顺与活泼。 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显而易见的在期待那场尚未到来的会面。 “……” 狼王慢慢拉平嘴角，面无表情。 “那里有些乱，”阿德拉拿过自己的外套，不动声色地重新露出笑容：“不介意的话，我陪你一起去吧。” 这点小事秦情是自然不介意的，离开中央塔时惯例是曼尼开车，这位可怜的先生看见自己的上司准备上车的那一刻，几乎是用尽力气才保证了自己的表情管理，即使如此，在女孩准备拉开副驾驶座位的车门时，曼尼也还是拼命在对方的视线死角挤眉弄眼地比划起来，直到女孩叹着气，无奈拉开了后面的车门，和阿德拉坐在了一起。 曼尼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大口气。 她顺从了曼尼先生的请求，但显然只是一种温柔本性驱使的习惯，坐在后座时不开口，也是明显的心不在焉，阿德拉并未开口打扰她的出神，而在车子开到基地大门时，他几乎是和秦情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基地的入口处没有防护网，黄沙漫天，风声呼啸而过，瞬息之间就能模糊天与地之间的界线，狼王的手臂上挂着一件风衣，他抬手压下不远处卫兵惊慌错愕的喊声，只自顾自地走向快步跑掉的女孩，蹙眉提醒道：“这里风大，先把外套穿好……” 他的声音融入风里，那一瞬间的少女跑的似乎比风还快，银白色的长发随风散开，像是一缕被风暴缠绕留下的月光，狼王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看见那缕柔白的银色迅速离开自己的视线，快步奔向了另一个黑色的影子。 毫不矜持，毫不克制，比声音更快的是她的动作，在中央塔举止端庄的女孩此刻毫不顾忌的整个人跳起来扑上去，细长白皙的手臂勾着对方的脖颈，脸上是得意洋洋的笑。 那个黑发碧眼的男人风尘仆仆，满身血污，明明还是满脸意料之外的错愕惊讶，但秦情跑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却已经反射性抬了起来，熟练又轻松地接住了跳到他身上的女孩，像是两只交颈依偎彼此依存的兽，连拥抱也显得契合而完整。 “……” 狼王站定脚步，沉默的看着那边的两个人，站在几步之外的曼尼莫名生出几分悚然冷意，不由自主地慢慢后退了半步。 第32章 花朵一样轻盈的女孩子,软绵绵的贴靠在自己怀里，就连勾着对方的脖子像是柔弱无骨的花藤，呼吸间尽是她的香气,百炼钢也化绕指柔，耳边传来几句字音软绵的咕哝声,女孩的额发蹭过黑刀的脸颊,摇摇欲坠要从对方怀里掉下去的前一秒，又被黑刀揽着腰重新贴在了他的身上。 秦情眨眨眼睛，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黑刀低下头与她挨在一起,两个人脸颊靠着脸颊，胸膛贴着胸膛，目光自然而然的融在一处,彼此早已习惯的亲密无间,落在旁人眼中却又生出了些额外暧昧的意味深长。 “为什么不在家呆着？”身边往来都是陌生人不方便有什么大动作,黑刀低头看她，扶着少女腰间的手臂微微用了些力气，秦情只觉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就被轻飘飘的拎起来，又稳稳地坐在了他的手臂上。 第59章 被单手公主抱的秦情弯起眼睛, 裙摆之下悬空的足尖小幅度的晃晃, 相当明显的好心情。 “就是出来了嘛。”她笑眯眯的,目光随意打量几圈,很快就无甚兴趣的收回来，把脑袋重新埋回了黑刀的肩上，“想着距离不远，怎么走都算顺路，我来接你你不高兴吗？” 顺路？ 黑刀没开口, 也没有特意提醒她，从一区到这里，至少是几个小时的车程。 他心里倏然像是坠了块边角锋利的石头，压得心底那块日夜不散，早已濒临崩溃的底线再次泛起痉挛的疼痛。 ……谁带她来的？ 把她从家里带走，又是要准备做什么？ 是不是又有人来了，是不是她又要去管其他人了，是不是又要有人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了？ “没有不高兴，”男人垂下眼，声音低哑，“但我没那么值钱，这很危险的小姐，不值得您亲自这样跑一趟。” 秦情挑了下眉，手指贴上去，毫不客气地用力揉捏他的脸颊。 “——无论这个行为值不值得，我想都不该是现在由你自己评价的。”一道稍显陌生的低沉声线忽然闯入了两人之间，那声音里有种上位者独有的冷淡，黑刀的下颌线绷紧一瞬，几乎是瞬间就从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形象。 “……阿德拉先生。” 秦情对他微微颔首，出于礼貌，女孩从黑刀怀里跳下来，重新拉开了那种旁人看起来有些过分亲密的距离。 然后，她看似随意的抬起手臂，很自然地站在了黑刀的前面。 这个动作，让两个原本目光对峙的男人同时将注意力转向了她，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您还有什么事吗？”秦情微笑起来，站在黑刀前面很礼貌的问道。 她表情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但之前那种明媚热烈的鲜活气息却也在瞬间淡去了许多，她再次变得端庄，理性，优雅而矜持，阿德拉看着她，忽然意味莫名地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很温和的说，目光没有看着黑刀，却是显而易见的意有所指：“只不过你的这位同伴……他的心理状态似乎有一点小小的问题，如果靠自己无法解决的话，可以来找我。” 他措辞温和，并没有半分敌意，但当他看向秦情时，那种言语之间有意无意透露出的几分熟稔亲昵，还是让黑刀下意识地压下了眉骨，露出几分阴沉的警告神色。 “当然，”阿德拉扬起嘴角，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那只沉默地豹子，又额外补充了一句：“……他要是自己觉得有什么问题又不想麻烦你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 *** ——狼王，阿德拉。 基地名义上的士兵长，实际意义上的领袖，在此之前的身份不明，只知道是被中央区点名驱逐的大人物。 ……无论他之前的身份还是现在的位置，和从底层开始摸爬滚打的佣兵相比，都是肉眼可见的天上地下的区别。 黑刀在浴室里已经呆了很久，花洒落下的流水声似乎能短暂地冲走他脑子里一切多余的想法，这方法曾经很管用，但这一次，无论他多么努力，狼王临走前撇来的那一眼，都依然令他如鲠在喉。 热水反复淋透全身，带走了最后的血污，也激起了骨子里压制许久的疲惫感，男人混着一把热水用力擦了擦自己的脸，但这个动作并没有让他变得清醒起来，正相反，黑刀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脑子里浮现的念头正在变得愈发混乱，疯狂，恶毒而暴戾。 …… 水声停下，房间内响起一阵潮湿的脚步声，黑刀只围着浴巾走出来，浴室窄小，开门瞬间便带出了满身温热潮气，他的发丝仍滴滴答答的留着水，顺着上身肌肉的轮廓沟壑一路蜿蜒流淌，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斑驳水痕。 秦情没太在意他的这副模样，家里一直都是只有两个人，之前住的地方条件更恶劣些，就那么大的房间，怎么避讳都显得别扭，总归她洗漱的时候黑刀会自觉乖乖回避，至于黑刀自己一向大方，他本人都不介意她看，秦情也就不自觉地跟着一起习惯了。 佣兵的身体是无数次经过生死厮杀后野性十足的魅力，宽肩窄腰，双腿笔直修长，肌肉饱满线条流畅，被浴巾裹住的黑豹尾巴慢悠悠地晃来晃去，连带着那条围在他紧窄腰胯之间的浅色浴巾也跟着反复掀起来一点又一点，有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暧昧。 但看惯了大猫的秦情很淡定，看他的眼神和看着人体速写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也没什么区别，她拿了条宽大干爽的毛巾，很自然地拍拍自己的膝盖，提醒那只无视自己的满身水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起来很像是在用自己的气味重新标记领地的大猫：“过来坐好，给你擦擦头发。” 黑刀的眼尾余光扫了一眼大开的窗户，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他走过去在秦情面前大咧咧的盘腿坐下，宽阔厚实的背脊肌肉随之舒展开，正对着那扇窄小的窗户。 秦情：…… 女孩的动作停顿一秒，很熟练地扯了一旁午睡用的小毯，严严实实的盖住了对方的腿。 黑刀默不作声，那双深翠色的眼睛却看向了女孩平静的眼睛，带了几分微妙戏谑的浅浅笑意。 “……”秦情也跟着眨眨眼，表情十分淡定：“洗完澡身上还没干，小心不要着凉。” 第60章 两个人默契的掠过了合成种强大的身体素质，这种程度的凉意根本不可能让他生病，但黑刀只点点头，他的脑袋忽然凑过去一点，鼻尖轻轻蹭过女孩的，呼吸交缠，距离近在咫尺。 少女眼色清明，任由他的随意靠近，看似宽容的行为某种意义上也是称得上冷淡的无动于衷。 黑刀垂下眼睫，轻声询问。 “……狼王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小姐？” “因为被发现了呀，之前住的地方我也算是帮了不少人，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秦情很温和的解释着，“而且你迄今没有用过基因补剂的事情，他们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狼群顺着这条线索找到我身上，又因为情况比较特殊，值得阿德拉先生亲自过问，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吧。” 黑刀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大概不止如此。 女孩的力量究竟应该归类到哪个范围，他心知肚明，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某种意义上他对此也算是有一点心理准备的。 ……可阿德拉的眼神，明显已经超出了他的准备范围。 他是个男人，看的懂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潜藏的另一层含义。 黑刀忽然沉默下来，正轻柔擦拭他头顶湿发的那双手动作愈发缓慢，秦情忽然轻轻叹息一声，她低着头，用额间软发轻轻碰了碰黑刀的眉心。 “怎么办呀，黑刀。”女孩子忽然对他软软的抱怨起来。 两个人的呼吸偎在一处，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女孩浓长卷翘的眼睫如何颤动，她放轻声音，小小声地提醒道：“你看到了吧，狼王的反应……我们被注意到了。” 男人哑着嗓子，慢慢嗯了一声。头顶一双线条圆润的豹子耳朵却因这近在咫尺的呼吸温度反射性抖了抖，有些不自在的向两侧压了压。 “所以要小心些才行。”她声音放的很轻，几乎是纯粹依靠气流卷起的颤动，黑刀魂不守舍的应声，目光无自觉地徘徊在她的脸上，从那双金珀般的眼睛划过她白皙的脸颊，最后落在那缓慢吐字的浅色嘴唇上，唇肉饱满，含苞的花朵似的，藏了一截艳色的花蕊。 “让我一直待在家里，应该已经不够安全了……黑刀，黑刀？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嗯。” 他强撑着理性，努力维持着一点所剩不多的清醒。 “在听呢，在听呢……” 秦情挑起眉，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纯粹的不满。 她不常发怒，性子一向柔和，所以就算生起气来也是没什么实质性的压迫感，只不过黑刀忽然就看着那原本开开合合的嘴唇倏地抿了起来，十分吝啬的一言不发。 黑刀目光上移，盯着那双隐带怒气的金色眼睛，眼神立刻变得无辜又乖巧。 “小姐？”他含糊道，仗着肤色深邃看不出温度上升的破绽，若无其事地解释起来：“我真的在听呢，家里已经不安全了，然后呢？接着搬家？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彻底离开这儿？” 秦情幽幽盯着他，忽然冷不丁直起身子，一双手扒着他的脑袋，毫不客气地张嘴叼住黑豹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圆耳朵，然后用力咬了一口。 兽耳上密布细小的敏感神经，平日里连他自己都很少碰，但这毫不保留的一口下去力度在黑刀看来依然是不轻不重。他忽然就止不住的笑起来，同时伸出双手，捧着一朵花一样扶住女孩纤细的腰肢，然后让她落下，重新安稳的坐在自己的怀里。 “……”果然，那股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秦情板着脸盯着他几秒，然后便怏怏叹口气，彻底放弃了继续发火。 她把下巴顺势搭在对方的肩头，轻声道：“倒也没那么夸张……彻底离开还能去哪儿呢？我只是想说，你之后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许可以带着我一起。” 黑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为什么偏偏要这么说呢？ ——是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是单纯因为恐惧狼王的窥视，还是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空，太静，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让您感觉到些许的安心？ 什么样的回答都行的。 他想。 哪怕是卑劣一些、自私一些、任性一些的想法，都可以的。 ……是你的话，单纯只是想要利用我都行的呀。 第33章 黑刀想, 他可能找不到那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少女迟疑几秒后，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啊……”少女低着头，手指抵在唇边,不由得陷入沉思，“首先也是因为我能帮得上忙吧？” “要是纯粹只是因为我在这里无聊就要跟着你的话,那过去了也就是当个拖油瓶,这肯定是不行的……”秦情温声回答。 为什么不行——？ 心口的血肉撕出裂隙，呼啸过不可言说的压抑悲鸣。 他默默的想着，只要你开口,什么东西我不会给你？ 不要总是这样理性的思考啊……多任性一些，多自私一些，哪怕是要我的骨头磨成粉吞下去, 那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但少女对此一无所觉, 她显然是认真思考过了, 并尽力给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客观理性的正确答案。 “所以我想了想，我和你一起执行任务，至少也是因为我能帮忙控制你的精神力损伤程度——” 她像是生怕对方不想答应似的, 又迫不及待地补充说：“而且我之前也试验过很多次了，哪怕是普通人只能提升一点点精神力强度的情况, 对他们来说也都能避免许多威胁；所以就算你带队和普通人一起, 我也是都能帮得上忙, 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第61章 黑刀没有立刻回应她, 那双翠色的眸子此刻看起来太过深沉，浓绿黯淡的沼泽似的，沉沉地要人无声溺死。 “所以……小姐是觉得，自己去了是能帮得上忙？” 女孩点点头。 “不仅是因为我么？”他低声问道。 “——甚至说，哪怕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没关系,毕竟对你来说，只要能给那些陌生人提供帮助也是极好的？” 少女有些不解的眨眨眼，语气温顺又茫然：“当然啦……这样有什么问题吗？哪里不合适吗？” “……” 黑刀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伸出手，双手的掌心贴上秦情细腻的脸颊，他的目光向上，双手无限虔诚般捧住了少女的脑袋，却也禁锢了她头颅转动的方向，让那双金珀一样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 只看着我吧…… 他在心里呢喃低语着。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 她低头看他，眼神专注温柔，从未因为他的逾越冒犯之举生出半点恼怒和抵触，她的心始终如一，爱意始终真诚，少女便和最初承诺的那般，如同爱这世界般爱他。 ……可是，不够啊。 不久之前才因对方的宽恕与纵容感受到满溢饱足感的内脏，再一次生出了血肉枯萎般的恐怖饥饿。 黑刀的目光有些奇异的恍惚，他的嘴唇轻轻颤动，好久后才低声开口，问出了那个本来早在最初就已看清答案、却在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想要逃避无视的问题：“小姐，如果当时在斗兽场，你遇到的不是我，或者说你遇到的不只是我……你也会想办法救他吗？” 女孩没有丝毫迟疑，再平静不过的回答说：“肯定会的呀。” 他的声音嘶哑，声音无意识放的更轻：“哪怕那个人不是我……哪怕他可能不会和我一样，真的愿意救你出来？” 秦情眼睫垂下，白皙的面容浮现出了一点浅浅的为难。 “黑刀……”她看起来有些迟疑，也有些温情的不忍，但还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你应该也知道当时的那个环境，如果遇到的那个人早就崩溃到不愿意相信任何人，那我想，至少也不能说是他的错。” 黑刀垂下目光，哑着嗓子反问：“不是他的错，那能是谁的错呢？难不成还是小姐的错吗？” 听到这里，秦情轻轻笑开了。 “人是会需要一点精神支撑，才能让自己活下去的。” 她回答说。 “如果那个环境之下，会有人看见我时想说：'你为什么没有早些出现，你要是早一些来我就不会是这个样子，所以都是你的错'……我想我不会觉得意外。” ——但要是这份恨意能让他重新找到活下去的理由，那也是未尝不可的。 所以，可以是我的错。 女孩子温温柔柔的回答说。 她的手指搭在了黑刀的手臂上，又循着他手臂绷紧的肌肉轮廓慢慢向上，顺着他喉颈处的脉搏，摸了摸他的眉骨和脸颊。 那里藏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绝望与不自知的窒息，眼底那片深绿的泥沼反向流入他的灵魂，在令其他人感到窒息之前，险些要把他自己溺死了。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女孩无比了然的反问道，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斥责不满之意。 是不想我像救你一样，去救其他人吗？ 黑刀很慢的眨了下眼睛，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并不是预期中绝望的请求或是什么愤怒的警告，而是一种从未想过的平静：“可以吗？” 可以吗？ 他的心和声音同时问道。 我可以这么想，这么问，这么请求吗？ 不去救别人，只救我。 ——不要爱别人，只爱我。 女孩怔愣着，也蹙眉思索着，但那双漂亮的眼中也随之浮现出一种纯然的不解，于是那一瞬间黑刀就明白了她的真心。 她太纯粹，太温柔，而这份温柔到达极致，便是神爱世人一般高高在上的冷漠。 她的本心如何呢？ 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 然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若真的开口提出那个要求，面前的女孩也许会循着她一贯的温柔底色愿意接受他此刻的请求。 但她的本质不会因此发生半点变化。 她还是无法理解，无法真正共情自己此刻的请求究竟是因为什么。 男人抚摸着她的脸颊，忽然抬起自己的拇指抵在她的唇上，指腹覆着厚茧，粗糙而温热，慢慢抚摸过女孩柔软的嘴唇，像是在揉按一朵脆弱而娇嫩的花。 少女乖乖的坐在他的面前，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的避让闪躲之意。 于是他慢慢笑起来，他的指尖与他正无限渴求的真实欲望如此贴近，那朵花里藏着更加柔软的艳色花蕊，只需用手指轻轻一拨就能碰到。 但他亲自用自己的手挡住了，不去看，不去想，只留下这双仿佛永远干净清明的眼睛，长久的看着自己。 他想，也许这样也行。 ……或者说，那就这样吧。 ——哪怕你爱我如爱众生，哪怕你对我的爱不过是神爱世人之前最初踏出的那一步，但你想要真正走出这一步，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我做你的刀的。 说到底，谁能真正理解你呢？ 谁能愿意理解你的这种“爱”、又愿意永远地陪下去呢？ 第62章 黑刀低下头，呼吸与她交融一处，鼻尖微微相贴。 秦情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之处，只觉得压着自己嘴唇的手指忽然用了些力气，对方指腹用力摩擦一下，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松手挪开。 佣兵的手指实在是粗糙，女孩子细嫩的肌肤被娇惯太久，吃不住这样的折腾，她下意识伸出一点艳色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 “……”黑刀抬起手指，然后慢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女孩眼神清亮，毫无半点自觉，黑刀只能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有点凉，我先去关下窗户。” 嗯…… 秦情抬了下眉头，没多说什么，但也很配合的跟着转移话题，看着窗户小声嘀咕起来：“要不要顺便装个窗帘呢……” “不是要和我一起出任务？”黑刀神色平静的提起了最初的话题，道：“反正到时候屋子里都没人了，不装窗帘也没事。” 谁想看，自然也就是随他去看嘛。 …… 站在窗户旁边的那个男人，只在腰间简单围了一条浴巾，那样松弛懒散、引人厌烦又毫无规矩的样子，在那个房间里却又分明是没有半点被拘束的。 他似乎是准备来关窗户，但伸出来的胳膊动作忽然放慢，男人扬起脸，忽然无比精准地看向了某个方向，露出了个冷漠又挑衅的笑容。 *** ——刚刚才安静了一小会的屋内，又一次传来了东西砸碎的声音。 曼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眼神放空，身边是几个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可怜新人，没办法，真正靠谱的那些人还在中央塔不能随意调动，阿德拉先生在这边的时间又有些太长了，曼尼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只能先临时调一些人过来。 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曼尼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他先是回头换上了温和安抚的表情，让附近僵站着的几个年轻后辈尽量离得远一些，然后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细节，清了清嗓子后，敲了敲面前的这扇大门。 “……进。” 等了片刻后，里面才传来了和过往无异的低沉声线。 曼尼打开门，只留了一人进出的缝隙，并未大开到能让旁人看到屋内的画面。 他只是隐隐有些模糊的猜测，而进屋后的满地狼藉让他瞬间反应过来果然如此，狼王站在落地窗之前看着那个熟悉的方向，阿德拉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配合满地碎成齑粉的原木办公桌和其他残破的家具，曼尼只能说，上司的心情大概没有他看起来那样平静。 出于一种谨慎考虑，曼尼并没有立刻开口询问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是选择沉默地在原地站定，等着上司的下一个吩咐。 “明天回中央塔。”果然，片刻之后，阿德拉终于收回了视线，语气淡淡，难辨喜怒：“这里的东西都彻底清理掉，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是，先生。” 曼尼回复完这句话后，狼王就转过身，大步离开了这间临时办公室，曼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等了一小会后，才出去叫来了那些年轻后辈，嘱咐他们如何打扫整理。 他瞥了一眼落地窗外的某个方向，想： ……真的，还是抽空帮秦情小姐弄一套窗帘吧。 第34章 ——几乎是阿德拉返回中央塔的同一时间, 斯考特的电话便打到了他的私人通讯上。 “……” 阿德拉沉默一瞬，他对着空旷安静的办公室放空了片刻目光，然后才接了这通电话,平静问道。 “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问问？”斯考特的声音里带着懒散的笑意，“真无情啊,大哥,我还以为我们闹归闹打归打，兄弟之间的亲缘关系最起码还是算数的。” “你要是只为了和我说这种废话的话，那你可以挂了。” “诶,别呀，”斯考特闻言却是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好大哥,你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坏？索性我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事,顺口猜一句好了——” 电话对面的斯考特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一双长腿搭在桌子上，这才慢悠悠地说：“那位黑豹先生最近又接了新任务，难度没什么变化,不过这次嘛，他的任务申请多了个附加条件。” 阿德拉抬起眼,沉默地听着。 “……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他这次准备带个人一起出去执行任务, ”斯考特煞有其事地叹起气来,无奈道：“一区那边我反正是很久没去了，大哥你知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我猜可能出了点什么事吧，要不然好端端的，黑刀怎么就带着人一起走了？那小姑娘看着就娇滴滴的，换成我,我可不舍得她跟着一起出去吃苦受累。” “——普通人想要离开基地是有要求的。”阿德拉突兀打断了斯考特的话，冷淡强调：“要么是登记在册的可以独立执行任务的佣兵，要么就是有相关资格证的商人，她哪种条件都不符合，怎么出去？” 斯考特被打断了话，罕见地没有生气，他轻笑一声，很好脾气、甚至是有点理直气壮地迅速反驳说：“好大哥……你怕不是忘了，那位来了没多久就把积分刷到了第一位，小队模式下的积分共享，系统判定就能直接自动通过了，哪里用得着我单独看一眼？” 阿德拉没有说话，斯考特也跟着停顿片刻，大概几秒的沉默之后，他听见了来自兄长的冰冷声线。 第63章 “——你现在来一趟中央塔。” 斯考特挑了下眉。 “行。” * 在这个紧要关头去招惹自己的亲哥，斯考特自认自己也算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不过兄弟俩一向交流简短，这次一个电话都没能完全说明白，还要他必须亲自见面才行……斯考特摸摸下巴，有些额外的兴致勃勃。 狼王这次压抑沉默的怒火究竟来源何处，他大概有个隐约模糊的猜测。 ——是那个女孩儿吧？ 斯考特想着，并且对于这个答案他毫不意外，他了解自己的大哥，说委婉好听些，这是个为了所谓更伟大的荣耀长久压抑个人意志的好人；说的恶毒直白一点，那就是个被所谓的现实世界压抑了过久的本性，如今多少有些骑士妄想的疯子。 不过说起来，阿德拉小时候还真想过类似的事情，类似惩恶扬善，帮助幼小，四处行侠仗义拯救世界……听着是很可爱的，只不过这种想法放在他身上就不太行了，作为军人，阿德拉不可能随心所欲；当年被中央区重用的新星也不可能真的做到事事顺心而为； 而到了这里，为了整个基地的平衡和长久的发展，狼王的同情与善意也不可以随意的到处滥用。 人不是动物，稍加放纵就会滋生野心和贪婪的本能，更不用提阿德拉那连自己都毫无自觉的刻薄挑剔，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看到什么可怜的流浪动物就捡回家去养着。 要是能一直这么维持现状，那也就罢了。 ——偏偏这个时候，出来了那个叫秦情的小姑娘。 啊……确实，很完美的女孩儿，柔弱又美丽，善良又坚韧，明明拥有圣人一般的纯白无私的慈悲本性，偏偏又没有能将自己从泥沼中拯救出来的能力。 斯考特嗤笑起来，想，多美好的姑娘啊。 对于阿德拉来说，她连弱点和遗憾都是“完美”的。 狼王会看中她、甚至是进一步选中她，把她当做自己的安慰剂，用她来安置自己那无处可用的泛滥好心，还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只不过斯考特以为这个过程会更慢一点来着。 做弟弟的摸摸下巴，故作遗憾，毕竟按着他的设想，应该是不久之后的某一天，那位可怜的合成种会因为什么理由在野外丢了性命，可怜的小姑娘从此变得无依无靠，孤零无助；这时候他那好大哥就会像是位拯救世界的伟大骑士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满怀同情的伸出手，无比真诚地同她询问：可怜的小姐呀，您是否需要我的帮助—— 斯考特一边想着，一边抬手推开了自己面前的大门。 他的兄长坐在那张椅子上，听见开门声的那一刻，也一起平静的抬眼看了过来。 斯考特站在门口，看着对方望过来的眼神，忽然就笑了。 ……他们兄弟俩，彼此都有些太了解对方了。 这种了解深入骨髓，只需要一个眼神的对视就能理解对方的所思所想，让那种暗藏玄机的言语交锋瞬间都变得虚伪又无聊，长兄看着弟弟一步步地走过来，双手毫不客气地撑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压下身子，直接开门见山，微笑着提醒道。 “大哥，你说过不会动我的猎物，对吧。” 阿德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也如一位习惯溺爱的兄长般，对他温文轻笑起来。 “我亲爱的斯考特，”他声音的语速放缓，略显无奈的反问道：“从小到大，我让你的次数还少么？” “那可不一定啊……”斯考特意味深长地拉长尾音，笑着答：“这万一长兄想要的东西和我想要的也差不多呢？” “……斯考特。” 狼王的声音没有半点变化，依然是温和的，平静的，强硬且不容置疑地。 “我还是我之前的态度：我对那个佣兵没有半点兴趣，你要带他走，准备要他去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 他语速放缓，温声细语的提醒道：“但是相对的，另外的那个女孩，你没有兴趣，也不要碰。” 斯考特轻笑一声，薄唇之下露出锋利的獠牙，声音压抑，丝毫不掩嘲讽的本意。 “你把那个小丫头要走了，无异于捏着那只豹子的软肋，然后现在还在告诉我，'啊没关系，你把那家伙带走吧，反正我不需要——'” “……我的好大哥，”他的弟弟，爪牙与眼神同样锋利的黑狼在他的办公桌前俯下身子，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所有好处都要你一个人拿了？” “是么？” 狼王挑了下眉，问：“你觉得这算是好处？” “斯考特，我还以为你清楚的：一个孤身一人的疗愈师和一只最擅长单兵作战能力的合成种，在e-3区的这个特定环境下，究竟哪个才更有价值一些。” 狼王眸光仍然平静，却压得对方莫名无法开口反驳。 “……” 斯考特轻飘飘地啧了一声。 “……确实，我对小丫头没有兴趣，也用不上疗愈师的能力。”他直起身子，幽幽道，“我只提前问一句，黑刀要是真的站在我这边了，兄长不会再过多干涉，也不会借着手里的筹码再把他弄过来的，是吧？” “这你不必担忧，”狼王语气冷淡，“你要是有能力让那只豹子彻底为你所用，用钱，用人脉，用你的地位，甚至给他再塞点什么女人之类的让他动心，那是你的事情；我并不看重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不需要一个可以自带捆绑战力的疗愈师，明白么。” 第64章 “……成。” 斯考特挑眉一笑，意味深长。 “你要是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你是个什么意思了。” 哎呀，这一股子骑士跃跃欲试拯救落难公主的味道…… 斯考特相当明显的啧了一声，不过考虑到自己兄长常年无处安放的恶毒同情心终于有发展余地了，他也不打算多过问后续发展就是。 * 狼群的副手得到了额外的允许和早早看中的猎物，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阿德拉看着弟弟离去的方向，叫来了另外一个人。 “曼尼。” “在的，先生。”男人脚步匆匆，很快就在办公桌前面站定脚步。 “黑刀的新任务确实已经安排好了？” “是的先生，这方面的工作一直都是系统自动配发，有什么问题么？” “安排一下，他这次是带着秦情小姐一起出任务的，我担心只有一个人容易出事，看看他的任务地点在哪里，再安排一组实力足够的过去一起执行任务吧。” 阿德拉沉吟片刻，忽然又说：“我想起来了，那位新晋升的兰多到现在不是还没正式出过任务……？正巧，趁着这个机会，让他试试实战水平如何也不错。” 曼尼顿了顿，回答的声音有些迟疑：“但是先生，他的情绪和心理状态可能不太适合出任务……” 这话说的就是比较委婉的了，更准确一点来说，现在的兰多就不是个能用正常人类理性理解的存在，不要说听吩咐执行任务了，他现在能不能愿意搭理人听话都是个未解之谜。 “没关系，放出去吧。” 狼王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 “——哦对了，如果他的情绪真的不那么稳定，比如说，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对自己的同伴出手了的话……” 曼尼心脏一紧，瞬间闭紧嘴巴。 他看着狼王阿德拉单手托着下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转着一根笔，沉默片刻后，阿德拉像是在很惋惜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那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狼王叹息着，眸光冷淡，没有半点温度。 “毕竟兰多只是个揠苗助长的残次品啊，数据不具备参考性，登记手续也不全，也没什么类似案例适合统一归类的，这样的话，就算归结为叛乱案件，都没什么特意走程序记录的必要……” 阿德拉将那根笔扔到桌子上，神色平静的嘱咐道。 “虽然可惜，但没办法了……到时候在基地外面直接处理掉吧。” 第35章 “您确定就要这么去吗？” 黑刀拿了一件斗篷过来,意有所指的提醒着什么。 他和秦情现在在基地入口附近的廉价旅馆暂时停步，准备最后一次采买物资，这里汇聚了大部分的自由雇佣兵, 佣兵们粗鲁的喊叫和沉重的脚步声交错来往，虽然整体看起来混乱了些, 但也算是个货品齐全的自由市场。 黑刀的本意是在这儿找些适合她用的东西, 但逛了一圈下来，女孩依然两手空空，只换了套相对适合出行的衣装。 说来无奈,他买了那么多衣服，大多都是料子轻软又娇贵的类型，没有一套是为了出行考虑的。 “我确定。”秦情将头发编起来,发辫垂在胸前,然后才笑眯眯地说：“路上大概率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再要别的东西就是增加负担，不要担心，我还是有拖油瓶的自觉的。” 黑刀垂下眼睫,将那件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我们这趟出门会很久，保守估计都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开口提醒, “不必担心是不是在给我增加负担的问题, 这一趟路上大概率是能找到可用的物资的,而且合成种的体质很强, 两三周不摄入也死不了，你可以多带一些想要的，我不要紧。” 秦情挑了下眉，伸长手臂，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黑豹的耳朵。 “不要乱说话。” 她提醒,手指从对方头顶滑下来，又被男人很自然地握在了手心，她被牵着往外面走时听到了许多声音，黑豹姿态的合成种在这里显然是个颇有名气又极富辨识度的对象，从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原本充斥在四周的聒噪嘈杂的声音，明显变少了许多。 有那么一瞬间，女孩能感觉到有许多目光望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仰慕的……还有一些人，在刻意打量她的模样，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的恶意窥视。 他们看着她，看着这个被黑刀亲自带来的女孩儿，纤细而美丽，但还没等那些浑浊的视线真正看清少女的模样，下一秒她就被对方盖上了斗篷的兜帽藏在了自己怀里，吝啬的连一点发丝的轮廓也不愿分享。 ——再多看一眼，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在合成种眼里一闪而逝的冷淡警告绝非作假，于是周遭那些嘈杂声只淡了片刻，便极刻意的重新响起，瞬间冲散了先前那些隐秘的尴尬。 少女偎在他的怀里，一如既往的温顺又乖巧。 “会讨厌吗？” 黑刀将她护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头顶，神色如常地低声问道，“……但这就是我在的世界，小姐。” 你会讨厌这个世界吗。 你会……讨厌我吗？ 秦情对于这点细腻的敏感变化毫无所觉，只温声回应：“我看到啦。” “看到之后呢，现在也还是觉得他们和我一样吗？” 第65章 黑刀忽然道，这问题没头没脑，却分明又是在他脑子里徘徊许久的样子，他停顿一瞬，自觉有些尴尬，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还是在小姐眼里，他们这副模样也称得上是好人？” 秦情：“……嗯？” 少女有些呆愣。 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但她还是下意识摇摇头，回答道：“当然不是，黑刀就是黑刀，和他们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是吗？”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揽着她肩膀的手指无自觉摩挲几下，声音有点刻意，又有点毫无自觉的委屈，小声提醒道：“可是是您当时亲口说的，哪怕当时帮忙的对象不是我也可以。” 秦情：“……” 女孩的脸上掠过一瞬的错愕。 ——这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呢？不是都翻篇了吗？ 她着实愣了一下，再次抬头看着黑刀时，看见对方心虚错开的眼神，绷紧的下颌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隐约透出一点故作镇定的青涩羞恼，不过是因为肤色深邃，他五官轮廓又偏向粗犷英朗的风格，看起来并不十分明显，甚至很容易会被当做恍惚的错觉，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啊。 她忽然就像被小猫肉垫拍了拍脑子，整个人都泛起了一种晕乎乎的满足感。 “所以我也只是顺便提醒一下……”黑刀轻咳一声，目光游移着，结结巴巴地提醒：“就……很可能小姐之前接触到的要是不是我，那就很有可能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或是某一批。” “……” 黑刀哽了一会，干巴巴的说：“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情还是没有回答。 她看着对方头顶有些神经质反复抖动的耳朵，还有身后显然因为某种焦躁情绪甩来甩去的尾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虽然有点对不起黑刀的感觉，但是…… 啊，真的，蛮可爱的。 她有点出神的想，要是一直不回答的话他会委屈到什么程度？ 一个人的时候会偷偷哭出来吗？ 秦情沉默的时间其实也不算很久，但黑刀原本还算淡定自若的神情渐渐趋于一种冷淡的阴沉，明显是一副努力忍耐不满的可怜样子，但表现出来的却还是风平浪静的若无其事。 旅馆门口停着刚刚修复完毕的一辆机车，男人把她放在座位上时，终于没忍住，冷着脸啧了一声。 女孩眨眨眼，一脸无辜，眼中偏偏又散开浅浅笑意：“哎呀，生气了？” “没有。”黑刀绷着脸，干巴巴的回答说，“您误会了小姐……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这种小事不值得我过多在意，我很正常，我没事，真的。” 啊，懂了。 所以真的就超生气的。 她笑眯眯的想。 因为之前明显是发自真心地剖白，黑刀又一直是个不喜欢弯弯绕的性子，明明都已经当着自己的面说的又那么大方，她还以为他真就能看得开，也真的没什么感觉—— ……哎呀，但这不是超委屈的嘛。 感觉再努努力是真的都能气哭的程度了……但是感觉这么做有点过分，所以还是先不要了吧。 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随之贴上她后背，机车的引擎发动声掩盖了身侧的所有多余的噪音，视野两侧的景色飞驰而过时，秦情忽然就找回了最初的那种感觉。 那种……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在一望无际的旷阔荒野之中，只有他们是唯一的存在。 * 这一趟的任务目的地很远， e-3的范围很大，也存在无数人类活动的痕迹，旧日文明的，属于新时代的，也有一小部分不知究竟从而来，只在这里短暂留存了片刻……而在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哪怕已经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留下了残垣断壁，但这些遗迹本身也存在着相当的威胁性。 要远离。 路边有人留下警告和提示的文字，与废墟一起沉默着，秦情也没有被允许走入其中随意探索，有关这些地方，黑刀的脑子里似乎存着千百种可能隐藏的危险，但无论哪一种女孩都不觉得恐惧，她只觉得有些微妙的惋惜，好在这世界并不无聊，还有旷野与星空能供她欣赏。 废墟之中，偶尔也能找到挣扎存活的人类踪迹，可能是过往休息的佣兵，也可能是想要碰碰运气的遗迹拾荒者，也有些纯粹的普通人是黑心的星盗贩卖留下的“残次品”，无法作为货品继续运输，于是就这样扔在原地，彻底抛弃掉了。 面对这些人的时候，女孩便有些额外的犹豫和心软，但也知道泛滥的好心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倒是黑刀没有选择阻止，他安静地守在她的身边，甚至主动拿出那些物资让她拿出去接济，又说不要紧，附近旧址很多，一般来说地下还能有一些没有坍塌的建筑遗迹，东西没了他可以再去找，问题不大，不必担心。 “……但如果是其他佣兵的话，不要说舍得这点物资了，不反过来打劫这些人就很不错了。” 黑刀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在秦情瞬间变得奇怪的注视中，目光飘忽着，慢慢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而且他们也没有本事从这地下再找些东西出来……” 少女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了。 趁着夜色，两人在一处荒芜废墟的墙角避风处停下休息，黑刀摆弄篝火的时候，身边慢慢靠过来软绵绵的一团，女孩裹着斗篷，挨着他的手臂坐着，半天也不说话，只直勾勾看着他的脸。 第66章 “……生气了？” 她慢吞吞地问道。 “没有的，小姐。”黑刀没有抬头，盯着篝火一动不动，“我有心理准备，所以不会生气。” “我不只是说这个啊，”女孩温声回复，“我之前和你说，在那个场合下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生气了？” “……”黑刀抿了抿嘴唇，语气还是干巴巴的：“没有。” 在夜风与篝火燃烧的声音中，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属于女孩子的轻笑。 那笑音不同以往的柔和，更细腻，也更甜腻，尾音像是被风吹散的柔纱，轻飘飘的，窸窸窣窣顺着他的耳朵划到喉咙里去，分明没什么力度，偏偏又磨蹭出一点喉头滚动的轻薄痒意。 一只细白修长的手忽然就撑在他的腿上，男人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后仰，直至靠在了墙上，然而少女依然毫无自觉的倾身靠近，他只来得及看清那双金珀般的眼，仿佛被篝火同化了温度，一点揶揄的笑意挂在她的眼角眉梢之间，蜜酒似的肆意泼洒下来。 “哎呀，”秦情懒洋洋地拉长尾音，笑眯眯的看着他。 “怎么，真生气啦？” “……” 他没有说话。 黑刀第一次没有在眼中呈现出那种温顺的忠诚，他的理性仿佛被面前一泊金色的蜜酒融尽了，恍惚着，在少女近乎纵容的笑意中，让自己的目光与她的眼神慢慢融在一处。 ……男人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同时抚摸过黑刀的脸颊，对方忽然小狗一样侧过头去，轻轻叼住了女孩柔软的指尖。 “我要是真的生气了……” 他低着头，咬着她的手指，声音也变得含糊而黏腻： “——您会愿意哄哄我吗？” 第36章 女孩的指尖被咬住了,但她瞧着并不恼怒，满脸好奇的将指腹顺势向下压了压，直接抵在对方整齐的齿列上。 黑刀静静看着,他仍然靠在墙壁上一副很放松地样子，默不作声地允许女孩慢慢摸索他的口腔内部。 很陌生, 也很新奇的触感。 与秦情自己的牙齿不一样,合成种的牙齿整齐但也锋利，犬齿微微突出，尖端部位有意避开了女孩脆弱的手指,她无意识地靠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伸进了半截手指去探索黑豹的牙齿，黑刀一言不发,只沉默着慢慢张开口,状似温顺地允许她的更进一步深入。 少女细腻的指腹轻轻擦过犬齿边缘的那一刻, 对方齿列忽然合起，直接咬住了口中过分活泼的猎物。 秦情动作一顿。 ……哎呀。 她很慢的眨了下眼睛，眼神清亮无辜, 被咬住的手指却有些怯懦般的慢慢蜷缩起来，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在抚摸的是野兽的獠牙, 慢半拍地挣扎起来,想要逃离狩猎的范围。 对方依然没有说话。 “黑刀？”秦情只能开口, 轻声提醒。 男人轻轻“唔”了一声。 眉骨深邃,摇曳的火光应下一片侵略性极强的阴影，野兽看似乖巧的张开了嘴，允许她收回自己被咬住的手指，但对方的嘴唇与呼吸却没有因此与她拉开距离，少女收回了自己被咬出轻微齿痕的手指时,他也像是追逐猎物的动物一样，将自己一同贴了上来。 秦情屏住了呼吸。 男人的吐息有些微妙的变化，沉重，缓慢，清晰，但在过分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落在耳畔，坠的人心口微微发痒。 “什么？”他含糊应着，声音模糊嘶哑，透着某种难耐的焦渴。 秦情眼底生出几分恍惚，像是刚刚指尖触碰到的温度随着接触的肌肤再次逸散而开，肌肤感知的温度正在慢慢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溢满陌生的燥热，忍耐许久也饥饿许久的野兽终于在静谧的夜色下，忍无可忍地张开了獠牙。 他伸出手扣在少女的后颈上，手指抬起，轻轻摩挲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哎呀。 少女抬起手撑在对方的胸前，一双纤细的胳膊却没来得及撑起拉开距离，就被靠近过来的胸膛抵住，缓慢地压在一起—— 我的…… 某种虔诚的声音被含在野兽的喉咙里，反复地压碎，融入骨血，比起呢喃，更像是某种颤抖而渴望的呜咽。 他并不确定那声音是否有传递出去，也许没有，因为他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什么声音也听不清楚；但也许是有的，因为他分明感觉到抵在胸前那一点微弱的力道正在渐渐消散，像是揉碎的花枝似的，只留下一点甜蜜的香气，于是男人的手指用了些力气，意图靠近那一捧金色的蜜酒—— 夜晚静寂，空气中似乎只有篝火燃烧时的细小噼啪声，可随着一阵夜风呼啸而过，一缕浓郁而清晰的花香却不知是从何处散开，像是突兀打碎的香水瓶，几乎是瞬间便占据了这片本来清净的空气。 …… 那香味太突兀、也太具有辨识度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这片点着火光的避风墙角，来者只有一人，脚步轻快且毫无隐蔽之意，而随着对方的靠近，那种奇妙的香气也愈发浓烈起来。 “……小姐？”另一道声音随着响起，茫然而无措。 “……小姐？” “小姐，您在这边吗？” 青年的声线柔软细弱，像是某种孱弱又可怜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不敢乱动，只能呜呜咽咽的哀叫着。 “……”黑刀的动作一僵，刚刚还晕乎乎软绵绵瘫在他怀里的女孩倏然清醒过来，猛的睁大了眼睛。 第67章 黑刀：“……” 听清声音的下一秒，秦情顿时像是只灵活又护崽的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迅速从他怀里窜了出去，顺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兰多？兰多你在哪儿呢？” 随着那焦急的呼唤声拉远距离，黑刀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空荡的怀抱，许久没有说话。 “……” 啊，他妈的。 他慢慢收拢手指，闭着眼睛，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 冷静，不要乱想，也不要冲出去杀人。 他一边想着，努力用理性的判断塞满自己满是凶残想象的脑子，一边又听见墙壁那边青年的声音，怯懦又慌张地说着什么：“这样不好吧，小姐……” “哪里不好了？”女孩儿很温柔的问道，声音清朗，显然已经恢复正常。 “……” 黑刀用力啧了一声。 “我没什么用处的，小姐，我的能力在这里用不上，”墙那边的青年软绵绵的辩解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坚定拒绝的意思：“我之前甚至都没有独立执行过这种任务，我跟着你们一起，很容易添麻烦……” “……” 黑刀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面无表情的听着两人谈话，手里捏着一截枯枝摆弄着篝火，但力度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捏成了齑粉。 “是不是添麻烦也不是你现在说了就算的，”秦情像是叹了口气，声音听着愈发无奈，“好了，你也总不能一直这么远远跟着，你要是真觉得容易添麻烦，那你现在回去呢？凭你的速度估计很快就能回去基地了吧。” 黑刀绷紧的五官舒展了一点，头顶的一双圆耳朵瞬间支棱起来，戳动篝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对方没有立刻同意，但也没有干脆利索的否认，而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可这也是任务……而且分派任务的对象，我……” 青年的声音听着委屈，感觉上也似乎愈发可怜了。 “……” 有人阴着脸咧开嘴角，杀气腾腾的冷笑一声。 “那怎么办啊，”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很头疼的样子，“要你一直跟着吗……？我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黑刀估计会觉得不舒服——” 当事人隔着一堵墙没吭声，想，确实。 ……所以什么时候准备把这倒霉玩意扔了？他都可以帮忙的。 “先跟我来吧，至少先过了今晚再说。”秦情温声安慰着，“而且你怎么就这么直接来了……说是执行任务，一点东西都没准备吗？” 对方声音停了停，语气有些乖巧，也有些心虚：“过去都是小队作战，他们信不着我，也轮不到我保管物资……” 懂了，废物。 黑刀想。 交谈声终于停了下来，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墙壁后面响起，秦情先一步走出来，但还没等黑刀放缓表情，就看见了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一位粉发青年，花一样的艳丽娇美，楚楚可怜。 黑刀整个人顿时一僵，炸毛的猫一样瞬间警惕起来了。 ——这他妈谁啊！ ？ ？ ？ 兰多跟着少女的脚步走入临时的休息所，目光凉凉扫过表情阴沉的黑刀，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像是在看着什么无生命的冰冷物体，轻飘飘掠过了对方，便重新黏在了少女的背影上。 “……黑刀先生。” 青年垂下眸子，极温顺地喊了一声。 “还在玛尔达那边的时候认识的，算是我顺手帮过的小孩。”秦情开口介绍了一句，很自然地在黑刀的身边坐了下来，“你叫他兰多就好。 ” 青年没有在他们身边坐下，也没有刻意开口说些客套话试图拉拢彼此之间的关系，而是十足乖顺的挑了个相对远一些的位置坐着，火光拉长了少女的影子，粉发青年坐在她的影子旁边，安静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烈了。 黑刀皱了皱眉，小姐也许察觉不到那花香之外的细节，但豹子的嗅觉足够灵敏，能够清晰辨认出掩藏在花香之下、尚且新鲜的血腥气。 但青年神色平淡，既没有新手动手后的慌张惊怯，魂不守舍；也没有老手身上那种常见的倦怠和麻木。 他看起来仍然是那副怯懦又柔顺的样子，将自己蜷缩在少女的影子旁边，沉默地一言不发。 “说起来，你还没仔细解释过为什么会跟过来的，就算任务是一样的，但我们先走了很久，你又是怎么找过来的？”秦情主动打破了僵滞的空气，青年闻声抬起头，乖乖回答说：“问就可以了，小姐，路上能遇到的人很多，和他们打听就行。” 漂亮的女孩和合成种佣兵的组合，又是性子慷慨愿意出手帮忙的，拥有这样特质的对象极少，几乎是一问一个准。 黑刀单手托腮，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兰多的脸上露出了短暂地茫然之色，他俯下身子，怯怯拽了拽秦情的衣袖，小声的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小姐？……黑刀先生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真的是问的？”黑刀迅速掠过了自己是不是在不高兴的问题，瞥了一眼兰多，冷笑着评价道：“身上的血腥味还没弄干净呢小子，而且佣兵装乖巧没什么用的，说话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兰多眨了眨眼，第一反应却是看向秦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几乎是瞬间泛起了湿漉委屈的红晕，青年用力咬住嘴唇，低着头哀声解释：“我没有装……小姐……” 第68章 黑刀：“……” 不应该。 灵长类的活物理论上不应该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 秦情慢慢揉了揉额头，隐秘的叹了口气：“他的性子就这样的，黑刀，你努力理解一下——” “我理解不了，小姐，”黑刀干巴巴的回答，“在我的认知里，正常男性不会那么说话。” 他的敌意太过锋利且直白，是傲慢又强大的野兽被冒犯领地后显而易见的警惕与凶狠，但兰多却没有丝毫与他正面相对的意图，哪怕到了这一步，青年的姿态依然是柔弱的，可怜的，他甚至没有舒展过自己的身体，直接看着对方的眼睛。 青年顺着那份冰冷的敌意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将自己挪到了少女的影子下面，低着头，垂眉敛目，哀哀地寻求一点微小的庇护和怜惜。 旁人的厌恶，排斥，反感，敌意……一切令人不安不适的负面因素，似乎都可以转化为他装点自身，然后哀声乞怜的道具。 甚至并非心计和谋划，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 “如果小姐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可以保持安静一直不说话的……”青年的手指轻轻拽着少女的衣袖，也不如何哀声哭泣，故作委屈，只小声请求着，柔顺又卑微的样子：“但是请不要赶我走可以吗？就当、就当您还记得……记得我还有任务需要完成——” 锵啷一声。 少女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沉默许久的黑刀已经抽出了自己腰后的合金短刀，杀气腾腾，跃跃欲试。 第37章 “任务应该是不需要这么多人的, ”黑刀放缓语速提醒道，他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又和蔼，但配合那寒光凛冽的合金刀刃,这话听着就远没有他语气那样柔和亲切了。 “觉得我们脾气好，想要过来趁机蹭点好处吗？” 姿容艳丽的青年温声抬起头,若有所觉地看向了黑刀的位置,他的角度找的很好，落花般的长发掩住了他的小半张脸，抬起头的目光状似温顺地与对方对视,眼底却没有多少真切的温度。 又是之前的那个眼神。 看荒草，砂石，废墟……一切无聊死物一样平静的眼神。 黑刀的手指缓慢摩挲了一下刀柄, 心里那点寡淡的心虚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果然。他毫不意外的想着。 这个小子……确实想杀我。 “黑刀。” 女孩沉沉叹口气, 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兰多垂下头,将自己的目光没入她身后的影子里，而黑刀啧了一声，还是乖乖看向了少女的眼睛。 那双眼现在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偏宠和回护的意思，但也没有多少对自己额外的宽容,女孩微微蹙起眉,温声说：“再怎么说也是现在的队友,还是不要动手了吧。” 黑刀没有迟疑,他眼里还泛着不悦的冷光，手掌却已经收刀回鞘，简短的应了一声。 “你也不要再往我身后躲了吧？”秦情回过头，看着躲在自己影子里面状若无辜的青年，无奈道, “你现在再怎么说也是合成种级别的实力，在我身后躲什么？好像你们两个要是真打起来我拦得住谁似的……” 兰多哦了一声，又说：“可小姐不是不让我杀了黑刀先生吗？正面对打我又打不过，躲一躲也不可以吗？” ……啊。 秦情目光放空，短暂地越过了兰多楚楚可怜的脸和他身后摇曳的火光，看向了那片悠远的夜色尽头。 头疼。 “我好累，我的头好痛……”少女喃喃道，“明天还要赶路，我想不管了，我要睡觉。” 黑刀拨弄了一下篝火，放缓了语气。 “来我这边休息吧，小姐。” * 墙角最安全的避风处蜷缩着小小一团，女孩合着眼将自己裹在薄毯里，秦情在这方面并不如何计较，怎么方便怎么来。 之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黑刀不太乐意让她自己一个人去躺着，总是习惯让她靠着自己睡，一来是因为方便，就算有什么问题也不碍事，手臂一勾抱在怀里，就算打不过逃也能立刻跑掉；二来是和秦情解释的，野外夜间风冷，合成种体质强悍，比不知何时就会熄灭的篝火更靠谱些。 现在倒也不计较什么靠着暖和还安全的说法了，女孩嘀嘀咕咕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耳朵听见那边有人调整了一下火堆，黑刀坐在她的身前，也将女孩的身形轮廓挡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没事了，说说吧。”就着篝火燃烧时的细碎噼啪炸裂声，黑刀压着声音，而青年转过头，语气淡淡，有种习惯使然的敷衍恭敬：“您想让我说什么？” 黑刀嗤笑一声：“就先说你怎么追过来的？” 兰多垂下眸子，默不作声地捻了捻手指，他说话时总是直来直往的，没有什么遮掩和修饰语气的习惯，喜欢就是喜欢，重要就是重要，小姐问自己怎么来的，那就是实话实说，“和路上的人打听问过了，就这么来的。” 黑刀抬眼，幽幽反问：“你问了，他们就会说？” 在这样环境下生活的人大多有着对应的常识，会慷慨分享物资的无非就是两种人：一种是不识人间疾苦、只会胡乱施舍自己泛滥好心的天真蠢货；另一种就是当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因为有着足够的底气，所以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 前者很常见，但大多看不清现状，也都活不长久；而后者也很常见，大部分都有拥有自身的势力，有能力发展为一方之主。 第69章 秦情身后站着的是巅峰期的合成种，没人会想要特意招惹这样的存在。 …… 兰多说，可能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我。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人的眼里，我比你强。”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他不是当初那个只勉强达到c级的佣兵了，顺着风声在废墟的罅隙间寻找到人影时，那些人的脸上从惊恐转而狂喜的表情，兰多在此之前是没有见过的。 “他们不介意和我分享小姐的去向，”兰多低着头捻了捻手指，轻声说，“也和我说过，这些物资需要就拿走吧，东西用完了没关系，反正那个女孩儿假惺惺的好心，追上去再和她要就是了。” 黑刀挑着眉，毫不意外的嗤笑一声。 “普通人分不出合成种的力量差异，”黑刀点点头，“只会觉得，这个很厉害，那个也很厉害。” 他顿了顿，补充说：“我比你强。” “是的，我打不过你。”兰多很真诚的点点头，又说，“但我能杀了你。” 他们敬畏他，敬畏他的力量，也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自认可以舍得的东西，试图拉拢他加入自己的阵营。 称不上会对此有兴趣或是有什么反感的感觉，兰多看着他们抓住自己，嘴唇开开合合，飞快地说着什么，只当做一阵风掠过耳畔，自然而然地略掉了那些没有价值的部分。 “小姐的心很软，如果他们追上来，物资没有了，她可能会用自己的力量为他们提供帮助。” 兰多轻声说道。 “我了解这种人，无论给他们多少都不够的，永远也填不饱肚子，永远都会觉得不够，小姐给出去的东西也会放弃掉，跟上来也只会浪费，”兰多想了想，放轻了声音，“……所以就都处理掉了。” 黑刀挑了下眉，表情看起来却舒展了几分。 兰多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用那种平淡的目光看着他的脸，轻声说：“……你也会浪费的，黑刀先生。” 黑刀看着他，不说话。 “合成种的精神力永远都是缺损的状态，您也是在持续浪费小姐的力量。” “……是吗。” 青年的言外之意已经足够明显，但黑刀没有动，他看着对方，再平静不过地说道：“但你自己也说了，我比你强，你打不过我。” 他说：“你没我有用，小子。” 兰多转过脑袋，眼神平淡，幼兽一样天真懵懂的温顺，他点点头，看起来并没有否认这个说法的意思。 “您说的很有道理，”他甚至很礼貌的道谢，又说：“那我会尽量挑选您变得没有用的时候再动手的，黑刀先生。” 黑刀：“……” 男人神色僵硬，他总觉得这小子的脑回路和正常人有些不太一样，就算有心噎他几句也落不到实处，而兰多似乎没什么继续闲聊的打算，他自顾自起身，轻声说：“我去外围守夜。” 黑刀嘶了一声。 他还以为这小子会再僵持一会，或者试试看和自己竞争一下后半夜的守夜位置的…… 他没说话，也没多想，黑豹的尾巴仍然绕在秦情的手腕上，两人谈话这么久也不见她被惊醒，黑刀稍微有些安心，在对方脚步声走远后，他也跟着抽回自己的尾巴，准备回身去自己的位置—— 她看起来已经睡着了，缩在毯子里小小的一团，随意爪牙锋利的庞大野兽贴在了自己的身边，温热的鼻息落在耳畔，目光细细检查过自己庇护的小兽，手指也顺着绒毯的缝隙伸进去，抚摸对方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对方微微蜷缩了一下，睁开眼睛，仍是睡意朦胧的样子：“谈完了？” 黑刀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女孩自己裹着毯子窸窸窣窣半坐起来，很熟练地重新靠了过去，寻找自己的恒温靠垫。 一只手臂横在她的身后，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女孩闭着眼睛，脑袋挨在对方颈侧，呼吸浅浅，神态平和宁静，黑刀收回自己检查的手指，拂开对方额间一缕垂落的发丝时，尾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唇角的位置。 男人动作一顿，呼吸便也不自觉地跟着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下移，看见对方虚虚掩在毯子下面的小半张脸，唇色红润，触感娇软，男人的喉咙又一次升起空虚的焦渴，他无声吞咽了一下，手指慢慢的抵在少女的下颌处，目光恍惚着，就要俯身靠近。 少女忽然抬起头，在男人心跳瞬间僵滞的瞬间，那张白皙的面容擦过他的脸颊，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只手捂住了黑刀的嘴，秦情顺着他的肩膀看向对方身后的方向，不紧不慢的抬起另一只手，驱赶小狗一样往外挥了挥。 “不要趁机动手，”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朦胧睡意，慢吞吞地提醒着角落的某个影子，“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把刀收回去，兰多。” 她看见系统提示红名了，不要和她装无辜。 一阵馥郁花香掠过，风中传来青年乖巧的回应声：“哦，好。” 秦情维持着那个抬手指挥的动作，正准备收回手，表情又是微微一僵。 她直起身子，看着自己捂着黑刀嘴巴的那只手，又看看那双若无其事的深翠色的眼睛，女孩露出个短暂又敷衍的笑容，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声。 秦情甩甩自己被舔的湿漉漉的手，目光瞥过佣兵皮糙肉厚、被打了一巴掌也毫无变化的脸颊，心平气和地对着黑刀提醒道： 第70章 “不要舔，这样很不礼貌。” 第38章 当兰多第二次准备下手的时候,秦情就隐约反应过来，这一趟出行可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和谐。 兰多是谁派来的？大概率应该是狼王阿德拉，毕竟在此之前的兰多正是被中央塔叫走重新收录数据, 理论上能掌握他的也就只有狼王本人；但与青年相处过后，秦情并不觉得这小子是那种谁说话都会听的类型。 那能靠什么说动这个级别的强者呢？ 第二天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时,秦情看着兰多清澈剔透的眼睛,猝不及防的开口询问：“狼王许诺给你什么了吗？” 旁边两人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而兰多并没有说话,那双风情潋滟的桃花眼长久地注视着她，眼尾余光忽然扫过她身边站着的合成种，险些又把黑刀看的拔刀。 是有的。 但那严格来说不是个许诺, 只是一句含义模糊的暗示。 “他只和我说,您身边现在只有一只合成种陪同, ”兰多转过视线，低声说道，“而且路很远,任务也很麻烦，只有一人护卫说不定会很危险,而那么远的距离,就算任务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最后估计也都是按着'意外'处理吧。” 秦情若有所思, 点了点头。 佣兵和基地算是第三方的合作关系,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义务要求，再加上佣兵大多都是独来独往的存在，所以就算任务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基地那边的反应顶多也就是增加任务的报酬和标记难度。 黑刀嗤笑一声，他再强也是佣兵,基地对待他的态度如何男人自己心里有数，眼下比起基地头领的背后小动作，他选择先处理眼前这个麻烦。 “……所以就琢磨着，把我弄死自己上位的主意？” 兰多眼神无辜，态度却是十二分的坦然：“你也只是运气好而已，黑刀先生。” 青年轻声说道。 运气足够好，是最初的那一个。 黑刀一挑眉，丝毫不掩眉宇之间的得意张扬。 “运气好与不好的，之后再说吧。”少女的声音突兀打断了两人的僵持，秦情揉揉眉心，转头看向黑刀，轻轻叹了口气：“明白这个消息背后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黑刀靠着机车，轻轻啧了一声：“基地不安全，我们回不去了，小姐。”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对你而言不安全，”秦情语气温柔，很耐心地纠正他的措辞。 “我想你不能'活着'回去了，黑刀。” “确实。”黑刀语气淡淡，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其他反驳。 “而我要是真的因为意外死了，小姐大概就只能跟着这小子走了……不过看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嗯，接下来的结局应该就是您不得不和他返回基地了吧。 ” 兰多没有说话，只安静的听着他们两个一言一语的讨论起来。 “你很值钱吗，黑刀？”少女问道，对方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值钱啊，要是因为这场意外我彻底回不去的话，对基地应该也算是个不小的损失，或多或少都要有点反应吧？”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齐刷刷的转头看着兰多，看的青年微微一怔，习惯性地错开了目光。 “兰多，”这次依然是秦情开口，温声提醒道：“你知道杀了黑刀再返回基地的结果吧？” “大概能猜到一些。”青年很温顺的回答，“但我现在的速度很快，基地的检测手段抓不住我，没关系的。” 哎呀…… 少女拧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想，不行，这孩子是个没脑子的，某种意义上他真的太随心所欲了，就算看明白了一些问题，也不代表他就会老老实实地不按着正常逻辑来。 这一趟出行本来就是按着狼群给出的地图方向往前走的，相当范围内都不会存在其他的□□，秦情放弃了另外找个庇护所的打算，只能先琢磨另外的法子。 “不过任务的时间很长，我们先往前走走看吧，说不定还有些别的出路。” “如果只是想找个临时庇护所的话，倒是没有想象得那么麻烦。” “还记得我们当时出来的那个斗兽场吗？”黑刀思索片刻，和秦情解释这次任务的核心要求：“类似那样螺旋楼梯的地下斗兽场， e-3存在着不止一个；我们这一趟出来，就是要去找检索范围内的最后一处'斗兽场'。” 女孩微微蹙眉，还真的有点印象。 “那里居然不是个单纯的黑色组织的地下遗迹么？” 看起来就是什么地下拳击场，可能还掺杂了点买卖人口之类的黑色交易，黑刀当时的样子太过凄惨，这么长时间以来秦情有意对着一部分避而不谈，而佣兵出身的男人更习惯随遇而安，也就这么直接和她一起在这片土地上从头开始了。 黑刀摇摇头，只简单解释了几句。 “我算是签错了合同，不小心被卖进去的吧，”他错开目光，语气是一种麻木的冷淡：“也没什么别的折腾，进去以后就是打架……养蛊似的，翻来覆去的打，所有人都是打到死为止； 那儿的人大部分都是合成种，还有一少部分能力不错的普通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某一天所有人就都死了，我因为算是赢到最后的那一个的，相对命比较值钱吧，提前喂了药，吃了东西，侥幸多活了几天——” 他目光转向秦情，多了几分驯顺的柔和。 第71章 不出意外的话，他他也就是多活了这么几天而已。 “……再然后，就是有一个人出现，救了我的命。” 少女若有所觉，转过头与他对视，浅金色的眼中微微含笑，是她最寻常的温柔底色。 他清清嗓子，扯开了目光，借着解释道：“……那些斗兽场，要是一两个的话还能说是文明遗址，或是什么之前拓荒者的恶趣味……但是数量太多了，问题也就跟着容易变得复杂起来了。” “不过任务目标地点应该没什么危险，”他又补充，“这类任务流程大差不离：先确定有没有活口，看看有没有异类的活动痕迹，然后带一部分泥土样本回去，因为遗址的数量太多，狼群怀疑这些建筑可能是什么特殊的仪式载体……最麻烦的可能，就是这些可能是'虫巢'留存的痕迹。” 秦情一脸茫然：“虫巢？那是什么？” “最初的话，是一群人，还能称作是一种合成种的衍生变体的人，” 黑刀解释起来，声音里有种冷漠的嘲意：“不过这些家伙的自身资质不够突破水准，又舍不得真的去死，所以选择用灵魂和自我来交换力量……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家伙莫名其妙的就开始多起来了。 他们聚在一起，将自己的精神网络连接在一起，形成像是蜂巢一样的结构体系，靠这个来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同时也能保留合成种的基础力量。 ” 秦情沉默了片刻。 ……这不就是一群人组团开帮会？ 摸鱼党挂机打日常，练度不够拿不了，但是能靠蹭氪佬大腿拿满级奖励。 “开始还是稳定的，但是后来，链接的精神个体越来越多，里面容纳的情绪也越来越复杂……于是开始修正，简化，省略掉那些多余的部分，日子久了，什么人的意志都没留下，最后留下的这团残渣里面就诞生了所谓的'虫巢'。” 秦情：…… 懂了，帮会变工作室，活人基本退群，剩下都是一群日常开挂挂机刷素材的。 “那他们还能算是人类吗？” 女孩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毕竟合成种和原生种再怎么变化，本质也都还是人。 “一群只剩下繁衍和扩张领地本能的类人怪物而已。” 黑刀淡淡道，“但是大多都是群体行动，规模不小，智商也都不低，通常都会被归类为不亚于磁场风暴级别的天灾危机——狼群的高层有人怀疑这些斗兽场是他们的斥候提前建立的坐标遗骸，如果不是自然最好，但如果是真的，那就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秦情跳出多余的信息，单纯思考问题本身。 简单来说，他们现在处于一个薛定谔的被追杀状态——回去就是鸿门宴，暂且还不一定能保证全员存活，往前走也是未探索的高难度副本，而具体哪边更加危险，暂且还是个不确定的答案。 ——要怎么选呢？ 漫长的沉默，许久没有人开口做出决定，两个男人下意识地选择看向正低头思索的少女，风卷起她柔白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中不多的犹豫。 她的脊背始终挺直，目光柔柔而明亮，永远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柔。 “你们看，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啊……” 少女抬眼望去，看向天的尽头。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了，会让我陷入危险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黑刀轻声开口，与她承诺：“除非我死，小姐。” “既然如此，就继续往前走吧。” 秦情拢起耳畔吹散的长发，脸上重新扬起柔和的笑意，看向自己的同伴。 “不要担心，两位。” 她微笑着开口，语气温柔而郑重。 “——我不会让任何人有事的。” 第39章 任务的目标位置极为刁钻,一望无际的寂静荒野，孤独矗立着寥寥几座旧式建筑物，土地之下隐约可见巨型沙虫翻滚游动的痕迹,又因为长期没有天敌存在，已经繁衍出了相当的数量,随意瞥一眼过去,土下蠕动的巨大蠕虫令人下意识地头皮发麻。 这种大型变异生物对合成种来说问题不大，但也代表了附近相当范围之内，都不会有普通人的活动轨迹了。 “要是按着原定计划走到这儿的话,就算发现了问题也没办法了，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外走。”黑刀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的土壤,有沙虫长期活跃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生机湮灭的枯黄沙海,生长了许多不知名的植物,土质触感松软潮湿，就算附近的地面上没有水源也一定有地下水，男人的表情因此放松了一点,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没有完全散开。 “附近没人，咱们也没什么机会另寻出路,无论兰多这小子有没有得手,结局都得是带着小姐回去狼群那边。” 兰多唔了一声, 看不出多少表情变化。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狼群那样的底气,一个原生种直接带着中央区的技术和物资开辟出一片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绝大部分求生者的组织都还是以普通人为主，而且受限于自身能力问题，大多也都无法长久的存续下去。 秦情左右看看，目光落在了那边的建筑上, 轮廓和风格都很眼熟，确实像她最初登录的新手村。 她拍拍黑刀的手臂，温声示意：“带我去那边看看吧。” 黑刀点点头，手臂自然揽过她的腰肢，合成种的力量强悍此前只是个模糊的概念，毕竟两人旅行途中绝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代步工具，而他自己也会有意避开那些血腥的战斗过程，现在亲眼目睹，终于稍微有了些许实感。 第72章 黑豹像是一道灵活而迅捷的影子，自如掠过那些交缠盘踞的巨大蠕虫，轻轻松松地从这只的身上跳到另一只的脑袋上，浑然不觉下方长开的圆形口器，一个不当心就能令人尸骨无存。 秦情从黑刀肩头往下看，蠕虫身形庞大，那巨大的口器内部以圈状环列大小不一的尖锐牙齿，一只叠着一只，蠕动爬行的虫山之中是不知何时就会长开的圆形口器，她莫名生出一点诡异的悚然，不由得低声问道：“你平时出任务，就是处理这个？” “嗯？”黑刀短暂地回了一声，顺着她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答道：“倒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气……这东西脾气还算温顺，只要不是用直接火力覆盖轰炸它们的老巢，那就没什么大问题的。” 秦情一顿：“为什么要闲着没事炸这种东西——” “军队就会啊，”黑刀一脸理所当然，看她一副微妙哽住的表情，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沙虫体积庞大，肉质无毒，中央区出身的那些精锐部队出行一般会默认把这种东西当做移动军粮，很方便的。” 秦情慢慢叹息一声。 “小姐要试试吗？”黑刀随口反问，“我一个人解决三五只不成问题；我看兰多那小子应该也能做到，你要是想试试，我可以抓一只给你回来试试味道。” 秦情脸上微有薄怒：“谁要吃那东西——” 风中传来男人愉快的笑声，巨型沙虫没有发声系统，只有身躯蠕动擦过地面与彼此交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明朗，稍稍错后一些的兰多静静地听着前方两人亲昵自然地交谈，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原本还在旧城区那边时，这两人之间的氛围还远没有现在这样自然和谐，总是规矩，克制，小心翼翼，总有一方在有意无意避开过多的亲近，透着几分奇异的生疏客气。 细说起来，那个男人除了能有幸和她住在一起、被允许亲自奉养她，与其他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 但现在，好像又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更加熟稔，亲昵，原本寡言冷清的佣兵不知何时开始展露出真实的喜怒哀乐，连那神灵一般的少女也露出了更多鲜活的情绪。 …… 兰多微微垂眸，稍稍加快了速度，跟了上去。 他与黑刀的行进方式不同，要更加轻盈，妖异，长发卷起的瞬间如一场携花落雨，纷扬掠过枯萎乌黑的土地。 兰花螳螂天然拥有的绝佳拟态能力，他的气息随时都可与自然同调，即使在沙虫身上慢步行走，也不会引起半分警惕或好奇。 但当青年的脚步跟着那只黑豹的合成种一前一后落地，黑刀的耳朵立刻转了转，他微微侧过头，不紧不慢的瞥了一眼身后的位置。 这一眼瞥视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但兰多生生止住了脚步，看着对方神色如常走远几步，这才放下怀里的秦情，若无其事地重新与自己拉开了距离。 啊，果然。 兰多耸耸肩，面无表情的想，还是会有人注意的。 秦情站在黑刀前面，也没太在意身后短暂地目光交锋，她看着眼前还算熟悉的建筑物，快速收了几组普通血瓶后，对里面的情景有了些新的好奇。 这里不像之前那处，大概因为附近有巨型沙虫盘踞，几栋旧式建筑保存相对完好，除了墙体上早已生满苍绿的爬藤与苔藓，瞧着就是一副久无人迹的末日景象，楼体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太严重的损伤。 秦情还记得自己的初始登陆地点，地平线上只有一处普通且足够隐秘的安全屋，建筑本体主要位于地下，而这里的土地之上的人类活动痕迹要更明显一些，已经隐约有了一个避难所的基本雏形。 当然，距离一个大型基地还是有相当差距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阿德拉那样的本事，直接揽下一整座旧城圈为自己的领地不说，还能继续向外延展，进一步探索其他的可控范围。 黑刀先一步走过去，大门已经腐朽烂掉，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架子，不知名的植物躯干顺着地板的裂隙蔓延生长，绕过空荡的楼体在内部盘亘，虽然建筑内部光线幽暗，但被冒尖的植物顶破天花板，光线四处投下，触目可见皆是幽绿苍翠，倒也称得上是种另类的生机勃勃。 “好消息，植物大多无毒，看起来长势不错，水源估计也很好找。”黑刀扯开几簇小型灌木，说道：“沙虫这么活跃，附近应该没有什么杀伤性强的动物了，您要是不介意条件简陋，这倒是确实能当个临时的避难所。” 秦情四处打量，若有所思：“这儿像是个旧式的居民楼，或是商场……” “应该是后者。”黑刀跟着看了一圈，做出评价：“有些拓荒者和星盗会模仿虫群斥候的风格仿制类似的东西，像是这种斗兽场……很好弄的，只要摸清虫群大致的仪式规律就行了，效仿它们收集'祭品'的行为，剩下的就是把人骗进来做地下斗兽场的道具，再转过头卖给某些口味特殊的大人物对应的'门票'——” 秦情：“然后等出了问题就全部撤走，留下来的烂摊子还能嫁祸给虫群那边？” 黑刀没说话，豹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他身后摇来摇去，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小姐，”兰多速度最快，他的能力特殊，遇到危险也方便逃离，未知的地下环形阶梯便归他负责初步探索，青年很快返回，对着秦情摇摇头，说：“下面没有活物，血腥味很浓，不是密闭的打斗场所，是带有环形观众台的。” 第73章 秦情慢慢啊了一声。 “是后者。”黑刀说，表情看不出多少变化，“同样一片星区，同样的斗兽场，没成为大人物们的消遣，这么一看我运气还算不错？” “想想别的，黑刀，”女孩温声安慰道，“既然是人类为求牟利建造的东西，那么附近一定适合人类生存的资源点，至少这方面暂时不用愁了。” “还不知道这里废弃了多久，小姐。”兰多温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取水点之类的地方估计也需要重新整理，我们两个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您的身体可以坚持很久吗？余下的物资不多了，要不我们还是不要管黑刀先生了，我直接带您回去吧……” 黑刀头顶豹耳一抖，幽幽看向一旁的兰多。 粉发青年神色淡漠，他显然是很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的，但他也是真的不在乎。 “回去啊……”秦情坐在窗口的位置，背对着他们两个，她静静看着这栋庞大的建筑，摇了摇头，“回去你们两个可能都活不了，不回去。” “需要让我坚持很久……换句话说就是两个人的力量不够，很多事情忙不过来，是吗？” 兰多眨眨眼睛，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兰多，”秦情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来的这一路上有很多人记得我，也有一些人愿意帮你指路？” 兰多一怔，说：“是说过这个，小姐。” “觉得我是假惺惺的好心，东西用完了也没关系，只要再开口和我要，我就总会给——” 少女像是喃喃自语般说着什么，她晃了晃脑袋，意味莫名地轻笑起来。 “……嗯，倒也不能说错。” 她轻声道。 “这些人要是愿意到这儿来的话……我说不定真的能满足他们的请求，让他们活下去。” 但是前提是，他们要愿意来才行。 兰多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轻声说：“我去吧。” …… 他看见秦情终于转过头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温声反问：“你要去做什么？” “按着您的要求，去把那些人带回来，小姐。” 青年温顺回答。 ——去把那些愿意追随您的人，带回来。 第40章 兰多能带多少人回来呢？十人？二十人？或者更多？ “能带回来多少人暂且不说, ”黑刀屈膝，单膝跪坐在女孩旁边，低声询问：“小姐, 外面还有沙虫群呢，就算那小子能把人带回来, 能不能带进来还是另外一个问题。” 秦情沉思片刻, 却是选择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之前说你一个人能轻松解决三五只沙虫？那更多一些呢？” 黑刀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回答道：“十以内的数量是没问题的, 更多我也没有试过……对合成种来说，这种东西单个对付起来难度不大，不过这种生物大多是习惯成百上千聚集活动, 所以一般除了精锐部队, 寻常的佣兵就算能够成团也不会去特意招惹它们。” 秦情唔了一声, 没在说话。 黑刀看着她的侧脸，沉吟许久后，低声询问：“您想我去对付那群东西,给之后要过来避难的人腾一条活路出来吗？” 秦情没说是，但也没说不是,她只仰头看着单膝跪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温声询问：“可以吗？” 那双深翠色的眼里浮现出一些莫名而深沉的情绪, 黑刀也同样没有说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只说：“只要您下令，我就去做。” 少女微笑起来，她转过头，重新看着眼前与草木共生的建筑。 “你了解原生种吗，黑刀？” “没什么机会认真接触,只能说了解一点点，小姐。” “那……”秦情微微垂眼，思索着问道：“如果换做阿德拉在这里，你觉得他一个人能清理掉这么多的沙虫吗？” 黑刀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小姐……我没见过原生种亲自动手的样子。” 秦情没在多问，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 “因为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是吧。” 她到这里这么久了，只遇到了这么一张ssr卡。 傲慢，尊贵，看似是风度翩翩的优雅绅士，实则骨子里透出的目中无人，只需一眼就知道，那是和其他合成种完全两个世界的存在。 说到底，系统用来区分sr和ssr的到底是什么呢？ 数值？属性？附加属性和技能强度？ 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止如此。 若是结合世界本身来看的话，可能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权力。 就像黑刀可以精准评测自己的战力，而阿德拉根本不需要考虑自己一个人需要对付多少虫子一样，沙虫也好，物资也好，拓荒者的遗迹也好……他若是在这里，哪怕有千百个问题需要处理，对于狼王来说也仅仅是需要多下几道命令就足够了。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能轻轻松几句话就让他们陷入这样情景的阿德拉，倒是还真没有浪费系统给他分配的ssr级别。 眼下他们的情况算是个无解的死局，个体的力量终究有限，难以对抗自然天灾的影响，即使兰多能去帮她带回来一支队伍从零开始建设基地，可是一群普通人究竟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维持多久，估计没有几个人敢直接下定论。 第74章 她身边这两位显然不是什么带队做领袖的料子，而接下来一群迷途羔羊般跟过来的普通人，也都是指望着她之前慷慨的好心，想要找个可以支撑的依靠，尽量多活一阵子。 ……这么一圈四舍五入下来，她竟然就莫名其妙成了这个草台班子日后的领头人了。 真可怕啊。 秦情幽幽想道。 一堆问题摆在面前，秦情作为玩家的心态却是前所未有的稳。 说白了，游戏卡关无非几点，要么是卡材料卡等级，要么是少了哪个隐藏支线没做缺少关键道具，她之前一直在狼群的基地挂机刷最基础的信仰值，现在缺点什么也都很正常。 只要不是剧情杀强行撕卡，那就一切都好办。 “……总而言之，先不要慌。”秦情回头安慰黑刀，表情有种少见的郑重。 刷了那么久的信仰值，现在她基础分绝对是够的，实在不行就把黑刀未解锁的基因树一口气全部拉到满属性，从之前兰多的经验来看， sp卡的突破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解锁材料，基因树点满相当于直接拉到满级sp的水准…… ——既然系统判定下的满级sp和ssr的水平差不多，那是不是就说明突破到sp状态的黑刀也能和自带军队的阿德拉五五开，在这儿也能凑合着当军队用用？ 她不指望能一口气团灭沙虫群，但撕出来一条口子让普通人经过，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 秦情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想法，兰多速度再快，但是要找人、要商量，说服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回来，一前一后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这里的空间足够宽敞也足够安全，就算她想要把黑刀的基因树一口气拉到满，也有足够的安全区域让他休息缓冲。 黑刀平静的看着她，很温和的笑了笑，“我没有慌，小姐。” “总不会比回去基地被狼王弄死的结局更糟糕，您说是不是？”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武器，思考迟疑的时间不过一瞬，便开口说：“走吧，先去看看哪里适合作为突破点。” 以一己之力对抗沙虫群，这是个愚蠢又疯狂的判断。 但她既然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那他便信。 * 沙虫的活跃范围在建筑外围，按着黑刀的解释，这些地方既然是为了大人物们取乐的，那么一些准备提前就会做好，楼体本身添加了特殊材料，是沙虫这类智力低下但喜欢群居的生物最讨厌的东西。 “换句话说，只要能让那群人进来，就算赢了。” 秦情点点头，黑刀站在她身前，目光肃然打量着适合入手的位置，她沉思片刻，打开了系统地图，准备宏观观察一下虫群的行动轨迹，最好是挑选数量最少的地方下手，这样也方便些。 她想的是很好的，系统也是很配合的。 【已解锁物种图鉴：沙地蠕虫】 【沙地蠕虫：偏好群居的杂食类无脊椎动物，昼伏夜出，常栖息并活跃地下数十至百米处，性情温顺，畏光，无毒，一年产卵4-5次，平均繁殖数100-150条，环境恶劣时，可长达数月不吃不动，寿命一般为十五到二十年左右。 】 【系统检测该物种等级偏低，已满足收录图鉴要求，请问是否要收录眷属？ 】 秦情：“……” 习惯性看脸的玩家下意识抬头看着不远处翻腾蠕动的沙虫，蠕动的肉山，狰狞的口器，四处舒展的巨大躯体和涌动的触肢…… “……” 少女用力闭上眼睛。 “黑、黑刀……”她的声音里罕见多了些哽咽的压抑，但还是努力开口，叫住了正准备跳下去的黑刀。 对方的表情微有不解，但还是依言停下来，看着她慢慢做着深呼吸，又快步跑上来扯住了自己的衣袖。 “小姐？” 秦情闭着眼睛，不知为何，那几根纤细的手指隐隐有些颤抖：“你，你先等一会……” “小姐……”黑刀看着她的样子，隐隐猜到了她的意思，“也许处理起来有点麻烦，但您应该知道我的实力——” 他顿了顿，放软语气温声安慰着：“我很强，您不要担心我。” 秦情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手指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僵持数秒后，她像是终于做了个什么可怕的决定，胸口缓慢而剧烈的起伏几下，慢慢抬起头来，面庞还有些隐隐发白。 “你不用下去。”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我来。” 黑刀猛地皱起眉，正准备拒绝，却看少女缓缓直起身子，做了个长长地深呼吸。 “我来。” 她睁开眼，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语调温柔，却强硬的不容置疑。 秦情拽住了黑刀的衣袖，上前几步，将他拦在自己身后。 远方数量客观的沙虫群行动忽然变得缓慢迟滞，其中几只似乎隐隐有所察觉，忽然拧过身子，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蠕动着爬行，那姿态诡异恐怖，庞然大物迅速靠近带来的剧烈压迫感让黑刀下意识就要抽出武器，却又被面前的少女按住了抬起的手腕。 她一言不发，仰起头看着那些躯体柔软的生物在她面前停下来，身体堆砌成只能仰望的巨型环状肉山，白着一张脸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后台系统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反复刷新提示： 【系统检测该物种等级偏低，已满足收录图鉴要求，请问是否要收录眷属？ 】 第75章 【系统检测该物种等级偏低，已满足收录图鉴要求，请问是否要收录眷属？ 】 【系统检测该物种等级偏低，已满足收录图鉴要求，请问是否要收录眷属？ 】 【系统检测该物种等级偏低……】 …… 秦情：…… 系统：…… 不知又重复刷新了多少次后，跳出的提示终于有了些不同变化： 【系统检测该物种等级偏低，已解锁对应皮肤商城，请问是否要收录眷属？ 】 看脸的玩家扫了一眼后台价格昂贵但能拯救审美底线的全新外观，迅速点了是。 系统：【……】 可能是重复刷新太久，系统罕见出现了几秒的卡顿状态，然后才刷新了后台的物种图鉴，提示眷属收录完成。 秦情终于、但还是带了点麻木和绝望的，松了口气。 ……行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除了新卡强度是n卡，并非独立建档而是额外按着种族收录、而且初始外观是让人失去理性的奇丑无比以外，她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初始sr卡，也保证了日后避难所的稳定安全，四舍五入一下，还是赚到了的。 说起来，已经被收录为眷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少女看向那几只巨大的怪物。 ……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那荒野的群兽。 她要那兽驯顺，兽便驯顺，为她匍匐在地，俯首称臣。 群兽匍匐叩拜的风压卷起少女银霜般的长发，那如神灵般的少女慢慢回身，对她身后的人说： 你看，已经没事了。 第41章 不幸中的万幸, 新收录的沙地蠕虫被归类进物种图鉴，没有和她的角色图鉴放在一起。 新卡的的定位是n卡，初始收录条件倒是和角色卡差不多,只不过角色卡是只要好感度达到一个标准就会解锁图鉴， n卡却是因为各项数值全都太低,完全不需要额外刷好感,系统自动判定就能收录图鉴了。 沙地蠕虫只有生命一栏达到了a+的水准，其余各项属性都是灰扑扑的f或是e级。 至于f级的精神力是个什么概念？简单来说，兰多作为普通佣兵时是只接受过基础训练的普通人,即使这样，他也有c级的水准。 ……换句话说，这张n卡在系统看来, 和可以一键扫描收入系统背包的血瓶差不多是一个待遇。 与其说是和角色一样的独立收录卡牌,不如说是因为沙地蠕虫再怎么说也是一群活物,数量又相当可观，这才勉强靠着种族特性凑合合成了一张新卡。 秦情看着甚至没有和角色图鉴放在一个界面的物种图鉴，不由得陷入思考。 既然是和血瓶一个待遇的低等眷属,那是不是也可以试着收进背包看看？这么几个东西，按着黑刀的说法打起来没什么价值,但是冷不丁扔出来砸在地上应该也算是有点威慑力的吧？ 她抬起手,试着比划了一下。 几只巨大的蠕虫拧着身子一动不动,系统很配合的跳出提示： 【您的眷属无法理解您的要求】 【您的眷属试图理解'主'的旨意……】 【您的眷属·沙地蠕虫x5 试图理解'主'的旨意……】 【分析失败】 【眷属·沙地蠕虫x5 陷入理性狂乱】 下一秒,脚下土地震动，几只体型庞大的沙地蠕虫扭曲着舒展身体，造型奇诡而不可名状，或是向着天空摇摆着张开口器，或是试图将自己埋入土地之中； 更远处的沙虫群仿佛也收到了什么精神上的影响,原本还很活跃的爬来爬去，此刻却像是彼此叠在一起开始撕咬，看着似乎是想要字面意义上把自己扯成可塞进背包的大小…… 秦情：“……” 秦情的手指有些僵硬，她看了看自己面前扭来扭去的沙虫，慢慢收回手，捂住了脸。 啊…… 秦情面无表情，长长叹息一声。 现在不止是它们陷入理性狂乱状态，她自己仿佛也听到了理性清零的声音。 果然，再怎么说也是活物，和血瓶一样收进系统背包应该是超出正常理性的理解范围了。 秦情想了想，这话和黑刀他们说的话，应该就是用自己的常识自动补全修正无法理解的部分，直接囫囵当做玩笑之类的轻松对待就好；但沙地蠕虫的精神力只有f级别，一个不小心，给出的指令超出理解极限，就立刻疯给她看。 秦情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要求，让它们回到地下安静下来就好，这一次的沙虫终于可以理解了，一只接着一只拧着身子钻入地下，其中几只原本停在她面前的摇摇晃晃，似乎还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意味。 “……” 秦情白着一张脸又催促了一遍，一阵令人不安的摩擦与蠕动声后，眼前的土地终于变得空无一物，空旷的令人安心。 * 最后一只沙地蠕虫钻入地下后许久，黑刀才看见枯站在那里少女晃了晃身子，像是终于找回主动权的提线木偶，无比僵硬的慢慢转了回来。 他无法理解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知道她究竟和沙地蠕虫沟通了什么，他只能看见她那张完全褪去血色的苍白面容，和全然失去神采的眼睛。 她重新向着自己走来，可每一步走的都像是悬在钢丝上，令人不安的摇摇欲坠。 “……啊，黑刀。”少女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仍然站在这里等候着，她似乎想要习惯性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嘴唇微微一动，什么表情也没做出来。 第76章 黑刀无声地绞紧眉心，手臂肌肉也早已用力绷起，但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柔和的，关切的，秦情伸出手臂的那一瞬他便快步冲了过去，俯下身让她的胳膊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手臂轻轻勾过她的腿弯，让似乎已经有些脱力的少女整个人趴在了自己的身上。 秦情一言不发，只默默收紧勾着他脖子的手臂，将自己的脸颊埋在他的颈侧。 她的呼吸很轻，起伏规律，落在颈侧时蹭开一阵微薄痒意，但黑刀现在生不出什么多余的旖旎心思，垂眸看着少女垂散的发丝，眼里满是压抑而深沉的心疼。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小心问道：“还好么，小姐？” 秦情没说话，只挨着他的肩膀慢慢摇摇头。 那条勾着她腿弯的手臂倏然用了些力气，铁箍一样绷紧了肌肉，像是压着什么冲动，不至于将她一口气勒进自己肋骨里面似的，秦情原本怏怏的趴在黑刀身上清空大脑，此刻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还是努力提起几分精神，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哄了哄已经开始不自觉飞机耳的大猫：“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主要是心累，她想。 之前那个画面有点太恶心了。 秦情看了一眼后台刷新的种族皮肤，造型审美倒是在线的，第一套上线的是羽毛华丽姿态优雅的羽蛇形态，但是那高达一百二十八万信仰值的价格让玩家望而生畏，对着系统狂刷了几页满是***的真诚感言后，最后也只能默默的关上了外观商城，继续绝望自闭。 “总之已经没什么事情了，”女孩埋在他肩上，满脸都是精神透支的倦怠疲惫，但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安慰他：“沙地蠕虫现在不会到处乱跑，兰多要是真的能带人回来直接进来就行……我现在有些累了，黑刀，我想休息一会。” 黑刀垂下眼睫，哑着嗓子说了声好。 ——她刚刚做了什么？ 如果说那种类似疗愈师的力量还能勉强接受的话，那么让沙虫瞬间臣服的力量，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常识……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思考。 但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黑刀放弃了最后一次清醒的权利。 其实现在想想，从认识小姐到现在，她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算是可以正常理解的范围。 一两件还能说是他没见过世面，但是当无数奇迹叠加在一起呢？ ……也许，大概只有神迹一词能解释清楚了吧。 黑刀低下头，看着紧紧贴着自己的少女，她此时合着眼休息，神态看起来安详又平静，在自己怀里十足放松的样子。 纤细的，美丽的，神明一般的慈悲，偏偏自身又是梦境一样的脆弱。 您到底是谁呢？ 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黑刀作为合成种，即使偶尔会说自己不过是个劣等货，但也不代表他真的认为自己就是什么平庸的普通货色；正相反，这个男人是有些傲气在骨子里的，如若不然也不能在看见狼王的第一眼就觉得可以在基地住下，因为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给小姐赢来一样的待遇。 这并非一种无知的傲慢，而是自身实力提供给他的强硬底气，他过去确实从没输过，无论对的是谁。 可现在，男人心里却倏然生出了一种深切而强烈的哀戚来。 他再如何强大，终归也只是个合成种。 他只是个……人类而已。 我还能保护您吗？他想。 就算现在还可以，但我还能保护您多久呢……？ 此时黑刀已经走回了建筑内部，即使内心思绪万千，手上的动作依然还是稳的，他正准备在之前选好的休息位上把怀里的女孩放下来，但只是刚刚俯身，秦情就跟着睁开眼睛，迅速抓住了他的衣领。 黑刀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小姐？” “你不要走，”秦情的表情只能说是强自镇定的冷静，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袖，整个人贴在对方身上不愿意下来，应激的猫崽一样软乎乎的粘人：“你陪我待一会。” 秦情现在全靠黑刀的这张脸和大猫暖呼呼的真实温度驱散之前沙地蠕虫对她造成的精神污染，要是黑刀现在走了，她刚刚养回来一点的理性估计又要反复归零。 不要说现在黑刀的脑子正乱成一团浆糊，就算之前他也几乎从不会拒绝来自秦情的要求，于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本能已经先一步驱使他动起来。 他低头看她，女孩此时的脸色苍白，那双一贯温柔从容的眼睛更是罕见露出了慌张不安的神情，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毫不自知的楚楚可怜。 黑刀喉结微微一动，扯着他衣领的那几根手指纤细又柔软，分明也没用什么力气，这么一个宽肩窄腰肌肉饱满的成年男性，竟也就跟着默默倒下来，摊开肚皮的大猫一样随意她摆弄。 秦情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窸窸窣窣地凑过去，身子靠在对方旁边，脑袋也重新埋在对方颈侧，然后才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 她接下来没什么别的动作，像是把人拽下来躺着，就是为了挨着他睡一觉似的。 黑刀伸出一条胳膊给她当枕头，目光静静看着爬满苔藓的天花板，听着女孩的呼吸声从压抑的轻浅渐渐恢复熟睡时的安稳，这才稍微放松了几分紧绷许久的神经，偷偷松了口气。 第77章 第42章 迷迷糊糊的, 秦情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在土地中出现的不再是不可名状的沙地蠕虫，华丽的翎羽，明亮的鳞片,无数姿态优雅的美貌羽蛇盘踞在门口那片空地上，挨挨挤挤地凑在一块,小狗一样排着队等着她来挨个摸摸。 秦情被羽蛇的美貌迷惑了眼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眼看着她就要摸到其中一只身上那流光溢彩的华美翎羽，系统忽然在她面前刷新了一条提示： 【史诗级皮肤试用时间已到,请问是否要正式购买？ 】 玩家目光下移，看到了标注的价格。 ——六百四十八万信仰值。 ……秦情直接就吓醒了。 她坐直身体，脑子里最后残留的印象还是那令人惊惧的长串数字,一定程度上这个数字带给她的压迫感甚至一度压过了沙虫带来的精神污染,大概坐着清醒了三五秒后,秦情的目光才勉强恢复了冷静，有了一点“自己已经休息过一阵子”的实感。 她又看了一眼皮肤商城里给沙地蠕虫新上线的那款皮肤：一百二十八万信仰值。 秦情：…… 啊，原来不是错觉呢。 恍惚间, 玩家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肝在悲鸣的声音。 这处临时选定的避难所——她以后准备就这么称呼了——眼下还是空荡无人的状态，楼顶被树木顶开的空洞投下清冷的月光,女孩目光放空片刻,看着夜晚的柔风卷过这些随意生长的植物,月光之下,茂盛的草木簌簌摇晃，肆意而自由。 她清空脑子，什么也不想的看着这景色发呆了好一会，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眨眨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清醒了。 她还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是非要粘着黑刀一起的，她现在状态是恢复过来了，就是不知道黑刀有没有受刺激—— 秦情转身看看自己的另外一位同伴，并不意外的看见了一张沉沉睡着的脸。 ……哎呀，看着好乖哦。 女孩放轻动作，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在旁边打量起黑刀睡梦中难掩疲惫的面容。 她没太靠近，也不想打扰，蹲在旁边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稍显拧巴的睡姿——为了迁就她突如其来的任性，男人休息时也把自己拧成了这个样子，看着就不怎么舒服。 ……就算是合成种的身体素质，他也已经很累了。 这趟路程的后半段已经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在逃命。 兰多姑且不提，黑刀的精神始终维持着一个绷紧的状态：他要警惕野外的威胁，要照顾小姐的状态，同时还要小心来自兰多可能仅仅是一时兴起的背刺暗杀……马不停蹄地一路来到这里，没来得及歇口气又被沙虫群折腾了半天，就算没用他亲自动手，估计也差不多快要濒临极限了。 哎呀，哎呀…… 少女无声地叹息一声，眼中渐渐泛起温情而真切的怜爱之意，这情绪不同之前那一次无限包容的病态溺爱，仅仅是因为在注视着什么美好又纯粹的事物，像是一阵清爽的风，一捧盛开的花朵，也像是忠诚的护卫那毫不掩饰的心意，和从不后退的脚步。 她伸出手，像是抚开一片蜷曲的花瓣一样，轻轻碰了碰他额间的一缕碎发。 这一路上，真的是辛苦你啦。 她注视着黑刀的沉睡的脸，唇角轻轻扬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少女眸光微微一动，俯身靠近，低下头，嘴唇在他额间轻轻碰了一下。 那大概可以说是一个吻，但不带任何暧昧的心意和多余的情绪，不会比行走时被一枝垂落的花枝碰到额头的力度更加引人遐想。 她银白的长发轻轻蹭过对方的肩膀，像是月光也曾因一瞬的心软，短暂地在这个人的身上停驻流连。 秦情没有停顿太久，也没有惊扰对方难得好眠的意思，她放轻动作起身向外走去，此刻神清气爽状态正好，正是好好准备解决沙地蠕虫后续问题的好时间。 女孩脚步轻快，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回头，所以她不曾看到当自己渐渐走远时，本该沉沉睡着、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男人，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臂，压在了自己的眉骨上。 他同样没有吭声，也没有站起来追上去的意思，黑刀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直至脸颊到耳廓的肌肤都开始发热发烫起来，像是深邃地底翻滚流淌过滚热的岩浆，透出难以靠肤色掩饰的红。 * 夜色清凉，晚风柔和，当避难所附近的沙虫安静下来后，秦情也终于有了些闲情逸致，欣赏附近的景色。 相对而言，沙虫温驯也听话，对于任何指令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受并执行，但这些生物并不能依靠系统背包来回移动，终归还是活物，间接打消了秦情的不少构想。 她站在空地上，随意挥挥手，土地震动砂石翻滚的响动并不令人愉快，不过片刻，身形巨大的环状肉山便规规矩矩地在她身前堆成了几团，安静地等候她的下一个指示。 秦情表情淡定，已经可以表情平稳的对待沙虫的圆形口器。 她正在迅速接受现实，并逐渐理解一切。 沙虫的智力不支持他们准确地理解数字，如果不看体积和外形，这个种族的智力水平大概就和只会呼哧呼哧叼球玩的小土狗差不多的程度。 当然啦，大概也只有她会把沙地蠕虫和毛茸茸的小土狗画等号……秦情仰头看着随意堆在一起都有几层楼高的沙虫，禁不住唏嘘起来，这个类型的“小狗”听话是没问题的，但是大概不能执行握手和打滚的指令。 第78章 到时候可真就是“眼看他楼塌了”。 而且除了不好看以外，应该也还是能开发出什么新玩法的吧？ 毕竟换个外观都要一百二十八万的信仰值呢…… 玩家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道系统靠什么定的价，明明她拉满一张sr卡都用不了这么多钱。 “来吧……”她长叹一声，还是很认命地伸出手，按在了一只沙虫的身上，喃喃道：“先让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成长空间…… ” 深入对方精神图景的秦情忽然动作一顿，再一次的被现实哽住。 ——啥也没有。 如果说人类精神图景内的基因树是造型不同品种不同的树木，点了不同的技能点就有不同的发展方向，那么沙虫的精神图景……大概就是连树都没有。 精神图景里只有野外最常见的普通野草，根系幼小，潦草的几片叶子晃晃悠悠，像是这一种族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绝望未来。 秦情：…… 她沉默地拍拍手底下的这只蠕虫，只觉得自己的脑内神经正在一抽一抽的疼。 沙地蠕虫对主的绝望一无所知，其中一只的情绪稍敏感些，蜷曲着身体像是只小狗一样试图靠近，但迅速拉近距离的巨大身形和狰狞的口器，让这个本来应该很可爱的动作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 少女叹息一声，脸上流露出的却是一种平和的无奈。 她抬手推开对方靠过来的脑袋，很绝望的想：这东西哪里能看得出来价值一百多万的皮肤了？ ……甚至只是个外观皮，本体还是蠕虫，不是真的脱胎换骨改种族。 也许因为玩家对新卡的嫌弃太过明显，系统忽然跳出提示，优化了信仰值的计算方法，可更直观检查信仰值收入状态。 信仰值作为系统目前唯一指定货币，重要程度自然不是一张废物n卡能够对比的，秦情不抱期待的点开了优化后的货币界面，冷不丁就吓了一跳。 个十百千万……十万……她哪里一下子就刷了这么多的信仰值！ ？ 在此之前她的钱一直都是抠抠搜搜的用，玛尔达那边始终都能定期给她提供一点蚊子肉，余下的大部分都是黑刀给她留的物资转化成后台点数，自己存款有多少她心里是有数的，凑合凑合能勉强让黑刀完成二段突破，但是更多的估计也就没了…… 秦情看了一眼收益记录的详细分类，玛尔达那边只给她提供了小几千的信仰值，而这空降的十余万信仰值的来历—— 【沙地蠕虫x23142】 ……少女愣住了。 不仅是因为这个虫群本身远超预期的数字，也是因为那仍在稳定上涨的信仰值。 哎呀，哎呀—— 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忽略了这个问题呢！ ！ ！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唇角随之展开欢喜又雀跃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陷入了什么前所未有的愉悦之中，瞬间高昂的情绪牵扯着身侧的眷属，缓慢蠕动着，试图靠近主的身侧。 少女的脸颊因为过量的兴奋变得红扑扑的，她捂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眼前环状肉山，无比欣慰的想—— 这些东西，是活着的啊。 活着就有思想，即使是最劣等的n卡也有自己的思想，既然能够思考，那么自然也就能提供信仰值。 ……哎呀，这样一来不就是真的是一群只能思考一件事的小狗脑袋了吗？ 虽然这种小狗并不毛茸茸，也不能训练握手打滚。 “还真是不好意思，居然忽略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她喃喃自语着，眼中生出深切的怜爱之情，再也没有拒绝蠕虫靠近的意图，反而无比慈爱的伸出手，很温柔的摸了摸其中几只靠近的脑袋。 你们原来是活着的东西诶。 蠕虫无法理解更多的词语，无法理解主的思维，无法理解主的要求，祂们只是固执地，懵懂的，对她反复提出了祂们唯一的问题： 主啊。 眷属询问祂们唯一的圣母与救主，询问她：您是否是爱着我们的？ …… 那如月光凝结般美丽的少女伸出手，温柔抚摸过虫群柔软的躯体。 她微笑起来，不厌其烦地回答说。 “——我会永远爱着你们。” 第43章 神说, 要有光。 受限于种族自身，沙漠蠕虫很难得到更进一步的强化，但现在秦情看着这一群乖乖听话的小狗脑袋,不再会觉得这是个什么值得头疼的问题。 她伸出手指，指尖亮起柔白的光球,这是用来给合成种修复精神力的道具,平日里黑刀一个人动辄消耗就是十几组，现在她面对着沙漠蠕虫的一整个族群，半天也没用完一个合成血瓶。 那一点柔和的光晕在她指尖闪烁着,比白日的阳光更温柔，比夜晚的月光更靠近，她用着一点柔光温养身侧蠕虫近乎枯萎干涸的精神图景,看着祂们安静匍匐在侧,温顺地一动不动。 静坐原地的少女能听见土层之下传来的诡异窸窣声, 缓慢，密集，且近在咫尺。 ——单纯一些难道不好吗？ 她放任那一点光离开自己的手指, 散逸在虫群之中，一整个虫群用了大半个晚上才消化完一个小小的光球。 这是一片被世界遗弃的角落,寂静,压抑,被长久隔绝在文明之外的荒芜,当虫群安静下来，天地仿佛也随之被按下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