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女主爆改虐文》 第1章 《在逃女主爆改虐文 / 靠虐恋系统登基做女帝》作者:拥风听乐【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杜宣缘穿越成一篇虐文的女主,失去家人、被囚禁、被当替身,还要深情如故。 杜宣缘:神经。 选择的女主每天致力于逃跑搞事,实在叫系统头疼。 系统论坛: 问:绑定的女主不听话怎么办? 答:换一个。 为了防止杜宣缘再破坏剧情走向,系统干脆挑了个相貌平平、乖巧懂事的男路人跟她互换身体 结果魂换了,随灵魂绑定的系统也跟着杜宣缘转移到路人身上 没法控制杜宣缘的系统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杜宣缘在系统技能里挑挑拣拣:这张天生异象卡适合移山填海、开垦良田;这张梦中相会卡可以当电话call队友包夹敌人…… 剧情以八匹马都拉不回的态势往崩坏的方向狂奔。 。 杜宣缘在这片疆域上从南打到北,剿灭山匪、平定藩乱、驱逐北虏,终于踏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系统论坛: 问:女主跟男路人换完身体后把男主杀完,现在都快成摄政王了怎么办? 答:让他们再换回来,现成的摄政王男主。 系统茅塞顿开。 。 恢复女身的杜宣缘:搞笑,你以为追随我的人为什么对我忠心耿耿 至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杜宣缘手握剑柄,看向目光闪烁的小皇帝 ——本就是将死之人。 。 【柔弱正直倔强小白花(男主)*表面阳光开朗实则阴暗批(女主)】 1.书中专业知识均是网络搜索,有小说加工成分,请勿当真 2.男女主灵魂互换,大后期会换回来,以及,女主会以女身篡位,非gb,番外男主生子。 3.巨巨巨巨粗金手指! 4.作者上限决定作品上限,作者大脑空空如也,还望海涵。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系统 轻松 正剧 开挂 主角视角:杜宣缘,陈仲因 一句话简介:想让我走虐恋剧情?没门! 立意:携手共创美好未来 第1章 闭嘴! 火舌肆虐,舔过身体发肤,焦黑的身躯在她面前倒下,杜宣缘的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浓烟味与那令人作呕的焦香。 “繁繁……”一只手猛然拽住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死死盯住杜宣缘,“娘……疼啊,繁繁!” 杜宣缘猛然睁开眼,从梦魇中挣脱开来。 她喘息着,捋了把汗湿的头发,情绪还沉在当年那场劫难中。 十五年前的中元节,系统觉醒,山匪席卷了她所在小县城,孩提时的快乐时光自此永远埋葬在那场火光里。 【这样能成吗?】 【试试看呗,死马当活马医吧。】 细微的声音滑过,杜宣缘动作一顿,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宿主您好。】 冷冰冰的机械音从脑海中响起。 杜宣缘敛眉,觉得自己可能刚刚从噩梦里惊醒,出现了幻听。 她莫名扯个笑出来,自床榻上翻身而起,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哼着断断续续的小曲儿,看着很是轻快的模样,尽管被汗水浸湿的冰凉发梢还贴在她的皮肤上。 哪怕知道系统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自己,也不妨碍杜宣缘兢兢业业准备着她的逃跑计划。 系统对杜宣缘逃跑这件事已经麻木了,它沉默而熟稔地开启下一剧情节点,提前搜索着附近符合男主条件的角色。 倚着门框看守杜宣缘的宫女困倦地闭上眼睛,不知何时歪头睡去。 。 美轮美奂的死寂殿宇像是画艺超群的画师作出的画作,华丽而沉寂。 突然出现疾速奔跑的宫女打破画一样僵硬的场景,她着急的大声呼喊着,跑得太快,好一会儿声音才追上她的步子。 只听她大声嚷道:“杜小姐又跑了!!!” ——这可是皇帝的宝贝疙瘩,足以突破一切森严宫规。 。 【滴——检测成功,[历王]距女主最近,开启[落水相救]剧情】 这段话一字不漏地传到正在咬牙的杜宣缘耳中。 她的手脚在这段话响起后就开始慢慢不受自己控制,向另一个方向扭转——恐怕就是系统说得“落水地”了。 停下来! 【指令读取失败】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荷花池跑去,突兀的绊脚石已经在荷花池旁等候多时。 停下来!!! 【指令读取失败】 暑气正重,荷花池将荷香送到杜宣缘口鼻中,裹挟着她搅合着泪水滴下的汗珠,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地上,碎得稀巴烂。 就在此时,杜宣缘看见荷花池旁站着个人。 相貌平平、垂头丧气,看着就跟邪魅狂狷、风度翩翩搭不上边,加上刚刚系统还说距离自己最近的男主人选是历王,此时站在荷花池旁的一定是个与剧情无关的路人! 杜宣缘仿佛眼前柳暗花明。 她竭尽全力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攥紧这名路人,试图让这位不会受任何影响的路人拉她一把,回避剧情的发生。 绊脚石撞上了杜宣缘的脚踝,杜宣缘也拽紧了路人的衣摆。 但是下一秒,荷花池还是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一样,将杜宣缘吸了进去。 第2章 她错愕的转头,看向那位连挣扎都没有一下,被她拉着一块跌下去的路人。 对方脸上是了无生趣的平静,琥珀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她。 “噗通——” 荷花池上溅起巨大的水花,尽数落进“姗姗来迟”的历王眼中。 “阿缘!”历王大叫一声,迅速跳进荷花池里捞人。 【滴——[落水相救]剧情完成度:50%,请女主暴露自己的所处位置】 做梦吧你! 沉在湖底的杜宣缘一边憋气一边左手右手相互抓牢,在心中狠狠拒绝,面上也是一副甘愿淹死都不做任务的表情。 【请女主暴露自己的所处位置】 没有任何情绪的系统电子音再度响起。 闭嘴! 杜宣缘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指令读取失败】 系统没有再强制执行,但杜宣缘也不确定它在背后捣什么鬼。 ——系统强行控制杜宣缘走剧情,也是有条件或者要求的,这是她这么多年和系统唱反调摸索出来的经验。 荷花池水并不清澈,前几天下雨,池子本就挖得深,现在蓄满了浑浊的水,历王一时半会找不见杜宣缘再正常不过。 就在此时,一点温热触碰到她的脚踝,杜宣缘浑身一僵,一度以为历王这么快找到自己了。 但这晃悠悠的温热触感一触即分,又随着水流不知道跑哪儿里去。 杜宣缘想起那个被自己拽下水的路人。 对方也许已经心存死志,但毕竟是自己把他拉下来的,杜宣缘总还是剩着点责任感。 犹豫着,杜宣缘皱着眉头睁开眼——在浑浊的水下睁眼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她模模糊糊看见一具躯体静静飘在自己身边,看样子还在往下沉,透亮的眼睛睁在那里,如果不是口鼻还在不断溢出气泡,他就像个尸体一样。 杜宣缘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伸手将这个被她牵连的路人捞到身边,免得他真的沉底了。 谁知道刚刚用上点力气把人往自己身边拉,刚才还跟个死人一样的路人忽然拼命挣扎起来。 沉在水下,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但杜宣缘脑子里有个系统界面,只要她睁眼就可以清晰看见历王与自己的直线距离。 可能是因为挣扎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波浪,让历王在向这里靠近。 当务之急是别被历王救! 只要被历王救,杜宣缘敢肯定,狗皇帝一定会闻着味就瞬移到现场,然后兄弟阋墙,狠狠争夺女主。 杜宣缘想想就要被恶心坏了。 她在水下动得很艰难,依旧奋力伸手制服路人,终于叫他停止挣扎,随后看向历王跟自己的直线距离——没有再缩短。 杜宣缘放下心,准备等历王上去换气的时候带着路人从另一个方向偷偷溜走。 但这路人明显不想人救。 见挣扎无果,这人狗急跳墙,居然狠狠一口咬上杜宣缘手臂。 杜宣缘吃痛,却被这家伙激起血性,她脾气一向不好,也发起狠回咬过去。 血腥味在她口舌间蔓延,带着温热与微微甜味冲入她的喉中。 【警告!警告!女主不允许和路人发生亲密接触!】 闭嘴!撕咬算哪门子亲密接触! 杜宣缘像是尝到血的野兽,试图从樊笼中挣扎出来。 【指令读取失败】 【警告!警告!女主不允许和路人发生亲密接触!】 “闭嘴!!!”杜宣缘猛地松开口,恶狠狠地吼道。 但是她在水下,那样竭尽全力的一句话被无孔不入的水流吞没,腥味霎时间冲入鼻腔、胸廓,火辣辣的疼痛眨眼的工夫充斥她的全身。 好痛,像是十五年前的那场火,只要一瞬间,就足够让人痛得叫都叫不出来。 【指令读取……滋、滋……系统断开连接……滋】 在失去意识前,杜宣缘好似听见一声带着些机械感、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2章 互换 “咳……咳咳……” 杜宣缘猛地清醒过来,刺眼的日光又逼得她闭上眼睛,好在那一瞬间的睁眼没有在视网膜上留下某些“男主”可憎的惺惺作态。 她长出了口气——她没被卷进莫名其妙的剧情里。 虽然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是怎么获救的,但是只要不是“男主”就好。 杜宣缘畅快地呼吸着微热的空气,又听见身边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只是在她侧身看过去前,一声熟悉的【叮——】响起。 她浑身一僵,听见阴魂不散的系统音再度在自己脑袋里出现。 【欢迎使用虐恋情深系统】 莫名的,这股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好像有那么点心如死灰的味道。 杜宣缘闭着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她想起失去意识前听见类似“断开连接”这样的话,这是她头一遭听见这样的系统提示,虽然这次逃跑还是没能摆脱这个破系统,但总算有些不同寻常的发现…… 她正在用思索减少内心的不甘,忽然感觉有什么暖暖的、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她摆在身侧的手臂。 杜宣缘的思绪瞬间凝固——那是人的手。 她身边还有人?那是谁? 杜宣缘在睁开眼的前一刻还在想:应该不是那个路人,那个路人很瘦,在水里自己制住他的时候都不用特别大力气,而且她摸到过对方的手,骨节分明但有点皮包骨头了。 第3章 下一秒,杜宣缘又立马闭上了眼睛,甚至有一点慌张。 ——杜宣缘看见了“自己”正悲悲切切地看着她。 坏了。杜宣缘想,我彻底被这破系统、破世界逼疯,都出现幻觉啦。 就在她满脑子都是理不清的思绪时,温热的手又碰了碰她——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杜宣缘吐出一口浊气,再度缓缓睁开双眼,与坐在自己身侧的“姑娘”对上视线。 她在那双熟悉的双眼里看见了一个比较陌生的影子。 平平无奇到无聊的容貌,鼻子眼睛嘴巴都是正常的样子,凑在一起是张不丑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的脸,在杜宣缘脑海中最后一个印象还是那张恨不得立马就嘎掉的厌世神情。 此时这张脸倒映在秋水一般的眸子中,是一副惊悚的神情。 那是自己的表情。 杜宣缘立马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双手,以及隐隐有什么东西硌着的两腿间。 她变成路人了? 她变成路人啦! 杜宣缘欣喜到不能自已,连这本来十分寡淡的容貌都因为她的喜悦而染上张扬的风采。 她变成了路人!男路人!这可是虐恋情深言情系统,你还敢逼我走剧情? 杜宣缘真是恨不得仰天大笑,叫全世界都知道她的欣喜若狂。 与之相对的,坐在她旁边的陈仲因看上去就不怎么高兴了。 他那副生无可恋的神情放到这张浓艳出彩的脸上,无端端显出厌世美人的味道,只叫人恨不得立马把他搂在怀里好生劝慰、恨不得将星星月亮摘下来奉于他面前哄他一笑。 但他是个男人。 虽然现在在女儿身,但他打心底认为自己是个男人。 这样想想,就更想死了呢。 看样子这位姑娘还是很乐意换个身体的,也罢,她用自己的身体活着,总是比他这个没用之人活着强。 于是他看着兴奋到在河滩上打滚的杜宣缘,默默起身,走到一棵长得恰到好处的歪脖子树下,搬上几块石头摇摇晃晃站上去,解开腰带一下丢过树干,打好死结,把脑袋放了上去,最后,踢掉石头。 “哎哎哎!”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下一秒,他就被人捞了下来,脖子上连红痕都没来得及留下来。 “好端端的,寻死干嘛。”杜宣缘刚刚冷静些,一扭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见了,再转头一看,他脑袋已经伸进腰带里,正准备踢掉石头。 几乎是眨眼工夫她就扑到跟前,把用着自己身体的路人救了下来。 陈仲因不说话,还是那副死人样,但还是很好看。 不在这具身体里,杜宣缘才终于能用客观角度观赏一下自己这张怎么折腾都很好看的“女主脸”。 她搀扶着路人坐起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直到看到他终于有反应、回避自己直勾勾的视线为止。 有反应,应该还有救。杜宣缘想。 她没再问对方为什么要寻短见,反正肯定是伤心事,现在他还一心想死,问多了把人情绪搞崩溃可就麻烦了。 杜宣缘想了想,问:“咱们到这里,是你救了我吗?” 她记得当时自己昏了头冲系统喊了一声“闭嘴”,反而让她差点淹死在荷花池里,后边直接晕死过去。 陈仲因迟钝片刻,随后点点头,继续当哑巴。 杜宣缘眼珠子一转,忽然道:“我姓杜,杜鹃的杜,叫宣缘,宣布的宣,缘分的缘,你呢?” 陈仲因跟没听到似的,不吭声。 “哎。”杜宣缘轻撞他的肩膀,“你连你的名字都不告诉我,等会走路上有人叫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意思很明确。 陈仲因缓缓抬眸,看着这张用了二十年无比熟悉的脸,以及稍微有些陌生的声音——人听到的自己的声音和别人听见的声音总是有点不一样的。 他抬臂,在河滩的细沙上写下“陈仲因”三个字。 想了想,陈仲因又再后边写“太医院医使”五个字,写完之后手停顿片刻,又回到“太”字前边,写下一个“原”字。 “原太医院医使?”杜宣缘挠挠头,看着陈仲因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明白了——八成现在被革职了。 也不一定,荷花池是在皇宫,他要已经被革职应该不能出现在那儿,应该是已经接到消息,自己板上钉钉要被革职,所以生无可恋,选择在自己工作的地方一死了之。 真是个敬业的太医啊,死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 不过…… 杜宣缘抬头看向身边人的嘴巴和脖子,刚才被腰带擦出的红痕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自己昏迷前那一嗓子喊得太厉害,把喉咙叫毁了? 不然他怎么不说话啊? 第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仲因?”杜宣缘又叫了一声,终于把这神游天外的家伙魂儿叫了回来。 杜宣缘用这张嘴的时候就像个电报机,系统成功启动的头两年几乎天天忙着处理屏蔽词,现在这张嘴给陈仲因用,倒彻底成摆设了。 不过杜宣缘发现,当自己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无神的眼睛里会起一些波澜。 ——他喜欢、或是希望有人叫他的名字? 杜宣缘近乎直觉的想着。 “嗓子疼吗?”她又问,心想:也许自己在水里的时候真的不小心把嗓子给喊劈了。 第4章 陈仲因顿了顿,随后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杜宣缘纳罕着问。 美人垂眸,神色怏怏。 终于,在杜宣缘的再三追问下,他开口:“……我不想说话。” 泠泠清音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很清脆,很好听,也很柔软,配上他这副神情,叫人无端生出些想把他弄哭的暴力冲动。 杜宣缘:…… 好像明白为什么了。 她到现在才对换身体这件事生出一丝丝负面情绪。 不要用她的身体做出这种表情、用这种语气说话啊! 杜宣缘觉得,如果系统还在那具身体里,现在肯定笑得合不拢嘴,厌世清纯柔嫩小白花,这什么绝世虐文女主人设啊,比杜宣缘这个每次走剧情都得拽着走的死样好一万倍。 可惜,系统是随灵魂绑定的。 杜宣缘刚刚苏醒的时候听见系统重启音还很不甘心,现在又庆幸系统跟着她的灵魂转移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灵魂互换这种情况,但是她都能穿越、被系统绑定,再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也不会有多惊奇。 杜宣缘把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丢到一边,凑到陈仲因身边说:“可是我还有很多疑问想请你帮我解答呢,咱们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得先了解双方的家庭情况……” 杜宣缘接着说:“现在当务之急,我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你行行好,送佛送到西,先跟我讲讲现在的情况好不好?” 这位小太医虽然普普通通,但他的声音也跟他人一样,没什么特色但很温和,这些话叫杜宣缘用这种语气说出口,就有一种莫名安抚情绪的力量。 她想:虽然小太医在水里寻死觅活的,不过自己昏死过去后,他还带着自己逃出生天,虽然不清楚当时的状况是什么样的,但这人显然心肠还不错。 先不管他到底为什么要自尽,给他找点事情做,转移转移注意力,说不定聊着聊着就想开了呢。 陈仲因似乎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他大概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犹豫一下后便忍着让自己十分不适的声音说:“这里是皇城外……” 杜宣缘也在忍。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具身体还能发出这么腻的声音,像是水,即便干净利落的倾倒下来,但水与水之间又莫名其妙黏黏糊糊,还要到处漏些水珠,像是留钩子一样。 难怪系统要她做女主,只怪她不羁的灵魂,这么多年拖累这具身体了。 不过听着听着好像也习惯起来。 陈仲因说,当时她昏过去的时候,他像被卷进漩涡一样晕头转向,但其实也没多长时间,清醒过来后就猛然发现自己跟杜宣缘换了身体。 面对昏过去的“自己”,虽然陈仲因想要自绝,但他不清楚杜宣缘的想法,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推动着他带上杜宣缘浮出水面,然后和不远处冒头的历王面面相觑。 也许是身体里残存着杜宣缘的意志,叫陈仲因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快跑!!!” 于是他挟着自己的身体,以平生最快的游泳速度哗啦啦向外游去。 也许荷花池和皇城外的河流的联通的,陈仲因慌不择路,误打误撞下居然一路游到城外去,并成功甩脱身强体壮的历王。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等把自己的身体捞到河滩上,陈仲因彻底没了力气,在旁边瘫坐一会儿,看看没什么动静的身体,又看看水面上倒映的面孔,脱离险境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浮现另一个念头——还是让我死了算了吧。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一头再扎回水里去的时候,河滩上的人终于发出声响。 。 “我们现在在皇城外啊……”杜宣缘抵着下颌沉思。 皇城畿土分布着大片农田与庄园,还有供贵族游乐的猎场、马场,一些寺庙、道观等人员密集的场所。 当然,没有杜宣缘能去的地盘。 她当女主这么多年,不是在走虐恋情深的剧情,就是在过强取豪夺的折磨,根本没时间攒点家底,只在逃跑这件事上积累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经验。 这样想想,她现在只能借陈仲因的身份找个落脚点了。 不过陈仲因的工作看样子马上要丢了,也不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现在一身半湿的衣裳,找个地方换身衣服也怪重要的。 杜宣缘这样想着,也直接问出来。 结果陈仲因的神色比刚才还要差,像是心已经完全死了一样。 杜宣缘心说:不会是工作没了,房子也没了,偌大天下,四海为家吧? 她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说辞,却见陈仲因跟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我、我感觉头有点晕,可能是感冒了,陈医使要不你给我看看是不是生病了?”杜宣缘试图转移话题。 陈仲因看她面色红润,精神十足,沉闷地说:“你没病,去找户人家换身衣服就好。” 杜宣缘耐心告罄。 本来还想着别问太多刺激到小太医,但现在看看这个锯嘴葫芦就是缺点刺激。 只见刚才还因这具身体的文弱而显得优柔寡断的杜宣缘突然暴起,揪着陈仲因说:“为什么想自尽,发生了什么事情,给我说!” 对方因她的粗暴动作眼角洇出一点儿生理盐水,只是抿着唇,一副死鸭子嘴硬的倔强模样,瞧着泣涕涟涟。 第5章 就是杜宣缘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陈仲因呆怔怔看着气势突然暴涨的杜宣缘,在她的威势下居然生出倾诉的欲望,张张嘴,终于老实开口。 第4章 金蝉脱壳 盛夏,骄阳胜火。 这两人寻摸到一片树荫下,陈仲因身上轻薄的衣裙已经半干,杜宣缘那一身厚实的官服外边不曾淌水,里边还粘腻着难受。 不过好不容易才撬开这个要死要活的蚌壳,杜宣缘忍着身上的不适听他讲讲停停的叙述旧事。 如杜宣缘所想,这位小陈太医确实马上要被革职了。 因为在太后日常的药膳里误用一种药材被捅出来,所幸太后无碍,但他的工作显然保不住了。 据他自己说,他是被诬陷的,后边跟着一大堆杜宣缘听不懂,但听起来十分专业的药理、药材特征云云,看起来小陈太医是真的很怕杜宣缘不信,急切到恨不得把心肠都掏出来给她看看清楚。 但是杜宣缘很明白,在封建帝王眼皮子底下干活,重点永远不是自己冤不冤,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信不信。 显而易见,皇帝懒得听这个只会说他听不懂的专业知识的小太医解释。 就像说再多成分、药效,也永远劝不住家里的老头买保健品。 所以垂死挣扎失败,从御极殿出来的小陈太医恍惚间走到荷花池旁,看着夏日开得灿烂的荷花,生出直接跳下去化作滋养它们的养料的念头。 然后这个想跳的人就被杜宣缘这个不想跳的人拽下去了。 乍一听或许会觉得小陈太医又轴又脆弱,不过是个工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 但陈仲因不肯,做太医、钻研医术就是他的命。 小陈太医出身一个普通的官宦世家,家族里年过不惑还在苦苦考举的族人比比皆是,相较而言,幼时便天资聪颖的陈仲因自然被爹娘寄予众望。 可这个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方仲永”偏偏对孔孟之道毫无兴趣,一心扑在医书上。 家里人为了纠正他这种“旁门左道”的思想,陈仲因买一本医书他们就烧一本,叫他根本不敢收集什么珍贵的孤本,又把他拘在家里准备会试。 结果陈仲因在会试当天趁家里人看管不注意,在考场门口溜走,一头扎进太医院的招募里,凭借这些年东拼西凑学来的医术,居然还真考进去,做了个平平无奇的医使。 陈家一气之下再不过问他的情况,任由他在外自生自灭。 所以陈仲因甚至没有住的地方,晚上只能在太医院的值所里歇脚。 不过他本人还是不改其乐,在太医院里闲暇时便去翻阅那些对自己弥足珍贵的医书,医术自然水涨船高,然后就不知道碍着谁的路,被陷害革职了。 陈仲因在述说往事时,几近哽咽,但他眼角那点泪水摇摇晃晃就是不落下来,跟他人一样,梗着脖子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就是不肯低头,情愿丢掉性命也不会虚与委蛇。 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脆弱还是坚定了。 但杜宣缘显然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她要是擅长与人沟通,刚刚也不会揪着陈仲因逼问了。 所以她思来想去,只能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的仇我帮你报!” 话有点奇怪,搞得好像陈仲因已经死了似的。 但这份好意他心领了,挤出个笑道:“我并无什么仇怨,只求你能完成我未竟之志,钻研医术,成为杏林泰斗,为天下病患谋福祉。” 这话说得他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嘶——”杜宣缘忍不住后退半步,仿佛被面前之人周身看不见的光辉闪到眼睛了。 知道自己没那么伟大的胸襟,杜宣缘直言道:“不好意思,你自己的事业自己来做,我跟你不一样,我要忙着报仇呢。” 陈仲因一怔,连忙拉着她的袖子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杜姑娘……” 这话直接戳到杜宣缘肺管子了,她不耐烦的打断他,道:“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你还一点儿都不清楚,凭什么在这里劝我放下?” 闻言陈仲因低头,歉疚道:“是我之过。” 杜宣缘对他立刻认错的性格还算满意,把升起的那点怒火苗掐掉,想了想又道:“其实今天这个意外,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对你而言,可能就有点糟糕了。” 陈仲因轻叹一声,道:“于我而言,已经没什么好坏,此身能予姑娘,令姑娘脱离泥沼,便足够了。” 话题说着说着,好像又再往寻死觅活的路上狂奔。 杜宣缘突然靠近他——陈仲因的身体比她的身体高,现在就变成杜宣缘俯身逼近。 她抬抬下颌,在陈仲因面前道:“陈小太医,你看看你的脚下。” 陈仲因茫然低头,脚下只有因树荫遮盖而微凉的泥地。 “什么都没有。”杜宣缘重新站直,“你我脚下都没有泥沼。” 他怔住,在心里复读一遍杜宣缘的话,正生出些莫名心绪的时候,又听杜宣缘道:“你现在是‘杜宣缘’,没有误用药材的官司,也没有逼你科举的家人,只要摆脱掉亿点点麻烦的苍蝇,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因为是同音字,陈仲因没察觉杜宣缘说的是“亿点点”,偏头疑惑道:“苍蝇?” 第6章 杜宣缘点点头,然后在心里cue了下系统。 系统没吭声,在装死。 杜宣缘忽然发现,自从系统重启后,它就一直没动静,像是重启一下直接给整死机了。 是因为虽然随灵魂绑定,但系统“缠绵悱恻”相关的技能很多只能运用在杜宣缘的身体上,所以这家伙也开始罢工了?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在心里正经的喊了一声系统。 【宿主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躲不过接待设置的系统终于出声了。 杜宣缘打开了系统自带的商城,里边琳琅满目的技能看得人头疼,像什么“锦鲤附体”、“夜半托梦”、“读心术”云云,看着很厉害的技能,但因为系统属性的原因,这些技能要么只限对男主使用,要么带各种副作用。 其中最常见的副作用就是开启一段“虐恋情深”剧情。 如果杜宣缘试图使用这些技能脱身,只会让自己在剧情里越陷越深。 但现在不一样了,技能作用对象是陈仲因,能控制剧情走向的系统则在自己这里。 杜宣缘打开系统,就为了找一个她一直垂涎欲滴的技能——金蝉脱壳。 通俗点讲就是假死脱身,当时看到这个技能的杜宣缘都不需要试,就知道后边跟的肯定是“追妻火葬场”剧情。 自己肯定会在脱身以后“阴差阳错”和男主再遇上,然后“一不小心”掉了什么关键道具,把男主勾过来,最后在男主红着眼睛痛苦不堪的时候稍微拿乔一下,半推半就和好,剧情结束,等待下一个剧情开启。 所以这个看起来很好用的脱身技能,一直是杜宣缘不敢触摸的白月光。 “小陈太医。”杜宣缘兑换技能,看着陈仲因并流露出真诚的笑容,“你相信这世界上有让人跟死得透透的一样的假死药吗?” “什……”小陈太医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就站不住。 杜宣缘赶紧接住倒下的陈仲因,在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杜宣缘的嘟囔:“见效这么快吗?” 。 “呜哇哇哇哇!杜姑娘!你年纪轻轻的!天妒英才啊!!!”看守杜宣缘的宫女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杜宣缘还是头一回在这个脸上写满嫉妒和愤恨的宫女身上瞧见这般伤心欲绝的神情。 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一条母狗看见女主都得龇牙咧嘴,自从系统启动以后,杜宣缘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同性身上看到友善的神色了。 杜宣缘听见外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低着头瞥了眼门口,瞧见明黄色的袍子后立马撤开视线,乖乖站在一旁扮演可爱的小陈太医。 “滚开!”失去理智的皇帝一把扯开宫女,像甩垃圾一样将她丢到一边。 宫女被这力气推开,控制不住身体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伤口并不算很深,但还是洇出血迹来。 她只低着头不吭声,*没有抹眼泪。 宫女哭得这么伤心,不是因为她真的伤心,而是她要是表现得不够伤心,皇帝才会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伤心”。 一直被试图攀高枝的宫女看不起的女主死了,皇帝看都不看宫女一眼,把她推到一旁,撞得头破血流,可宫女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多么解气的情节啊。 杜宣缘在心里嗤笑着,微微抬眼瞧着面前“深情不悔”的皇帝,尽管他妻妾成群,孩子都满地跑了,但他现在跪在女主身边,止不住落下的眼泪,让他像是失去了一切。 皇帝没别的动静,作为背景板的路人只能乖乖站好。 杜宣缘听他低沉又压抑的哭声听得很不耐烦,没多会儿就神游天外起来。 还是小陈太医要哭不哭的样子好看 第5章 谢你个头的恩 杜宣缘腿都站酸了。 她神思不属,现在已经在有点恶趣味地想:如果这时候小陈太医突然醒来,他面对“深情款款”的皇帝是不是会被吓到“花容失色”? 身边宫女脸上的泪水也已经干涸,在她面上留下大块大块滑稽可笑的泪痕,但她不敢擦,这是向皇帝证明自己对“杜姑娘”忠心耿耿的证据。 杜宣缘垂着眸想:谁愿意在别人的故事里做一个丑角呢? 这念头还没散去,便听见皇帝起身的动静。 杜宣缘打起精神,余光瞥见皇帝看向了她,下一刻,皇帝开口道:“你在何处发现她的?” 杜宣缘把荷花池的方位报出来,道:“臣、恍惚间途径此地,无意间听见拍水的动静,瞧见池中有人,立刻下水营救,只是荷塘池深,又因。”文弱的小太医像是有所忌惮,没再说下去,只道,“臣无能。” 实则她心想:“死”都“死”这一回了,不搞点事情实在对不起小陈太医的付出。 这话出口,皇帝勃然大怒,抄起一旁桌上的茶壶砸向杜宣缘,杜宣缘不动神色的悄悄往旁边一偏,茶壶砸到柱子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她再立马高呼“圣上恕罪”,紧接着“啪唧”一下跪好,转移皇帝的注意力,搞得好像是皇帝自己没砸准一样。 “你既然亲眼所见,又为何未将缘儿救上来!”皇帝叱责道。 杜宣缘听见一个“缘儿”就作呕,但还是做出诚惶诚恐的神情,支支吾吾道:“臣、臣为……所绊,一时间不曾找到杜姑娘、臣该死!臣该死!” 第7章 她再强调一遍“自己有所隐瞒”,把鱼饵放好,等着皇帝咬钩。 果然,皇帝抓住了“鱼钩”,怒道:“为何所绊!从实招来!” “陈太医”颤抖着,像是不堪天威,终于道:“是历王、臣也不知历王为何在此,他、他与臣一道下水,可屡屡干扰臣,才致此大恸。” 皇帝目光一凌——终于逮到跟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当即宣人将历王召来。 水下情况复杂,历王又一直闭着眼睛找,当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顶多就是浮上水面时看见顶着杜宣缘脸的小陈太医,当时就被陈仲因小宇宙爆发甩脱了,后边当然无功而返。 历王一脸懵逼,但皇帝只以为他有所隐瞒,他看着历王对“杜宣缘”的离世悲痛欲绝,又生出狐疑。 ——也不用狐疑,毕竟你们都是男主之一,谁比谁高贵啊。 他们不欢而散,皇帝站在“杜宣缘”的尸首旁,喃喃道:“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哦,旁边的太医和宫女不是人。 跪着跪着就跟旁边的宫女一样,换了个跪坐姿势的杜宣缘在心里冷漠吐槽。 等皇帝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俩喘气的活物,又是好长一段时间。 他已经冷静下来,看向“陈仲因”,堪堪想起自己上午还见过这小子。 只见唯唯诺诺的小太医身上还湿哒哒,从身上淌到地面上的水迹还未干涸,面色苍白、诚惶诚恐。 中午太阳太大,送“尸体”回来的路上衣裳就已经半干,为了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杜宣缘还特意重新跳进水里泡了会儿,吸足了水分。 杜宣缘会水这不是什么秘密,她也不是头回逃跑路上“不小心”掉水里,所以她说是淹死,里边的问题就大了,虽然历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皇帝显然不信历王。 反正杜宣缘虽然乐见狗咬狗,但也不急着让他们当场咬起来,毕竟咬人的狗不叫嘛。 “你将水中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皇帝沉着脸说。 杜宣缘瞧他这张脸神似斯派克的脸,一边模仿着陈仲因的语气答话,一边斟酌着该如何把对话说得又臭又长、找不到重点。 她还有闲心默默向斯派克道歉——至少人家是一条顾家的好狗,不像皇帝,只管生不管养,天天绑着不情不愿地女主大献殷勤,生在你的帝王家当垫脚石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皇帝当然不知道看似乖顺的“陈太医”心里在想什么,他听了一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听。 最终皇帝摆摆手,估计是不想听这太医废话了,他看向“尸体”面露哀色,愧疚翻涌间,略略移情到面前的小太医身上。 至于怒火,自然都被与他同一层级上的历王引走咯。 有时候杜宣缘觉得既然这么挂记对方,不如你们这些男主一块儿过吧,别折腾她这个只想安生的小姑娘。 然后就听见皇帝沉吟片刻道:“你不顾自身安危救人,也是良善,虽然误用药物有过,但尚未酿成大祸,功过相抵,回去吧。” 说到底还是皇帝金口玉言,即便小陈太医此前已经为自己辩解过无数遍,现在皇帝还是不愿意为他翻案。 自己还得给他磕头谢恩。 杜宣缘想:要是真的小陈太医在这儿,心里肯定都要怄死了,在河边的时候看他那一脸正气、向她坚持辩解的模样,绝对受不了不清不楚的“功过相抵”,说不定还要犟个脑袋跟皇帝争辩争辩。 她退出殿门,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背身离开。 她的面前是一道系统的操作面板—— 【金蝉脱壳二阶段倒计时:七天】 之所以有一个倒计时,当然是为了展现女主“死”后,男主的伤心欲绝、怅然若失、悔不当初。 她慢悠悠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开始思索接下去该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现在小陈太医的工作是保住了,但如果陈仲因说得是实话,那这太医院其实也是龙潭虎穴,还不知道有哪些陷阱等着呢。 杜宣缘只认识太医院正副院使两人,知道他们还是因为皇帝动不动就“治不好她你们就陪葬”,才对这两位“陪葬太医”略有所知,至于他们脾气秉性、专业水平则一概不清。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杜宣缘稍微偏头,瞧着宫女低头从她身边走过,虽然行色匆匆,但连衣摆都没跟她擦到。 杜宣缘叫住她,宫女转身向“陈太医”行了个礼,头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但因为撞到的面积太大,看着有点吓人。 “随我去太医院处理一下?”杜宣缘指了指她头顶的伤处。 宫女一怔,下意识看了眼“陈太医”,又立马低下头应答,跟着杜宣缘往太医院走。 当杜宣缘踏入太医院的院门,几乎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或隐蔽、或明显地瞧了她一眼,随后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 嚯——杜宣缘挑眉——真人不露相啊,看不出来小陈太医在太医院还算风云人物啊。 杜宣缘假装没看见,偏头对宫女小声道:“你们平日到哪里就诊?” 宫女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疑惑的神情,稍稍福身便上前半步为她引路——这也是杜宣缘叫上她的第一个原因。 杜宣缘知道太医院像陈仲因这样考进来在编的太医并不多,他们是专门照顾宫里贵人的,至于后宫人员庞大的宫女太监如果生病了,一般是由略通医术的医吏看诊。 第8章 医吏看诊的地方自然和有品级的太医所在之处不同,“陈太医”不知道宫女在哪里就诊可再正常不过了。 杜宣缘初来乍到,如果一个人踏进太医院的门,就冲刚才那些“欻欻欻”的视线,她连太医院有哪些房间都不清楚,想要毫无破绽几乎不可能。 所以她得提前找个“挡箭牌”,先过进门这一关。 宫女带着“陈太医”进到一个小房间,里边逼仄、杂乱,十几个医吏各有各的“忙事”,睡觉的、嬉闹的,甚至还有偷摸摸躲在帘子后边打牌的。 违反宫规打牌的人听见开门的动静探出头瞅了眼,瞧见是“陈仲因”这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锯嘴葫芦后又折回去,不以为意地狠狠抽出手上的两张牌砸到桌上,压住自己的上家。 见此状,杜宣缘生出一阵喜意:看来我这是来对地方了啊。 宫女倒是习以为常,把挡路的长板凳搬起来,引着“陈仲因”到最里边一片还算整洁的地方。 她愿意叫杜宣缘看伤,是因为“陈仲因”是太医,给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看病是抬举,不过杜宣缘本人对这些东西确实一窍不通。 但她有系统,一张术精岐黄技能卡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杜宣缘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她知道这名宫女叫水圆,但陈仲因不知道。 水圆老老实实回答。 杜宣缘停顿片刻,又问:“今日哪位主子、陛下看起来很伤心,那是哪个宫的?” 明明心知肚明,但一定得装傻起这个话头。 水圆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抬眼看向面相和善的“陈太医”,漆黑的眸子似乎想通过肉眼判断这位太医的心思。 须臾,她说:“没有封位,是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 水圆说这句话时非常平静,跟她在“杜宣缘”面前的横眉冷对截然不同。 杜宣缘正要继续询问,前边忽然有人戏谑着嚷嚷:“哎呦呵,陈太医善心大发啦?” 第6章 院正 听见这话的杜宣缘动作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身,再多跟水圆闲聊可能会引起误会。 杜宣缘问那些作为当事人清清楚楚的问题,其实是为了和水圆拉近关系。 她从来不觉得皇宫里的贵人就一定比下人知道的多。 在被皇帝关在皇宫里这些年,杜宣缘也试图跟照顾她的宫女们说几句话,拉近拉近关系,打听打听宫里的情况,但因为系统影响,所有宫女只要一遇上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太监更别提了,男主在场时,一切非男主层级的染色体为xy的生物都别想靠近她半步,包括太医——杜宣缘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会让这个世界的悬丝诊脉技术得到飞速发展。 难得见到正常状态的水圆,杜宣缘这不得抓紧机会和人增进增进感情? 但她忘记自己现在是“陈仲因”了。 杜宣缘在心里叹了口气,快速包扎好水圆额头上的伤口,一点儿也没弄疼她,随后后撤半步跟她保持良好的社交距离。 水圆起身向“陈太医”行礼道谢,接着就立刻离开太医院。 杜宣缘则还在这里琢磨事情——好像只要一远离男女主,这个世界的“路人”就变得正常多了。 远离男女主?她的脑海中忽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身后的“突然袭击”差点拍翻过去。 “想什么呢,陈太医!”一个吊儿郎当的医吏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杜宣缘揉着生疼的后背心,心道:这人手劲可真大。 一股橘子味慢慢飘到她鼻尖,杜宣缘目光一瞟——这医吏手里正抓住一把陈皮当零食嚼。 可以的,有“公司”便宜不占是傻子。 见杜宣缘扫了眼自己手上的陈皮,他倒也大方,直接递给杜宣缘分享,不是自己的就是不心疼。 杜宣缘看着他手指缝里的黑泥敬谢不敏。 “不愧是正直的陈太医。”那医吏被她拒绝后又慢悠悠说道。 就是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 这熟悉的语气让杜宣缘想明白了,这家伙就是刚刚喊“善心大发”的人。 她转移话题,问他自己能不能用这屋里的药材。 医吏自己就在“用”公家的药材,当然不会拦着杜宣缘用。 不过他嘴巴多,一边嚼嚼嚼一边问:“怎么不去前边拿点?那儿的药材比咱们这儿的好多了。” 他们这儿的药材确实不够好,陈皮都晒得不够干,所以给他当磨牙零嘴吃刚刚好。 杜宣缘没吭声,扮演着沉默寡言的小陈太医。 他嚼着嚼着,又问:“晌午还听说你要被革职了呢,怎么?又回来了?” 杜宣缘一边借着技能余热给自己配了副暖身驱寒的药,一边闷声说:“陛下开恩。” 陈皮哥终于闭嘴了。 涉及到天家,他自己也知道以他的嘴贱程度,再说下去保不齐一个嘴快就把九族说没了。 盛夏的天实在燥热,她一路走回来,身上的外衣虽然被太阳晒得大干,但严密的衣物里层被汗水浸湿,跟还没被日头晒走的池水混作一块,黏在她后背上,实在难受。 陈皮哥起初以为“陈仲因”身上黏答答是因为外边热,仔细一看她发间还有点儿水草,咂摸着问:“陈太医,你下河摸蚌蚌去了?” 第9章 杜宣缘睨了他一眼,道:“救人。” 陈皮哥倒是机灵得很,立马将“救人”和“陛下开恩”两件事联系到一块,笑道:“那你这是平步青云了啊?” 杜宣缘沉默片刻,做出惭愧的神情,闷声道:“没救上来,人没了。” 陈皮哥“啧”一声,卸下面上的笑意,情真意切得像是那到他嘴的鸭子飞了,颇为遗憾道:“可惜可惜,陈太医,咱们祖上一家,我还指望着你飞黄腾达带我一带呢。” 杜宣缘正在给自己煎药,听到这话,面上还维持着陈仲因版内向木讷,心下则道:不管是不是乱攀亲戚,这一直嚼陈皮的家伙还真姓陈。 那边有人打牌输得厉害,将牌一丢,闷头睡觉去了,那些人赶紧喊着:“陈三!陈三!过来顶一顶!” “来了!”陈三把手中的剩余的陈皮往药柜抽屉里一丢,丢下杜宣缘往牌桌上走去。 杜宣缘看看装陈皮的柜子,陈三没关严实,还有一截陈皮露出半截牙印冒出一点儿,她又回忆一遍自己刚才抓的药,确认没有可以生吃入嘴的东西后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没等她把药放凉了喝,就有个药童急急忙忙跑进来找“陈仲因”。 人还没跑进来,脚步声刚刚到门口,那本来打得起劲的牌局立马散了,领头的把桌布一掀塞进柜子底下,其余人随便摸了本医书装模做样看起来。 药童才没空搭理这些无药可救的人,拉着杜宣缘急匆匆说着:“院正找你!” 杜宣缘心知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但还是不慌不忙拦下药童,将桌上还有些烫的药汤一饮而尽,才随他离开。 人一走,房间里的医吏们把书一丢,又开始各干各的,也有凑在一起打算继续组局的。 只有少数几个人围作一团,时不时瞥一眼外边,小声议论着已经走远的人。 倒是方才看着跟“陈仲因”自来熟的陈三,将倒拿的医书往脸上一盖,躺在长凳上马上要入睡的模样。 。 “院正”应当就是太医院的正院使。 杜宣缘跟着药童走进一间干净整洁、宽敞明亮的房间,神态慈祥的老者正在桌案后提笔书写。 院正的外表放杜宣缘穿越前的时代,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会让人觉得很安心的老中医模样,慈眉善目的。 他听见动静后掌着宽大的衣袍缓缓放下蘸着墨汁的笔,看向杜宣缘的目光温和而沉寂。 杜宣缘却低着脑袋,惭愧又委屈的模样——院正要跟她玩长辈与晚辈的戏码,杜宣缘当然要配合做一个倔强且正直的孩子。 “陛下开恩。”院正开口,“你应当谨记皇恩,在太医院中兢兢业业,以保宫中贵人无虞。” 院正看见面前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抿唇,面上的神色中净是不甘,他意味深长地说:“你需要知道,陛下便是天意,是非对错并不重要,上苍给了你这个机会,你更要谨言慎行。” 杜宣缘眼皮一跳,这话给她的感觉太熟悉,让她有一点儿忍不住想发笑。 不过最后还是憋住,她保持着脸上保持着天真到愚蠢的不服,向太医院正院使不情不愿地应答一声。 院正又叮嘱她一会儿换一身干净衣服,再交代了一些杜宣缘听着云里雾里的工作,杜宣缘一律乖乖应下。 等杜宣缘走后,院正却没有继续提笔,反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喃喃道:“这孩子,实在乖巧得让人可怜。难怪连孤高清质的张笃清都对他另眼相看。” 杜宣缘没听见院正的自言自语,不过她还没走多远,便遇上院正口中的“张笃清”。 张渥,字笃清,太医院副院使。 人看着年纪比院正小不到哪儿去,但精神矍铄,腰背挺直、如松如竹,一看就是正直过头的老学究。 杜宣缘对这位院副的印象要比院正更深,因为人家指着鼻子骂过她。 当时具体因为什么她忘了,反正当时是连皇帝带她一块臭骂一通,看着不像是仰人鼻息的太医,倒像是外边天天这谏那谏的直臣谏官。 平日里在嘴上挂着“陪葬”的皇帝,到最后也没敢真让这位杏林巨擘人头落地,憋到这老太医拂袖而去后皇帝硬生生砸了一屋子东西泄气。 杜宣缘看了这样一场热闹,当天心情好得不得了,饭都多吃一碗。 张渥在皇帝那不讨喜,大概也是他学识、经验、家世都胜于现在的太医院院正,但却屈居其下的根本原因。 虽然看见张院副勾起了杜宣缘一点回忆,但她现在可不敢跟张院副叙旧,遇上了只假作唯唯诺诺的行礼,打个招呼了事。 不曾想张渥居然叫住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将她放走。 把人叫停又什么话没说,看着像是莫名其妙的举动,不过杜宣缘在心里一琢磨,便猜小陈太医应当是挺得张院副青眼的。 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性子一样的不爱攀援,陈仲因又比张渥更多几分对医术的痴与年轻人特有的呆,所以他们也仅仅是萍水相逢,张渥叫住自己看好的晚辈,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教导的话来。 引她来的药童早就已经没了踪影,左右无人,杜宣缘的伪装便松懈许多,一个人悠哉游哉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她有系统地图,但地图上只会标注男主相关的地点与方位,所以太医院这种不在剧情中心的地方,也不会给她标明具体的地方。 第10章 杜宣缘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但这个世界并没有一套成文的剧情。 它更像是一个集古早网络虐文小说热梗为一体的垃圾桶,只要符合系统的男主条件,都能获得追逐女主的入场券,在系统的推动下和女主展开一轮又一轮又臭又长的“虐恋”,至于最后谁会从中取胜,还没有一个定论。 所以系统那些千奇百怪的技能也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逻辑,毕竟这个世界本身就不符合逻辑,系统用它强大的能力足够自圆其说。 然而杜宣缘从始至终都不想跟所谓的男主玩那些不合逻辑的虐恋情深,此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系统地图左下角。 距离女主这个坐标点的千里之外,那个名为苍安县的地方,还有上边两个金光闪闪的男主标识。 早晚有一天,她会回到那里——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去取他们的项上人头! 第7章 观察 杜宣缘在并不大的太医院里游荡一圈,将此地的布局以及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来是干什么用的地方在心中暗暗记下。 自然,是做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到处晃荡的。 不少人撞见陈太医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青天白日见鬼了。 面色苍白、浑浑噩噩,走路都是打着飘的。 本就跟陈仲因不甚相熟的同僚们纷纷躲着他走,生怕这位一日之内历经起起伏伏的小太医一不小心死自己面前。 杜宣缘在太医院里跟个游魂一样转了三四圈,一来是为了巩固脑海中的记忆,省得后边走错地方;二来嘛……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独立办公室”,故作犹豫地走了进去。 老头,你中途把我拦下来,暴露了你办公室的地址和对小陈太医的赏识,可别怪我这暂时无家可归的癞皮狗赖上你。 张渥已经瞥见过“陈仲因”路过好几次了,他看着这孩子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气。 太医院院正与院副的“独立办公室”设计得很好,打外边走过看不到里边在做什么,但里边的人可以通过某个特定的角度看见外边的踪迹。 得益于杜宣缘时刻保持的精湛演技,张渥只看到她犹豫、为难、羞惭的模样。 杜宣缘进来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做好周全的礼数,然后就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张渥见这个平时沉稳到木讷的孩子眼眶通红,像是被看不见的压力逼到无路可走,只好站在这里,却憋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杜宣缘确实在憋,憋气,憋到满脸通红,生理盐水蓄在眼眶里,让自己的表演看起来能有多真就有多真。 “院副,我、咳咳……”憋过头了,突然开口不小心呛到口水,但看上去就很像紧张急切。 她拿袖子遮挡,压抑着自己的咳嗽声,等缓过劲后又羞愧地看向张渥,仿佛她刚刚的失礼举动罪不可恕一样。 面对这样乖巧可怜的孩子,就是铁打的心也要陷下去一块。 张渥虽然依旧板着张脸,但眼角眉梢明显柔和许多。 杜宣缘心里有数,又添了把“以退为进”的火,讷讷道:“晚辈无意叨扰院副……” 说完就行了个礼准备退下,以展现她反复无常的举动背后那颗倔强无措的心。 果然,人还没迈过门槛呢,便被张渥叫住。 这位一向刚正不阿的院副难得带上几分温和,对她道:“你若有为难之处,尽可直言。” 杜宣缘心里狂喜,面上依旧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晚辈、晚辈糊涂了,记不得回房的路。” 她贼兮兮得实话实话,但张渥被她一通做派误导,不仅不信杜宣缘的“实话”,还难得体贴一次,猜测起“陈仲因”有什么难言之隐来。 张渥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小辈,目光落在颜色不甚鲜亮的太医院医使官服上,如炬的视线从皱白、起了线头的袖口滑过,更令面前的年轻人窘迫。 “我在轩中有几件旧衣,你不嫌弃就先换上。”他以为小陈太医是囊中羞涩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还很贴心的说,“你待会从郁然轩取了衣裳,我送你回去。” 他还圆了杜宣缘漏洞百出的“谎”。 杜宣缘当即俯身大拜,面上流下两行清泪——她不比真正的陈仲因,该利用自己的眼泪时哭得比谁都适时。 被骗的小老头长叹口气,起身将她扶起,道:“你昨日的《悬脉要略》看到哪儿了?可有不解?” 这回杜宣缘是真有点感动——为那个在牛角尖里打转的小太医。 陈仲因自觉此生无望,却不知道太医院中还有一位长辈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 不过杜宣缘连《悬脉要略》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回答张渥“自己”有什么疑问了。 只见她情绪收放自如,这时已经低着头闷声说:“晚辈轻浮,遇到这点小事便慌了神,着实惭愧。” 张渥当然不可能揪着不放,又叹息一声,拉着她往书斋后边供人小憩的地方去,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洗干净的竹青色旧衣递给她,随后又亲自把人生地不熟的杜宣缘送回陈仲因在太医院的小房间。 “时适坎坷,还望你恪守本心。”张渥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平易近人到叫见识过他铁面无私的杜宣缘暗中啧啧称奇。 等张渥走远后,杜宣缘一边嘀咕着:“想不到这小老头还有两副面孔。”一边推门进去。 第11章 她推门的时候还在想:幸好陈仲因没有锁门的习惯。 等她循着伴随着她推门动作抛洒而入的日光,看清这个小房间里的摆设后,这么多年历经风风雨雨的杜宣缘都看呆了,随后恍然大悟—— 难怪张渥会因为她犹犹豫豫的表演联想到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这件事。 小陈太医这房间未免也太简陋了吧! 虽然称不上一箪食一瓢饮、家徒四壁,但也能算是空空如也。 除了一张铺着草席的床、一张用来写字的书案及书写用品、一方竹椅、一个放置脸巾与小盆的小架子,几乎没其它的东西。 小盆里还有些清水,想来是陈仲因留待晚上洗漱用的。 他今早上值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杜宣缘捧着老爷子送的衣服,左看右看,没发现能把衣裳先搭在哪儿。 好在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杜宣缘暂时把衣服放地上也没事。 她在这一览无余的房间里环视一圈,终于在床尾的架子上找着一套洗干净晾干的里衣。 门窗关好,身上捂了大半天的杜宣缘手脚麻利地粗略擦拭一通后换上干净衣服,张渥送的那身套在外边的衣裳不必说,就是陈仲因的里衣杜宣缘也没什么嫌弃。 毕竟身体都归她用了,一套衣服算什么?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 杜宣缘这个好奇心旺盛的老流氓换衣服的时候还拨弄了一下小陈仲因,没想到看起来平平无奇、乖巧木讷的小太医资本还挺雄厚的。 换好衣服,杜宣缘一通好找,才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盆,将脏衣服丢进去,接着再环顾四周,确认陈仲因只有两套换洗的里衣,一套平日上值的工作服。 虽然长辈赠旧衣给晚辈有宽慰和青睐的意思,但杜宣缘觉得陈仲因确实没多少衣服,张渥还是怪细致入微的。 不过想想没几件衣服还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这么严实,小陈太医真是一个端庄的乖孩子。 换完衣服杜宣缘没着急去完成院正给自己派的任务,而是拿起陈仲因书桌上的东西细看。 桌面上的书籍、纸张摆放整齐,杜宣缘一开始翻看的时候还以为手上的书是陈仲因从太医院藏书处借阅的医书,翻到最后才发现这是陈仲因自己手写的,还没写完。 字体方正清雅,字距与大小相差无机,是跟他本人一样的刻板严谨,放现代妥妥一个打印机成精了。 杜宣缘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发现陈仲因写得全是行医过程的经验之谈。 她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些专业术语,但看看也能知道这是实打实经历出来的,包括日期、天气、患者性别、患病特征等等讯息。 可陈仲因自己说他是从春闱考场上逃出来参加太医院考核成为太医的,从春闱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五个月,他哪里来得这么多“经验”? 若说是上一届会试,那也是三年前了,陈仲因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那时才十四五岁,就是再天才,在家里阻挠的情况下硬学,恐怕也达不到考进太医院这种水平吧? 况且杜宣缘看陈仲因这个人,确实不像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皇宫里浸淫三年多的人。 杜宣缘又想起那群医吏见到陈仲因时的反应——他们甚至比陈仲因真正的同僚在初见他时的反应还要淡定,看起来跟这个满眼只有学医的小陈太医还十分熟稔。 陈仲因知道宫中奴仆在哪里就诊,他会和医吏研讨医术,汲取他人的实战经验并记录成册。 杜宣缘立马便得出来这个结论。 但与此同时,杜宣缘又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陈仲因年纪小,进太医院还没几个月,放在现代某些要求高的医院里,恐怕连试用期都没过,就这么个情况,怎么会有人敢让他经手皇太后的药物啊? 杜宣缘合上陈仲因记录的书册,整整衣袖后带着疑问走出房间。 她离开这片太医院医使居住的地方时,回头看了眼,确认自己的住处在“谨行所”。 院正这派任务的npc原先是叫她去制药堂帮忙炮制药物的。 太医院的药材虽然是从宫外采买,但还有许多未经炮制的生药需要医使们先行处理。 杜宣缘觉得这才是初来乍到的小学徒应该干的事情。 她根据原先到处乱逛记下的地理位置,很顺利来到制药堂。 这里有很大一片场地用来晒药,杜宣缘看见许多药童正在忙忙碌碌地搬动竹筐。 她正往里走,忽然听见一道颇为刻薄的声音自耳边炸开: “院正吩咐下去都快一个时辰了,您老这是又中途下水去捞了个人,现在才到啊?” 第8章 你属泰迪啊! 陈仲因上午的“奇遇”已经传遍太医院了,但显然许多人并不相信他是路过救人。 出宫的路与那一处荷花池并不顺路,陈仲因为什么会跑到那里去还是个大问题,不管怎么说,这太医院中总有人对陈仲因心怀恶念。 杜宣缘心下感慨一番人善被人欺,偏头看向刚刚对自己阴阳怪气的人。 那是一个干瘦的青年,陈仲因本身就已经算清瘦的,但比起此人弗如远甚,这人看着活脱脱一个白骨精,浑身上下榨不出来二两油。 杜宣缘看着他卷起半截袖子后露出的伶仃手腕,只觉得伸手就能给他掰折咯。 第12章 “还当自己是少爷呢?近日要用到糖参,还不快去复潮扎孔?”他指了指旁边那些在日头下白白胖胖的人参这般说道。 那边已经有两个药童正在收拾,杜宣缘扫了眼,没用术精岐黄的技能卡,依葫芦画瓢地拿湿巾包裹住人参,数了五息后松开,学着药*童的模样在上边扎孔。 杜宣缘在这上边摸到一层滑腻腻的糖浆,天气热,全化下来粘在她手上。 她老老实实干了会儿活,尝试着跟身边人套近乎,问一旁的药童道:“谁着急要这糖参啊?” 这个问题杜宣缘是根据方才那“白骨精”说话的内容提供的讯息推测斟酌出的。 像是无意间的随口一问,于是药童也随口答道:“二皇子要用。” 这也算提到杜宣缘的老熟人了。 二皇子是淑妃所生,还不满一岁,年纪小加上胎中不足所以时常生病,也是淑妃博皇帝怜爱的重要道具。 “二皇子年纪那么小,能用人参吗?”杜宣缘接着聊下去,她知道人参大补,但二皇子虚得跟怏鸡似的,难道不会虚不受补吗? 可这句话出口,药童却奇怪地看了眼她,药童年纪小,不曾多想,只道:“所以用的是园子里栽的六年参,还是提早挖出来的,用浸糖的法子炮制啊。” 言下之意,这些都是削减人参药力,让它可以给体弱的二皇子使用的办法。 杜宣缘笑着点头,背后冷汗却要滴下来了。 她实在是对医学一窍不通,这些连太医院中的小童都知道、近乎常识的内容,在杜宣缘这儿确实闻所未闻的新奇知识。 好在跟她闲聊的对象只是小孩子,没那么多心眼。 杜宣缘一边手脚麻利的干活,一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掉以轻心,暂且做一个锯嘴葫芦就好。 料理完这些险些叫自己马甲落地的人参,杜宣缘又被“白骨精”调遣去园子里浇肥。 她乱逛的时候见到过园子,乍一看像是菜园,仔细看看便能发现其间栽种的皆是草药,许多药材还是新鲜炮制的最好,是以太医院内专门置下一处园子种植草药。 浇肥的肥料是草木灰混水,至少比粪水让人更好接受些。 不过想想也是,谁敢给皇帝及宫中贵人们用粪水浇出来的东西? 杜宣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片刻后,才抄起水瓢拎着水桶给园子里的草药浇肥。 她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还能一心二用思索着陈仲因在太医院里的处境,与自己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杜宣缘想着想着,在低头扫了眼灰不溜秋的肥水时,忽然想到:这些草木灰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前边几个浇水药童的声音打断。 只听他们先是不满的小声嘀咕着:“……在制药堂跟个大爷似的,只会支使我们干活……” 而后有人指了指杜宣缘,他们像是找着一个目标一样兴奋起来,对杜宣缘道:“陈太医,你和史同满都是医使,都是今年考进来的,怎么甘心任他驱使呀!” 他们不知道是单纯想笑话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小太医,还是想挑拨医使与医使间的关系,又或许是兼有之。 杜宣缘低着的脑袋眼珠子一转,心道:这史同满应该就是那“白骨精”了,时人称呼旁人大多称呼字,也不知“同满”是他的名还是字。听这几个药童的意思,史同满与自己官级相同,又没多多少经验,但却对陈仲因颐指气使…… 种种思虑从脑海中划过,杜宣缘却只是笑着说:“他看着身体不好,我不与他计较。” 瞧他一副和和气气,任人搓圆捏扁的模样,几个小童嘻嘻哈哈一番,反揪着她语中“不慎”带上的错处,笑嚷着:“病秧子!病秧子!陈太医说史太医是病秧子哈哈哈。” 看样子这些药童尽是挑拨是非的好手。 杜宣缘没再继续搭理他们,只低着头干手上的活。 她敢打赌,任这群贼小子这么嚷嚷下去,最迟明天就能传到史同满耳中,而看史同满那刻薄又轻蔑的样子,绝对会找上门来。 不过杜宣缘要的就是对方主动找茬,她背着小陈太医的人设,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这般钓鱼执法,看看这条看上去不大聪明的鱼会不会如她所料的咬钩。 杜宣缘不知道自己是高估还是低估史同满了。 他甚至没等放值就找到杜宣缘讨要说法。 彼时杜宣缘正在跟其他医使、药童们搬今天晾晒完毕的药材,等这个活干完,他们再去伙房对付一顿晚餐,除却今晚要在院中当值的人,其他人便可以散去。 史同满怒气冲冲跑进来,杜宣缘瞥见了,但她低着头不作声,只当自己专心手上的活什么都没发现,直到史同满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陈仲因!你跟我过来!”他拉着杜宣缘往屋后去。 杜宣缘堪堪扶稳手上的竹簸箕,将它交给身旁人,才跟着史同满走。 她干了一下午的活,几乎没说几句话,盖因小陈太医平日里也不爱说话,才蒙混过去。 不过杜宣缘的耳朵可是竖了一个下午,除却听到些太医院里的事情,还知道不少人的名字或外号,只是外号这种东西常常是特定的人才能叫,所以杜宣缘只记一下,不敢用外号称呼对应的人。 她老老实实跟着史同满到屋后的无人处。 第13章 刚一站定便听见这小子劈头盖脸道:“陈仲因!你在背地里说我什么?我好端端一个人,被你说成了病秧子?你什么意思!” 杜宣缘心下暗笑:还真是为了这件事火急火燎上来找麻烦。 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眸扫了他一眼,平静道:“冒昧问一句,您今年贵庚啊?” “二十有四,怎么?”史同满被她这样问,一时没转过弯,神色怔怔。 杜宣缘什么话都没接着说,只看他一眼,再叹口气。 史同满反应过来,满脸涨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破罐子破摔道:“怎么?你敢做不敢认?即便是药童胡言乱语,你敢说自己当真一个字没说过?” 杜宣缘默然片刻,面露愧色道:“怪我未曾解释清楚,我只是担忧你的身体,你确实太过消瘦了,同为太医院院使,还望你多多保重身体。至于那些药童之言,皆是稚子无状,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再听见他们胡言乱语,一定严令他们不要以讹传讹。” 史同满一拳落在棉花上,还因为用力过猛摔到自己,更显得他没事找事,他一腔怒火找不到地方宣泄,只能甩袖离开。 杜宣缘却没跟着他走,反而在原地思索片刻。 她还没想好鱼儿的“烹饪”方式,但这鱼上钩的太快,直愣愣砸她脸上,所以现在只好暂且把人哄走。 方才杜宣缘分明知道史同满姓甚名谁,但与他对话间却并没有提到一次名姓,反而用一句戏言打听出了史同满的年岁。 二十四,已经过弱冠,应当有长辈给取了字。 这个世界的人只要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相识之人大多称呼别人的字或者雅号。 史同满对自己直呼“陈仲因”,说明陈仲因还不到弱冠,未曾取字。 杜宣缘本来也对小陈太医的年岁有几分估计,但也不排除他长得嫩的可能,现在终于是得到印证了。 这样想着,杜宣缘便自然而然想起自己的年纪,穿越前才二十七,她又在这个时代从头成长一回,自己也算不清自己多大年龄了。 杜宣缘抱着几分怅惘回到前院,正巧撞见院正到此地不知做什么,史同满正跟一群人围着院正嘘寒问暖。 她不想掺和,低着头打算悄悄溜去伙房干饭,却被眼尖的院正发现并叫住。 院正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今日受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吧。” 杜宣缘心说:知道我受累还叫我去干活?又不是中午那会儿没找我去过办公室,搁这儿假惺惺什么呢? 但她面上还是乖巧柔顺的样子,还依着陈仲因的人设多嘴问了一句自己明天能不能去藏书处。 院正当然笑着应允了。 制药堂的院子里至少看上去一派其乐融融。 领导点名,杜宣缘自然溜不掉,只好和其他人一块在领导屁股后边跟着巡视,并在心里暗暗祈祷着伙房的饭菜充足、同僚们胃口不适。 等院正走后,杜宣缘松了口气,正欢欣鼓舞准备奔向伙房,便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仲因,你站住!” 不是,杜宣缘有点不耐烦,主要是她饿了,忍不住心道:你这属泰迪的啊?怎么还跟个狂吠的小型犬一样没完没了啦! 第9章 渣男! 杜宣缘面无表情地听史同满好一通数落,从陈仲因的做事态度到他死板的性格一条条贬低过去,好像陈仲因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得他如此针对。 好在杜宣缘早就习惯在旁人说屁话的时候把人当屁放了。 等史同满过完嘴瘾,她抬眸扫了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一眼平平无奇,却叫史同满寒毛耸立,他好一阵才缓过神来,颤着唇盯着杜宣缘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法将口中刻薄的话吐出来。 毫无疑问,史同满对陈仲因的态度很轻慢。 陈仲因跟他是同一批进太医院的,没有什么隐形的上下级之分,陈仲因的脾气也很好,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太医院中其他同僚即便跟他不熟,也不会上赶着欺负他。 史同满虽然看上去不是多有心眼的人,待人接物有些捧高踩低,但跟其他人表面上都还算过得去,却独独对陈仲因这样“多加关照”,着实奇怪。 杜宣缘思索着推开伙房房门,在看清里边场景的瞬间登时瞪大双眼—— 你们这群人怎么这么能吃啊!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真是啥玩意都没给她剩。 杜宣缘在饭桶里倒腾许久,终于捏出来半个拳头大的饭团。 好在陈仲因和杜宣缘的胃口都不算大,丁点大的饭团好歹能缓解五脏庙的饥饿。 杜宣缘头顶怨念,在伙房蹲了好一会儿,终于蹲到伙房做饭的厨子受不了,给她拿了个开伙前悄悄留下来的馒头。 得到馒头的杜宣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杜宣缘在馒头上撕一小块丢嘴里,细嚼慢咽后再撕一块,慢条斯理地把大馒头拆吞入腹,人也差不多走到谨行所门口。 然后就和史同满冤家路窄了。 她在伙房待了那么久都没等到比她更晚放值的史同满,这会儿却在谨行所门口遇上。 且看史同满神色匆匆正向外走,大概是要准备离宫。 今日非他值夜,离宫也是正常,杜宣缘与他打个照面,随口道一句:“伙房里没得吃食了,现在去恐怕也是扑个空。” 第14章 好像没看出他准备离开一样。 史同满一怔,大抵是没想到先前分开时还跟自己翻白眼的人这会儿又热络地问自己“吃了没”。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应和一声,下意识解释道:“我回家吃。” 说完就撇下杜宣缘走了。 杜宣缘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又琢磨了一阵,方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没多时,陆陆续续有人借着一点儿傍晚的凉意与放值的闲时,捧着衣盆外出去浣洗。 在房间里听到动静的杜宣缘从门缝里觑向外边,随后也拖出小陈太医的盆,抱着跟其他人一块走。 实心的木盆要比里边那三两件衣服重得多,杜宣缘忍不住思念起故乡轻便又好用的塑料盆。 浣洗的地方就在太医院的水井旁,白日里杜宣缘还瞧见几个药童在这儿打水浇园子。 旁边挖了一条渠,供污水流走,大家都围在水井旁浣洗、浆洗,淡淡的草药味萦绕在众人身旁。 脏污不多的衣裳冲两下便好,毕竟染色珍贵,洗多了要掉色的;脏污多的衣裳便倒上混着草木灰的水浆洗一番,再用清水冲洗。 杜宣缘等着打水的时候还悄悄瞄着周围人的动作,心道:普通人家常用皂角清洗衣物,没想到太医院居然是用草木灰,也不知道拿脏灰洗衣服,会不会把衣服越洗越脏啊? 她正想着,前边的人已经打完水,给她腾出位置来。 杜宣缘立马收回目光,专心打水,嗅着鼻尖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难得有几分怡然自得。 她收绳子的手一顿,盯着还在摇晃的水桶,心想:哪来的草药味? 就这样一晃神的功夫,后边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推攘了杜宣缘一下,她一时不察,“噗通”一声,水桶又掉了下去。 “啧。”身后那人面上没多少歉意,只觉得这文弱书生模样的小医使实在不中用,连打个水都打不好,干脆挤开她,唰唰两下收上来一桶水,倾倒进杜宣缘的木盆里。 满满一桶水“哗”一下浸满那两三件衣服,杜宣缘赶紧嚷着:“够了!够了!” 可还是慢了一步,木盆里已经装满井水。 杜宣缘看着罪魁祸首自顾自打水,长叹一声,撸起袖子拽着桶缘一点一点把这少说四五十斤的木桶拖到沟渠旁边空闲的地方,拦着衣服把水倒出去一半后才气喘吁吁着开始洗衣服。 没人在意这个插曲,杜宣缘一边清洗着衣物,一边悄悄寻找药香来源。 此地虽然离药园近,但离存药堂和制药堂远,那药香分明苦涩又清甜,绝无可能是未经炮制的药草发出的。 杜宣缘四下查看一番,确认药香味正是出自那些草木灰。 这些草木灰水本身味道很淡,只是许多人浆洗、揉搓,将其间仅存的药味激发出来。 杜宣缘这时候才注意到,周围拿草木灰水浆洗的人格外多,许多衣裳并无明显脏污的也在凑这个热闹。 她收回目光,未曾张嘴询问——万一又是什么众所周知的事情,只会徒叫自己暴露。 将衣物拧干后,杜宣缘又刻意大动作看了眼草木灰水,对身边人道:“看这些水的存量恐怕用不了多久。” “确实。”身旁人也瞟了一眼,点点头,“所以咱也得用用,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得啊。” 杜宣缘没再吭声,从对方的回答中她得到两个讯息:这些草木灰并不是常态,而是一次偶然机会;二来看上去平平无奇草木灰其实大有来头,才会叫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她思索间,觉得对方不是多谋善虑的人,决定兵行险着,笑道:“也不一定没下次机会。” 与杜宣缘对话的人也是吊儿郎当,跟在后边混不吝地笑道:“怎么?你要把存药堂房顶上补好的窟窿再捅破?” 杜宣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言语,跟她说闲话的人无聊,又扭头跟旁边人唠起来。 她洗完衣服,端着水盆准备走的时候,那人忽然又叫住她,道:“你先前不是在存药堂做活吗?怎么今天一直在制药堂和药园?” 那人面上还带着促狭的神色,大概存药堂的活是好活,而制药堂和药园的活不好,他才问出这个问题笑话她。 杜宣缘心里笑纳着他主动给自己送上的一条线索,面上平静地说:“都是要干的活,没什么区别。” 说完丢下这个因为她格局很大的发言而目瞪口呆的人,转身回屋。 在晾衣服的时候,杜宣缘整合了自己得到的几个线索:这些草木灰应该是炮制好的药材烧出来的,而那些药材应当十分珍贵,至于将药材烧成灰洗衣、充作肥水的原因,正是因为存药堂年久失修,这些药材应该是保存不当,不能再用于治病。 这个情况本来跟杜宣缘没什么关系,但她刚刚得知的另一个线索——陈仲因以前是在存药堂干活,今天却被史同满调去了制药堂。 陈仲因单纯,只一味跟杜宣缘讲着自己的冤屈,却没有注意过冤屈从何而来,或许他还以为是旁人配错了药不曾注意到。 若是太后没有将这件错漏小事揭过,而是严查,难保不会查出些什么栽赃到他头上的别的东西来。 杜宣缘对阴谋诡计一向敏感,将这些巧合整合在一起,心里便有了这样一个猜测。 她用力将衣裳拍拍整齐,面上流露出发自真心的笑意来。 第15章 不过瞧了眼天色,杜宣缘依据自己从前的习惯,又生出些奇怪:为什么太医院的人要傍晚吃完饭集体出来洗衣服? 等到第二天,杜宣缘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要晚上洗衣服了。 天稍微泛起些亮光,屋内勉强可视物的时候,杜宣缘还在自己这些年难得安稳的一觉中好眠,忽然被外边噼噼啪啪的声音吵醒。 她迷迷糊糊翻身,推开一条门缝,只见无数同僚穿戴整齐,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太医院所有人,皆是寅时初便起来收拾着开始干活了,根本没有时间早起洗衣服,毕竟再早点那跟深夜洗衣没什么区别了。 杜宣缘这些年只有在策划着逃跑的时候会起这么早。 她目瞪口呆地目送着这些人离开,想起院正说的让她今天休息一天,立马把房门合拢,一头扎进被子里,用尚且带着余温的床榻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她明天,乃至以后的每一天,可能都要早上四点半去上班。 杜宣缘焦虑着焦虑着,就又睡了过去。 等她依着自己的生物钟从回笼觉里苏醒过来时,已经是辰时。 杜宣缘抓了抓小陈太医顺溜柔软的头发,起床穿戴整齐,又出去摸了把昨天晚上晾的衣服,觉得干得差不多了便收回去。 随后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小陈太医攒下的几两碎银。 医使月钱不过一两,这工作虽然不给交五险一金,但好在包吃包住,小陈太医干了小半年总还是攒了点钱。 杜宣缘掂量掂量手中的银钱,嘴上絮絮叨叨着:“抱歉,小陈太医,我实在是囊中羞涩,先借你几两银子,权当你投资了,等你醒过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说完还自己琢磨了一下,觉得怎么一股渣男语录的味道。 第10章 诊金 皇城可以说是一个国家最繁荣的地方。 杜宣缘上次在皇城这样闲逛还是两年前,不过当时在伺机逃脱,根本无暇游览皇城胜景。 逃是逃不掉的,就算从吴王手中逃离,也还是在系统这个混蛋玩意的操控下,落入皇帝手中,她就像个物件一样身不由己、几经转手。 不过杜宣缘看得很开,没沉浸在感怀伤秋的情绪,乐呵呵在坊市间转悠。 她看中一枝竹节簪,打磨圆润,入手细腻,正在摊位前细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二哥”。 一开始杜宣缘没反应过来,直到此人在后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杜宣缘一面转身一面拉开身距,这个动作顺势把那截袖子从对方手中扯出。 “果真是你,二哥。”来者是个少年,容貌普通,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就是脸上的表情很是欠揍,“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背弃三叔,去做了低贱的太医。” 杜宣缘:…… 好想把史同满拉过来啊,他俩一定会打得很精彩。 少年不知道他面前的“二哥”还有心在腹诽,看着这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锯嘴葫芦嗤笑道:“做太医有什么好?听说你昨天都被撵出去了,要不是陛下开恩,你恐怕早就灰溜溜来求三叔把你认回去。” 杜宣缘心说他们的消息还挺灵敏的,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就已经传开了。 她不想再听这个跳得欢的小猴崽子逼逼赖赖,只扫他一眼,冷笑道:“确实是陛下开恩,陛下要不开恩,你以为你的人头能保得住?” 谋害皇太后可是抄家大罪。 少年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想到“陈仲因”能说出这样置家族于不顾的大逆不道的话。 这仿佛也侧面说明,陈仲因确实完全不要这个家族了。 他又莫名慌乱起来——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关于这位族兄如何聪慧,将来一定有光耀门楣的时候,会是他们陈家发扬光大的希望。 这样一个承载了整个家族期望、被全族精心供养的人,怎么能抛弃家族,去做那些不入流的蠢事呢? 少年急忙拉住杜宣缘的衣袖,放软语气道:“三婶病了,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念着哥哥。” 杜宣缘撇下他的手,她到底不是陈仲因,没有那些对家人柔软的心肠,只淡然道:“未经陛下派遣,我等不能擅自为他人出诊。” 像对方的话不是对一个儿子说的,而是对一个大夫求医。 少年被她这么漠然的态度噎回去,只顾及此地位于闹市,不好撕破脸,但面色依旧难看,道:“你不仁不义不孝不悌,就算暂时保住太医的职位又如何?陛下早晚会看清你的为人,将你逐出太医院。” 说实话,这个世界郎中的社会地位并不低,更何况是在宫里当差的太医。 只是陈家对陈仲因寄予厚望,希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若能当上大官,提携族中亲眷那更是再好的不过。 做太医顶了天也就是五品院使,还是只能在太医院这块地方说得上几句话,那能有什么用? 杜宣缘也不清楚陈仲因的心思,她既没有为家族奉献的意思,也没有像小陈太医那样执着追求的理想,她没那个底气也做不出合理的解释,此时此刻只想摆脱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 正此时,杜宣缘一抬眼,扫到人群里夹着个史同满,正行色匆匆往迎南坊去。 杜宣缘心说:巧了,刚还想介绍这两人认识呢。 她立马上前拦住史同满,热络道:“史兄,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第16章 史同满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老熟人”,突然被她拦下来也是一诧。 他也想不通“陈仲因”为何拦自己,又做出这副亲近的模样,但他心下急切,只道:“我有要事,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我今日闲暇。”杜宣缘也不拦他路,跟着他一块走,“若有需要,我也能助君一臂之力。” 史同满脚下步子不停,听见杜宣缘的话思索片刻后便应下。 杜宣缘眉峰一跳,这个对陈仲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家伙居然这么轻易就应下要自己帮忙的话,看来确实是大急事。 这两人旁若无人一番对话,已经走出三五丈远,直接把那陈家的少年丢在身后。 少年看史同满,也知道这陌生人是族兄的同僚,那些关于太医的不满是一个屁也不敢放,只能眼巴巴瞧着两人离开。 史同满确实是往迎南坊去。 这片居住区地价便宜,但离皇城的中心皇宫还怪远的,如果史同满住在这儿,他要早上四点半去太医院应卯,起床的时间至少要早一个小时。 杜宣缘跟着他走,半路上问:“史兄今日不上值?” 史同满对“陈仲因”一口一个“兄”叫得浑身不舒服,他压着不满道:“我向院正告假了。” “想来应当是极其重要的事,才能让史兄这样勤勉敬业的人暂且放下工作。”杜宣缘非常擅长戴高帽。 史同满抿嘴,越发觉得今日的陈仲因叫他不适应。 好在后边杜宣缘就闭嘴了。 他们走进一处小巷子,又绕过几个圈,终于停在一道窄门外。 史同满上前叩门,里边传来一声稚嫩的应答声。 没多会儿,便听见隔音不大好的木门另一边传来“啪嗒啪嗒”的走路声,伴随着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一声艰难的“吱呀”,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二人面前。 她看着史同满很是高兴,正要迎上前,又瞥见一旁的杜宣缘,尽管陈仲因的长相没有丝毫攻击性,但这孩子依旧露出警惕的神色。 史同满这天天拽个二五八万的脸难得柔和下来,使劲揉了揉面前小孩的脑袋,把本就不算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 “阿春,走吧,小冬怎么样了?”史同满像是忽然成熟不少,拉着小孩的手迈步走进那拥挤的房间里。 “还烧着,早上吐了一回。”阿春被他带了进去,还时不时向杜宣缘的方向瞥。 “那是哥哥的同僚。”史同满一句话将阿春的心防卸下,又道,“他的医术比哥哥好,小冬很快就没事了。” 真稀奇,居然能从这张把陈仲因贬得一无是处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史同满发现杜宣缘在看他,人有些不自在,但杜宣缘没吭声,他也就学着她当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阿春没发现大人间的眉眼官司,一听哥哥这样说,立马开心起来,朝杜宣缘咧了个大大的笑脸。 这样简单又傻气的笑叫杜宣缘忍俊不禁。 她跟着史同满进到这间屋子里,地方也就比小陈太医那间一贫如洗的房间大一点儿,却挤满了东西,杜宣缘瞟几眼,发现多是些旁人不要的东西,诸如豁口的碗、盆,被清洗干净堆积在这里。 屋里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床榻,只用洗得发白的粗布铺了一大块地方,几个孩子赤着脚踩在上边,围着一个沉沉睡去的小孩,在听到动静时纷纷回头,各个都很瘦削,可眼睛黑得发亮。 杜宣缘看了眼,向正在把脉的史同满问道:“令尊令堂不在吗?” “死了。”史同满如是说,一点儿读书人的委婉都没有。 杜宣缘数了数,屋子里有六个小孩,因为瘦弱杜宣缘也判断不准他们的年纪,只能确认这些孩子都是能跑能跳,介于儿童与少年之间的年纪。 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史同满的爹娘没了,他一个人要拉扯这么多弟弟妹妹,难怪瘦成这副模样。 不过杜宣缘想起史同满昨晚不抢在伙房用餐,而是在放值后“回家”吃,又生出几分疑窦。 就家里这群孩子面黄肌瘦的模样,能在公司食堂解决用餐问题,还会回来跟孩子们抢东西吃吗? 杜宣缘不动神色,看着史同满手指搭在小冬竹竿一样的手腕上,敛眉感受脉象。 片刻后,他看向杜宣缘,有些话还是没能说出口,自己起身走到一旁的瘸腿桌子边拟药方。 小冬的手腕甚至都被晾在薄被外边,瘦骨嶙峋的,还朝杜宣缘露着半张蹙眉浅眠的小脸,可怜巴巴的。 干嘛?道德绑架啊? 最后杜宣缘还是用了术精岐黄的技能卡。 在史同满写好药方后,她走上去删改几处,重新递给史同满。 史同满又检查一遍,发现杜宣缘删改的地方都是药性更加温和,又较为价廉的药物,几相综合下,不仅药效更好,价格也降低不少。 他心里泛起些酸涩来,心道:陈仲因确实比我灵活变通多了。 不过人家帮忙在先,史同满不曾将自己满腹腥臭的情绪表达出来,只捏着记载着药方的劣纸,带着几分涩意开口道:“我出去抓药。” 将一切尽收眼里的杜宣缘当什么都没看见,等史同满走后就在屋子里转悠,目光从还未来得及收拾、泛着油光的呕吐物上扫过。 抓药、煎药,将药汤给小冬送服下去后,史同满叮嘱着家中的弟弟妹妹多加看顾,随后准备回太医院继续上班。 第17章 杜宣缘是蛮佩服他对工作的热爱。 不过她也没跟史同满分道扬镳,反悠哉游哉跟在他后头——帮他出这一次诊,自己总得得到点诊金吧? 第11章 飙戏 在出门后没多时,史同满就发现杜宣缘跟在他后头,他道:“你也要回太医院?” “不啊。”杜宣缘道,“出来转转,这条路跟你同行一段罢了。” 史同满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什么,只好任由杜宣缘跟在他后边随口说着一些话。 比如“先前叫住你不是有意打扰,是有人纠缠不休。我不过是出来闲逛一二,就遇上了族弟,冷嘲热讽着,其实就是想将我唤回去读书考取功名罢了,可做太医又有什么不好……” 史同满只觉胸中的一团火越烧越旺,叫他渐渐看不清前路,只循着旧日惯常的动作往前走。 “哎,有时候觉得孑然一身也挺好的,不用那般在意家里人的看法,不用循规蹈矩的按照他们的意向做事……” 如同恼人苍蝇一样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史兄,你走错方向了……” “你知道什么!”史同满突然转身,揪起杜宣缘的衣领,整张脸都被怒火烧皱成一团,唯有一双眼睛睚眦欲裂,“你有什么可抑郁的?不到弱冠之年,进可金榜题名,退可当值太医,族中枝繁叶茂,多少人敲骨吸髓供着你这位小少爷,你还有脸郁郁不得志?” 杜宣缘从他的语气中不曾读到嫉,只能感受到恨。 可按照史同满的说法,要是往上看,还有多少尸位素餐、在祖宗荫蔽下肆意妄为、毫无建树的纨绔子弟;若再往下看,又有多少生即苦难,一世挣扎不休,却连求死都难的人? 为什么他偏偏要前后左右的看,却不愿意看看自己? 但杜宣缘平静的内心并不为此生出任何波澜,这世上许多人若既不往上看,又不往下看,只会在无止尽的内耗中消弭自己。 她用小陈太医那双沉寂的眸子盯着史同满,像一面无悲无喜的镜子,只倒映出观者的情态。 于是对上这双眼睛的史同满在一怔之后,立刻出奇地愤怒起来,他撒开手,将杜宣缘推开,接着握紧双拳,赤红着眼眶瞪着她,像是被鞭挞后承载着遍体伤痕,分明瘦骨嶙峋却喘着粗气却试图拼死一搏的……小兽。 连拼尽全力的威胁都看上去不堪一击。 他眼里端坐高台的神像终于有了情绪,向他俯身,却不见怜悯或是嘲讽,只轻笑着问他:“去喝一碗面汤吗?” 史同满像是一个被突然戳破的气球,连身体都佝偻几分,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剖心给瞎子看,这些自小衣食无忧的官宦子弟哪里能懂他的辛酸? 杜宣缘拉着他,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臭着一张脸,被杜宣缘摁在面摊那张久经风霜、摇摇欲坠的长板凳上。 说是喝面汤,杜宣缘还真就只点了两碗面汤,里边清澈见底,囫囵吞个净才能咂摸出一点儿面味。 但它热气腾腾的,熏到人眼睛里,叫本就瞪了许久的眼睛霎时间酸涩。* 杜宣缘一口气喝完汤,掏出小陈太医素净的手帕擦擦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还挺想来碗素面的,但小陈太医的家底着实浅薄,人家还在皇宫里替她承受帝王的悲伤欲绝呢,自己在外将他那点存款挥霍一空,着实不像个好人。 她喝完面汤,又看向动也不动的史同满,长叹一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之色,道:“原来史兄是因此对我多有不满。” 史同满面色一僵,流露出几分羞惭。 “是我不好。”杜宣缘大方承认了,只是低着头的史同满没能瞧见她微勾的嘴角,“我受家族荫蔽,实则对许多事情一窍不通,只指埋头典籍,我与史兄是同一场考入太医院,但史兄远比我机敏,在院中我还要多多依仗史兄。” 史同满心下嗤笑着:这傻子还要跟自己做好同僚、指望着自己捞他呢,殊不知若不是…… 面前忽然出现几两碎银,史同满眸光一闪。 又听杜宣缘语气中带着心虚道:“我被逐出家门,身无长物,只攒了几两薄银。但正如史兄省吃俭用供养那些孩子,我也有自己的坚持,还请你不要笑话我。但孩子年纪小,总需要吃饱长身体,还望史兄不要嫌弃。” 史同满神情复杂地收下这笔钱,只觉得陈仲因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傻子、一个烂好人。 这时杜宣缘又道:“那几位小朋友,不是史兄的同胞弟妹吧?” 这也不难猜,史同满不过二十四岁,他就算有六个弟弟妹妹,也不可能有六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弟弟妹妹,况且虽然都很瘦,但他们几个显然长相大有不同。 她可不希望史同满觉得这笔钱是自己“贿赂”他的,小陈太医这笔钱花出去,一定要造成会心一击才好。 果然,这句话出口,史同满立刻面露警惕。 却听见杜宣缘长叹一声,起身对他深深行礼,道:“史兄大义。” 史同满愕然地盯着杜宣缘,垂在膝上的手背忽然感到一凉,再低头望去,才发现自己方才忍下的泪水如断珠般滴落,叫他狼狈低头拭泪。 咬牙坚持数年,第一个明白他的苦楚的人居然是自己一直厌恶的人。 杜宣缘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成功了一半。 先击垮人的心理防线,再雪中送炭,最后说一句“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拉近心里关系。 第18章 杜宣缘暗暗感概一句:啊,我可真是个坏女人。 史同满端起面汤一饮而尽,随后起身向杜宣缘郑重行礼告别,就是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种脚踩在棉花上的飘飘然之感。 现在真的是身无分文的杜宣缘又在皇城里闲逛几日,这回再没撞见些老熟人。 等腿走酸了,估一估时间,又晃荡回太医院蹭午饭吃。 中午史同满倒是在伙房用餐。 他看见杜宣缘进来,想起她给自己的那笔钱,一想到那恐怕是她全部的积蓄,面色又有些不自然。 杜宣缘没上赶着找他,打了一份饭菜就到角落里默默吃饭,毕竟她今天没上班又来食堂蹭吃蹭喝,还是得低调做人。 就是在戳着碗里没什么油水的青菜时,杜宣缘思考着另外一件事——史同满昨晚是跟谁一块去吃了大鱼大肉,还能打包带回去给他的弟弟妹妹们吃? 外表看上去,杜宣缘像是虚着目光神游天外,实则她正在看自己的技能使用记录。 术精岐黄以前的记录很多,翻了许久才翻到最近的两条,一条是给水圆包扎的记录,写着挫伤面积云云;另一条则是刚刚给史同满的弟弟小冬看诊的记录,显示小冬是吃坏东西的急性肠胃炎。 显然,那些年纪尚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孩子们昨夜得到了一份丰盛的晚餐,狼吞虎咽后贪着夏夜凉意入眠,结果乐极生悲,有个孩子早上生病把昨晚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杜宣缘垂眸,将裹着饭粒的菜叶子塞进嘴巴里。 下午,没钱的杜宣缘选择在房间里睡大觉。 倒也没睡多长时间,只午睡了一小会儿她就起床,仔细翻看小陈太医那些近乎日记的手札。 脑子被一堆佶屈聱牙的知识入侵一番后,杜宣缘从刚刚午睡完毕后的神清气爽又转变成昏昏沉沉的模样。 她看到后边已经进入速通模式,一眼扫过,如果提取到一些对她而言有用的关键词,再折回去细看,但还是很废脑子。 看了一个时辰后,杜宣缘觉得自己用眼过度,急需休息。 她出门溜达溜达,就溜达到存药堂了。 存药堂的人要比制药堂少,有两人正在统计今日外购入库的药材,看见杜宣缘过来还有些惊奇。 杜宣缘压根就不认识这两个人,只好沉稳地点点头,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那两人跟陈仲因也不熟,面面相觑一番后便继续干着手上的活,无视了来者。 杜宣缘光明正大的偷看一会儿,发现存药堂里的工作约等于太医院的财务。 怪不得昨儿那人提起杜宣缘在制药堂干了一下午的活一脸幸灾乐祸呢,原来是从财务转成小工了。 不过想想财务的背锅属性,小陈太医丢工作这件事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杜宣缘又在存药堂里晃荡了一会儿,发现几处新修葺过的痕迹。 她记得这个月月初连下了几天大雨,倒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陈仲因虽然沉默,瞧着木讷,但心思细腻,看他那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手札,也对他的负责态度可见一斑。 若是存药堂当时便有药材大面积受潮,陈仲因不可能一无所觉,不过小陈太医性子单纯,后边就算发现有些药材莫名其妙变质,要糊弄他也简单。 杜宣缘自己咂摸一会儿,又觉得她将小陈太医放倒得太早,还没探听出足够的讯息,导致现在两眼一抹黑。 不过杜宣缘再回忆回忆昨日的场景,心道:他早点“睡”过去也好,情绪暂且冷却一段时间罢。 她又在存药堂里装模做样的转几圈,记下一些还未来得及撤去药材标签的空位,也不知道原来摆放在这里的药材现在是在其它药房的仓库里,还是在谁人的药罐中煎煮? 就在杜宣缘准备溜达回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道:“陈仲因?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12章 坑蒙拐骗 声音有点耳熟。 杜宣缘指尖轻挑,将原本拿手上摩挲的标识木牌倒盖在原位,转身看向在她背后突然出声的人。 果然是昨日无心插柳,给了她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的那人。 杜宣缘微微歪头,用十分认真的语气问:“存药堂不能来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杜宣缘的语气太认真,当真把这混不吝的人也问住了,下意识道:“倒也不是……” 这人又琢磨琢磨,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话锋一转道:“难得休息一日,你不守在藏书处,也不好好休息,来存药堂做什么?这里的活乏味又无聊。” ——谁家好人休假还在公司里转悠啊,那铁定是有别的小心思。 按照陈仲因的性格,他一得到空闲,要么是泡在藏书处孜孜不倦汲取知识,要么去找那些医吏询问实战经验,存药堂里繁琐又和医术学习挂不上边的工作内容确实难以对他产生吸引力。 杜宣缘眸光微动,试探道:“经昨日一事,我恍惚间明白些什么,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明白什么?”对方也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 杜宣缘摇摇头,把话头截住。 这人也不似先前闲聊时那般莽撞,反若有深意地说:“明白也是件好事,不过这世上又不缺明白人,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制药堂,先沉淀个几年。” 杜宣缘笑了。 还没等对面的人看明白她这笑是什么意思,杜宣缘便作揖道谢——毕竟人家这话确实是出于好意,对于陈仲因而言,他想在太医院留下来,必须得学着规避那些是非。 第19章 可惜杜宣缘想办法回太医院,就是来寻是非的。 这人虽觉得面前的“陈仲因”怪怪的,但给几句提点已是仁至义尽,也不再多言,只道:“今日天气好,你还是去外边赏赏夏景吧,何苦在这陈年失修的地方徘徊。” 这话就是在撵人了。 杜宣缘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也摸不准这人在存药堂是做什么的。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乖乖听话的时候,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张承绩?你怎么在这儿?”疑惑中隐隐带着一丝嫌弃的声音响起。 杜宣缘挑眉——她从这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来,不动声色地看向身边泰然自若的张承绩。 敢情你小子跟我一样是存药堂的“外人”啊。 张承绩没觉察出这一眼,他正对方才出声之人,吊儿郎当笑道:“怎么?门口是树了张封业禁止入内的牌子吗?” “谁敢拦你。”来者是个模样周正的男子,虽然衣裳款式简便,所用布料也寻常,但边边角角都收拾得十分齐整,对此人的性情也可见一斑。 他虽然吐了四个字凑起来像是个反问句,但没有一点儿反问的意思。 旁边沉默着的杜宣缘却在暗戳戳收集着讯息。 张承绩应当是名封业,字承绩,毕竟再怎么讨厌,也没道理用对他们而言近乎骂人的方式直呼其名。 而张封业此人恐怕做出过更轻狂的事情,故而在这位更为板正的人面前讨不到几分好脸色。 杜宣缘原本在旁边当背景板,奈何张封业莫名其妙拉她下水,他跟周正男子不轻不重的掰扯几句后,话锋一转道:“我也不稀罕来这破烂地方,不过是寻陈弟一道进来的。” 陈仲因无字,直呼其名并不算冒犯,客气点唤一声职位,但叫“陈弟”你这可就有点过头了。 某个家伙刚刚还很不客气地直呼“陈仲因”,这会儿却拉着杜宣缘称兄道弟起来。 早在这两人“寒暄”之时,杜宣缘就已经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隐隐有拉出与张封业非同道中人的架势,而在张封业将话题引向自己后,她才朝那周正男子端端正正行一个礼,然后笑道:“在下不通事务,在存药堂常有贻笑大方之举,每每回忆便觉惭愧,今日偷闲,便来此窥学一二,万望勿怪。” 陈仲因的长相平平,但双目圆润,嘴角微翘,是天生一副亲和力十足的长相,杜宣缘则是刻意将“无害”的特性淋漓尽致展现出来。 周正男子的神色缓和不少,没被张封业轻而易举引走注意,反嗤笑道:“陈医使是光明正大进来的,不知道跟着他进来的人又是走得什么道?” 他这话本就随口嘲讽,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杜宣缘是从门口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当时还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但听对方这意思,并没有看见张封业进来,那张封业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自然,可能性有很多,但杜宣缘此刻心里有个小猜测,又与她心中一些别的考量纠缠到一起,令杜宣缘此时便想着先找个时机向张封业试探一二。 又闻周正男子道:“存药堂这里忙忙碌碌,没时间招待,还请张大公子回你的典药阁去。” 张封业也知道自己被逮个正着,存药堂是呆不下去了,他若有深意地瞅了一眼杜宣缘,随后背手向外走去。 同样被逮个正着的杜宣缘虽说今天休假,也没碍人家什么事,但她早已经把这地方转了个够,也有离开的意思,便朝对方行礼告退。 “张大公子”与“典药阁”。 杜宣缘觉得,一般在言语间用这种语气强调一个“身份”,多半是对靠家族荫蔽的纨绔子弟,就像史同满先前失态时嘲讽一般称呼她为“小少爷”一样。 而典药阁则是将新进药物分类登记的地方,它与存药堂的功能显然是重复的。 先前杜宣缘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毕竟任何时期都少不了一些冗余的部门,至于到底有什么用处那只能仁者见仁。 不过现在,杜宣缘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了典药阁的真实用处。 这不是巧了吗,张渥张院副姓张,张封业也姓张。 她饶有兴味地走出存药堂,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疑惑的眼睛。 张封业出了存药堂也没走远,就在外边一棵古杏树下守株待兔呢,结果“兔子”是等到了,就是这兔子挂着狡黠的笑,像是晃一晃便能听见她一肚子的坏水。 真是稀奇了,陈仲因那呆板无趣的人,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算被撞个正着,杜宣缘也没有半分赧然,大方摆手,请对方先行一步。 这回反轮到张封业踌躇了。 虽说他在这儿杵着就是在等陈仲因,但现在这态势,好像有一点儿不对劲。 不过在杜宣缘投来询问的目光时,张封业一振袖,抬步随她走到一旁的少人小径上。 就在张封业忖度着如何开口,将主动权拨到自己手中时,便闻杜宣缘老神在在道:“承绩兄进出存药堂轻车熟路啊。” 张封业一顿,正对上她含笑的双眼。 “呵。”他没回答,而是感慨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诚不欺我。” “我来寻承绩兄闲庭信步,承绩兄也恰巧在堂外等候,可不是你我二人意气相投?”杜宣缘淡然道。 张封业心说他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想逗一逗呆头雁,却反被雁啄。 第20章 他可不信什么茅塞顿开,观“陈仲因”这小子现今的做派,他恐怕是早有预谋,先前竟能在太医院伪装数月,心思实在难测。 想到这里,张封业心念一动,问道:“你我共事数月,一向交情浅浅,如何今日能聊上几句秘事,莫非……天意如此?” 杜宣缘敛眉——张封业这话倒是与她尚未宣之于口的某些打算不谋而合,她既不否认,也没给出肯定的答复,只笑道:“纸包不住火,火中取栗,当然要做好灼伤自己的准备。” 张封业闻言开怀起来,眉眼间皆是喜意,但口中却道:“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我虽无所事事四处闲逛,但却是个眼瞎耳聋的,见不到旁人将手伸进火堆里的热闹。” 语调平平,却带着几分怨怼。 杜宣缘更加笃定张封业知道些什么。 她顺着张封业的话道:“可这火在眼前烧起来,火舌都燎到眉毛了,又如何能一无所觉呢?” 张封业反问她:“那你在此地数月,为何装傻充愣?” 杜宣缘心说:那是因为陈仲因是真傻!要不怎么能被人当背锅工具人呢? 不过她面上仍是笑吟吟道:“若我装傻充愣,如今又怎么能与你在此闲谈呢?” 张封业果然被她的话术引导,双目一亮,道:“这么说,昨日……” 杜宣缘高深莫测地轻轻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手中已有确凿证据,只是孤证难立,才领命多有逗留。” 实则有个屁,就连猜测都是昨天堪堪形成的。 可不知道是杜宣缘的神态过于认真,还是张封业自己迫不及待,这样一句没有实证的话当真将他唬住。 他先是环顾一圈,确认周身无人,随后对杜宣缘道:“他行事谨慎,轻易抓不住把柄,我还是因熟悉典药阁的事务,又寻了个无人小径,可以时时出入存药堂,才发现的端倪。” 张封业话说完,忽然轻“咦”一声,盯着杜宣缘试探道:“也不知陈弟是从何得来的确凿证据?” 第13章 意外收获 没有的东西怎么讲给他听? 杜宣缘被他这样紧紧盯住,却分毫不慌,只反问道:“我在存药堂里做活,不论如何总比潜入的人看到的更多吧?” 张封业嗤笑一声,道:“史同满那小子跟条狗一样严防死守,能叫你发现他主子的错漏?” 杜宣缘挑眉——昨日那群药童直呼史同满的名字,尚且可说是“稚子年幼”,此时的张封业也直呼其名,显然是极度厌恶对方。 而且这话的语调瞧着还是“厌屋及乌”,张封业对幕后主使一清二楚。 自然,太医院里发生这样的事情,背后是谁策划的昭然若揭,一院之正,药材在眼皮子底下出问题,自己还一无所知,那才叫见鬼。 杜宣缘不曾多言,只笑道:“事在人为,过犹不及。” 史同满这种藏不住事情的浅薄性格,就算要他替自己的做事,也必不可能将其作为心腹培养,是以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在存药堂这件事暂告一段落后不也被调离这个地方? 可惜史同满显然还没看明白,想到他昨日汲汲营营的模样,杜宣缘垂眸轻笑一声。 史同满,字源盈,这是杜宣缘昨日放值前从院正口中听到的,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字取得可真好。 这二人聊了一遭,谁都没拿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相互间都觉得对自己大有裨益。 张封业是全然被杜宣缘套进去,而空手套白狼的杜宣缘却美滋滋得很。 本来还只是猜测,跟张封业这般一聊,看,自己这猜测不就有证人证实了吗? 一个蛛丝马迹奇多的猜测得到印证,而另一个刚刚生出的想法还未得到肯定的答复,好在当事人就在眼前。 杜宣缘状似随意地问道:“令尊对此事是何态度?” 张封业双眼微眯,打量杜宣缘一番,笑道:“关他何事?” “不关他事情吗?”杜宣缘盯着张封业,没给出任何肯定的话,只反问过去。 她知道张封业会根据他自己知道的讯息补全话语中的空白。 果然,事关父亲,张封业当即道:“他虽为院副,但空有一身医术,院中上下皆有院正打点,他要什么态度?” “他要什么态度”,说明他应该给出态度而迫于情势没有给出,那岂不是早已知情? 关心则乱了呀,小老弟。 杜宣缘压着笑,心想:这还有意外收获呢。 张封业确实是张渥之子。 她这一趟不仅把存药堂的线索挖出来,还把张渥这小老头挖了个底朝天。 没想到你这老小子一脸刚正清白,背地里把亲儿子安排进太医院也就罢了,知道太医院里有人中饱私囊还听之任之。 张笃清啊张笃清,你当初居然有脸指着我鼻子骂,让我抓住小辫子了吧? 杜宣缘心道:早晚我要逮着你骂回来。 不过杜宣缘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人不妨害到她头上,她从不管这些闲事,更何况张渥当初那一通臭骂主要骂得是狗皇帝,她还乐得看狗皇帝无能狂怒。 临别前,杜宣缘又问:“承绩兄,尚未告知愚弟,如何出入存药堂如无人之地?” 张封业也不藏着掖着了,但道:“存药堂年久失修,丙等三级药柜后边有一处窄缝,仅供一人侧身而过,我特意掩藏过,没叫上次修葺时抹去,弟若有用,尽可来去。” 第21章 两个相互提防却称兄道弟的人相视一笑,此时此刻,他们好像拥有了相同的敌人。 日渐西斜,又蹭了一顿饭的杜宣缘倒在小陈太医比棺材板还硬的木板床上,尽管睡得浑身不适,但她忙活了一天,浓浓倦意战胜一切,将她拖入梦境中。 火光冲天而起,耳边尽是嘶哑的呼救声,杜宣缘竭力回身,只见一双仓惶的双眸被火舌吞没,突然迸出的鲜血减到她脸上。 “繁繁……” 杜宣缘猛然睁开双眼,定定盯着朴素的床架子,目光却是虚着,魂儿不知又飘到何处去。 第三日。 一样大清早就喧闹起来,只是今日神色倦倦的杜宣缘也在其中,她腹诽着:早八已经是人间疾苦了,你早四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再想想昨晚那个梦魇,杜宣缘的怨念更深,连陈仲因这张脸上天生的笑意都被她拉下来一大截。 杜宣缘搓搓面皮,像是给自己化妆的画皮一样对着铜镜勾起一抹笑。 今日照例是在制药堂干活。 初晓还残着几分夜色,昏暗的室内看不清情状,只是陈仲因这副身体底子好,没有夜盲症,好歹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辨出轮廓,才叫杜宣缘搬东西的时候没一巴掌拍到前人屁股上。 等把今日要进行晾晒的生药搬出去,杜宣缘一抬眼,才发现这人正是史同满。 哦豁,你小子又跟“我”同一起跑线了? 杜宣缘颇带玩味的目光在史同满似有察觉般看过来时猛然一变,成了温和而敬仰的神情。 可怜史同满还不知道自己的心理已经被杜宣缘拿捏得死死的,在接收到这样的目光时,手足无措的同时又隐隐生出几分得意来。 那股昨日被院正指派到制药堂来的郁气也散去不少,史同满对着杜宣缘解释道:“院正令我来的。” 好像院正派来制药堂比被他指使来制药堂更高贵似的。 杜宣缘没戳破他虚张声势般的解释,反顺着他的意思道:“史兄受院正器重,自然是院正想历练史兄,才令你到制药堂,须知制药一途,至关重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史同满很满意杜宣缘识趣的奉承。 杜宣缘也很满意。 史同满已经把自己和院正间的勾勾搭搭明晃晃放到杜宣缘面前,再一次验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杜宣缘就喜欢这种连直钩都咬的鱼,不,她连直钩都没有,这条鱼已经自己团吧团吧送上门来了。 她与史同满一面闲聊着,一面将手上的几筐药材铺散开。 片刻后,杜宣缘手上的动作忽然变缓,面上也很是犹豫,屡屡抬头瞄向史同满,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史同满也是得意忘形,杜宣缘刚把坑挖好,他就直愣愣跳下来,问道:“怎么?但说无妨。” 语气自信得好像他能帮杜宣缘解决一切问题似的。 下一秒,史同满志得意满的神情龟裂了。 只听杜宣缘道:“我当日确实没弄错药材……我思来想去,前些日子存药堂不是有一批药材出了问题吗?恐怕……” “你不要再在此事上纠缠不清。”史同满当即黑着脸打断她的话,“分明是你做错了事情,又何必不停推脱,徒增耻笑!” “况且存药堂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你再揪着这件与你毫不相干的事情耿耿于怀,是怀疑院正吗?”史同满试图搬出“院正”这个太医院中的权威来狐假虎威。 杜宣缘看着史同满紧张的神色,心下嗤笑道:这还需要怀疑吗? 陈仲因给太后抓配的药物为什么会出问题,看来史同满也是心知肚明。 杜宣缘故作诚惶诚恐,连胜否认,最后又小声道:“这件事确有蹊跷,史兄深受院正器重,不知可否为愚弟美言几句?” 看史同满皱着眉头深思,杜宣缘就知道这件事成了。 她不需要史同满帮她传什么“还她清白”的话,只需要通过史同满让院正知道,这里有个傻白甜小肥羊正在拼命往陷阱里钻。 其他人不知道前日荷花池旁发生了什么事,一院之正焉能不知? 在知情人看来,不过是陈仲因运气好,充当一回捞尸人,得到帝王青睐,宽恕他一次罢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庇佑。 而杜宣缘现在向史同满背后的院正透露自己“有所察觉”,但傻乎乎地将她的怀疑“和盘托出”,这样一个乖巧的替罪羊,院正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反正“放不放手”,只要看她明天身处何处便一清二楚了。 把想要传达的讯息“录入”史同满这个传声筒后,杜宣缘便继续老实干活,假装没看见身旁史同满的神思不属。 等放值后,杜宣缘整个人腰酸背痛,可见小陈太医本身也少干这种劳累的体力活。 她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后就把自己丢回床上,在好眠中等待大鱼咬钩。 史同满一放值就去寻到院正,将今日“陈仲因”的怀疑一五一十告知上司。 他其实不知道院正究竟做了什么,也不敢随意打探,只是院正有意推陈仲因背锅,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锅,但这件事是他帮忙、或者说,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如今离“东窗事发”就差那么一点儿,他不能不惧。 院正听完面色如常,但看着史同满慌乱的样子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又和熙下神色,温声道:“仲因并不适合太医院,然而我无权送他离开,但他恐怕不能理解,执迷不悟,哎,也罢,你与他一道回存药堂,我再做安排,你大可放心。同僚之间理当和睦相处,如何做此紧张之态?” 第22章 史同满像是被安抚下来,低头称是。 他大抵是觉得天塌下来还会有高个儿的顶着,殊不知这天就是高个儿的捅下来往他头上砸的。 院正微笑着招他近前,耳语几句。 第14章 阴魂不散 张封业放值后不知去了哪里,暮色四合时才溜溜达达地归家。 张渥正在堂中等着这个不肖子,张封业分明瞧见亲爹,却一言不发,从两旁的游廊向后屋绕去。 “站住。”张渥出声叫住他。 张封业站定,吊儿郎当的回身看向自己亲爹,先发制人道:“哪也没去,白日在太医院待,刚刚从恒安街回来,吃饱了,不必再劳烦娘。” 他又补充道:“您若不信,顺着这条街一路问过去,我说的话保管真得不能再再真。” 张渥盯着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儿子,终于还是泄气下来,再度提起那个反复说过无数遍的问题:“我用千金方教你识字,你还未走稳时便已将这本典籍上的字认全。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资质如何我一清二楚,更何况这个医使之职是你躬亲考出来的,为何进到天下医者憧憬的太医院,偏偏离经叛道起来?” 张封业哂笑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我观帝王之心,似对我等嗤之以鼻,又何苦汲汲于此?” 张渥拍案而起,怒道:“放肆!我真是待你过于宽和,竟叫你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原本静立一旁的张渥妻子晏清敏眨眼间便到丈夫身边,搀扶着怒火攻心的夫君,暗中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口中温和道:“孩子年轻不懂事,轻狂了些,何苦与他计较?” 张渥握住妻子安抚自己的手,狠狠摇摇头,缓气道:“他已经二十有六了,旁人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可他呢?成日游手好闲……” 晏清敏又安慰几句,将丈夫劝慰下来。 夜幕彻底沉下来,张封业叼着笔盯着豆大的灯心出神。 他今天在太医院晃荡了一天,却没找到与杜宣缘独处的时机,他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可又按捺不住,随后开始反复琢磨着自己与杜宣缘昨日的对话,越回忆越觉得他好似不小心着了道,说下太多不该说的话。 也许是陈仲因这张老实巴交的脸迷惑性太大,张封业回头细究才发现有的话不该出口。 想想自己又没留下什么实证,才把悬着的心降下来分毫。 一阵叩门声将他的神拽回来,张封业端坐好,看着晏清敏拎着食盒进来。 “我不饿。”张封业起身,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接过食盒,帮母亲拎到桌子上。 “本也不是特意为你做的,晚食剩下些清淡的小食,你权当帮娘一个忙,把它们吃干净咯,省得娘看见剩菜舍不得丢,吃多了又要挨你父亲的训。”晏清敏拍拍儿子的手背。 张封业不再多言,像是从善如流般应和一声。 晏清敏却没有离开,而是上下打量他一番,近似感慨道:“我儿长大了,身长翩翩,风度有致。” 张封业背后寒毛耸立,总觉得这话要接些七大姑八大姨老生常谈的“成家”之说。 接着又听晏清敏似乎很是疑惑道:“我儿有大才,缘何要碌碌半生?” 跟催婚比起来,这句常常絮叨在耳边的问话都不怎么刺耳了。 不过张封业目光凝在母亲身上,也清楚了她的来意。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亲娘有点可怜,哄完老的劝小的,一生不过致力于维系这个家庭的稳定。 只可惜她生下的讨债鬼是个犟种,不肯向父亲低这个头。 “已而、已而。”这些话张封业哪里说得出口,只好敷衍着请离晏清敏。 送走亲娘后,张封业再没闲心去细细思索和杜宣缘打得那些机锋,解决掉食盒里的吃食后匆匆洗漱一番便准备歇下。 不过在入眠前,张封业忽然想到:若是陈仲因所说一切都是假话,他是被人指使来试探的,又该如何? 这个念头叫他悚然一惊,刚刚生出的几分困意差点全被吓跑,躺在床上心神不宁的来回思考着,又心道:犯不着、犯不着,又没什么实证,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甚至都不是从父亲口中出来的,顶什么用?不必惊慌、不必惊慌…… 等到第二天,得知杜宣缘被院正调回存药堂,张封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彼时张封业还一如往日,在太医院游手好闲,他一般早上来应个卯,在典药阁收拾收拾文书,随后便是往人少的地方瞎逛。 平时他是基本不踏足制药堂的,此地人多眼杂,加之多是些不入流的药童医吏,言语间只有冲天的怨气,根本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话,自己悠哉游哉的出现在那里只会遭人嫌恶。 不过昨儿一天没见着陈仲因,张封业总心怀忐忑,几番犹豫还是去了制药堂。 他在制药堂里里外外晃悠好几圈,没瞧见陈仲因的身影,最后没办法拉个暂时闲下来药童询问。 “陈仲因?”药童眨眨眼,“他在存药堂啊。” 张封业:?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又听见药童道:“今早就被院正调回去了。” “谁?”张封业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问题了。 “陈仲因啊。”药童还觉得张封业脑子也出问题了,刚不就是他问的人吗,这会儿又问是谁。 “我是问,谁把陈仲因调到存药堂去了?”张封业不敢置信地再问。 第23章 “院正啊。”药童翻来*覆去的重复,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瞪了眼没事找事的张封业,自去做手头的活。 张封业傻眼了——这回是真被呆头雁啄瞎眼。 他恨得牙痒痒,心道:陈仲因莫不是踩着我换得机会? 虽说他们根本没什么实质信息的交换,但陈仲因若从他这里读出太医院两名上官私下颇有龃龉,借此机会向院正投诚,院正做个顺水人情把他调到轻松的存药堂也未可知啊。 制药堂里到处都是没事找事的人,眼见着张封业神色不对,上赶着笑嘻嘻道:“别看陈仲因一连老实巴交,我可不信他走了狗屎运接连得上官青眼。” 没人觉得张封业会无缘无故来找陈仲因,好事者有事没事就喜欢上前挑拨一嘴,无论如何自己总不吃亏。 张封业哪里看不出来?只是他昨夜还在懊恼自己的疏漏,前日又确实向陈仲因交付几分信任与青睐,乍一听对方受院正赏识的消息,无论如何都坐不住。 “是何时的事情?”张封业又问左右。 “今早!今早!今早!”药童抱着竹篓路过,忍不住嚷嚷起来——这家伙果然没听自己刚才说话,真是气死他了。 太医院是“应卯”,卯时才点到,可实际上夏季寅时半这群勤劳的同僚们就陆续上值了。 住在宫外的张封业是疯了才会跟他爹似的天没亮就爬起来赶这个早班上,所以自然没赶上今早的热闹,要是他今早在场,恐怕得更加热闹。 张封业没管制药堂里探头探脑的人,直接转身往存药堂去。 人刚出制药堂的大门,手里活能放一放的都呼朋唤友往外边挤,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没凑上这场热闹。 倒也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是张封业这人悬崖勒马,走一半突然扭头回他的典药阁去。 众人面面相觑,见没瓜可吃,各个“吁”上几声,继续做活。 还没走远的张封业自然听见此起彼伏的嘘声,强压下火气,心道:得沉住气,没必要直接找上门,叫人看笑话是次要的,不管陈仲因是什么想法,自己这样找过去才会暴露私心。 他灌了四五壶凉茶,硬生生把火气灌没了,才再次气定神闲地溜达到存药堂。 张封业这回没惊动任何人,还是打算从存药堂后边的“密道”走。 结果他在树丛里摸了半天,没摸到自己熟悉的通道,最后拨开杂乱的树杈定睛望去,才发现这处他苦心隐藏的漏洞被人堵上了! 张封业:? 陈仲因你小子做事这么绝?! 就在这时,张封业忽然听见几道磕碰声,下一秒陈仲因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对方不笑的时候还有点从前的木讷劲,在看清张封业时眼尾一弯,一股狐狸般的狡黠气呼啸而来,让张封业恍惚间以为面前的人不是“陈仲因”。 杜宣缘不知道张封业脑袋瓜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不过她看见对方的时候就明白张封业的来意。 她一面想着:这家伙还有点脑子,以后可以找机会多合作合作。一面从这道缝隙里钻出来。 张封业下意识后退两步给杜宣缘腾出地方,只是在看清杜宣缘身上的衣物后怎么着都淡定不下去。 “你这身衣服哪来的?”张封业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院副给的。”杜宣缘一派理直气壮的神情。 她也确实可以理直气壮,毕竟这身衣服的的确确是张渥送给她的,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不能穿出来? 张封业:…… 穿着我爹的旧衣,承着院正的恩惠,陈仲因啊陈仲因,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张封业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已经看明白此人两面三刀的臭不要脸本性,当即冷着脸甩袖而去。 杜宣缘乐呵呵看着某人气鼓鼓的背影,刚准备原路返回,只听一道耳熟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第15章 演技 闻声杜宣缘打算折返回去的动作一顿,侧身笑吟吟望向来者。 史同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脸狐疑地盯着杜宣缘。 杜宣缘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面露躲闪,向旁边迈了一步,将他的视线遮挡,面上尬笑着道:“史兄怎么到后边来了?” “一扭头你就不见身影,自然要来寻。”史同满眼神还在往杜宣缘身后瞟。 杜宣缘眉尾一挑,上前拉着他往前边去,并转移话题道:“史兄对我如此关切,我实在感动,咱们回去吧。” 史同满没强行去查看情况,顺着她的动作边走边问:“方才我瞧见张承绩了。” “是是。”杜宣缘连连点头,“他路过,没什么事情。” 史同满就是个猪脑子这会儿也该察觉不对了。 不过史同满确实不是个猪脑子,虽然目光时时投向身后的树丛,但言语间并未再向杜宣缘多加打探,他不想打草惊蛇,岂料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早将其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 杜宣缘佯装不知,挟着他到前边去,掏出存药堂的账目一本正经干起活来。 存药堂的工作确实轻松得多,此地存放药材,屋子背阳,在这炎炎夏日里很是清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并不刺鼻,杜宣缘提笔在书册上记下今日巡检的结果,恍然间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 然后这岁月静好就被“哐当”声打破了。 第24章 杜宣缘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意料之中。 她放下笔,唤了声:“源盈兄?”并向发出动静的地方走去。 在层层药柜后边,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抱着脑袋直吸气,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拉住杜宣缘,不让她往里走,免得发现端倪。 “存药堂库房里边光线昏暗,杂物众多,行事还是得小心些。”杜宣缘颇为怜悯地盯着他的脑袋,心道:本来就不大聪明,别给砸成傻子了。 张封业刚刚要是想强行推开杜宣缘设置的阻挡,也会是这个下场。 杜宣缘心知肚明他刚才做了什么,装出几分慌张,问史同满道:“源盈兄为何从那里走?那边都是些陈年旧物,你是要找些什么吗?” 就差在脸上写满“心虚”二字。 史同满见状更坚定地拉住杜宣缘,连声道:“无事、无事。我不慎撞到哪里,找些活血舒筋的药物揉开便是。” 杜宣缘长出口气,“放心”得太过明显,宛如一个好骗的傻白甜。 自然,史同满对自己情绪的掩盖能力与杜宣缘表演出的拙劣演技不相上下,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魂不守舍,目光时不时就瞥向存药堂库房的深处,惦记着那个被杜宣缘半遮半掩的“陷阱”。 杜宣缘不慌不忙,顺手把史同满那份活也做了,并提笔在自己的手札上记录下一些讯息。 散值、吃饭,杜宣缘都没再看见张封业,想想毕竟人算是货真价实的“少爷”,有的是地方去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杜宣缘敛眉,将食物塞进口中,填入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该打听出来的消息都打听出来了,张渥想要明哲保身,杜宣缘本来的计划也派不上用场,张封业的态度自然也不值一提。 与张封业交谈后,杜宣缘就决定以己身为饵、兵行险着,后边也根本没时间顾及他,故而两日未见,不曾想张封业把她的瞎话当真了,今日还寻过来“讨要说法”,好歹是个聪明人,两个人一碰面他就知道“道不同,不相与谋”,甩袖走了。 想来,等张封业往亲爹那一捣鼓,估计张渥也会觉得“陈仲因”是个朝三暮四的小人。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陈太医,两三天就把你正直太医的身份弄丢,还帮你树敌无数。 杜宣缘的笑意却渐渐收敛,面无表情地收好碗筷,又盯着半点油腥都没有的饭碗,心道: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恶鬼。 到太医院干活的第五天。 杜宣缘确实没想到,经过这一档子事情,张渥居然还会找上自己。 在听说院副找她的时候,杜宣缘脑海中十分不着调地想:莫不是张封业这么大的人,还跑去亲爹那儿要说法,找当官的爹给自己撑腰? 在路上,杜宣缘甚至看看自己身上属于陈仲因的衣服,暗道:莫不是张渥小心眼到要收回送我的衣服?我昨儿才给它洗了,这可真是亏大了呀。 她总喜欢在脑海中飘过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前十五年已然身不由己,再不放肆地胡思乱想一番,杜宣缘觉得自己真的会疯。 也许她早就已经疯了也说不定。 不过等杜宣缘站在张渥面前,听着这小老头淡然说出他找她来是为了什么后,杜宣缘觉得这小老头怕不是疯了。 张渥居然打算收她做学生,过了拜师礼,属于是犯了事儿可以连坐的那种。 杜宣缘觉得这老头脑子进水了。 就算张封业叛逆期太漫长,什么话都不跟亲爹讲,难不成张渥这个在太医院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员工不会自己看吗? 明显杜宣缘现在明面上和院正走得近,他对院正背地里的勾当有所了解,疯了吧才会上赶着惹这一身臊! 杜宣缘被张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乱的大脑忽然冷静下来——她明白张渥为什么会做出这等举动来。 因为张渥惜才。 张渥以为杜宣缘是因为在太医院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才借院正的力,正是因为他很清楚院正背后是一滩泥沼,担心这个颇为看重的晚辈一时糊涂卷入其中,便想要伸手捞她一把。 杜宣缘垂头,旁人看不清的嘴角扯出个笑意,心下感慨道:小陈太医啊,你心如死灰的时候,可知道一直有人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你? 这是陈仲因的人情。 杜宣缘冲着张渥正色一拜,沉声道:“谢院副厚爱,只是晚辈愚钝,还请院副容晚辈思量几日。” 要论杜宣缘自己,她肯定要一口应下,但这件事……还是等小陈太医自己抉择吧。 张渥不再多说些什么,应了一声,只心道:希望这孩子能看清形势。 杜宣缘出门的时候恰逢张封业急匆匆赶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她明显看出张封业一怔,接着便面色一沉,朝她冷哼一声。 杜宣缘觉得好笑,不过她憋住了,朝张封业行了平辈礼后回她的存药堂去。 人还没走远,又听见里边隐约传出张封业的声音: “爹,你疯了!不要随意听信娘的话,行妇人之仁,这样一个朝秦暮楚的小人,你怎么能安心教导他?” 张夫人?杜宣缘回身瞥了眼,又转过头继续向前走着。 隐隐绰绰的声音彻底消失。 不过杜宣缘还没回到存药堂,又遇上另一位老熟人。 水圆提着一包东西匆匆而过,在瞧见杜宣缘时突然停下步子,朝她微微福身。 第25章 杜宣缘也回了礼,只是水圆并未与她擦肩而过,反拉住她轻声道:“陈太医,最近还请留心。” 杜宣缘眸光微凝,看向垂眸的水圆,用茫然地语气问:“何出此言?” 水圆却道:“夏日炎炎,恐有热毒入体,夜间还是不要贪凉为好。” 跟一个专业的医生讲这样的话,有些好笑。 但杜宣缘明白水圆的意思,她抬眸望向水圆来处,正是存药堂方向,她应该是替新主子取药来的,大抵是无意间听到了什么话。 恐怕是张渥将她叫过去这件事也给其他人提了醒。 夜间是吗?明白了。 杜宣缘笑着向水圆告谢,目送她离开后施施然往陷阱走去。 依旧是毫无异常的认真工作。 杜宣缘往手札上记下一串药材名,轻叹口气:也就史同满要陷害的人是她,换做别的什么人,早从他那一个时辰扔过来百八十遍的眼神里察觉到异样,风声鹤唳起来。 她又皱着眉头心道:院正你未免太过欺负人,真拿陈仲因当傻子了,居然派这么个人“陷害”他。 杜宣缘摩挲着温润的笔身,琢磨着:除非,这件事证据确凿,无论做什么都推脱不掉。 她轻笑一声,暗道:正好,我也证据确凿,且看你我二人谁的证据更硬吧。 时时刻刻关注着杜宣缘的史同满敏锐地听见这一道几不可闻的笑声,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纳闷着:陈仲因自从回来后怎么跟中邪了似的,动不动就自顾自笑出声来。 好歹是将白日里的活做完,平安无事地熬了过去。 杜宣缘一直等着看陷阱长什么模样,可史同满虽然与她同行,却一直没透什么口风,说他有点良心、心生退意吧,又偏偏一直吞吞吐吐着。 直到月上中天,杜宣缘都以为不是今晚,准备好好睡下时,忽然听见叩门声。 一开门,果然是史同满。 他对杜宣缘道:“有些账院正明日一早要过目,落在存药堂了,你快去取一取。” 这演得就很没有水平,毫无铺垫忽然来上这么一遭,就是傻子也看出来有鬼了。 对自己的演艺生涯要求很高的杜宣缘才不会像他这般突兀,而是瑟缩着道:“天色已晚,可否明日再取?” 第16章 你装疯卖傻? “不行。”史同满斩钉截铁道,“明日院正要查看,来不及,今晚就要取出来。” 杜宣缘为难道:“可存药堂已经落锁,咱们没有钥匙进去不得。” 史同满不以为意道:“不论如何,你今夜去将账目取来。” 原来走得是以势压人的路数啊,难怪不讲逻辑呢。 杜宣缘就像过年接红包的那只手,递出去又收回来好几次,终于满脸难色的应下,就是眼睛里亮着笑意。 可惜史同满也很紧张,没能发现她的“言不由衷”。 。 夜色沉甸甸压下来,月光从斑驳的树影中挤出,轻柔地覆在来者松散的发丝上。 杜宣缘没束发,身上的衣物也是草草披上,懒散从骨子里漫出,她还在轻声哼着曲调,也许是穿越前某首流行歌曲的截断,轻快而节奏分明。 她很享受一个人在夜色中独行,尽管途径的每一处摇曳的树丛都像是潜藏着魑魅鬼影。 没多会儿,便走到存药堂的门前,确实锁上了,在月色下还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线。 杜宣缘摆弄了一会儿锁头,磕碰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静谧的夏夜宛如残破的乐曲,也许有人在听呢。 她打了个哈欠,又绕到屋后,准备从那个隐秘的通道进入存药堂,淡然地不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散值前杜宣缘最后清点一波药材的时候顺手将自己设置的机关卸下来,这会儿进去得十分顺利。 她点起灯,借着那点儿晃悠悠的火光装模做样地寻找账本。 当然是找不到的,杜宣缘散值的时候看着史同满把一摞存药堂的账本搬往郁然轩去。 也不知道存药堂的账本是什么时候归张渥管的,也许院正还想把自己那乖乖闭嘴的副手也一道拉下水,毕竟卧榻之侧,容不下一个自诩清正的人也很正常。 否则干嘛要大费周章地叫史同满强逼着她晚上走这一遭? 不就是为了暴露这条仅张封业知道的秘密通道,好把祸水东引。 杜宣缘和张封业往那儿一杵,史同满再发现这条缝隙去打小报告,院正稍一联想出此计策也没什么奇怪的。 杜宣缘又打了个哈欠。 她心想:什么时候来啊,困死了。 今早四点爬起来干活,现在天一黑她就困得不行,还是因为水圆给出提示,杜宣缘才强撑着没有睡过去。 杜宣缘一面思索、一面等待,可周围安静到可以听见烛芯“噼啪”作响,她盯着灯花落下来,片刻后起身吹灭烛火,准备折返。 等杜宣缘人刚刚踩上院子里颇为柔软的土地,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谁在那里!” 是太医院的守夜人,不过大部分时候形同虚设。 杜宣缘心道:在这儿等着呢。 瞧,屋里灯亮了这么久,也不见有巡视者上前查看,而不过是一些走动时细碎的声响,竟然能将人径直引来,一定要等“可疑人员”与这条密道一并出现,抓一个人赃并获。 第26章 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并当真笑出声来。 在这只余蝉声夜晚里,阴恻恻仿佛毒蛇吐信一样的笑声掺杂在风声里,叫守夜人提灯走近的步子猛然一顿。 “你深更半夜出现在存药堂做什么?”守夜人壮着胆子质问道。 “史源盈叫我来拿账本,院正明早要过目。”杜宣缘平静说道。 因手抖而颤动的火光从无悲无喜的面上一扫而过,像凡人不小心拦下的鬼魅,在夜色的掩映下淡然述说着自己的来龙去脉,叫守夜人寒毛耸立,一时间不敢回话。 “你、你……”人分明还是那张脸,可守夜人看见她却心中发颤,“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下一句话。 杜宣缘眨了下眼,换了个老好人的笑到脸上,对他道:“我没找着账本,史源盈许是记错了。” 那股叫人毛骨悚然的森森气息瞬间褪去。 守夜人壮壮胆,终于又想起来前为人交代的话,厉声道:“夜半鬼祟,先随我去到静阁,待明日查清再说!” 静阁是太医院里暂时荒废的小屋,把人放里边临时关一夜不成问题。 他不负责审,只要守株待兔,今夜将人控制起来就好。 毕竟更深露重的,太医院中德高望重的大人们还要好好休息,夜半抓住一个“小毛贼”哪里需要惊动他们,得等明天早上,人都来齐的时候,在天时地利人和的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一个大秘密才合适。 真好玩。杜宣缘微笑着想。 她脚下不动,只重复:“我是听命史同满,前来去账本的。” 守夜人原先设想着若是“陈仲因”不配合,他便将人强行绑到静阁,然而此时此刻,他面对杜宣缘一个劲心里发怵,不敢轻举妄动。 听她重复着“史同满”,守夜人眼咕噜一转,心道:先顺着她,快快离开此地才是。 守夜人只当是这地方无人荒僻,叫自己心里发毛。 于是他道:“好,我们去寻史源盈对峙。” 半夜三更,一个人坐在屋里忐忑不安的史同满就这样被叫了出去。 他一头雾水地看看杜宣缘,又转头看向守夜人,挤眉弄眼着,看起来两人应当熟稔。 史同满的意思明显到杜宣缘都看出来了,他俩肯定早就对过剧本,这会儿守夜人在杜宣缘强烈要求下将她带来与史同满“对峙”,史同满当然觉得不可理喻,人都已经逮住了,直接关静阁去,等明天天一亮,搜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这事儿不就了结了吗? 做什么还要走这一趟? 史同满目光来回瞟着,要守夜人给他一个解释。 不过解释还没要到,史同满从杜宣缘那划过的视线突然僵住,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只见杜宣缘歪头盯着他,忽然朝他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这阴凉的深夜,屋里的灯光打在她侧面上,一半熏得暖红,一半披着夜光,突然这样一笑,吓得本就心虚的史同满急急向旁边一倒,险些将一旁的守夜人撞飞去。 二人都觉得“陈仲因”不对劲,动作神态总是莫名其妙,齐齐心里犯嘀咕,不约而同地怀疑她是不是晚上撞邪了。 这两人又面面相觑一番,谁也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口中的生气就要被不具名的妖魔鬼怪夺走。 就在此时,杜宣缘先开口了:“我受史兄所托,去寻账本的。你看他夜半三更灯火依旧点在那里,总不能是钱多了烧油玩,又衣着整齐,就是在等我回来。我们并未做什么宵小之事,你不应关我。” 守夜人面色沉肃下来——加班都完成不了领导的指派的任务,这可比什么魑魅魍魉要可怕得多。 他看向史同满,史同满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一些莫名的坚定,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一个“哎”字刚刚出口,便被守夜人粗暴打断: “言之有理,你二人一道在静阁去,等明天结果出来!” 不过守夜人可不管那些,他只要把人关进静阁就成了。 史同满暗暗骂了句“蠢货”,他觉得守夜人是困糊涂,不想继续纠缠下去,才选择干净利落的简单法子,将二人一道关起来完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守夜人要想得更多些——静阁地处偏僻,他现在是不敢跟杜宣缘一道走了,抱着“患难与共”的想法,拉上一个史同满,管他跟杜宣缘关一夜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呢,他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大家都很满意,除了史同满。 总而言之,最后两个人被一道关进静阁里咯。 史同满压根不敢跟杜宣缘靠太近,静阁里只有一盏油灯,豆粒大的灯火被他一个人牢牢占住,火光像是撑开了一道结界,叫频频回头看向杜宣缘的史同满勉强有几分慰藉。 “史兄,人可怕还是鬼可怕?”杜宣缘突然开口。 史同满一怔,这个问题突然将他从阴森恐怖的境地里拉回人间,叫方才还看着神神叨叨的杜宣缘又透出几分人气。 他答着:“人和鬼都可怕……” 正说着,史同满屡屡从杜宣缘身上扫过的目光忽然一顿,似乎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 他回身仔细打量杜宣缘,忽然发现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杜宣缘此时正托腮坐在原地,面颊上还未完全消去的软肉被挤作一团,搭上微微垂下的眼尾,有种天真的茫然。 这是一个有点……娇气的动作,叫史同满一时间流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第27章 难道附身“陈仲因”的,还是个女鬼不成? 严格来说,倒也没错。 杜宣缘抬头望向他,盯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可是特意这样做的。” 特意钻这个陷阱,把你拉进来。 她虽然已经准备好“证据”,可也不想打狗的时候被狗反咬一口,还是叫他们狗咬狗,自己继续做个无辜被陷害的小太医更好。 史同满突然明白过来,猛地起身揪住她的衣领,怒不可遏道:“你装疯卖傻?!” 被他揪着领子,杜宣缘反倒“咯咯”笑出声,明亮的眸子盯着史同满,并倒映出跳跃火光来。 “唔,院正明天姗姗来迟,他会说什么?我猜他会说不知道,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他差别不大。” 第17章 好想掐死这个魔鬼! 史同满僵住。 他明白杜宣缘是什么意思,自己这枚棋子对院正而言并不重要,这口锅一个人背还是两个人扛院正都无所谓。 “可是你呢?史兄,你觉得差别大吗?”杜宣缘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蛊惑人心的鬼魅之语。 透骨的寒意霎时间涌遍五脏六腑。 史同满颤抖着松开手,盯着杜宣缘的眼神里是满到溢出的恐惧。 陈仲因或许真的被孤魂野鬼附身了,但,并不是在今晚,也许在五天前,他沉入荷花池时,就已经被池中湿漉漉的女鬼缠绕住。 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无孔不入的空气般裹挟住史同满,让他产生近乎窒息的错觉。 可这个人几个时辰前分明还在青天白日下笑着,温和到像一尊普渡众生的菩萨,没有半分脾气。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史同满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战栗,连带着吐出口的词儿都七上八下的。 杜宣缘缓缓眨眼——其实没那么麻烦的,把条件摊开来讲,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选择什么。 但是恫吓一个人,似乎格外有趣。 想到这里,杜宣缘却突然失去了兴趣,天生的笑唇都耷拉下来,变成兴致缺缺的模样。 她眼皮一掀,打量着史同满,平静地说:“想同你做些合作。” 相比于无缘无故的行为举止,杜宣缘此时这句话对于史同满而言不啻于大赦。 有所求、有那来自人间的阴谋诡计,这可比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放心多了。 毕竟你不知道“未知”会因为什么伤到自己的性命。 史同满终于从那诡异的氛围中挣脱开来,他想出言嘲讽,道一些诸如“痴心妄想”之类的话,可嗫嚅一番,只出口一句:“我不知道。” “还没说合作什么呢,你这就不知道了?”杜宣缘挑眉。 “不就是、这件事吗?”史同满含糊着说,“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半夜闯入存药堂,不是什么大事,院正不会计较。” “放屁。”杜宣缘平静地吐出粗鄙之语,一下子把史同满的脸色打成猪肝色。 他确实只是想安抚杜宣缘,毕竟二人现今共处一室,若不小心激怒了她,届时此人破罐子破摔,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不过史同满再不满,也出不了口,他很清楚杜宣缘已经猜出些什么,自己这装模做样的一番话,绝对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此时的杜宣缘确实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狡辩之语,她拨弄着小陈太医圆润的手指,老神在在道:“无妨,届时不论问我什么,我都会说咱俩是一伙的。”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史同满急了,原本稍稍散去的恐惧又密不透风地缠绕上来,那是真切的,宛如一柄利刃悬于颈侧般的恐怖。 而打着“同归于尽”主意的人此时还悠哉游哉地说:“攀扯不下院正,拉你下水是什么难事吗?” 不是什么难事,应该说太容易不过,他们这样的人身如草芥,死一个还是两个差别本就不大。 只要杜宣缘咬死了他…… “可我……”史同满涩然开口,“确实一无所知。” 杜宣缘没有丝毫吃惊的意思,史同满所说的话皆在她预料之中。 想想也是,史同满所求不过是在皇城中一片立锥之地,哪里敢窥探些别的东西? 恐怕就连他也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工具,不敢私藏些安身立命的东西,只怕一不小心把小命送出去。 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证据,充其量只能当一个“诬陷陈仲因案”的人证,可这个案子里院正没有任何把柄留下,最后孤证不立,反倒是他这个罪犯有胡乱攀咬的嫌疑。 本来嘛,遇上个傻的、或是贪生怕死的,这火也烧不到他头上,可偏偏遇上杜宣缘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杜宣缘没什么反应,教史同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上都泌出细细的冷汗。 直到杜宣缘开口,一句话便将史同满炸个稀巴烂。 只听她如同陈述事实般道:“你与我一同盗窃存药堂的名贵药材卖出宫去,用宫外买来的次品鱼目混珠,今夜被逮个正着。” “一派胡言!”史同满被这一道惊雷破防,猛地突到杜宣缘面前,顾不上许多又揪上她领子道:“我何时与你倒卖药材过?!” 杜宣缘不慌不忙,歪着头笑道:“那我又何时给太后配错过药?” 闻言,史同满触电一般火速撒开手,双目盯着杜宣缘不住颤动,没想到……她连这件事都猜到了。 第28章 此时此刻,史同满再回忆起这些时日里她任人摆布的温顺模样,顿时不寒而栗。 又闻杜宣缘不慌不忙道:“只凭我们两个,如何将名贵药材神不知鬼不觉地倒卖出去呢?” “是院正?”杜宣缘向史同满伸出手来,“还是院副?” 史同满看着杜宣缘将两只空空如也的掌心摆在他面前,举手投足间却好似当真将这二位太医院最为贵重的上司把玩于股掌间。 他看向对方泰然自若的神情,好似自己当真可以在这二人中做出个选择。 史同满紧张地吞咽一下,又觑向杜宣缘的神色,好半天才抬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杜宣缘象征院正的那只手。 是他在找替罪羊,是他令自己陷害“陈仲因”,是他把自己当作工具、当作奴仆。 史同满想:我真是疯了,居然真的选择起来。 可是在杜宣缘的注视下,心底却像是燃起一把烈焰——燃烧、疯狂,以蝼蚁之身撼动那些需要他折腰低眉侍奉的高官! 轻快的哼笑声传到史同满耳中,他顿时从一场迷梦中脱身,惊诧地后退两步,又连连摇头,道:“没有证据,只有我们一面之词……” 更何况院正既然令他动手,很有可能已经做好针对杜宣缘的伪证,他们被关在静阁中,如同待宰的牲畜,拿什么与院正抗争? “嘘。”杜宣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眯眯道,“有证据哦,在你的房中。” 史同满大惊失色,定定瞪着杜宣缘。 什么证据?为何在他房中?这个人……究竟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只要按照你做出的选择,坚定地走下去就好啦。”杜宣缘朝他挥了挥手——那只被他选择的手,代表院正的手。 她想了想,又似是而非地说:“相信我,罪首伏诛后,你会没事的,毕竟,我是奉天意而来的。” “天意”,这词儿还是从张封业那里学来的,虽然她很清楚这个词儿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唯有皇权是天。 就连张封业这样桀骜的人,也会为“天意”而轻信杜宣缘,对他们而言,没有谁胆敢扯上帝王这面大旗招摇撞骗。 杜宣缘想:跟陈仲因换了身体,怎么能不算是天意呢?来自天道的小小馈赠,让她终于可以从泥沼中挣脱出来,有机会向那些令她终日恨不得啖肉饮血的仇敌挥刀。 不过史同满的悟性要比张封业差许多,他似懂非懂,暗暗攥紧拳头,只知道前有杜宣缘的“同归于尽”,后有那藏在他屋里未知的“证据”,他根本没得选。 杜宣缘不在意史同满如何选择,反正就算他真的忠心耿耿,也不过是劳烦她自己去演这出压轴大戏罢了。 只是她不想再看见那故作情深的狗皇帝,也不想与这些事情牵扯太多,才兜兜转转。 要说院正这档子事必然做了有些时日,否则不会连张封业都察觉到不对。 不过连张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院正在太医院也*算是只手遮天,不知道是赚够了钱还是提前听到什么风声,想找个替罪羔羊把账给平了。 杜宣缘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贪欲这玩意向来只会越喂越大。 而且这账,其实已经平了,一场大雨加上“年久失修”的存药堂,无数药材化为灰烬,死无对证。 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 杜宣缘低头看向自己原先摆在史同满面前、代表“院副”的那只手,这大概就是院正的选择。 就像她刚才想的那样,贪欲这玩意只会越养越大。 都铤而走险这么多年了,再走一次又何妨?利用一个对方看重的晚辈,将脏水泼上去,看来院正对自己的布置很有信心,自信不曾留下任何证据啊。 那就好,万一搜出什么账目,与她准备的账本对不上数,那可就尴尬了。 杜宣缘目光瞥向依旧很是焦躁的史同满,清浅一笑,喃喃道:“只有鱼自己在乎它是不是要晒死了。” 史同满没听见她说得话,他内心煎熬,一夜未眠,眼睁睁看着杜宣缘伸了个懒腰,在他的注视下挑了个好位置趴下,没多会儿便传来浅浅的鼾声。 他看得牙痒痒,恨不得掐死这个魔鬼,可一想到他们共处一室,即便掐死这家伙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遂颓然放弃。 直到天色渐亮,静阁外传来纷杂的动静,杜宣缘懒洋洋起身,看向史同满又是一笑。 他满腹怨气却不敢倾诉,只盯着被推开的大门,在面前众人审视的目光与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下紧张道:“我、我自认罪行。” 第18章 节外生枝 认罪?认什么罪? 门外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史同满,有茫然不解的,也有蹙眉深思的。 想来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背后的弯弯道道,为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场景而奇怪。 但史同满下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倒卖药材”出口,几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有人立马去请廷尉的人,这事儿完全不是他们太医院里的人能了结的。 只是早早赶来预备拉开序幕的院正却微怔片刻,旋即看向史同满身后的杜宣缘。 二者平静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撤开视线。 还没等院正安排好的“千夫所指”戏码上台,史同满就已经把戏抢到手上,只可惜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后,他看上去并不怎么开心,哭丧着脸,没过一会儿便随及时赶到的廷尉左监去大牢接受审讯。 第29章 跟史同满昨夜一块被关的杜宣缘肯定也跑不掉,至少得被抓进去问问情况。 只是临走前杜宣缘突然朝史同满吹了一声口哨,嘹亮而清脆,霎时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杜宣缘却坦然一笑,像是刚刚吹口哨的人不是她似的。 史同满真是怕了她笑起来,在这朗朗青天下都莫名感到一股凉气。 二人被分开关押,杜宣缘披好陈仲因的马甲,兢兢业业扮演着一问三不知的小太医,另一边的史同满则是依照杜宣缘的话,倒豆子般将所有事都推到院正头上。 没多会儿,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便瞧见刚刚押着人出去的廷尉监又领人折返,在史同满屋里一通好找,找出几本可疑的账目带回廷尉。 太医院的人抻着脑袋想吃到这个瓜,只可惜眼睛都要瞪掉了也没看清那账本上写着什么字。 独坐在陶然轩的院正面色沉着,只是拧起的眉间揭示出他心底并不安宁,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能感觉到事情正在脱缰,可身在其间又看不真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按先前的计划,这些人该去陈仲因房内才是……罢,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什么实证指向他,史同满这个蠢货实在不堪大用。 史同满很是惶恐,他没有受刑,只因刚进来后就把所有知道的东西不论真假都干脆利落秃噜出来,此时正身体健全着在阴暗的监狱里不停走动。 突然,他捕捉到一阵兵戈碰撞的声音,急急冲到门前,只见一行宫卫向他这个牢房走来。 甲胄上的寒光又叫史同满忍不住后退半步。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随这群人走出牢笼,胆战心惊地顺着狱中漫长的甬道拖拖沓沓向外挪动。 直到某个瞬间,鬼使神差般,史同满微微侧首,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那双属于陈仲因的琥珀色眼眸曾经澄澈到叫史同满嗤笑愚蠢,可此时此地,一模一样的双眼,只草草一眼,却让他如同独立在深渊边,半只脚掌下已空空如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深不见底的沉渊。 任谁同这双眼睛对上,都会产生战栗着臣服的念头。 那是跨越时空枷锁后诞生的深沉,如同平静海面下不为人知的暗流,悄悄涌动着、沉默地吞噬所有敢于窥探的人。 它不会再流露出愚蠢的憧憬,不会再对着所谓的情爱饱含泪光,更不会犹豫不决地环视四周祈祷援助。 她,被释放出来。 史同满打了个寒噤,急忙低头避开视线。 杜宣缘收回落在史同满身上的目光,朝周围的宫卫微笑颔首,和煦而温顺。 。 案上摆放着搜查出的一摞账本,这些证据廷尉正早已看过并牢记于心。 账本上记载的药材出卖与存药堂中的余量完全吻合,所有药材在存药堂均有记录,最重要的是账本里边有太医院院正的私印。 谁干坏事会在证据上盖自己的私印呢? 但谁又会不看管好自己的私印,在十几本账本上盖下近六十个出自三个不同私印的戳呢? 每一个私印都印在确认签字的位置上,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种交付把柄。 在宫卫去“请”人证的时候,廷尉监也去“请”太医院院正前来一叙。 这件事事关太医院之首,廷尉正也早已写下奏章上报皇帝。 只是没想到随着“证人”和“嫌疑人”一道来的,还有下朝后看到奏章的皇帝。 当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时,杜宣缘原本稍显困倦的双眼瞬间睁大,定定看向眼前跳出的系统屏幕。 系统地图上代表男主的金色坐标点与她的位置近乎重叠。 太医院院正虽是一院之首,可也不过是五品官,关于他的调查哪里需要惊动皇帝前来会审? 杜宣缘忽然明白太医院院正这夸张到近乎吞象的贪欲与胆量是从何而来的了。 皇帝莅临,主位自然要让给这个天底下最大的上司。 等皇帝落座,廷尉史将此案来龙去脉毫无保留地客观陈述出来,随后复述史同满的证词及后续搜到的证据。 在听到“账本”及“私印”时,院正也流露出愕然的神色——账本早被处理掉了,私印也一直好端端在他身上,这些所谓的证据又是从何而来? 这时廷尉监已经上前,请院正取出私印以作验证。 院正沉默片刻,内心是无比挣扎,但很清楚自己没有余地,最终还是只能取出随身携带的私印递给廷尉监。 在经过几番验证后,确认院正的几枚私印与账本上的印记一般无二,账本上的印记确实出自他的私印。 院正闻言再坐不住,当即起身向皇帝告冤。 他确实在那些不可告人的账本上留下过自己的私印痕迹,毕竟见不得人的勾当总要“同生共死”才能把人牢牢绑到一块。 但那些账本早在他听到某些风声后便处理掉,绝不可能再现于世,更何况是出现在史同满这个一无所知的人房中? 可账本上的印章真切而密集,他这些日子也不曾遗失过自己的私印——在听到廷尉史提及账本上有他三种私印的印章时,院正就意识到即便谎称自己私印丢失过也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一下丢失所有的私印,更何况他的私印还是一直随身携带着的,方才还拿出来用以验证。 那些真实的账本是在他面前化为飞灰的,现在突然冒出的账本又是什么? 第30章 院正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然跪地,祈求皇帝将账本予他一观。 高位上的皇帝一言不发,只略微挥手,身边的内侍便将其中一本账本递到院正跟前。 院正近乎夺取一般抢过账本,急促的翻书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响亮。 片刻后,院正颓然放下手中账本,心如死灰。 是假账,但无可奈何。 账本中记载的那些被他倒卖出去的名贵药材都确有其事,一厘一毫的份量都分毫不差,只是价目全然是胡编乱造的,这只有买卖双方才知道的“私价”,叫院正一看便知真假。 可那又如何?难不成他还能把真正的价格报出来不成? 院正突然觉得做这份假账的人恐怖至极,他知道这是假的,可他不能指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把“假刀”势如破竹般劈向自己的头颅。 他仿佛听见幕后之人阴冷的笑声,宛如背后有一道蛇一样冰冷的目光。 冷汗从院正额角细密地泌出。 是谁?能做出这样精密的假账,能与存药堂的记录严丝合缝…… 院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名——一个在他看来木讷愚笨、笑起来还有些天真傻气的人,毫无缘由地钻出来。 他忽然后知后觉到,今早与杜宣缘对视的那一眼中,分明是尘埃落定的沉寂。 别无他法的院正将祈求的目光投向皇帝。 高座上的皇帝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坐定后,在整个审问过程中不发一言,听到证据相关的消息后,甚至没有将目光往桌上明晃晃摆放着的账本上挪一丝一毫。 院正野马脱缰般的心跳渐渐回落,他不敢再直视天颜,慌忙低头,但显然已经镇定许多。 好像要结束了。 此时的杜宣缘正在看“现场直播”。 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杜宣缘可以直接通过系统看到男主周围的情境,就是以往看不了多长时间系统就会自动关闭,不知道什么毛病。 她在打开“直播”的时候,心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这好像是个完美的监控,就是人员限制太大——杜宣缘一边琢磨着一边看热闹。 一切进展都如她所料,这份假账只有院正能看出不对,可他无计可施,毕竟就算他伏法,也掏不出他早已“处理妥当”的真正账本,这把火无论如何烧不到杜宣缘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到底是系统技能伪造出来的东西,如果能被轻易打假那还得了? 但是现在这件事显然因皇帝而节外生枝。 杜宣缘心道:难怪这太医院院正分明事了还试图铤而走险,一点儿也不怕引火烧身,原来他最大的依仗是皇帝。 太医院院正是皇帝的亲信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张渥这个院副如此不给皇帝面子,没个信赖的人在太医院压制如何能叫皇帝放心? 只是这对杜宣缘可不行,人都得罪死了,不能叫他再回来好端端做院正,届时她在太医院可怎么混啊! 杜宣缘长叹口气,又想起自己当时对陈仲因说过的话:这世上许多是非对错并不重要,很多时候只看上位者信不信。 实话实说,她可真不想面对那骄矜自大的帝王,倒不是怕他、躲着他,只是杜宣缘的恨早已被填满,这个不过囚禁她两年的皇帝,在此时此刻的杜宣缘心中确实不值一提,她懒得在此人身上浪费精力。 可,到底还是皇帝,杜宣缘不论想做什么事,都绕不开他。 她拍了拍身上的浮尘,起身向牢房门走去。 第19章 反生香 皇帝有一串碧玺珠子,比起宫内的奇珍异宝不算什么,只是这串珠子陪伴他多年,日日摩挲着,润泽非常。 这串珠子颜色鲜亮,去岁年节时,皇帝亲手将它戴在了杜宣缘手上。 只是几天前,在杜宣缘逃跑的那一天,碧玺珠子被孤零零放在桌子上,拒绝这份心意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现在物归原主,皇帝此时正摩挲着这串不论是在价值还是色彩上都与他不甚相配的珠子,可谁让他就是喜欢这珠子呢,脱不开手,日日带着。 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滑过碧玺珠身,皇帝的心里已经有了计量,但依旧迟迟不曾言语。 院正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不由自主提起。 也许只过去半刻钟,却叫人度日如年,院正低头凝望着砖上纹路,因不知皇帝究竟作何打算而七上八下。 直至玉石置于桌上发出轻微磕碰之声,如同钟鸣般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皇帝扫过下首众多翘首以盼的面孔,他们在等待他一锤定音。 就在皇帝放下珠串,准备开口之时,一名宫卫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 只见他在皇帝身旁耳语几句,方才还无比淡然的皇帝猛然站起,将廷尉所内众人皆抛之脑后,大步向外走去,步履间十分急切。 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僵持片刻,也没能等来皇帝口谕,廷尉正只好越众而出,先令廷尉监将史同满押下,随后对太医院院正道:“烦请何院正在廷尉所稍候,得罪了。” 廷尉正高他一阶,院正没什么傲然的资本,只得恭敬应下。 他坐在廷尉所里,余光瞥见高座上有一串鲜亮的碧玺珠子,它被珍爱它的主人落在了那里。 没有人敢动这串珠子,甚至不敢将目光大咧咧投到它身上,它属于帝王,哪怕它的主人暂且遗忘它。 第31章 史同满又随廷尉监回到牢中。 不过在途径杜宣缘所在的监牢时,史同满发现里边已然空空如也,杜宣缘不知所踪。 此时的杜宣缘正在一处偏殿,面带恳切地对帝王道:“……《十洲记》有载,人乌山有大树类枫,名曰反魂树,取根心熬煮,得一香,名惊精香,又名反生香,死者闻之返活,不复亡也,臣愚鲁,尝于太医院见‘惊精’之名,却未联想至反魂之效,碌碌今日,实为无能。” 她如同赤忱稚子般望向帝王,眼中满是执拗的追寻。 仿佛前几日不曾救下“杜宣缘”成了这个年轻人难解的心结,叫她近乎疯魔般搜寻着世间起死回生的良方。 哪怕还是罗里吧嗦一大堆,但此时的皇帝也为她这份执着打动,更重要的是,他对“返生”一事更是念念不忘。 这种藏在疙瘩角里的轶闻,世人便是偶有耳闻,也只当个趣事,听听便过去了,不会有人相信一种传说中的香便能叫人起死回生。 可在以爱情为养料的人眼中,这又有何不可? 如今有人言辞凿凿,将这传说中的东西拉到他面前,用真切笃信的目光凝视着他,只要是心有执念的人,都会在这样的注视下令自己的心随之鼓动。 “陈仲因,你可知欺君何罪?”皇帝哑着声道。 “臣不敢。”杜宣缘的声音中带上几分哽咽,“未能救上杜姑娘,臣万死难辞其咎,得返太医院后日日思索,竟到如今才想起此物,实在汗颜。” 皇帝又陷入了沉默。 作为这大片领土的主人,尽管他不到而立,也已经习惯用沉默增加自己的权威,所有人都会等待他思考一个结果,所以他不必着急表达他的想法。 这样的沉默,也能叫仰仗他的鼻息的人更加臣服于他。 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嘛。杜宣缘早对这破毛病不耐烦了,只可惜她一直处于“仰人鼻息”的位置,没有机会将满腹牢骚吐出口。 “去寻。”皇帝给出了一个她预料之中的答案。 杜宣缘应答一声,退出偏殿。 她身边跟了三四名内侍,同她一道回太医院寻这传说中的“反生香”。 世上有没有反生香杜宣缘不知道,但太医院里肯定没有反生香,过去是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现在嘛,太医院里应该能搜到关于惊精香入库的记录,以及惊精香的标识木牌。 如果过目不忘的廷尉正在这儿,还能说出在那些作为“证据”的私账中见过“惊精香”的记载。 杜宣缘一直都很喜欢九连环这个益智玩具,一环套一环,就是每多一个环,要做的准备都会复杂上一倍。 不过没关系,这会让游戏更有趣,以及,赢得更彻底。 所以当那些看上去有些年头、实际上被创造出来不到七天的“记录”被摆放在皇帝面前时,这个已经把“盗卖名贵药材”这件小事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先是一怔,接着便是出离的愤怒。 他甚至掀翻了桌子,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气势汹汹冲向廷尉所,甚至忘记他作为皇帝可以直接叫人把罪犯提过来。 杜宣缘一直都知道,皇帝的沉默是为了维持皇室的威严,但他本人实际上是一个暴躁易怒的人,所以常常会呈现出突然爆发的模样,让人觉得他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唯我独尊嘛,掌权者的通病。 只是因为套了层皇帝的亮丽外壳,煌煌着叫人不敢去揣摩他的个性与心思。 皇帝要比“圣上驾到”的通传声更早踏入廷尉所。 尚在廷尉所惴惴不安等待着的太医院院正急匆匆起身,向皇帝行叩拜礼。 只是身体还未完全倾倒,便被极度愤怒下的一脚踹翻在地。 院正一脸懵逼,但不敢有任何怨言,当即以头抢地,口中不断高呼着“臣知罪”,试图消弭皇帝的暴怒。 他根本来不及去想为什么皇帝出去一趟会突然变脸。 他是亲信,也是爪牙,更不过是一条生死皆在主人手上的走狗。 杜宣缘跟着一大群内侍、宫卫赶来,正好撞见皇帝展现他那势如破竹的腿部力量的一幕。 虽然没张嘴,并且跟其他人一样及时低头,但杜宣缘心里已经响起一片“卧槽”的感慨之声,她收拢在袖子中的双手也不由自主轻轻搓弄起来。 杜宣缘暗自感慨道:我可真是小人得志啊。 想完继续悄悄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路人,用好奇的神情旁观着他人的生死。 皇帝两步踏上高位,抄起案上的账本证据砸向那在他眼中罪无可恕之人,怒道:“何房度欺君犯上,押下去留待候审!” 原本与账本挨得近的碧玺珠子受到无妄之灾,被这大开大合的动作扫落,绷断开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一颗珠子晃悠悠滚到杜宣缘跟前,她没动,看着珠子与自己擦肩而过。 虽只是一句“留待候审”,但皇帝显然是不想保他。 若是以那些假账为佐证,依照律法判刑,他恐怕万劫不复。 院正当即膝行近前,向皇帝哭诉道:“罪臣有冤!这账目有假啊!” 可皇帝显然已不耐烦,只朗声道:“王擎!” 廷尉正当即越众而出,令廷尉监将太医院院正何房度收押审问。 皇帝只听他想听的话。 第32章 哪怕何房度自觉有无限冤屈,试图向皇帝诉说祈得垂怜,弃他如敝履的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何房度被廷尉监收押,旁观者纷纷避让,在穿过人群时,何房度精准捕捉到那本该处于牢狱中的身影。 杜宣缘掀起眼皮,与被押解下去的院正对视,她从他眼中瞧见了陈仲因的模样,那一瞬间的擦肩,恍惚间仿佛错位。 也许是沉入荷花池的尸首,又或许在狱中茫然喊冤的囚徒。 尘埃落定。 杜宣缘长出口气。 正此时,忽闻一声“陈仲因”,杜宣缘一怔,瞥一眼皇帝,随后诚惶诚恐站出。 “去寻。”皇帝带上几分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所说的,反生香。” 杜宣缘坦然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决然地应下这个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差事,也叫皇帝那根紧绷的弦松懈几分。 他现在是真觉得“陈仲因”赤胆忠心。 然后赤胆忠心的人又支支吾吾出声。 “臣、囊中羞涩……”杜宣缘嗫嚅着开口,老实巴交的模样。 皇帝:…… 感觉这小子好像除了忠心耿耿一无是处。 算了,傻点也好,没那么多心眼。 皇帝长叹一声,心中的气愤莫名散去不少,他对廷尉正王擎道:“根据那账本上的讯息,去查惊精香,陈仲因你就从旁协助吧。” 这话的语气莫名有点“你就跟过去玩吧”的味道。 杜宣缘领旨的动作稍顿,皇帝厌弃何房度,但太医院中不可叫张渥一家独大,他对杜宣缘的温和自然有收揽她的意思。 不过陈仲因在太医院资历尚浅——杜宣缘了然,想玩养成啊。 没关系,无所谓,反正很快皇帝也会厌弃自己。 毕竟顺着这些假账往下查,很快就会查出漏洞,尽管杜宣缘作为不粘锅没留下任何把柄,然而是她提出的反生香,最后一无所获,自然也是她承担皇帝的怨怼。 不对,还是有个把柄。 杜宣缘走出廷尉所,恰好与廷尉正王擎打了个照面,她朝王擎灿然一笑,端的是真诚模样。 第20章 我像良善之辈吗? 史同满不知道杜宣缘做了什么准备、能不能把院正拽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走出监牢后将面对什么……他知道的太少,哪怕已经用尽全力别着脑袋奋力张望,也看不到明亮的生机。 就在他忐忑不安之时,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索磕碰的声音穿过牢狱中无数案犯的低声哀哭落到史同满的耳中,他抵在粗壮而密集的监牢围栏上,竭力想看清不远处发生了什么。 在昏暗的灯火下,一道人影逐渐靠近。 她步履轻快,脚下的节奏像是某支乐曲的鼓点。 “结束了。”杜宣缘对他说。 史同满长舒口气,然而杜宣缘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所有的庆幸击垮。 “你虽然是从犯,但检举有功,我问过廷尉正,最多也就是流放黄州。”杜宣缘笑容依旧,“黄州离皇城并不算远,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我会交代押送的官差,对你多加照顾。” 她还十分诚恳地强调道:“是真切的照顾,不是什么黑话哦。” 史同满显然并不想谢谢她,他愤怒地扑上来,死死攥住栏杆,近乎嘶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 “嘘。”杜宣缘轻飘飘打断他的话,神色认真地问:“你还记得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史同满怔住,茫然无措。 他和陈仲因的初次相识已经是几个月前,头一次见面肯定也只会说些平平无奇地客套话,哪里记得住? 况且这种时候提这个又是为什么? 杜宣缘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轻笑一声道:“我这个人很小心眼的,所以说,不好意思了。” 现在还没有一个盖棺定论。 不过账本是从史同满房中搜出的,院正也是史同满揭发的,她“陈仲因”在整件事中只是一个无辜受牵连的普通医使,只要让史同满守口如瓶,这棺材板就能盖下来。 正巧,她有能让史同满闭嘴的办法。 史同满不知道杜宣缘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道:“你答应我……” “我的话,你也信?”杜宣缘再度打断他,神色坦然道,“我看上去很像任人宰割的良善之辈吗?” 史同满:…… 老实说,在事变之前,陈仲因不是“像”,他就是砧板上老实巴交的鱼肉,要不然怎么会想着让他做这个替罪羔羊? 可在面对现今这个令他恐惧的“陈仲因”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史兄,既然你什么都不清楚,还请你依旧‘不知道’下去。”杜宣缘又道。 “我。”史同满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我若流放,定要、定要检举揭发你。” 杜宣缘却笑出声来,道:“揭发我什么?我只是在太医院察觉什么,提醒史兄罢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不是吗?” 她又叹了口气,道:“史兄,你没得选的,我还记得那位名叫阿春的小姑娘,很可爱。” 这句话的意思太过明显,叫史同满登时瞪大双眼,咬牙道:“陈仲因,你若还是个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杜宣缘却面无表情道:“怎么放呢?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没有庇护,他们怎么在皇城脚下活下去呢?乞讨吗?” 第33章 史同满死死瞪着杜宣缘。 又听她缓慢郑重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还请史兄放心。黄州路远,史兄多加保重。” 杜宣缘走后,史同满颓然地瘫软在地。 “陈仲因”说得对,自己没办法将她拖下水,充其量不过是给她找点麻烦,然而若是为了让她不好受一点儿,便置那群孩子于不顾,这实在不是对等的交换。 。 过午时候,这件事便已经人尽皆知。 大成不兴刑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的情况下,何房度入狱半个时辰后,关于他的定刑奏章便呈到皇帝案前。 太医院院正之位一下子空缺,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与此同时,张封业这个时常被人在背地里调侃“大少爷”的家伙又炙手可热起来。 毕竟原本的院副张渥很有可能再进一步。 只是张封业也好,张渥也罢,都很清楚院正之位落不到他们张家头上。 张渥淡然处之,而张封业却是对着他的亲爹嗤笑,也不知道这父子俩到底有多深的矛盾,叫儿子一副恨不得老子赶紧卷铺盖回家的模样。 果然,皇帝当天便下诏,任太医院中另一位默默无闻的老太医为院正,原本缠着张封业的人又立马转头恭维这位低调行事的老先生去。 张封业无所谓他们的见风使舵,甚至觉得这是件趣事儿。 就在他顶着门庭冷落看热闹的时候,余光瞥见杜宣缘端着一套记录书册走过。 在涉事人员中,“陈仲因”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甚至有人觉得史同满有些血性,敢于揭发院正,而对于那个被动参与其中,木讷且无能的人,他们连提都不会在话题中提及,不是不齿,只是忘了这个人。 一个毫无特色与作为,无论是爱憎都无法勾起的人。 然而张封业却觉得这件事“陈仲因”一定在里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哪怕他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证据,可却有着强烈的直觉——那个安静温顺的人,并不像表面这样乏味。 他避开人群,拦下杜宣缘,笑道:“仲因老弟,今日之事,你可曾有什么常人不知的消息?” 杜宣缘平淡地看他一眼,道:“并无,我只是去了一趟廷尉牢狱,你若想知道廷尉牢狱是什么情况,自己犯点事被抓进去就清楚了。” 她一本正经说着这样的话,叫人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建议。 不过张封业确实是被她逗乐了。 他又道:“今日因祸得福,老弟还是得好好去去晦气,今晚我为老弟大摆一桌,不知贵客可否乐意赏脸?” 杜宣缘犹豫了——她吃太医院那些清汤寡水的大锅饭已经吃腻了,小陈太医存得那些钱又全被她拿去取信史同满,她实在是想念肉味。 杜宣缘一向奉行“当你犹豫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决定”,当即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张兄设宴款待。” 他俩刚说几句话,忽然有内侍匆匆跑进,环视一圈后目光捕捉到杜宣缘,向她走来,恭敬道:“陈太医,太后有请。” 于是张封业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杜宣缘淡定地捧着书册跟随内侍离开。 他们站得位置虽然偏僻,但与太医院其他人相距不过**丈,“陈仲因”可是去面见太后啊!她居然就这样不慌不忙地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张封业又环顾四周,只有他知道,他们太医院刚刚有一位太医被太后请去了,那一瞬间,张封业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自豪。 杜宣缘其实也有些纳闷太后找自己做什么。 她与太后的交集,大约等同于某些小说里的小白花女主与恶毒婆婆,太后看她永远冷着一张脸,时不时就掏银子让杜宣缘离开她儿子。 这种情况总让杜宣缘有些出戏,毕竟她分明是在一个古代背景的宫斗剧场,可太后却像是拿着现代剧本的富太太,用钱“侮辱”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 当时杜宣缘将这种情况归咎于垃圾系统构建的垃圾世界,生成出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诡异剧情。 不过杜宣缘确实很想拿钱跑路。 可惜啊可惜,尽管太后她老人家掏出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多,可杜宣缘要么被系统控制只能默默流泪,要么收了钱又因为各种原因物归原主。 所以直到杜宣缘跑路的那一天,她的兜里还是没有半毛钱。 要说陈仲因和太后的关系,那也只是配了副药的联系,陈仲因本人都不知道有没有和太后见过面。 难道说太后今天听说当时给自己配错药的太医是被诬陷的,生出召见的心思? ——史同满很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诬陷陈仲因的事情早在刚入狱的时候就倒了干净,只是盗卖药材这件事太大,诬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太医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被它的光辉掩盖了。 不过陈仲因的冤屈被洗刷,有背后欺上瞒下的恶徒,这口锅到不了皇帝身上,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既博得仁爱的美名,又能彰显帝王知错能改的人性。 所以陈仲因是被诬陷的这件事自然也传开了。 当然,在太医院,这也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反正陈仲因还好好的,没有人会想要讨论它。 杜宣缘心里有数,到了太后寝宫祥乐宫后,端正地行礼,在听见“免礼”声后站在原地任太后打量。 陈仲因没说,所以杜宣缘不知道太后在此之前是见过陈仲因的。 第34章 当时太医院当值太医前来请脉,带了陈仲因打下手,太后见他乖巧,行为举止又恰到好处,心生好感,所以在后边听说他不慎配错药材后才叫皇帝宽恕,没有严查下去。 今日一见,还是那样一表人才,不曾因为这些外事而有所改变,太后更是欢喜。 她道:“陈卿受惊了。” 随后略一招手,一名侍女捧着漆盘来到杜宣缘面前,杜宣缘稍稍抬头,险些被一排金光闪闪的金子亮瞎眼。 杜宣缘突然明白了,不是都市言情的套路生搬*硬套,而是这位太后娘娘真的很喜欢扔钱。 第21章 买房 太后把杜宣缘叫过来,确实就只是为了给钱。 一个个小金元宝看着十分可爱,数量不多但价值不菲,杜宣缘可以直接将它们拢入袖中带走。 于是杜宣缘向太后谢恩后兜着金元宝就走了,连漆盘都没端。 她好似怎么来又怎么回去,只是无人知晓她宽大的袖子正缩着一窝金灿灿的小元宝。 回太医院的路上,杜宣缘还在琢磨着这些小元宝要如何花掉。 太后不愧是到处洒钱的佼佼者,赐金都特意赐了不带任何特殊印记的金元宝,随便杜宣缘怎么花。 对皇城房价不太了解的杜宣缘正想着这些钱在皇城二环里买套房够不够,忽然瞧见前边有数人步履匆匆。 为首者她上午还见过的,皇帝身边的近侍。 看他们前行的方向,恰与杜宣缘同道。 此地开阔,在杜宣缘瞧见他们的同时,他们自然也注意到了杜宣缘。 于是这些人停下来,朝杜宣缘略一欠身,寒暄几句后,便令身后之人将赏赐奉上。 是皇帝错怪“陈仲因”的赔礼。 因为是赔礼,所以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几人将赏赐送到杜宣缘手中便准备离开。 杜宣缘却叫住他们,将装着赏赐的精致木匣留下,把里边的玉石珍珠还了回去,道:“谢陛下厚爱,只是无功不受禄,臣留下木匣,足以铭记圣恩。” 那些内侍还是头一遭瞧见“买椟还珠”,还是还皇帝的“珠”,一个个都有些傻眼,小声议论了好一阵才做下决定,恭恭敬敬地取回赏赐,道:“我等还需禀明圣上,请陈太医稍候。” 皇帝当然懒得管,“陈仲因”不要就不要了,他随口应一声,还要处理繁忙的国务。 最后杜宣缘成功得到一方精巧的木匣,足以将那些小元宝挨个摆放进去。 开玩笑,这些装饰配件上都有御制敕造的标记,卖又卖不掉,戴又不敢戴——且不说陈仲因那一眼能看到头的家底是否能搭配这些珠宝,就算真腆着脸带出去了,万一不小心嗑着碰着,一旦上纲上线,那就是大不敬的罪名。 就算放在家中,也就是添堵的东西,还得时时维护,一个不留神可能就是“大不敬”,麻烦得要命。 狗皇帝这一点就没他老妈贴心,不过天子赏赐,就是一坨狗屎那也得捧着感恩戴德,谁还会计较实不实用呢? 等杜宣缘揣着木匣回到太医院,只见张封业在大门口等候多时。 张封业上下打量杜宣缘一番,觉得她与出这个门时并无什么差别,甚至神态还是一般无二的淡然。 她出去一趟虽然也就半个时辰,可面见太后,怎么会有人怎么走的又原模原样的回来啊? 张封业觉得“陈仲因”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低调离开又悄无声息回来,甚至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去面见了太后! “张兄。”杜宣缘瞧见张封业,特意跟他打了声照顾。 毕竟这人今晚还要请她吃大鱼大肉,还是得客气些。 张封业瞧着杜宣缘颇为亲切的神色,他莫名生出一股“荣幸”的感觉,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他在这守着也没什么事情,纵使心里惊诧万分,却半点吐不出口,只好道:“今晚万香楼一叙?” 杜宣缘应下,笑得越发真心实意。 张封业说完人也没走,在存药堂晃悠了会儿,主要是盯杜宣缘,他现在对这个太医院中十分不起眼的小医使很感兴趣。 结果杜宣缘真就只在存药堂干了一下午的活,沉默的、认认真真的干了一下午的活,作为当事人都没有一点儿掺和其他人讨论的意思。 因为新院正明日才正式任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太医院中众人显然松懈许多。 而在这懒散的氛围中,唯有杜宣缘一人,兢兢业业地进行自己的工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实在是高山仰止。 直到接近散值时候,杜宣缘又毫无留恋地善后,将所有工作结束在下班时间前,而后抬头看向在存药堂蹲了一天的张封业,道:“请?” 张封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出神呢,被她这一声惊醒,急忙忙起身,也道一句“请”,二人先后出了存药堂。 等到酉时初,会有保管钥匙的小吏统一给太医院各房间上锁,不过医使居住的谨行所是不上锁的。 今天是第七天。 杜宣缘跟在张封业身后,还在琢磨事情,但还竖着一只耳朵确认前边的动静。 刚出宫门,张封业忽然停下,杜宣缘抬眼一瞟——这不巧了吗,跟张渥撞上了。 杜宣缘没有一点儿未曾知会对方父亲,就跟人一块去下馆子的自觉,落落大方地朝张渥行礼。 要她说,这父子俩的矛盾跟她也没关系,张封业请客吃饭不跟他亲爹说,关自己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