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师尊他翻车了》 第1章 《病美人师尊他翻车了》作者:铃鹿【完结】 文案 1. 名满天下的丹霄圣君沈夕某日发现他是一本话本中主角受的师尊,一个病歪歪的美人。 可惜美则美矣,内里却是蛇蝎心肠。他在外是光风霁月的丹霄圣君,对内却是熟人避之不及的小人。 他仗着对主角受有恩就对对方百般利用,还觊觎主角受的炉鼎体质。 后来的他,磨完了对主角受的恩,耗尽了师门的情,又在正道中名声败坏,最终被对方敲断筋骨,扔下深渊受魔物日日啃噬,生不如死。 沈夕并不在意话本的结局,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伟业,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因此他依旧随心所欲。 然而他没变,却发现其他人变了。 2. 一日,沈夕赴约百花宴,园中花王正盛,于百花丛中风头无两,为众人交口称赞。 沈夕一身红衣烈烈,眉眼间皆是倨傲:不过如此。 闻讯而来的百花园主不怒反笑:你说得对,人比花娇。 沈夕:? 某日主角受照常为师尊按摩,舒缓筋络。 沈夕伸出脚,懒洋洋地踹了对方一脚:你会不会伺候人,连个背都按不好。 主角受的手在那莹白的脚踝上摩挲:是弟子做得不对,下次一定努力。 沈夕:?? 后来沈夕祭出大招。 他伸手捏住徒弟的下巴,艳丽的眉眼漫不经心:你长大了,该是回报我的时候了。 主角受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抱起:弟子终于等到师尊这一天了。 沈夕:??? 3. 秦越是没人要的乞丐,疯狗,相貌丑陋。 偏有这么一人,病歪歪的,美艳不可方物,将他捡了回去。 折磨他的人, 更折磨他的心。 雷萌自取: 1.表面翩翩君子内里腹黑狂犬攻vs心怀天下不择手段病美人受 秦越攻vs沈夕受 2.1v1,受团宠,有万人迷倾向。有系统,没啥用,气氛组和卖萌担当,存在感逐渐薄弱 3.小白文,又苏又狗血,逻辑废,作者自我放飞之作 4.拒绝人身攻击,看盗文的自重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系统 甜文 穿书 轻松 主角:沈夕,秦越 ┃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驯化猛兽受到反噬翻车录=w= 立意:经历挫折依然为了心中的事业奋斗向上百折不挠,并最终与爱人携手得到了自我的提升 第1章 书中世界 连绵的昆仑山脉横亘在北境上,最北端的几段终年白雪皑皑,寒冷非常。 一道石壁隔开了洞外呼啸的风雪。 山洞内干净清爽,石壁白,地面白,洞顶也白,仿佛用雪堆积而成。 山洞内正闭目坐着一人。 他身着红衣,额心的剑纹艳红。这两抹红是这山洞里唯二鲜亮的色彩,都堆积在这人身上,也就愈发显出他容貌昳丽,神色冷清。 沈夕正在闭关打坐修行。 忽然,他眉头轻轻一皱,许多零碎的画面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同他对话,与他并行,跟他对战。 场景倒转得很快,最后,他跌入一道黑黢黢的万丈深渊,耳旁风声呼啸,眼前只能看到一张越来越小的俊美面孔朝下张望,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死亡。 心肺处蛰伏许久的魔气察觉到身体主人心神的震荡,趁机作乱,在经脉内搅风搅雨。 在这冰冷如同雪堆的洞穴里,闭目修行的沈夕白皙的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偏偏这个时候,一个聒噪的声音火上浇油: “宿主你好!我是来自异世的系统!” “你刚刚也看到了吧,那些场景都是……” 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罪魁祸首却依然闭着眼,只猛地咳嗽了一声,一道蜿蜒的血迹从嘴角流下,被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揩去。 沈夕忍着头痛,沉心静气,抱元守一,先梳理了一遍自身经脉,将伺机破土而出的魔气重新封回心肺处,这才回头审视之前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 事发突然,画面又多又乱,多数都是一晃而过,沈夕只能耐心地将自己记得的画面梳理了一遍,却越梳理越心惊。 这些陡然出现的画面片段连接起来组成各种事件,发展比一般的梦境更合情合理,仿佛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沈夕的修为已臻至大乘,他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天道在冥冥之中的预示。只是这些预示如此清晰直白,让沈夕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方才那道聒噪的声音。 沈夕内视自身,就见自己原本宽广平静的识海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小小的阴影。 这就是那自称来自异世的系统。 从出现没多久就一直被禁言的系统察觉到禁锢自己的力量消失了,它想起宿主之前强硬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宿主?” “嗯。” 沈夕闭着眼睛在识海中应了一声。 他生得实在美,这会儿长睫微颤,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湿润,令人一见就心生怜爱。系统一想到是自己的出现让宿主变成这样,就心虚得不敢作声。 沈夕道:“你喊我宿主,你我之间有什么契约吗?” 第2章 系统眼见宿主要谈正事,连忙道: “我是来帮助宿主改变命运的!宿主也看过那些画面了吧,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一本话本。因为宿主的角色出了一点意外,我被派来稳固这个世界!只要宿主按照我的要求做,我可以保证后续宿主性命无忧,还能重塑身体,摆脱魔气的纠缠!” 看来是没有具有实效的契约了。 沈夕不为所动:“你现在能祛除我身上的魔气吗?” 宿主的反应和预期的不一样,新手系统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勇敢道:“现在虽然不能,但是只要宿主按照我的要求做,我……” 沈夕打断它的话:“那你身上有什么能用来抑制魔气的法宝或者药材吗?” 系统羞愧地低下头:“没有。” 沈夕下了定论:“没用的东西。” 系统:呜呜呜。 被嫌弃的系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它努力回想前辈们教它的话:“但是这个世界本质是一本话本,我这里拥有部分剧情,可以说相当于天道的旨意……” 系统话还未完,便被识海中响起的一声轻笑给打断了。 这低低的笑声包围着它,系统看着闭目养神,只有唇角微勾的沈夕,忍不住呆了一呆。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嘲笑它,但是宿主长得好好看哦,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你若是真的代表天道,又怎么会轻易地就被我禁锢?” 系统彻底蔫了。 呜呜呜,宿主好厉害,它躺平了! 沈夕眼见识海中这个小东西的气焰彻底灭掉,这才放柔了语气:“虽然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但我知道你来是为了这方世界好。不如说说你拥有什么,我看我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系统本来已经彻底丧失信心,怀疑统生,这会儿猛然听到宿主的鼓励,立刻将自己的底细底朝天地抖出来: “我这里有关于宿主的所有话本剧情!有一个重塑肉身的法宝!还有,还有一副小猫身体。宿主可以通过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换取,法宝要的积分多,小猫要的积分少。我,我拥有小猫身体后,说不定能帮上宿主一点忙……” 系统越说到最后越心虚。 宿主对重塑肉身看起来兴致缺缺,而它做任务就是为了拥有一副自己的身体。这个小猫身体是它最喜欢的,而且要的积分很少,本来想宿主完成几个任务它就可以拥有了,现在看来它太天真了。 呜呜呜。 而且它有用的东西真的好少! 系统偷偷去看宿主,却见对方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反倒轻轻笑了一下:“话本可以让我看看吗?” 零碎画面拼凑出来的故事到底不如文字来得有条理。 系统连忙将话本递给了宿主。 沈夕在识海中一页页翻着。 话本很厚,有关自己的剧情集中在前半段。 主角秦越是个身世凄惨的小乞丐,意志坚定拜入了昆仑山,勤勉刻苦,可惜因为炉鼎体质特别招惹各路奇怪男人的目光。 其中也包括指明收他为徒的自己。 自己身为主角的师尊,在外是光风霁月的丹霄圣君,实际上却是人憎狗嫌,背地里还对主角下手,最终消磨完师徒之情,被对方敲断筋骨,扔下了魔渊。 正道门派无一人为他求情。 倒也不出他所料。 沈夕放下话本:“一个弟子弑师的故事。” 系统:…… 那么多爱恨情仇,那么多激烈对战,那么悲惨的结局,到宿主嘴里却如此轻描淡写! 沈夕不知道系统怎么想,他只知道他最想知道的事没有从书中得到答案。 因为话本的后半段完全没有内容。 他道:“这话本后面的内容能看到吗?” 系统很羞愧:“目前没有办法,因为,因为作者没有再往下写了……” 仅仅因为人物角色似乎脱离了掌控,作者就迅速撂挑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天文下催更的读者排成长龙,怨气冲天,它才不得不被派过来! 跟宿主对话,系统愈发感到自己的无能,都不敢看宿主了。 谁知沈夕并不介意:“无妨,这也不能怪你。更何况,你毕竟是好心来帮我的。” 系统心虚地应了一声。 沈夕笑道:“只是我并非话本中一板一眼的人物,也有自己的考量,我会尽力帮你取得小猫的身体,但在完成任务这方面你也不要强求我,好吗?” 系统听到这里简直热泪盈眶。 宿主虽然一开始很嫌弃它,但真正知道它这么没用后还愿意帮助它,它的宿主真是人美心善! 因此系统立刻应道:“好!” 沈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这样才乖。” 得到宿主的表扬,系统的心里也美滋滋的。 沈夕又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连忙查看任务清单,道:“是收主角为徒!” “这个不急,”系统絮絮叨叨,“还要好几个月主角才会跋山涉水到昆仑宗来呢,宿主只要……” “好。” 系统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站起身:“那我便提前出关,去见见他。” 说完,他伸出手,掌心的灵力凝出一只翩飞的小鸟,细细长长的尾羽,形态空灵,很快从石壁的缝隙中飞出去了。 * 第3章 天刚破晓,晨光乍现。 灰蒙蒙的天空下,忽然一道红点从皑皑雪山之间快速掠过,直往映月峰而来。 峰顶上,一位梳着双丫角的小童子正在崖边徘徊。他一见这道红影眼睛一亮,立刻又往前走了几步。 沈夕踏至峰顶时,那小童子连忙迎上前来,伸手扶住了对方的手。 掌心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却触手很凉,好似一块细腻的寒玉。 小童子立刻心疼道:“圣君……” 沈夕收回手轻轻在对方脑门上点了一下,笑道:“瞧瞧你这模样,好像我受了多大的难一样。” 小童子被点了脑袋也不松手,依然拽着对方的袖子,稚嫩的声音带着巴巴的委屈:“圣君此番提前出关,映雪又在这等了好久,自然很担心。” 沈夕正要答话,忽然喉头一痒,一股寒意自肺部翻涌而上,叫他忍不住连着轻咳了好几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一旁的映雪连忙伸出小手轻轻地给对方拍着后背,急道:“圣君还说自己没遭难,这会儿都又咳上了。等会儿圣君多加一件衣服吧。” 已经缓过劲儿来的沈夕摸了摸对方脑袋上软软的头发,笑道:“好,我知道了,听映雪的。” 面前的人生得实在好看,两颊犹带着刚刚咳过后的红晕,这会儿面带笑意地望过来,叫映雪偷偷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小童子脸颊红红的,扶着身旁人沿着来时的路走至山居小院的庭前。 庞大的朱红车驾正停在庭院中央,优雅的灵鹿已经套好了绳索。映雪爬上车辕,掀开朱红的帘子,恭敬道:“车内的一切都已备好,请圣君上车。” 沈夕依言上了车驾。 映雪连忙将帘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他摸了摸刚刚圣君摸过的脑袋,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稚嫩的小脸上做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这才驾驶着灵鹿让车驾腾空而起。 “圣君,这次还是去临江仙医那里吗?” 朱红的帘子纹丝不动,清朗的声音从内里传来:“不,去天衍城蝶影楼。” 第2章 丹霄圣君 “这世上有眼睛的人,没有一人在见过丹霄圣君的样貌后不折服于他的风采。这世上有耳朵的人,没有一人在听过丹霄圣君的事迹后不钦佩于他的人品。” “据说丹霄圣君有两样法宝,一柄小剑,名为凤凰羽剑,如臂指使。一柄本命长剑,名为玄冥离火剑,拔之天地变色。遥想五百年前,丹霄圣君正是凭此一剑斩杀魔主……” 台上的说书人一手折扇,一手惊堂木,滔滔不绝。 台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只偶尔议论两声。 这样的故事每日在俗世的每个茶楼说书人嘴中上演。自从五百年前丹霄圣君一剑斩杀魔主,这样的故事就被传颂了五百年,时至今日,依然人人想听,人人爱听。 即使是修真者往来如云的玄水镇也不例外。 “爹爹,我有眼睛有耳朵,我好想见见丹霄圣君呀!” 垂髫稚子拽着身旁男人的一角,圆乎乎的脸蛋上是一脸的神往。 听到这番童言童语,听书人连忙抱起自己孩子:“那可是圣君,我们寻常人怎能随便想见就见?” 眼见自家孩子瘪起了嘴,他又忙不迭安慰:“当然也不是不可能,咱们玄水镇日日都有修者来,说不定哪天就能见到了!” 玄水镇是天衍城的城外镇,天衍城的上空禁止修者飞行,因此绝大多数修者在进入天衍城之前都必须先落地经过玄水镇。 只是那些大人物哪是那么容易就叫人看见的,出门在外多半不会轻易抛头露面。男人也只是在安慰自家孩子罢了。 更何况,又有谁不期待着能见一面传说中风采卓然的丹霄圣君呢?听书人虽然是在安慰,但心里也不禁升起了一丝期待。 桌上的其他人眼见这小娃娃可爱,也跟着七嘴八舌道: “不用那么麻烦,到时候你直接去昆仑山拜师,就能见到丹霄圣君了!” “昆仑山哪有那么好进,天下修者那么多,又有几个能进昆仑山?” “娃娃还没去拜师,你倒先说起丧气话来了!” “你们别吵啦,我要继续听丹霄圣君!” “……” 茶楼的角落里坐着一桌修者。他们都是一身灰衣,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是附近灵光山上的照阳宗子弟。 照阳宗在玄水镇上有些名气,每隔几年便会过来收徒,因此照阳宗中的修者也颇受玄水镇上人的敬重。这几位灰衣修者自成一桌,旁边桌上的人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一些,以免惊扰道长。 这桌上一位肥头大耳的小胖子显然已经听见了刚刚前边桌上的小声起哄。他面露不忿,忍不住问身旁须发皆白的老者道:“师父,丹霄圣君真这么容易见到吗?” 老者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朝天的鼻孔恨恨地喷了一下:“勿听蠢货胡言乱语。丹霄圣君乃是当今九州第一人!只差半步即可飞升成圣!他从未收徒,必然是在等不世出的天才,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等凡夫俗子?!” 小胖子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但同时他心里又很不高兴,就为师父的那句“不世出的天才”。 小胖子从小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爹娘仆人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后来他入了照阳宗,师从掌门座下,更是在这玄水镇上风头无两,一直认为自己所拥有的都是世间最好的。 第4章 如今听到这世上有更好更厉害的更被世人敬仰的修者,他自然怨怼起对方怎么就没有看上自己。 他怎么可能不是不世出的天才! 小胖子的怨气无处发泄,毕竟身旁就是他的师父和同门。因此当他的目光落到茶楼门口时,他感到自己的出气筒来了。 “师父,我看见了之前的一位朋友,我去和他打个招呼。” 老者摆了摆手:“早点回来,一会儿我们就要回宗门了。” 凭他的实力,自然是能察觉出这座茶楼的门口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家小徒儿是不可能跟门口的乞丐是什么朋友关系的。 但是老者不在乎,他们是玄水镇备受尊敬的照阳宗,区区一个小乞丐在他眼中并不比一只蚂蚁要重要多少。 因此,只要小徒儿不耽误了行程,对方所做的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胖子兴奋道:“是!师父!” * “起来起来!咱们茶楼不是乞讨的地方!要饭到别地要去!” 茶楼的伙计拿着柄笤帚轰着茶楼门口台阶旁边缩着的人。 这人身材矮小,衣衫褴褛,满是补丁,身上虽然沾着些灰尘,却意外地比起街上的其他乞丐要干净得多。 笤帚前端重重地打在小乞丐的身上,又细又硬的高粱糜子如同细鞭子抽过去,叫那瘦小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对方扶着台阶想要站起来,按在台阶面上的手骨瘦嶙峋,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在往外凸,活似黄泉底下的骷髅架子从地底伸了上来。 茶楼伙计没注意到这只手,只看见对方扶着台阶和墙壁站起来后身上格外空荡的衣服。这小乞丐扶墙低着头走了两步,速度很慢,身体一歪一歪的,像是腿瘸了。 茶楼伙计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从蒸笼里摸出个最小的馒头叫住了对方:“诶!等一等!” 小乞丐因为腿瘸本就没走两步,这下被人从身后一拽差点摔倒。还没等他稳住身体,一个馒头被急匆匆地扔进自己怀里,那台阶上的茶楼伙计望见他的脸,如同避瘟疫一般跳回去,手里拿着笤帚,嫌恶地高声道:“给了你吃的,你就快走吧,别在这挡着我们做生意了。” 秦越攥紧了手里雪白的馒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慢慢地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能倒下,从此不起。 茶馆伙计对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一点同情,变成了真正的嫌恶。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门口死个人,更何况还是做生意的地方,更别说这个小乞丐还长着一副可怕的相貌。瘦得脱相的脸上纵横着陈年的伤疤,密密麻麻将五官都遮住了,就连路上的行人好奇地瞥过来一眼,都害怕得赶紧走开了。 被自己打也不声不响的,就像咬人的狗不叫。 茶楼伙计警惕地看着前方的小乞丐。 秦越慢慢往前拖着瘸了的腿。 昨天为了和其他的乞丐抢夺挣来的一个馒头,他被人多势众的对方打了一顿,还遭到了对方带来的流浪狗的咬伤,现在腿已经断了。 这世上为什么既有丹霄圣君这样的人,又还有他这样的人呢? 秦越胡乱地想着,攥紧了手里的馒头,然后猛地送进嘴里咬起来。 他现在一点也不饿,什么都不想吃,浑身都难受,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吃掉这个馒头,这样他才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小乞丐本就生得一张狰狞的脸,这会儿狼吞虎咽,让他本就狰狞的脸显得更扭曲了。然而还不等他全部咽下去,他就忽然猛地往地上一摔。 “哈哈哈,丑八怪!我说过了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你就要被我打!” 一个穿着灰衣的小胖子收回脚,猖狂地大笑起来。 他转过来,想看看这丑八怪的丑样,却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倒退一步: “啊!” 那遍布着伤疤,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两颊凹陷,神情扭曲,一双黝黑的眼睛自下而上死死盯着他,仿佛一匹凶狠的狼。 跟从前见了他就低头沿着墙根走的模样判若两人。 再配上那破烂的衣衫,匍匐在地的姿态,这从前尽情嘲笑欺辱的乞丐仿佛从黄泉爬出的枉死鬼。 小胖子被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对方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再回想起刚刚看到这丑八怪的背影一歪一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丑八怪已经瘸了。 小胖子身为照阳宗掌门座下弟子,却被一个从前看不起的丑陋乞丐吓得后退一步。他深觉自己丢了脸面,恼羞成怒,又见丑八怪爬都爬不起来,便想将自己丢的脸从对方身上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两条肥硕的腿出现在秦越的视线中。 他想要爬起来,然而他一条腿已经瘸了,完全使不上劲儿,刚刚又从背后挨了一脚,腰上很疼,两条瘦骨伶仃的胳膊撑着身体直颤抖。 一条腿狠狠地踹在秦越的身上。 力道之大,几乎将他胸腔里的脏器都踹出来,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全身都缩成了一团。 得意的话像是隔着水雾一般在秦越的头顶上响起来: “瞧瞧你那丑样,长这么丑还好意思出来?” “刚刚还瞪我?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瞪我?” “……” 后面的话秦越根本听不清了,他的身上接二连三地挨了几脚,疼痛和侮辱让他的胸腔中燃起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5章 小胖子越踩越来劲儿,越踩越觉得心里痛快,然而还没等他得意多久,他就见脚下的丑八怪忽然猛地一回头,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口极重,尽管隔着衣裤,齿尖却深深地陷入了肉中,小胖子感觉自己的肉都要被咬掉了。 尖锐的疼痛刺激着他,他又哭又叫,想要使劲儿甩开这丑八怪,却见那蓬头垢面的乞丐忽然伸出枯瘦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腿,牙齿咬紧不放松,黝黑的眼睛斜睨着死死盯住自己。 仿佛来自地狱索命的厉鬼。 小胖子再没了力气,吓得跌倒,涕泪满面,连滚带爬地想要爬回去:“师父!师父!救命!” 闻讯赶来的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了这幅场景,当即怒不可遏。他手上隔空一推,秦越便感觉有人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整个身体瞬间腾空而起,往后重重摔去。 即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他依然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害自己的人。 然而预想中重重摔到地面,内脏移位,忍不住吐血而亡的场景通通没有出现。 一阵轻柔的风将他托住,他像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轻轻飘到了地面上,躺在了一辆车驾前。 小窗上的朱红小帘无风自动,隐隐露出了内里的一角,很快又再度合上。 秦越盯着那道朱红的小帘,眼神有些涣散。 果然他要死了,刚刚竟然见到了仙人。 第3章 小施惩戒 沈夕的目光停留在那道朱红小帘上。 他回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脸,在识海中对系统道:“这就是主角受?” 刚刚在车驾上,经过孜孜不倦的科普,系统已经成功让沈夕明白了这本话本的性质。那就是恨海情天,主角被多方觊觎仍自强不息的狗血耽美虐文话本! 然而宿主不愧是宿主,即使听到这里也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跟知道自己的世界源于一本话本一样轻描淡写。 系统感到很挫败,但现在听到宿主嘴中吐露出自己教给他的词汇,它又立刻兴奋起来:“对!” “不错,”沈夕赞赏道,“看来话本也不全面。书上只说他是炉鼎体质,却没说他还是个半妖,这对我来说大有用处。” “宿,宿主?” 系统大为惊恐。 宿主比原著剧情时间线提早很多遇上主角受,它原以为宿主是想尽力规避自己在书中的结局,却没想到宿主完全不害怕,看起来还想要迎难而上! 系统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被禁锢了。 系统:呜。 车厢外。 须发皆白的老者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车驾。 这是一辆庞大的朱红的车驾,车厢上鎏金的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明暗相间的纹路在光影下变幻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前方拉车的是三只极为罕见的银色灵鹿,体态强健优雅。 车辕上坐着一位十岁左右的小童子,面容稚嫩可爱,却神情肃穆,一言不发,显然在等待车厢中这座车驾真正的主人发声。 老者的脑袋迅速运转,将自己熟知的各种情报都过了一遍,仍然没有猜出眼前的这座车驾可能属于哪个门派。 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又清楚这银色的灵鹿,朱红的车驾,训练有素的童子绝不可能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供养得起的。因此他先恭敬地微微屈身,才试探道:“在下照阳宗掌门,正在为爱徒讨回公道,不知这位道友有何贵干?” “哦?那是我认错了?” 明明那庞大的车驾距离他们有好一段距离,明明那小窗前的朱红小帘纹丝不动,却有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车厢中传出,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响起。 这声音音调不大,却弥漫天地,连旁边的路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这漫不经心的声音。 “难道这躺在我车驾前的才是掌门的座下爱徒?” 须发皆白的老者背后冷汗涔涔,他心里明白小徒儿这次怕是走背运,招惹到了大人物。但他仍然心存侥幸,硬着头皮道:“道友何出此言?那乞丐并非在下的徒儿。” 那声音再度响起,温柔如春风,气势却十分逼人: “那你是在为谁讨回公道?为拳打脚踢这乞丐的东西吗?” 这下老者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他看了看一旁的小胖子,想到对方不错的天资,再想到对方父母月月上供的无数财宝,咬牙道:“道友可是看错了?明明是那乞丐不知礼数,欺辱我爱徒在先……” “撒谎。” 这声音不大,境界的威压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压下来。老者肩上一重,一下也承受不住,竟然膝盖一软,当众跪到了地上。 小胖子惊叫道:“师父!” 老者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已是满面惊恐。 刚刚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对方的修为不知高出他多少倍! 车窗前的朱红小帘轻轻一动,一只尾羽很长,形态空灵的小鸟轻盈地飞出来,它的嘴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玉简,在高空中停下。 很快,空中出现了隐约的人影,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小胖子在踢脚下的人。伴随人影的动作是拳打脚踢的动静,以及数道猖狂的人声: “哈哈哈,丑八怪!我说过了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你就要被我打!” “瞧瞧你那丑样,长这么丑还好意思出来?” 第6章 “刚刚还瞪我?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瞪我?” “……” 留影璧! 老者恨恨地瞪了身旁的小胖子一眼。 都是这不肖子,惹出这么多事端! 先前的场景在高空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再次上演,铁证如山。说来也怪,之前装聋作哑,不见人影的路人这时又全都冒了出来,其中不乏明明有能力出手的修者,一个个站在大街两旁,楼阁之上,对着老者一行人指指点点: “这小胖子真是不做人啊,那乞丐没招他没惹他,偏要跑上去拳打脚踢。” “这死胖子终于踢到了铁板,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照阳宗平日里鼻孔看人,如今见到更厉害的,你瞧,都跪在地上了!” “……” 若是平日里,老者根本不惧这样的指点,但今日前方横亘着一辆朱红的车驾。 头顶的声音影像消失后,车驾的主人没有再开口。 老者因为跪着感到耻辱,却又不敢站起来,就这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生生煎熬。 从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胖子此时终于知道害怕了,他从没有受过旁人这样的口诛笔伐,而从来护着他的师父这次竟然跪在了别人面前。 小胖子拽了拽老者的衣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感到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下,力道之大,几乎把他打得直接跪到地上。 小胖子的眼泪顿时流下来,惊叫道:“师父?” “不肖子,小小年纪不学好!”老者左右开弓,狠狠给自己的小徒儿打了两巴掌,一掌打在屁.股上,一掌打在脸上,“今日竟然做了这么龌龊的事,还欺瞒师长,这下知道自己错了吗?!” 小胖子从没受过这种皮肉之苦,一边脸上很快红了一片,肿得老高。 他哭叫道:“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师父别打了!别打了!” 一时间,整个场地被他二人一来一回整得鸡飞狗跳,杀猪般的嚎叫让再不感兴趣的过路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者眼见差不多了,这才将自己涕泪满面的爱徒拉出来,将他往前一推,故意高声喝道:“还不快去向对方赔罪!你年纪小,又是初犯,只要肯好好赔罪,想来这位好心的道友会原谅你的!” 他辛辛苦苦一番造势,就是想卖惨将大事化小,叫众人产生同情,再利用悠悠众口叫对方息事宁人,这样才能保住他徒弟这个不肖子。 而他这张老脸,他们照阳宗的脸面,早就没有了! 可惜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的小胖子并不能理解师父的苦心。他哭叫过后不但没有反思自己,反而心生怨恨。 但他知道连自己师父都要下跪的人物他根本惹不起,只能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秦越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着什么东西来借力,却在即将碰到面前车辕的前一刻收回手。 秦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用没瘸的那条腿支撑自己的身体。 小胖子已经走到了秦越的面前。 他红肿得几乎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了秦越一眼就挪开视线,站得直挺挺的,仿佛他不是来认错,而是来训人的。 小胖子不情不愿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小声道:“抱歉。” 秦越没说话。 清朗的声音响起:“大点声。” 小胖子咬紧牙关,恶狠狠地大声道:“抱歉!” 那架势不像是道歉,倒更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不远处的老者急得满头冒汗,真想再给徒弟狠狠来一巴掌。 朱红车驾的主人与他的实力之间有天堑之别,他这个徒弟惹上大能,只怕命都没有了! 他连忙求情:“这位道友,在下这个徒儿性情顽劣,是在下没教好,不如把他交给在下,在下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不必。” 老者的心头颤了一下。 “既然他不会道歉,或许我车驾前的这位能好好教教他。” 这话一出,秦越猛地抬起头来。 他回望车厢上的小窗,却见那朱红的小帘一动不动,只有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还回去。” 小胖子猛地睁大了眯缝似的眼睛。 他想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动弹不了了,脚下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他一动不动,面上却惊恐异常,落在旁人眼里就像个卖艺的小丑。 秦越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克制住回头的欲.望,扬手狠狠地打在对面人的脸上。 秦越没什么力气,这一掌下来力道不够,羞辱却是很够。 小胖子瞪大眼睛,想要还手却动弹不得,憋了半天竟来了一句:“你仗势欺人!” 一声轻笑从车厢内传来,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回荡。 秦越仿佛被这一声笑鼓舞了,他明知自己该见好就收,毕竟在这之后,他可能会被报复得很惨。但是他不想收手,更不想让身后的人失望。 “啪!” 又是一掌落下。 “你!你敢打我,贱……” “啪!” “贱……” “啪!” “别打了,别打了,哇……” “啪!” “……” 秦越卯足力气,连扇了对方十几巴掌。 第7章 小胖子也从一开始的叫骂侮辱,到后来求饶,哭泣。直到最后,他彻底崩溃,哭泣的声音都小下来,自暴自弃地不断重复着“抱歉”两字。 他原本只有一边脸颊肿得老高,现在被秦越一打,两边平齐,看起来就是一只猪头。 秦越又用最后的力气打了对方几巴掌,这才停下来,累得气喘吁吁。 那清朗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次是问的秦越:“你满意吗?” 秦越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车厢内的沈夕一挑眉,道:“你与我有缘,不如做我的徒弟,反正你也没有必要再待在这个镇上了。” 他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老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乞丐当乞丐的时候还能让人随便欺负,要是真的入了眼前这位的仙门,这乞丐将来岂不要报复他们? 车辕上的小童子原本严肃的神色也被破坏了,他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这衣衫褴褛的乞丐,再看向身后,却见那朱红的帘子一动不动,根本看不见圣君的表情。 秦越盯着那道一动不动的朱红小帘。 他心想,这座车驾的主人真是个霸道性子。 并不询问他的意见,直接就做了决定。刚刚让他打人报仇的时候也是这样。 似乎十分自信自己根本不会被拒绝。 秦越想起那朱红小帘轻轻掀起时露出的那一角风光。 他也的确无法拒绝对方。 沈夕闭目靠坐在软榻上,细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车厢外传来嘶哑的一声:“好。” 第4章 叫师尊 秦越答应后,束手站在车驾前。 他身形矮小,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与面前这辆华丽的车驾格格不入。尽管他竭力维持镇定,但不论是谁都能看出他此刻身体微微颤抖。 映雪俯视这乞丐,怎么也瞧不上他。从未收徒的圣君竟然要收对方为徒,他气得要命。不过这是圣君的意思,他早就决定要支持圣君的一切做法。 因此车辕上坐着的玉雪可爱的小童子看了秦越一眼,往里挪了挪位置,抬起圆乎乎的下巴,冷淡道:“上来吧。” 秦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的嘴巴嗫嚅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往车辕的方向走。然而还不等他走出两步,就听见车厢内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等等。” 秦越的身体立刻绷直了,停在那干净又精美的车辕前,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车窗。 小窗前的朱红小帘无风自动,掀开一角,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窗沿上。 这只手手指细长,骨肉匀停,被旁边朱红的小帘一衬,白得几乎晃着了全场人的眼。 秦越盯着这只手,只见它轻轻一动,自己身上就忽然清爽了很多。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衣服,摸起来都没有灰尘的颗粒感了,是他努力用河水清洗也得不到的干净。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上来吧。” 秦越连忙抬起头去看小窗,却只能看见朱红的小帘。 他不知怎的心里空荡荡的,身体却听话地往车辕上爬。 须发皆白的老者眼见自己的徒弟还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而那辆朱红的车驾看样已经准备走了,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老者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高声道:“这位道友不知是哪个门下?可有道号?今日多有得罪,改日在下带徒弟登门致歉。” 他照阳宗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这样大的折辱,总不能连得罪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车厢里的沈夕这才想起他还没自报过家门,按照惯例,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他也应该报。 不过他并不打算用昆仑山的名号,便只报了个本名: “沈夕。” 在他看来,他不过是报了个无人知晓的名字。 然而在外界的人群中却已引起极大震动。 沈夕二字,如雷贯耳,正是口口相传,篇篇歌颂,五百年来一直流传的丹霄圣君的大名! 这一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俗世父母取名都要刻意避讳。此人单从车驾来看就身份贵重,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又怎么会不避讳丹霄圣君的名字。 除非,他就是丹霄圣君本人! 周遭乌泱泱的看客们一言不发,老者惊愕地张大了嘴。 就连那被放开禁锢的小胖子也忘记了哭,瞪大了眼睛望向那辆朱红的车驾。 车驾离去,只从车厢内远远传来一道嗤笑的声音: “此子天赋平平,心术不正,不成气候,也就照阳宗还当个宝贝。” 仍然跪在地上的老者一时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愤,满面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像是中风一般抖了两下,竟然直接昏倒在地。 车辕上的秦越肩头一颤。 收他为徒的,竟然是丹霄圣君? 他下意识地朝着车厢内看去,就见面前那朱红的帘子无风自动,一股暖风伴随着翩飞的帘子扑面而来: “进来让我瞧瞧。” 此时车驾已经启动,秦越瘸着一条腿并不方便。但他望着那帘子间的缝隙,竟然不自觉地就爬了进去。 车厢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一方小小的火盆摆在角落里。那火盆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明明盆内火光明亮,却不见有柴火在里面烧,更不见有烟雾往上飘。 第8章 车厢内的装潢跟车厢外一致,艳红的丝绒用金线绣满了凤凰图案铺满整座车厢。车厢内壁上装着各种各样的架子,小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软榻上正斜斜地倚靠着一人。 之前透过小帘惊鸿一瞥时,秦越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如今爬进这座车厢,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进了仙宫。 仙宫的主人乌发如云,额心的剑纹艳红似火,望过来的脸是秦越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 就是带着点病容。 不,或许这点病容并不能算遗憾,反倒让对方多了一层别样的韵味。 秦越盯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脑子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些纷杂的回忆。 他从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从前他娘在的时候,那些男人一个个找来,他被赶到一旁无聊地蹲着,他娘的衣服褪下来,身上也没有这么白。 后来他娘死了,他成为乞丐,那些街头巷尾的乞丐也会做那种无聊的事,他有时也会撞到,但都肮脏不堪。甚至那些站在高楼上花枝招展的姑娘露出的胳膊前胸,他也从没见过比眼前人更白的。 秦越的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画面,都没注意到自己正一直盯着对方看。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也越来越热。 直到有人拽着自己往前踉跄了几步,秦越才稍微清醒过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丹霄圣君的脚下,正仰起脸看着对方。 白皙的手背贴过来,脑门上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凉意,像是冬日的冰雪。外面正是暮春,车厢内比外面更热,却不知为何眼前人的身上这么冰冷,像是用白雪做的。 这点凉意对此时的秦越来说正是求之不得,他身上热得厉害,就格外贪恋这点凉爽。 沈夕收回手,就见面前这丑陋的小乞丐像渴水的鱼一样,身子前倾,额头朝他的手追过来。 沈夕按住对方的肩膀,微微皱起眉头:“你在发热。” “发……热?” 被他按住的小乞丐声音嘶哑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神色迷茫,然而不一会儿,沈夕就见他忽然睁大眼睛,两行泪珠簌簌地落下来。 沈夕有些纳闷。 这小乞丐刚刚被人踩在地上踹,被人一掌扇飞也没见他求饶哭泣,看起来硬气得很,怎么一听到自己在发热就难受成这样。 还一声不吭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他几乎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又格外不耐烦这种事,便简单粗暴地伸手在对方瘦弱的肩膀上打了一下,道:“你哭什么?” 秦越被他打这一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流着眼泪呆呆地望着他:“我要死了。” 发热就会死。 秦越看过太多的乞丐这样死掉了,他们只要身上一热,很快就没有力气,没有办法抢馒头,然后缩在角落里。高热的身体慢慢变凉,再慢慢变臭,再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到荒郊野岭的地方去。 因此秦越一直很注意这一点,他从不贪凉睡在风口,从不在晚上洗澡,尽量保证自己和食物的干净。 而现在,他被丹霄圣君收为徒的时候却发热了。 “只是发热怎么会死?给你找到大夫你就好了。”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带着点笑意。 在沈夕看来,发热还没有一条腿瘸了来得重要。不过也许在乞丐中,发热就是很容易死亡? 他这么想着,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秦越呆呆地看着软榻上的人,对方俯下.身,伸手在他的头顶摸了两下就收回去,重新靠坐在软榻上。 这短短一瞬的接触,让秦越的鼻端萦绕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莲花香气,就像他夏天晚上在莲池边闻到的那样。 秦越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圣君……身上好香。” 沈夕挑起眉。 这小乞丐怎么知道自己是圣君?自己可从没透露半分,对方究竟是对每个修者都这样喊,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沈夕一边想着,一边先朝外吩咐了一声:“映雪,先找个医馆带他去看病,然后再买身衣服给他。” 门外的映雪应了一声,车驾立刻就转换了方向。 很快,映雪将车驾停好,带着烧得浑浑噩噩的秦越到医馆看病拿药,给瘸腿上了竹板固定,又把人带回来,然后再出去买衣服。 车厢内,从前用来炼丹的小炉上熬着凡间的药。 多少年没有这样经历的沈夕感到很新奇。 他看着除了被竹板固定的那条腿,其余全身都蜷缩在角落里的徒弟,想了想,从纳戒中将自己平日里在车厢里备用的被子扔过去,让对方裹上。 这也是映雪将人带回来的时候,遵照医嘱一板一眼说的。 或许乞丐就是命硬,秦越一声不吭地汗湿了一床褥子,竟然将高热逼退了。 而这个时候,沈夕的药才刚刚熬好。 “只是退烧怎么能行?药还能治病,喝了它你就完全好了。” 沈夕一边说,一边直接把药递到对方的手上,完全没有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秦越捧着热烫的药碗,一声不吭地喝完了。 等他放下碗,就见软榻上的人轻轻一抬手,自己身上黏腻的汗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回归干净清爽。 “诺,”软榻上的人伸手隔空一点,“把新衣服换上。” 秦越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新衣服。 第9章 这是一套青色短衫,光滑柔软,是他从没有触摸过的上好料子。 秦越拿过衣服,却一直没有动手。 沈夕懒散道:“你想出去换?还是不想换?我不想再看见你身上那套衣服。” 秦越抿了抿嘴唇,这才在被子的遮掩下,拖着瘸腿艰难地换起来。 他做了这么长时间乞丐,一直都是随便找个河洗澡,每次都是打赤条出来穿衣服,从没有在意过是否被别人看光,乞丐间也不讲究这些。 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那瘦骨嶙峋,一点也不好看的身体。 沈夕等到对方终于换完衣服才问:“之前你为什么喊我圣君?” 秦越被问得莫名:“是圣君自己报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动:“你不是丹霄圣君吗?” 沈夕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我当然是,只是没想到凡人也知道我的名字。” 自从五百年前受魔气反噬后,他就常年闭关调养,除非寻医问药,否则不下昆仑山。因此他虽然隐约知道自己的道号可能有名,却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也这样有名。 如果一个乞丐都知道他的名字,那之前岂不是有不少人都知道车厢里的是他了? 看来此行有些麻烦了。 秦越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有再说话。 沈夕也没有追问,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秦越。” “哪个秦哪个越?” 秦越又不说话了。 看来还不识字。 沈夕没有再问,只道:“你已入我门下,将来要随我去昆仑山修行。修者的寿命同凡人不可比拟,因此了却尘缘很重要。你有什么想最后见见的人吗?” 他记得在那话本里,主角受入昆仑前是有个凡人偶尔照顾他的,那凡人日后也会成为他这徒儿的追求者之一。 秦越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沈夕一个问题:“圣君,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收我为徒吗?” “当然可以,”沈夕好整以暇道,“你应该也知道你自己的特殊之处吧?” 秦越握紧了拳头。 他至今都还记得,寒冷的冬天,昏暗的室内,摇曳的烛火。他娘披头散发把还很小的他从床上拽起来,拖到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然后狠狠地用刀划烂了他的脸。 在他恐惧的尖叫和哭声中,他娘转身又从刚刚熄灭的炭盆里捡了一块炭,一把按在他的伤口上。 在他疼得昏死过去之前,他听见他娘歇斯底里的叫喊:“你为什么这么贱!为什么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他原先不明白,不知道他娘为什么这么对待他。 不过后来他知道了。 因为他是个炉鼎。 生来就适合供人采玩。 头顶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声。 秦越抬头看去。 沈夕的两颊还带着咳嗽后的红晕,配上那昳丽的眉目,懒散的姿态,看着不像名满天下的斩魔圣君,反倒比他更像个炉鼎。 这样病殃殃的美人,竟然就是丹霄圣君,而这样病殃殃的美人,竟然也想找个炉鼎吗? 沈夕眼见秦越神色波动,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尽管沉默寡言,脸上还是藏不住心事。 他笑道:“看来你自己知道,那我就不多解释了。” 沈夕正色道:“你体质特殊,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你跟着我修行,只要不作奸犯科,坚持除魔卫道,我便可以一直教授你,直到你独当一面。” “如何?” 秦越垂下头,低声道:“好。” 沈夕笑起来:“叫师尊。” 秦越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师尊。” 第5章 天界碑 朱红的车驾出了玄水镇,排队等候进入天衍城。 “你要是待着不舒服,就坐到车辕上去。” 沈夕闭目靠坐在软榻上道。 秦越摇摇头,很快又想起对方是闭着眼睛的。他正想开口,就听师尊继续道:“我这里可比外面热多了,你不难受?” 原来师尊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秦越依然摇摇头。 沈夕便不再管他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个徒弟,生病的时候脾气还软一点,等到病好了,就跟块臭石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小童子向守卫出示了昆仑山的玉牌,朱红的车驾很快就进入了天衍城。 车驾刚一进去,车厢外的声音就比之前喧嚣了不少。 车厢两侧原先一动不动的朱红小帘忽然轻轻翻飞,阳光从外照进来,显露出车驾外的景色。 天衍城是中州第一大城池,其规模之巨大,贸易之繁盛,人口之稠密都透过这扇小窗体现得淋漓尽致。 车驾沿着十字中轴线一路向前,地面上铺设的是青砖石板,街道极为宽敞,大约可容四辆如朱红车驾这般庞大的车驾并行。天衍城的地面比玄水镇要干净得多,沿街的楼阁吊脚飞檐,店铺林立,人头济济,人声鼎沸。 秦越原本蜷缩在靠近车厢前方的角落里,这会儿从翻飞的小帘间隙中望见了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伸展开,睁大眼睛望向小窗外。 沈夕瞧见他这副模样,轻轻一挥手,便将靠近秦越那边的小帘掀起来,让透亮的阳光照进来,扩大了窗外的视野。 第10章 车驾继续前行,很快就到了一方广阔的场地。先前的道路上,虽然街道宽敞,但因为店铺众多,让人感觉拥挤。而这方广场则不同,方圆百米内没有一家店铺,只有一座吊脚飞檐的楼阁和数座高高的方碑坐落在广场中心。 那几座方碑极高,在天衍城中堪称鹤立鸡群。仔细望去,每座方碑从上至下书刻着一排排名字。这方碑还是“活的”,上面的名字并不固定,而是不断变动着。 方碑下熙熙攘攘,有无数围观的人。他们彼此之间或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或沉默不言。但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面对这几座高.耸入云的巨大方碑,面上都露出神往之色。 “这是天界碑。” 丹霄圣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原本正望着那几座方碑的秦越转过身,就见软榻上的人也正望着窗外:“天界碑有各种各样的排行,有胜场次数最多的,有战力最强的。每座天界碑只会显示前一百名,排名越靠上就越厉害。天界碑的排行规则是在自然排行的基础上,适当由蝶影楼人为更改。所有修者踏入修真界的门槛后,名字都会被天界碑自动捕捉。” 秦越道:“弟子的名字也被天界碑捕捉了吗?” “你?”沈夕一只手撑着脑袋,斜斜地倚在榻上,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早着呢。” 软榻上的人生就一双含情目,即便嘴里毫不留情,这望过来的一眼里也好似含着温柔情意。 秦越低下头,将目光转到窗外,盯着那些方碑。 “伤心了?” 沈夕看着那瘦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背影,道:“你刚拜师,什么都没学,还没练气呢。放心吧,日后这天界碑必有你一席之地。” 虽然他并不看重那话本,但作为话本的主角,他这个徒弟自然有些气运在身。对方虽然体质特殊,但只要加以合适的修炼方法,不见得就比那些所谓的天才要逊色多少。 更何况,这是他沈夕看中的徒弟。 秦越道:“多谢师尊,弟子不伤心。” 他看向窗外,眼前是巨大的方碑和涌动的人群,脑海里却一直是刚刚那双眼睛望过来时的模样。 怎么也甩不掉。 车厢外的映雪驾驭着灵鹿让车驾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 他面上仍然十分严肃,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地瞥向天界碑的方向。当瞥见圣君的名号仍然排在九州大能榜的榜首时,映雪的心里就暗暗高兴。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天界碑下人群的交谈声就隐约传进他的耳朵: “……九州美人榜上怎么没有丹霄圣君的名字……” “一年多前就没有啦,都是新任蝶影楼楼主干的好事!” “我前几年到天衍城来的时候,九州第一美人还是丹霄圣君。一年多前新任楼主到任,转手就抹去了圣君的名字,声称要见到本人才会重新评定。” “……圣君竟也不生气?” “可能只是不在意皮囊的虚名罢了。” “我曾有幸见过榜上第二美人的容貌,当日对方从蓬莱城中路过,沿街无数人掷果盈车。传闻丹霄圣君风采卓然,曾是九州第一美人,我也真想见见。” “……又有谁不想呢……” 小童子加快了驾车的速度。 朱红的车驾又行进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蝶影楼前。映雪停下车驾,跪坐在车辕上,对着面前朱红的帘子恭敬道:“圣君,蝶影楼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内里才传来声音道:“好。” 映雪这才伸手掀起帘子:“请圣君下车。” 身着红衣的人头戴帷帽自车厢中探出身来,轻巧地下了车辕。 沈夕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身后无人。他回头一望,就见秦越缩在车厢前方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道:“你怎么不跟上?” 秦越下意识地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头去:“弟子也要去?” 他虽然不知道蝶影楼是什么,但能让丹霄圣君专程来此的地方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不然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沈夕理所当然道,“映雪也要跟着我进去的。” 秦越正想说他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可以,还能帮忙看守车厢内的物件。但眼前人却似乎不耐烦了,直接回身一步拉起他的手,道:“快下来,总待在这里,你也不怕热昏过去。” 那仿佛冰雪似的手贴过来,在这热气蒸腾的车厢内叫秦越有些汗渍的手感到十分凉爽。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一道似无奈又似抱怨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怎么就这么不乖。” 秦越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顺从地跟着对方行动有些不便地爬下车辕。 秦越理了理身上有些偏大的衣裳,让自己看起来穿戴整齐。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头完全抬起来。 三人依次上了台阶。 他们还没走完楼梯,就见一位管家打扮的老人正站在楼阁门口张望。 对方一望见他们,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几位可是昆仑山来的贵客?” 沈夕一听,就知道自己先前在玄水镇出现的事情已经叫蝶影楼知道了。 他并不意外,直接道:“是的。” 那管家笑容更甚:“在下是楼主的近侍,楼主正在忙碌,请诸位先随我来。” 第11章 对方将三人引到一处静室等候,便先行告退了。 秦越没有见识,只觉得这间静室很宽敞,满眼都是他未曾见过的雅致桌椅,厚实地毯和漂亮墙壁。 倒是一旁的映雪忍不住抱怨:“前两年来,我们进的都是暖室,怎么今年来了,把我们引到这么冷的地方。” 他看向干干净净的桌椅,也不见有人来招呼,气得脸色更加难看:“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蝶影楼就这样对待圣君!” 沈夕道:“前两年蝶影楼换了主人,我与新楼主从未见过,听闻对方性情有些放浪,估计不在意细枝末节。” “不过其他的人来我还不放心呢,他们可不如映雪贴心。” 帷帽内传来的声音带着笑意,即便看不清脸,秦越也能想象到被那双含情目注视着的样子。 果然絮絮叨叨的小童子立刻住了嘴,耳根红红地开始忙忙碌碌。他先是从纳戒中拿出缝制好的垫子放在紫檀叶圈椅的座位上,坐垫一个,靠垫一个,两旁的扶手边都各垫了一个。 沈夕这才取下帷帽走过去,舒舒服服地坐下。 映雪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又变花样似的捧出茶壶,瓷杯,还有一方小小的火盆,跟车厢里的那个一样。 沈夕看着一旁杵着的秦越,道:“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坐下吧,还是说你跟我一样怕冷,也要垫子不成?” 他说着话,目光就瞥过来,秦越只看了一眼,就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对方的旁边。 沈夕说完这句话,喉头有些痒,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随即一股寒气自肺部涌上来,充斥着鼻腔,叫他又连咳了好几下,不得不以袖掩唇,却依旧停不下来。 映雪连忙捧出一个小壶,将盖子打开,袅袅的热气瞬间蒸腾而上,坐在旁边的秦越都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草味。 沈夕接过来吸了一口,药草蒸腾而成的药液顺着温热的烟雾进入肺部,叫他好受了些,这才慢慢停下咳嗽。 只是他刚吸了没两口,门口就有人传令:“圣君,楼主来了。” 手执折扇赶来的蝶影楼楼主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面带红晕的美人转头撞进了自己的眼中。 第6章 蝶影楼楼主 崇云色手中的折扇停下了:“你就是丹霄圣君?” 沈夕:“正是。” 他以为对方听见他咳嗽,觉得他与自己的道号名气不符,便道:“身体不适,让楼主见笑了。” 崇云色将折扇挂回腰间,几步从门口绕到正厅:“有何见笑?” 语罢,他紧紧盯住那倚靠在垫子上的人:“这病很适合你。” 一旁刚刚坐下的映雪气得攥起了小拳头,差点从椅子上跳下来,却被圣君伸手拦下了: “不知楼主此言何意?” 沈夕的面上倒是不见怒色。 他似乎没有感受到对方那紧追不舍,如影随形的目光。说完这句话,他又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小壶中的热气,长睫微颤,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在此期间,崇云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若有实质,不放松一刻。若是旁人被这样盯着,定然不堪其扰,或者被逼迫得不得不与他对视,心生怒意。 但沈夕却泰然处之,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物,只轻轻盖上小壶,将其收了起来。 崇云色道:“别人生病不好看,你生病好看。” “不过,”崇云色此刻眼中只有一人,根本看不到一旁映雪眼中的怒色,“你不生病的时候也好看,全然是两种风情。” 末了,他又评论道:“这身红衣也很适合你。” 映雪恨得牙痒痒。 登徒子! 新任蝶影楼楼主竟是这么个不知礼数的无耻之徒!对着自家圣君的相貌评头论足,毫不含蓄! “若非今日偏殿见你,我会以为我正身处瑶台,面见仙子,”崇云色盯着对方望过来的眼睛,“传闻果然名不虚传,以丹霄圣君之姿,自当为九州第一美人。从前是我鲁莽了。” 面对对方一连串汹涌澎湃的夸赞,沈夕依旧面不改色,平静笑道:“皮囊罢了,能得楼主喜欢我也很高兴。就是不知楼主看在这副皮囊的份上,能否履行蝶影楼一直以来与我的交易呢?” 他说到最后,抬起眼来,冲着蝶影楼楼主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崇云色的呼吸立刻快了几分。 沈夕道:“临江仙医治不好我的病,我想再找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 虽然他早知道那位名医心思不纯,对他似乎有所图谋。但直到看了话本,沈夕才知道对方竟然如此恨他,日后会暗暗走漏自己受魔气反噬的风声。 好在到目前为止,临江仙医与他接触不深,及时止损就是。 崇云色的眼睛仍然盯着自己看中的人,嘴上却已经切换到交易模式:“近日修真界的确出了一位专治难解之症的怪医。只是那怪医行踪不定,也不常出现在人前,因此蝶影楼还没完全打探清楚对方的消息。等打探清楚后,蝶影楼一定向圣君汇报。” 沈夕笑道:“多谢楼主。” 崇云色道:“蝶影楼在这五百年间,已为圣君统共寻了五位名医,最近的这位是修真界赫赫有名,妙手回春的临江仙医,如果他也治不好圣君的病,圣君何不干脆不治了?” 他说到这里,凑进一步,紧紧盯着对方:“据我所知,这病对圣君也没有实质上的生命威胁,你病起来的样子又这么好看。” 第12章 映雪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却被圣君一个手势拦住。 “我还是想治病的,”沈夕抬眼望向面前的人,不紧不慢道,“更何况蝶影楼与我已在五百年前就达成了交易,还是有劳楼主为我好好寻医了。” 崇云色的脸上现出了懊恼之色。 蝶影楼全楼上下,修为最高的是他这个楼主,境界也不过元婴后期。其余门下弟子多为筑基,扫洒服侍之人更是只有练气。这点实力在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面前十分阔绰,但在“一山三门派五家”的大家面前却是薄得不够看。 但即便如此,蝶影楼依然坐拥中州最大最富庶的城池天衍城,以及数个城外镇,在各门派之间长袖善舞,保持中立,结交而不结仇,就是因为它的性质。 蝶影楼并不能算作门派,而是一座汇集的“百晓生”,以贩卖各路消息而闻名。历任蝶影楼楼主还掌管天界碑。 蝶影楼规矩众多,其中一条便是它答应的交易,除非交易主自己撤销或者交易主死亡,又或者交易已经彻底不可能达成,这笔交易才算取消。 因此蝶影楼的每一笔重大交易都极其谨慎,要确保万无一失,充分衡量利弊后才会确定是否进行交易。 崇云色心里禁不住暗暗埋怨起前几任蝶影楼楼主了。 为什么对方要和丹霄圣君达成这样的交易?让他连想要从这方面下手都不行。 规矩,必然是要遵守的。 这是他担任蝶影楼楼主就发过的心魔誓。 崇云色道:“自然。不过既然蝶影楼为圣君寻医,圣君何不住到蝶影楼来?蝶影楼一得到名医的消息,就将其请到蝶影楼来,或者立刻引圣君前往,这样不是方便得多?”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映雪,道:“蝶影楼富有天衍城,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我保证事事以圣君为先,让圣君比在昆仑山内舒服。” 映雪气得简直想打他。 崇云色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秦越,仿佛被针扎了眼睛一般立刻收回眼:“服侍你的人虽远不及你美,但也都还过得去,不会有这么丑的。” 秦越低下头,握紧了手。 听到这里,沈夕一直若无其事的脸色瞬间冷下来:“我自己的人我心里有数,无需楼主多管闲事。今日的拜访到此为止,我们走。” 说完,他拂袖而去,毫不客气。 崇云色连忙跟上去:“是我多嘴,是我错了。不过圣君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蝶影楼地处中州,比处于北境的昆仑山要暖和不知多少,对你的病情也有利……” 走在前方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崇云色望着沈夕冷淡的侧脸,痴痴道:“你生起气来也好看。” 一旁的映雪再也忍不了了,高声道:“别做梦了!圣君不会喜欢你的!还有!圣君说过,我的照顾才是最贴心的!” 说完,小童子“咚咚咚”地跑出蝶影楼,爬上朱红车驾的车辕掀开了车厢前的帘子。 沈夕的面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他转过身,微微俯身牵起身后一直低着头的秦越的手,松松扎在脑后瀑布般的黑发往下坠,有好几根都轻轻地扫过秦越的手背。 有些痒痒的。 九州第一美人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面上还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咱们走。” 这神色灵动,简直像个孩子。 秦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往后错开几步的崇云色被沈夕这一笑几乎迷昏了头,他胸中气血上涌,一心想要对方留下,当即不管不顾地两手捏诀,想要发动蝶影楼的阵法将此人强行留下来。 蝶影楼内的阵法层层叠叠,是一千年前的蝶影楼主请当时的诸位阵法大能联手打造而成,可以抵挡大乘期大能的数次攻击,也可生擒蝶影楼内的贼人,是蝶影楼屹立千年不倒的秘诀。 脚下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低低的吟声淹没在楼外的鼎沸人声中,蝶影楼宽敞的大堂当中有风夹杂着灵力流窜。 是阵法发动的前兆。 沈夕头也不回,乌发在风中飘动,唯有带着张扬笑意的声音自前面传来: “蝶影楼主好大的手笔!” “就是不知这整座楼阁能不能经得住我一剑?” 崇云色掐诀的手停住了。 他像是猛然回魂,却又像是失魂落魄,满脸不甘地望着那道红衣背影从容不迫地跨出门去,却又忍不住在心里高兴得狂喜乱舞。 此刻那人脸上的神色必然又是一番令人着迷的风情! 眼见圣君和秦越都上了车,映雪欢快地驾驭起灵鹿,朱红的车驾一路往前,只留下一道清朗的声音在楼阁前回荡: “劳烦楼主寻医,我在昆仑静候佳音。” 崇云色定定地望向车驾消失的方向。 从小照顾他到大的管家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好言劝道:“少主,别看了。就算他是九州第一美人,他也还是丹霄圣君啊!他不愿意你没办法的!” 你压根就打不过他! 崇云色如梦初醒:“对,九州第一美人!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我得马上把他的名字放到天界碑上去!” 他激动地要走,临了自己又转回来,思索道:“不行,等明天我再把他的名字放上去。不然谁都知道他刚刚来过,这对他不好。” 管家眼见他终于消停了,就是变得有点神神叨叨,正想再劝解几句,就见崇云色盯住刚刚那朱红车驾离开的方向,忽然喃喃自语:“他那辆车驾也好看,颜色很衬他。我得再仔细瞧瞧,叫人打造一辆一模一样的出来,这样下次他再过来说不定会愿意留下。” 第13章 崇云色想到这里,转身就往楼上的高台上跑,眼里完全看不见别人。 管家心里连连哀叹,想到楼里还有不少事务堆积,只能再跟着对方上去,想找时机把人劝回来。 崇云色一鼓作气跑到楼阁雕梁画栋的露台上,正好望见那朱红的车驾远远地缀在天际,在云海间滑动。 日光从云层间疏漏下来,照得整座车驾闪闪发光。 崇云色欣赏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不对劲。 似乎有人在跟踪丹霄圣君的车驾。 管家刚爬上楼梯到了露台,就见自家少主忽然转过头,眼睛兴奋得发亮:“快,叫楼中的掌座去将城外镇都罩起防护罩,外面可能要有一场大战。记住,没有我的命令,掌教不准放任何人进防护罩!” 管家连忙退下吩咐去了。 崇云色健步如飞,走向自己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越想越高兴。 他马上就把丹霄圣君的名字列到九州美人榜的榜首去,这样谁都知道丹霄圣君刚刚来过了。 如果那跟踪的人因此退却,也算他送了沈夕一个人情。如果那跟踪的人不退,说明他早知道车驾内的人是谁。 敢于挑战丹霄圣君的人总得有两下子,他还偏偏知道丹霄圣君的修为很有可能不及从前。 到时候若是沈夕不敌,想要在天衍城寻求庇护,那就不得不留在他蝶影楼内了! 第7章 灰袍人 天界碑下熙熙攘攘。 忽然不知是谁“咦”了一声,紧接着,一道声音在人群中炸开: “丹霄圣君又回到九州第一美人的位置了!” 这道声音一出,原本密密麻麻的一片人头齐刷刷地转去瞧天界碑的美人榜。一时间,庞大的人群如同炸开了锅一般,讨论的声音沸反盈天: “丹霄圣君的名字怎么又上去了?我记得一年多前,蝶影楼主曾经放话,必须见到本人才会重新排名,难道说……” “丹霄圣君来过了?!” “还很有可能就在你我讨论的间隙,丹霄圣君就从身后的广场进了蝶影楼!” “啊啊啊啊啊!这恐怕是我离丹霄圣君最近的一次!我也想见丹霄圣君!” “谁不想见丹霄圣君?!就算不为他九州第一美人的名头,这五百年前一剑斩魔君,一人定太平的传说又有谁不想见?!” “新任蝶影楼主眼高于顶,性情放浪,能让他心甘情愿更改自己定下的排名,我真不敢想象丹霄圣君究竟是何等卓然的风采!” “……” 正当众人在热烈讨论时,人群中有好几个眼尖的注意到广场中央,吊脚飞檐的蝶影楼中往外飞出十数道流光。 “天衍城上空禁止修者飞行,就连蝶影楼主出城都坐车驾,现在怎么会有人御器飞行,还是从蝶影楼中出来?” “这些应当是蝶影楼中的掌座。我曾经见过一次掌座御器飞行,是因为某个城外镇上空有修者打斗,掌座前去启动城外镇的防护罩,避免城中百姓被波及。那次是两位金丹修者起了龃龉,也不过只动用了一位掌教,这次怎么出动了这么多?” “刚刚丹霄圣君的名字陡然升上天界碑的美人榜,说明他很有可能刚刚来过。这次的阵仗又这么大,你们说,该不会是丹霄圣君吧?” 说话的人半是瞎猜半是玩笑,却一语点醒了周围的人。 这说法立刻一石激起千层浪,朝着周围如同水波般传递开去。尤其是天衍城内开始传音戒严,通知整座天衍城及城外镇不准进出,附近的人群朝就近的城外镇避难。 数道修者凌空立于天衍城的高空之上,手持法宝升起防护罩。 种种措施下来,原先对这说法嗤之以鼻的人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万一,真的有人敢找丹霄圣君的麻烦呢? 毕竟世上的人这么多,修者的数量也多如牛毛,总有那么几个敢想敢干的人不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 天界碑下的人群中,更有胆大的人跑出来。传音只叫他们不能出入城,并没有说他们不可以到处看。 那人跑到蝶影楼下,一抬眼就望见高楼雕梁画栋的露台上,手持折扇的蝶影楼主正朝着高空观望。 这人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就见一辆朱红的车驾正在云海中行进,而在车驾的后面,远远地缀着一道剑光。 他认为自己发现了战场,高兴地朝着身后的人群振臂疾呼:“快来啊!丹霄圣君可能在那儿!” 这一声声震全场。 天界碑下乌泱泱的人群立刻朝着这个方向移动,将观看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些心思活络的没有往这边挤,反倒跑出了广场,爬到大街上商铺楼阁的顶端,又或者家家户户的房顶观看,享受绝佳视野。 像这样的人不少,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随着扩散的人传播开去,一瞬间大半个天衍城都知道了丹霄圣君今日或将一战。不仅天衍城,玄水镇上围观过照阳宗掌门的人们也都猜到了一点。 一时间,天衍城及其城外镇到处都是抬起的脸,无数双眼睛投向天空中那辆朱红的车驾。胆子大的,就站在街上,站在房顶上看。胆子小的,就趴在窗子上看。 似乎是为了回应民众的热情,很快,天衍城及其城外镇各升起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朝外投射着高空之上的影像。 这下更多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14章 高空之下,群情兴奋。高空之上,暗流涌动。 灵鹿撒开细细的长腿,带动身后的车驾轻盈地在天空之上滑动,穿过层层云海。 不知何时,几张又轻又薄的符箓飘到了车厢的附近。车辕上的映雪刚刚察觉,那符箓就似有感应一般爆炸开来,掀起滚滚浓烟。 “有人袭击!” 映雪担忧地朝着身后的车厢喊了一声,那朱红的帘子却依然八风不动,唯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内里传来: “继续走。” 映雪跟在沈夕身边时日已久,听到对方的声音后镇定下来。他的小手轻轻往车辕上一拍,符箓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瞬间就像隔了一道水帘,变成蚊蝇般的小声嗡嗡,虽然惹人厌烦却不至于叫人心生害怕。 滚滚浓烟在车驾旁如影随形,弥散的灰黑色雾气怎么也碰触不到这架华丽的车驾,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映雪沉心静气,安抚刚刚受惊的灵鹿,成功将车驾驶出了灰暗的浓烟范围。 等到车驾在阳光下显形时,一抹灰影也破出浓烟,如梭如电,紧随而上。这速度奇快的灰影所携的威势直接震碎了车驾所带的无形的墙,空气扭曲震动,破碎的细音都清晰地传入了映雪的耳中。 灰影目标直指小帘遮掩下的车窗,而就在它即将逼近之时,那朱红色的小帘内忽然飞出了一柄火红的小剑。 两柄小剑相撞之时,一声清脆的凤鸣响彻天地,灌入人耳,叫在场的人精神都不由得为之一振。 底下的人群爆发出惊呼,五百年来口口相传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让他们感觉到了实质: “那是凤凰羽剑!” “是吧?应该是吧?” “今日见到这一刻,此生足矣!” “……” 高空之上,势如破竹的灰影被猛地弹开,露出它的本相来——一把极薄极黯淡的小剑,连剑柄都已断了一半。 而火红的小剑立在阳光下,守在车窗前,剑身光亮,像镀了一层鎏金,剑身微微颤动,仍在啼鸣。 映雪额上汗水岑岑,见到此剑才面露笑意,回头看向车厢,忍不住喊了一声:“圣君!” 车厢内传来沈夕淡淡的声音:“别停在这儿,到旁边的山头上去。” 映雪立刻坐回车辕,连忙架着灵鹿拉着车驾往旁边去。 只是他不过刚驾驶了几下,身后灰色的剑影就又追了上来。 这次那柄小剑已经化为长剑,被一位陌生的灰袍人紧紧攥在手中。对方凌空御风,兔起鹘落,几下就追上了车驾。 这灰袍人目光炯炯,亮得不太正常:“丹霄圣君!你为何龟缩在车内不出,只敢以一柄小剑与我对战!” 灰袍人挽了个剑花,头顶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天光黯淡下来,那柄又薄又黯淡的长剑携裹着风声,竟然已经隐有风雷之势! 车厢内无人应答。 唯有岿然不动的小帘似乎突然遭了风,轻轻地掀开一道缝隙。 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小窗的边缘。 这只手极白,手背上垂下来一方艳红的衣角,在此刻黯淡的天光下几乎是最耀眼的存在。 灰袍人的目光贪婪地望过去,就被早已飞跃而出的火红小剑迎面袭击。 这样一柄小小的,还不到成年人手掌长的飞剑,在手持长剑,自带风雷之意的灰袍人面前,看起来并不比一块砸过来的石头更具有杀伤力。 然而它速度之快,已成一道火红的残影,剑势如虹,隐带凤鸣,在骤然灰暗的天空下剑身依然亮着一道熠熠金光。 不过眨眼的功夫,甚至灰袍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它便迅速穿过彼此间的距离,贴着对方扬起的手臂直捣黄龙,刺穿了灰袍人的肩膀,将对方的身形往后猛地一带。 灰色的长剑不由之主地脱手,灰袍人咬牙一掐诀,长剑顿时又变作灰影小剑,如同飞燕一般携裹着威势直冲而去。 速度之快,肉眼凡胎几乎难以捕捉。 在灰影冲撞到朱红车驾的前一刻,车厢前的帘子忽然被风吹开,映雪只见一道红影裹着一小团青影一闪,自己便被捞到了高空之上。 重金打造,朱红鎏金,镌刻法阵的车驾被砍得粉碎,被一道灵力汇聚的清风一卷,就轻飘飘地被吹到了底下的山头之上。 一点也没落到周围的镇子上。 秦越被迫依偎在沈夕的怀里,鼻端萦绕着一点很淡很淡的莲花香气。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就见他们正处在千尺高空之上,底下的城镇星罗棋布,人头济济,无数的脸正望向他们这边。 灰袍人对此视而不见,而是紧紧盯着那从朱红车驾中飘然而出的人影。 立于高空之上,受万众瞩目的人红衣烈烈,黑发如墨,额心的剑纹艳红似火。 即使是从车厢里逃出,他的神态依然不见半分慌张狼狈。鸦羽般的睫毛微微抬起,露出内里琉璃般通透的眼眸。 望过来的目光十分平静。 仿佛诸天之上活了千万年不问世事的神明,随意地从云层间偶尔投下的一瞥,那么无动于衷,漫不经心。 第8章 你已入魔道 “丹霄圣君,你终于肯出来了。” 灰袍人贪婪地望着对方,喃喃道。 沈夕微微皱眉。 他不认识对方。 而且对面人的目光十分放肆,如同一条毒蛇紧紧缠在他身上,令他心生不喜。 第15章 因此沈夕并不理会对方,只对牵着的小童子道:“映雪,带秦越下去。” 依偎在沈夕怀里的秦越下意识地握紧了对方的肩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下看去,千尺高空令他有些头晕目眩。 秦越从来没有像这样无遮无拦地身处高空过,恐惧让他本能地依靠抱着他的人。现在对方即将把他交给别人,秦越下意识地不想离开。 沈夕却像没察觉到这一点,手上一转,就要把怀里人放下来。 胳膊被猛地攥紧,之前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的人忍不住抬头去寻对方的脸,低声道:“师尊……” “丹霄圣君!我在同你说话!” 一声怒喝当头劈来,黯淡的灰影小剑锋芒毕露,呼啸着斜刺而来。 抱着的手臂猛地一甩,艳红的衣角扬起,大片的红色遮住了秦越的视线。他被身后的人拽了一把,感觉自己踩在了一样东西上,然后就迅速远离了那道红衣身影。 “站好了,我们下去,别给圣君添麻烦。” 稚嫩又严肃的声音响起,却像风声从秦越的耳边吹过一样迅速消散。他久久凝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红衣身影,脑海中始终是对方毫不动摇的冷凝侧脸。 连苍白的皮肤,扇子似的睫毛都历历在目,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铮”地一声。 凌空而来的灰影再一次被弹开。 火红小剑当空而立,守在主人的面前。天光暗淡,这柄小剑的剑身却依旧雪亮。就像它的主人,只要站在这里,就是这天地间最耀眼的一道风景。 沈夕道:“你是谁?为什么袭击我?” 对面人的目光终于轻飘飘地瞥过来,这仿佛施舍般的眼神落在灰袍人的身上,直叫他兴奋得浑身发颤。 “你不记得我了。” 对面的灰袍人喃喃道:“也对,丹霄圣君怎会记得区区一个无名小卒。” “不过今日,我会让丹霄圣君永远记住我!” 随着这一句响彻天地的发言落下,那灰影小剑陡然变作长剑,被灰袍人攥在手中,一个兔起鹘落便刺到沈夕的眼前。 速度之快,不过瞬息之间。 在天衍城上空巨大的镜面中,这一瞬的动作已经快成残影,令人目不暇接,引起底下众人一阵小小的惊呼。 呼啸的风声卷至眼前,磅礴的灵力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压下来。 云色黯淡,暮色苍茫,风疾呼啸,树影摇动。 立于高空之上的人却面不改色。 他伸出一只手,苍白的指尖一点,火红的小剑极速飞跃而出,“铮”地一声响,这不到成人手掌长的小剑就抵住了灰影长剑剑尖的攻势。 苍白的指尖再轻轻一摇,火红小剑猛地一弹,一道刺耳的“刺啦”声在长空划过,灰袍人手腕一震,差点拿不稳手中长剑,不得不连着退了十数步。 只是他刚刚落定,便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来势更快。 一时间,无数团灰影在天地间来回,袭击着高空之上的红衣身影。与此同时,也有无数点火红影子在红衣身影的周遭连成一片! 看得底下众人眼花缭乱! 好快的剑!好凌厉的威势! 两两交锋,凤声长鸣,金石交接,剑光四射! 灰暗的天空上永远有剑光划过,前面的山头上永远被灵力冲击,头顶的防护罩永远因大能交锋而震颤! 天衍城及其城外镇的泱泱人口都观望着这场交锋,即使防护罩被重重冲击,即使山头的参天树木被齐齐削去了一半,依然有无数双眼睛从房顶上,从小窗内,从楼阁里探出来。 灰红的影团缠斗了数百下,最终只听一声尖锐的骤响,一样东西闪了一点光迅速掉落,灰红的影团猛地分开。 灰色影团接连退好几丈才停下。 从巨大的镜面看去,灰袍人急速喘息,额角汗如雨下,手上的长剑已然折断,狼狈不堪。 而方才与他斗成一团的火红小剑却依然剑身光亮,不见一丝划痕,凤鸣阵阵,守卫在主人的身前。 小剑的主人,一身红衣的丹霄圣君从一开始就没有变换过位置,不管那团灰影如何动作,他面上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姿态胜似闲庭信步。 “好,好,好!” 败退的灰袍人不但没有因此被挫败了战意,反倒眼睛愈亮,连道了三声好。他声音激昂,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人: “不愧是丹霄圣君!” “真想见识一下五百年前,丹霄圣君拔玄冥离火剑的英姿。” 灰袍人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喃喃道:“那一定很好看。” 何止是很好看!那从血肉中抽出来的本命剑,一定还带着主人的骨血。因为拔剑而脸色苍白的圣君露出难得的,片刻的脆弱,那双含情目透过变色的天地,云层间的电闪雷鸣和呼啸的狂风望向自己。 只望着自己! 光是想象,灰袍人就感觉自己全身都燃烧起来。 丹霄圣君只拔过一次玄冥离火剑,第一次是为斩杀魔主,如果有第二次,一定要是因为他! 这念头一出,就像火星燎着了荒原。 天空忽然黑得厉害。 厚重的乌云压在天衍城的城楼上,透不进一点光亮。 明明是上午,此刻却暝色四合,仿佛太阳落山。城镇中的人们感觉巨大的黑暗包围住了他们,却只在一开始有人惊叫了两声,到后来就再无一人出声,安静得仿佛整座城市都沉睡了。 第16章 但实际上城市中无一人睡着。 城镇空中升起防护罩的蝶影楼掌座手持各路法宝,严阵以待。城镇中的修者已经纷纷拿出了各自趁手的法器,预备随时的恶战。就连城中毫无修为的百姓们也本能地减轻了呼吸,绷紧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一股阴风刮过。 沈夕看着前方的人,眉头紧锁。 不过两息之间,这灰袍人的修为就节节攀升,暴涨了整整三个大境界,竟然一路从金丹涨到了化神。 能在瞬息之间修为就暴涨得这么快,如果不是服用了秘药,或是门派中的特殊手段,那就只有可能是…… “哈哈哈哈哈,丹霄圣君!来,与我一战!” 灰袍人从前的速度就快得只见残影,这次的速度更是快上一倍! 风声呼啸,夹杂着阴风鬼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火红小剑得令而起,又与那团灰影缠斗了数十下。正在酣战之际,忽然一样毛茸茸的黑东西从那团灰影中猛地激射而出,直冲沈夕的方向而来。 “啊——” 底下众人已有眼尖的望见那黑东西毛发旺盛,隆鼻白牙,竟是那灰袍人的人头! 人没了头就会死,那灰袍人的人头却双目炯炯,咧嘴狂笑,面目狰狞,俨然还活着! 火红小剑立刻往返,却被身后的无头人身拖住。 人头桀桀怪笑,目标直指丹霄圣君。 他本以为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惊愕,又或者是愤怒,再不济也会将目光投向他。 然而沈夕却在此刻轻轻闭上了眼。 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点,额心的剑纹却更加红艳,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你已入魔道。” 人头睁大眼睛,咬牙切齿,想要冲过去将那颗美貌的头颅拧下来,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咬上一口! 然而人头明明已经奔至对方的眼前,却怎么也无法再靠近一步,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丹霄圣君!” 那人头一声怒吼,在底下众人的惊呼声中,远处那无头人身忽然生生撕裂成数块,四肢断开,躯干被拦腰截断。 然而这四分五裂的身体却没有完全分开,各处肉块都有模糊的血丝相连。肉块越分越开,血丝却越扯越多,逐渐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网,铺天盖地地朝着沈夕的方向袭来。 天空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阴风刮过,声音像夜枭长鸣。山头的参天树木摇动,无数的枝丫在暗夜里仿佛魔鬼伸出的爪牙。 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线层层攀附到丹霄圣君的周围,沿着他灵力所构筑的“墙壁”遮得密不透风,甚至开始一点点收紧。 玄水镇上的秦越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一旁的映雪也攥紧了小手。 今日之前,他就是个乞丐,几乎没有见过修者,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看着沈夕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被包裹在那恶心的,黏腻的,腥臭的血线中,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前迈了一步。 身旁有人拦了他一下。 这人是个修者,身量很高,剑眉星目,背负长剑。他并没有看秦越,而是仰望长空道:“不用担心。” 这一声声音沉稳,气定神闲,与周遭慌乱的众人格格不入,叫秦越和映雪心里都安定了些。 语罢,那人又低低道:“他如果连这样的局面都应付不了,他就不是丹霄圣君了。” 高空之上,血线层层收紧,整个圆球越来越小,似乎随时都会将其中的人绞碎。 人头趴伏在血红的圆球上大笑:“丹霄圣君,你怎么还不拔玄冥离火剑?” 他来此之前吸了无数人的功法,练就的血丝不但韧性极强,还能吸收其中人的灵力,非一般的神器才能撼动他这张网。 除非有人能看清这密密麻麻的血丝网供应魔气的所在! 谁也想不到,他将这个地方藏在…… 突然,一道清脆的凤鸣响彻天地! 厚重的云层间直射下一道灿烂的阳光,整片天地骤然一亮。 “不!不!这不可能!这……” 人头睁大眼睛,然而他话还未完,一点光亮从密不透风的血球中透出。 继而火红的金光猛地破开逐渐缩小的血球,整个血球应声爆炸,血污和肉块消弭在耀眼的光芒中。 山河震动,天光乍泄,树影婆娑,微风拂面。 在彻底化为齑粉消散在金光中前,人头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不配。” 人头恍惚想起那年,他陪同族中长辈去为神秘的贵客捧上珍贵的灵食,门开的一瞬间,他惊鸿一瞥,从此就将那人记在了心间。 血肉尽数消弭无形。 高空之上的人闭着眼睛,额心的剑纹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手执一柄火红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金光熠熠,清晰地反射出鸟类翎羽般的纹理。 明明对方一动不动,也并未睁开眼睛,全场人却感觉有一道目光将他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有谁来?” 第9章 沈亭昱 四下无人应答。 各处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都停息了。 站在蝶影楼露台上的崇云色听到这一句,有些死心,却又没完全死心。 他从头到尾观望了全程,自然十分清楚丹霄圣君有多么强大,他根本困不住对方。如果硬碰硬,最终遭罪的只会是他自己。 第17章 那么,就这样放弃吗? 崇云色的脑海中刚出现这个念头,他就见原本立于高空之上的人动了。 沈夕挽了个剑花,将凤凰羽剑背手执在身后,从高空之上凌空御风一步步走下来。 他闭着眼睛,乌发和衣角在长风中飘动。他每往下走一步,底下数以百万计的人视线就跟着那高空之上的人往下挪动一分。 在这个时候,整座天衍城及其城外镇,无数陌生的人出奇地默契,不发一言,只共同用炽热的目光热切地望着那刚刚斩杀魔修的圣君归来。 看看!即使受万众瞩目,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也依然泰然处之,如入无人之境,仿佛自己天生就该如此!这份自信和强大,即使闭着眼睛也依旧风采卓然! 崇云色的目光又不知不觉地黏在了那道红衣身影上。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 闭着眼睛! 一旁的管家在崇云色的身后候着,没有看见他们楼主此刻脸上的神色已经转为狂喜,只尽职尽责地提醒道:“楼主,那魔修已死,是否要将防护罩撤下?” 防护罩是为了保护城镇中民众的安全,但与此同时也暂时阻断了城镇间的贸易往来。天衍城是中州最富庶最繁华的城池,贸易往来十分密切。既然民众的安全已无大碍,那应该尽早恢复贸易,方便民众生活才好。 况且那魔修突然出现,来历不明,又是在天衍城上空行凶害人,蝶影楼作为天衍城的主人,自然要查清对方来历,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还有楼里堆积的事务…… 管家心里要忙的事情桩桩件件,恨不得立刻拉着自家少主连轴转。结果他刚刚问完,就见面前的人猛地转过身,道:“对!立刻将防护罩撤下来!” 管家老怀甚慰,正想再说两句,就见自家楼主看也不看他,一边快步朝外走,一边高声吩咐道:“立刻准备车驾,我要去玄水镇,见丹霄圣君!” 丹霄圣君在刚刚一战中动用了窥天目,灵力耗费巨大。若是放在从前,对方只消稍事休息就能恢复不少。 但是现在的丹霄圣君已受魔气反噬。别看他还能凌空御风,实际上这个时候的他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当然也是他崇云色将人困进蝶影楼的最佳时机! * 等到沈夕落了地,他才手腕一翻,凤凰羽剑瞬间化作一道小小的火红流光,被他收进袖内。 他依旧闭目,却精准地朝着秦越和映雪的方向走来。 秦越一开始往前跑了两步,随后又慢下来,有些拘谨地快步往前走。 一旁的映雪这会儿可没空管身旁的人,他一心扑在刚刚从战场归来的沈夕身上,如同飞鸟投林,一下就扑到对方的面前,握住了对方的手,又是兴奋又是心疼地喊了一声:“圣君!” 这一声稚嫩的,热切的喊声仿佛打开了某种机关。 刚刚还静默的城镇瞬间沸腾起来。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继而数百万人心中的激动就如同洪水冲破堤岸,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声浪一次比一次高: “丹霄圣君!” “丹霄圣君!” “丹霄圣君!” “……” 人间已有五百年未曾见过魔物,五百年几乎没有见过魔修当场作乱。俗世里的百姓换了一代又一代,早就不知当初的魔物魔修是什么样子,所有关于魔物的描述都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之中。 因此如果不是丹霄圣君开口下定论,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有察觉出另外一位是魔修,也没有害怕到全部躲起来,还纷纷探出头来观战。 如今众人亲眼见到这传说中一剑斩魔君的人物再次平息动乱,又有谁能不激动?更何况他还是九州第一美人,又有谁能不心生向往,满心崇拜? 数百万人整齐划一的呐喊震彻云霄,淹没了一切背景音。城镇中还有百姓拿出红花,扯出彩布,在窗口,在房顶,在大街上舞动,以庆贺丹霄圣君的胜利。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秦越快步走到沈夕的面前,悄悄抬头去看对方。 身着红衣的人似乎没有远观看起来那么从容。 他依然闭着眼睛,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秦越感觉他的脸色好像更苍白了,但嘴唇和额心的剑纹却似乎更加艳红,容貌昳丽得好像自己曾经听街头乞丐讲故事时听说的艳鬼。 唯一与艳鬼不同的是,即使似乎忍受着苦难,丹霄圣君的腰板依然挺直,只轻轻地咳了两声,始终紧闭的眼帘上,睫毛轻轻地颤了两下,那点难得的脆弱就转瞬淹没在欢呼的人声中。 师尊为什么一直不睁开眼睛?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秦越忍不住伸出手去,低声道:“师尊……” 然后他的肩膀就被抓住了,一点重量轻轻地压在他身上。秦越的鼻端萦绕过一缕淡淡的莲花香,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略微粗重的喘息声。 这一切转瞬即逝。 沈夕很快收回了手。 他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额角后背冷汗涔涔,叫他身上难受得紧。 这是过度使用灵力的后果。 如果放在从前,仅是使用窥天目和凤凰羽剑,根本不至于叫他体内灵力空虚。只是现如今,他体内的大部分灵力都用来镇压魔气了。 不过再怎么难受,也不能依靠一个孩子,尤其是他还是对方的师尊。 第18章 沈夕伸手牵住秦越的手,嘴角勾起一个笑,正要说话,忽然一股寒气猛地自心肺处涌上来,充斥着他的鼻腔,叫他忍不住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得满面红晕也停不下来,不得不收回手掩住了嘴唇。 一旁的映雪心急地到纳戒中寻找灌注了药草液的小壶,然而在数百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丹霄圣君的异常已经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注意。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渐渐出现了点杂音: “丹霄圣君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咳嗽?是受伤了吗?” “看着不像,明明没有伤口,行动也自如,而且只是咳嗽,像是生了病。” “圣君也会生病吗?” “圣君也是人,怎么就不会生病?” “不得不说,圣君生病的样子真好看,脸色都红润多了。” “如果他不是丹霄圣君,这副样子……” “……” “圣君!”映雪好不容易找到药壶,几乎是含着眼泪捧到圣君手边,却被圣君拒绝了。 沈夕摆了摆手。 他心知这药壶是没有作用的。 窥天目能洞悉万物,作为代价则是一旦开启,便不是想停就能停下的,只能等它自行退去,期间则会消耗大量的灵力。 沈夕为了快刀斩乱麻地斩杀魔修,减少对俗世城镇百姓的伤害,果断开启了窥天目。现在窥天目一直消耗他体内的灵力,才造成魔气的封印松动,让对方有了可趁之机。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圣君。” 来者剑眉星目,背负长剑。 是先前拦住秦越的那位修者。 沈夕依旧闭着眼睛,咳了两声才道:“是你。” 对方是他曾经的族中小辈,名叫沈亭昱。虽然对方的出现往往令沈夕感到心头,但今日对方的出现,对沈夕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沈亭昱道:“是我。” 他拱手行礼道:“圣君多有得罪。” 说完,沈亭昱一个箭步上前,从旁揽过沈夕的肩膀,将秦越挤到了一旁。 清正的灵力自肩膀处的经脉注入,作乱的魔气逐渐安定。沈夕的咳嗽平息下来,面颊上的红晕也渐渐消退。 虽然体内的灵力仍然空虚,但比起之前要好多了。 沈夕笑道:“多谢。” 他伸手向秦越招手,示意身旁的青年可以放手了。 然而沈亭昱却一动不动。 沈夕的面色冷下来:“你在做什么?” 沈亭昱一板一眼道:“圣君是准备离开吗?” “是又如何?” 沈亭昱认真道:“我认为圣君现在不适合独自带人离开。” 沈夕微微挑眉:“所以?” 沈亭昱道:“我认为圣君应当由我送回昆仑。” 第10章 小半龙 面对沈亭昱的提议,沈夕没有回应,反而道:“是沈家派你来的?” 沈亭昱点点头。 沈夕道:“找我何事?” 沈亭昱还没回答,一辆金光闪闪的车驾便远远地从玄水镇上冲来。 沈夕此刻开着窥天目,神识一扫就知道那车驾里必坐着崇云色。 对方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沈亭昱也察觉到了这阵仗,他道:“我来过天衍城很多次,那是蝶影楼楼主的车驾。我认为他必定是冲着圣君来的,圣君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说到这里,沈亭昱认真道:“此人行为孟浪,不知礼数,贪图美色。他若是见到圣君,必然不会放过圣君,尤其是圣君现在身体抱恙,他更会趁人之危。” 沈夕转过脸来。 他闭着眼睛,沈亭昱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搭在对方肩头的手上转了一圈。 面前的人微微勾起唇角:“难道君子剑现在不是趁人之危?” 号称君子剑的沈亭昱听到这一句,依然没有松手,坚持道:“亭昱问心无愧,只是想送圣君回山。” 那辆金色的车驾越来越近,甚至能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听到车轮在地面上滚动的越来越近的声音。 沈夕却依然不急,他一边朝秦越伸出手,一边道:“那沈家派你来……” 他话还未完,扶着他的人便斩钉截铁道:“沈家派我来,与我送圣君回山没有关系。我的确想要完成沈家交代的任务,但见义勇为也是我应当做的……” “好!” 沈夕的面上这才露出一个笑容。他的脸上仍然苍白得接近透明,额角还带着点湿润的汗渍,两颊犹带着点未褪尽的咳出来的红晕,看着就病殃殃的。 但这一笑却是满面春风,将他整个精神气都提起来了,极有神采:“既然是君子剑的盛情,那就有劳君子剑了。” 坐着车驾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崇云色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丹霄圣君上了君子剑铺陈开来的飞行法器,带着两个小孩潇洒离去,气得把手中最爱的折扇都撕烂了。 蝶影楼为什么会跟沈家也达成了交易?! 如果前任楼主没有跟沈家达成交易,蝶影楼就不会一直及时向沈家提供丹霄圣君的行踪,那今日抱得美人归的就不会是那个榆木疙瘩,而是自己! 偏偏,偏偏他还打不过对方! 丹霄圣君即将离去,天衍城上空的欢呼声更甚。无数人呼喊欢送丹霄圣君,还有无数人站在房顶上挥舞着彩绸,甚至有无数人捧着瓜果,拿着撒了香粉的手绢往丹霄圣君的方向扔去。 第19章 在这样全民狂欢的气氛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孩仗着自己身材瘦小,从重重人群的缝隙中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目送着丹霄圣君一行人上飞行法器最终离去的场景,几乎是扯着嗓子高喊:“秦越!秦越!” 然而小孩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一行人上飞行法器前也没有一人回头。 小孩失魂落魄,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他听说秦越被欺负了,才匆匆忙忙从爹娘的店里跑出来,没有找到受欺负的人,反而听说对方拜入了丹霄圣君的门下,从此就要一飞冲天了。 丹霄圣君…… 这个名字曾经对他来说是多么遥远,就像爹每日晚间给他讲的故事一样,只存在于想象中,隔着天与地。 如今,如今这个传说中的人却已经成为了秦越的师尊!是对方伸手就能牵到的人! 小孩的脑海中始终浮现着丹霄圣君上飞行法器前,伸手轻轻牵住秦越手的样子。 对方在此之前只是个乞丐,如今却能离丹霄圣君那样近! 凡人和修者,多么遥远的距离。 他也想拜入仙门,想离丹霄圣君更近一步! * 扁舟状的飞行法器十分宽敞。 沈夕坐在船尾打坐修行,怀里抱着映雪塞过来的小火炉,两个小孩挨在他的身边,沈亭昱则站在船头。高空之上,风声在耳旁呼啸,却没有风吹到人的脸上,船中的温度十分适宜,是因为架起了防护罩。 飞舟日行千里,速度快而不晃,如履平地。没有灵兽作为动力,没有法阵作为加持,全靠飞舟主人的灵力操控。 这样的飞行法器,只有金丹以上的修者才能驾驭。 映雪挨在丹霄圣君的身旁,从刚才起小脸就皱成了一团包子。 沈夕打坐修行了一阵,吸纳了天地间的灵气,将经脉梳理了一遍,这才感到身上舒服了些。 他闭目笑道:“映雪在愁苦什么?” 映雪别别扭扭道:“那三只灵鹿……” 银色灵鹿十分罕见,在车驾破碎后,灵鹿似乎掉进了山头的林间。他们这样走了,灵鹿很有可能被人捉了去,到时候就找不到了。 虽然圣君的库藏十分丰富,但丢了一点,映雪都心疼得不得了。 “那三只银色灵鹿我已派人去追查,到时候沈家将会派人将其送到昆仑山下。” 沈夕还没出声,站在船头的沈亭昱先开了口。 映雪眼睛一亮,然而很快他的小脸又皱成了一团包子:“车驾碎了,好多东西都没了……” 车厢内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布置的不说,里面有多少好东西,整座车驾还镌刻的有法阵。虽然圣君不缺这一辆车驾,但是以往圣君出行都坐的这一辆,以后换了车驾肯定还要适应。 再说其他的车驾都没有这辆好看。 映雪暗暗想。 那红色车厢和鎏金的凤凰,特别衬圣君! 沈亭昱再次道:“之前我也另派了人手去山头寻车驾的碎片和物件,沈家将会重新做一辆相似的车驾出来,到时也会派人送到昆仑山下。” 映雪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这才舒展开来,稚嫩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过他很快就努力克制住自己脸上的神色,尽量做出一副沉熟稳重的姿态,然后偷偷去瞧一旁的圣君。 沈夕姿态不变,仍然笑道:“多谢。” “不过,”沈夕闭目道,“你能代表沈家的意思吗?” 沈亭昱理直气壮:“家主说,我同圣君接触时,可以行使家主的权利。更何况,物归原主从道义上讲本来就是应该的。” 真是个死脑筋。 沈夕心想,最终道:“沈家派你来找我何事?” 沈亭昱道:“家主说与圣君久未相见,想要在近期一叙。” 沈夕道:“时间紧迫吗?为什么要与我见面?” 沈亭昱道:“家主没说,只让我等到圣君同意了再回去报信。” 沈夕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沈亭昱认真道:“虽然不知道圣君为什么不愿意,但是我会等到圣君同意的。圣君有任何不愿意的理由都可以告诉我,我会争取改进,直到圣君同意为止。” 丝毫没提他能不能回去的事。 沈夕有些头疼。 自五百年后,他偶尔下一次山,不管去哪儿,都能瞥见沈亭昱的身影。 虽然这个族中派来的小辈对他倒是从来没有什么过分之举,但对方每次得不到他的同意就闷声不吭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昆仑山的山脚下,目送他进入昆仑山,这点让沈夕的归程有时都变得惹眼起来。 从前沈夕心里不痛快了,便折腾对方,故意绕圈从昆仑山的更北面,寒风呼啸的禁.区上空回昆仑。然而不成想这人竟然也一直跟着,忍受着刺骨的寒冷深入雪山的腹部,最终被昆仑山的大阵挡回去,再从寒风刺骨的雪山绕回去,期间甚至还有碰上低等魔物的危险。 真是倔强。 沈夕心想。 而这次,对方好歹也算帮了自己一个忙。沈夕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便干脆道:“回去告诉沈暮,三月之后,宁州榆泽城百花盛宴,到时我在百花园内等他。” 沈亭昱的眼睛亮了一下,道:“是。” 沈夕便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对一旁挨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秦越道:“过来,让我瞧瞧你。” 第20章 秦越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瞧他,但依然站起身,听话地往师尊的面前走了两步。 他原本打算在对方身前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住,然而他刚停下,就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一拽。 秦越不由自主地跪到丹霄圣君的身前,整个人几乎窝进了对方的怀里。 他连忙低下头,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了脸。 秦越下意识地抬起眼,就见丹霄圣君的容貌在自己眼前放大: “别动,让我看看。” 对方闭着眼睛,额心的剑纹如同跳动的火焰,和苍白的皮肤一对比,白的更白,红的更红,再加上脸颊旁垂下来的几缕青丝,几乎晃着了秦越的眼睛。 他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完全忘记了疑惑对方为什么要闭着眼睛看他。 沈夕内视秦越的经脉。 他原本就想回昆仑山后好好看看对方的根骨和血脉,没想到中途遇上了这些事。刚好这会儿窥天目还没关闭,沈夕索性就现在看了。 他的神识探进了秦越的体内。 经脉很细,淤堵众多。灵力往来如同穿堂风,几乎留不下,的确是个炉鼎该有的样子。 倒是对方的骨骼坚韧,肌肉匀亭是沈夕没想到的。 乞丐生活条件极差,也能拥有这么好的身体吗? 沈夕再往下看,心中更是一惊。 秦越瘸了的那条腿,骨骼竟然已经快要长好了。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凡人的自愈能力有这么强吗? 这半妖血脉究竟是哪个的血脉 沈夕将神识探向秦越的紫府,就见那里隐隐有一点黯淡的金光。 黯淡的金光在紫府的位置闪烁,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查探,竟然逐渐移动,形成了小小的一条长虫,冲着他点了两下脑袋。 这半妖竟是一条小龙。 第11章 圣君不是从不收徒吗?…… 远处重峦叠嶂,底下山色葱茏。 晴空之上,飞舟日行千里,一路往北境昆仑山而去。 窥天目的时效已过,沈夕却依然闭目打坐修行,只在识海中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夕道:“你这话本未免太不靠谱,一条小龙这么重要的点竟然没有写。” 系统十分惭愧,试图辩解:“作者还没写完,一定是想到后面再揭露……” “没有写完的东西就把你拉来救场,”沈夕哂笑道,“这样不是更不靠谱了吗?” 系统:呜呜呜。 系统自闭了,自己把自己关了小黑屋不出来。 这一切对话都是在识海中发生,在外人看来,丹霄圣君不过是闭目修行打坐而已。 秦越挨在师尊的身旁,手上悄悄攥紧了对方的衣角。 刚刚师尊说要看看他,看完之后只道了一句:“不错。” 秦越不知道对方说的“不错”指的是什么,但是师尊觉得他不错,他就很高兴。 他之前就是乞丐,除了每日里找残羹冷炙吃,唯一的一点乐趣就是藏在茶楼外的角落里听里面的说书人说书。那些山高水远,纵横恣意的修者与他的生活几乎是天与地的差别,自然令他心驰神往。 秦越不贪心。 他只想不再露宿街头,能够吃饱饭就够了。然而即使是这么微小的一点愿望,他也无法被满足。 玄水镇上往来的修者极多,前来收徒的宗门也不少,却没有一个要他。他原本已经接近死心,却没想到能拜入丹霄圣君的门下。 直到现在,秦越挨坐在丹霄圣君的身旁,才对这件事有了点实质感。 这个人是他的师尊。 之前还牵着他的手上了这艘船。 秦越默默想,小手又攥紧了一点对方的衣角。 沈夕看在眼里,没有阻拦。 这是他的弟子,依赖他一点是应该的。 飞舟很快行驶到昆仑山的山脚下。 昆仑山脉绵延千里,横亘在北境的边缘。昆仑山以问道碑为界,隔开山脉与宗门的界限。 从飞舟上望去,远远就见到一道直插云霄的石碑。 这石碑陈年日久,色泽暗淡,古朴无华,却自昆仑山开山立派以来,在此风风雨雨矗立了几千年。古往今来,往来的弟子都以这道碑为界,上山下山,出世入世,问心问道。 两道身影从问道碑前直往飞舟的方向而来。 这两人沈亭昱也认得,一人正是现任昆仑山的掌门褚桐,一人正是掌门座下首徒舒凌云。 沈亭昱回头询问身后的人:“圣君,有人来接你了。要在这里停下吗?” 沈夕睁开眼。 他瞥了一眼前方远远的两人,伸手轻轻一拍底下的飞行法器。 飞舟中被灌注了沈夕的灵力,再加上沈夕的身份玉牌。飞舟轻盈地一滑,顺利通过昆仑山的护山大阵,冲过问道碑,转头往映月峰而去:“这里不便停留,到映月峰的山头再停。” 对于丹霄圣君直接操纵自己的飞行法器,沈亭昱没有任何意见,只遥遥对那两道被甩开的身影拱手行礼,以示招呼。 虽然严格来讲,这礼数不够周全,但他是送丹霄圣君回山,自然一切要以丹霄圣君为主。 飞舟平稳落到了映月峰的山顶。 原先在问道碑守着的两道人影并没有因为飞舟的方向改变而放弃目标,这会儿又往映月峰的方向而来,两道人影就缀在左前方的天际。 第21章 沈夕站起身,径直往下走。 只是他还没下飞舟,一旁的沈亭昱就先一步凑过来,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扶住了他一只胳膊。 沈夕瞥了对方一眼:“这是干什么?难道我还不能自己走了?” 沈亭昱认真道:“圣君伤势未愈,刚刚又动用了灵力,我扶着稳妥一些。其实如果圣君愿意,我也可以将圣君抱下来。” 沈夕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了。” “不敢,”沈亭昱道,“圣君不必生气,一切身体要紧。” 跟在身后的秦越偷偷地看着这两人的互动。 他的师尊听了这话,的确没有生气,反倒是默许了对方搭一把手。 临下飞舟的时候,秦越听见丹霄圣君压低的声音:“今日天衍城那件事很快就会传开,你早早去调查一番,看今日袭击我的魔修究竟是谁。” “对方运用的功法很成熟,看着不像突然堕魔。你去查探一番,看他究竟是早已堕入魔道,还是……遇上了不该出现的魔物。” 说到最后一句,沈夕的声音又低又快,稍不注意,就被略过去了。 沈亭昱只觉得揽着的圣君离自己很近,鼻端萦绕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莲花香味。 他神思微动,面上却依然认真道:“是,圣君。” 沈夕笑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暂时不要惊动旁人,明白了吗?” 沈亭昱继续道:“是,圣君。” 身后的秦越看着他的师尊和另外一个人挨得很近,侧过头说话的时候,丹霄圣君薄薄的淡色嘴唇离沈亭昱的耳朵很近。 看起来好像他的师尊正依偎在对方的怀里一样。 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闻到师尊身上的莲花香味。 秦越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他看着师尊和别人亲近,不知为何心底有些失落。 不过师尊本来就不只是他一人的师尊,自然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秦越在心底默默想着。 映雪早就先一步下了飞舟,随侍在圣君的左右。他则是最后一个。 秦越下飞舟的时候由于身量不够高,下得有些艰难。还没等他的双脚落地,就有一双冰凉的手轻轻地拉了他一把,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好了,走吧。” 身后的飞行法器被沈亭昱迅速收回,缀在天际的两道身影也赶到了沈夕的眼前。 面容沉肃的昆仑山掌门褚桐带着大弟子舒凌云匆匆赶来。 他的脸上现出点焦急之色,人还未到沈夕眼前,神识就先将对方上下来回扫了两遍,开口道:“小师弟,你……” 沈夕率先开口道:“今日我在玄水镇出手,不慎暴露了昆仑山的名号,可能给宗门惹了点麻烦。不过随后我就在天衍城为民除害,也算保住了宗门的颜面。” “这样一来,我也算将功补过,”沈夕面无表情,目光看也没看对方,道,“这位小辈好心送我一程,等会儿就会离开昆仑山。” 褚桐闻言,面上的神情有些苦涩。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沈亭昱朝着他们两位拱手行礼:“亭昱方才擅闯山门,多有得罪。” 昆仑山掌门座下首徒舒凌云手持长剑,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无妨,阁下是为丹霄圣君开路,情有可原。昆仑山感谢阁下对丹霄圣君的出手相助。” 沈夕虽然体内的灵力已不再空虚,但到底今日耗费灵力过多,还重新稳固了魔气,这会儿只想回房休息静养,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听这些无用的套话。 更不像面对这对沾上就心烦的师徒。 因此沈夕直接看向沈亭昱道:“今日多谢。这里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你走吧。” 他的态度并不怎么客气,眉眼间隐隐压着不耐。 沈亭昱却毫不在意:“改日再与丹霄圣君相见。” 语罢,对方腰间长剑出鞘,御剑化作一道剑光飞往天外去了。 打发走了沈亭昱,沈夕看也不看旁边的两人,而是对身旁守着的映雪道:“映雪,多收拾一个房间出来,我们等会儿进去。” “是。” 得令的小童子立刻小步快跑进了山居小院。 沈夕转身牵起秦越的手,这时面上才露出点微微的笑意:“走,带你进去看看。” 褚桐眼见自己小师弟完全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神情郁郁:“小师弟,我,我这次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你身体是否还好。我听说你在天衍城动用了窥天目,有些担心你的身体。” “有劳掌门操心,”沈夕牵着秦越往抽出新芽的林荫小道上走,“暂时还不会成为昆仑山的败类。” 他说话夹枪带棒,又总是恶意曲解别人的意思,一般人听到这里就算没有当场发作,也要拂袖而去。 然而褚桐却根本生不起气来。 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对方。 小师弟并非恶意曲解,只怕是真的这么想。 褚桐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攥,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从小师弟身边的那个孩子入手,努力道:“小师弟,你领了个孩子回来。你以前从没带过孩子,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可以跟师兄说。”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一心朝山居小院的大门走的沈夕果然停下了。 秦越这一路坐飞舟进来,见到无数从前从没见过的恢弘景象,昆仑山脉连绵巍峨,山上有无数宏伟建筑,山间人来人往,跟他从前去参加遴选的那些宗门都不一样。 第22章 这会儿听到这宏伟门派的掌门点到了他的名字,尽管他面上没有露怯,但手上却忍不住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身旁人的手。 沈夕虽然不想再跟褚桐说一句话,但事关秦越,他的徒弟,他又觉得跟这人说两句话也不是不行。 千百年来从未曾收徒的丹霄圣君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暂时低头的感觉。 沈夕道:“这是我的徒弟,秦越。如果掌门愿意,我想让他到太初峰的学堂上基础的课程。” 他近来还有些事要忙,恐怕不能立刻着手教授秦越。更何况秦越疏漏知识很多,现下可能连字都认不全,他又没有为人师的经验,在基础课程的教授方面自然是不如太初峰教授课业多年的讲师的。 褚桐眼见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话的小师弟忽然跟他说了句话,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旁的大徒弟就忽然道: “圣君,圣君不是从不收徒吗?” 第12章 这是为了你好。 沈夕闻言,淡淡道:“那是因为之前没有遇见合适的。”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这个适合他。 千百年来,丹霄圣君从未收徒,千百年来,对方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当初的丹霄圣君,连自己都看不上,这次提前出关一趟,怎么偏偏就找到合适的了? 舒凌云的目光扫过挨在丹霄圣君腿边的人。 一个品质很差的炉鼎。 经脉细弱,身上毫无寻常炉鼎该有的魅力。若非舒凌云专门用神识进行查探,根本发现不了这竟然是个炉鼎。 九州大陆,炉鼎自身修炼极其困难,但却有助于修者采补进阶。虽然借助炉鼎采补进阶的修者多根基不牢,实力不济,修为跟不上境界,上不得台面,但许多小宗门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因此尽管名门大派都耻于用炉鼎修炼,但炉鼎依旧在许多小门小派中大受欢迎,许多炉鼎也因此踏进了悲惨的命运。 而这个炉鼎,恐怕就是因为品质不高,又相貌丑陋,无人发现,这才成了漏网之鱼,叫丹霄圣君捡了回来。 丹霄圣君究竟看上了这炉鼎哪一点? 先前沈亭昱揽着丹霄圣君的场面又出现在舒凌云的脑海里。 对方毕竟是丹霄圣君的族中小辈,又确实是修真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丹霄圣君对对方青眼有加也无可厚非。 但为什么现在一个炉鼎也比他更得丹霄圣君的青睐? 秦越还不明白什么是神识,却能感觉到有一道强大的目光将自己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他生来敏锐,自然察觉到这道目光称不上友善。 不过这道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只是匆匆一瞥,对面的人就收回了视线。 舒凌云身着一身白衣,手持长剑,称得上温文尔雅:“原来如此。恭喜圣君喜得爱徒。” 秦越见到对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攥紧了身旁人的手,但却没有退却。 沈夕只是点点头。 做他的徒弟,自然是要经受各种检验的。 如果对方一个扫视就能让秦越示弱的话,他也没必要再培养秦越了。 沈夕又转向昆仑山掌门:“我刚才的提议,掌门意下如何?” 他面无表情,语气也公事公办,那双含情目望过来的时候也不见丝毫情意,怕是对外人都没有这么冷淡。 褚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忍不住泛起点苦涩。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虽然目的是为了他的徒弟。 褚桐其实也不大看得上秦越,他原以为这小孩子是小师弟看对方可怜带回来当个扫洒童子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和映雪一样。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小师弟收回来的徒弟。 这人是个炉鼎,似乎还有妖族血脉,性格看起来也沉闷,日后教起来必定费时费力。 不知要花费他小师弟多少心血。 褚桐一想到沈夕身上的伤,立刻应下来:“好,太初峰的学堂本就是为昆仑山所有弟子开设的,你的徒弟当然可以去听课。刚好前段时间门内新收了一批弟子,课业也从头讲起,我会叫学堂给这孩子留位置,准备书籍。” 说到这里,褚桐又操心道:“他年纪还小,尚未练气,映月峰距离太初峰又远。小师弟要不要师兄去灵兽园内为师侄挑些代步的坐骑……” “不必。”沈夕直接拒绝了对方。 得知秦越能去太初峰学堂上课后,他便牵着身旁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掌门回吧,我今日累了,想早点休息。” 达到目的就走,十分无情。 褚桐原本想说的很多话都堵在了嘴中。 他望着那道红衣背影离去,最后没入山居小院内,才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人轻叹道:“走吧。” 舒凌云垂下眼睛,拱手道:“是,师尊。” 褚桐看着这个最近才归山的徒弟,再想起刚刚小师弟下飞舟时被人搀扶的一幕。尽管对方从头到尾没说,也没有在他面前示弱,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沈夕比平常更苍白的脸,还有额心比平常更艳红的剑纹。 对于现在的沈夕来说,动用窥天目可不算一件小事。灵力空虚,魔气作乱,身子就会有亏。亏掉的身子没有那么容易补回来,尤其是他的小师弟不耐烦这种事,只靠一个小童子的照顾根本不足以帮他弥补亏空。 从前他作为师兄,还能经常照顾小师弟,或者派人照顾小师弟。而现在…… 第23章 褚桐心里苦涩,对身旁的人道:“凌云,过几日.你再来看看你小师叔。” 舒凌云没有问为什么,只道:“小师叔看起来似乎并不想见我。” 明明在他走之前,虽然师尊和小师叔的关系就已经很不好,但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差。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孩子,小师叔几乎不会看师尊一眼。 一想到这里,舒凌云的面色就有些沉下来。 褚桐听到这里,面上露出苦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舒凌云解释,但实际上他和小师弟关系的进一步恶化与他这位徒弟不无关系。 最终,褚桐只能道:“这都是为师的错,但你小师叔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去梵天秘境不就是他的主意?你平安归来他自然也会松口气,刚刚他没有看我,反而看了你。” 舒凌云听到这里,面上轻松了不少。 他心里高兴,嘴里却仍为昆仑山掌门排忧解难:“师尊与小师叔毕竟是同门师兄弟,自小感情深厚。我想等误会解开后,小师叔会原谅师尊的。” “但愿吧,”褚桐摇摇头,心里明白想要沈夕的原谅几乎不可能,但听到这话还是振作了些,“我那里还有几味名贵的药草,过几日.你给你小师叔拿过来。你多说点好话,多想点办法,别说是我的交代,尽量让他收下。” 舒凌云点点头。 他归山有几天了,原本一早就想来寻沈夕,却听说丹霄圣君正在闭关,就想着等对方出关时再来探望。 没想到丹霄圣君瞒着所有人提前出关,直接去了天衍城,回来就带了个徒弟。 一想到这里,舒凌云面上就冷了几分。 不知那人到底何德何能,竟然成为了丹霄圣君的徒弟。 昆仑山掌门交代完自己的首徒后,两人便长剑出鞘,化作两道剑光离开了映月峰。 * 秦越在丹霄圣君的带领下将山居小院粗略看了一遍。 这座院子前后都栽种了大片的花草树木,只是山上山下天差地别,秦越在玄水镇上时感觉天气已经热得要进入夏天,而上了昆仑山,却感觉这里才刚刚初春,因此院子前后的花草树木都还是刚抽新绿,有点光秃秃的。 秦越拥有了单独的房间,还有简单照顾起居的仆从。从此他不用去河边装水喝水,洗衣洗澡,也不用去专门蹲等抢夺食物。 这些东西都有专人为他送来。 刚刚还有两个人过来用长长的软尺给他量了身体各处,说过段时间会给他送合身的衣服来。 而最重要的,则是他的房间在前院,丹霄圣君的房间在后院。 秦越趴在小窗边,一抬眼就能看见斜前方那雕花的门。 他对昆仑山完全陌生,一个人也不认识,唯一熟悉的就是丹霄圣君。 知道师尊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秦越的心里也安定了些。 他正看着师尊的房门,就见那雕花的门突然打开了。 秦越下意识地迅速关上小窗。 虽然就算被师尊发现他在偷看也没什么,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有点害怕被师尊发现。 没过多久,房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门上敲了敲,熟悉的清朗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我进来了。” 随后,丹霄圣君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裳进了门。 秦越连忙从床上下来,道:“师尊。” 沈夕轻轻地应了一声,将手里拿着的东西轻轻放到房间里的桌面上,然后看过来。 这会儿已是日暮西山,昏黄的光线从小窗外照进来,为他披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 这让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看起来更温柔多情了。 秦越低下头,眼睛却瞧着对方搭在桌面上的手。 那手很白,手指很细,骨肉匀停,指甲带着淡淡的粉。 他的师尊,每一处都很好看。 “这是识字本,明日.你去太初峰的学堂上课记得带过去。你在学堂里上午要听感悟,下午上识字和算术,午饭就在太初峰的膳食堂解决。明日一早,映雪会送你过去,把仙鹤留给你,晚间你再自己回来,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晚饭。” 沈夕说完,便见面前低着头的小徒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闷闷道:“师尊不教我吗?” 沈夕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他看着秦越一动不动地站着,随意地把对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这才笑道:“最近一段时间我有点事要做,可能暂时顾不上你。况且有些东西我不擅长,还是叫有经验的老师来教授你习字感悟会更好。” 秦越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夕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对秦越道:“今日.你见到掌门身旁的那人,你少跟他接触。” 说到这里,他又放柔了声音道:“这是为了你好。” 秦越点点头。 沈夕又道:“今日送我们回来的那人,你倒是可以多跟他接触接触。虽然这人倔强得很,却倒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剑。” 秦越顿了一下,道:“是,师尊。” 他知道了,他的师尊更喜欢君子剑,所以希望他也能更像君子剑。 第13章 龙骨 沈夕靠坐在床上,看着手中的信。 自他从天衍城回来已经过去了两日,这是沈亭昱第一次给他发来消息。 如沈夕所料,他在天衍城迎战魔修这件事在修真界中引起了轰动,但并没有大范围传播开来。其中一部分原因得益于蝶影楼楼主治理有方,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当日绝大多数百姓都没有恐慌,甚至绝大部分年轻的修士也毫无紧迫感。 第24章 人间已经太平很久很久了。 绝大多数百姓根本想象不到魔修有多么凶残,曾经的魔物又是如何为祸四方,偶尔看到的一点异于常人的东西也很快湮没于他的剑下,没有受到一丝灾难。 对现在的俗世百姓而言,曾经生啖人血肉的魔修听上去很遥远,可能还不如一场即将到来的蝗灾更叫人闻风丧胆。 系统在识海中跟随宿主的视线移动,看到报来的消息后故作深沉地叹息:“唉,他们安逸太久了,一点也不警醒。” 沈夕一边接着往下看,一边道:“这是好事。” 系统不服气:“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注]。当然用在九州大陆也是这个道理。” “然后呢?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你就高兴了?”沈夕继续往下看,“这本来就不是他们应该操心的事。能像现在这样,我很满意。” 那日他立在高空之上,底下的百姓都很大胆,隔着防护罩探头出来看热闹。偌大的天衍城街道上,人头济济,繁荣昌盛,与五百年前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城镇村庄不见一丝人烟的景象共同浮现在沈夕的脑海中。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封存着一道魔气,是五百年前那惨烈的一战给他留下的。 沈夕轻轻地咳了两声。 但是这点小小的折磨是值得的。 如今的天衍城就是最好的证明。 系统被沈夕关进了小黑屋,免得影响他接下来的查看。 沈亭昱发过来的信件上写得很清楚直白。那日袭击沈夕的魔修名叫齐争,已经查清确定是齐家的人。不过齐家方面的说辞是齐争的确是齐家的掌教,但对方已经在外云游好几年没有音信,因此并不清楚齐争究竟是怎么变成魔修的。 关于这一点,沈亭昱已经派人和蝶影楼一起前往齐家证实过,齐家的人应该是没有说谎的。而之后有关齐争更具体的调查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沈夕看完了信件。 短短两天的时间,沈亭昱能够调查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沈夕捏着信件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捻,薄薄的纸张就迅速燃烧起来,连一丝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看完沈亭昱的来信就下了床,准备给临江仙医写信。既然已经决定不在临江仙医那里治疗,那就得早点说明这一点,免得白费对方的心力。 虽然沈夕并不看重系统给他的那本话本,甚至不在意自己的结局如何,但临江仙医这件事不能马虎。 他遭受魔气反噬的后果暂时还不能泄露出去。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最近在天衍城现身,临江仙医自然也知道。对方之前曾邀请过沈夕一次,请他前往临江仙医的医谷好好静养,被他以要闭关修炼为由拒绝了。 现在他重新现身,那自然要早点告诉对方。 沈夕略一琢磨,就写完了给临江仙医的信。灵力注入的特殊信纸自动折成了一只小小的鸟,尾羽细长,肚皮浑圆。沈夕点了点红漆封在小鸟的眼睛上,这只小鸟就振翅一飞,从桌上轻轻地向窗外飞走了。 这不算什么重要信件,沈夕没有加急,大概过一日后,携带着丹霄圣君灵力的小鸟就能飞到临江仙医的手上。 沈夕送走了小鸟,转眼就察觉到小院里迎来了一个客人。 舒凌云。 一身白衣,手持长剑的昆仑山大师兄被十岁的小童子拦在了院门外。 映雪对着眼前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稚嫩的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你来干什么?” 舒凌云手握长剑,微微躬身行礼:“凌云前来找圣君有事。” 映雪并不放行,继续盘问道:“你找圣君何事?” 舒凌云也不生气,而是笑道:“我听说圣君回来后身体不适,我这里刚好有些从梵天秘境中寻得的药材,想着也许能帮得上圣君的忙。” 映雪秀气的眉头皱了皱,不高兴道:“圣君的身体已经恢复,不需要什么药材。再说圣君库藏丰富,就算需要药材也不用别人给,你拿去给别的需要的人吧。” 虽然他听到药材还是有些心动,但他一点也不喜欢眼前的人,毕竟圣君和掌门闹翻,也跟眼前人关系很大! 再说圣君前两日才跟他说了,最近一段时间有要事要忙,不是紧要的人和事不用过去烦他。眼前人只是送个药材,正好拦在外面,不打扰圣君了! 况且圣君真想见人,就算他阻拦在外面,圣君也会自己过来的! 舒凌云脚下一动不动,面上的笑意不减分毫:“这次的药材十分珍贵,我还是想亲眼见到圣君,再由他来定夺是否需要。” 映雪气得撅起了嘴,他还想再说什么,一道清朗的声音就自身后传来:“映雪。” 前院门口的两人一起转过头,就见一道红衣身影从前方走过来。 映雪连忙小跑过去:“圣君。” 舒凌云也垂首躬身行礼:“圣君。” 沈夕看着挨过来的小童子,道:“映雪先去忙吧。” 映雪一听就知道圣君应该是跟门口的人有话要说。他虽然不高兴自己讨厌的人见到了圣君,但圣君的命令他不会违抗,因此他乖乖道:“是!” 沈夕笑着摸了摸小童子的脑袋,揉了把对方软软的头发,笑道:“映雪真乖。” 映雪得到圣君的抚摸和表扬,开心得脸颊红红的,立刻迈开小短腿快步跑走了,不打扰圣君行事。 第25章 舒凌云一直看着这一幕,等到丹霄圣君朝这边走过来,他才收起自己放肆的目光,垂下头去,等待圣君的问话。 沈夕看着面前一身月牙色箭袖长袍,头发用玉冠高高竖起,正低眉顺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舒凌云,心中忍不住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那本话本,他还不知道这位风度翩翩的掌门座下首徒,昆仑山内的大师兄竟然背地里还是个浪荡子,与自己新收的徒弟将会有很长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 沈夕对徒弟的感情纠葛并不感兴趣,也不在意。 但是那话本的最后,秦越将他扔下魔渊后,似乎因为诸多心魔缠身,看起来有堕魔的征兆。根据沈夕所看的情节,他认为秦越若是日后真的堕魔,那跟眼前人的行事也有不少关系。 到底还是秦越太脆弱了,因为点情爱之事就生了心魔,回头要好好地磨砺他。 沈夕一边想着,一边道:“你说你有药材,你都有什么?” 舒凌云道:“凌云这里有辰砂,忘忧,蠹鱼,龙骨……” 沈夕心头一动。 龙骨。 他最近有意为秦越洗髓。系统开出的任务单上,他已完成了收秦越为徒的任务,剩下的一些他一眼望过去,直接忽略了诸如“打骂秦越”一类他不感兴趣的,倒是对“为秦越洗髓”这一项动了心思。 秦越毕竟是条小龙,根骨方面在“骨”这一项十分出色,但在经脉方面问题很大。他不仅经脉细弱,而且淤堵众多,对将来修行十分不利。 这属于先天不足,如果想要进行改进,唯有在年幼时就洗髓才可以彻底根治。只是洗髓的材料自然难寻,不然人人都可以洗髓了。 秦越年纪正合适,沈夕摸骨算出他现在大概只有七八岁,在这个年龄段早日进行洗髓,经脉中的沉疴就对他影响甚微了。 而龙骨正是洗髓必不可少的一味材料。 九州大陆有龙,但龙的数量稀少,又常年在海域避世。而且龙属妖族,也会修炼,力量强悍,性情孤傲,即使是化神期的大能也不敢保证自己碰上一条龙能全身而退。 因此龙骨的数量就更是稀少。 虽然沈夕这里确实有一些,但秦越本就是条未开化的小龙,若是能多得一些龙骨,于他大有益处。 舒凌云已经报完了自己带来的药材,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丹霄圣君开口:“不错,我倒确实正需要。” 舒凌云原以为还要同沈夕再周旋一会儿,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却没想到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他立刻将手中的纳戒呈上,笑道:“圣君请。” 对方却并没有伸过手。 沈夕轻轻一挥袖,丝滑的红衣衣角就滑过舒凌云的掌心。那枚纳戒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小小的乾坤袋。 舒凌云低着头,但他身量很高,微微抬眼就能看见丹霄圣君的嘴唇。 那淡色的,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药材我收了,不过我也不白拿。回去给他,我不欠人东西。” 舒凌云明白,沈夕这是知道这是他师尊的东西了。 他没有辩解,只道:“这是圣君应得的,若非圣君,我不会去梵天秘境,更不会突破瓶颈,修为提升。” 舒凌云说完这句话,就见那准备走的人果然停了一下。 一道神识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修为涨了,也没什么内伤,跟他前两日匆匆一瞥看到的没有差别。 的确挺好。 沈夕心想。 从前他或许会有些欣慰,但是现在,对方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 舒凌云趁热打铁道:“凌云在梵天秘境中收获良多,遇见了许多奇人奇事,如果圣君有意,我可以讲给圣君听……” “不必,”沈夕打断道,“太初峰下午的课业即将结束,秦越快回来了,你走吧。” 第14章 膳食堂对话。 太初峰上,无涯学堂中,弟子们都穿着昆仑山统一的弟子服,白袍蓝腰带,束发也用蓝色的发带。 上首的夫子正滔滔不绝,底下的弟子则在面前摊开的书籍上圈圈点点。 秦越坐在靠在最后的角落里,学着别人的模样拿起毛笔沾点墨,却久久没有落到面前的书页上。 周围的其他人每次在夫子讲课时,都会拿着毛笔在书上写写画画,而秦越却只能靠听课来记忆先生所说的话。但是这位夫子说的话有时又很令人费解,秦越有很多时候并不能听得很明白。 什么“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注]”之类的,秦越理解不了,也不能在面前的书籍上找到这些话。因为他几乎不识字,只零星认得这厚厚一卷书上的几个字,根本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奋笔疾书,摇头晃脑,似有所悟。唯有他拿着笔不知道怎么办,却又不想显出自己的不一样,只能低着头努力用听来记住理解。 然而这个方法在今天失效了。 台上的夫子注意这个新来的弟子两天了。 对方这两日来得很早,但在课上却几乎从不抬头听讲,也从不记笔记,就拿着根毛笔不知道在干什么。 夫子知道对方是丹霄圣君新收的徒弟。 丹霄圣君千百年来未曾收徒,一朝收徒自然立刻传遍了全昆仑。这新来的人就是掌门特意打招呼加的座位,他原以为以丹霄圣君的眼光,又从不曾收徒,自然会挑选一位极有天赋的出众人物,却没想到对方连基本的端正求学态度都没有。 第26章 讲台上的夫子很恼怒,对这位新来的学生也有了意见。 就算是圣君的弟子,也不能这样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课堂上不好好学习。 他决定要警告对方,让这人吃点小小的苦头。 因此夫子讲完了这一段,忽然高声道:“秦越。” 秦越本来正努力将夫子讲的内容和书页上的内容对应起来,并且试图将对方所讲的内容记住,却没想到猛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反映慢了半拍,迟疑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这两日夫子也叫过一两次别人的名字,在夫子提出几个问题后,他就会喊名字,喊到名字的人会站起来回答。秦越不知道夫子为什么突然喊他的名字,明明之前并没有问问题。 夫子看着这新来的弟子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却始终没有站直身子,而是好像永远挺不起脊梁一样微微弓着背,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如此畏缩,究竟是怎么当上丹霄圣君的弟子的? 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人的最初印象不好时,他对对方后面的行为就总会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讲台上的夫子现在就是这样,他心中不满道:“秦越,把本页的内容读一遍。” 他自认为这样既可以提醒对方用功读书,又可以树立自己身为夫子的威信。 然而站起来的人却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秦越察觉到自己站起来后,很多目光都望向了这边。 他两只手捧起了那厚重的书本,掌心却渗出了细密的汗,手指忍不住攥紧了袖子。 秦越看着面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蚯蚓似的小字,张了张口,又闭上,一个字也读不出来。 学堂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了秦越这个角落,原本有些专注于书本的人也忍不住好奇地探过视线。 秦越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想说他不识字,但不知为何,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下唉,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讲台上的夫子眼见角落里站着的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心头也忍不住恼火起来。 这是在跟他犟什么?让读个书都不情愿?还是在对自己突然点名表达不满? 对方就是丹霄圣君的弟子也不能这样目无尊长! 他捧着书卷从讲台上下来,忍了又忍,说出口的话还是带着点火气:“你在干什么?让你读个书你都不愿意?” 说完,夫子又怒道:“为什么不读?是不知道我讲的哪一页吗?” “我……” 一道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先生怒目看着对方:“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读书?” 秦越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眉头皱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破罐子破摔,短促道:“我不识字。” 夫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几乎是下意识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见面前的人头低得厉害,又怒喝道:“把头抬起来说话!弓身塌背像什么样子!” 这声音在秦越耳边猛地拔高,像是过年的爆竹忽然炸到他脚边一样。他惊得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就见面前捧着书的夫子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望着他。 秦越又迅速低下头。 但仅仅只是这一眼,周围无数望过来的人就已经看到了他的脸。 四面立刻响起倒抽气的声音,小小的叫声,还有几声窃窃私语。 秦越的手攥得更紧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识字。” 夫子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对方似乎惊魂未定,最后摆了摆手:“你坐下吧。” 秦越仿佛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坐下。 别人都看到他的脸了。 秦越心想。 他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 上午的课业结束,秦越等着其他的人先出去。 往日里一下课,学堂里的弟子们就会如同洪水冲出堤坝一般从学堂的门口拥挤出去。而今日,却有好几位弟子磨磨蹭蹭,留在了最后。 秦越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等到人流不拥挤后走出去。 那几个人看到秦越动了,这才跟在对方后面窃窃私语: “我听说新来的这个是丹霄圣君的徒弟。” “丹霄圣君?!丹霄圣君为什么要收他为徒?长得这么难看,还不识字。而且我没看错吧,他都没有练气!” “对!他连练气都没有!昆仑山收徒不是至少要练气吗?!” “丹霄圣君!多少人想拜入他的门下都没有成功,凭什么叫他撞了这么大的运!” “可能是看他可怜吧,我听说他原本就是个乞丐。” “那其他想拜入丹霄圣君门下的怎么办?就因为他可怜?” “据说舒师兄当年也想拜入丹霄圣君门下,却被拒绝了,最后转而拜入掌门座下。” “舒师兄那么高的天资都……” “……” 这几道声音如同毒蛇一样紧紧缠在秦越的耳朵上,叫他仿佛中了蛇毒一般胸口发闷,全身僵硬。 他快步向前走了几步,闷头朝着膳食堂的方向走去,想要甩开身后嘀嘀咕咕的几个人。 然而还没等秦越完全走开,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你们几个在说什么?” “心思不纯,背后乱嚼舌根,学堂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这声音有点耳熟。 第27章 秦越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就见一位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的人正在斥责那几名弟子。 对方生得一张贵公子的相貌,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此刻训斥的模样很有威严。 原来是舒凌云。 秦越心想。 那几个弟子被教训了一顿,面有不甘却又不敢说些什么,只恨恨地看了一眼秦越就走了。 秦越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地颤抖。他刚刚捏住书籍的力道太大,这会儿指节泛白,指腹还是被压平的状态,整只手的手指都带着血脉不畅的冷意。 舒凌云走过来,放缓了语气:“秦越,你是叫秦越吧?” 秦越点点头。 舒凌云道:“刚才那些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们都是不懂事罢了。” 秦越没说话。 舒凌云眼见对方并不表态,便转了话锋:“你是要去膳食堂吃饭吗?” 秦越点点头。 舒凌云笑道:“刚好我也要去,一起吧。” 或许是看出秦越有些惊讶,对方解释道:“太初峰这里的膳食堂饭菜味道很不错,虽然我已经辟谷,但有时还是会过来尝尝。” 秦越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跟眼前人说什么,也并不想跟对方说话,因为师尊叫他离这人远一点。 师尊。 秦越一想到沈夕,脑子中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方才那些围绕着他的叽叽喳喳。 舒凌云没想到面前这人不理他也就罢了,竟然还开始走神,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他活了这么长时间,除了面对丹霄圣君,还从没受过这样的对待。 舒凌云心里厌恶,嘴上却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秦越搭着话,简单地问问他的课业,在昆仑是否习惯之类的,俨然是一派昆仑山大师兄的风范。 秦越有的会回一两句,有的就沉默不语。 他从学堂里出来的时间有点晚,路上又耽搁了一会儿,膳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两人很快打好饭菜,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舒凌云慢慢往嘴里塞了口饭吃掉,这才半开玩笑道:“拜小师叔为师的感觉如何?小师叔他脾气不大好,你平日里可要小心点。若是看见他冷脸,多去说说好话就没问题了。” 秦越咽下嘴里的饭,闷声道:“我听说大师兄原来想拜在师尊门下,是吗?” 舒凌云的嘴唇抿紧了,但很快又露出笑容,从容道:“是啊,谁不想拜小师叔为师?不过小师叔看不上我,我只能去拜了掌门师尊为师。” 秦越没说话。 舒凌云却依旧笑道:“不过小师叔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虽然没收我为徒,但如果我去找他,他还是会给我些指点。前段时间小师叔推荐我去梵天秘境,还给了我一些东西傍身,我才成功突破瓶颈,晋升到了元婴期。” 说到这里,他望过来,看着秦越笑道:“师弟你是小师叔亲自选的弟子,小师叔肯定很疼你,以后给你的指点只会更多,你可要好好努力。” 他说话温柔亲切,语带鼓励,端的是一派大师兄的风范。 但秦越却一点也不为所动。 对方说的话让他很不舒服。 师尊……跟对方有这么熟悉吗? 第15章 他也想和师尊亲近。 下午,秦越上完识字课和算数课,学堂就放课了。 来上课的大部分弟子年岁都比他小几岁,看起来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被送来启蒙了。放课后,这些比他更小的弟子也都有人来接,学堂外围着一群更年长的男男女女,看上去像是小弟子们的师尊,又或者师兄师姐。 唯有秦越一人形单影只。 他看着这群下课的小弟子们如同飞鸟投林一般,跌跌撞撞地扑到来接自己的人怀里。奶声奶气的叽叽喳喳和宠溺的哄人声一道在学堂前的空地中交错响起: “师兄!有人欺负我!” “哪个欺负你?!快给师兄说,师兄给你讨回公道!” “师姐!要抱抱,要抱抱!” “好,哎呦,你这个折磨人的小鬼,都这么胖了还要抱抱,师姐要累死啦!” “师尊,呜呜,今天的课我听不懂怎么办?呜呜呜。” “哎呦,哭什么,没关系,师尊这就回去教你。” “……” 真热闹。 秦越已经上了两天的课,已经看了两天这样放课的场景,但他却是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独身一人。 两天的时间,本来够他对这样的生活完全习以为常,毕竟乞丐只有尽快习惯各种各样的生活才能活下来。 但今天,秦越却忽然无法习惯了。 他忍不住想起师尊的手。 那双手皮肤白皙,手指细长,很好看,却同时也冰凉得叫人一碰就不由自主地退缩。 但是秦越很喜欢被那双手触碰。 这双手曾经摸过他的额头,将他抱下飞舟,牵起过他的手。 如果师尊,如果师尊能…… 秦越看着身边的小弟子们扑进大人的怀里,然后被摸摸头,或者被一把抱起拍拍小屁.股,又或者被牵起手,相携笑着离开。 他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火焰,又渐渐地熄灭下去,只留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在眼里闪烁。 如果,如果他和师尊也能像这样就好了。 秦越听不懂学堂的课,看不懂书页上的字,更讨厌那些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的人。 第28章 他也想师尊能安慰自己。 师尊连舒师兄都给过帮助,应该也会给他帮助吧。虽然师尊曾经说过最近很忙,但是,但是他好想也像这样跟师尊亲近一下。 秦越不贪心。 只要能坐到师尊的身旁,听师尊给他讲一讲不认识的字,他就很高兴了。 秦越想到这里,走路的步伐快了些。 他赶到太初峰的驿站,乘着自己的专属仙鹤起飞,很快就回到了映月峰上。 秦越匆匆忙忙地穿过小径,推门进入山居小院内,来到师尊的门前。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沈夕刚刚将临江仙医的回信看完。 他昨日下午刚放出去的信件,现在恐怕才到临江仙医那里没多久,结果对方的信件现在就回过来了,一看就是看完他的信件立刻加急送过来的。 信中临江仙医询问他究竟为什么不在对方那里继续医治,并且长篇大论地解释他们的疗程才刚刚开始,效果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观察,希望丹霄圣君能够信任他。 天下的名医真是一样的难缠。 沈夕想到为自己治病的前五任名医,都是不管自己是否愿意,总要刨根问底,纠缠不休。之前他还能以长期不见疗效多次拒绝,直到对方彻底死心,现在这个更不好应付了。 沈夕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朝外道:“进来吧。” 他一边等着自己的徒弟进来,一边顺手将自己刚看过的信件稳妥地收到纳戒中。 沈夕决定停止与临江仙医的治疗这件事,他暂时还没有告诉其他人,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第三个人知道。尽管秦越还是个小孩子,但他仍然很谨慎。 秦越一推门,就看见他的师尊正站在桌前,将一封封着红漆泥的信件收起来。对方面前的书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纸张已经摊好压上了镇纸,似乎正准备写东西。 而在书桌的另一侧台子上,还摆着一张油墨未干的纸张,上面写着端正的小字,还有好几笔潦草的划痕。 秦越刚刚加快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沈夕没有在意这点小小的变化。 他虽然让秦越进来了,心里却还装着刚刚的事。不仅仅是临江仙医,他还得给沈亭昱去信。 玄水镇上乞丐很多,还有很多乞丐仅仅因为发热就会死亡。他想在玄水镇上建设一座学堂,用来收容尚未及冠的乞丐,教他们读书写字,若是有根骨,可以去门派修炼,若是没有根骨,也可去俗世谋生。成年的乞丐便看他们是否愿意做工,再给他们介绍一些谋生的机会。 沈夕自己有庞大的家产,但不便时常下山做这些事。他就想和沈家合作,委托沈亭昱和远在山下管理自己家产的管家去办。 然后还有关于秦越洗髓的事,他尚在摸索材料的配比,以便更适合对方的身体,尽最大可能提高洗髓成功的可能性。 桩桩件件的事压在沈夕的心头,让他没有过多的心思去关注秦越这一点微小的变化。 秦越也知道了。 他的师尊真的很忙。 刚刚那因为畅想而鼓起来的一点勇气又缩回到他的身体里。 沈夕眼见秦越进来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便道:“你来找我有事?” 秦越的双手绞紧了,他咬了咬嘴唇,道:“师尊,学堂的课我听不懂。我,我不识字……” “上午的课业吗?”沈夕将信件收好后,就拿起毛笔,沾了沾磨好的墨,道,“上午的课业随便听听就好,大抵不过是些磨练心境之类的。下午的课业你听不懂是正常的,你才学认字,慢慢就好了。要是有不懂的东西,多问问学堂里的老师。” 师尊说得很轻松。 可是他根本做不到。 秦越想到今天上午的课业上,夫子叫他起来念书的场景。无数道目光射向他,还有那些如同毒蛇一般追在他身后的窃窃私语。 只要一回想那些场景。 那种胸口发闷,全身僵硬,手脚冰凉的感觉就又重新攫取了秦越的身体。 沈夕半天不见秦越回应,又见对方没走,就一边写信,一边问道:“还有什么事?” 他长身而立,一只手揽过袖子,另一只手执着毛笔站在桌前,乌发如墨,面白如雪,唯有嘴唇有一点淡淡的红。 问话的时候,沈夕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张纸,手上也没有停。 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他会停下手头的事过来询问。 但是他这徒弟看起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秦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 他从前从没有穿过这么好的鞋子。 何止是鞋子,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他成为丹霄圣君的徒弟后才拥有的。 秦越又想起舒凌云的话。 虽然他完全不能跟大师兄比,但师尊能给大师兄指点,可不可以也给他一点指点呢? 秦越道:“我,我想让师尊教教我。” 沈夕心想这孩子有点黏人。 前两天就希望自己教他,现在还是这么希望。 不过对方还小,又是他沈夕看中的苗子,小徒弟喜欢黏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就是他最近实在是忙,等到忙过这一阵再好好陪陪他。 因此沈夕笑了笑,放柔了语气道:“等过段时间好吗?我最近有些忙,没有时间。等过段时间就教你。” 前两天的师尊也是这么说的。 第29章 现在还是这么说。 秦越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弟子知道了,多谢师尊。” * 又过了两日,秦越照常上课放课。 他这几天又多认识了不少字,并且开始练习学写字。虽然秦越仍然不能完全看懂道法书上的内容,但上午课业的夫子也再没有喊他起来。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跟以前饭都吃不饱,睡在大街上的日子相比,已经很好很好了。 秦越低着头,忍受着身后的声音。 “看看这丑东西!也知道走路要低着头。” “不知道学会了几个字,又丑又不识字,真不知道圣君究竟为什么要收他为徒?” 身后说话的几个人似乎生怕他听不见,还特意提高了点声音。 偏偏他们又不跑到他面前来,只在身后像背后灵一样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像恶心却又打不死的虫子。 “得了吧!我看圣君也不怎么在意他,他下午还上课业呢,这几天我看过,根本没人来接他,都是他自己回去。由此可见,丹霄圣君恐怕根本不在意他!” “你说丹霄圣君会不会其实根本不喜欢他?毕竟他长得这么丑,什么也不会……” 这心怀恶意,叽叽喳喳的两人话还未完,就见前方的人忽然停下,然后一个转身,迅速就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凹凸不平,伤疤综合交错的脸上因为愤怒更加扭曲狰狞,像是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明明丑八怪还比他们矮一个头,却让两个人吓得后退一步,反倒被对方更加逼近了。 一人磕磕巴巴道:“你想干什么?” 这丑东西,他们这两天天天跟在对方身后冷嘲热讽,都不见这丑八怪有什么反应。 他们以为对方没骨头,变本加厉地暗骂。 怎么突然就戳到这丑八怪了? 秦越的手像钳子似的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道歉!” 被捏痛了胳膊的人气焰瞬间短了一截下去,却绝不肯在对方面前低头:“道什么歉?我说的是事实!” 秦越的眼睛几乎要冒火:“道歉!” “道歉!” “道歉!” 秦越两只手都钳住了对方,也没有别的动作,也不说别的话,就永远重复这两个词,配上他狰狞的面容,仿佛传闻中没有神智的魔物,在人的耳边低声恶语。 被抓住胳膊的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秦越却依然没有放过他,依旧一字一顿道:“道歉!” “道歉!” “道……” 他话还未完,头上忽然猛地挨了一下,秦越脑子里一嗡,一道鲜血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 第16章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沈夕这日早间下了映月峰,去了昆仑山的灵植园一趟,午间就回来了。 谁知他不过离开这短短一上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映雪巴巴地蹲守在山居小院的院门口,一望见他就扑上前来,稚嫩的小脸皱成了俗世里的包子:“圣君!秦越出事了!” 沈夕道:“出了什么事?” 秦越虽然有时候脾气挺犟,但也不是调皮捣蛋的人。更何况要是他唯一的徒弟出了大事,那就不会是映雪来通知他了。 那秦越能犯什么事? 映雪立刻道:“秦越和人打起来了!好像双方还受了不少伤!现在他被扣在太初峰学堂的思过室里!据说对方的师尊,还有掌门也过去了!” 沈夕原本已经走到山居小院的院门口,听到这儿连步子都没有迈进去,转头就往外走。 与此同时,一道火红的小剑从他的袖里飞出来。 映雪连忙道:“圣君。” 沈夕侧脸冷凝:“你在这等着,叫人传唤午间的饭,饭要保温,别凉了。” 语罢,丹霄圣君就脚踩飞剑,化作一道剑光直往太初峰而去。 太初峰上,学堂的思过室里。 秦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旁边哭天喊地的声音极为聒噪,在这无人说话的思过室中显得尤为刺耳: “老朽的徒弟啊!你还疼不疼?” “师尊,我好疼啊!呜哇,我的肉,我的肉没了!” “师尊,我也好疼!我的头都破了!又晕又想吐!” “可怜的娃儿啊,会养好的!会养好的!老朽的两个徒儿啊,你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 抱着自己徒儿哭喊完的老头子转头就向一旁的昆仑山掌门告状: “掌门!老朽徒弟一个胳膊上的一块肉都没有了!一个后脑勺都砸了个坑!再大的口角也不能起这样的冲突!这人刚进门就能这样对同门下如此狠手,日后还不知会怎样,掌门你可不能坐视不管!” 这老头说完,又转换了语气,语重心长地低声道:“小桐,老朽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来你为门派尽心尽力,做得十分出色,足以证明老朽当年的眼光没错,不愧老朽当初力保你做了掌门。希望你自己把握住机会,这么些年了,不要叫没干什么事的人都越过你去。” 这老头以长辈自居,又自以为对褚桐有恩情,还想着提醒对方自己的恩情,再拉拢这昆仑山的掌门一把。 褚桐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面前的老头又道:“而且丹霄圣君这么久都没来,怕是连自己有个徒弟都忘了,依老朽看,不如……” 第30章 这次他话还未完,门外有人高声道:“不如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一道红衣身影跨进门来。 来人容貌昳丽,黑发如云,面色苍白,额心生有一道艳红如火的剑纹。 正是常年不见人影的丹霄圣君。 跪在地上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挺挺犹如一尊雕像一般的秦越,在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动作极其轻微,只是挺直的脊梁微微塌了一下,旁人都没空注意。 沈夕的目光扫了一眼思过室,又转过来,直指面前的老头:“我还没来,宫长老就这么急着想私下里解决这件事,把昆仑山的规矩放在哪里?作为昆仑山的长老就这么行事,难怪养出来的徒弟也没有教养。” 宫长老又气又急,偏偏还不能反驳自己的确想趁着丹霄圣君不在就将秦越定罪的心,只能道:“你不要仗着自己是丹霄圣君就血口喷人!我徒弟怎么没有教养?!我两个徒儿,一个胳膊上的肉被你养出来的好徒弟咬掉了,一个后脑勺都被砸了一个坑,你自己看!你还说得出来这话!” 老头子说着,走到自己两个跪坐的徒弟身旁,心疼地把两个人的脸扭过来,怒道:“铁证如山!你可别想耍赖!” 两个被迫被抬起头的小弟子一抬眼,就见站在对面的人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们二人,随即嗤笑道:“两个人打我一个徒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教养?” 宫长老瞪大了眼睛。 沈夕又慢条斯理道:“两个练气跟一个凡人打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哭惨。我看宫长老也别教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含情目泛着冷光,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神色轻蔑。两个小弟子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身体一抖,却竟然没有低头,更没有害怕哭泣,反而着了魔似的,呆呆地望着对方。 老头子气得抬起的手指直哆嗦,指着沈夕半天说不上话来:“你……你……” 之前的丹霄圣君极少现身人前,就连昆仑宗的重大节日都很少出现。他原以为对方淡漠人情,处理不来这些,谁承想丹霄圣君一开口,他就气得急火攻心。 “我怎么了?”沈夕不慌不忙道,“宫长老还是消消气,你年事已高,又修为不济,还是注意点好。” “再说了,也不一定是这两个孩子废物,我看宫长老也有不少责任。我劝宫长老还是修心修性,言传身教,才能更好地为人师表。” 一旁的褚桐这才开口,轻轻喊了一声:“小师弟,别这么说。” 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几乎要暴凸出来的宫长老听到这一句,这才终于缓过气来。他立刻回头去看一旁的褚桐,愤怒道:“掌门!你瞧瞧他!目无尊长,还颠倒黑白!” 这老头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继续道:“不管结果如何,明明是这小子先动的手!同门弟子之间下如此狠手,本就应该严厉管教,动用惩罚……” 他话还未完,便被沈夕打断了:“那么我的徒弟为什么会动手?” 他这话一出,宫长老被层层褶子压住的下垂眼皮抖了一下,这才快速道:“一点口舌上的纷争罢了,何至于将人打伤成这样?要知道,彼此之间都是同门,根本不该……” 沈夕拔高了声音:“我在问,我的徒弟为什么会动手?” 他这话一出,房间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境界的威压排山倒海地压下来,如同在人的头顶压下了一座大山,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褚桐的额上渗出了汗珠,宫长老一个趔趄几乎跪下。 那两个头破血流的小弟子直接扑在了地面上,吓得哭起来,却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抖着身子抽泣。 倒是一直沉默寡言跪着的秦越身体摇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却竟然依旧直直跪住了。 在场的人也在这时才知道,丹霄圣君真正动怒究竟是什么样子。 褚桐惊异地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人,再看向那道红衣身影,低声道:“小师弟……” 排山倒海的压力收了回去。 虽然境界的威压只释放了一瞬间,但在场的人都不敢再说话了。 沈夕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地敲了敲一旁供奉的桌案,慢慢道:“既然只是口舌之争,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还是说,你们也知道,这两人之前说的话不能见人?” 沈夕一双眼睛望过来。 他明明生得一双含情目,此刻通透的眼珠却泛着冷光,直射过来,直教人心底发寒。 宫长老说不出话了。 他还忌惮着刚刚那一瞬间的威压,更无法替自己的徒弟辩解,只能一边背后流着冷汗,一边转过头朝着一旁的昆仑山掌门使眼色。 沈夕懒得理他们那点小九九,直接走到跪着的秦越面前。 秦越感到一股视线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扫了一遍。 随后,一只冰凉的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秦越被迫抬起头,面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沈夕道:“我徒弟脑袋上的血痕还没干呢,你们看见了吗?这满脑袋流下来的血迹,一看就是从背后被人猛烈打击的。” 说完,他又一把扯开秦越胸.前的衣服。那骨瘦嶙峋的胸口上,一道乌青的鞋印暴露在人前。还有两道紫痕,缀在这瘦小身躯的两腰间。 还好他来得快,这几个伤口都已经开始愈合了。 第31章 沈夕这么想着,松开了钳制着秦越的手,道:“身为同门,竟然下此重手,还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是否本来就应该严厉管教,动用刑罚?” 宫长老的脸唰地白了。 这是他刚才说的话,如今被对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沈夕的目光轻飘飘地瞥过那两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小弟子。他们一个几乎缠了整整一个手臂的纱布,一个脑袋上包扎得一圈又一圈,隐约可从雪白的纱布上看见渗出来的血点。 伤口很快就得到了处理。 而秦越…… 宫长老眼见丹霄圣君神色变幻莫测,目光还在自己两个徒儿身上徘徊,心里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生怕对方真的动用了刑罚,开始暗暗懊悔自己之前的小心思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夕才道:“这样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既然双方都动了手,并且程度不相上下,那动手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但动口的问题,我徒弟可不能白挨几嘴。” 宫长老听到这里,心中大感不妙。 下一刻,他就听丹霄圣君对地面上跪着的那个丑八怪道:“秦越。” “他们当初怎么说的你,你现在就怎么给我说回去。” 第17章 一丘之貉 “他们当初怎么说的你,你现在就怎么给我说回去。” 沈夕对跪在地上的人道。 一旁的昆仑山掌门道:“小师弟,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对秦越也不好,我……” “我的徒弟,跟你有什么关系?” 褚桐一愣。 沈夕头也不回:“掌门,你怎么跟宫长老一样,这么喜欢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开始指手画脚起别人怎么管教徒弟来了?” 这句话就像无形的石头,瞬间将褚桐的心脏砸出了一个窟窿。 凉飕飕的,往外淌着血,又像是挨着钝刀子,慢慢地,钝钝地疼。 这句话他曾经也对小师弟说过。 在得知舒凌云被沈夕点拨去了险象环生的梵天秘境后,他心里诸多情绪涌上心头,说过比这更狠的话。 不知道小师弟当时是不是也这么难受呢? 褚桐心想。 都是他活该。 沈夕并不关心昆仑山掌门的想法,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又重复了一遍:“现在就说。” 秦越跪得笔挺的身子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师尊。 对方正垂着眼睛望着他,那张容貌昳丽的脸上面无表情,秦越却能感觉到他的师尊正怒火滔天。 他不想让对方生气。 尽管师尊的语气是如此直白,又充满命令,但秦越也无法拒绝对方。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看向那已经缩成两团,涕泪满面的同门。 秦越深吸一口气,道:“看看这两个丑东西,哭得这么丑,鼻涕口水糊了满脸,真是让人想吐。” 那缩成一团的两位弟子睁大了眼睛,连忙伸出袖子去擦脸。 秦越继续道:“用袖子擦鼻涕口水,糊得衣服上到处都是。这么肮脏的人,怎么还有脸出门?” 对面的两位小弟子又连忙停下擦脸的手,满面惊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秦越道:“这么蠢的人怎么会拜入昆仑山门下?又蠢又坏,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人,笑别人的时候也不怕舌头烂掉,这样的人竟然还有人收他们为徒?” 一旁的宫长老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声:“这是在干什么?骂两句就行了,怎么,怎么还……” 这是在骂他的徒弟吗?这分明把他也骂进去了! 之前丹霄圣君骂了他一句也就罢了,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也要骂他?!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就在思过室内响起: “宫长老的徒弟当初怎么就能像现在的宫长老这样随便骂两句就行了呢?” 宫长老现在一听到这声音就开始头疼,果然,下一刻沈夕又道:“还是说,宫长老认为自己的徒弟没有做得这么过分?要是宫长老这么认为的话,不然我们彻底地将这件事查一遍?” 老头子听到这儿,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的吐息都变得困难起来,最后咬牙道:“是老朽鲁莽了,还请圣君继续。” 昆路山上为了门派安危着想,在特定的角落都会定期更换留影璧。他的两个徒儿和秦越起冲突的地段是学堂通往膳食堂的路段,正好摆放的有留影璧。就算没有留影璧,当时正逢下课时间,路上的人也不少,不可能瞒天过海的。 沈夕眼见这老头子就像路边的臭虫,终于被自己按死了,这才转头对秦越道:“继续。” 秦越吸了口气,又转回去,看着两个面露惊恐的弟子道: “现在这丑得烂到臭水沟里的样子是知道害怕了吗?之前怎么就敢那么横?别的人不敢欺负,就敢欺负我,真是下贱!” “会识两个字有什么了不起?这也值得看不起别人,怕是除了认识两个字,就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了!真不知道昆仑山怎么会让这种又蠢又贱的人进山门?” “不理你们就蹬鼻子上脸,打了你们两顿就哭爹喊娘,非要被打骂才知道害怕,真是一身贱骨头,手拿的不吃偏要吃脚夹的。” “……” 第32章 秦越一连骂了一盏茶的功夫,刚开始他还注意点自己的措辞,到后来可能半是因为学过的文雅词语实在用光了,半是因为骂得上头。 他越骂越来劲,后面的粗鄙之语不绝于耳。直骂得面前两位平日里识字读书的小弟子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红肿着眼睛缩着。 由于言辞太过粗鄙,一旁的宫长老和昆仑山掌门的面色几经变幻,就像常年读圣贤书的读书人遇上了泼皮无赖当街撒泼一般,脸色十分精彩。 然而站在自己徒弟身后的沈夕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却一点制止的意思都没有。 等到秦越越骂越慢,开始带点喘息后,沈夕才开口道:“好了,站起来。” 跪在地上的人听到这儿,身子晃了一下。但他一声不吭,双手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秦越一条腿刚一站到地上,膝盖一软,整条腿仿佛千万只虫蚁在细细密密地咬着一样,麻得厉害。 他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一晃,朝着一边栽去,然后就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拉了他一把。 艳红的衣角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淡淡的莲花香味萦绕在他的鼻端。 师尊的手不仅很冰凉,还很柔软。 秦越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那只手很快松开,艳红的衣角离去,连那点预示着亲近的莲花香味也消散了。 他的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就见面前的师尊转过身就朝外走。 秦越立刻顾不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连忙跟上对方的步伐,就是脚下还有些从麻木状态中刚恢复知觉的行动不便。 沈夕经过昆仑山掌门,一旁的宫长老已经气得脸色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夕道:“掌门,宫长老的两位弟子是否应该得到处罚?” 宫长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怒道:“还要惩罚?该打的打了,该骂的骂了。丹霄圣君,你不要欺人太甚!” 褚桐道:“小师弟,刚才的惩罚还不够吗?” 他也不太赞同小师弟的做法。在褚桐看来,孩子之间的恩怨,已经一报还一报了,再多的惩罚可能会将小师弟置于风口浪尖,有理也会变成没理。 小师弟虽然是丹霄圣君,名满天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门内像宫长老这样的人有不少,大多都是年纪上来,却修为没有更好提升的人。 “怎么够?”沈夕一个眼风斜斜地飞过已经缩成一团的两名小弟子身上,“我的徒弟不过只是骂了他们几句,将自己所受的屈辱讨回来罢了。这也算惩罚?” 沈夕又道:“欺辱同门,还试图颠倒黑白躲避惩罚的人,怎么能不有所惩罚,昭告门内,叫其他有心思的人看看他们的下场?若是连以儆效尤都做不到,昆仑山内的歪风邪气只会更盛。” 说完,他一双含情目望过来:“你说我说的对吗,掌门?” 最后两个字,面前的人咬的又重又慢,面上的神色带着冷意,又陌生又警惕。 褚桐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但仍然温声道:“小师弟说的是。那小师弟有什么建议吗?” 沈夕干脆利落道:“逐出山门,并且在门内公告。” 一旁的宫长老瞪大了眼睛:“你!沈夕!你欺人太甚!不过是两个孩子,还是初犯,你竟要下如此毒手!” “我下了什么毒手?”沈夕目光一瞥,寒光直射,“我一没辱骂,二没动手,留他们根骨,出去还能再拜其他的门派,我下了什么毒手?” “宫长老说话之前可要过过脑子,别随便给别人安什么罪名。” 这一句语速又慢又沉,隐带威胁之意。 老头子登时住了嘴,有再多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但他仍然不甘心,只能寄希望于昆仑山的掌门,看向了褚桐的方向。 沈夕也将目光转回褚桐,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被两道目光注视,褚桐慢慢道:“小师弟说得对,就照小师弟说的办。” 沈夕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宫长老听到这一锤定音,几乎要昏倒,他想找昆仑山掌门再论论理,就见面前的衣角一动,褚桐直接追了出去。 “小师弟!” “小师弟!” 沈夕走得不快,毕竟身后还有秦越跟着,褚桐三两步就追上了他。 直到走出学堂的大门,沈夕才停下来道:“掌门有什么事?” 褚桐望着他,又瞥了一眼一旁的秦越,才道:“小师弟,你收的这个徒弟,该不会是……” 他没有说完,眼睛却盯紧了对方额上艳红的剑纹。 沈夕大方地承认了:“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能够在这样的年纪,承受住大乘期大能稍微泄露出的一丝威压,拥有这样强悍的肉.体凡胎,果然是一条小龙。 褚桐看了一眼一旁的秦越,眼前对方并没有上前,这才凑进一步,压低声音道:“师弟,你真的要养他?龙族毕竟……” 沈夕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徒弟我自己知道,还轮不到掌门来教训。” “还是说,掌门只是看我徒弟体质特殊,就下了定论他将来一定会如何?” “当然,我知道自五百年前开始,掌门也是这么看我的。” 沈夕轻轻地咳了两声,抬起眼来,露出一个冷笑,轻声道:“我知道你嫉恨我。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即便我死,也轮不到你来收拾我。” 第33章 “而在我真的入魔前,你就好好看着吧。” 他说完,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褚桐: “你与那群老头子,不过是一丘之貉。” 沈夕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秦越:“走。” 褚桐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着那道红衣身影的离去。 从学堂里跑出来的宫长老没有看见对方的神色,喋喋不休道:“掌门,怎么他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你忘了我跟你说的了?你为门派辛苦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一个什么事都不干的人越了你去?我当初力保你当掌门,你可要……” “闭嘴。” 宫长老一愣,就见一向在他们面前礼数周全的掌门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面容冷峻,冷下脸来的时候更是有些可怕: “就按小师弟说的办。” “宫长老不适合带徒弟,以后还是不要再带了。” 第18章 不知道就给我跪着。 红色身影始终在前方走着,一次也不曾回头。 就像之前那轻轻的一扶是秦越的错觉。 他的腿麻得厉害,但师尊一步不停,也不放慢速度。秦越也就一声不吭,咬牙跟着,麻了的腿很快缓解过来,直到最后他甚至得小跑才跟上对方。 师尊在生气。 秦越能够察觉到这一点。 丹霄圣君虽然看起来高高在上,但实际上并不是个目中无人的人。有的时候,对方还很细心。 秦越想起他刚到映月峰的时候,就是被师尊搭手抱下的飞舟。那时他的腿还是瘸的,连自己都没有想过要向丹霄圣君求助,师尊却主动抱住了他。 而现在,师尊明明知道自己跟不上,知道自己腿麻,却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秦越的手悄悄地攥紧了。 那时候自己刚刚摆脱乞丐的身份,师尊尚且能对自己温柔。为什么现在他已经是师尊的徒弟,还刚刚受完委屈,师尊反而对他不闻不问? 他明明有按照师尊的要求,尽心尽力地辱骂那两名弟子,师尊为什么还不高兴?他明明已经按照师尊的要求,在努力变乖了。 沈夕一路往前走,目光直视前方,只在秦越爬上仙鹤的时候稍稍慢了一些脚步。等到两人回到映月峰,他又继续往前走,看也不看身后的人。 映雪在山居小院的院门口翘首以盼,从午时等到未时末,终于等到了圣君和秦越的归来。他原想像从前一样扑到圣君的面前去欢迎对方的回来,却刚迈出院门,看到圣君的身影就发现了不对。 敏锐的小童子察觉到师徒二人之间有些压抑的气氛,立刻识相地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忍不住愤愤,瞪了一旁的秦越一眼。 在映雪看来,圣君千好万好,平常也纵容大度,从不轻易生气,只可能是这没头没脑,闷葫芦一样的家伙惹圣君恼怒。 被映雪瞪着的人没什么反应。 秦越根本不在意小童子的眼神,闷声不吭跟着前方的人往院门内走。他从方才起越想越委屈,心头也憋着一股气,一边气一边还忍不住唾弃自己。 从前他身为乞丐的时候,只想着能吃饱穿暖,有地方睡就行。现在这些他都有了,却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跟丹霄圣君生气。 他以为自己不会贪心,但实际上,他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 他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秦越年岁到底还是小,他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但他现在心里憋着一口气,就也不想低头。 甚至他都不知道师尊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点别扭。 沈夕一路走过前院,穿过中庭,这才转过身。 他眼见秦越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会儿还能听到点克制的喘气声,而面前的人依旧低着头,只露出一个黑黑的圆脑袋给他。 头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你跟我进来。” 秦越抿紧了嘴唇,却依旧没有吭声。他低着头,看着视线里那片艳红的衣角轻盈地一转,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他也跟着对方走了进去。 雕花木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外界的虫鸣鸟叫,让整个房间内都安静了不少。 而这份安静,在两个对峙的人之间就显得格外突兀。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丹霄圣君冷淡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秦越手上一紧。 又来了。 师尊不问自己是否错了,直接就问自己错在哪里。如此理所当然,还是这么霸道的性子。 秦越的头低得更厉害了,攥紧的手却不曾放松。他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一样,语气硬邦邦的:“弟子不知道。” 沈夕闻言,他的火气也被勾上来了,冷冷道:“不知道?不知道就给我跪下。” 秦越一言不发,一声不吭,一双膝盖直挺挺地就往金砖[注]地面上跪。 还是沈夕踢了一脚,那裹在空荡裤管里瘦骨嶙峋的膝盖才没有直接磕在光滑坚硬的地砖上,而是陷进了迎面飞来的一个小垫子上。 秦越手上攥紧了。 “好啊,好,”头顶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他低着头,看见那艳红的衣角来回轻盈地晃荡了两下,又停在他面前,“你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给我好好跪着,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站起来。” 第34章 沈夕说完,看也不看那跪在地上的人,甩手就出门去了。 他一出门,就见映雪正等在门外。 小童子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转着小圈圈。对方一见到他出来,眼睛立刻一亮,蹬蹬蹬跑到他面前来,轻轻喊了一声道:“圣君。” 沈夕刚要开口,就感到一阵急火攻心,胸中气血翻涌,心肺处一股寒气趁机涌上,叫他禁不住连咳了好几声,磕得满面通红,一双含情目都泛起了水光。 映雪这下真的着急了,连忙一把扶住旁边人的手,又想去拿纳戒中的小药壶,却被丹霄圣君摆摆手制止了。 沈夕又咳了好几声,这才慢慢缓和下来。他这一咳,连带着半日来积攒的怒气都消散了些,叫他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不少,只是一想到秦越那倔强的样子还是恼火。 映雪服侍圣君好几年,这会儿察言观色,见对方脸色缓和了一些,这才见缝插针地劝道:“圣君再生气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沈夕的身体本就为魔气所累,这大半日还在昆仑山内来往,又跟各路人马斗了半天,现在还被自家徒弟气着,的确有些疲乏。 他轻轻点了点头,正想习惯性地回房休息,这才想起自己的房间早就被那个糟心的徒弟给占了。 沈夕一时半会儿不想看见秦越那张黑不溜秋的脑袋,也不好再进去把对方赶出来到外面跪着,左思右想,干脆对一旁的映雪道:“到那个房间去。” 小童子顺着圣君的目光一看,就见是秦越的房间。 他噘着嘴,心里有些不满,心想圣君都没到他的房间里休息过,现在竟然要去那个臭小子的房间里。不过映雪此刻也不想圣君多费一丁点心力,就乖乖地扶着圣君穿过中庭,进了秦越的房间。 进门以后,沈夕坐在了屋中桌案前的椅子上。 他一坐下来,感觉有些沉重的身体得到了舒缓,便伸手揉了揉一旁映雪的小脑袋。 柔软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手底下的人又一动不动,乖乖地任由自己揉捏。 沈夕的心情好了不少,满意地揉捏了一通小童子后才帮对方理了理头发,放松道:“多谢映雪,你先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下。” 被揉捏得脸颊红红的映雪这才开心地点点头,临走前,他又有些为难地看向沈夕,道:“圣君,中午送来的饭菜要怎么处理?再过一个时辰,晚饭也要送过来了。” 这点小事其实也用不着请教丹霄圣君,映雪有权利自行处置。但是送来的饭菜都是上好的灵食,映雪也不想白白浪费了,再加上圣君现在看着没那么生气了,他正好问问。 沈夕这才想起来秦越恐怕直到现在只吃了个早饭。 饭都没吃,脾气还这么大,那么硬的地砖说跪就跪,一点软都不服。沈夕想着自己出门前,秦越低着头一声不吭跪在垫子上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 明明他不过是问了问对方的错,连手都没动一下。 沈夕想到这里又有些心烦,也不想迁怒映雪,索性不再去想了,闭上眼睛道:“两份都留着,继续保温吧。” 等那小子跪完,还是要继续吃饭的。再怎么说,秦越还没有辟谷,又还在长身体的阶段。 想到这里,沈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养徒弟真麻烦! 耳旁传来轻微的活动声响,是得令后的映雪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还是身旁的小童子贴心。 沈夕的眉头舒展开来,开始沉心静气,抱元守一,入定修行。 至于那跪在地上的人,爱跪就跪,磨一磨对方的性子也好。等对方挺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他的。 * 秦越直挺挺地跪在垫子上一动不动。 即使丹霄圣君已经摔门而去,他的姿势也没有因为无人监管而发生改变。唯有在听到门外传来咳嗽的时候,他的手指才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肩头微微塌下来。 现在门外早已没了动静。 秦越的姿态依旧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长时间,只能看着阳光透过闭着的窗扉投射到他前方地砖上的光亮。 那块光亮已经从午后金色的光斑,转为夕阳西下的暖黄光晕,再到现在月上柳梢头的淡青色阴影。 秦越一开始胸腔内情绪激荡,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有关昆仑山,有关自己日后的生活,有关那些欺辱他的小人,有关他曾经当乞丐的日子。 他真的错了吗?如果他错了,他错在了哪儿?如果他没错,为什么师尊那么生气?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停地转来转去,唯有一道红衣身影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中,不曾离去。秦越也不那么想让它离去。 而到了后来,秦越的脑子里就什么也不想了,也没有余力去想了。 他直挺挺地跪着,一开始还觉得膝盖疼。尽管师尊踢过来的垫子很柔软,但他中午已经跪了很长时间,现在又跪了不知多久。 但是现在连疼也不疼了。 他的脑子中空空的,眼睛只盯着那块月光透过窗扉射进来的淡青色影子,还有不少树枝的阴影晃来晃去。 除了这点光亮,房间里很黑。 秦越跪在漆黑的房间里,脑子沉沉的,昏昏欲睡。 在他彻底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听见房门被打开,一道人影从外面进来。 第35章 第19章 这才乖。 秦越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雕梁画栋的深色木板,从上往下缀着束起的纱帐。昏黄的烛火从旁侧透过来,将纱帐和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顶部照得十分朦胧。 他看着这陌生的场景,意识尚未回笼,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你醒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旁传来。 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就将秦越拉回到现实,他这才想起闭上眼睛前,他还跪在师尊的房间里受罚。那他现在是在…… 秦越猛地一挺身就要坐起来,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肩膀。 “这么急着起来干什么?是觉得自己跪的不够,还想再多跪一会儿?” 这声音清朗,音色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 一道红衣身影背对着烛火靠过来,将秦越身后的枕头立起来,才推着对方靠坐在床上,然后将秦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一股淡淡的莲花香味充斥在秦越的鼻端。 他们之间离得太近了,师尊的青丝甚至都疏漏了几根掉下来,擦过了秦越的脸颊。 有些痒痒的,还有些冰凉凉的。 师尊怎么哪里都冰凉凉的?他前两天才学了一个词,叫冰肌玉骨,现在他越看越觉得这像是为师尊而生的词语。 冰肌玉骨的师尊平常就躺在这张床上,盖着这床被子。而现在,他就睡在这张床上。 因为这一番靠近,秦越的心头乱七八糟的,早就想不起来自己之前还跪在这间房间的地砖上,满脑子都是师尊身上的香味,师尊垂下来的发丝和师尊的床。 沈夕不太擅长照顾别人,被子往上提了两下又垂下来,干脆收了手。 反正他这个徒儿是个硬骨头。虽然之前对方昏过去的时候很吓人,但实际上秦越既没有发烧也没有生病,反而呼呼大睡了这么久,连膝盖上好不容易跪出的一点淤青都快要消散了。 难怪这么硬气,真是有身体做底子。 不过看对方现在这呆呆望过来的样子,之前的气性真是磨掉了不少,现在可以好好管教了。 没有白跪这么长时间。 沈夕道:“饿了吗?” 秦越看了面前人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饿了。” 沈夕将一张桌案架到床上,然后提上来一方食盒,将食盒的盖子揭开。 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就钻到了秦越的鼻子里。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发觉自己饿了,却没有马上动筷,而是等着身旁人的命令。 沈夕把碗筷一一摆出来,道:“吃吧,不许掉一颗米到床上。” 秦越点点头,几乎整张身子趴伏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地趴着饭碗吃饭。他饿得厉害,却不敢吃得太快,怕一不注意就吃掉到床上。然而他也不敢吃得太慢,因为师尊就坐在床旁。 秦越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他曾经见过的上刑场前的犯人,断头之前吃顿饱饭。他能感觉到师尊是有话要对他说的,只是准备在他吃饱后再说。 秦越一声不吭地闷头吃饭。 这是每日由专人送过来的饭菜,味道比太初峰膳食堂的还要美味许多,现在还热乎乎的。不过秦越现在心思不在饭菜上,只是机械地进食填饱肚子。 他将食盒中的饭菜全部吃光后,就离开小桌,等待着师尊的问话。 谁知沈夕并没有问话。 坐在身旁的师尊不知从哪儿又提出来一方食盒。这个食盒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揭开盖子后菜色不同。 一看就是同一批人做的饭菜。 这几日秦越在太初峰上课,只有早晚在映月峰吃饭,今天的早点他早就吃光,这不可能是早上的饭菜。 那这第二份就只有可能是中午的,是师尊预计他可能回来事先叫人准备的,而且跟第一分一样还是热的。 秦越愣愣地看着对方。 沈夕道:“还要吗?” 秦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刚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虽然秦越两顿没吃饭,但饿肚子的人也不可能因为少吃了几顿,就在下一餐补几顿的饭菜。 然而秦越低声道:“要。” 沈夕将小桌上的食盒收拾起来,将新的食盒放上去,然后退到一旁,看着对方:“吃吧。” 他这一声又轻又柔,秦越下意识地望过去,就见对方面上似笑非笑,一双含情目望过来。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双眼睛眼波盈盈的,通透的眼眸中全是自己的影子,看起来又温柔又多情。 秦越几乎是应声拿起碗筷,又趴伏到桌面上开始吃饭。 他吃第一盒饭的时候还记得要小心不让饭粒掉落到床上,吃这一盒饭的时候却完全依靠本能在扒饭。 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在自己的眼前晃荡。 只是秦越的脑子可以不停想着丹霄圣君的眼睛,他的肚子却不能不停装着丹霄圣君递过来的饭。没过多久,秦越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趴伏在小桌上的弯腰动作也变得困难起来。 “还要吗?” 清朗的声音再度在身旁响起,依然十分冷静。 秦越抬头望过去,就见面前的师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依然具备蛊惑人心的力量,但秦越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低下头,低声道:“不要了,弟子吃饱了。” 第36章 秦越放下碗筷,下意识地想用袖子擦嘴,但他立刻意识到旁边就是师尊,于是很快放下手,舔了舔嘴唇。 沈夕察觉到他的窘迫,从旁边的桌上拿了块手帕过来,扔到了对方的身上。他没有急于收拾碗筷,反而好整以暇地靠坐在床柱上,看着双.腿被桌案束缚住,有些狼狈地擦嘴的徒弟: “什么时候吃饱的?” 秦越抿了抿嘴唇。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师尊在他吃饱后的“算账”。之前师尊发火的模样还在他的眼前,那一声声的咳嗽也好似还在他的耳边。 经过长时间的罚跪,睡觉和吃饭,秦越已经完全没有下午时那股憋气的轴劲儿了。他看着烛火中朦胧的师尊,心里有点点委屈:“吃完第一份食盒的时候,我就差不多吃饱了。” 听到对方松口,沈夕就知道自己的法子奏效了。他也不着急,慢慢道:“既然第一次就吃饱了,为什么不在我拿出第二份的时候拒绝我?” 秦越闻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为什么不拒绝?是因为他想到这是师尊专门给他留的,所以不想浪费?是因为他看见那双眼睛,所以完全无法拒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最终,秦越道:“师尊给我拿的饭,我觉得自己也还没有吃撑,可以试着吃完,这样也不会浪费。师尊之前说我不乖,我又惹了师尊生气,我,我想乖一点。” “那就身体不舒服也不跟我说?” 沈夕并没有如秦越所想的那样面色缓和下来,脸上依旧淡淡的,声音平静:“你连吃饭不舒服都不跟我说,难怪在学堂里受欺负,被人嘲笑也不跟我说。你还当我是你的师尊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拔高,语气瞬间冷下来。暖黄的烛火在他的眼中跳动,仿佛随时可以将一切焚烧殆尽。 秦越看到这样的师尊,本来就绷紧的心彻底慌乱起来。他的嘴唇颤抖了两下,面上像是要哭,又深深地低下头去,最终道:“我,我有找过师尊,只是师尊说自己很忙,我就……” 沈夕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忙,我当然很忙,我这几日白天里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今天上午我还难得出了一趟映月峰,去了偏僻的后山灵植园。” 秦越攥紧了手。 “但是今天一下午,一晚上我什么也没干,所有的事情都往后推了一天,”沈夕的声音忽然又低下来,轻轻的,笼罩在烛火内十分温柔,“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答案是多么显而易见。 秦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眼睛肿了,脑子也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他低声道:“因为,因为我给师尊闯了祸,让师尊生气……” “你又错了。” 这淡淡的一声叫秦越浑身都打了个颤,紧接着,他又听见那温柔的声音道:“是因为我的徒弟叫人欺负了。” “我是跟你说过我忙,我也的确很忙。但那是因为你只跟我说了你不识字,你听不懂。听不懂的课业,不认识的字都可以往后拖。但是我的徒弟被人欺负,我再忙也不会将这件事情往后拖。” “啪嗒”、“啪嗒”。 两道轻微的水滴坠.落声在房间内响起,低下的乌黑的圆脑袋面前的被褥上湿了小小的两个圆点。渐渐地,湿润的小圆点变多了,靠坐在床上的孩子这才不得不伸手擦了一把,手背上亮晶晶的一片。 沈夕见到这个场景,眉目舒展,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徒弟的犟脾气终于被攻破了。 而他今日,就要叫对方在他面前彻底甩掉这个臭脾气! 沈夕放松了身体,声音循循善诱:“告诉师尊,你为什么受了欺负也不跟师尊说?” 秦越吸了吸鼻子,这才带着哭腔道:“我,我以为师尊不喜欢我……大师兄说他曾经得到过师尊不少指点,但是大师兄不是师尊的弟子。而我去找师尊的时候,师尊说自己忙,没有教我。而且我听说大师兄根骨上佳,十分优秀,当初师尊也没有收他为徒,但是师尊却收我为徒。我,我就以为师尊不喜欢我,只是,只是看我体质特殊才……”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都没声了。 秦越低着头,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你为什么不相信师尊?” 他抬起头。 前方的人一身红衣,靠坐在深色的床柱上,在朦胧的烛火里好似下凡的仙子。 他昳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慢条斯理道:“你是我的徒弟,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和别人相提并论?他舒凌云不过偶尔得我两句话,连跪在我房间反省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最后,丹霄圣君甚至嗤笑了一声。 秦越呆呆地看着对方。 这话多么狂妄啊!难道真有人巴不得跪着反省? 可是从丹霄圣君的嘴里说出来,又却是事实! 丹霄圣君是什么人?五百年来口口相传,篇篇歌颂,一剑斩魔君,一人定太平的传说! 多少人拜师昆仑就是抱着遇见他的想法! 自从听说他是丹霄圣君的徒弟后,有多少双眼睛望着他,拿尺子寸寸衡量他是否值得,这才有了嫉恨,有了猜测,有了背地里的欺负。 师尊说得没错,不知有多少人想踏进他现在待的这间屋子!如果能够踏进这间屋子,受训罚跪也是值得! 第37章 而他,而他…… “你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师尊?” 秦越羞愧地低下头。 沈夕道:“抬起脸来!你是我丹霄圣君的弟子,这就是你骄傲的本钱!” “你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将来你作为我的弟子要接受的考验还多着呢,以后你要怎么迈过去?” 秦越顺从地抬起脸。 沈夕这才放柔了语气:“你现在连受人欺负都不跟我说,那将来我教你练剑,教你修行,你没有进展,身体不适,心绪混乱,是不是也不准备跟我说?还是想继续粉饰太平?” “修行一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行错一步,很有可能等着你的就是万丈深渊。你就这样的态度,那你拜我为师是为了什么?” 秦越又想低头,但他记住了师尊的话,仍然坚持看着对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沈夕看着他的模样,姿态放松了些许,朝着对方坐近了点:“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秦越擦了擦眼泪,坚定道:“我知道了,我不该不相信师尊,不该隐瞒自己的想法。我以后一定什么事都跟师尊说,什么都听师尊的。” 沈夕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揉着有些硬的头发,看着手底下的孩子身体轻颤,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着眼,依赖地追逐着他的手。 沈夕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这才乖。” 秦越看着这笑容,脑袋有些晕晕的。 他想,师尊终于像摸映雪一样摸他了。只要他听话,只要他信赖师尊,他也可以得到这样的抚摸。 他以后要更加努力。 第20章 这是他的师尊。 沈夕将小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收捡起来,和另外一个空了的食盒放到一起。 只是他依旧没有将床上的小桌案撤下。 秦越的双.腿都困在小桌案底下的空档内,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刚刚师尊同他训话,他暂时没空想别的,现在师尊已经训话完毕,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在师尊的床上很久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躺坐不安,忍不住道:“师尊,我要现在回房间吗?” 沈夕已经放好了食盒,捧着几本书卷从外走过来。 昏黄的烛火罩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照得有些朦胧:“急什么?来,让我看看你的课业学得怎么样了。” 秦越睁大了眼睛。 沈夕拿过一盏长明灯放在小桌案上。这灯内里不见燃物,火上不见有烟,灯台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光芒比起蜡烛要明亮得多。 随后几本书卷被轻轻放到小桌案上,秦越定睛一看,就见是自己白日里用来上课业的书还有练习的作业。他禁不住喃喃道:“师尊……” 沈夕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 这回对方落座的位置离他更近了,几乎是贴在他身侧。之前只是一触即离的那股淡淡的莲花香味又萦绕过来,充斥着他的鼻腔。 秦越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有点晕乎乎的了。 “怎么了?”沈夕这次干脆脱了鞋袜和外衣上.床。雪白的有些空荡的里裤在秦越的面前晃荡,却都比不上那双脚来得更晃眼。 足形优美,皮肤苍白,指甲带一点很淡很淡的粉。 秦越还没看两眼,这双脚和两条腿就迅速地没入红底金线的被褥里。紧接着,他就感觉一样有些冰凉的物体在被子里碰到了他的腿,只在身上披了一件艳红披风的丹霄圣君挤到了他的身旁。 那股淡淡的莲花香更浓了。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右肩上,另一只手将桌案拉得更近,然后翻开了桌案上的书籍。 几缕微凉的,长长的青丝从秦越的左肩垂下,调皮地时不时碰着他的脸颊。 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你有什么不会的,跟我说吧。” 秦越还沉浸在师尊竟然跟他盖着同一条被子这个他从未曾想象的事实里,闻言才如梦初醒般道:“师尊不忙吗?” 沈夕看着他这个徒弟梦游般的神情,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跪了一下午有些跪傻了。 他道:“今天已经够忙了,正好这会儿歇一下,给你补补功课。还是你已经全都学会了?” 秦越连忙摇摇头,这才有了点主动的意识,翻开面前的识字本,道:“没有!我,我有很多不会的。” 说完,他又把自己练习的作业摊开,低声道:“我有好多东西记得不牢,请师尊检查我的功课。” 沈夕翻开那薄薄的几张纸,就见是自家徒儿的习字帖。上面的字笔迹清晰,没有寻常孩童的歪歪扭扭,这是秦越天生骨肉的优势,他的手腕力道比同龄人要大,能够悬空握住并驭使对同龄人来说尚显费劲的毛笔。 不过字迹模仿痕迹很重,没有自己的风骨,一笔一划更是像拼凑起来的,整个字结构分散,拉得很开很大。 这也正常,毕竟秦越是头回学写字,还是上的大课,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能够如此认真地完成任务已经很不容易。 说不定站姿,握笔的姿势都不对。 沈夕想到这里,道:“字写得很认真,不过写的不行。” 秦越低下头去。 却听面前的人又道:“明日放课后你来我房里,我看看你是怎么练字的。” 秦越的嘴角一下扬起来,应道:“是!” 沈夕将字帖收好,又捧起识字本,在上面指指点点,考验秦越的识字。末了还收起书本,要求对方将应背的篇目背给自己听,顺便还考校了算术课。 第38章 秦越的应答大多比较流畅,偶尔几个字会有些磕巴才能认出来。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七八岁的小孩子上大课能有这个效果,可以说学得很认真,十分自律了。 他这个徒儿,心性的确不错。虽然倔强了点,但未尝不能加以利用,成为对修为的助益。 沈夕收起识字本和算术本,伸手摸了摸自家徒儿的脑袋。细长的手指在有些硬的头发间穿梭,摸得秦越头皮发麻,十分舒爽。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反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眼睛,追逐着对方的手。 他知道,这是师尊给自己表现好的奖励。 沈夕笑道:“表现得不错,不过要是想加快课业的进度,还是需要读更多的书。改日我带你去趟藏经阁,到时候你多看书,多识字,就能早日从识字和算术中毕业。” 秦越点点头。 “至于道法课,”沈夕拿起另一本书卷,“这样的课你平日里听听就行,重点还是要放在日后有关经脉,灵气的运用上。” “个人领悟不同,别人修炼的感悟只能对你有些启发,不能代替你进阶。等到你练气之后,再回头看这些,可能才会有更深的感悟。” 秦越又低下了头。 难怪…… 他想起那两个已经逐出山门的弟子之前在背地里议论他,说他没有练气凭什么进昆仑山。原来昆仑山学堂的课业本就是为已经练气的修者来设置的。 秦越想到这里,心里又有点堵。若是放在从前,他肯定一声不吭。但是他刚刚才受了师尊的教诲,自然就向沈夕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师尊,我要怎么才能练气呢?” 他说着,手又无意识地绞紧了面前的被褥:“我听说昆仑山收徒是要练气的,我也想练气。” “谁这么跟你说的?”沈夕放下书卷,“的确门内收的大多数弟子都是练气期,但倘若根骨上佳,即使未蒙开化,门内也会带回来。” 秦越眼神一动:“那我……” 沈夕道:“你的根骨,并不能算好。” 秦越的头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我说过,你的体质特殊,”沈夕将胳膊放在面前的小桌案上,手撑着一侧的脸颊,低头看着面前的徒弟,“你是炉鼎。” 秦越的头埋得更低了。 沈夕却像没看到一样,继续道:“炉鼎体质,容易吸纳灵力在体内穿梭,却不能存储灵力提高修为。更何况你经脉细弱,淤堵严重,这辈子想要练气难如一步登天。” “不过你的根骨也不能算差,”沈夕看着面前的人身体一颤,然后抬起头来,这才笑道,“你的体内还有一半龙族的血脉。” 秦越的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慌。 他不知道什么是龙族,只在往年除夕夜见过几幅龙的画。那东西并不是人,奇形怪状,仿佛长虫,他跟这东西有关,是说他也不是人吗? 从前做乞丐的时候,经常有人骂他杂种,如果他真的有一半龙族血脉,那他不就坐实了这个名头? 秦越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但是师尊看起来并不介意,而且似乎还很高兴。 秦越的心里又安定了一些。 沈夕道:“我这里有个适合你体质的修炼法子,虽然这法子还没完全成熟,我还在摸索,但前期已经没有太大问题。我想让你跟随我学习这个。” 秦越想也不想:“好。” 沈夕又道:“不过这个修炼方法有一个门槛,那就是你必须要有练气期的修为。” “以你现在淤堵的经脉,想要练气非常困难,”沈夕盯着面前小徒弟的眼睛,道,“所以为了助你练气,我要为你进行洗髓。” 秦越道:“洗髓?” “对,”沈夕点了点头,道,“将你经脉中的沉疴除去,效果好的话还能扩宽经脉,梳理体质。只是……” 秦越道:“只是什么?” 沈夕正色道:“只是洗髓的过程极其痛苦,而且要时刻保持清醒,一旦开始就不能随便中止。如果中途失去神智,不及时调整经脉,甚至会有反噬经脉,断绝修行的可能。” 秦越望着对面的人:“如果成功……” “如果成功,你就会从此脱胎换骨。别说练气,日后通天大道为你敞开,天界碑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沈夕说到这里,看向面前的小徒弟。 长明灯的柔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双含情目望过来,漆黑的眼中只倒映着秦越一个人的脸。 秦越听见他的师尊柔声道:“你心性坚定,体质优良,我这几日也一直在修改洗髓材料的配比,争取尽量提高成功率。” “我希望你能进行洗髓。” 不是询问。 是温柔的要求。 秦越的呼吸加快了几分,他几乎没有多想:“好。” 面前的人笑起来。 他的师尊真好看。 白日里是一种模样,晚上又是一种模样,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让他很难再想别的。 秦越晕晕乎乎地看着沈夕扣上了长明灯,搬走了小桌案,又吹熄了烛火,然后脱下外衣,躺到了自己的身旁。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躺下的,只感觉这床铺被褥到处都是师尊身上的味道。而师尊本人更是挨在自己身边,那淡淡的莲花香味将他全身都包裹住,仿佛从前他睡在夏日荷塘的旁边。 临到这个时候,秦越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本来应该到他的房间去睡。但是还没等他提出来,就听见一旁温柔的声音:“秦越今天真乖,辛苦了,好好睡吧。” 第39章 秦越几乎是应声合上了眼睛。 十分听话。 唯有睡着之前,他伸出小手攥住了身旁人的一缕散开的青丝。 这是他的师尊。 他的。 陷入沉沉的睡眠之前,这是秦越脑内的最后一个想法。 第21章 洗髓。 清晨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外照进来。 沈夕站在桌案前,执笔的那边手臂袖子被他随意挽了几道上去,露出雪白的胳膊来。 他凝神修改着材料表上的小字,时不时地还伸手翻阅一下放在旁边的厚厚的典籍。 日影逐渐往西,当院中日晷的指针快要走到正午时分时,沈夕才从书卷中抬起脸来。他笔下有关秦越洗髓的材料表已经被重新誊抄了一遍,纸张干干净净,笔迹清晰。 “系统,你那话本里可有我给秦越配比洗髓材料的具体单子吗?” 沈夕在识海中道。 难得被自家宿主主动搭话的系统连忙道:“当然有!” 沈夕道:“我这份材料表和你那话本中的一样吗?” 系统连忙翻出话本,哗啦啦地翻了一阵才翻到位置。经过仔细对比后,系统道:“完全一致!” 完全一致? 沈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点别的想法。 他这份材料表是建立在秦越是条小龙的基础上加以改进的。而这话本中根本没有提到秦越是条小龙,话本中的自己却能和现在的自己配出完全一致的洗髓材料。 可见话本里的自己也是知道秦越的身份的。 不过也不奇怪,如果那话本里的真是自己,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秦越的异常。 好不容易跟宿主说上句话的系统不知道沈夕在想什么,他见对方盯着手中的纸张若有所思,便兴冲冲道:“宿主,你看你要不要再翻翻话本?对后面的剧情再掌握得更细致一些?” 当初它就觉得宿主翻阅话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过十几分钟,宿主就把这么厚一本话本给翻完了,一看就是跳跃式阅读!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系统当初对此敢怒不敢言,只盼着宿主什么时候栽跟头了再回来找它。果然不出它所料,宿主的确没细心看剧情,自己费心配了好长时间的洗髓材料,殊不知话本里就有! 以前宿主不按照剧情来走,但最终达到的结果和话本走向还算勉强符合,系统也就默默地忍下了。 现在宿主发现还是话本好,肯定会夸奖它有英明远见! 系统洋洋得意,正等着宿主听它的话来看话本,却听见沈夕懒洋洋的声音: “不必。” 系统:“!” 系统努力推销:“宿主为什么不再仔细看看呢?你看如果你之前仔细看了,就不用问我,可以直接配洗髓的材料,不用这么辛苦了。后面的剧情也知道的更详细的话,对宿主日后……” 沈夕打断了它的话:“我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按照话本中的来?” “就算我真这么做了,”沈夕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到底是因为话本设定如此发展,还是因为是我这样做了,才会如此发展?” 系统被这番话砸了一下。如果它有眼睛,此刻肯定已经睁大了:“宿主的意思是,你还是不相信这本话本上的内容吗?可是,可是很多事情都有验证啊!” 不管是秦越的存在,洗髓材料的配比,还是各人对宿主的态度…… 系统也有点被绕晕了。 沈夕轻轻地笑了一下:“谁能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源于一本话本,还是那话本的著者梦到了这个世界才有感而发?” 系统沉默了。 沈夕没有理会它,径直拿着那张单子出门去了。 他只知道,只要这个世界存在,那他就有责任去守护。 * 秦越这日下午下课时,还没出学堂,就远远听到外面的惊呼此起彼伏。 等他走出去一看,就见原来是师尊正站在学堂前的空地上。周遭无数炽热的目光望向那道红衣身影,对方却似对四方的视线毫无所觉,只望着学堂门口的方向,见到他出来后就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秦越一见到沈夕的身影,几乎是三步并两步从台阶上跨下来,奔到了对方的身边,然后伸手牵住了师尊的手。 感受着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沈夕看着自家徒弟有些紧张地抬起头,他便宽容地笑了一笑:“今日的课业如何?” 秦越道:“大部分都听懂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有个别字总是写错。” 他知道此刻周围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手上攥得更紧了些。 这是他的师尊。 沈夕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依然笑道:“回去我要检查你的课业。” “嗯!” 两人走了一段路,将身后那群人的目光甩远了些后,秦越才道:“师尊,你今日怎么来学堂接我了?” 沈夕道:“明日是学堂的旬假,我来学堂帮你多请了一天假。” 旬假有一天的时间,师尊帮自己又多请一天,肯定是有大事要自己做。 秦越回想起前几天的那个晚上,道:“是因为我要开始进行洗髓了吗?” “对。” 沈夕看向一旁的徒弟,道:“你害怕吗?” 秦越摇摇头:“不害怕。” 洗髓是师尊早就跟他说过的事,早晚他都要进行的,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40章 “好。”沈夕的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小徒弟的脑袋,看着对方不自觉地微微晃着脑袋蹭着自己的手。 沈夕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抚摸秦越的脑袋,因为他这徒弟的头发跟骨头一样硬,摸起来有些扎扎的,不如映雪的柔软。 但是对方看起来很喜欢他的抚摸。 对待徒弟当然要奖罚分明,当他做得好的时候,就要奖励他喜欢的东西,让他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日后就会选择这样做。 沈夕又摸了摸,这才收回手,道:“明日卯时初,我会叫人喊醒你。你到我房间里来,准备进行洗髓。” 秦越手上不自觉攥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道:“是,师尊。” 第二日一早,秦越就被映雪喊醒,在朦胧的晨光里踏进了师尊的房间。 师尊的房间很大,分为里间,外间和侧房,还直通后院。秦越到的时候,师尊看起来刚起,一身雪白的里衣里裤,只在外面披着一条红色的披风。 不知是不是天色尚早,秦越抬头一望,就见他师尊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神思疲惫,甚至流露出一点难言的脆弱。 “来,跟我来。” 一只冰凉的手主动牵起了秦越,领着他一路往前。 “我昨晚熬了一.夜的洗髓材料,现在进去正是最佳的时机。这侧房空间小,药液蒸腾的损失也最小。” 两人穿过有些昏暗的长廊,已经走到了侧房的门口。 侧房前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秦越一眼就看见地面上绘制着繁复的符文图案,正好延伸到整张桌椅下面。 他抬起头:“师尊……” 面前的师尊却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会儿你自己进去,把衣服脱了,然后爬进里面的浴桶里。师尊要在外为你护法,不能轻易离开。虽然师尊领你进门,但修行终在个人。” “洗髓的过程非常痛苦,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分筋错骨之痛。但只要你能忍下来,保持清醒,日后的修行就是一片坦途,你明白了吗?” 秦越点点头。 沈夕又道:“前两日我叫你背的注意要点还记得吗?” 秦越道:“记得。” “好孩子,”沈夕轻轻摸了摸面前小徒弟的脑袋,又道,“一定不要睡,一定要保持清醒,明白了吗?” 秦越点点头,道:“弟子明白。” “好,”沈夕松开手,轻轻地拍了拍面前人瘦弱的肩膀,“进去吧。师尊在外面等着你出来。” 秦越跨进了门。 侧房果然跟师尊说的一样,很小,整个房间没什么布置,只在房间正中有一口大缸,缸口比他的肩膀稍微低一点,能够看到内里翻滚的黑色粘稠液体,正往外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大缸旁边放着架子和板凳,房中地砖上绘制着繁复的纹路,以这口缸为中心延展开来,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然后向外延伸出去。 延伸出去的那部分应该就在房间外的那张桌椅下。 秦越观察完毕,就脱了衣服挂在架子上,然后踩着板凳进了缸内。 缸内的液体很热,有些黏糊。秦越靠坐在缸内,静静地等待着。 起初这黏稠的水波拍打着他的皮肤,有些痒痒的。渐渐地,秦越感到皮肤越来越烫。这热烫很快从皮肤渗进去,继而染上了他的骨血,叫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疼! 疼疼疼! 真疼啊! 仿佛骨头被打碎,然后放在火上炙烤。 秦越疼得想翻来覆去,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生生熬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动。 从天刚破晓到日上当头,又从日影西斜到暝色四合。 如今已是繁星满天。 房门外的沈夕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映雪拿过来的毯子,桌上摆放着映雪放上去的茶壶茶杯。 沈夕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握住面前的小茶杯。茶水在杯中荡漾,他却从头到尾一点没喝。 星光坠.落在前方小小的庭院内,一缕晚风吹拂过青石板路两旁的小草。 映雪已经被沈夕打发去睡觉了。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旁传来。 沈夕轻声道:“掌门为何不请自来?” 褚桐道:“我听说你为秦越多请了几天假,猜想你会给他洗髓,没想到果然如此。” 他凌厉的眼睛扫了一眼地砖上显露出来的阵法,瞬间睁大了:“你竟然将灵力注入阵法为他保持药液的温度,净化药液内的毒素?你疯了?” 洗髓一事虽然十分艰难,但也从来都是用阵法保温即可。小师弟这样兴师动众,若是从前还好,现在他身受魔气之苦,还要输入巨量的灵力,这对他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而即使是这样,也不过只能提升一点点成功的几率罢了! 褚桐禁不住上前一步。 星光下,他目力绝佳,清晰地看到了小师弟额上的层层汗珠。 沈夕笑了一下。因为过度使用灵力,他的笑容看着有些无力,声音却依然十分镇定:“反正我的灵力总是要失去的。” 褚桐的心里一颤,手也轻轻地抖了一下。天下第一的昆仑山掌门人,因为这一句话就失态了。 侧房内,秦越还在浑浑噩噩地沉浮。 他已经疼到麻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41章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完全是依靠本能才没有彻底滑进缸中。缸中的液体经过一整天的熬制,已经变得更加黏稠,紧紧地吸附在他的皮肤上,几乎要把他的皮撕扯下来。 然而这点疼痛,与他现在所受的痛苦不过九牛一毛。 昏昏沉沉的意识中,一道堪称惊雷般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小师弟,你耗费如此巨大,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失败了呢?!” 秦越已经听不出这是谁在问,也有些辨不清对方在问谁,但他却下意识地期待着被问的人的回答。 很快,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失败了我就养他一辈子。” “然后呢?”这声音夹杂着怒气,又好像还很心痛,“你会再找一个徒弟吗?” 秦越在痛苦中挣扎,他的意识几次三番在黑暗中浮沉,几乎要痛的昏过去,却被他强行又拉了回来。 对方会吗? 师尊会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过了几瞬,也有可能过了一刻钟功夫,还有可能过了一个晚上。 他听见那道模糊的,清朗的声音道: “如果真的遇到根骨合适的,我会。” 秦越的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 低低的,又细弱,根本传不出房间,像是小兽悲伤的低鸣。 他要找别人! 如果自己失败,他就要找别人! 那自己呢?! 他曾经得到过的抚摸,躺过的床铺,进过的房间,被检查的课业,都要是别人的了! 而那时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师尊,对别的人进行奖励! 他不想,他不想…… 在空荡荡的经脉内来来往往从不停留的灵气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它们往来飞舞,又汇成漩涡,如同处在龙卷风的中心,被迫吸进了泡在缸中之人的体内。 侧房门外。 褚桐的面上似喜似悲,像是在哭,偏又在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 他道:“小师弟,你真狠。” “我以为你只是恨我,才教唆我的徒弟去梵天秘境,没想到你是真的想叫他去历练,不管他是否九死一生。是不是不论是谁,在你眼中,为了你的目标,都可以成为你的棋子?” 沈夕并未回答。 他握在手中一直没有喝过的茶水轻轻地荡出微微的水波。 身后的房间内灵力涌动,正在成型。 沈夕额上细密的汗珠滑落下来,滑过他的脸庞。他的面色苍白得可怕,笑容却惊人得富有神采。 他目光炯炯,像是生命在眼中燃烧: “成功了。” 第22章 【一更】师尊说我今天很乖…… 无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吸进秦越这具身体的漩涡里。 它们来来往往,在缸中已经熬得十分粘稠的药液的作用下,如同富有冲击力的河水冲刷河床一般冲刷着秦越体内的经脉。 经脉被药液泡得发胀,被强行撑开。经脉中的淤堵被灵力冲刷成一片片,一段段掉落,然后从皮肤中渗出来,再渗入药液中,最终被缸中由法阵加持的汹涌澎湃的灵力净化。 这样的过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就像有人不停地拿刀猛地切割开人的血肉,再用坚硬的刷子使劲儿刷暴露出来的筋骨一样,其中的痛楚非常人难以忍受。 秦越却已经痛习惯了,甚至已经感受不到更多的痛楚了。 他浑浑噩噩的脑海中因为先前那道清朗的声音而猛地现出一丝清醒。他抓住了这难得的一线光明,抓住了自己体内不同寻常的灵气冲撞,最终抓住了突破的机遇。 秦越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有这样特别的感受,头一次体会到有难以言喻的气在自己全身上下窜来窜去。 这应当就是师尊所说的灵气。 这灵气在自己的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身体里又疼又痒。偏偏他还无法缓解,就像隔靴搔痒一般无法解决根本。 在这番折磨下,秦越朦胧地回想起师尊教给自己的注意要点。 额上的汗水如同瀑布一般淌过他的额角,脸颊和眼睫,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他依然保持着清醒,沉心静气,试图去引导这些灵力的路线,将其牵引到自己的丹田内聚集起来。 然而灵气生于天地之间,怎么会这么轻易就遂人心愿?经过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和无数次再尝试,秦越的紫府内终于有了异动。 一点暗淡的金光在稀少灵力的刺激下逐渐现出一条淡淡的龙影。 这条小龙影一成型,秦越身体内乱窜的灵气就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如同龙吸水一样尽数灌入这道小小的龙影内。 小龙的影像逐渐清晰,身上的光芒愈发明亮。就在它即将成型之际,这条淡淡的龙影又化成点点闪烁的金光,安静地分散在身体主人的紫府内。 靠坐在缸中的秦越睁开眼睛。 那折磨他不知多久的疼痛已经尽数退去,留下的则是仿佛筋骨重塑一般的舒畅。浸泡的药液变得更加黏稠,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要紧紧吸附在他的皮肤上。 房间里很安静。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缸中药液的晃荡再没有别的声音。 秦越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窗外一点轻微的喘息声。 紧接着,他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小师弟,你还好吗?” 第42章 是掌门。 他问的人是自己的师尊。 秦越意识到这一点后,又想起自己之前在浑浑噩噩中听到的话。 他成功了! 他这样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他没有身体不适,觉得通身舒畅,还能感受到体内灵力的流动! 师尊也会想看到这个结果,师尊也没有理由再去找别人了! 秦越迅速从缸中站起。 房间内极黑,侧房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和一道雕花的木门可以透光。此时是丑时,正逢黎明前的黑暗,只有稀少的一点星光透进来。 但秦越却能毫无障碍地起身,跨出缸外,踩到小板凳上,然后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擦身,穿衣。在如此黑的房间里,他的眼睛并不能完全看清周遭的陈设,但却能在脑内隐隐察觉到它们的存在,才会如此顺手地进行动作。 在他行动的过程中,窗外的声音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进行: “……我无事。” “小师弟,你站不起来了。” “……” “外面夜凉,你在这里待着不好,我抱你回去。” “不必。” “我都说了,不必!” 秦越已经穿戴整齐,一推开门,就见门前的游廊上一黑一红两道影子。 小庭院中坠下暗淡的星光,他的师尊披着一件红色斗篷靠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和额心的剑纹却更红艳了,青丝如瀑地坠下来,在这夜晚里看起来仿佛街头巷尾的鬼故事传说中走出来的艳鬼。 丹霄圣君正面含薄怒,一只细白的手执着茶杯,杯中水光潋滟。他看也不看站在他桌前,刚刚直起身的男人。 等到秦越出来,他才目光一动,朝着这边望过来。 秦越连忙跑过去。 他刚喊了一声“师尊”,就被人一把捞了过去。秦越猝不及防,有些跌跌撞撞地贴到了师尊的腿边。 一只冰凉的手揽在他的后腰上。 明明晚风寒凉,这只手的温度也很低,但秦越却感觉那块后腰的位置仿佛回到了在侧房中刚开始泡药液的时候,皮肤迅速热烫起来。 沈夕不想理旁边的昆仑山掌门,对方先前眼见他不肯配合,竟然还妄想直接将自己抱起。他虽然为秦越的洗髓耗费了巨量的灵力,此刻也的确暂时站不起来,但他也绝不会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他原本只是想将秦越拉到身旁,避免褚桐见缝插针地凑过来,没想到他这徒弟经过一番洗髓,体质似乎更上一层楼。刚刚受过这么大的折磨,又在这样的凉夜里,身上竟然这么暖和,仿佛一座小火炉。 沈夕伸手又揽着对方贴近了点,问:“现在感觉如何?” 秦越道:“我感觉筋骨似乎活动开了,很舒畅。” “好,很好,”沈夕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笑道,“不仅洗髓成功,还突破了练气。” “不愧是我的弟子,理当如此优秀。” 沈夕贴在对方后腰上的手轻轻一抬,秦越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更清爽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谢师尊,就感到贴在自己后腰的那只手忽然移动了。冰凉的手指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自己的后脑勺上,细长的手指来回摸索,在自己的发间穿梭。 “看来你将师尊的话都听进去了。” “真乖。” 那双含情目抬起来望着自己。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秦越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淡淡的一点星光和自己的影子。对方面带笑意,这样望着自己,再加上抚摸他头顶的那只手…… 虽然明知这是师尊给予自己的奖励,但秦越还是一边强忍着不让身体颤抖,一边不受控制地心想,他的师尊果然像传说中的艳鬼,这么会蛊惑人心。 沈夕也很满意他这个徒弟的乖巧。 虽然对方刚拜入自己门下的时候性情倔强,但终究是被他给纠正过来了。如今他们师徒两人之间相处还很融洽,秦越那原先的倔强也转变为坚韧的心性,他自然更是满意,多给了些奖励。 只是这么好的气氛,总是要有人来煞风景。 一旁讨嫌的人仍然没走,继续道:“小师弟,夜里很凉,你该回房了。” 褚桐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但仍然劝道:“小师弟,我知道你不想见到师兄。但是你身体不好,刚刚又耗费灵力过度,夜间还是不要在外面久待。” 虽然他为对方挡住了风口,但夜晚的寒凉仍是伤人。尽管对一般的修者来说,这点寒凉根本不算什么。 沈夕笑了一下:“掌门说的有理。” 褚桐眼见对方终于松口,正想上前,就听见坐在椅子上的人又道:“不过,我自己会走。” 秦越感到原本停留在自己后脑勺的手往下,按了自己的肩膀一下。 这一下有些重,将他的肩膀带歪了一瞬。 面前的人顺势站起身。 一点重量轻轻地压在秦越的身上。红色的斗篷轻盈地晃荡,拂过秦越的手臂,一缕淡淡的莲花香即刻萦绕在他的鼻端。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略微粗重的喘息声。 秦越抬起头,就见他师尊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额角上渗出一点淡淡的光亮。 肩膀上的那点重量转瞬即逝。 秦越下意识地想扶住对方,却被师尊一把抓住了手。 沈夕在原地停了一瞬,这才伸出另外一只手捋了捋身上的斗篷,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对身旁的徒弟道:“走,我们回房。” 第43章 秦越连忙应了一声。 一旁的褚桐眉目隐藏在背光的阴影里。 他看着自己的小师弟牵着徒弟从他的面前经过。 对方的身形薄如一张纸,红色的斗篷看着有些空荡。沈夕走路的速度也比平常要慢了好几分,却始终挺直,不曾回头。 他的小师弟,真是骄傲得紧。 褚桐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地跟在对方身后,目送着这一大一小回了房间。 沈夕一进门,就轻轻地咳了两声。 秦越一听这咳嗽声,心里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他看着屋子里乌漆嘛黑的一片,师尊都没来得及点灯,于是凭借着脑内的感觉摸到了长明灯,将灯罩取下来。 室内瞬间明亮起来。 秦越转头就去看师尊,却见对方正坐在桌案前的椅子上,神色疲惫,脸颊犹带着点红晕。 却还是一样的好看。 见到他望过来,沈夕笑了笑,微微喘了口气,才慢慢道:“你跟过来干什么?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你不回房睡觉?” 秦越的手将衣角攥了又攥,道:“我想和师尊一起睡。” 说完,他看了一眼对方,低下头:“师尊说我今天很乖。” 表现得乖就会有奖励。越乖奖励就会越大。 这是他从师尊那里得到的经验。 沈夕望着他这个徒弟。 对方背对着长明灯。大概是昆仑山伙食好,秦越的身形比刚来昆仑山的时候要高大一些,渐渐有了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体型。 长得真快。 不仅是身子,还有脑子。 当然,这也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结果。他应当给予奖励。 秦越的手几乎要将衣角绞碎的时候,他听见面前的师尊轻轻笑了一声:“好。” 第23章 【二更】为什么这个人不是…… 或许是因为洗髓法阵消耗的灵力太多,又或许是因为抱着一个人形暖炉,总之多少年来睡觉次数寥寥的丹霄圣君竟然很快就陷入了黑沉沉的睡眠。 不过他到底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平常并不依靠睡眠来恢复精力,因此醒的也快。当沈夕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时候,精心绘制的屏风上才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晨光。 窝在他怀里的小徒弟呼吸均匀,胸膛起伏,像是一座小火炉朝外散发着热量。对方紧紧依偎着他,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一只手攥着他的发梢,因为靠得太近,对方身下还压了他一片头发。 这小兔崽子,这样让他怎么起床。 沈夕正想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宿主宿主!我的任务积分够啦!可以兑换小猫身体啦!” 沈夕在识海中道:“怎么就够了?” 他之前查看过,就算完成秦越的洗髓任务,系统想要兑换身体也还差一点积分。 系统兴高采烈地解释道:“够啦!宿主先后完成了收主角为徒,打骂主角,教授主角课业……” 沈夕毫不留情地打断对方:“我什么时候打骂秦越了?” 虽然打骂也不失为一种教育徒弟的方式,沈夕也并不排斥,但是以他的观察,这种方式对秦越来说应该没有效果。 系统有些心虚:“之前宿主不是让主角下跪了吗?还说了主角好几句,我把这个也算上了……” 看来是作了一点小小的弊。 沈夕心想。 系统说到后面声音都小了,它偷觑着宿主的神色,眼见对方没有多大反应,连忙转移话题道:“总之我的积分够了!宿主要现在给我兑换身体吗?” 沈夕眼神一动,不答反问:“我为你兑换身体后,你就会从我的识海中出来吗?” “当然!”系统兴奋道,“这样我就可以拥有一具身体了!” 沈夕的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好,那现在就兑换。” 他话音刚落,那原先寄居在他宽广平静识海中的小小灰色阴影瞬间消失不见。 一团黑色的影子凭空从天而降。 看着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小黑猫砸到柔软的床铺上,被砸得晕晕乎乎的。它下意识地“喵呜”了一声,就被人拽着后颈提了起来。 命运的后颈! 小黑猫立刻身体僵直地乖乖待在对方的手中。下一刻,它就感到一根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一道灵力打进了它的额心,打得它脑袋都懵了一瞬。 手的主人松开了它的后颈,将它随意地团了两下,然后放在手上顺了顺脊背上的毛。 系统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又忍不住屈服在这只手的魔力下。 宿主对它做了什么?! 这世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它作为一只柔弱可怜无助的小猫竟然一出来就遭到了这样的对待! 可恶! 现在对方还用邪恶的手不停地顺着它的脊背,挠着它的下巴,拽着它的耳朵!这,这就是拥有了触觉后的感受吗?为什么这么,这么舒爽?是妄想让它就此忘掉刚刚是怎么被对待的吗? 它,它绝不会屈服的! “喵呜~喵呜~” 细细奶奶的小猫叫声一声接一声,小黑猫的眼睛都舒服得眯成了一条线,用脑袋不停地拱着细白的手指,企图得到更多的爱.抚。 然后就被轻轻捏住了嘴。 “小点声,”半起身的人用手肘撑起身子,将小黑猫轻轻放在枕头上,一双眼睛笑意盈盈,“只是给你打了个印记,方便我.日后找你罢了。” 第44章 这不安分的东西如今从他的识海中退出,还被控制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内,这一点叫沈夕心情很好。 不枉他等了这么久。 小黑猫趴在床铺上,才不愿意相信这个坏家伙。 除非,除非对方再像刚刚那样摸摸它! 只是系统的愿望注定落空了,因为这一番动静,床铺上的另一个人已经有转醒的趋势。 “师尊……” 秦越在床铺上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声。沈夕顺势将自己的头发和衣角从对方的手里拯救出来,然后坐起身,轻声道: “现在还早,再睡会儿吧。” 听着这轻柔的声音,秦越半梦半醒的大脑本来要再次陷入沉沉的黑暗,却在察觉到手中空空的时候立刻转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撑起身子,就见师尊还在床上。对方的下半身盖着被子,上半身靠坐在拔步床深色的木板上,在他的腿上正躺着一只翻肚皮的小黑猫。 “师尊。” 秦越看了一眼小黑猫,又看了一眼师尊,愣愣地喊了一声。 沈夕面不改色地又伸手揉了揉小黑猫的肚皮,揉得小黑猫紧紧抱着他的手不松开,道:“不知从哪儿跳进来的小东西,养着玩玩罢了。” 说完,他又看着秦越道:“这么早就醒了,不再睡会儿?今日还在我给你请的假期之内。” 那双温柔多情的含情目一望过来,秦越就看不见别的了。他道:“弟子不困了,今日可以继续上课。” 秦越昨晚确实睡得晚,也确实辛苦,但或许是因为突破了练气。他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精神头却很足。 休息固然让人心动,但秦越知道,自己本就天资算不上最好,这样还落下别人一天,只会被人甩得更远。 他当初拜丹霄圣君为师,虽然总在心里说不贪心,只想吃饱穿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自欺欺人的话罢了。 他怎么可能不想变强,怎么可能不想出人头地。 更何况,秦越知道师尊也会喜欢他这样的。 果然,沈夕听到他的话后,面上露出赞赏的神色:“好,很好。” 对方松开了手中的小黑猫,倾过身来,伸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笑道:“修行一道,贵在坚持,重在刻苦。心性也是根骨的一部分,你能有这等心性,也是根骨上佳的好苗子。来,我们起床。” 两人立刻起床穿衣,沈夕随手施了个清洁术,就将两人打理得干干净净。 倒是那小黑猫被埋在被子里喵喵叫。 沈夕将它拎出来放到地上便不去管它,任由它到处乱转。 秦越看到这一幕,微微低下了头。 他盯了那小黑猫一会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就知道,只要他用点心,师尊就顾不上什么小黑猫了。 “你还在里面站着干什么?去你房间里把识字本和算术本拿出来。现在天色尚早,我先考校一下你的功课。” 已经走出门的师尊回头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淡淡的晨光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对方无意识地一眨,震颤的睫毛就像蝴蝶翩飞的翅膀。 秦越立刻道:“是。” 考校功课的期间,映雪也起了床,每日由专人送来的早饭也到了山居小院。 小黑猫也坚持不懈地爬到了院内,开始喵喵叫着控诉自己无情的宿主。 正在忙忙碌碌的映雪一眼就发现了小黑猫,他好奇地蹲下来看着这小东西,道:“这是哪儿来的?” 沈夕从书卷后探出头:“跑到我房里的小东西,你拿点牛奶和饭喂他吧。” 小黑猫叫得更起劲了,却被小童子用手摸了摸,抓起来抱在了怀里。 秦越的功课已经考校完毕,他目不斜视地坐到了桌前,开始吃早点。 正当秦越即将吃完早点的时候,沈夕察觉到院外有人来了。 还是熟人。 果然,没多久前院有人轻轻扣了扣院门。 沈夕坐在中庭的椅子上,对一旁正看着小黑猫吃饭的映雪道:“让他进来。” 映雪迈着小短腿去了,又很快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颀长,白衣持剑的人。 正是舒凌云。 一旁的小童子脸上一点都不高兴,舒凌云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沈夕的面前,朝着对方拱手行礼道:“圣君。” 沈夕道:“何事?” 舒凌云低着头,目光却盯着那懒散靠坐在椅子上的人。他特意控制在这个距离,这样既礼数周全,又能肆无忌惮地望着那难得一见的人:“今日是新弟子剑法课的第一课,凌云特来请圣君前往一观,为新弟子们引导入门,纠正身姿剑法。” 昆仑山每隔几年就要收一次徒,新弟子们在上完道法课后,就要开始并修剑法课和内观课。剑法课顾名思义,就是教授初级剑法,学习最基本的剑招。内观课则是详细学习人体经脉,穴位,灵力走势等内修课程。 丹霄圣君是当今九州第一人,又以一剑斩魔君闻名天下。不知多少弟子是因为他才千里迢迢地赶来拜入昆仑山的,因此每次新弟子的剑法课,舒凌云都会前来请他小师叔去一趟。 尽管丹霄圣君每次都会拒绝,但他每次都依然坚持邀请。 舒凌云本以为对方会像从前那样断然拒绝,已经在心中准备了许多说辞。然而他还没开口,就听见面前的人道:“好。” 第45章 昆仑山的大师兄惊愕之下,连礼数都忘记了,径直抬起头来,却看见丹霄圣君站起身,青丝如瀑,红衣轻摇。 沈夕走到秦越的面前,道:“正好,我的徒弟也要上剑法课。” 舒凌云提醒道:“圣君,新弟子要上剑法课,至少须得练气……” 他话还未完,就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十几日前还经脉淤堵,品质拙劣的炉鼎此刻竟然已经练气了! 短短十几日,想要将一个根骨如此差劲的人修为提升到这样,经脉中的淤堵全无,只有可能是用了洗髓的办法! 洗髓材料何等珍贵难寻,熬制药材又是何等费力,绘制法阵又是何等伤神劳心。 过去的丹霄圣君也就罢了,如今的丹霄圣君竟舍得下如此大的手笔! 只为了这么一个人! 难道仅仅因为对方是他的徒弟吗? 也是,也是,也是,千百年来未曾收徒的丹霄圣君一旦得了徒弟,又怎么会不视他如珠如宝? 舒凌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不是自己?! 秦越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视线扫过自己。 他手上攥紧了,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想起师尊的话,按捺住低头的欲.望,抬起脸来,回应来者的方向。 一旁的沈夕这才露出笑容:“秦越,走,今日师尊就来教教你剑术的第一课。” 第24章 【三更】当众教导。…… “……剑为百兵之源,习得剑术,在此基础上的腾挪移转,进攻防守就千变万化,不离其宗。将来即使诸位弟子不使剑,也能对各路身法心法做到心中有数,应对自如。” “只是剑术学来不易,要下苦功,要从小练起。要想习得上乘剑法,第一要勤加训练,持之以恒;第二则要全神贯注,心如止水。” “……” 高台之上,丹霄圣君娓娓道来。 高台之下,诸位弟子如痴如醉。 台上的丹霄圣君一身红衣,眉目昳丽。 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调动人的情绪,如何引起人的注意。语气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适时地抛出问题,又适时地转换话题,台上人对这种转换时机的把握比人间王朝的常胜将军对战机的把握还要精准。 他讲课时又面带笑意,一双含情目时时朝着台下张望,目光掠过诸多小弟子,像是在检查他们是否在认真听讲,又像只是在对他们笑一笑。 叫某些听着听着心思歪了的,或者走神到走不该地方的小弟子们羞得脸颊红红,却又不至于尴尬到自暴自弃,反而能重振旗鼓,回归心神,继续听下去。 此刻练剑场上的气氛极好,新来的小弟子们望着台上人点头如捣蒜,该应声的时候一片应声响彻天地,该回答的时候又叽叽喳喳踊跃举起小手。小弟子们各个激动得满面光彩,微微张着嘴巴不自知,神思俱为台上人的一举一动所牵引。 舒凌云倚靠在练剑场边的一棵大树下,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他开始怀疑请丹霄圣君前来教授剑术入门这件事是否正确。 他小时候也曾被对方这样教导过,自然多么清楚用心用意的丹霄圣君究竟有多么迷人,也就自然更清楚当发现日后长期教导自己的不是丹霄圣君后,弟子的心底会有多么失望。 对方不过只是偶尔指点自己两句,舒凌云却始终念念不忘。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学习练剑神思不属,一心只想见到丹霄圣君。 台上丹霄圣君的剑术入门已经讲完,台下的弟子早已被激发出学剑的热情。小弟子们连剑都还没摸过,就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飞身踏步,腾挪移转,直上九天。 沈夕看着这群小弟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感到很满意。而令他最满意的,就是第一排中的秦越正抬头仰慕地望着他。 他知道自己这节课业的使命已经完成,便笑道:“好,那接下来就由舒凌云大师兄来教授你们练剑的基本功。” 台下的小弟子们眼睁睁地看着丹霄圣君事了拂衣去,然后换上来另外一个大师兄。他们年纪尚轻,管不住表情,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 好在丹霄圣君虽然下了台,却并未离去,而是坐在场边的大树下,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黑猫看着他们。 舒凌云看到他们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而自己现在就像多年前的昆仑山掌门。 只是这些小弟子们并不是他的亲传弟子,他也不会像师尊那样难受,以至于心生了更多的怨恨。 沈夕不知道,也不关心练剑场上的这些人怎么想。 他一边揉着小黑猫系统光滑柔软的皮毛,一边看向练剑场中的小弟子们。 秦越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练功服,手腕和脚踝处都收了口,额上绑着一根淡蓝色的抹额。 他站在前排,目不斜视,正跟着高台上的舒凌云练习。他是条小龙,天生筋骨强劲,小小年纪就很有力量,而且用心用意,跟着台上人做出的各种基本动作都像模像样。 就是有不少动作其实并没有完全做对。 沈夕满意地靠坐在椅子上,伸手揉着小黑猫系统的肚子,在识海中道:“或许应该让秦越和舒凌云多接触接触。” 徒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想低头,如今却能一直抬头看舒凌云的动作。而且舒凌云日后要教授剑术课,如果他们两人关系好,秦越的剑术课也能学得更好一些。 第46章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舒凌云,但这跟他的徒弟没什么关系。 小黑猫系统被宿主揉肚皮揉得身体颤的厉害,爽得眼睛都泛着泪花,哪有什么心思去听宿主说了什么,只能柔弱无助,欲拒还迎地“喵呜”直叫。 秦越一丝不苟地照着台上人的动作练习。 即使师尊已经远离了人群,他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秦越不知道师尊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他满心装着师尊在看他的想法,身体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台上的人在一直练,直到舒凌云叫了停,叫他们休息一会儿,秦越才放松下来,盘腿坐到了地上。 整个练剑场上一片此起彼伏的哀怨声: “这不是剑术课吗?我们为什么一直在做各种很累又无聊的姿势啊?” “一看你就没听圣君讲的课业,这些都是基础功是练剑的必须。” “我听了,只是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看圣君……” “其实我也……” “前面那个脸上有疤的,他都不累的吗?!我看着他一直从头做到尾,一点懒都没偷!” “太厉害了!我真是要累死了。一想到以后每日都要上这样的剑术课,我就害怕……” “快看,丹霄圣君过来了!” 练剑场上不少一休息就偷偷往场边瞄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经这一声,更多的人往场边看去。 秦越也不例外。 他想看看师尊,又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全神贯注,便想着偷偷去瞧,谁知他刚将余光挪过去,就见那道红衣身影竟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练剑场的方向走来。 丹霄圣君青丝如瀑,红衣轻摇,额心的剑纹艳红似火。他手持一根树枝,在这一片雪白的练功服间仿佛雪地里开出的红梅。他似乎没有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目不斜视往前走,最终停在了秦越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这边。 秦越愣愣地抬起头,喃喃道:“师尊……” “站起来。” 沈夕道。 这道话音刚落,秦越立刻应声站了起来。 甚至他心里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沈夕对秦越的速度很满意,他继续道:“扎马步。” 秦越立刻扎了一个马步。 沈夕拿着树枝轻轻地打在他的小腿上:“脚尖朝前,膝盖也朝前。” 这树枝并不粗,树梢更是细细的,蜻蜓点水一般擦过他的小腿,引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秦越根本来不及细品这点异样,脚尖和膝盖就下意识地调整好了角度。 “很好,”沈夕笑起来,“双脚打开,往下蹲。” “膝盖要虚,脚底要实。” “再打开一点。” “……” 那细细的树梢仿佛一只勾人的手,在秦越的全身上下各处点来点去。说它打的重,却又没有伤到秦越一分,说它打的轻,秦越却又觉得被打的部分有点轻微的疼,还好像久久不散似的,在他皮肤表面长久盘旋。 从头到尾,秦越一声不吭,目不斜视,任由他的师尊对他进行教训。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被面前的人训练好了,对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经大脑思考,几乎瞬间就有了反应。 “好,很好。” 耳畔传来师尊对他的赞赏,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摸到了他的后颈:“收回去,不要前倾,贴着后衣领。” 秦越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明明之前那根树枝在他身上打了那么多次,叫他皮肤微烫,他都克制住了,还忍受着腿部训练过度的酸痛,没有表露出一点异常。 而这只冰凉的手却瞬间点燃了他的身体。 这样凉的温度,这样柔软的皮肤,这样温柔的触摸,跟那根树枝完全不同。 秦越的眼睛都红了,却依然迅速调整了自己脖颈的位置。 沈夕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徒弟。 很好,姿势已经被他完全纠正过来了。 “运起你的灵力,从丹田出发,一路往下,”那清朗熟悉的声音在秦越的耳畔响起,“然后,到这里来。” 这话音刚落,那轻轻的,微疼的触感就又打在了他的尾椎上。 旁边的小弟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然而丹霄圣君的面上却不见丝毫异色,十分平静。 秦越克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控制着灵力沿着有些尴尬的路线行至尾椎。 沈夕内视秦越的经脉,看着对方灵力的游走。剩下几个穴位都是大穴,他不再用树枝,而是伸手轻轻点在秦越的衣服上: “灵力过督脉的夹脊,头顶的百汇,任脉的檀中。” 那冰凉的手指一一点过秦越的脊柱,头顶,最后停在他的胸.前。 那轻飘飘的,熟悉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仿佛鲛人夜唱,迷惑着过路人的神志:“从这里,再回到丹田去。” “这就是一个小周天。” “现在蹲好马步,不停将灵力运转一个小周天,一直做到休息时间结束。” 这话一出,周围的小弟子们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一旁的舒凌云忍不住道:“圣君,这样是不是操之过急?” 这一年的剑术课还没有打算将灵力运转同基本功结合起来,毕竟许多小弟子连基本功都坚持不下来,再加上灵力运转只怕坚持不到几瞬就要倒下。 第47章 而丹霄圣君居然对秦越如此严厉。 但他对自己从来就只有几句指点。 这就是对待徒弟和其他人的不同吗? 沈夕并没有看舒凌云。 他还没说话,一旁一直闷声不吭的秦越忽然道:“作为师尊的弟子,我本就该如此。” 作为丹霄圣君的弟子,他本就该如此优秀。 这是师尊曾经说过的。 所以他可以做到。 秦越额上汗如雨下,大.腿酸痛,胳膊几乎已经麻木。可他却依然喘着气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头去看师尊。 师尊听到他这么说,一定会高兴的。 果然,沈夕的面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此时正是清晨,阳光从头顶照下,他一双含情目望过来,通透的眼眸中点缀着细碎的暖光,盈盈地映着秦越的脸。 丹霄圣君非常满意:“好,很好。” “不愧是我的弟子。两个多月后,你随我一起去百花盛宴。到时天下各路门派都会知道,你是我丹霄圣君的弟子。” “我希望你担得起这个名号。” 额上的汗水尽数滑落,从秦越的脸颊上如同小溪似的滑下来,他的两条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但是他的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朦胧的笑容,双目神采奕奕:“是,师尊!” 第25章 做的不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 对于秦越来说,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得很快。他每日上课,在师尊的身旁习字练剑,日复一日,几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等到映月峰上的枝条都抽出新芽,又染上深绿,光秃秃的枝丫变得枝繁叶茂的时候,宁州的榆泽城就开始为百花盛宴做筹备了。 秦越下了下午的课业,就一刻不停地往映月峰赶。他回到山居小院,第一时间不是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熟门熟路地往里面走,敲了敲那扇已经被他敲过无数次的雕花木门: “师尊,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秦越的面上露出笑意,这才规矩地推开门,走进了这间他已经十分熟悉的房间。 丹霄圣君正站在桌案前。 午后的阳光并不强烈,懒洋洋的暖金从窗外照进来,为那道红衣身影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对方低垂着眼睑,正借着窗外的阳光查看摆在桌上的信件。 秦越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听师尊道:“百花园来邀请的帖子了,再过两日我们就出发。” 说完,他就见师尊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推,将那封拆开的信件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秦越立刻贴过来,站到师尊的身旁,低头去看那封信。 说是信,其实是张请柬。白底的封面左右七三开,左侧绘制着无数缠绕的藤蔓花枝。仔细一看,这些藤蔓花朵竟然是活的,还在轻轻地晃动,延展。花丛掩映中,几个水墨色的字迹隐现:百花园。 一根细细的藤蔓作为绳子从左侧伸过来,缠住右侧一颗作为扣子的黑色种子,两相结合封上了这封请帖。黑色种子的上方,一道淡色的金框框出了一行俊秀飘逸的小字:丹霄圣君亲启。 秦越自己没有收到过请柬,只远远见过一两次有人成亲时在街坊邻居中发送的请柬,无一不是红底金字,而且都没有桌面上这封这么精巧别致。 他看过这封请柬后,抬起头道:“师尊,这是百花盛会的请柬吗?是不是没有请柬就不能去?” 沈夕道:“这不是百花盛宴的,是百花园的。百花盛宴在宁州榆泽城举行,不论修者还是凡人都能进去热闹。而百花园为百花园园主独有,只有拥有请帖才能进去。” 秦越的手攥紧了:“那我是不是不能去?” 他虽然对百花盛宴,百花园这些东西没什么认知,但他知道他的师尊要去,而且可能要去好一段时间。他不想和师尊分开,为此每日上课,修习都非常勤恳。 因为师尊之前说过,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收了自己为徒。 如果到时候要和师尊分开,他也不想。 “有请柬的人可以带人进入,”沈夕看着面前的小徒弟抬起头,笑了笑,“不过你倒是不需要我来带,因为百花园园主也给了你一封请柬。” 秦越的眼睛睁大了:“弟子也有请柬?” “对。” 沈夕一转身,将桌面上另外一封未拆开的信封拿过来,递到了秦越的手上:“看来不少人听说我收了个徒弟,都很好奇你是什么样子。” 秦越忍不住低下头。 他拆开那封信,一封请柬很快从信中漏出来。只是这封请柬跟沈夕的大不相同,中规中矩的红底金字,封面暗印着藤蔓花枝,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封面。封面更没有绳扣之类的东西,直接就能打开。 虽然这封请柬已经比秦越曾经见过的都要华丽许多,但跟沈夕请柬的用心比起来,却要简陋得多。 他伸手一翻,就见封内镶嵌着一片带着叶子的粉色小花。金边框内除了敬语和落款,只有一句话,就是邀请他去百花园。 沈夕在旁也看到了。 他微微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请柬,递到秦越的面前:“你把这个请柬打开。” 秦越不明所以,但仍然听话地接过来,伸手去解绳扣。 然而不管他怎么动手,那藤蔓制成的绳扣都始终牢牢扣在黑色的种子上。除非他用力去拽,但这样就会直接把请柬扯坏。 第48章 一只细白的手从旁伸过来,轻轻地搭在请柬上。 隔着薄薄的一层,秦越依然能感受到一点来自师尊手指的微凉。 这只手手指细长,灵活地一动,那绳扣就直接被解开了。请柬的封口轻轻弹开,一朵花瓣层层叠叠,花朵很大的艳红花朵从请柬中伸展开来,它不知用什么方法被保存得极好,像是仍在枝头,开得轰轰烈烈,红得艳丽,却又美得端庄。 旁边的水墨色字体飘逸潇洒: “我见此花如见你,百花园内候莅临。” 秦越的眼睛都睁大了,他抬起头,就见师尊微微皱眉,道:“原以为他只是喜好奢华,没想到却是独一份。” 他这么多年来,次次收到百花园的请柬,但每次都没去。他从不知道别人的请柬长什么样,还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只是百花园主爱好这些。 怪不得要特意写让他亲启,原来的确只有他能打开这封请柬。 秦越一听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的请柬简陋,而是师尊的请柬精致。恐怕其他受邀的人收到的请柬都跟他的差不多,只有师尊的才是特别单独制作的。 秦越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有点难言的烦躁。 他是在生气自己没有师尊的待遇吗? 可是他想了想,即使他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特殊的待遇,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高兴。 秦越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越看那朵艳丽的花朵越觉得碍眼,便不动声色地将手里华丽的请柬重新合上,然后倒扣在书桌上。 做完这些,秦越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就见沈夕毫不在意,反而眉头微微锁着。 他瞬间将请柬之事抛在脑后,道:“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 沈夕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这次去百花园可能会遇到点烦人的事罢了,如果早知道自己的请柬是专门制作的,他根本不会提出在百花园内和沈家家主见面。 只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没必要和一个孩子多说。 更何况如果就为这点事上心烦恼,他也不会成为丹霄圣君。若要因此从此避开百花园,那更是得不偿失。 沈夕很快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转而问起秦越的功课来:“你今日的课业如何?” 师尊不想说。 不过没关系。 秦越记在心里,将自己今日在练剑场和学堂所学的一一讲给师尊听。 师尊照例检查了他的功课,又让他到中庭去练功练剑。 这两个多月以来,剑术课基本上都是在苦练基本功,仅仅教授了两招非常简单的剑式。学堂里的大多数学子已经从一开始对这门课业的热情到感到辛苦无聊,心生烦躁。 唯有秦越始终面不改色地坚持训练。 他不仅在练剑场上训练,每天放课后来找师尊,还会被师尊命令到中庭内训练,吃饭前后总共要再坚持一个或几个动作一到两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才会收手休息。 今日当然也是这样。 秦越吃饭前练了半个时辰,吃饭后又练了一个时辰。 月色如水,铺满了庭院。 沈夕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在院内蹲马步一动不动的秦越,满意地点点头,道:“可以了,起来吧。” 秦越应声松懈了力道,站起身。 沈夕道:“把昨日我教给你的几个剑招从头到尾来一遍。” 秦越道:“是。” 经过两个多月的苦功,昨日师尊望了望他的身形,决定提早教授他剑招。这几个剑招跟学堂教的剑式不同,并不是单纯地拿着剑坚持摆一个动作,而是由连贯的几个小动作组成。 秦越昨日晚间练了半个时辰,现在不用脑袋回想,只根据身体的记忆就能自然而然地舞起剑招来。 在他即将舞完最后一招时,秦越一翻身,目光不自觉地往上一抬,就望见了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站在廊前,身上沾上了一片细碎的银光。 月光照在师尊的面上,将那点艳红剑纹,那张薄薄的嘴唇都以一种别样的情态呈现出来。 尤其是那双含情目,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转动,只追逐着他一人。 秦越心头一动,脚下就是一乱。 他已经舞到最后一个动作,这会儿收势脚下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秦越心里顿时有些懊恼。 如果他今日表现得好,师尊必定会奖励他。而现在…… 他心头还在七想八想,一只冰凉的手却已经扶住他的肩膀。 熟悉的声音就在秦越的耳畔响起:“回到刚刚最后一个剑式,保持住。” 秦越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随后一只脚就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膝盖微弯,背部绷直,上身朝前,这样才不容易晃荡。” 秦越耳边听着师尊的教诲,心思却始终分了一小份盘旋在那刚刚被踢了一下的小腿上。 明明师尊的脚早已离开,他却总感觉那块皮肉还保留着先前的触感。 明明被人踢并不是一件好事。 秦越从前当乞丐的时候不知挨了多少脚,那时他忍气吞声,总是想方设法躲避。 而如今师尊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呼吸声吹到他的耳边,一只脚刚刚还随意踢了他的腿一下。 秦越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天灯火摇曳的晚上,师尊脱下鞋袜外裤,将一双雪白的脚伸进被中,和他靠在一起。 第49章 秦越头一次觉得,做的好得师尊的奖励很好。 做的不好被师尊轻轻教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夕看着面前的徒弟,感觉手下的肩膀不如之前那么硌手了,蓬勃的肌肉因为发力而突出。 对方的个头也快窜到自己的胸口。 这才过了多久? 这条小龙竟然长得这么快。 第26章 百花园主 九天之上,云海涌动,日光倾泻。三只优雅强健的银色灵鹿撒开长腿,拉动一辆朱红的车驾在云层间滑动,闪闪发光。 沈夕靠坐在软榻上,打量着这辆新的车驾。 新车驾的外观与上一辆几乎一样,车厢内的装饰陈设也和上一个相似,但砍掉了部分多宝格,改为可以伸缩的抽屉,在不影响置物的前提下,让内部空间看起来更宽敞了些。 整座车厢的墙壁表面铺了一层艳红的丝绒,丝绒上由金线绣制的凤凰,银线绣制的朱雀,青鸾,鸿鹄等等,组成了一副百鸟朝凤图,若隐若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无数神鸟的尾羽四散开来,以凤凰的尾羽为中心,再辅以背景的神山,神树,根根丝线巧妙地组成了数道法阵,只要注入灵力即刻发动。 这一辆新车驾,不论是陈设,法阵还是该有的小摆件一样不少。仅仅用时两个月就做了一辆新的出来,送到了昆仑山下,叫门内那群长老的脸色又青又红,掌门也沉默不语。 沈家的确费了不少心思。 沈夕心想。 他这么想着,面上却毫无波澜,显得一旁已经十分克制,一言不发的秦越看起来都有点兴奋。 “喵呜!喵呜~” 从一进来就东嗅嗅西闻闻,继而扑在一个五彩斑斓的小玻璃球上的小黑猫系统这会儿正玩得不亦乐乎,四条腿都不由自主地蹬着怀里的玻璃球。 简直忍不住!这就是作为猫的本能吗! 系统正沉迷于此,忽然一只手抓着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 “喵呜?” 为什么打扰它快乐? 秦越看着这只小黑猫被放到师尊的腿上。 细白的手指在光滑黑亮的绒毛间穿梭,时不时地挠挠小猫的下巴,揉揉小猫的脑袋,再捏捏它的耳朵。小黑猫舒服得眯起眼睛,不自觉地翻身露出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条腿还禁不住踹了两下空气。 秦越盯着这只小黑猫。 他平日里要上课修炼,其实同这只小猫接触不多,一般只在早上见到对方在院子里扒拉着碗盆吃饭,或者晚上在中庭的大树下乘凉。 虽然这两个多月来,秦越也见过几次这只小黑猫被师尊摸。但他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清师尊的手法和小黑猫的反应。 师尊的手的确很厉害。 秦越想到自己被对方摸头的时候,耳根忍不住悄悄地红了。 该不会当时他的反应就跟这只小黑猫一样吧。 他一想到这里,再坐在沈夕的身边就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车厢外及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圣君,前方就是榆泽城,车驾即将落地。” 宁州位于九州大陆的西南,榆泽城是宁州的重镇。九州大陆上,凡是大型城池就没有不在上空禁止修者飞行的,因此沈夕早已习惯,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松开了被揉得喵喵叫的小黑猫。 不得不说,系统这副身体确实不错。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摸起来十分舒服,令人心情愉悦,而且无需他照看,还不掉毛。 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沈夕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想。 朱红的车驾逐渐落地,车厢外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十分嘈杂。马蹄声,交谈声,吆喝声,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透过朱红小帘传进来,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车厢侧面,靠近秦越一侧的小窗上,原本一动不动的朱红小帘忽然轻轻翻飞,露出窗外的一角。 仅是这一角视线,秦越就看见前方远远的恢弘的城墙下,车马如云,车厢与车辕摩肩接踵,浩浩汤汤地铺陈开来。而且不仅是正门,旁边两道供行人出入的侧门前也排起了长队。 秦越忍不住道:“人好多。” 沈夕道:“榆泽城是九州有名的花城,常年游人如织。最近又要举办百花盛宴,还要开放百花园,来的人多很正常。” 百花盛宴并非年年都有,百花园更是每隔几年才会开放一次,至于具体隔多久,全看百花园主的想法。各地爱花赏景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一次盛宴。 秦越的目光又转了一圈。 不仅是城墙下,远处的空中也星罗棋布地分布着不少飞行法器,看样都是朝着这边赶的人,队伍简直是一路从地面排到了空中。 秦越匆匆一扫,目光忽然锁定在空中的一个点,道:“师尊,掌门和大师兄他们也来了。” 沈夕眼皮都不抬一下:“百花园主人脉广阔,结交天下,谁来都很正常。” 百花园主平日里轻易不见人,但在百花园开放的这几天内必定会现身。不少修真大能即使不为赏花,想为百花园主捧场,又或是有求于百花园主,都会选择在百花盛会这段时间在榆泽城流连几日。 他不关心昆仑山掌门的动向,也不在意对方到这里来干什么,更不清楚对方是第几次来。反正只要对方别招惹他,大家可以相安无事。 第50章 排成长龙的车驾随着车流前行。 沈夕闭目靠坐在软榻上,平心静气,打坐修行来度过这段无聊的时间。 秦越看了会儿窗外,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后,就从纳戒中捧出一本书卷来看。 师尊跟他说,这次百花盛宴可能会在城中待上七日或者半个月。学堂那边的假已经请好,但秦越知道自己的功课不能落下,识字本上的课文他已经熟背并且能够默写,他就将自己从藏经阁借来的书籍带过来,准备在百花盛宴期间看完。 车厢里一时无言,气氛却毫不尴尬,很是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夕忽然睁开眼。 他伸手轻轻地掀起一旁的朱红小帘,就见小窗下果然站着一人,手持一朵鲜红饱满的花朵,正要抬手来敲这扇车窗。 秦越眼见师尊突然动作,连忙往这边靠了一点,正想开口询问,就被师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因为此刻他两人离得近,那只细白的手差一点就点到了自己的嘴唇。 秦越立刻住嘴。 朱红小帘被一只雪白的手轻轻地拽住一角,一张容貌昳丽的脸从后探出来。那双不知多久未见的含情目望过来,仍然是记忆中的温柔多情。 江烟笑起来,轻声道:“圣君,你可算来了。” 说完,他又眨了眨眼睛,面上露出点委屈的神色,道:“圣君,之前我每次都给你发请帖,可你每次都不来。我们也算好聚好散,圣君为何如此冷情?即使不想见我,也可以来我这里看看身体。圣君与我是旧相识,我为圣君看病不收费用。” 沈夕淡淡道:“多谢园主好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有些头痛。 这就是他从不来百花盛宴的原因,百花园园主江烟就是为他治疗的上一任名医。虽然对方最终与他和平了断了医者与患者的关系,但在那之前,对方有多难缠,他还历历在目。 尤其是当沈夕发现,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对方给自己的请帖竟然依然是特别的那一份的时候。 “圣君最近感觉如何?”江烟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又迅速褪.去,“新找的大夫可让圣君满意?” 沈夕懒得同对方纠缠,道:“身体尚可,不劳园主挂心。” 他说完就想放下朱红小帘,江烟跟对方相处的时日不短,自然看出了沈夕的不耐烦。他立刻道:“前面的队那么长,起码还有一公里的路要排。圣君还要在烈日下苦等吗?不如跟我来,我带你们提前进城,不用排队。” 不等沈夕回话,江烟又劝道:“我看你车前坐着的那位小童子被太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三只灵鹿也蔫哒哒的的。圣君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无谓的地方叫他们受苦。” 沈夕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将我整座车驾带进城吗?” 他倒是不担心百花园主叫城门口网开一面的能力,只是怀疑对方要他们下车过城门。 江烟一看就知道丹霄圣君被他说动了,立刻笑道:“整座车驾都带进城。” 沈夕立刻喊了一声:“映雪。” 坐在车辕前面的小童子早就在偷偷地听圣君和那突然出现的怪人的对话,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是,圣君。” “跟着这人走。” 银色灵鹿得到指示,迈开长腿,庞大的车驾转向,从队伍中缓缓撤离。 刚刚两人之间的低声对话或许有其他人听见,又或许没有,总之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能够察觉到百花园主到来的人自然知道来者并非一般人,也就不会去多生事端。 很快,在江烟的指引下,朱红车驾从平常并不开放的一个侧门直接进入到城中,很快就沿着城池宽敞的中轴线街道行驶起来。 江烟跟在车驾旁,也不见他走得有多急,速度却始终跟车驾保持着一致:“圣君接下来可要去百花园?我已在百花园中为圣君留出了一栋小楼阁,林荫掩映,小道曲折,花团锦簇,而且绝对清净。我想圣君看过后一定会满意的。” 车驾自进城后一路前行,此时却慢慢停在了一栋吊脚飞檐的楼阁前。 坐在窗边,一直冷淡的丹霄圣君此时忽然笑了下。 他这一笑,先前的冷淡就如同冰雪消融,望过来的含情目内眼波流转,直叫江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不必,感谢园主的好意,我有地方住。” 江烟一愣,又立刻道:“近日城中客栈爆满,恐怕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圣君了。更何况,百花园内的住宿比这些客栈要好上几倍。” 他早就查过全城的客栈,特意为各路有点头脸的来客都专门订上了上好的房间,现在全城已经不剩一间上房。丹霄圣君生得精贵,绝看不上那些凡人住宿的地方,到时候必然会同意跟他到百花园去。 比如车驾现在停留的这座楼阁,是全城最好的客栈之一,他早就跟掌柜的打好招呼了,上房早就一间不剩。就算丹霄圣君进去问,也不过白费力气。 想到这里,江烟又自信满满地等着,想等沈夕碰壁无数后,他再跟对方好言相劝,温柔小意,这样对方就会愿意住进他的百花园了。 丹霄圣君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朱红的小帘被放下,沈夕下了车驾。他一袭红衣,额心的剑纹艳红似火,径直上了楼阁前的台阶,只朗声道:“多谢楼主好意,不过这里一定有我的房间。” 第51章 “因为,”丹霄圣君回过头来,阳光下,他的笑容几乎叫江烟目眩,“这是我的产业之一。” ” 第27章 也许他的奖励还有些希望。…… 沈夕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施施然继续往台阶上走。 江烟望着他的背影,真是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正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旁从车驾上下来的秦越。 这人是从车厢里出来的,脸上疤痕纵横,十分难看,不大可能是侍从。沈夕一行人加上车辕上坐着的小童子一共才三人,而他只给沈夕和对方的徒弟发了请帖,那这人的身份是什么自然不言而明。 丹霄圣君是当今九州第一人,又千百年来未曾收徒。时至今日,依然有不知多少苗子想要拜入他的门下,都被他拒绝了,连如今昆仑山掌门的座下首徒舒凌云那样的根骨当初都没能成功。 外界一直猜测丹霄圣君恐怕是因为只差半步即可飞升成圣,不忍耽误天赋绝佳的苗子,才一直没有收徒,只是时不时对后辈提点一二。 因此当丹霄圣君收徒的消息一出,整个修真界一片哗然。无数人都想知道丹霄圣君究竟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百花园主当然也不例外,甚至比别人想要见对方的想法更加强烈。 因为他比其他人多知道一点沈夕的秘密。 他知道沈夕五百年前那一剑遭到了魔气的反噬,不仅身体经脉受损,还不得不分出巨量的灵力来镇压封□□肺处的魔气,因此体内灵力时常空虚。 丹霄圣君不是因为怕耽误苗子才没有收徒,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收徒。 而这样的丹霄圣君竟然收了徒! 他无比想知道,能让现在的对方坚持收徒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又究竟该如何惊才绝艳,才足以打动丹霄圣君。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丹霄圣君竟然选了这么一个人。 一个炉鼎。 这炉鼎虽然样貌丑陋,但观其经脉宽阔,内无杂质,甚至还突破了练气。 看起来品质还算上乘。 可惜炉鼎体质虽然容易吸引到灵气在体内来往,却很难将灵气汇聚化为己用。一个炉鼎,能够晋升筑基,修真之途就基本上走到了终点。 这样的人,收为徒有什么意思? 也不知丹霄圣君究竟是真的想收对方为徒,还是……想要一个炉鼎。 江烟微微眯起眼睛。 他放柔了声音,对台阶上头也不回的人道:“圣君,你这徒弟……” 江烟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笑道:“可否需要我帮忙?虽然我不能解决他的体质问题,但不少修炼必要的丹药我都可以提供。” 他嘴上问的沈夕,眼睛却瞥向了那个炉鼎。 秦越脚下一顿。 他转过脸来,看向这位刚刚在车外同圣君交谈的人。对方的目光让他本能地心里不舒服,尤其是这位百花园园主虽然说话笑眯眯的,但说的话却令他不适。 一旁的映雪抱着小黑猫有些恼火。 这人怎么这样!这不是明摆着说圣君的弟子天资不好吗! 他虽然也看秦越这个抢了圣君不少注意的人不顺眼,但对方毕竟是圣君的徒弟,是他们映月峰的人,怎么能随意叫人欺负了去! 映雪跟着沈夕的时日长,眼见台阶上的人只往上走,没有说话,就放心大胆道:“谢谢园主好意,不过昆仑山内不讲究用丹药,我想圣君不会同意的。” 丹药都是那些根骨不行,又急于求成的人才用的呢!圣君怎么可能同意! 江烟看了看这面容稚嫩的小童子。 他没见过对方,应当是丹霄圣君之前新换的小侍童。他问的是沈夕,但回答的却是一个小童子,按理来说,这其实不合礼数。 但是丹霄圣君没有阻止。 以江烟对沈夕的了解,这说明对方默认了。 炉鼎于修道一事上天资极差,还不用丹药,看来是真的把对方当徒弟了,还很珍惜。 江烟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心头更恼火了。 他的面上不自觉地露出点冷意:“不需要丹药吗?有丹药的帮助会更快一点,不然全靠自己修炼,你这徒弟恐怕会有些……” “多谢园主好意,”这次是秦越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毫不避讳地抬起脸,神色坚定,“不过师尊曾经跟我说过有适合我的修炼方法,我想在修行一道上,没有人比我的师尊更精通了。” 江烟的脸色顿时异彩纷呈。 他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高处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了,还待在那儿干什么?快随我上来。”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那道红衣身影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过来。丹霄圣君唇角轻扬,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笑意。他瞥了底下那两个小鬼一眼,看见他们脸上呆呆的模样,又轻斥道:“还不快上来。” 秦越和映雪连忙比赛似的争先恐后往楼梯上跑。 沈夕这才转过脸,面上还带着笑意,朝底下一旁的江烟微微颔首:“多谢园主带我们进城,百花园上再见。” 说完,他就转过身,迈进了楼阁的大门里。 一位身着青色长袍,头戴巾帻的年轻人早早地就守在楼阁门口。这会儿见到沈夕终于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躬身行礼:“圣君。” 沈夕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道:“你来了。” 第52章 这是在映雪之前一直侍候他的小童子照月,后来对方长大了接管了他的产业。由于沈夕名下的产业众多,照月分身乏术,忙不过来,沈夕又见他确实有管理的才能,便将照月派出去锻炼,然后沈家又送了个小童子过来,就是现在的映雪。 照月心情很激动,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前几日榆泽城的客栈接到圣君的信件,我便想着过来见见圣君。能够再次见到圣君,照月非常开心。” 他说到这里,又汇报道:“三间房已经准备好了,视野绝佳,可以纵览山间花海和泪湖光景。廊上白日黑夜都有人侍候,如需要传唤用膳等,只要跟他们讲就行。” 沈夕点点头:“做得很好。” 照月又连忙躬身行礼,高兴道:“多谢圣君夸奖。我这就领大家上去,看看房间。” 三人跟着对方一路向前,往楼梯上走去。 映雪抱着小黑猫和照月先一步踏上楼梯,为圣君开路。秦越本想跟在师尊的身后,谁知师尊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沈夕放慢了一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今日做得不错。” 秦越脚下一顿,嘴角轻轻一勾,又稍稍低下头去。 沈夕也没在意,继续道:“那百花园主这样嘲讽你,你就应该当面嘲讽回去。你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叫他嘲笑?你是我丹霄圣君的徒弟,遇到这样的不必忍气吞声,像你今日说的话就很不错。” 说到这里,沈夕的面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你信任师尊,以身为我的弟子为荣,记得师尊说的话,这是你应该做的。今日.你终于明白表现出来,我很高兴。” 秦越忍不住抬起头,一双眼睛悄悄地望着师尊面上的神色。 师尊很高兴。 他心想,这样他就有奖励了。 “你别急着想要奖励。” 沈夕一见对方眼巴巴的模样就轻轻地哼了一声:“我还没说你的不是呢。” “你这性子是比之前强了些,却还是差得远!今日映雪不出声,难道你就站在那儿叫人随意嘲讽吗?” 沈夕面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还是你在等着我出声?这点小事还要靠着别人?我站在你身边,你都不敢放肆,还要忍气吞声,生生受别人的嘲讽。那我要是不在你身边,别人上手打你,你岂不是要白白受着?你得自己立起来!” 他这个徒弟,不被逼到极致绝不会出手,一出手就一定要来个狠的。这一点,沈夕早在玄水镇上就看的很清楚。那茶楼伙计嫌恶他,他不吭声。那小胖子打他踹他,他也到最后才反击,但是一出手就是鱼死网破。 沈夕非常欣赏秦越这一点,但是仅有这些,还是不够的。 “修行一道,虽然忌讳弱者不长眼色,冲撞冒犯,但也不能唯唯诺诺,没有心气!没有心气,你怎么往上走?遇到困难怎么坚持下来?” “不要再叫我失望!” 艳红的袖子一角在秦越垂下的视线中一甩,背到身后去,足见主人的不耐。 秦越深深地低下头:“弟子明白,请师尊责罚。” 做得好,就要有奖励。做得不好,就应该接受惩罚。 接受惩罚后,师尊就会消气。等师尊消气后,他才有继续得到奖励的机会。 这是他跟师尊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从对方一举一动里明白的道理。 沈夕道:“这会儿快要用午饭了,吃过午饭,你到庭院中加练一个时辰。晚上吃过饭后,再到庭院中多练半个时辰的剑招。” 秦越立刻道:“是,师尊。” 沈夕的语气这会儿才缓和下来:“虽然你做的不好,但比之前来说还是进步了些。” 秦越低着头,眼睛微微一亮。 师尊这样说,也许,也许他的奖励还有些希望。 果然,很快头顶就传来清朗的声音: “今日晚间,加练结束后,你把你带过来的那本书卷拿着,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来考校你读书的进度如何。” 秦越的嘴角轻轻地勾起来,他压抑着兴奋道:“是,师尊!” 前面的照月和映雪一声不吭,目不斜视。 他们早就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 虽然他们不是圣君的徒弟,不曾受到这么多方方面面的管教。但奖罚分明,与圣君磨合是他们从小就经历了好一段时间,已经完全成为习惯,刻入骨髓的事了。 第28章 三个奖励,你可以随意提。……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透过精致的屏风,秦越就从睡梦中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见师尊正穿着雪白的里衣里裤,闭目盘腿靠坐在拔步床深色的木板上,一头青丝松松地扎在脑后,一直垂到床铺上。而秦越窝在师尊的腿边,一只手朝着对方发梢的方向,令一只手还攥着一件火红披风的衣角。 这披风是昨晚他入睡前师尊披在身上的那件,现在正躺在床上,一角衣角被他攥得有些皱巴巴的。 当秦越意识到这点后,他几乎是立刻松开手,正要坐起来,就听见一旁的人道:“你醒了。” 秦越立刻坐起身:“是,师尊。” 他说完,心里有些懊恼。 师尊这一点动静都能立刻察觉,那他紧紧攥着师尊的衣服这点对方怕是早就发现了。 沈夕不知道他这个徒弟在想什么,见对方应了一声后就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便道:“还愣着干什么?在我这床上还没睡够?” 第53章 他的音色天生温柔,这时的语气也并不严厉,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听起来不像责怪,倒有点调侃的意味。 秦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赖床。他连忙从床上下了地,低着头快速穿衣,只露出一个圆圆的黑脑袋和一双微红的耳朵。 前方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先到后院去练习,等会儿我过来看你。” 秦越这时已经穿好了衣服,闻言立刻道:“是,师尊。”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先前在房间内有些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师尊并没有追究他心里纠结的那点小事。 也是,师尊虽然平日里对他要求严格,在他做错了事的时候会惩罚他,但这些都是应该的,是为了他好。更何况除此之外,师尊待他很好,也很温柔。 他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在他做的好的时候,师尊也从不吝啬夸奖他,会给他奖励,摸他的脑袋。即便是他要求一些听起来有些过分的奖励,师尊也都痛快地答应了。 秦越一边想着,一边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他一早上起来精神不错,咚咚咚地就下楼洗漱去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沈夕才动了动,从床上下了地。 这小兔崽子。 沈夕随手施了个清洁术,心想。 自从第一次让秦越上了自己的床睡觉,对方似乎就一直念念不忘,每次有什么事做得好了,就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提出的奖励也无一不是希望睡在他的床上,并且似乎已经将这件奖励变成了约定俗成。 每次秦越超额达成自己的期望,不出意外,对方讨要的就是这件奖励,都不用再开口问。 对于徒弟想和自己亲近这件事,沈夕是很宽容的。 秦越从前是乞丐,年纪很小就没了父母,跟自己走的时候也毫无尘缘的留恋,恐怕除了他之外没遇到过靠谱的长辈,依赖自己一点是正常的。更何况他作为对方的师尊,本来就应该做秦越修炼道路上的指引人,就应该被对方依赖。 只是这小兔崽子睡觉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些坏毛病,喜欢挨着他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拽着他的衣角和头发睡。 前几次他和对方同床的时候难得睡了几次觉,还没觉得如何,这次晚上打坐修行才知道这秦越睡觉的时候有多缠人。一团暖烘烘的热量依偎在他的腿边,手还要拽着他身上的一样东西。 要是沈夕轻轻往旁边挪开一些,对方没一会儿就要再挪过来,手上还要摸来摸去,非要拽着他的衣角才肯继续安稳,害得沈夕不得不将自己随手披上的披风轻轻地脱下来,放到秦越那边。 也不知道他平日里自己一个人是怎么睡的。 沈夕穿好衣服,查看了一番昨日下午照月送过来的计划账本。之前沈夕想在玄水镇上修建学堂一事,他已经将其授权给照月去和沈亭昱接洽,现在学堂已经在开始选址兴建,照月就把计划,进度和账目等拿来给他过目。 沈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份账本没什么问题,就走到露台上朝外看。 这里果然如照月所说,视野极好,风景绝佳。 远山连绵起伏,山脚下铺开层层花海,姹紫嫣红,如同一整片鲜艳的彩缎,在清晨淡金色的阳光下开得烂漫。 穿过花海,眺目望去,还能看到一点波光粼粼的影子,是泪湖的一角。泪湖的湖中央是一座水中楼阁,雕梁画栋,吊脚飞檐,青瓦朱柱。 沈夕欣赏了一番,这才垂首朝下看。 后院也是一片花海,还有假山怪石,小桥流水,绿荫掩映。秦越已经活动开来,正站在假山旁练剑。 他动作流畅,姿势优美,心无旁骛,整整将一套剑招以不同的变幻方式耍了三遍才停下来,脸上不红,气也不喘,只在额头上微微出了层薄汗。 秦越正准备再练半个时辰的基本功时,忽然余光一道红色的影子一闪,他抬头看去,就见沈夕从楼阁上的露台上飘然而下。 “师尊!” 秦越有些惊喜地迎上去,没想到师尊之前在楼上看着自己。 沈夕朝着对方走过去,赞扬道:“练得不错。” 身法应变俱是上乘,不愧是他看中的徒弟。 秦越的眼里闪着光,抬头望着他的师尊。 沈夕道:“该教你点新的东西了。” 秦越道:“请师尊教诲。” 沈夕却没有急着教导,反而先道:“昨日百花园主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秦越忍不住微微低下头:“都听到了。” 沈夕道:“百花园主虽然话不好听,但他倒也没说错。你是炉鼎体质,灵力会更青睐你,在你的体内穿梭,却很难在你的体内扎根。”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急功近利,或者天赋不够的人喜欢用炉鼎修炼的原因。炉鼎在他们眼中就像一个用来汇聚灵力的容器,在采补的过程中通过炉鼎的经脉和紫府来吸收灵气,化为己用。正因此,绝大多数炉鼎下场并不好,名门大派都不屑于此道,甚至有的严令禁止。 秦越一言不发,却抬起脸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师尊。 沈夕看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但是你身负龙族血脉。” 他说着,伸手轻轻搭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这只手很白,手指细长,轻轻地捏了秦越的肩膀一下,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