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州第一》 第1章 《氐州第一》作者:相荷明玉【cp完结+番外】 文案: 外坏内傻巧克力乃攻x毒舌圣母大美人受 张鬼方x阿丑(东风) - 东风名门正派出身,扬名中原,剑是最自由的“无挂碍”,师门情谊亦是最忠贞的“松梅竹”。当过大唐第一剑客,也当过武林忘不掉的“一点梅心”。 但后来,他只是陇右的豆芽贩子阿丑。 前半生的那些美梦,在他声名狼藉逃离中原之后,便再也不做了。 - 为了帮朋友调查官银下落,阿丑把自己卖给劫官银的土匪张鬼方。 张鬼方从吐蕃来,为报家仇去往中原,凶恶勇莽,爱恨分明。夸他聪明勇敢,视他作唯一知音,把狐皮袍子拿给他当被子盖,为救他卖掉最钟爱的骏马。 只有一个条件:“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 - 后来,东风的谎言被揭穿,卖身作仆这件事是谎言,阿丑这个身份也是谎言。 东风低头,试探地问道:“你带我走吧。” “我在长安有一处宅院,有一点钱,还有一个朋友……” 张鬼方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 雷点:我没有雷点这件事本身 一句话简介:人间俯仰三千秋,骑鹤归来与子游 标签:武侠,古风,正剧 第一卷 君似孤云何处归,我似离群雁 第1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一) 陇右道渭州,鄣县,县尉大人杨俶落水了。 此时正值傍晚,天昏地暗中突然有人大叫一声,附近百姓都赶来岸边。只见鄣水波涛滚滚,县尉杨俶一身碧衫,直挺挺沉向河底。 鄣水即将封冻,河面漂满细细的冰花,铁棍伸下去都要冷碎,更何况人的血肉之躯呢?个别壮丁脱了衣服下水,潜不到河底就冻得浑身发僵,只能叫人拉上来。大家束手无策,挤在桥上干着急。 再无人救,县尉大人当真要交代在此地。 阿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并不参加他人议论,只静静看着河心波涛。 他来到鄣县已经两年有余,这两年他卖鸡零狗碎的东西过活,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唯独跟县尉杨俶浅有几分交情。 有一回杨俶得了一幅画,说是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广邀名士,一齐鉴赏。阿丑恰好路过杨府,也被叫进去做客。 宴会结束之后,杨俶送别各路客人,看见阿丑还呆在厅里看那画,随口问:“画得怎样?” 阿丑刚巧心情好,道:“画得真好,墨真黑,不过是假的。” 杨俶虽未当真,倒也不以为忤,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说是假的?” 阿丑觉得他脾气不错,又道:“衣袖多了一个褶。”更大的原因是,真品刚好是阿丑旧藏,已经送给朋友,不太可能流落到鄣县。但这件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杨俶自己鉴定半天,最后也觉得是赝品,从此非常佩服阿丑,偶尔会到他屋里坐坐,给他提来几斤肉。两人交情仅此而已。 如今杨俶突然出事,他在桥上犹豫再三,还是不希望杨俶死。 阿丑脱掉鞋袜,扯了半幅衣摆蒙在脸上,纵身跃入鄣水。岸上众人爆发出好一阵惊呼,互相问:“是谁这么不要命?”很快水淹没耳朵,这些声音变闷变淡,消失不见。 河水冷彻骨髓,阿丑只觉得四肢百骸又酸又疼,快要冻僵了。趁着蒙面的布料还没打湿,他吸足一口气,深深扎入水中。 好处是冬天河流比较平缓清澈,阿丑在水下一路下潜,直到脚下一软,碰到滑腻腻的河泥,他才将双眼睁开。隐约间能看到杨俶的碧色官服随波漂扬,离自己不过三尺距离。 他精神一振,脚尖一点,借力游过去。只见杨俶嘴唇青白,不知还能不能活。阿丑也顾不上这许多,抓过杨俶手臂,就要带着往上游。然而一扯之下竟没能拉得动。他定睛看去,才发现杨俶腰上横七竖八绑了三条粗麻绳,各打拳头大的结,捆死一块大石。 他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此时一眼认出,这就是杨俶府上做假山的太湖石。 将这玩意捆在身上,杨俶显然是自己投河,而且死志非常坚决。到底是为什么事情想不开?阿丑暗骂一声,低头去解麻绳的结。奈何麻绳打湿以后,绳结越扯越紧,压根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得开的。他已渐渐感觉到胸闷,忍不住想要上去换气。 来陇右前他曾发过誓,再也不动武功,不想三年没到就要破戒。人命关天,阿丑两手扯着麻绳,气贯双臂,三根指头粗绳子被他齐齐扯断。 阿丑松了一口气,把杨俶背在背上,在河底滑溜溜的软泥上一蹬,往头顶游去。 才游了一臂距离,他脚踝一紧,竟然被水草缠住了。阿丑晓得这种时候最不能着急,越挣扎越纠缠,很多水性好的人就是这么死的。但当他去解水草,却发觉这东西千枝万缕,如同千万只水鬼的手掌,已经把他脚踝抓牢、抓出红痕了。 他想像扯麻绳一样扯断它,然而水草滑不留手,又柔又韧,根本无从借力。扯了一阵,水草反而缠得越来越紧。阿丑太久没得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昏脑涨,手脚力气更是汩汩流走。他回头看一眼县尉大人,心里自嘲般想:“不知杨俶归西没有?要是先到地府,高低该给我捐个阴官做做,不枉同死一场。” 第2章 杨俶本来静静躺着,此时眼皮忽然一跳。阿丑又苦中作乐地想:“原来还活着,没得阴官做了。” 他身上未带利器,从河底摸到一枚贝壳,徒手掰碎了,拿贝壳尖尖的断口划拉水草。 脚踝很快被划得血肉模糊,这种痛楚和喘不上气相较,根本不值一提。阿丑满心想要呼吸,可是他心中知道,只要忍不住了,吸一口气,肺里进水,他就再无可能游上去了。阿丑死死忍着,咬紧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一点。 如此划拉半天,水草断去一半,还剩一半缠在腿上。阿丑头昏脑涨,觉得世界越发变暗,自己随时要死了。绝望之际,他听见“咚隆”一声响,头顶忽然沉下来一块石头。石上系绳,绳子直通水面。 阿丑大喜过望,把杨俶和自己绑在绳上,拼尽全力扯了三下。绳子动了!岸上扔绳子的众人齐心协力,将他们往上拉。阿丑脚踝又是一阵剧痛,朦朦胧胧有“崩崩”几声,水草终于断开。 总算浮出水面,阿丑呛了好大一口水,鼻子深处酸痛无比。咳嗽半天,他才听清桥上在叫:“侠士请留步!” 阿丑听见这个称呼就害怕,把自己身上绳索飞快扯开,忙不迭地游远。 他找到个无人的地方上岸,先摸脸上人皮面具,完好无损,再摸脚踝的骨头,受了皮肉伤,不过没有大碍。 杨俶则没那么幸运,被人按在桥栏上,拍背心,掐人中,至于能不能活,就看造化了。 盘膝歇得小半个时辰,阿丑好容易缓过气。头发衣服都硬邦邦的,结冰了,鞋子留在原地,更是拿不回来。他草草包扎脚踝,绕开人群回家。 再几日,听说县尉大人救回来一条命,但是得了风寒,还躺在床上休养。 别人当杨俶是失足落水,阿丑却知道:杨俶是自杀。怕杨俶仍旧想不开,阿丑再三斟酌,还是打算去看看。 他称得上一贫如洗,卖东西卖得一锱一铢,也都花用掉了,只好空手探病。到得杨府,守门家丁看他一身破衣,面目还丑,当他是来打秋风的叫花子,坚决不让进。阿丑自找了个偏僻角落,跳墙进去,又从窗口翻入杨俶卧房。 杨俶消瘦了一大圈,四尺腰身变成三尺了,面容更是憔悴如死人。旁边喂药的小厮见到阿丑,吓得就要叫人,杨俶忙道:“慢着,这是我好朋友。” 小厮惊道:“好朋友怎生从窗户进来?” 阿丑冷冷一笑,嘲道:“大门不让人进,只能钻狗洞咯。” 杨俶颇习惯他尖牙利齿,歉然道:“是愚兄不对,回头吩咐一声,下次你来,一定好酒好茶招待。” 阿丑道:“不必了。”看着小厮。杨俶会意,将房里众人都挥退了,笑道:“找我做什么?愚兄现在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书啊画啊的,更没力气看了。阿丑贤弟看中哪幅么?” 阿丑盯着他双眼,开门见山道:“为什么跳河?” 杨俶一愣,阿丑又道:“是遇到何事了?” 杨俶移开目光,没有答这个问题,转而道:“是阿丑贤弟救的我吧?” 阿丑不响,杨俶说:“他们在岸上找见一双鞋……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叫他们还你吧。” 阿丑道:“不是我的。” 杨俶混迹<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多年,明白阿丑话中含意。他把感激阿丑的话咽回肚子里,叹了口气,改口说道:“但是不瞒你讲,这次不死,等开春了,我照样是要死的。到时反而连累更多亲人好友。” 原来就在上个月底,一批三千两的官银,路过鄣县时被人劫了。只不过现在大雪封山,道路不通,朝廷暂且不知道这事。 官银找不回来,县内大小官员要用自己身家来抵,然而三千两白银,合市价六万石白米,哪里又是几个小县官凑得出来的。 县太爷之下,首当其冲的就是县尉杨俶。若筹不到银子,等到事情败露、天家降罪下来,最坏的结果要杀头,最好的结果也要流放。杨俶思来想去,不如自己死了干净,这才走上绝路。 阿丑好奇道:“三千两白银,怎么想都不是好藏的。要么有个大仓库,要么埋在地下,这两种方式都挺显眼。” 杨俶摇摇头,说道:“附近山头找遍了,连银子带车,一点踪迹都无。” 阿丑又道:“晓得是谁劫银子么?带官兵过去,把人捉起来审问,也能问得出罢。” 杨俶愁道:“审得出来就好了。” 前些日子当真有个线人来报,说官银是两个吐蕃强盗劫的。女强盗名叫平措卓玛,身手了得,诨名叫做“岩石罗刹女”。男的半汉半蕃,汉名叫“张鬼方”,吐蕃人叫他“萨日”,翻译过来是厉鬼的意思。 全县官差倾巢出动,还是让平措卓玛走脱了。最后蒙汗药上阵,逮着一个断后的“萨日”张鬼方。 阿丑道:“这不好办了,关起来审个十天半月的。” 杨俶苦笑道:“我当了这么多年县尉,穷凶极恶之徒见得不少,但这么棘手的还是第一次见。”阿丑道:“怎么样?” 杨俶道:“我们拿铁链拴了他手脚,拷在墙上。只要无人看着,他就死命挣铁链,最后把自家手臂挣断了。” 阿丑听得一乐,道:“力气挺大。” 杨俶斜他一眼:“每次把他提出来审,他盯着别人官差说,谁敢动手,我出来就把你杀了。” 阿丑忍俊不禁,笑道:“那就真不审了?” 第3章 杨俶道:“没有人敢打他!你不晓得,他那个样子,和真夜叉一模一样的。” 阿丑开解道:“大不了从邻县调人过来审他,人已经捉住了,还怕他跑了不成。为这种事寻死觅活的,实在没有必要。” 话音未落,外屋忽然闹哄哄的,几个人对骂起来。杨府小厮道:“大夫讲了,我家老爷须得静养,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放你进去。” 另有一人执拗道:“这事比天塌下来还厉害。”说着一阵乒里乓啷的响声,推倒桌椅,硬是挤到卧房门口。 杨俶隐约猜到事情不妙,面色青白,一时不敢开口。阿丑看看他,做主喊道:“请进来吧。” 一个穿号服、拿杀威棒的官差闯入门内。杨俶道:“讲吧。” 官差匆匆行了一礼,开口就说:“杨大人,张鬼方越狱了!” 第2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二) 乍听这个晴天霹雳,杨俶急火攻心,从榻上一步跨下来,差点跌了一跤。匆匆套上鞋子,就跟着官差往外跑。阿丑跟在最后,蒙住脸孔,也一并赶去衙门。 三人闷头跑到城中央,周遭总算热闹起来。县衙后面的牢房火光冲天,百十个人围在衙门前面,既有拿兵器的士兵,也有来凑热闹的民众。这些人都远远地看着,没一个敢上前的。杨俶大叫道:“我乃鄣县县尉,快给我让开!”勉强挤进人圈。 阿丑则挑了个角落站着,从这里看得见圈内光景,里面的人却不容易注意到他。张鬼方站在正门旁边,披头散发,左手如杨俶所言断了,软软垂在身侧。衣服被抽得碎尽,上半身精赤赤露在外面,伤痕红红紫紫,煞是吓人。看来他在牢里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只见他举起手中鼓槌,在衙门前的大鼓上卖力敲了三下,用汉话高声叫道:“谁还敢来拦我?” 人群立马安静下来,杨俶怒道:“谁要和你单打独斗?你若识相,趁早把官银交出来,还能饶你不死。” 张鬼方得意一笑,说道:“我问过人啦,交出官银,你们立马会把我杀头。要是找不到,你才不敢动我呢。” 阿丑心想,这种计谋闷在肚里,姑且显得比较聪明。炫耀似的说出来,不就相当于交底了么?不禁跟着笑了一笑。 西北风甫吹,黑、长、卷曲的头发散开,阿丑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孔。这只吐蕃厉鬼还很年轻,虽然浑身血污,仍旧意气风发,而且有一种慑人的英俊。 这张脸上的神气太像一位故人,阿丑不由得心里一悸。但再细看下去,五官到底是不像的。张鬼方肤色黑黯,高鼻深目,两只眼睛是稀奇的灰色,此刻凶光毕露,比起人眼更像野兽的双眼。 张鬼方指着最前头一个士兵,说道:“你打过我,我记得的。” 那士兵转身想跑,又被人群挤得跑不出去。张鬼方把鼓槌丢在地上,慢慢抽出腰间一把漆黑长刀。 那士兵走投无路,举盾相抗。张鬼方长刀一斜,削豆腐似的把盾牌削断了,又一刀割破那士兵喉管。顷刻之间热血大溅,胆小的看客吓得全跑了,只剩两个十人队士兵,一半持枪,一半拿盾,把张鬼方团团围着。 张鬼方目不斜视,对准旁边另一个小兵,举刀又要砍下。这个小兵发抖道:“你、你不要杀我,我在牢里没有打你。” 张鬼方单手把他提起来,仔细端详他样貌,说:“我记不清了,什么时候?” 小兵道:“第、第一天就是我。”张鬼方认出他来,说:“好,你是好样的。”把他丢在地上,果然没有杀。 经此两事,官兵再无任何斗志,怕的怕、逃的逃,任杨俶怎么威胁都不肯回来。 眼见大势已去,杨俶招来两个卫兵,也准备掉头逃跑。张鬼方三两步赶过来,将刀横在杨俶身前,说:“杨俶!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杨俶太息道:“你还待怎么样?官银你已拿了,也从牢房跑出来了。杨俶一生被你毁个干净,剩下贱命一条,你要拿就拿去。”说罢闭目待死。 张鬼方反而有点迟疑,想了半天,还是将刀举起来,对准杨俶斩落。 电光石火之间,阿丑从怀中摸出来一个铜板,射向张鬼方手腕“阴郄穴”。张鬼方招式使老,躲不开了,长刀飞出数尺有余。 两个卫兵赶紧架着杨俶跑开。张鬼方满身伤口崩裂,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去追,只慢吞吞地去捡起长刀。他蹲着歇了好一会,一边在地上摸来摸去,想找见暗器在哪。但阿丑用的是巧劲,铜板弹出去,恰好竖着卡在地缝里面,绝难找得到。 平措卓玛从暗处走出来,用吐蕃话笑嘻嘻地问:“萨日,刀怎么脱手了?” 张鬼方闷闷说道:“我自己没拿稳吧。” 平措不依不饶,一边伸手拉他,一边道:“玩够没有?不如叫他们再捉你一次。” 张鬼方躲开平措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好气道:“有啥好玩的。你爱玩,你叫他们捉你。” 平措卓玛笑道:“我瞧你刚才挺威风的。”张鬼方哼了一声。 劫狱的时候是早上,闹过这么一出,时间也才到晌午而已。天寒地冻,百姓闭门不出,整条街上灰茫茫的。整个县城就像陇右大地上一颗针孔,西北风一穿到底,不留情面。 平措卓玛被风沙迷了双眼,低头去揉。阿丑看准机会,从角落走出来,打算偷偷溜走。 第4章 谁料他身形一动,张鬼方立刻转头过来,灰色的眼睛迎风眯起,就是不肯闭上,死死盯着阿丑的方向。 阿丑停下脚步,虽然想,他不可能看得见的,而且自己蒙了面,看见也无妨。即便这么想,阿丑仍旧被盯得一窒。 僵持好一会,平措揉完眼睛,说:“怎么了?”张鬼方说:“没事。”朝西边走了。 怕他杀个回马枪,阿丑又站了一炷香时间,这才独自回家。 震开长刀之时,他其实摸出来两枚铜板,扔出去一枚,手里还剩一枚。路上碰到一间炒货铺,阿丑进去买了二两带皮松子,用油纸包好,草绳系紧,提在手上。 又走了几步,只见杨俶颓然坐在路边,护送他的两个官兵不见踪影。阿丑驻足道:“他们走了?” 杨俶道:“我叫他们回去了。要是萨日追上来,也不用连累他俩。” 阿丑拆了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递:“县尉大人吃不吃松子?” 杨俶本来就在等死,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搅和,心里更烦,说道:“吃不下。” 阿丑不响,收回油纸包,自顾自剥开一颗。杨俶絮絮地说:“你也看见了,这个萨日,张鬼方,油盐不进。从他嘴里审出名堂,比登天还难。” 阿丑又不响,杨俶说:“我原本要升迁,盼了二十年,总算能离开这个破地方。如今肯定是黄了。” 阿丑还是不说话。杨俶道:“他杀我的时候,我心里想:跳河叫做畏罪自戕,杀头是戴罪处斩,被他一刀砍了反而最清白。因此我就坐在这里等他。” 阿丑自顾自吃,转眼之间,手心已经剥出来一攥松子壳。杨俶自己讲得无聊,终于也拿起一颗松子,问道:“你喜欢吃这个?” 阿丑道:“小时候喜欢,也不是觉得多好吃,就是觉得松子很好。”杨俶失笑道:“有啥好的。” 阿丑道:“你看,炒松子表面硬邦邦的,但每颗都有个小缝,轻轻一掰就开了。多厉害的松子都是如此。” 这一家松子炒得够均匀,杨俶翻了几颗,果然都有裂口。 杨俶心里一动,沉吟半晌,最后说:“阿丑贤弟是在劝我,凡事总有出路,不必为了一个张鬼方寻死觅活?” 不等阿丑回答,杨俶又说:“但人之一生,反复无常,变化多端,比松子要复杂得多。没准就有解不开的死局呢?愚兄大概痴长你几岁,也就多这些感悟而已。” 阿丑一哂,嘲笑道:“阿丑说的就是松子,没在打机锋,杨大人请不要自作多情了。” 杨俶讨了个没趣,讪讪道:“哦。” 翻了好半天,总算给他翻出来一颗没开口的。他把松子递给阿丑,说:“这就是死局了罢。” 阳光底下看,这松子果然天衣无缝,硬得像一颗细卵石。阿丑把它放到一边,慢慢吃光了别的,才拿起它道:“就因为和别的事情不一样,松子粒粒有解法,我才喜欢它的。” 他两指捏着这颗松子,内力一贯,松子壳应声而裂。可惜里面松仁发黑,已经坏了。 阿丑把松子壳归在一堆,重新包进油纸,拍拍手站起来说:“我走的时候,两个吐蕃人已经回家了。杨大人也早回吧,改天再等他。” 杨俶愕然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阿丑道:“县尉大人不着急死的话,过段时间,阿丑把官银找回来,升迁又有指望了。” 杨俶睁大眼睛,愣在当场。阿丑收拾完东西,走出几步,杨俶道:“你要什么报酬?” 阿丑摆摆手不响。杨俶道:“以后我升官了,一定提携你。” 阿丑边走边说:“不必了。”杨俶又道:“你要什么?”阿丑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话虽如此,走回家后阿丑就后悔了。无论办何事,有几个银钱打点关系,总是要容易得多。 他最近谋生技艺是发豆芽,发好一担挑去集市上卖。冬天鲜菜紧俏,卖这个相当抢手。然而事到如今,再去卖豆芽肯定来不及。阿丑把来时的包袱翻出来,挑挑拣拣,翻到一枚翡翠玉佩。 玉佩阳刻两个字“讷言”。整句话原本是“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刻来提醒他自己少讲怪话,少惹人烦。 阿丑心想,昨日之日不可留,随他的便!趁天没黑,拿去当了五两银子。 除此之外,阿丑剩下一把剑、一瓶子金疮药,还有几件破衣烂衫。第二天刚好是赶集的日子。这次他没有挑豆芽卖,而是背着全部家当,站在路边等张鬼方。 第3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三) 鄣县全城只有一条大官道,贯通东西,不管从何处赶集,总归要从这条路上走过。 阿丑打听到,每逢集市开放,张鬼方都会来集上看看。 虽说张鬼方是要犯,但他行事张扬,并非怕事的人。阿丑心里觉得,即便刚刚逃狱,这只吐蕃厉鬼也一定会来的。 路上行人由稀转稠,又由稠转稀,等到日头西斜,两个吐蕃人姗姗来迟。张鬼方换了一身白绸里衣、狐狸皮袍子,趾高气昂。刚好有队捕役迎面走过,张鬼方朝他们一龇牙,冷飕飕一笑,说:“捕爷,来抓我么?” 那队捕役压根不敢看他,低下头远远绕开。张鬼方心满意足,叫道:“捕爷慢走!” 这会儿正值晚集最热闹的时候。附近农户席地而坐,从城墙根到官道旁边,晒稻谷一样排开一片小摊。冬天蔬菜果子卖得少,但是有卖炭的、卖猪牛羊的、卖鸡卖鸭、卖野味、卖动物皮毛,叫人眼花缭乱。阿丑跟着他俩转来转去,看张鬼方连肉带骨称了二十斤羊,又打了一大壶酒,小山一样,单手扛在肩上。他断了的左手打着夹板,行动不便,每到付钱的时候,都是平措卓玛从他怀里摸钱出来。 第5章 阿丑本意是想扮作一个汉人强盗,找个机会投奔张鬼方,再慢慢地套话。但张鬼方戒心甚重,就连采买东西都不愿意跟汉人打交道,尽量拣吐蕃人的摊子买。跟了这么久,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再仔细一想,张鬼方已经劫完官银,并不缺同伙。要是此时没来由跳出一个汉人强盗,他也未必会收留。 如此逛了半天,夕阳返照,张鬼方挥霍够了,似乎准备打道回府。 阿丑也盘算着另想办法。这时平措卓玛忽然说:“萨日,看来看去的,你还要买甚么?” 张鬼方道:“我在想要不要买个下人。” 阿丑精神一振。平措道:“买下人?”张鬼方道:“是啦,只有一边手能用,还是不太方便。” 平措卓玛嘻嘻一笑,说道:“买男的?买女的?” 张鬼方有点恼火,说:“当然买男的。” 平措卓玛拖长声音,“哦”地叫了一声,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手断了,找个人给你扶鸟,不然尿到脚上,是吧。” 这段对白深深印在阿丑心里。即使知道不可能,他还是忍不住想,为了查三千两官银,卖身给一个吐蕃恶棍扶鸟,到底值不值得? 全鄣县只有唯一一个牙行,和此地离得不远,买卖牲畜、找长短工,都是在那里。若真要买下人,张鬼方肯定也要往那边去。 没太多时间留给阿丑犹豫了。阿丑脱掉外面的棉袄,塞到路边,故意露出缝缝补补的内衫,快步跑向牙行。 到了地方,一个牙人自己拿着叶子牌玩。还有好几个闲汉坐在外面长凳上,有汉有蕃,都是趁农闲出来打短工,挣银子过年的。 阿丑把当来的五两碎银全数掏出来,一半塞给牙人。牙人愣道:“客人要买啥?” 阿丑指指外面的闲汉,说道:“你把他们打发走,要快。” 牙人问:“为啥?”阿丑板起脸,伸开五指说:“再问就算了。” 那牙人见钱眼开,当即出去把几个闲汉赶跑了。阿丑拣了一根草标,插在自己头上,又说:“一会有两个吐蕃人要来,不拘多少钱,请你把我卖给他们。事情若成,剩下二两半也是你的,不成就没有了。” 牙人从没见到过这种客人。但若能把五两银都拿到手,抵得上他干三个月活儿,因此他也不敢多问,留阿丑在外坐着。 离张鬼方走到这里还有一会儿,趁此机会,阿丑拆开包袱翻了翻,把值点钱的棉衣翻出来,一并送给牙人,自己只留两件换洗里衣。 再翻就是他那把长剑,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也是值钱货色。 带着这把剑卖身,未免太过惹眼。阿丑本想把剑也送掉,但他手指一触到剑鞘,许多往事涌上心头,还是不舍得送。 再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阿丑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坐在凳上,和一个真正被卖的仆人无异。 一盏茶后,张鬼方和平措卓玛果然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进到牙行,只朝阿丑瞥了一眼,张鬼方便转头去问牙人:“我打算买个下人,其他人呢?最好要个吐蕃人。” 牙人装作为难,指指阿丑,说道:“只剩他了。” 张鬼方转身就走:“那我明天再来看看。”牙人赶紧把他叫住,说:“老爷,今年没得别的人卖了,卖完这个,牙行要关门到年后。” 张鬼方皱着眉头,回来瞧了阿丑一眼,啧道:“什么丑东西!” 阿丑低眉顺眼地不答。牙人把他往前推了推,劝说道:“这位……这小子长得丑一点,年纪大一点,但是手脚麻利。买去做个小厮挺好。” 张鬼方这才走近几步,问:“你叫什么?” 阿丑轻声细语地答:“老爷,我叫阿丑。” 张鬼方抬起空着的左手,捏住阿丑耳朵,把他脸抬起来,转来转去地看了一圈。虽说他手臂伤了,捏阿丑耳朵的力道还是很重,眼神也十足轻蔑。 平心而论,阿丑人如其名,相貌实在是难看。鼻子粗笨,眼睛又细细地闪着精光,任何两处五官都像要打架似的不搭调。 寻常民男民女就算是不好看,精心打扮以后,总能找得到一二分姿色。例如眉眼特别灵巧,神态特别端庄,不一而足。阿丑却是个例外,脸上处处都别扭,没有丝毫可圈可点的地方。细细地看下来,虽说不出是哪里特别丑,但更说不出有哪里是好看的。 阿丑被他看得有点难受,避开审视的目光,垂下眼睛。 张鬼方一用力,阿丑耳朵吃痛,只好再次抬起头。离近了看,张鬼方眉眼同刀一样锋利,的确很凶,但也英俊得吓人。一串红绿相间的耳环在脸侧荡来荡去,红的是珊瑚,绿是碧甸子。 阿丑看着他道:“老爷还想问什么?” 张鬼方没说话,端详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问:“当真没别人了?” 牙人信誓旦旦说:“真没了。” 张鬼方不死心:“明天、后天,都没有?我手臂伤了,是当真缺个下人。”牙人说:“一个都没有了。” 张鬼方别无办法,只得折回来再看阿丑:“你懂不懂吐蕃话?” 阿丑小声说:“一点都不懂,老爷。” 张鬼方原想买个吐蕃奴隶,免得有二心。但现在仔细一想,如果阿丑压根听不懂他们讲话,反倒更加保险。 他心里有些动摇,问:“会做什么活计?” 第6章 阿丑讨好道:“老爷,我、我什么都能干。” 张鬼方嗤笑一声,转头同平措说了两句。 阿丑其实听得懂吐蕃话,当然也知道他们聊什么。 张鬼方指着长凳说:“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没钱吃饭,想做个短工赚钱……也坐在这个位置。我说我什么都能干,你道别人说什么?” 平措卓玛问:“说什么?”张鬼方说:“他们看我不是汉人,就说——” 张鬼方把阿丑拉过来,又捏起他耳朵,带着整张脸转了一圈,用吐蕃话说:“他们就问,那你能不能给肏?” 张鬼方和平措卓玛哈哈大笑,不过张鬼方笑得可能没那么真心。阿丑耳垂给他拧得又辣又烫,暗地里咬咬牙,面上只当听不懂,规规矩矩坐着。 笑完了,平措卓玛说:“他长这副模样,谁想肏他。” 阿丑仍旧装傻,平措卓玛又哈哈地一笑。 张鬼方觉得不好玩,踢了踢阿丑,换汉话说:“你会不会洗衣服做饭?” 阿丑说:“会的,老爷。” 张鬼方满意了,和牙人说:“就他罢。多少银子?”阿丑才松一口气,就听牙人说:“这个人能干,要卖十两。” “十两?”张鬼方提高声音,“十两够买花魁了!”就连阿丑也觉得诧异。 牙人赔笑道:“花魁可没他能干。这位老爷手臂伤了,买个仆人才方便嘛,这是今年最后一个人了。” 原来这个牙人利欲熏心,看见张鬼方穿着不错,就想坑他一笔。张鬼方一开始讲自己手臂受伤,急缺佣人,在讨价还价上属于交了老底,顿时落入下风。 张鬼方嘴笨,不晓得怎么讲话,气得要炸了,说:“走吧,不要了。” 阿丑又着急,又郁闷,苦于没法讲话,狠狠地剜了那个牙人一眼。牙人也懊恼起来,朝外叫道:“老爷,老爷,折一半价吧,再看看呀!” 张鬼方骂道:“最讨厌跟你们汉人做生意了,个个当我是傻子一样。” 阿丑也怯生生地找补道:“我冬天过不下去,要饿死的。老爷给我一口饭吃,别的不要了。” 张鬼方头都不回,径直走出牙行。 阿丑恨得牙痒痒,恨这只吐蕃厉鬼,摸东捏西,摸完以后不买,果子摊最讨厌的客人就是这样。他也恨这只牙人,贪谁的便宜不好,偏偏贪到自己头上。 牙人攥着阿丑给的二两半银,面上带着苦笑,讨好似的说:“这、这位客人,你看……” 阿丑才不管他,在他臂上一点,牙人手指登时松了,碎银落入阿丑手中。阿丑还是气不过,生出斤斤计较之心,把送掉的旧棉衣也拿回来,跟碎银一齐埋了。哪怕烂在地里,也不要便宜这个该死的牙人。 做完这些,天色已暗。阿丑去杨府一趟,问明张鬼方住址,饭也不吃,急匆匆赶了过去。 张鬼方和平措卓玛住在城外,住一栋砖屋,比阿丑之前住处要像话一点,但也很旧了。屋子没有前院,临街的大门桐油斑驳,能看出大大小小数百鬼脸。 阿丑自己也拿不准,这样死缠烂打对待“萨日”,一定要把自己卖掉,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来既来了,他还是决定一试。 阿丑在寒风中紧了紧包袱,感受到长剑的钢筋铁骨,心神稍定。他深吸一口气,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第4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四) 屋里静悄悄的,一时无人应答。 阿丑早就预料到了,也不气馁。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又敲了三下。 “烦死了,你去看看。”这是平措卓玛的声音。 阿丑连忙收回耳朵,站直身体。 门“砰”一声被踢开了,险险从他面前擦过。张鬼方站在门后,手按长刀,仍旧不响,微微皱眉看着阿丑。 阿丑主动说:“老爷,我又冷又饿,实在没办法了。” 张鬼方道:“关我甚么事?我这里不要汉人。” 阿丑心想,白天明明就要成交了,怎么就不要汉人?但他面上还是低三下四,恳求说:“吐蕃人会做的,我一样会做,老爷。” 张鬼方不响,阿丑又想,他们两个才劫了官银,指不定缺人手搬银两。于是说:“老爷,我力气挺大,我能干重活,搬东西,赶马车,都可以。” 阿丑衣裳单薄,洗得软塌塌的,挂在身上,整个人形销骨立。张鬼方瞟了一眼,显然不信,说:“汉人花花肠子多。” 阿丑急道:“老爷,我千真万确是个好人!” 张鬼方不为所动,就要把门关上。阿丑急得伸手去拦,叫道:“找不到活做,我要饿死了!” 张鬼方吓唬他:“你再胡搅蛮缠,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阿丑手一缩,门关紧了,并且上了闩。 阿丑仍旧不大甘心,靠着门板坐下。西北风中,他对那牙人的恨意更深一层,而且越发觉得张鬼方不识好歹。这个人眼眶里面塞的是两颗牛肉丸,有眼无珠,难怪招子是灰色。 晚到约莫子时,月色一暗,天顶笼罩一层浓云,居然飘飘扬扬地下起小雪。 陇右道地势开阔,地广人稀,一到夜间几乎听不见人声。每值静夜,狼嗥传得极悠远,听在耳朵里如同四面楚歌。尤其现在下雪了,天色黑,群狼叫得越发凄厉。阿丑虽然不怕冷,但还是往角落缩了缩。 这时门忽然开了,张鬼方裹着棉被出来,冻得“嘶”了一声。他四下一看,看见屋檐底下蜷着的阿丑,张鬼方伸脚踢了踢,说:“死了没有?” 第7章 阿丑有气无力道:“死了,老爷。”张鬼方冷冷哼道:“说话像样点,否则我真让你死掉。” 阿丑便说:“还活着。” 张鬼方就像拎小猫小狗一样,把阿丑提溜起来,说:“你究竟是不是汉人奸细?” 阿丑心想:“怎么会有这种傻问题。”说道:“当然不是了。” 张鬼方半信半疑,皱眉盯着他看,好像要盯出他脸皮上究竟有没有刻“奸细”两个字。 屋里的平措卓玛被他俩吵醒了,打个呵欠,道:“萨日,我有个办法。” 张鬼方道:“等着。”丢下阿丑,跑进屋里。两个人切切察察地商量一会,张鬼方换上一副得意神情,出来说:“阿丑,进来吧。” 阿丑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小心翼翼跨了一步,迈进门槛之内。 张鬼方嗤笑道:“怕什么,走呀。”把阿丑拉进伙房。讲定要他做早晚两餐、打扫院子,晴天要勤洗衣物。 这些活听上去轻松,其实要干的不少。例如做饭就得生火,生火又要拾柴和劈柴,足可以忙活一整天。难怪张鬼方伤一只手,要搭一个仆人来做事。 阿丑一一答应。末了,张鬼方道:“你要多少银子?” 阿丑吃一堑长一智,吸取教训,说道:“老爷给口饭吃就行。” 张鬼方点点头,眯起双眼,道:“但我还有个条件。” 阿丑想:“不晓得女强盗出什么主意了。”默不作声。 张鬼方咧嘴一笑,继续说:“我这里不要汉人奸细。若你三天之内,杀得另一个汉人回来,我就算你不是奸细。” 阿丑吓道:“张老爷!我不会杀人!” 张鬼方指指阿丑背上,说:“你带的甚么?不是一把剑么?” 阿丑慢吞吞把剑拿下来,递给张鬼方。张鬼方三两下扯掉裹剑的布条,露出里面长剑。 这端的是一把宝剑!通体是银白色,剑鞘雪亮,镶了一块墨玉,像太极图白色的半边。光看扮相就知道它贵。张鬼方面色一沉,说:“带着这东西,饿不死的吧?” 阿丑道:“老爷,这是我一个故人的东西,不能卖的。” 他悄悄抬起眼睛,看了看张鬼方。张鬼方显然不信,说:“什么故人?” 阿丑道:“一个天下闻名的大侠客。” 张鬼方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 阿丑又道:“剑是他送我拿着玩的,我不会杀人。我压根打不过那些个坏人。张老爷去集上一问便知,阿丑原本也只是个卖豆芽的。” 张鬼方拿着剑看来看去,问:“剑有没有名字?” 阿丑垂下眼睛,道:“名字叫做‘无挂碍’。” 张鬼方瞧见剑柄上刻的小篆字,果然是“無挂礙”。他一哂,说道:“什么意思?”把剑抛回去。 阿丑伸手去接,剑在手心弹了一下,没有接稳,掉在地上。这关算是过了。 他蹲下去捡那柄剑,张鬼方居高临下看着他,说:“我不管那么多,你要想留下来,就去杀一个汉人。坏人杀不掉,你就杀好人。男人杀不掉,你可以杀女人、杀小孩。” 阿丑本来只当他们是劫财的强盗,并没太多成见。此时听张鬼方这样草菅人命,厌恶顿生,抱着长剑不答。 张鬼方伸手扯他的耳朵,逼着阿丑抬头看自己,笑道:“你怕什么?如果汉人当中真有好人,怎么没人接济你,要你跑到我这来卖身?” 阿丑挺直腰杆,说:“张老爷,汉人里一定有好人,吐蕃人里也一定有坏人。阿丑不要接济,因为阿丑不是叫花子。” 张鬼方一笑,松开手,说道:“那你挑个恶人杀罢。求一求张老爷,张老爷指不定会帮你。” 阿丑不响,张鬼方收敛笑容,大手贴上阿丑颈项,正色道:“但你若谁都杀不掉,我只好当你是汉人奸细。到时候死的就是你。” 阿丑整夜没睡,才到寅时,他就摸黑起来,把整间屋子逛了一遍。 他自己住的这间伙房,除去烧饭做菜之用,还要堆放柴、炭,其实颇宽敞。但为了散烟,屋顶四面漏风,因此冷得要命。阿丑在地上垫了稻草,又将带来的包袱布铺在上面,勉强能算一张床。 从伙房出来,左手边是张鬼方的房间,右手边则是平措卓玛的住处。他本来以为,张鬼方和平措住在一起,又一道抢劫,关系应当是夫妻。但现在看来,他们两个各住一间屋,中间还相隔伙房,着实不怎么亲密。 外面的厅堂则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张桌、几张长凳,另外有个大橱柜,柜门关死,不晓得里面放的是什么。 阿丑轻手轻脚走过去,拨开柜上搭扣。死寂的黑夜里“嗒”一声响。 他赶紧缩手,静了一会,没有别的响动,他才稍微放心,去开那柜门。 还没拉开柜子,身后房门开了。阿丑全身绷紧,微微回头,余光瞥见张鬼方靠在门上,满脸阴郁之色,也没有开口的意思。阿丑赶忙转过来,低声问道:“张老爷怎么起了?” 张鬼方反问道:“你在作甚?” 阿丑仔细看他神情,觉得他顶多是不高兴,倒没什么秘密要被发现的惊慌或恼怒。阿丑便一躬身,道:“我在打扫,张老爷。” 张鬼方阴森森地盯他看了一会,最后说:“再吵醒我,我就把你杀了。”阿丑腹诽,绿豆大的一粒声音你也要醒,这能够怪谁?但他表面功夫做足,乖乖应了。 第8章 等张鬼方重新关上房门,阿丑又去看那柜子。里面是一摞碗、一摞碟,还有一把筷子,别的什么也没有,难怪张鬼方并不恼火。 接下来半个时辰,阿丑像老鼠一样,把此地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卧房进不去,其余地方都被找过了,甚至院子也走了一圈。全屋清清白白,一块儿官银都没有,仿佛住的是两个良民。 阿丑从院里回来,坐在长凳上歇息。正在此时,房门又开了,张鬼方愠道:“我要活剥了你!” 阿丑见他捂着左臂,脸色憔悴,登时明白过来:张鬼方不是真被吵醒了,压根是手疼得睡不着,到处找茬。 他心里有点幸灾乐祸,摊开两手道:“张老爷,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吵。” 张鬼方自知理亏,把头扭到另一边去。僵持一会,他也没再为难阿丑,而是拿了长刀,出去院里练功。 这会儿还没到卯时,小雪已经停了,浓云散尽,一弯弦月挂在天顶。阿丑从窗户看出去,只见长刀慢慢出鞘,刃长四尺,刀身漆黑无光,比夜色还要更黑,又有一尺长铜铸吞口,月色下冷光泠泠。 这应当是一把双手刀,但张鬼方左手动不得,单用右手持刀,倒也拿得很稳。他闭目静了一会,将长刀高高举起,从中用力砍下。这是刀法中最基础的一着,叫做竖劈。 刀刃将要碰到地面,张鬼方手臂一紧,稳稳停住了。就这样接连劈了百来次,头顶丝丝地冒出白气,动作却分毫不乱不歪。 练罢竖劈,张鬼方擦擦脸上的汗,仍旧嫌热似的,把上衣整件脱掉,拉开架势,另外练起一套刀法。行云流水地练到末尾,他也不停下,摆出起手架势,又从头练起。 阿丑不禁有些惊奇。他原以为张鬼方一介蕃人,又是强盗,使的顶多是外家横练路数,而且练功一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想这几刀看下来,张鬼方使的倒是最最正统、稳扎稳打的内家功夫。 然而张鬼方动作虽唬人,内功却不算太精。而且他太浮躁,生劈硬砍,总是用上自己最大力气,就像面前有个大仇人似的。一招一式使将出来,看着虎虎生风,实则用得太老。刀法原有十分的威力,他用就只剩五分。 这样的武功,在陇右或许能够横行霸道,在阿丑眼中却不太够看。若较起真来,全鄣县征出二三十个民壮,一拥而上,足可以把这只吐蕃厉鬼制得翻不了身。 之所以衙役抓不住张鬼方,大概还是因为怕他,气势首先弱了。张鬼方关在牢房里,套着锁链也能挣断一只手,这样的“萨日”,打起架来肯定是不要命的。 远方公鸡叫了,天际也隐约见白。眼看这套刀法又要练完,张鬼方脚下一转,刀尖递出,隔窗指着阿丑说:“你乱看什么?” 阿丑随口恭维道:“张老爷功夫太好,阿丑看呆了。” 张鬼方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收刀入鞘。过了一会说:“这个叫做‘三忘刀法’,厉害吧?” 阿丑说:“厉害得不得了。”张鬼方嗤道:“你看又看不懂,快给我拿手巾过来。” 阿丑忙跑去拿了手巾,递给张鬼方。张鬼方浑身汗涔涔的,又在雪地里,朝阳一照,热气腾腾,就像拉过车的马一样。 阿丑没忍住一笑。张鬼方自己也觉滑稽,更生气了,凶道:“实在闲得无聊,你不如好好想想,这三天要杀哪一个人。” 第5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五) 阿丑生火烙饼,安排两个吐蕃强盗用罢早饭,又马不停蹄被打发去洗衣服。冬天西北风刮得急,烧出来的热水不一会就冷了。阿丑双手冻得红通通、皱巴巴的,指甲盖也洗劈了一边。 平措卓玛有三十来岁,但是作十六七岁未嫁少女的打扮。头顶天珠,长发结成一绺一绺细辫子,面上厚厚涂一层赭,腰间不系“邦典”。 她拿一个吃剩饼子,在阿丑跟前转来转去,逗小狗一样说:“嘬嘬。”阿丑对她没甚么好印象,尤其知道杀汉人的主意是她出的,更不愿理。 逗木头人逗得没意思,她高声叫道:“萨日!” 张鬼方走来问:“干嘛?” 平措卓玛道:“萨日,你教我两句汉话吧。”张鬼方不响,平措道:“我要学——阿丑,萨日在牢房里面有没有尿裤子?” 张鬼方愤愤道:“没有!走开!我把衣服扔了!” 平措卓玛当然不是真想学,使过坏就算完了。末了把拿的饼子丢在地上,阿丑洗完衣服拿去晾,看也不看,从那饼子上跨过去。 张鬼方道:“你不饿?” 阿丑离家以来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说:“饿了。” 张鬼方便指指地上的青稞饼,嘲道:“那你不吃么?” 阿丑心想:“一路货色。”头也不回,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张鬼方道:“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道理。” 阿丑故意说:“我们汉人就是三岁小孩都知道。” 好容易把湿衣服也晾完,阿丑翻出来一口袋干粮,冲了热水,端碗坐在门口。 这一片是鄣县近郊,毗邻官道,目光所及之处就有十几户人家。每户又各有菜园和农田,根本无处可藏官银。 敢把这么大一笔银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要么张鬼方确信无比,其他任何人都找不见银子,要么他们还有别的共犯,藏在共犯那里了。 第9章 张鬼方见他盯着官道沉思,凑过来问:“你想啥呢?” 阿丑皮笑肉不笑,说道:“我在想杀谁。” 话音未落,官道那边走来一个人,远远地就叫道:“阿丑!” 这个人乃是阿丑的对头,名叫赖五,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痞。他以前曾去过中原,讲话总以“我在长安如何如何”起头。久而久之,有的茶楼请他去坐镇吹牛皮,每天付几文钱,再白送茶水,比《神异经》《搜神记》一类讲烂传说更能揽客。 阿丑初来鄣县,身上盘缠还有剩的时候,曾经也去茶楼消磨过几天。他就是在那时和赖五交恶的。 有次赖五正好讲江湖旧事,讲当今武林第一大门派,非终南剑派莫属。门中有三位师兄弟,岁寒三友,侠名盖世。大师哥、大公子,敦厚沉着,端方若松;二师哥二公子,大家讲他是狐狸化人,七窍玲珑,从来没有他参不透的事情。 讲到此地,阿丑突然放下茶碗,说:“狐狸哪里比得过人聪明?” 终南剑派的“岁寒三友”好巧不巧是赖五最崇拜的人。被他如此抬杠,赖五当场掀了桌子,抓着阿丑打了一顿。阿丑边躲边说:“狐狸不是打不过狗么?”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赖五小时候出过天花,满脸麻斑,经常被别人笑作“癞蛤蟆”。同样是丑,他不仅毫不相怜丑的苦处,反而加倍欺负阿丑。只要路上碰面,一定要找阿丑的茬,抢他身上银子。 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阿丑心知没有好事,端着碗就要回屋。赖五不依不饶,追上来叫道:“阿丑,聋了么?喊你你听不见!” 张鬼方倚在墙上,也说:“你朋友来啦。”阿丑只得停下脚步,转身应付这个癞蛤蟆。 他一回头,赖五就来劲道:“你怎么在这?不卖你的鸡零狗碎了?” 阿丑不想多话,只道:“找了个活做。”赖五道:“干什么?多少银子?” 阿丑格外想说:“给旁边这个老爷扶鸟。一个月给一串钱,尿到脚上扣一文。”忍了又忍,最后道:“洗衣服,烙饼,做老爷的出气筒,赏口饭吃,就这样吧。” 赖五得意道:“你也就这点出息。我在长安的时候,别人家小厮丫鬟,光月俸就能拿个一两半两,主家赏赐的更多。” 阿丑道:“我有口饭吃就行了。”说着举了举碗。 碗里是稀糊糊的白水泡干粮。赖五很是高兴,说道:“丑成这样,刚好只配吃这个。” 阿丑腹诽:“我管自己叫阿丑了,难道介意别人说我丑?吵架也不是这个吵法。”对赖五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丑如无盐娘娘,不也封后了么?” 一直不响的张鬼方插嘴问:“无盐娘娘是谁?”但是没人理他。 钟无盐是战国时的大才女,样貌奇丑无比,但是心思透亮,当面死谏齐王,最后做了王后。这个传说在汉人里人人都懂。赖五闻言大笑道:“那你去卖屁股,看看能不能做个王妃?”笑罢仍不解气,朝阿丑碗里啐了一口痰。 阿丑反应甚快,一扬手,整碗半冷不热的糊糊泼在赖五身上。赖五怒极,吼道:“你晓不晓得这件衣服多少文!”举手要打。阿丑一偏头,躲过去了,说:“癞蛤蟆爪子蹬人呢。” 赖五更加气愤,揪着阿丑衣领,又是一拳挥来。 拳头将要挨到脸上,眼看已经避无可避,旁边张鬼方突然伸出左手,把赖五牢牢抓住了。 张鬼方人高马大,显然不好惹。赖五磕磕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张鬼方问:“你是汉人吧?”赖五道:“是又如何?”张鬼方不答,咧嘴一笑,回头说:“阿丑,要不要杀他?” 阿丑想都不想,说道:“算了吧。”张鬼方于是松手。 赖五手腕都给攥红了,有点发怵,说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张鬼方又一笑,龇出白牙,说:“我都听得懂的汉话,你听不懂吗?”赖五说:“光天化日,你、你怎么敢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张鬼方挥挥手道:“杀了又怎么样,快滚吧!” 目送赖五逃远了,张鬼方道:“为什么不选他?” 阿丑反问道:“杀他有啥好的。”张鬼方道:“你一点都不生气么?” 阿丑哂道:“说几句闲话而已,何至于死。” 他看张鬼方眉头微微蹙起,当真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想,人生在世,不顺意的事情多了去了。不高兴就杀人,真是不可理喻。但他心里又不免有一星半点的羡慕。 张鬼方道:“那你打算杀谁?想好了么?” 阿丑随口说道:“杀个大恶人。” 张鬼方道:“到时候帮不帮你,要看我乐不乐意。休想借我搞那种惩恶扬善的名堂。” 阿丑道:“张老爷怕打不过他。” 张鬼方气得跳脚,恶狠狠道:“就没有我打不过的人!”摔门把阿丑关在屋外。阿丑乐得清净。 鄣县实在是个小地方,找不出甚么真正罪大恶极的人物。阿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让谁死合适。 有时他在屋外干活,路上经过汉人,张鬼方就来烦他说:“杀不杀这个?”而且他故意要气阿丑,总是挑一些老弱妇孺问。阿丑当然不肯。 一晃到了第三天,阿丑照例做了早饭。张鬼方和平措卓玛坐在桌边,阿丑找个角落,三人都拿青稞饼子吃。 吃到一半,平措卓玛说:“萨日,你的伤好一点没有?” 第10章 张鬼方含糊道:“好一点吧。” 平措卓玛指指阿丑说:“那你啥时候杀这个丑八怪?” 他们讲的是吐蕃话,阿丑心里虽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默默啃那饼子。 教他没想到的是,张鬼方也一愣,问道:“不是还有一天么?” 平措卓玛哈哈笑道:“干嘛要留个汉人?我出这个主意,就想逗他玩玩,又没想要他真的入伙。” 张鬼方不响,平措卓玛笑得花枝乱颤,说道:“该不会你也信了吧?” 张鬼方闷声道:“没信。” 用罢早饭,张鬼方叫道:“阿丑,来给老爷换件衣服!” 阿丑跑过去,张鬼方抬着伤手,让阿丑给他穿了袖子,又系好腰带。末了他指指床头,低下脑袋,把披散卷曲的黑发拨到一边。阿丑在床头摸见一串耳坠,珊瑚配碧甸子,就是牙行见面时戴的那串。 张鬼方垂头等了一会,不耐烦道:“快点,老爷今天心烦。”阿丑忙拿着耳坠过来,给他戴在耳朵上。收拾齐整,张鬼方拿了长刀,丢给阿丑抱着,说:“走!” 阿丑不晓得他怎么想的,小心翼翼问道:“张老爷,我们去做什么?” 张鬼方哼道:“你猜呢?” 阿丑迟疑道:“老爷,还有一整天呢。” 张鬼方嗤笑一声。阿丑看看怀里的黑刀,又道:“不会要‘煮豆燃豆萁’吧。” 张鬼方道:“什么意思?”阿丑不响。张鬼方捏着他耳朵一扯,说:“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走了。张老爷今日要去‘青狼帮’。” 第6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六) 青狼帮乃是渭州地头蛇,黑道上若起什么纷争,或者要交哪个盟友,一般都找他们牵头解决。但照阿丑的了解,他们帮里只收汉人,而且只管汉人事务,向来不跟吐蕃人打交道。 阿丑有些好奇,在这节骨眼上,张鬼方找他们做甚。但他再问张鬼方,张鬼方不仅不答,还踢他一脚,要他跟紧点。 走到半路, 张鬼方才道:“实不相瞒,前些天青狼帮和我们谈拢,一起劫了一批官银。” 阿丑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心想:“所以是要去分赃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又问:“多少银子?” 张鬼方道:“三千两!”阿丑感叹道:“这、这么多……” 他本来想顺势问“这么多银子,应该放在哪里”,但当他抬头一瞥,只见张鬼方早已收起玩笑的表情。眼神漠然,若有若无往这边瞥,受伤的左手轻轻抓着阿丑后襟。阿丑心中一凛,改口道:“这么多银子,岂不是想买甚么都能买得起了?” 张鬼方似笑非笑道:“你就这点儿志气。如果你有三千两,你要买甚么?” 阿丑道:“买四十二万斤肉,晒成肉干,过得跟皇帝一样。” 张鬼方松开手,神情放松下来,哈哈笑道:“你就这点志气。总之呢,如果你害怕青狼帮,你就待在外面,躲远一点。” 阿丑道:“老爷不怕我跑了么?” 张鬼方想了想道:“我有这么可怕?”阿丑道:“不要杀我的时候还行。” 不知不觉走到西郊,要到青狼帮地盘了。青狼帮总舵设在武威,鄣县设的是个二三十人的分舵。占据一幢下砖上木的三层崩康小楼,院子大,一般关着门,在城外平房之间显得颇威风。 走到院门跟前,张鬼方道:“这就是青狼帮了,你要不要进?” 阿丑抱着刀答:“张老爷武功盖世,谁都打得过,肯定护得住小小一个阿丑吧?” 张鬼方不置可否,抬手敲敲门,里面有人不耐烦道:“谁?” 张鬼方道:“我姓张名鬼方,叨扰各位大侠,敢求你们方卓方老大出来一叙。” 那人骂骂咧咧去问了,回话时,他幸灾乐祸道:“俺们老大让你滚远点。” 张鬼方好声好气,贴在门上又说:“再去问问呢?我是有件顶重要的事情。” 如果是来分赃,方老大为何不愿见?阿丑正好奇,门内另一道声音说:“张鬼方,要是是为官银的事,我给你道歉了,行不行?” 张鬼方说:“方老大还是出来说话罢。” 方卓笑道:“揭发你们,算我青狼帮做得不地道。但你也跑出来了,人好好的,就别缠着我要说法了罢?” 原来青狼帮不讲信用,事后反水,把一伙吐蕃人向官府揭发了,意欲独吞官银。张鬼方顿了顿,却道:“我不是来要说法的,是有别的事情。” 方卓半信半疑,叫帮众开了条门缝,一边问:“那是要说甚……” 话音未落,阿丑眼前一晃。那把长刀静悄悄从他怀里出鞘,以极刁钻的角度插入门内,往回一拉,那帮众的脑袋就像稻谷一样,被整整齐齐削落下来,不声不响死透了。 不说青狼帮其他人,就连阿丑都吓了一跳。 今日来得不巧,看场子的长老都回来议事。加上端茶倒水的小喽啰,约摸共有十五六人。 其中有个左护法,是少林弟子还俗,身手了得。眼见来者不善,此人抄起一根降魔棍,抢上一步,直戳张鬼方右眼。 只听“当”一声,张鬼方回刃一格,降魔棍应声而断。阿丑躲在张鬼方身后,暗想,降魔棍碰上厉鬼“萨日”,萨日赢,降魔棍输。 张鬼方一刻不停,手腕翻转,顺势往下一带。那左护法也被割断脖颈,当场倒毙。 第11章 青狼帮余下一十三人,各抄家伙,把他两人团团地围了起来。帮主方卓颈侧有个狼头刺青,站在正中央,压着怒火道:“既然是来商量事情,你这厮出手就伤人,未免太不讲理了。” 张鬼方奇道:“我好端端敲门了。你们汉人说要先礼后兵,我礼也有,兵也有,哪儿不讲理了?” 方卓额头上暴起青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旁边一人拉住他劝道:“大哥少安毋躁,且听这小子是要干什么。” 劝架这人同样姓方,单名一个“智”字,是帮主方卓的胞弟。此人武功智计当属青狼帮魁首,只因时运不济,才被胞兄压了一头。 方智原本拿着一对小剑,为示诚意,把剑插回鞘中,朝张鬼方揖道:“咱们青狼帮之前多有得罪,这两个人就当赔罪了。” 张鬼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方智又道:“既然有事相商,阁下不如进屋坐坐,我叫兄弟们上酒菜,慢慢地谈。” 张鬼方道:“免了。”方智耐着性子道:“或者长话短说,就在此地谈也行。” 只见刀影一闪,张鬼方手起刀落,又将旁边一个喽啰斩死,一面笑道:“也没甚要讲的,只是想哄你们开门,让我进来杀人而已。” 张鬼方今日穿一件白外袍,此刻下摆已经沾上红艳艳的人血。他再一笑,耳坠乱颤,整个人浑像罗酆山爬出来的厉鬼。方智大惊失色,还鞘的双剑又“铮铮”两声拔出来。余下众人也进了一步,兵刃指向张鬼方和阿丑。 帮主方卓叫道:“都给我上!”张鬼方也叫道:“阿丑,躲好了!”阿丑抱着刀鞘,紧紧缩在张鬼方背后。 张鬼方一刀挥开右手边敌人,左肩急转,让过左手边刀剑。 方智挺剑一刺,原本刺不中的,但他看张鬼方已经转到尽头,再退不开了,他便冒险往前一步。张鬼方手臂带伤,而且还要顾念身后一个阿丑,动作就不怎么灵巧,正巧给他刺中肩头。 方卓喜道:“这厮也无甚可怕的,兄弟们让他有来无回!”趁张鬼方受制,抡动手中流星铁锤,就要往张鬼方脑袋砸下。 张鬼方气极反笑,说道:“我无甚可怕,我倒要教你们看看,萨日可不可怕。”说罢回刀一挡,将方智刺在他肩头的小剑斩断,丢在地下,一退避开方卓重锤,施展开“三忘刀法”,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青狼帮众人见他一味防守,胆子大了,各路兵器往他身上招呼,都被他一一挡开。方卓道:“这厮刀法也不如何凌厉。而且他总有力气用尽的时候,兄弟们千万勿急,慢慢地耗死他就是。” 张鬼方却突然出刀一刺,把方卓身边一名帮众刺个对穿,笑道:“你不专心。”众人大怒,张鬼方却又缩回去,不再进攻。 如是反复杀了三四人,大家明白过来,张鬼方分明是故意拖延,戏耍他们,要他们看着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 有个帮内长老,平时挺有威信,此刻对方卓道:“帮主,要不我们且撤吧,这个点子实在是硬。” 方卓喝道:“你再讲这种废话,我先杀了你!”那长老只好闭嘴。 斗得几个来回,张鬼方又杀二人。方卓身边一个倒酒喽啰受不住了,丢下长剑,拔腿就跑。方卓一锤把他砸得脑袋开花。然而众人已经心生怯意,个个只想要逃跑,四散在院里。 张鬼方一点,还剩下五个人。他也就不再留手,一刀刺死方卓,一个个地去追逃跑的帮众。 青狼帮建分舵时,为防偷袭、告密,连个后门也没留。两名帮众一东一西,各爬在围墙上。张鬼方回头对阿丑说:“你自个躲起来。”飞身上前,一刀结果西边那人性命。 东边的帮众已经趴在墙头,只等往下跳了。身法再快,恐怕也没法赶得上。张鬼方索性不去追他,力灌于臂,把长刀当做袖箭,脱手甩出。那长刀宛如一颗黑色流星,帮众听到风声,却躲闪不开,活生生被钉死在墙头。 阿丑原本想,张鬼方嘴巴硬,审不出名堂,但青狼帮众人却未必像他这么硬骨头。 此地一十五个人,不可能给他一个个全部杀了。到时候通传杨俶,抓了长老审问,总能问得到官银藏在何处。谁料张鬼方凶悍至斯,当真要把分舵灭门了! 阿丑四下看看,剩的人里唯一一个有头有脸的便是方智。他将心一横,趁张鬼方没看着,朝方智身边走去。 那厢张鬼方捡回长刀,听见背后传来一道细细声音,告饶道:“这位老爷,我是张老爷才买的下人,交情浅,他不会管我的。” 另一人冷笑道:“休想骗我。” 在先的声音又说:“你要想活命,还是丢下我快跑吧。” 张鬼方转过身,只见最后剩下一个方智,一手锁着阿丑,一手反手拿着小剑,架在阿丑脖子上,厉声喝道:“张鬼方,你胆敢往前一步,这家伙就没命了!” 第7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七) 阿丑后心“大椎穴”被方智抓住,脖子前面又横着凉的刀刃,动弹不得,样子像吓坏了。兔子被人活捉时就是这个神情。张鬼方站定不动,眯起双眼,目光像刮猪毛一样在阿丑身上刮了一番。 方智犹不满足,叫道:“你把刀扔了。” 张鬼方没怎么犹豫,将那把黑沉沉宝刀扔在地上。方智道:“踢过来。”张鬼方同样照做。 在阿丑预想之中,张鬼方若能念他这条命,暂且不杀方智,已经是莫大的面子。不想张鬼方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久没人对他这么好了。 第12章 方智收起小剑,伸腿去够长刀。张鬼方叫道:“阿丑,给他一下,跑过来!” 阿丑假意挣了挣,方智已经一脚踢起长刀,重新架在阿丑脖子上,恶声恶气道:“休想搞小动作。”一路拖着阿丑,走入总舵的小楼。 进得堂屋,方智点了阿丑穴道,丢在一旁,又“砰”一声踹上门,拿根手臂粗的大木条闩在门上。阿丑好意提醒说:“拦不住他的。” 方智不信邪,把堂屋里的桌子椅子全部搬来,堵在门口。阿丑见了哂道:“这有什么用,他力气大得很,能弄开的。我教你……你先上楼去看他一眼。” 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灰尘簌簌而落,吓得方智立马信了,提着阿丑跑到楼上。 阿丑心里也颇忧愁。要是方智留得命在,还可以从他这里审问官银的去处。但若保不住方智,让他死了,真就只好套张鬼方的话了。 从窗户看下去,张鬼方站在大门口,一脚一脚踹那木门。阿丑道:“兄台,我们今日碰面,姑且算是有缘,我卖你一个乖。” 门轴嘎吱嘎吱地怪叫,眼看要踹坏了,方智紧紧盯着楼下,甚至无暇去看阿丑,说:“什么?” 阿丑道:“你先叫他站远一点。” 方智按着阿丑,从窗洞探出脑袋,说:“张鬼方,你再敢踹一脚,我就杀了他!” 张鬼方悻悻停下,方智指挥他说:“走远一点,走到树那边去。” 院里栽的是一棵樟子松,冬天仍旧枝繁叶茂。张鬼方依言退后,走到树底。 方智说:“接着怎么办?” 阿丑叹了一口气,说:“我实话与你讲。其实我是被他抓去做下人的,也不是自愿,恨透他了。所以今天愿意帮你一把。” 方智重复道:“怎么帮?” 阿丑道:“你从后窗跳出去,跳过院墙,往东边跑。我替你拖一盏茶时间。” 方智犹犹豫豫,慢吞吞放开阿丑。阿丑这辈子最讨厌和这种人打交道了,有点儿小聪明,爱疑神疑鬼。他心里着急,沉声斥道:“赶紧走!你要么信我,要么就等死好了。” 被他一斥,方智这才麻利起来,将那把宝刀递给阿丑拿着,自己翻窗逃出去。 阿丑留神细听:身后较远的地方一响,应该是方智从墙头跳走了。他趴在窗口,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朝楼底下叫:“张老爷!” 张鬼方还直挺挺地站在树底下,上身为枝叶所挡,闻言问道:“怎么样了?” 阿丑颤声道:“张老爷,他拿刀对着我呢。” 张鬼方嘲笑道:“你哄一哄他,骗他下来。” 阿丑回头看了一眼,装得很怕,道:“他把我杀了怎么办?” 张鬼方道:“那等他杀完你下来,张老爷替你报仇。” 阿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好真的甩脸子,还得哄着说:“张老爷,阿丑虽然一条贱命,还、还是有点儿怕死。” 张鬼方没理他。阿丑心想,难道这个强盗还生气了,不搭理人?又好声好气说了几句。张鬼方只是不动不响,衣摆随风飘拂。 阿丑觉得不对劲了,衣服空荡荡的,简直不像塞有一个人。再凝神静听,楼外似乎有微微的呼吸声,逐步往上,一点点离得近了。阿丑大急,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去。 只见张鬼方光着膀子,手脚紧紧攀在墙上,像条壁虎一样,就要爬到二楼了。原来他为了掩人耳目,脱掉衣服挂在树上,自己绕路爬了上来。 见到阿丑看他,张鬼方右手抓牢砖头,左手收回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丑一算,拖这么一会时间,还不够方智跑出几里的。张鬼方若执意要追,一定能够追得上,他就白费这么多功夫了。 想到此地,他连忙撤回窗内,咬紧牙关,横刀在自己臂上轻轻一划。宝刀锋锐无匹,切豆腐一样将他外衣和一层油皮划破了。划在这个地方也很讨巧,伤得浅但流血多。 等他掩好衣服,盖住伤口,张鬼方已经一跃而上,从侧窗翻进来,喝道:“姓方的小贼!你张爷爷来了!” 长刀“当啷”落在地上。屋里又空又静,连方智的影子都没有,唯独阿丑站在窗前,还是那副受惊的兔样。 张鬼方哪里还有不懂的,血气上涌,一脚把阿丑踹翻在地,吼道:“你跟他合起伙来骗我!” 阿丑缩在角落,手臂挡着头脸,连连讨饶。张鬼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一脚接一脚,朝他脑袋、胸腹踢去,一面问:“你为什么骗我!” 阿丑道:“他说、他说,我不帮他,他就要把我杀了。” 张鬼方叫道:“你当我不会杀人么!”把阿丑踹得躺倒下来,一脚踏在阿丑胸口。阿丑眼冒金星,喉咙甜丝丝的,更是喘不上气来,只能拍着他腿叫:“张老爷,张老爷!” 张鬼方往旁边移了移,踩着阿丑肩膀,说道:“你讲,他说了什么,又往哪边跑了?” 憋了好半天,阿丑咳嗽咳得涕泗涟涟,满脸沾了尘土,简直更丑了,并不能使人怜惜。张鬼方眯起双眼,冷冰冰等他回话,一副随时要把他踩死的模样。 好容易缓过气来,阿丑说:“他讲,张老爷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要敢背叛他,他但凡有口气在,一定灭我满门。” 当初张鬼方恐吓官差,用的也是同样的说法。他稍微能够感同身受,脚下放轻了些,冷笑:“你家能有几个人。” 第13章 阿丑道:“回老爷,就我一个。”张鬼方提高声音道:“谁叫你答这个了!你给我说,方智往哪边跑了?” 看他不语,张鬼方又道:“说呀!” 阿丑说道:“张老爷,你答应阿丑一件事。” 张鬼方冷道:“讲!”阿丑说:“张老爷帮我杀了方智,就当这是我杀的汉人。” 张鬼方气得笑了,灰眼珠阴沉沉的,说:“好,好。”阿丑佯喜道:“张老爷答应啦?” 张鬼方猛地爆发出来,叫道:“你还胆敢利用我,你好得很!一边骗我,一边叫我给你挡灾,是不是!” 阿丑从他脚底下挣出来,坐在地上哀求。张鬼方恍然道:“对啦,还有杀汉人的事情。要不是张老爷有几分聪明,差点真给你一箭三雕了。” 他俯下身,盯着阿丑说:“我偏不要遂你的意,我偏偏不杀方智了,怎么样?” 阿丑在心里乐了一下,面上泪眼朦胧,问道:“那阿丑怎么办?” 张鬼方恶狠狠地说:“你活该!”又是一脚踹向阿丑。阿丑侧身一挡,尖叫一声,捂着手臂倒在地上。 张鬼方道:“叫什么?”接着才发觉阿丑受了伤,衣袖都被鲜血洇透了。他一怔,说:“怎么回事?” 阿丑抿嘴不答,张鬼方放缓声音,问:“方智弄的?”阿丑依旧不答。张鬼方着急起来,责备道:“你胆子也忒小,他拿刀割你,你不晓得说么?” 阿丑垂下眼睛道:“我不是故意骗张老爷的。” 张鬼方蹲在旁边,用又恼火、又无奈的神情看他,面色阴晴变幻,其间几次好像想骂,硬生生憋回去了。末了说:“得了,你别哭了,越哭越丑。” 阿丑除去开头挤了几滴眼泪,其实压根没有哭过。张鬼方见他好些,问:“还有别的伤没有?” 阿丑忙说:“没有了,我能干活的。”张鬼方啧了一声,站直身子,嫌弃道:“笨手笨脚的。” 阿丑抬头不响,张鬼方说:“走吧。”阿丑这才跟在他身后下楼。到了院里那棵樟子松的位置,张鬼方衣袍还挂在树上。他指指树说:“给张老爷拿下来。” 阿丑取了袍子,抖掉松针,给张鬼方穿在身上。穿到左臂袖子,张鬼方浑身一抖。阿丑问:“张老爷还好么?”张鬼方道:“好得很。” 但是袖子全穿进去以后,露出底下一截小臂,青青紫紫,精彩纷呈,比出门的时候更肿上一圈。阿丑想这是他爬上二楼受的伤,有些不是滋味。 系好腰带,两人忽然听见婴儿啼哭的声音,一阵一阵从小楼背后传来。张鬼方提了刀去看,只见一个汉人少妇在围墙底下转来转去,一面捂着怀里孩子的嘴。 张鬼方喝道:“站住!”那妇人反而更急了,单手抱紧孩子,就想要硬跳上墙。张鬼方道:“再跑我动手了!” 眼见跑不掉,妇人才慢慢转过身来。容色虽病却美,说:“我们并不是青狼帮的人。”又道:“多谢恩公。”原来这是方卓抓来的民女,一直被关在帮中。直到今天青狼帮被屠了满门,她才趁乱逃出来。 阿丑悄声说:“张老爷,放他们走吧。” 忙活一天,此刻日头已经西斜。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彻底黑了。张鬼方看看太阳,阴森森一笑,问道:“真的?今天是第三天了。” 阿丑道:“我真的不敢杀人。” 张鬼方摆摆手,把那母子二人赶走了,定定看着阿丑。阿丑一躬身道:“多谢张老爷。” 张鬼方一手搭在刀柄上,手指一点一点,半晌才说:“算了。”阿丑抬头问道:“什么意思?”张鬼方道:“我想你心软一点……胆小一点也挺好的。” 阿丑一喜,正想要走过去,张鬼方却举起长刀把他推远,说:“你听好了!” 刀鞘点在阿丑胸膛中央,坚硬、圆钝、沉重,像鼓槌一样。张鬼方说:“张老爷这里规矩少,只有一条不能犯的,那就是不能骗我。” 阿丑点点头,张鬼方继续说道:“我这辈子最恨最恨的就是骗子。有何难处可以说,但一定不能再骗。再骗我一次,我一定一刀杀了你。” 他把长刀往前递递,压在阿丑心口。阿丑的心脏被这根黑鼓槌敲得砰砰直跳,嗫嚅道:“我一定不会再骗张老爷。”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不打算更了,但是吃饭被人鸽了两个钟,怒而更之 第8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八) 看见阿丑全须全尾回家,平措卓玛很惊讶,而且因此不太高兴,总是想用眼神毒害阿丑。一旦阿丑回望,她又没事人一样笑笑,不说话。 就这样过了半个晚上,平措卓玛忍不住问:“萨日,打算什么时候干掉他?” 张鬼方反问道:“杀他干嘛。” 平措卓玛挤眉弄眼,说:“不是讲好的么?”指的是上午她说,无论阿丑履约与否,最后都要把他杀掉。 张鬼方装傻道:“不记得了。”平措卓玛道:“留个汉人在这里,以后万一出事呢?” 张鬼方不响,平措卓玛狠狠白他一眼,说:“养个小羊,小牛,都比养这个丑东西好。” 张鬼方瞥了阿丑一眼,说:“因为小羊小牛比他可爱?” 平措卓玛道:“小羊可以吃,小牛也可以吃。” 她这话说得真难听。阿丑也在心底白她一眼,想,你起初对我嘬来嘬去,当逗小狗呢,刚巧你们吐蕃人不能吃狗的。 第14章 夜半时分,阿丑照旧歇在漏风的伙房里。今日他自己划自己一刀,虽然只破油皮,肩头还是隐隐地生疼。阿丑翻出金疮药,调了一点灶内刮出来的草木灰,细细敷在伤口上。 等他躺在柴堆旁边要睡了,闭上双眼,却忍不住想起白天的情景。他天性恨欠别人人情,爬起来拿了药油,去敲张鬼方房门。 屋里问:“是谁?”阿丑应了一声,屋里又说:“走走走,不要来爬张老爷的床。” 阿丑咬牙切齿,压着声音道:“张老爷,我看你胳膊伤了,好心来给你上药,不要就算了。” 过了半晌,张鬼方才讷讷地叫他进去。屋里炕烧得火热,张鬼方正盘着腿打坐,身上一件里衣应当是刚披上去的。阿丑一层一层卷起他衣袖,卷到胳膊肘,底下小臂看着很吓人,万紫千红,完全没有消肿的样子。 但是再往上卷,没有伤的地方就漂亮得多。肩头好像起伏的夜山,一层薄汗照得金灿灿、甜腻腻的。阿丑这三日过得太紧张,此刻竟然分神想:若把平措戴的臂钏硬套上去,就跟黑刀上套个铜吞口一模一样。 阿丑把药油倒在手心,体温捂着,随便问:“除了手臂,还有别处伤么?” 张鬼方道:“屁股挺疼。”阿丑狐疑地抬起头,张鬼方阴着脸说:“干嘛,张老爷在牢房里的时候,那几个畜生打的呗。” 阿丑看看手心药油,看看张鬼方,意思不言而喻。张鬼方暴跳如雷,叫道:“张老爷不可能脱了裤子,给你看屁股的!” 阿丑被逗得哈哈大笑,自从他来到陇右,深居简出,除了卖豆芽外,十天半月都难和别人说上话,更少有开怀的时候。张鬼方使劲揪他耳朵,说:“不许笑,不许笑!” 吃吃地笑了一阵,阿丑问:“你们劫官银要去做啥呢?” 张鬼方想了想,道:“平措呢,平措是个疯婆娘,母老虎,就是想抢钱和杀人而已。” 阿丑道:“还有这种人。”张鬼方道:“她说,等她仇家多得过不下去,就逃去冈仁波齐。” 吐蕃人除了信天竺传来的大乘佛教,还爱信自己的雍仲本教。苯教传说里,神山冈仁波齐是世界中心,是信众向往的圣地。平措卓玛大概也是怀着这个想法,打算去神山朝圣。 阿丑道:“那张老爷呢,也是一样的么?” 张鬼方摇摇头:“我要去中原。” 中原,阿丑动作不觉一顿,说:“中原很繁华,景色很美,去看看挺好的。”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又不是去玩,我要去报仇的。” 原本张鬼方和他闹得挺高兴,说这句话时却顿时冷淡下来。阿丑自知失言,便不再提,默默给他擦药。 擦完整条胳膊,张鬼方突然问:“阿丑,你会不会用剑?” 张鬼方早就问过他是否会武,而且问过两遍,他两遍都答不会。再问这个问题,总不可能是张鬼方忘了。 他小心翼翼说:“张老爷,其实我会一点儿,但也就会一点点。”说着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 张鬼方似笑非笑,眯起灰眼睛打量阿丑。身后的阴影铺得很大,张牙舞爪,暗流涌动。阿丑不禁一僵。 过了好一会,张鬼方才说:“挺好。” 究竟好在哪里,阿丑也不敢细问。他匆匆收了药瓶,正准备告退,张鬼方一把拉住他手腕,扯回炕上,低声道:“别出声。” 他怕阿丑不听话,将一根手指虚虚竖在阿丑嘴边。阿丑屏息静听,外面有一声很轻的“喀啦”,某间房门开了。随即有淡淡的脚步声,好像进了伙房。 张鬼方在他耳边问:“听见什么没有?”阿丑摇摇头。张鬼方道:“再听。” 屋外那人“咦”了一声,用蹩脚汉话唤道:“阿丑,阿丑?”原来是平措卓玛。 张鬼方哂道:“她叫你呢,要不要应?” 阿丑自然不作声。唤了几声,平措卓玛从伙房出来,停在张鬼方门前,拍门道:“萨日!” 张鬼方把阿丑囫囵塞进棉被底下,才应道:“做什么?”平措卓玛道:“你开门。”张鬼方道:“没穿上衣呢。” 平措卓玛嗤道:“谁要看你。” 阿丑掀开棉被一角,留了个缝隙看外面。只见门缝插进来一把匕首,硬砍几下,把门闩斩断了。平措卓玛踢开门道:“丑东西不见了。” 张鬼方不为所动:“大半夜,你拿着刀找他作甚?” 平措道:“你不舍得动手,我是舍得的。”走进来看了一圈,又问:“藏在哪里了?” 张鬼方道:“我可不清楚。” 平措卓玛道:“萨日,你不会把丑东西藏在炕上吧?”说着就要来掀被子。张鬼方从床头摸出长刀,连鞘一拦。平措也不多话,手腕翻转,匕首急削张鬼方双眼,又被他给挡住了。 阿丑蒙在棉被里,大气不敢出,热得满头大汗。他却无暇难受,飞快在想:张鬼方问他会不会剑,是看出什么了?张鬼方突然这样回护他,又是因为什么? 棉被之外叮叮当当地拆了十余招,平措卓玛败下阵来,悻悻收起匕首。张鬼方道:“你不要再管这事,也不要再半夜杀他。” 平措卓玛道:“萨日,为什么非留他不可?” 张鬼方反问道:“我手伤了,难道你肯做饭?你肯洗衣?” 平措卓玛道:“买个吐蕃人。”张鬼方道:“你肯出钱?”平措卓玛不答,退到门外,发泄一样狠狠摔上门。 第15章 阿丑从被子里爬出来,恰好对上张鬼方的目光。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阵,张鬼方道:“没事了。” 阿丑不响,张鬼方又道:“你要害怕,趁早走了也行。” 阿丑问道:“张老爷为什么帮我?” 张鬼方抓过他手,带到灯下,没头没尾说:“你手上有剑茧,你是用过剑的。涂药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阿丑一惊。 他掌心本来的确长了一小片剑茧,位置和抡锄头、抡锤子长的茧都不一样。如今太久没练剑,茧薄得看不出来了,皮肤也恢复柔软,只是摸起来还有一点点粗糙。 真想不到张老爷皮糙肉厚,还有本事去察觉这个。 阿丑心念电转,想了一百种借口糊弄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张鬼方道:“你之前骗了张老爷,张老爷既往不咎,原谅你了。” 阿丑谢过,张鬼方又说:“有秘密是正常事情,张老爷不问你从哪里学剑,也不问你的大侠朋友是谁。张老爷自信功夫过得去,不怕你做坏事。” 阿丑抿紧嘴唇不答。张鬼方道:“你不要骗张老爷,张老爷也就不会骗你。说过给你一口饭吃,不会饿你,也不会叫你给人杀了。” 【作者有话说】 豌豆主公比较不傻的一集 第9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完) 三日后,阿丑在挡门石下发现一根蔫豆芽,这是杨俶约他见面的暗号。阿丑找个借口出门,赶去茶楼会合。 杨俶已经提早到了,等在雅间里面。今天恰好又是赖五来吹牛的日子,相隔一面竹屏风,也能听到赖五在大堂高谈阔论,讲中原少林如何如何,峨眉如何如何。当然最为人称道的是终南剑派。杨俶听得津津有味。 阿丑入座说:“杨大人对这种传说很感兴趣?” 杨俶这才注意到他来,招呼小厮上茶,答道:“陇右这边太单调,有时觉得故事真是不可思议。” 阿丑哂道:“胡诌的东西,当然不可思议了。” 杨俶却不大同意,说:“赖五到底是在中原呆过的,懂些奇闻轶事也不奇怪。要是终南剑派在此地,我去求他们一求,官银之事岂不是迎刃而解了?” 阿丑不与他争辩,自顾自舀出一碗茶汤。杨俶道:“这次请你出来,是你讲那个方智抓到了。” 与上次碰面相比,杨俶面色红润,身形胖了一圈,和之前要死要活的模样大为不同。阿丑看他一眼,问道:“招了?” 杨俶喜滋滋一笑,说:“一天就招了。他们青狼帮有个地窖,里面另修了一扇暗门。从暗门进去,密室堆了整一千两官银。” 阿丑道:“挺好。”杨俶把桌上茶碗端起来,像敬酒一样双手一递,说道:“多亏了你,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快找着。” 阿丑更喜欢他以前的态度,往边上让让。杨俶将茶一饮而尽,一亮碗底,又说:“但剩下一千五百两官银在哪,还是要麻烦阿丑先生。” 原来劫下官银之后,一半分给两个吐蕃人,另一半则被青狼帮自己运回分舵,各藏在不同的地方。 青狼帮告密揭发萨日,又暗中出手,帮助平措卓玛逃脱,打的就是逼问平措,私吞剩下一千五百两的主意。 然而平措卓玛身手不凡,还会许多苯教咒术,反叫他们青狼帮束手无策,直到最后也未问出官银去向。 说罢此事,杨俶喜滋滋地又道:“还有一件好事。前两日我得到消息,只要官银找回来,我照旧是能升迁,到时不会短了你的好处。” 阿丑道:“上次就讲过,不必了。”杨俶不依不饶说:“总要意思一下,你要什么?” 阿丑干脆不答。杨俶道:“要画?要字?”他们就是因书画相交的,杨俶才这么问。 阿丑不响,脸上似笑非笑。杨俶问:“要钱?要老婆?”问得自己也很没底。 他混迹官场多年,对送礼有特别心得,看别人一眼,基本知道对方喜好。但此刻看着这张冷冷笑着的丑脸,他竟想不出阿丑会喜欢什么东西。 其他人过日子,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穿金用银,附庸风雅;平民百姓踏青郊游,扯几尺漂亮布匹做衣服;再穷些的,用泥巴捏小人,下河里戏水游泳。总之人往高处走,糊口以后就要变着法儿找乐子,要追求有滋有味的生活。 唯独阿丑不同,阿丑是得过且过,阿丑好像恨过日子。 这些时日杨俶好一番调查,查到阿丑是东边来的,占了一幢没人要的破屋子住。除了做发豆芽卖的小生意,极偶尔做些短工,除此之外再也不和任何人来往。不赌钱却也不攒钱,不找女人,不下馆子,滴酒不沾,和苦行僧似的无欲无求。 阿丑默默啜了半碗茶,忽然开口问:“方智要怎么处置?” 杨俶想不到他问这个,听得一愣,才说:“抢劫官银,当然是死罪了。下月中在集市西边杀头,你要不要来看?” 有言: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赏、刑、罚与春、夏、秋、冬以类相应。 按大唐律法,除了犯上、弑主,尤其罪大恶极的犯人,其余犯死罪的都是秋冬处刑。方智也算捉得应时,马上就能斩首,等不到赦免了。 阿丑道:“他自己招了,而且招得这么快,也不能抵罪么?” 杨俶哈哈笑道:“当然不行。难不成你还同情他?” 第16章 阿丑摇摇头:“好奇而已。” 杨俶假装低下头喝茶,实则抬起眼睛悄悄打量他。阿丑面色很平静,看不出究竟是怎么想的。杨俶感叹说:“阿丑先生不是陇右人吧?” 阿丑道:“何出此言?” 其实阿丑方言说得很好,但杨俶心里就是有种感应。想了想,他说:“阿丑先生有未种过地?橘生淮北则为枳,这里水土种不出阿丑先生这样的人的。” 阿丑微微一笑,说:“杨大人猜错了,我就是土生土长渭州人。晓得杨大人夸我,但也太瞧不起此地。”又说:“阿丑没念过书,什么橘枳的听不懂,杨大人少掉书袋吧。” 他既不像在说真话,又不像在说假话。杨俶品来品去,总是品不真切,而且总觉得阿丑像在讥笑自己,只得作罢。 第10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一)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张鬼方的手臂总不见好。找遍镇上郎中开药,始终不起作用,甚至越来越坏了。 睡得晚的时候,阿丑总听见他在屋里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他就气得捶床。 夜里疼得睡不安生,白天精神自然差,脾气自然火爆。阿丑做事的时候,他要么到处挑刺,要么阴恻恻地看着,非常难缠。 如是强忍了好几天,张鬼方手臂烂穿一个指头大的洞,往外流黄水,每天须去医馆重新包扎,家里常常只剩阿丑和平措两个人。 这日吃过早饭,张鬼方换药去了。阿丑烧一锅开水,蹲在院子角落洗东西。先洗各人外衣,剩的水再洗碗筷。 因为是给别人干活,阿丑有机会就要躲懒,做事也就格外磨蹭。在院子里蹲到日上三竿,眼看张鬼方要回家了,阿丑把水盆里的丝瓜络捞出来。每碗每碟匆匆一擦,算是洗完了,可以端着回去。 今日平措卓玛好像没事干,坐在堂屋里烤火,翘起一条腿,上身倚在桌上,用种揣摩的目光打量阿丑。 阿丑被她盯得寒毛直竖,但他们之间语言不通,又没办法讨饶,只能自顾自把碗碟往橱里放。 放完了,正要关上柜门,平措卓玛突然一个箭步跳上来,抓准柜门使劲一晃。橱里放的陶碗瓷杯,大暴雨似的被晃落下来,丁零当啷,满地狼藉。阿丑捂着头大叫道:“你干什么!” 平措卓玛对他嘲弄一笑,也不说话,走回桌边坐着。 就在此时,张鬼方也换完药回来,黑着脸走进堂屋。看见蹲在地上捡瓷片的阿丑,问:“怎么回事?”再看空空如也的柜子,就算没人回答,他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张鬼方不悦道:“你怎么把碗全摔了?” 阿丑心里一凉,闷头回答:“是这个吐蕃奶奶摔的,可不是我。” 张鬼方转头看看平措卓玛,平措卓玛幸灾乐祸地讲蕃话说:“不是我干的,丑东西骗你呢,萨日。” 张鬼方本就不舒服,回家应付这些破事,更是烦上加烦,道:“她说你骗人呢。” 看他皱眉头,平措卓玛添油加醋地又道:“萨日,这个丑八怪谎话连篇,是不是讨人厌?” 阿丑道:“张老爷,我说她故意害我,你信不信?” 张鬼方被吵得头痛,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就是不响。阿丑说:“张老爷要我诚实,那么张老爷也得用人不疑才行。” 想了半天,张鬼方这才下定决心,对平措说:“之前不是讲好了么,你别再管他的事。” 平措卓玛大叫一声,说:“你宁可信他!”气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摔门进了里屋。 轻轻巧巧赢了一局,阿丑有点得意。正要夸张老爷聪明,张鬼方却道:“现在没有人了,你讲,到底是不是你摔的?” 原来这只吐蕃厉鬼是折中一下而已。阿丑不禁郁卒,道:“我以为你信我呢。” 张鬼方道:“也不是不信。你不是说那劳什子的……用人不疑。”阿丑抿紧嘴唇不响,张鬼方道:“没关系,你说,是不是你摔的。” 阿丑仍旧不响,张鬼方服软说:“是张老爷想不明白,她把吃饭家伙摔了作甚。” 阿丑低着头说:“她想要张老爷赶我走。”又说:“张老爷,你仔细想想,平措说我骗了张老爷,但她不会汉话,如何知道我说的什么话?” 张鬼方一愣:“什么意思?” 阿丑叹了口气,知道张老爷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解释道:“她明白我说什么,明白我一定说是她干的,因为就是她干的。” 想了半天,张鬼方反应过来,拖长声音说:“哦——”阿丑趁机表忠心:“我不会骗张老爷。” 张鬼方笑了一笑,说道:“你挺聪明。” 他朝阿丑走过去,阿丑以为他又要捏自己耳朵,于是偏头一躲。张鬼方却压根没伸手,紧紧抓着伤臂,从旁边绕开,恹恹地回里屋了。 这天夜半时分,阿丑慢吞吞地收拾干净堂屋,回到伙房歇息。一开门,只见张鬼方在架上翻来翻去,把盐罐油罐都弄倒了。阿丑跑去扶正,问:“张老爷找什么?” 张鬼方道:“有没有酒?”声音沙哑无比,吓了阿丑一跳。阿丑劝道:“夜深了,张老爷不要喝了。” 他慢慢转过头,阿丑才瞧见他满面通红,长发抓得乱七八糟的,眼神也不清不楚,完全不是之前凶悍的样子。再一摸额头,已经烧得烫手了。 张鬼方只是乖乖地蹲着不动,说:“喝一点才睡得着。” 第17章 屋里太暗了,阿丑点亮油灯,说:“让我看看呢?”张鬼方也很听话,袒出左膀,伸给阿丑。 解开臂上缠的白布条,里面伤口比阿丑想的还严重。边缘一圈泛白,死肉颜色,周围淤血虽然消了,但又红又肿,看着非常吓人。 阿丑本想找自己那瓶金疮药,但伤得这么厉害,金疮药是不管事的。他转而去拿了做饭用的酒。酒虽未结冰,但冷着喝下去难受,阿丑拿油灯垫在下面温着,说道:“郎中怎么讲的?” 张鬼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讲,这个是热毒发不出来,能扛过去就是命大,抗不过去就活活地烂死掉。” 全鄣县只有一家医馆,店大欺客,但这么说话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像是咒人死一样。阿丑忧道:“张老爷没打他吧?” 张鬼方闭着眼睛说:“没打。”阿丑道:“没骂他?”张鬼方说:“骂了。” 阿丑哭笑不得,张鬼方却笑不出来,又说:“我听说不少人当真是伤口发烂,活活烂死的。要是我也死了,可就没法去中原报仇了。还好是烂在左手。” 阿丑道:“有区别么?” 静了半天,张鬼方才说:“右手要拿刀。” 阿丑安抚他道:“张老爷身体好,一定抗得过去。” 张鬼方摇摇头,听不进去安慰的话。最后他一发狠,猛地睁开双眼,说:“大不了不要这条胳膊了。”说着就要去拿刀。 阿丑吓了一跳,虽然想,张鬼方自断一臂,对杨俶是大大有利的。但张鬼方手臂伤重,也有赶来救他的原因。他把张鬼方使劲拉着,劝慰道:“这一个大夫不行,别的大夫未必不行。明天去邻县看看呢。” 张鬼方闹道:“张老爷今晚就要疼死了。” 张鬼方浑身热得像个火炉,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法讲理。阿丑道:“砍了手臂更疼,更容易死。”跑去水缸敲了一块冰,用布包好,给他敷在手臂上。酒也热了,阿丑斟出小半碗,端给他喝。 敷了一会,又喝了酒,张鬼方冲动劲儿过去,烧退了一些,总算安静下来,蹲在墙角发愁。阿丑道:“张老爷的刀这么威风,其实是双手握的吧?” 张鬼方说:“嗯。”阿丑说:“张老爷要去中原报仇,要是断了一只手臂,还打得过仇家么?” 张鬼方摇摇头。阿丑问:“还切手臂吗?”张鬼方说:“不切了。” 阿丑毕竟不会医术,对着这条手臂也很犯难。这时张鬼方忽然想到什么,说:“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去问问平措。” 阿丑奇道:“平措会这个?” 张鬼方点点头,放松下来,说:“她会那种乱七八糟的秘术。”又说:“但今早才得罪她,肯定要多收诊金。”阿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帮好朋友的忙,还要多收诊金么? 捱到外面公鸡报晓,张鬼方病殃殃地去找平措卓玛,请她帮忙治手臂。平措卓玛果然还在气愤,狮子大开口说:“找我做事要钱的!”张鬼方说:“要多少?”平措卓玛比了五根手指。 张鬼方说:“五十两,好,当场给你。”转身就要去拿银子。平措卓玛拉住他说:“五百两!” 张鬼方惊叫道:“你这是土匪!” 平措卓玛出了气,说:“我的确是呀,萨日,五百两买一条胳膊,难道不赚么?” 阿丑站在旁边看着,这么一想,平措卓玛总笑嘻嘻地开玩笑,笑张鬼方进牢房,但从不关心他的伤势,也不会帮他的忙。其实两个吐蕃来客并非多么好的朋友,甚至算不上一路人。同吃同住,顶多因为要对付汉人,住在一起比较有利罢了。 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讲到三百两。屋里的确没有官银在,因此张鬼方找了纸来,打一张欠条,跟平措卓玛各自按下手印。 平措卓玛这才转怒为喜,说:“这种小伤治起来不难,就是做起药来比较费事。因为讲了价,所以是不包药材的。” 张鬼方闷声不响,听她洋洋洒洒讲了几十味药材,好在都是药铺容易买到的。讲完了,平措卓玛说:“你买完这些,再找一个童男、一个童女,带来这里。” 张鬼方一吓:“有没有不吃人的方子?” 平措卓玛哈哈大笑,踮起脚拍拍张鬼方肩膀,道:“好娇气。”张鬼方恨恨地不答,平措卓玛说:“这就是不吃人的方子,你带活的回来,死的用不了,知道么?” 第11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二) 阿丑不情愿待在家里,跟着张鬼方出门抓药。几十味药材统共花出去半两银,碾碎、切片的工费要加十文,花用的都是张鬼方压箱底的钱。 这些都是小头,大头在那两个童男童女。张鬼方在集上转来转去,并没见到有谁卖身葬父的,不得已又往牙行走。路上他问:“买你花多少钱?” 阿丑答道:“回老爷,一文都没花,我自个找上门的。” 张鬼方一面点银子,心疼得不得了,说:“能不能再有两个找上门的?”阿丑暗暗想:“想得美!” 就这样走到了牙行。时值年末,出来做工的闲人比之前更多了,将两张长板凳坐得满满的。一见人来,七八个汉子站起来迎接,长短胖瘦都有得挑。 张鬼方一个也不看,站在门口叫:“牙人呢?给我滚出来!” 当初那个牙人慢腾腾挪出来。他还记得清张鬼方,拱手道:“这位爷又来了。” 第18章 张鬼方皮笑肉不笑,照长凳一指,说:“你原先不是讲:牙行要关门了,那个阿丑是今年最后一个人?” 牙人倒也不尴尬,嘻嘻笑道:“事情有变,人算不如天算嘛。” 怕那牙人说漏嘴,把贴钱卖身的事情供出来,阿丑扯了扯张鬼方袖角,说:“张老爷这么不满意阿丑呀?” 张鬼方斜他一眼,没搭理他,但也没再追究,对牙人说:“今日我要买个女人,你这里有没有?” 牙人朝屋里看看,说:“有、有,有一个四十的奶娘,一个五十的嬷嬷。”张鬼方摆摆手,叫牙人过来,贴着他耳朵说:“要年轻的,你有没有?”牙人道:“长啥样的?”张鬼方面红耳赤说:“长啥样都行!要童女,清清白白的,知道么?” 牙人看他的眼神都飘了,说道:“这、这个不好买。”张鬼方道:“童男呢?”牙人看看阿丑,再看看板凳上坐的闲汉,犹豫半晌,仍旧说:“这个大概也没有,我们不太做这种营生的。” 张鬼方咬咬牙,又道:“多少银子都行。” 牙人推开他:“老爷,不是我不想卖,是当真没有。要找陪床丫鬟和小、小厮,长安可能好买,鄣县统共才几千户人家,不是时时买得到的。” 张鬼方脸红到脖子根,抓过牙人前襟,一字一顿说:“谁说我是要找陪床了。” 几个闲汉赶紧过来劝架。阿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只怕动起手,闹到衙门,也冲上去使劲扯张鬼方,说:“别管他了,阿丑刚刚想到,还有个地方能买。” 张鬼方悻悻松开手,一步一瞪地走出牙行。阿丑笑道:“牙人的确不太做那种营生,张老爷干嘛非要找他买?” 他们还没走得太远,张鬼方回过头,朝牙行院里的长凳抬抬下巴,说:“喏,以前张老爷想找个短工,坐在那里,就有人过来问……” 阿丑听他讲过这个故事,但那时是用吐蕃话,和平措卓玛讲的。阿丑故意问:“说什么?”张鬼方恨恨道:“他问张老爷给不给玩。怎么当时做那种生意,现在不做了?” 余光里,张老爷一袭白狐皮长袍,中间扎紧,腰细肩宽,和官老爷们爱玩的书童形象相去甚远。那个人八成是讨厌蕃人,想要羞辱张老爷而已。 阿丑觉得他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说道:“张老爷肯定把那人打了。”张鬼方道:“你怎么知道?” 阿丑说:“这就是了,随便问别人这种话,是要挨揍的。” 没听见张老爷说话,他斜眼一瞧,张鬼方正偷偷盯着他,很快又将目光转开了。 初见面的时候张鬼方也这么问过,不过还是用蕃话,算对汉人的暗中报复。阿丑假装不知道,问:“张老爷看什么呢。” 张鬼方道:“没什么。”顿了顿又说:“你讲得对。” 两人走到城西,张鬼方终于忍不住问:“要去哪?”阿丑卖关子不答,带路带进一条深巷之中。 巷子尽头是个大院落,没挂牌匾。门开一条缝,看进去有数十间正房偏房,围绕中央天井,像是富家宅院。阿丑说:“这是鄣县最大的窑子,张老爷去吧。” 张鬼方又吓了一跳:“你怎么晓得这种地方的。” 以前杨俶来阿丑家做客,偶尔八卦说,某官来某巷玩乐,被老婆带人缉拿,因此他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他当然不可能直讲,只是耸耸肩。 张鬼方狐疑道:“你不会总来吧?在这里把银子败光了,饭都没得吃了。” 还未等阿丑回答,院门打开,有个老妈妈探头出来,笑迷迷地说:“两位爷来这么早,进来坐呀。”引他们进堂屋,上了一壶薄酒、一碟花生米。 张鬼方初进窑子,束手束脚,指着小菜问:“这个……” 阿丑知道他想问“这个收不收钱”,忙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脚,抢道:“我家老爷说,这个他不爱吃,你换一碟松子仁来。” 趁那老妈妈去忙活,张鬼方恼道:“你踩我干什么?”阿丑道:“张老爷,你露怯了,别人就要宰你。一会不管她问什么,你不要说话就是。” 过了一会,老妈妈果真端了松子仁回来,赔笑道:“我这里不晓得二位爷习惯,冒犯了。”阿丑道:“不妨事。”老妈妈又道:“老爷常不常来我们这种地方?喜欢甚么样的?” 张鬼方面孔发红,说:“我从不……” 阿丑脚下一踩,把他后半句话踩回去了,接道:“我家老爷有要求,从不碰梳拢过的姑娘。今日来这里也是问问。” 他勾勾手指,叫那老妈妈凑过来听,又说:“有没有那种,童女?” 那老妈妈为难道:“有是有一个,就是……”阿丑道:“就是什么?”老妈妈叹一口气,摇摇头说:“我领她过来。” 没过多久,老妈妈带着那童女过来。阿丑和张鬼方看了都不禁傻眼。这才是个七八岁小孩,穿件不合身的粗布袄,双手红通通的,往下滴水。阿丑最近熟悉这场面,知道她是在给别人洗衣服,洗到一半被妈妈叫来了。 老妈妈低声喝道:“叫人!” 不想二娘一抬头,看见阿丑的丑脸,登时吓得大哭,一发不可收拾。张鬼方吵得头疼欲裂,说:“这么小一个小孩,拿出来卖,真不是人。” 老妈妈扁扁嘴说:“别的童女没有了。”张鬼方道:“算了,就她吧。”俯身问那小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第19章 那小孩哭得打嗝,根本没法答话。老妈妈替她答说:“叫张二娘,前些天家里人卖过来的,绝对清清白白,良家来的。” 张鬼方有点同情,说:“多少银子赎身?” 老妈妈一笑,说:“这个嘛,就有点贵。”张鬼方打断她说:“你只管讲。” 阿丑气得又在底下踩他一脚,心想:“老是瞎讲这种摆阔的话。” 然而已经晚了,那老妈妈道:“十两银子。” 张鬼方皱眉道:“哪有这么贵的,我顶多顶多出七两。”老妈妈笑道:“老爷刚刚才说,让我尽管要价,哪里有反悔的道理。” 张鬼方嘴笨,讲价讲到这里就是死胡同,钻不出去了。阿丑一手拦着他,突然插嘴道:“这个二娘我们带走,银子就不给了。” 老妈妈一怔,说:“再蛮不讲理,我们不卖了,自家关门做生意,赚得多多了。” 阿丑盯着她说:“这个小孩来路不正吧。” 老妈妈登时色变,说:“不卖了不卖了!”要推他们两个出去。 阿丑坐在椅上不动,又说:“这小孩两手干净,冬天也不长冻疮,一看就是不做活的。鄣县这种地方,富家的金枝玉叶才这么养。” 那老妈妈急得眼红,从角落拿了笤帚,叫道:“讲了不卖了,你唠唠叨叨是啥意思?”举起笤帚要往阿丑头上打。 张鬼方看出端倪,霍然站起来,横刀架住笤帚,吓得老妈妈不敢妄动。 眼下还算早晨,姑娘、龟公都未起,也没人能来救她。见那老妈妈清净了,阿丑便敲敲桌子,又说:“这种人家不可能轻易卖女儿,最近也未听过有谁犯下重罪,被贬入贱籍,这个张二娘就是拐来的。我两个带她走,你还不必赔钱。否则我们上报官衙,就没这么轻松了。” 被长刀抵着喉咙,老妈妈哪里敢说不字,只能说:“你、你两个带走她罢。” 原来张二娘是自己走丢,误打误撞进了窑子。她心智比同龄孩子幼稚,话都讲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姓名,却不知道家在哪里。鸨母动了心思,干脆留她在窑里干活,长大些又能卖钱。 张鬼方嘿嘿一笑,收了刀说:“早知道老实一点,不就不用受苦了么?” 那老妈妈恶狠狠瞪他,然而敢怒不敢言。张二娘则哭够了,也不晓得发生什么,睁着通红的眼睛看他们。张鬼方把她一把拎起来,像提小鸡一样,说道:“阿丑。” 阿丑抓了一把松子仁,塞进袖中,赶忙跟上。张鬼方见状说:“干嘛吃那老妖婆的东西。” 阿丑道:“松子仁而已,松子仁又未犯错。” 张鬼方站住了,定定地看他,看了一会,突然说:“你挺聪明的。” 阿丑一惊,眨眨眼道:“我以前卖豆芽的,比较懂讲价而已。” 张鬼方道:“你看得出这小孩来历,也是懂讲价而已?”阿丑道:“我瞎猜的。” 张鬼方一伸手,又去揪阿丑耳朵。他右手拎着张二娘,左手受伤了,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轻轻地捻了一下。阿丑不动也不响。张鬼方说:“今天你给张老爷省银子了,张老爷请你吃松子,怎么样?” 却之不恭,阿丑去到炒货铺,称了整半斤松子。三人找了片空地坐下,刚巧晒得到太阳。 张鬼方手臂有伤,剥不太开松子壳。按扁两粒以后兴味索然,说:“阿丑,你挺不寻常的。” 阿丑漫不经心:“是么?”张鬼方点点头。 阿丑已经飞快剥出来一掌心松子仁,一半分给张二娘,一半塞到张老爷嘴里,不让他说话。过了半晌,阿丑才说:“寻常有寻常的好,不寻常有不寻常的坏。阿丑也就是个市侩小人而已。” 第12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三) 童女找到了,还缺一名童男。但鄣县不同大的城镇,南风之好尚不如何盛行,窑子里是买不到男孩的。 回家途中,张鬼方拽了阿丑一把,出言问:“你是不是童男?”阿丑答:“不是,对不住张老爷。” 张鬼方装得很发愁,说:“那怎么办呢?”但阿丑已经看出蹊跷,并不做理会。 到家以后,卓玛端出一个铜盆,在盆外密密麻麻写了咒语,盆中码了剁碎的草药,叫童男童女各端着铜盆一侧。 张鬼方招呼二娘过来,将盆沿塞进她小手,自己绕去另外一边,同样端着盆沿。 他长得高出二娘太多,为将铜盆端平,自己只能缩手缩脚蹲着。阿丑刚想笑,张鬼方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喝道:“阿丑,你敢笑一声,老爷把你招子挖了!”换了吐蕃话又说:“你呢,你敢笑,银子就不给了。” 要开始做法了,平措卓玛执一根牛腿骨,站在正中,照盆上重重一敲。正准备念经,张二娘突然撒开手哇哇大哭。 紧要关头被这么一打断,张鬼方气得大叫,要阿丑把她哄乖了。 然而在路上时还好,现在二娘看清阿丑的丑脸,登时哭得更凶,一发不可收拾。 平措卓玛不会汉话,而且她是个魔头,更不会哄小姑娘。张鬼方无计可施,只好蹲在地上哄,问:“为什么哭?” 哄了半晌,原来二娘是觉得冷了。张鬼方便说:“我箱子底下有件小孩衣服,你去拿来。” 他讲的箱子是个带锁扣的大木箱,塞在房间柜子底下。阿丑老早偷翻过一次,散放了一些珠宝首饰,项链、耳坠、编入辫子的象牙环,都是吐蕃人喜欢的。有一些碎银和钱串,估算起来有个四五十两,看成色和记号是张鬼方的多年积蓄,和官银并没关系。 第20章 这次翻到箱子最最底下,居然有件少年剪裁的小外衣。如今的张鬼方完全长成了吐蕃武士,身长近九尺,肯定早就穿不下了。为什么到处带着这件旧衣? 阿丑小心翻了翻,虽然软和精致,但也不是多贵的衣料,只觉得张鬼方真是个恋旧的人。 刚要拿衣服出来,阿丑忽然摸见一块地方,布料凹凹凸凸,说是纹路又不太对。他抖开衣服一看,原来是袖子一块有很多缝线,用的是同色蚕丝,粗略一看压根看不出来。 阿丑举高了对光看,缝的仿佛是一个一个的汉字,每个不过米粒大小,似乎是什么武功的口诀。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突然听到一声暴喝:“你乱看什么?” 阿丑慌忙放下衣服,只见张鬼方站在窗前,阴沉沉朝里看,明显动了真怒。 他一时不知要怎么解释,赶紧跑到院里,张鬼方叉着两手,神情冷冷的,如同回到初见的那天。 阿丑心里惴惴,低声说:“老爷,我不是有意的,我摸到了好奇。”又补充说:“也没看清。” 张鬼方哼了一声,自顾自给二娘披上外衣。 二娘暖和了,一面抹眼泪,一面含含糊糊地报了三个字。张鬼方凑近听了,道:“啊,你害怕,你有什么好怕的。张老爷再不治病就要死了,张老爷都还没怕呢。” 张二娘仍旧哭个不停,压根不在意张鬼方是否要死。张鬼方急火攻心,喝道:“给我听好了!” 二娘吓了一跳,虽然还在抽抽搭搭,到底看向张鬼方。 张鬼方说:“小女侠,你姓张,我也姓张,祖上是本家来的。你有没有听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我身受重伤,再不救就要死了。但只须女侠帮个小忙,我就能活。张某素闻女侠古道热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阿丑恭维:“张老爷真会哄小孩。” 张鬼方道:“滚开。”语气是真正冷,和平时大相径庭。阿丑便退了一步,站到更远的地方。 二娘哪里听得懂客套话,就听见张鬼方说“我要死了”,于是说:“你死就死吧!” 阿丑一惊。好在张鬼方并没对着傻小孩发脾气,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有个汉人大夫,名字叫做华佗。华佗医术很高,随随便便就能治好别人。你想不想做华佗?” 二娘道:“不想。”张鬼方道:“那就好。华佗后来遇上一个病人,他不肯出手治病,那病人就把他杀头了。” 又是威胁又是讨好,二娘终于愿意帮忙。张鬼方教她:“一会女魔头念什么,你就跟在后面念。”二娘点点头。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地抬起铜盆,平措卓玛拿起牛骨,当中一敲,高声唱道:“婆逻婆逻,毗梨毗梨,蒲卢蒲卢。” 张鬼方喃喃跟念:“婆逻婆逻,毗梨毗梨,蒲卢蒲卢。” 二娘磕磕巴巴也念完了。平措卓玛又一敲,唱道:“伽茶伽茶,祁墀祁墀,瞿厨瞿厨。” 反复几轮,平措卓玛双手合十,不再动作。 等了一刻钟,铜盆内侧好像出汗似的,立刻渗出一滴一滴水珠。平措卓玛说:“这个是治百病的无根水。” 阿丑惊诧不已,他以前听说过苯教巫术的神奇之处,但满以为是像长安集市上变戏法一样,装神弄鬼而已。 就连张鬼方相信密术,满城找童男童女,他也当是平措故意涮人玩,真正起效的不过是草药。 然而平措卓玛在他眼皮底下做法,没做任何小动作,仍然取到了“无根水”。 眼看水珠愈来愈大,汇聚起来,滴入盆底,和草药混在一处。平措卓玛用牛骨伸入盆中搅匀,得出一小捧黑糊糊的药膏,装在小瓶里。 张鬼方揣着瓶子进屋了,到最后也没理会阿丑。阿丑留在院里擦铜盆、收拾剩的药渣。 旁边二娘安静一阵,又开始大哭大闹。平措卓玛施施然走过来,居高临下说:“这个小孩怎么处理?” 她讲的是吐蕃话,阿丑自然不会中计。平措说:“留给我做法器吧。” 阿丑抬头看了一眼,平措对他笑笑,拿来一根硬邦邦的粗麻绳,套在二娘脖子上打了一个死结,另一边拴在门外,像拴狗一样。 张二娘穿着那件软和的华服,脖颈套着麻绳,闹了半天,累得没力气再哭。阿丑趁机搭话说:“你是谁家的小孩?” 二娘对他很戒备,扁着嘴不答。阿丑体会到张鬼方的不易,暗生一些佩服。 他压低声音又问:“你想不想要回家?我想办法送你回去。” 二娘这才愿意开口讲几句,但她天生比较笨,记不住路,也记不清东南西北。问了半天,明白她家里是做生意的。至于做哪种生意、和什么人做生意,她通通讲不出来。就连阿丑也没有办法。 夜里二娘跟着阿丑睡在伙房。一件旧外衣,根本无法抵御冬夜之寒。阿丑关上木门,把自己铺盖让给二娘休息。即便如此,二娘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他心想:“没必要给张老爷省木柴。等夜深了,把火点起来就好。” 阿丑贴在门口听了一会,想知道平措睡觉没有,却听见堂屋吵吵嚷嚷的,为什么事情吵起来了。 他的吐蕃话是来鄣县后学的,听别人连珠炮一样吵架,还是比较费力。听来听去,原来平措卓玛要这个二娘,张鬼方不答应给。 一转头,张二娘瞪着白多黑少的眼睛,惊惧地看着木门。阿丑偏想逗逗她,于是说:“你听不听得懂吐蕃话?” 第21章 二娘摇摇头。阿丑心想,汉话都说不明白,别提吐蕃话了。他和二娘说:“吐蕃人打算吃你呢,在吵吃煮的还是吃蒸的。” 外面争了有一炷香时间,平措卓玛说:“要不是我,你的胳膊哪里好得了。这个童女你也未花钱买,给我有什么大不了。” 张鬼方不响,平措卓玛又道:“为个汉人争半天,萨日,你越来越像白眼狼了。留那个阿丑也是一样。” 隔着门都能听见张鬼方重重的呼吸声。最终他说:“好了,好了,随你的便,好吧!” 阿丑说:“他们讲好了,要吃水煮的。吐蕃人菜式少,拿到肉就是水煮。要是我们汉人,片得细细的叫脍,熬成糊叫羹。” 张二娘吓得要惨叫,他忙捂着二娘的嘴,又说:“不吃了,不吃了。今晚带你回家,怎么样?” 虽然和张鬼方相识不过半月,今天还惹他发火,很难说摸清了这只吐蕃厉鬼的脾气,阿丑心里却认为,他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暴徒。嘴上答应平措,其实今夜一定会做点什么。 第13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四) 是夜,张二娘蜷在火边睡着了。阿丑提前烧一锅水备着,四下宁静,只有水滚以后咕嘟嘟的声响。 过不多时,房门果然打开了,一道高大人影闪身进来。 阿丑微微颔首道:“张老爷。”张鬼方还是白天那张冷脸,不咸不淡,好像还在气头上。 虽说偷看别派武功是江湖大忌,但阿丑实在是无心之失,是无意之间看到的,也没有看清。他不免有点郁闷,想要辩解,低声又说:“张老爷……” 张鬼方瞪他一眼,打断道:“闭嘴。”把地上睡熟的二娘拎起来,抽出长刀。二娘吓得就要哭。这个瞬间,阿丑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把二娘嘴巴死死地捂住。 长刀贴着二娘面颊,伸入绳圈。刀光一转,系在她脖颈上的麻绳顿时断了。 张鬼方丢下二娘,对阿丑道:“你闭嘴,让她也闭嘴,跟我走,知道么?” 阿丑点点头,端起锅一倒,浇灭炉火。张鬼方慢慢退到门外,四下一看,见院里没有人,他才走到围墙脚下。阿丑仍旧捂着二娘的嘴,大气不敢出,也悄悄地跟过去。 张鬼方把二娘举起来,托上墙头,自己纵身一跃,也跳了上去。他在墙上问阿丑:“你会不会翻墙?” 阿丑摇摇头,张鬼方便伸下右手,把他使劲拉上来。 出了院子,三人一路狂奔,跑到城镇中央。看见路上空空荡荡,无人追来,张鬼方这才停下脚步,说:“平措不愿意放她走,只能这样了。” 阿丑不响,张鬼方站直身子,将左手指头挨个动了动,笑道:“张老爷也不是好心。是这个药挺有用,张老爷手没那么疼了,心情比较好,就愿意救这个本家小妹一命。” 阿丑还是不响。张鬼方有点烦,说:“你怎么不讲话?”估计不记得自己叫他闭嘴了。又对二娘说:“小华佗,你认不认得路?记不记得家里人名字?” 二娘怯怯地说道:“家里人叫阿爷。” 张鬼方气得发笑,又不禁发愁:“这怎么办?阿丑,你讲呀?” 阿丑才说:“是张老爷让我闭嘴的。”张鬼方道:“你讲吧。” 阿丑道:“我想她不是本县人,应该是邻县来的。否则她家既然疼爱这个女儿,丢了没有不找的道理。” 张鬼方仔细想了想,嗤道:“就这个,这个张老爷也想得到。”阿丑又不作声,张鬼方道:“既然在邻县,不论哪边,我们先弄辆马车过来。” 张鬼方带他们走到城外的驿站,手起刀落,把锁头斩成两半,牵了一匹马,又偷来马具马车,说:“阿丑,你会赶马,你来。” 他净记得没用的东西!阿丑在牙行的确夸下海口,说自己会赶马车、会干重活。眼下没法推诿,只能动手套马。 捣鼓半天,马车能走了。阿丑坐在前面赶车,张鬼方先把二娘提到车上,自己跟着跳上去,对阿丑背影大喊一声:“驾!” 阿丑只当自己打的是张老爷,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不论要去哪个邻县,出鄣县的路都是这一条。冬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官道比较平直,慢慢驾车,不至于出甚么差错。 两边是无穷无际的荒野,西北风夹杂沙尘,吹得阿丑碎发飘扬,鼻尖和脖子痒痒的。风声和狼嗥一浪一浪,如同潮水,此起彼伏,不息地涌进耳朵里。 天际突然一闪,雷声滚滚。二娘“呀”地叫了一声。阿丑听见车厢里说:“你害怕么?” 不知二娘如何答的,张鬼方又说:“坐近点。”二娘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张鬼方怒道:“怎么可能!我昨天才洗过。”二娘道:“有股松香味。” 张鬼方放软声音说:“哦,那是擦的药。”二娘又说:“还有侧柏叶的味道。” 这些果然都是药里有的东西。张鬼方调笑道:“鼻子挺灵。” 阿丑却坐在前面想,二娘连自己爷爷姓甚名谁都说不清楚,居然能记得住药材名字,而且闻得出来,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说不定二娘家里就是做药材生意的。 他来鄣县途中,走马观花地将渭州其他县城看过一遍。每条街、每个店铺名字还深深印在脑海里面。这边药房并不很多,武山的两家一姓“陈”一姓“梁”,都可以排除掉;定西、陇西的店面太破,只有渭源有一家“张林生大药房”,是渭州生意做得最大的药房,姓氏也能够对上。 第22章 去看看总归是不亏的。刚巧马车驶到岔路,阿丑一扯缰绳,马头转向西边。 又走出十余里地,张鬼方才突然反应过来,叫道:“阿丑!你要往哪去!”阿丑不答。张鬼方威吓道:“再装哑巴!”阿丑这才将自己的猜想讲了一番。 张鬼方问:“小华佗,你阿爷是不是叫张林生?”二娘道:“我阿爷叫张大夫。” 等于什么都没问出来,但张鬼方仍旧很雀跃,再三催马,朝前叫道:“阿丑,快走!驾!” 大约三更,渭源县城门到了。两个卫兵点着火把,守在城门口。阿丑眼尖,一眼看见城墙上新贴一张榜文,图文并茂,正是张鬼方和平措的悬赏通告。 榜文上肖像画得一般,但张鬼方长得着实惹眼,身材又高大,皮肤又黑,眼睛是奇异的灰色。但凡看过榜文,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 阿丑不情不愿地回头道:“张老爷,前面有卫兵呢。” 张鬼方不以为意,说:“你尽管往前走就是了。” 马车驶到城门,果然被卫兵拦下了。张鬼方伸头出去,咦了一声,对其中一人说:“你搬家了?” 那卫兵正是当初被张鬼方放走的。又见到他,卫兵上下牙齿格格打架,结结巴巴道:“我、我在牢房里没打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张鬼方哈哈笑道:“我记得你,不杀你。今天来是做善事的,放不放我进去?” 那卫兵赶紧说道:“放、放。”打开城门,让他们马车驶了进去。 看见熟悉的道路,二娘欢呼一声,往北指道:“我家就在那边!” 阿丑极目望去,一点灯笼微光之下,赫然是“张林生药房”的牌匾。 车厢里张鬼方说:“这么大一个牌子,写着你阿爷名字呢,你也不晓得你阿爷叫什么。” 二娘委屈道:“我不识字。” 张鬼方一愣,又取笑道:“你这个小汉人,不认得汉字。我是吐蕃人,我都认得汉字。”二娘生气了,不去理他。张鬼方说:“我还晓得背诗经。你会不会?荡荡上帝,下民之辟。是这种吧?” 驶到药房,果然是一家大店!门口竖着牌子,开价收老山参、何首乌,收天山雪莲、川藏产的番红花。二娘已经急不可耐,推开张鬼方,跳下车就去拍门。 为防有人半夜生病,药房常常安排一个徒弟睡在外间,谁敲门都听得到。敲了一会,便有个睡眼惺忪的少年拉开大门。 那小徒弟见了二娘,惊叫一声,朝屋里喊道:“二小姐找到了!” 不一会,药铺上下点起蜡烛,一个花甲老人披衣迎出门外,抱住二娘,哭道:“爷爷担心死了。”二娘也嚎啕大哭。这人想必就是张林生了。 原来张家传到这一代,财运虽然兴旺,人丁却愈来愈稀薄。独子、儿媳早早出事死了,留下两个孙女。大的那个前些年也得病夭折,全家只剩张二娘一个后辈。 张林生直把二娘当成掌上明珠,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又要拿糖拿糕点给她。二娘兴趣索然,说道:“我累了。”张林生心疼至极,忙叫丫鬟领她去睡觉。 她身上穿的还是张鬼方的衣服。张鬼方叫了一声,二娘没听见,径自回屋了。张林生忙问原委,又说衣服明日洗净了再还,请他们进屋歇一夜。 张鬼方看祖孙二人情真意笃,对这个老头很有好感。再看天色黑沉沉的,天边又一直打雷,估计要下雪了,他便一口应下。 交代完小厮收拾客房,众人在里屋坐下,攀谈起来。张鬼方心里为这对祖孙高兴,笑道:“我姓张,双名‘鬼方’,祖上说不定是本家呢。” 张林生愣道:“哦,哦。”张鬼方挠挠头又说:“我们在路上捡到二娘……二娘挺机灵的,就是不记得路,也不记得家人姓名。以后若能做个牌子,刻了住址,挂在脖子上,应该保险许多。” 他为了二娘名声着想,不提是在窑子里赎出来的,只说是路上碰到。张林生连连作揖道:“多谢你们照顾二娘。”还拿了许多礼物作酬谢。客套半天,终于放他们回房睡觉。张鬼方大为感叹,说道:“这样热情,弄得张老爷还有点不好意思。” 阿丑心里仍有芥蒂,默默跟在后面。张鬼方教训道:“人生在世,偶尔还是要当几回善人。看着别人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 阿丑心里说:“哪里轮到你这土匪说话了。” 张鬼方不满他不响,道:“阿丑,说话呀!” 阿丑才开口道:“你叫我闭嘴的。” 张鬼方抿着嘴唇,眉头紧皱,眼睛像狼一样眯着。僵持一会,他伸手要揪阿丑耳朵,说道:“你还为这个置气呀。”阿丑转头躲开了。 张鬼方一愣,也没非要揪耳朵不可。他收回手,慢慢退到炕边坐下,说:“我能信你吧,阿丑?” 他说得其实挺笃定,阿丑顺水推舟,只是点点头。张鬼方道:“今天呢,你看了那件外衣,我以为你是来偷武功的,所以有点生气。” 阿丑道:“那你敢让我和二娘待在一起,不怕我卷了衣服逃跑么?” 张鬼方笑道:“我盯着你呢。”阿丑道:“张老爷还是不信我。” 张鬼方惭愧似的笑笑,阿丑服软说:“算了。”搬了一床被子下来,打了地铺,蜷成一团躺下。 很长时间没和别人同住,暗中尽是张鬼方静静的呼吸声、天边滚滚的雷声,让他辗转反侧。 第23章 两个人谁都不声不响,僵持了有一刻钟,狂风一劲,下大雪了。张鬼方忽然轻轻地问:“你还醒着没有?”阿丑装睡不答。 张鬼方幽幽叹一口气,转回去躺着,听起来很失落。阿丑不情不愿问:“怎么了?” 张鬼方讶道:“你还醒着!”又说:“我家人丁不多,我爹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娘,是吐蕃人,一个是我阿波拉。阿波拉就是祖父,知道吧。” 阿丑道:“我不会蕃话。”张鬼方道:“就是这么个意思。阿波拉是汉人,刀法举世无双。他经常说,年轻的时候,不单单是吐蕃,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阿丑一哂:“天下第一了,真的?”张鬼方不满道:“当然是真的。你看张老爷厉害吧,其实张老爷小时候不爱练功,现在也未必有阿波拉十分之一的厉害。” 阿丑心想:“现在张老爷倒是知道用功了。”隐隐有些预感。 张鬼方说:“有一日呢,我爹突然回家,带了几个仇人来。这几个仇人想要我家刀法,杀了我娘,又害死阿波拉,只剩张老爷逃了出来。我爹兴许也活着,但我不会认他的。” 张鬼方半张脸藏在被子后面,看不出来表情。阿丑想劝他别讲了,说道:“张老爷怎么突然讲这个?” 张鬼方说道:“这事过了也有十多年,现在讲起来,既不害怕也不伤心,我只是恨他们,所以无所谓。” 阿丑不响,张鬼方道:“但我是想说,张老爷特别怕别人来抢武功,所以今天才会生气。张老爷是……那个什么。” 阿丑道:“杯弓蛇影。”张鬼方道:“对了,就是这个。” 好一会儿没听见阿丑作声,张鬼方讲得口干,还不得回应,顿时觉得沮丧,恶道:“你要还觉得委屈,那你就委屈着好了!” 话到一半,一只又凉又轻的手搭上来,在他脸前摇了摇。阿丑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不要讲话,你听外面。” 第14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五) 两个人耳力都极好,一旦静下来,屋外动静纤毫毕现。张林生压低了声音,嘱咐:“你拿这个吃的,拿这几个钱,去对街阿婶家玩两天。” 二娘软绵绵问:“什么时候回?”张林生说:“等我接你你再回来。” “半夜三更的,干嘛突然让小孩出门?”张鬼方趴在门缝上听,气声说道。 阿丑说:“我要是张老爷,我现在赶紧逃了。” 看张鬼方皱着眉头,一副不解的样子,阿丑又说:“要我猜,他认出你是逃犯,马上要报官了,所以让二娘出去躲。” 张鬼方啧道:“怎么可能,我是他恩人!你不要冤枉好人。” 过了一会,听见二娘慢吞吞挪出去了。张林生回到屋里,却往他们住的厢房走过来。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在门口停住,张林生轻声问:“恩公,恩公,歇下没有?” 阿丑把张鬼方推回炕上,点亮油灯,开门说:“怎么?” 张林生手上提了个食盒,说:“恩公远道而来,怕是饿了。我喊仆人热了两个蒸饼,粗茶淡饭,实在是对不住。” 他把食盒打开,放在几上,果然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蒸面饼。所谓“蒸饼”其实是蒸一块发好的软面团,里面包上甜咸各色馅料。张林生家比较富,每个蒸饼上还用筷子点几瓣红色,作出一朵小花。 张鬼方伸手过来,在阿丑肩上拍了一拍。阿丑甩开他,只说:“放在这里就好。” 张林生交代他们趁热吃,两劝三劝,才退出门去。 张鬼方挑眉道:“你看吧。”脸上尽是自得之色。 阿丑冷笑一声,拿起一个蒸饼掰开,油汪汪的肉馅散得满盘都是。他又拿筷子拨开肉馅,从中挑出三颗水泛丸。每颗不过小米大小,若非刻意找,根本不可能注意得到。 张鬼方凑近了闻,闻见一股异香,闻久了还有点头晕脑胀,不禁问:“这是什么?” 阿丑道:“这是蒙汗药。”掰开另一个蒸饼,同样找到三颗药。 他学张鬼方的口气说:“你看吧。”又说:“我们汉人叫这个,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鬼方争辩道:“我是他恩公!” 阿丑指指蒸饼:“恩公请用吧。” 张鬼方不响了。半晌说:“要是我把两个饼吃了,你还醒着,张林生怎么办?” 阿丑道:“我又打不过官兵。”张鬼方道:“那要是你吃两个饼,怎么办?” 阿丑置了一整夜气,到现在终于噗哧一笑,说:“张老爷看着像那种,两个饼都让给我的老爷么?” 按张鬼方的想法,他最好是当场冲出去,将张林生家满门良贱杀个干净。阿丑忙拦着说:“我有个好得多的办法。” 他绕着全屋看了一圈,瞧见一处房梁被柱子挡得很死,便问:“张老爷,那里你上不上得去?”张鬼方说:“努努力兴许可以。” 阿丑叠好炕上被褥、浇熄炕下烧的碳,又把食盒一股脑丢到窗外,吹灭油灯,整间屋子看着就如没人住过一样。 他叫张鬼方爬上房梁,自己站在底下思索。换作往日,阿丑轻轻一跳就能上得去房顶。但现在张鬼方盯着,他就得想如何爬才不让人起疑心。 沉吟了一会,突然有个大东西掉下来,落在他旁边。阿丑吓了一跳,原来是张鬼方又跳下来了。 第24章 张鬼方悄声道:“背你上去。”不由分说,手臂一揽,把他扛起来掂了掂。虽然阿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因为长得高,背着还是颇有分量。 张老爷身上果然有股松香味,闻起来像拉胡琴的。阿丑想要挣扎:“张老爷手没好全呢。” 张鬼方在暗里一笑,说:“小看你张老爷了。”喉咙里用劲地一哼,手脚并用,很快爬回房梁。 从张老爷背上下来,阿丑轻轻巧巧坐在梁上,像只安静的丑蜘蛛。反而张鬼方有点怕这种又高又窄的险地,紧紧抓着柱子不放。 簌簌雪声之中,有一队杂乱脚步声匆匆跑来。张林生领他们进屋:“贼人在里间,就是城门口贴的那个,男的,叫张鬼方。” 外面领头的官兵沉声道:“当真?”张林生道:“千真万确,但你们放心,我给他下了蒙汗药。他就算是一头牛,现在也睡倒了。” 张鬼方气得格格咬牙,阿丑开解道:“你听他一句没提我,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张鬼方稍得安慰,不气得发抖了。 一队兵士提着灯笼,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屋里安安静静,被褥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根本不像住过人。领头官兵喝问:“张林生,你这老不修的东西,半夜把我们耍着玩呢?” 张林生道:“奇了怪了,他俩明明是在这里的。我还给他们送两个蒸饼。”官兵斥道:“哪有蒸饼!” 可怜张林生满头白发,弯腰驼背地找那个食盒。但食盒早就给阿丑扔出去了,哪里是他能够找得到的? 领头官兵见他如此笃定,觉得事有蹊跷,探手去摸炕下的炭盆。然而阿丑早早灭了火,在这样的大风雪之夜,最后一点热度也早就消散了。 那些个官兵本性欺软怕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此刻深感受骗,揪着张林生领子,把他一把推在地上。张林生跪着讨饶,哆哆嗦嗦说:“几位大人,几位大人,我家徒弟、丫鬟、我孙女儿,全都见过那个犯人。我说的千真万确,绝没有一句假话。” 领头官兵道:“你说再多也是无用。你倒是讲讲,这屋子是有人住的模样么?” 张林生怕得要命,跪都跪不住,叫了守门的徒弟来问,叫了丫鬟来问,人人都说见过,但就是没有贼人任何踪迹。张林生哭道:“大人明鉴,一定是贼人跑了。要是不把他捉回来,我老头子性命难保。” 领头官兵道:“贼人走前还给你叠被子,真是好贼。”说罢他再也没有耐心,一脚将张林生踹倒。 张林生撞上桌角,额头磕破,白发上鲜血斑斑。即便知道他不是善人,阿丑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张鬼方凑近说:“这官兵忒不讲道理。” 阿丑道:“因果报应,我以为张老爷会高兴。” 张鬼方说道:“我晓得我阿波拉比他好一百倍,但我一看到汉人老头就想起阿波拉,看到吐蕃女人就想起我娘。” 地上的张林生缓了好一阵,想起什么,振奋道:“我晓得了,官爷,那贼人留了一样东西。” 张鬼方顿时反应过来,也不怕房梁高了,疯了一样想要往下跳。阿丑来不及多想,将他一把抱住。 只见张林生拿了那件小外衣,抖开给官兵看,说:“这就是那个贼人留的。” 张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呼吸粗重,低低地吼道:“让我下去!”阿丑用上巧劲,把他挣扎力道消去了,说:“一件衣服,能证明什么。” 张鬼方不理,说道:“这个贱人怎么敢的。” 阿丑要制不住他了,找准张老爷受伤的左手,使劲一拧。张鬼方疼得全身软了,阿丑贴着他耳朵又说:“你若现在跳下去,他们发现你,更不会把衣服还你了。” 他听出来张鬼方在压抑声音,然而身上仍旧发抖。底下几个官兵拿了那件小外衣,哈哈大笑,揉成一团摔在张林生脸上,说:“一个抢官银的强盗,穿这么一件衣服,你疯了么?” 张林生辩解道:“不是他穿的,但这衣服是他的不错。” 那官兵高高地举起手臂,比划道:“张鬼方有九尺高!你知道九尺多高?九尺这么高!”张林生说:“我见过他,我晓得他多高。”领头官兵啐他一口,说:“我看你是发癔症了,他奶奶的,消遣我们兄弟,不想活了。走!” 一队官兵出到外间,乒里乓啷一顿打砸,热闹非凡!牌匾砸了,整面墙的百子柜砸了,堆医书放钱的台面砸了,药碾、簸箕、切刀、研钵、杵棒,通通砸个干净。堂屋一片狼藉,遍地药丸和算珠、横七竖八的木板木棍,无处下脚。大块儿银子都被官兵抢走,零碎铜板则埋在底下,捡不出来。 这间药铺是张林生毕生心血,砸成这样,他死意顿生,一头往墙上撞去。药铺小徒弟反应过来,连拖带拽,没让张林生撞死。 等到官兵走远,张鬼方一刻都等不下去,从梁上猛扑而下,一把抓住张林生。张林生声嘶力竭地大叫:“官爷啊——贼人来啦——杀人啦——” 张鬼方气极,捏紧拳头,照他脸上重重打了两下。 药铺徒弟也就是个半大少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更不敢拦。阿丑在后面箍着张鬼方手臂,也叫道:“张老爷,再打要出人命了!” 然而张鬼方双眼通红,听不进话,简直没有理智可言,一下就挣开了。阿丑急中生计,抢过那件绣武功的小外衣,拼命叫道:“张鬼方!” 第25章 张鬼方抬头一看,只见阿丑把衣服团起来,远远丢出院外。他怒急攻心,回身打了阿丑一拳,顾不得张林生,冲去雪地上找那件衣服。 捡到衣服回来,药铺大门已经关死了,屋里的人还七手八脚地找东西堵门。而阿丑站在白雪茫茫的街上,捂着右眼,静静看着他。 张鬼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说:“打到你了么?” 阿丑一言不发,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张鬼方抱着失而复得的衣服,跟在后面,又问:“痛不痛?” 阿丑赌气说:“不痛。”张鬼方说:“你生气了么?”阿丑说:“我是张老爷贱价买的丑东西,没有生气的道理。” 张鬼方三两步抢上去,抓过他手腕,说:“让我看看。” 阿丑捂着右眼不放。张鬼方倔脾气上来,硬把他的手拉开了。 两个人离得奇近无比。这张人皮面具虽然天衣无缝、举世无双,但也没厉害到能够淤青或红肿的地步。比起眼眶疼,他倒更怕被看出端倪。阿丑垂下眼帘,不去看那双狼眼睛。 张鬼方摸到他砰砰直跳的脉搏,以为阿丑还是怕挨打,退开一步,松手说:“张老爷肯定不会再打你了,要么你打还回来。” 阿丑不作声,径自朝城外走。一前一后地走到郊外树林,张鬼方忍不住又说:“我刚刚看了,没有肿,也没有淤血。张老爷没用多少力气吧。” 阿丑只是摇摇头。张鬼方道:“坐下歇一会吧。张老爷给你擦点药。” 阿丑便挑了块大石,拂掉积雪坐下。张鬼方果真掏出那瓶黑糊糊的药膏,俯身擦在他眼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阿丑,你睫毛真长。”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顿折箩!! 汪曾祺说自己挑自选集“有点像老太太择菜。老太太择菜是很宽容的,往往把择掉的黄叶、枯梗拿起来再看看,觉得凑合着还能吃,于是又搁回到好菜的一堆里”。我也就像老太太择菜一样改完了。 最近展望了一下后面的内容,感觉这盘炒青菜应该还是蛮好玩的!希望大家吃得喜欢! 第15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六) 那几根长睫毛微微一动,阿丑道:“别乱讲。”张鬼方遂闭嘴。 纵使隔着一层面具,阿丑也能感觉到药膏凉浸浸的,眼眶很快一点都不疼了。张鬼方收起药瓶,挨着他坐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已经放晴。云消雾散,银月落山,雪地茫茫,树影淡。张鬼方提着那件外衣两肩,迎风展开。衣袂处新破一个小洞,对月时亮闪闪的。至于是二娘穿时不爱惜、是今天来的官兵、是张林生或者是阿丑弄破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张鬼方摸摸那个破洞,说道:“你好不好奇,张老爷家的武功为何绣在衣服上?” 事到如今,阿丑没道理再摆脸色,说:“为什么?” 张鬼方道:“阿波拉总是逼着我练刀,我爹呢,我爹讨厌我练武,给我请了个汉人先生教念书。 “虽说我也讨厌念书,但至少念书不用动弹,练武功实在太累了。记不住口诀,阿波拉就要生气,还要罚我。” 阿丑想想那个场面,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张鬼方道:“我娘心疼我,就把刀谱的字绣在我衣袖上。波拉再抽背,我看一眼袖子答一句话,不会挨罚。” 阿丑道:“你娘是吐蕃人,认得汉字么?” 张鬼方微微笑道:“不认得,她照形状绣的,很多字缝错了,不过我读得懂。” 默然一阵,张鬼方又说:“那天我爹带仇人回来,本想留我一命,故意让我去他屋里背书。但是我娘拼死打开门。浑身血淋淋的,和我说,宁可我出来一起死了,也不愿意我和背信弃义的我爹苟活。” “张老爷心里怎么想?”阿丑问道。 张鬼方道:“我宁愿一起死。但阿波拉带我逃出来了。临死前告诉我,我家刀法和别人家不一样,恨得越深,威力越大。” 阿丑道:“张老爷恨得不够深?” 张鬼方看着天边的月亮,悠悠说:“对那几个仇人,我恨不得吃他们肉,喝他们血,没有比我恨得更深的了。但对很多别的事,我不晓得要恨谁。” 阿丑道:“恨汉人?”张鬼方道:“我恨汉人。” 阿丑一哂,又说:“张老爷名字还是《诗》呢。” 张鬼方讶异地看他一眼,说:“从来没人看出来。”阿丑道:“也不见得恨得多么深。” 张鬼方不响,阿丑说:“张老爷谁都不要恨了。” 张鬼方把脸埋进臂弯,半晌无言,看起来像哭了。阿丑凑过去问:“张老爷?” 再说话时,他声音又不像流过眼泪,只是闷闷地说:“张老爷想不明白,你说因果报应,每次做点好事,结果都是倒一通大霉。” 阿丑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个样子。第一回张鬼方收留他,其实是养了一个细作在身边,不过这件事张鬼方尚不知道;第二回张鬼方救他,把自己手臂弄坏了。这次张鬼方要帮这个小孩,反而被张林生背叛。兰因絮果。 张鬼方道:“我心里最恨我自己,这件事也做不到,那件事也做不到。” 说到此地,张鬼方突然抬起头,仰天大叫一声。 远方有零零散散的狼嗥应和,阿丑说:“张老爷一会把狼叫来了。” 张鬼方跳下石头,拔刀对着大树乱砍乱劈。他这把刀是削铁如泥的神兵,转眼间砍倒一大片树林。阿丑知道他要发泄,由得他去,替他抱着那件小孩外衣。 第26章 如今仔细一看,衣服上有许多细心修补的痕迹,或新或旧。平措卓玛没有补衣服的好心,大概是张鬼方自己补的。阿丑心想,再怎么去缝它补它,衣服终究会被虫蛀,料子会愈来愈薄,愈来愈轻。很多事情做不到,说到底是太一厢情愿了。 等张鬼方发完疯,力气耗尽,气喘吁吁地回来坐着,阿丑道:“我那个大侠朋友,武功还挺厉害的,他说,恨多了容易走火入魔。” 张鬼方不以为然:“能比我阿波拉厉害么?”阿丑道:“难说呢。”张鬼方显然不信,两人也不再言语。 周遭景象慢慢变蓝,又转为蒙蒙的鹅黄色,天亮了。马车丢在张林生家,不可能再回去找,他们分文没带,更不可能再去租马,只能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回家。 半路上又开始下雪。看他还是不开心,阿丑宽慰道:“张老爷也挺厉害的,做成很多事情。全陇右除了张老爷,再没有别人能劫三千两官银了。” 张鬼方哈哈一笑,冷不丁说:“你晓不晓得,为什么那些当官的找不见银子在哪?” 阿丑一愣,张鬼方凑到他耳边说:“因为这些银子,张老爷自己也取不出来。” 阿丑装作若无其事,踢开一小团雪,说:“哪家银号,一气能存那么多银子。” 张鬼方得意道:“再多一万两也存得下。”拍拍阿丑肩膀。阿丑说:“存多长时间?” 张鬼方道:“存三个月死期。”阿丑道:“几分利?”张鬼方笑笑,不再作答。 他不过是蜻蜓点水地炫耀一下,阿丑却霍然想到一个答案。 走了足有大半天,从日出走到日落,两人终于走回鄣县。 平措卓玛坐在屋里烤火,自己烤了羊蹄吃,没给他们留饭。张鬼方为个汉人小孩,自己弄得狼狈至斯,少不得被她一顿嘲笑。 张鬼方累得不行,没精神跟她缠夹,随便啃了几口干粮,回屋歇息了。 阿丑也默默地睡在伙房。快到三更的时候,张鬼方再次推门而入。阿丑道:“张老爷,不要来爬阿丑的床。” 张老爷“哼”了一声,说:“不生火了?” 竟然还在记恨那点儿木柴。阿丑有气无力道:“累得要死,不生火了。” 张鬼方又哼一声,把一个软绵绵的长毛物什丢在阿丑身上,自己走掉了。阿丑反手一摸,居然是张老爷爱穿那件狐狸皮长袍。 原本这样的大风雪之夜是最适合睡的,但听着呜呜的风啸之声,阿丑反而怎么都睡不着。 他把袍子摊开,囫囵盖在身上。现在是陇右最冷最冷的时节,滴水成冰,但阿丑甚至觉得有点太热,想把手脚都伸到外面。 三个月死期,连张老爷自己都拿不到银子。张老爷是十月底劫的官银,如今是十一月末,再过两个月到一月底,正好是冰雪消融时节。 钱庄、银号,哪里可能收一大笔带着官银印记的银子?若真存在银号里面,杨俶早就该查到了。而且出入城货物都要检查,这批官银压根没进过城门。 阿丑觉得自己脑袋比井水还清,张鬼方是把银子沉在鄣水底下,结冰冻住了。 只要把这件事情报给杨俶,杨俶能够升官发财,阿丑自己则会回到破屋,过无所事事卖豆芽的日子。 而张鬼方会被重兵围捕,被杀头,跟他娘、他阿波拉一起,埋在这片黄沙底下。他远在中原的仇人逃过一劫,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恨意。 阿丑思来想去,浑身焦躁不安,指甲也咬破了。末了他想,还有整两个月呢。鄣水现在冻得像铁,不到回暖的时候,谁都拿不到银子。现在多想无用,等到开春再说罢。 第16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七) 多亏涂了神药,张鬼方的胳膊日益见好,很快收口。又过半个月,臂上留下一个圆圆的、铜板大的印记,但无论是提东西、练刀,已经完全不影响。 眼看又是集市开放的日子,张鬼方从铁箱中数了五两,和阿丑一道出门。 年关将至,艺人搭了台子,在集上表演杂耍。有一个演口中吐火的,一个演脚踩钉子的。 张鬼方站到人群最后,指着说:“吐蕃也有人演这个。每次他们来,我就装病不练功了,偷偷跑去看。” 阿丑道:“中原还有更多花样可以看。”张鬼方道:“还能有什么花样?” 阿丑说道:“贵妃娘娘爱看杂耍,牢房里有个囚犯就说,他会玩绳技,而且玩得很厉害。” 张鬼方道:“吐蕃也有玩绳技的。” 阿丑道:“那个人出了牢房,拿一根绳子往天上扔。绳子立住不动,就像神仙拉着一样。那个人沿着绳子往上爬,爬到天庭,再也不下来了。” 张鬼方瞪大眼睛,惊道:“真的?”阿丑微笑道:“张老爷去了中原,可以自己去看看。” 人群中忽然一阵喧哗,大家不看杂耍了,全往集市西边涌去。就连艺人自己都不演了,从台上跳下来。 张鬼方拉过路人问:“怎么回事?”路人笑呵呵说:“西边在杀头,一会儿看不到了。” 那路人怕去得太晚,急匆匆跑了。张鬼方问阿丑:“杀头有啥好看?” 阿丑道:“比较稀罕吧。” 张鬼方不解:“哪儿稀罕了呢?”但还是跟着往西走。 鄣县法场同样是个木头搭的高台,跟杂耍台子看起来差不多。囚车由壮丁拉着,缓缓穿过人海,停在高台旁边。车上走下一个满身镣铐的汉子,竟然是方智。张鬼方道:“啊呀,他怎么被捉了?” 第27章 方智面色铁青,魂不守舍,上台时甚至被绊了一下。胆大的叫道:“真汉子怕什么!”还有的叫:“害不害怕?后不后悔?”方智恶狠狠朝台下斜了一眼,众人笑得更欢。 有些人是从游街一路看过来的,知道内情,大声说:“这个人是青狼帮三当家方智,劫了一千五百两官银,被我们杨大人捉回来了!” 别人说:“方智,抬头看看呀!说两句话呀!”方智一概不理。直到两名刽子手上台,验明正身,把方智按跪在台子上。 方智一头又粗又硬的黑发被归拢成一把,高高提起,露出光溜溜的脖颈。跟着这个动作,他也总算抬起头,最后朝台下看去。 一眼看见张鬼方,方智突然梗着脖子狂叫:“张鬼方,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鬼方哈哈一笑,神气道:“我是‘萨日’,变成鬼了也只有你怕我。” 就在众人喝彩声中,鬼头刀高高举起,连砍三下才把方智脖颈砍断。 张鬼方说:“唉呀,青狼帮那里还有一千五百两,上次去气得没想起来。现在估计被官府收回去了。” 阿丑不响,张鬼方说道:“不过张老爷也不真缺那一千五百两。” 还是没听见回答,他这才发觉阿丑已很久没出声了。转头一看,阿丑怔怔望着法场,好像吓得不轻。张鬼方推推阿丑,道:“阿丑,醒醒,醒醒。” 一绺黑发荡到阿丑面前,阿丑如梦方醒,喃喃道:“张老爷。” 张鬼方扯扯他耳朵,懊恼道:“早知道不来了,瞧你吓得傻了。”又说:“你胆子怎么忽然大忽然小的。”阿丑使劲摇摇头。 张老爷年后就要出发,此来赶集,除了采买油盐酱醋之外,还要置办路上的干粮。 看到卖炒米、炒面粉,阿丑拉他说:“这个处处都有,路上随吃随买就行。”张鬼方于是走了。看到卖牦牛肉干、酥油和青稞面的吐蕃人,阿丑说:“这个老爷喜欢,可以带一点。去了中原就没得买了。”张鬼方便停下脚步。 零零碎碎花掉五两,东西已经多到拿不动。张鬼方拿了一颗碎银,递给阿丑说:“这个月例银。” 阿丑道:“我说了不要钱的。”张鬼方道:“送给你买松子吃。”阿丑这才接过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约有半两重。 见他收下钱,张鬼方掉头去看别的东西。不看不打紧,一看就看到马行的马厩里,拴着一匹白金色大宛汗血宝马。浑身丝毛如同珍珠,流光溢彩。双眼炯然,两耳更是像兔子一样高高立着,说不出地神采飞扬。张鬼方登时走不动路了,别的马一匹都看不入眼。 马贩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像是汉人。见张鬼方直勾勾看着那匹汗血宝马,他便招呼道:“小兄弟,要买马么?” 张鬼方失魂落魄,朝马行走了两步。马贩笑道:“我这里有拉车的马,也有骑的马,小兄弟要甚么样的?” 张鬼方道:“最好的马是哪匹?” 马贩子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在那汗血宝马颈上一拍。马一低头,显得温柔驯服。 张鬼方也伸手想摸,那马贩子不着痕迹地拦下他,说道:“这一匹马是纯种汗血马,整个大宛国,今年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张鬼方艳羡道:“叫甚么名字?”马贩子道:“这匹叫做金狻猊。客人若想买,我牵出来走走。” 他打开厩门,给金狻猊套上缰绳、鞍具,一蹬跳上马背,在大路上小跑一圈。张鬼方回头小声问:“阿丑,这马怎么样?” 金狻猊跑起来,薄薄一层皮下,肌腱好像绵延的波浪,脚步又和快刀切豆腐似的利落。阿丑真诚道:“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马。”张鬼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使劲搂一下阿丑。 等那马贩子回到原地,张鬼方已经迫不及待,问道:“这一匹马多少钱?” 时价一匹劣马约要二三十两,一匹好马叫价能要五六十两,更顶尖的马儿,七十两也是有的。结果马贩子开口就说:“要四百两。” 张鬼方顿时傻眼了,叫道:“我就是有四百两银给你,你搬得动么?” 那马贩子笑道:“搬不搬得动的,不必客人操心。”张鬼方又说:“全鄣县也找不到出得起四百两的人罢!” 马贩子又笑道:“这匹马原要带去京兆府卖的,我嫌路远,又急用钱,才在这里卖卖看。不然年后我就去长安了。” 这和平措卓玛给他治伤不同,平措只要一张欠条,买马却要实打实的现银。张鬼方手头零的整的银子加在一起,顶多凑出来一百两。剩下的钱去哪里找? 张鬼方推推阿丑,意思是要阿丑帮他讲价。阿丑悄声说:“张老爷,这匹马真是挑不出毛病,这个价讲不了呀,做贡品也是好的。” 张鬼方更为难了,左思右想,还是不舍得金狻猊拱手让人。最后一咬牙,和马贩说道:“你替我留半个月,留到过年。我一定凑出四百两给你。” 两人回到家中,张鬼方立马跑进房里,把家当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手头现银以外,他有几张品相不错的毛皮。一张是豹皮,一张是棕熊皮,还有一张虎皮,都是他半路上猎的。他叫阿丑来看,问:“这些卖得多少钱?” 阿丑道:“这些卖不上价,顶天十两吧。”张鬼方抓耳挠腮,还是把毛皮一股脑塞给阿丑,说:“替我卖了。” 第28章 今日张鬼方给了他半两赏银,还被他收在内袋里面。阿丑此时把那半两拿出来,说:“张老爷,要不你把钱拿回去。” 张鬼方摆手道:“去去去,蚊子腿一点钱,把张老爷当什么了。” 此外还有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吐蕃首饰。吐蕃首饰在汉人地界不受欢迎,但各色珠子、翡翠、宝石拆下来卖,金银拿去熔掉,也能得一笔大钱。 阿丑赞叹道:“即便不劫官银,张老爷也是大富户呢。”张鬼方却心疼不已。 家当翻完了,阿丑抱来那件狐皮长袍,说:“张老爷,这个值钱。” 普通狐皮算不上特别贵,但这件狐皮袍子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毛,抱着睡又软和又温暖,一件能抵一金。张鬼方摸着袍子说:“拿给你盖的……”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说道:“拿去卖了罢。以后你睡张老爷房里,也不会冷。” 夜里平措卓玛回家,张鬼方找她商议一番,又借到一百两现银,等官银到手之后双倍奉还。阿丑劝说道:“张老爷,这太亏了。” 张鬼方魂魄全被金狻猊勾去了,做梦都想要那匹马,笑道:“银子太重,路上不好带,买马不亏的。” 就这样凑了三百多两,剩下的无论如何借不到了。张鬼方整夜没睡,翌日丑时就醒了,把阿丑叫出来。阿丑睡眼惺忪,问道:“老爷甚么事?” 张鬼方道:“往后半个月,不用做张老爷的饭了。” 阿丑一惊,道:“老爷去做甚?” 张鬼方背着长刀,刚买的干粮也带了一些,道:“我打算护一趟镖,不能带你,不过这趟得钱比较多。” 得钱比较多,也就是路途比较凶险,没有别人愿意去。阿丑道:“张老爷不必费这个事,跟镖局说好,付你多少银子过路费,你就不劫他们镖车。” 张鬼方哈哈一笑,揪着阿丑耳朵说:“单枪匹马的,哪能这么干?”接着叮嘱道:“张老爷武功足够,你不要担心张老爷。在家里乖一点,跟平措好好相处,凡事退一步。她若欺负你,等张老爷回来主持公道。” 阿丑不知该说什么,张鬼方低头想了一会,接着说道:“你卖了袍子以后,去张老爷房里睡,有炭可烧,就不冷了。”阿丑不响。 张老爷最后一咧嘴,挥别道:“张老爷走了。”背着刀与行囊,快步走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算了张老爷剩的报仇资金,会发现是个2!5!0! 第17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八) 腊月二十八凌晨,张鬼方一头撞进屋里,扑到炕上大睡一场,他比出门时消瘦一圈,浑身皮肤还更黑了,不晓得大冬天在哪里晒的。 直睡了五六个时辰,睡到下午,他悠悠醒转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集市散了没有?” 阿丑道:“还早呢。”张鬼方看看天色,终于放下心。 这一趟镖艰难险阻,走了十天整,送到地方已经二十五了。张鬼方怕来不及,又怕再生变故,日夜兼程地赶回鄣县,才会累成这个样子。 好在银子是筹够了,大块小块,堆小箱子里。新银子是雪亮的,旧银子被人攥来攥去,于是黑沉沉的。这一箱银有新有旧,有借的、有积蓄、有一点点攒的,所以半银半黑。 张鬼方合上箱盖,带着阿丑,一齐去找马贩子。 今天是腊月最后一场集市,东边道路因雪堵塞月余,这两天终于通畅,琳琅奇货运进来卖。张鬼方却瞧都不瞧别的摊子,直奔马行。他日思夜想的金狻猊站在天地正中,身披彩霞,静静低头喝水。张鬼方精神一振,抱紧箱子发足跑去。 马贩想不到他真来买马,拿了戥子称银两。称到末了,十八斤半多一点儿,竟然还差二两。 张鬼方为难道:“这么贵一匹马,差一星半点的,就抹个零头吧。” 马贩却笑道:“客人拿得出来这么多,自然也不缺这二两银。再凑一凑总是有的。这匹马带去长安,五百两也不愁卖呢。”意思是一点儿也不能通融。 张鬼方咬咬牙,把耳朵上挂的坠子取下来,递给阿丑说:“拿去当了吧。” 这是他最钟爱的一件首饰,想着上面珠翠小,不值太多钱,之前才没有卖掉。阿丑拿耳坠去典当,正正好当到二两。 金狻猊被牵出来,交到张鬼方手中。张鬼方早就迫不及待,在马颈上摸了一把。短毛细细滑滑,一拨一道金波浪,漂亮得不得了。 金狻猊却偏头躲了一躲,显得很矜持。张鬼方喜道:“你瞧,金狻猊多聪明,讨厌别人还晓得躲。性烈一点才是好马。” 看他眉飞色舞,阿丑也不知不觉地有点高兴。张鬼方又说:“我从小就喜欢马儿,从小就想买一匹。” 阿丑笑道:“金狻猊比皇帝骑的都好。” 张鬼方牵马走在闹市,自觉别人都羡慕他,走得脚下生风。到了人少路宽的地方,他便忍不住跳上马背。 阿丑牵着缰绳,慢慢走在前面。金狻猊认清现实,也不再抗拒这位新主人。张鬼方说:“你摸摸看,这个毛摸着都不一样。” 阿丑伸出一根手指,还未碰到马颈,金狻猊猛地张开嘴,想咬阿丑的指头。张鬼方连忙扯着鬃毛拉开,叱道:“你这坏马,怎地还咬人呢?” 阿丑微笑道:“这个是叫聪明,通灵性了。”不打算再招惹金狻猊。张鬼方却不依了,跳下马,拉着阿丑说:“你上去。” 第29章 金狻猊张口又要咬,张鬼方厉声喝道:“还咬!”金狻猊总算服软了,不情不愿地载着阿丑往前。 走到城墙根下,阿丑忽然指着角落说:“我以前总在那边卖豆芽。” 如今那个位置被别人占了,附近摊贩忙着聊天,没人招呼阿丑。张鬼方道:“你去和他们拜年,他们就看见你了。” 阿丑摇摇头说:“不行,我就要静悄悄来,静悄悄走。” 然而他还是没静悄悄走成。将出集市的时候,二人迎面碰上赖五。许久不见,赖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阿丑道:“丑东西,骑上马了?” 阿丑拍拍金狻猊,笑道:“如何,好看吧。”赖五道:“马好看,你挺吓人的,别出门了。” 阿丑只是一哂。张鬼方恼道:“你这个癞蛤蟆,难道你就多么好看?” 赖五有点怵他,退了两步:“总比这个丑东西好看吧。” 张鬼方露齿一笑,说:“那我把你脸皮扒下来。”说着朝赖五奔去。赖五扭头就跑,然而哪里跑得过张鬼方,被他按住揍了一拳。 阿丑急得叫道:“张老爷!我要摔了!”张鬼方便又跑回来救他。阿丑跳下马背,缰绳交到张鬼方手中,说:“我不骑了。” 张鬼方斟酌半天,碰了一下阿丑肩膀:“其实你也不多么丑。” 阿丑道:“无所谓,我不介意这个。”张鬼方犹豫道:“要不你改个名罢,叫阿丑平白给人嘲笑。” 阿丑故意逗他玩,似笑非笑道:“我是丑时生的,所以叫阿丑。张老爷想的是哪个丑?” 张鬼方立时慌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阿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张鬼方不知他笑什么,更不敢问,讷讷地跟在后面走。笑完了,阿丑说:“张老爷,你怎么是个大好人呢?” 张鬼方觉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这就是大好人了?”阿丑说:“没有事,张老爷真好。” 平措卓玛见过金狻猊,爱得不得了,食不下咽,症状和当初的张鬼方一般无二。她干脆端了碗在后院用饭,看一眼马,吃一粒米,一边说:“萨日,为何不是你借我二百两,我去买马。” 张鬼方道:“翻倍的利息,你愿意么?”平措卓玛道:“我愿意的。治手臂的钱也可以还你。” 别人夸金狻猊,张鬼方与有荣焉,比自己被夸还高兴,得意道:“算了吧。”平措卓玛想要摸摸马毛,张鬼方就在边上紧盯不放,生怕指甲把马儿戳坏了。 又一日,刚好是除夕,其他人家忙着过年,张鬼方、平措和阿丑则一起去郊外试马。 城南有一片大荒漠,冰雪已然消融,正适合跑马。张鬼方首饰当得一件不剩,只穿一袭白棉袍,昂首挺胸骑在马上,气势不输任何将军。 平措卓玛央求道:“萨日,跑一圈,跑一圈试试。” 张鬼方说:“好!”一催马,金狻猊奋蹄而奔。好字只讲了前半截,后半截就远去了。 金狻猊风入四蹄,比天上飞鹰还要快,眨眼间奔到天边,变成无垠原野上的一粒白芝麻。 平措卓玛将两手拢在嘴角,气沉丹田,叫道:“萨日!快回来!到我骑了!” 张鬼方白衣白马,陇右原野上一颗素流星,根本听不见别人说什么。跑到尽处,他调转马头回来,落雷似的从平措身边擦过去,又往另一边跑远了。平措卓玛气得大喊:“萨日!” 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张鬼方勒停金狻猊,从鞍上跳下来,双颊因兴奋飞着一层晕红。平措卓玛劈手夺过缰绳,说:“轮到我了!”也骑上马飞驰而去。 纵马跑了一上午,两个吐蕃人都有点疲惫,金狻猊却依旧纤尘不染,金光灿灿。平措卓玛坐在鞍上,拍拍马脖子,说:“萨日,卖给我吧,三百五十两。” 张鬼方道:“不卖。”平措卓玛说:“四百。”张鬼方道:“不卖。”平措卓玛道:“官银都给你。” 张鬼方道:“想得美!快下来。”马贩子说金狻猊在长安卖五百两,其实还是说得少了。金狻猊这样的马根本有市无价,遇到真正有钱的浪荡公子哥,花千金买也是可能的。 平措卓玛依依不舍地跳下来,金狻猊低下头,舌头一伸,在平措脸蛋上重重一舔。平措痒得咯咯直笑,面颊涂的赭也花了,说:“马儿喜欢我呢。” 张鬼方奇道:“真是怪了,这马本来还要咬阿丑。”平措卓玛道:“马儿也知道美丑,不喜欢丑东西。” 张鬼方登时不服,换了汉话招呼阿丑:“你来试试。” 阿丑挪到马前,慢吞吞说:“不了吧,老爷。”张鬼方不满道:“怎么就不了?你若害怕就不要跑,你慢慢地骑,张老爷在旁边看着。” 阿丑半推半就上了马,乌龟一样一点点地走,弄得金狻猊都不耐烦了。张鬼方果然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阿丑被马颠落下来。 走了两圈,张鬼方看他太紧张,开口道:“好了好了,下来吧。” 他正要去扯缰绳,阿丑却一夹马腹,金狻猊犹如离弦之箭,蓦然射往天际。张鬼方追在后面,大叫:“阿丑!” 荒原四面开阔,唯独中间有一块一人高的大石头。此时金狻猊不偏不倚,往那块大石撞去,阿丑就好像吓傻了一样不会动作。张鬼方喊道:“快勒马!”深吸一口气,拼命朝着金狻猊狂奔。然而他哪里追得上金狻猊,眼睁睁看马越跑越远。 第30章 平措卓玛亦舍不得马摔断腿,急得大叫蕃话。阿丑充耳不闻,仍旧策马直冲。电光石火间,他左手轻轻一抖,金狻猊被扯得一偏头。 只这一点微末转圜,马蹄虽然丝毫不慢,但已空出毫厘之差,流水似的从石头旁边滑开了。 张鬼方跳起来喝彩道:“好!” 平措卓玛忙问:“怎么回事?”张鬼方自己也不大明白,答道:“阿丑会赶马车,当然也会骑马了。” 平措卓玛不屑道:“这能一样么?”张鬼方笑道:“你就说罢,他骑得好不好?” 然而只有阿丑知道,金狻猊跑过石头之后,他心口突然一阵剧痛,差点掉下马去。 这是他身上一只“千里追命”蛊发作了。 自从逃到陇右,他有两三年没感受到这只蛊虫存在。此地夏暑冬寒,人烟稀薄,阿丑本以为逃过来,他永不回中原之志已经明朗了。没想到东边官道才通,他们宁可除夕不过,也要赶来追他的命。 金狻猊正跑得尽兴,轻易勒不住。阿丑越来越疼,越来越难喘上气,整个人摇摇欲坠,更拉不住缰绳。 张鬼方意识到不对,大叫:“阿丑,你怎么了?” 阿丑一咬舌尖,教自己神志清明一点,抓紧缰绳一扯。金狻猊掉头跑向张鬼方。张鬼方跑过去,远远地叫:“阿丑!阿丑!”阿丑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 第18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九) 一块陨铁打了三柄剑,虽然还没开刃,但三柄剑通体雪白,剑身有一层珍珠贝母似的光辉,通透莹润,已有名剑的气派。 大师兄子车谒挽了个剑花,笑问:“你们要给剑起什么名字?”子车谒及冠不久,武功已经大成。他年少得意,爱穿白,在外侠名正盛,打剑的陨铁就是他得回来的。 小师弟封情最仰慕他,凡事都要听他的,说:“师哥觉得叫什么好?” 子车谒沉吟道:“我这把要叫‘无无明’。” 终南山僧人众多,常在寺里开讲坛,带得他们师兄弟也熟悉此道。“无无明”是玄奘法师所译《心经》里的词,意思是破除苦闷。封情听了一拍手,道:“那我这把要叫‘无老死’。” 子车谒温声道:“又是‘老’字,又是‘死’字,这么叫来多不好听。”封情道:“我不管,我要和师哥起一式的名字。” 封情是师父亲生儿子,年方十五,爱跟两位师哥撒娇,大家素来宠他。子车谒没办法,摇摇头,道:“明日我去找匠人刻字,刻完不能再改,你可不要反悔。” 他拿起另一把,说:“东风师弟,我晓得你爱用细剑,特地叫人往细里打。你试试看,趁不趁手?” 东风闲道:“师哥打的剑,肯定是趁手的。”子车谒佯嗔道:“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骂我,下山了还这么说话,当心挨别人打!” 东风笑笑,道:“师哥明白我意思就行。”他接过长剑,出鞘一看,此剑果然比另两柄更秀气,仅仅二指宽。对光细看处,剑身隐隐布满五彩华光。子车谒也笑道:“这一柄剑纹特别好看,特别衬你。” 东风比他小四岁,面皮薄,听了只觉脸上发热,低头翻来翻去地假装看剑。子车谒问:“要起什么名字?” 东风道:“你们两个剑名贴在一起,如胶似漆的,我是没得选。”子车谒道:“又耍小孩子脾气。”东风道:“那我往后取一点,这把剑就叫做‘无挂碍’。我什么都不想管。” 子车谒找人刻字、开刃,带着三柄剑回到山上,此外给封情带了糕点,给东风带了炒松子。东风瞧见自己剑鞘上镶了一颗墨玉珠子,另两柄剑却都没有。他便问:“师哥,这是什么?” 子车谒道:“只有一颗,就送给你了。” 东风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反而说:“我更喜欢红的。” 子车谒也不恼,说道:“那你要勤练剑,什么时候赢过师哥,师哥给你找一颗珊瑚。” 东风道:“我赢不过的。” 子车谒向来不摆谱,微笑道:“师父讲你天分最好,就是偷懒。用功一点,不愁赢不过任何人。” 山间月夜,一点微末萍风经过,摇动师哥身上的白衣。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又几日,子车谒要回到江湖。临别之前,东风缠着他比剑,果不其然输了。子车谒意气风发,招招手道:“东风师弟,封情师弟,我们就此别过。” 从此东风彻底转性,起早贪黑地练武功。他不是多么好胜,更不是多么稀罕那颗珊瑚珠,仅仅是想要师哥高看他一眼。 两年间,子车谒声名大噪,彻底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终南剑派本是个隐世门派,如今也跟着沾光。弟子在外自报家门,能够用来压人一头。 东风日日听着师哥的消息,日日练功,也不禁想要出去见见世面,只等师哥带他下山。 捱到除夕,子车谒总算回来了。门派大摆接风宴,子车谒一点没变,丝毫没有架子,还是和东风坐在一起。夜里二人抵足而眠,东风听着外面炮竹的声音,根本睡不着,说:“师哥,今天他们守岁呢。” 子车谒喝得半醉,打个呵欠说:“嗯。”东风道:“师哥,我觉得我能打赢你了。” 子车谒顿时来了兴致,笑道:“真的?”东风道:“真的。”子车谒便起身披衣,拿了“无无明”,说:“走,让师哥开开眼界。” 第31章 门内弟子平日都在峰顶练剑,翡帷翠帐,山色好看,而且上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比较磨练心志。这次两人也往峰顶走,没想到天黑路滑,两人又喝醉了,走不稳当。不知是谁把扁担扔在半路,东风踩上去,登时一滑。 子车谒连忙伸手拉他,自己却一脚踏空,从山径旁边摔下去,昏了一整天。 东风自责不已,掉了一天一夜眼泪,师父更是气得要死,在子车谒床前数落他。 子车谒正好醒过来,面如金纸,静静听了一会,反而回护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和师弟没有干系。” 等师父走了,子车谒说:“师弟,你过来一点。”东风坐来床头,子车谒说:“再近一点。” 东风俯下身,听他要讲什么。子车谒笑道:“师弟长大成人了,也要多担门派的事情。” 东风含泪不响,心里说:“我不像师哥那样厉害。”子车谒仿佛能读心,又说:“不要妄自菲薄。” 东风不答。子车谒说:“再近一点。”东风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半躺在师哥身旁。子车谒凑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默然半晌才说:“师弟,我的腿好像不能动了。” 这个梦已经很久没做。每回梦到此地,他都要惊醒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阿丑只觉心口绞痛,眼前雾茫茫的,只有一个白衣人影坐在旁边。 他恍然以为子车谒来了,心中没有害怕,反而暖洋洋的,很是安定,轻声叫道:“师哥。” 那白衣人默然不语。阿丑疼得大汗淋漓,说:“子车谒,吐蕃人有一种奇怪的药,念经念出来的,很有用。”白衣人道:“嗯?”阿丑说:“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治得好。” 那白衣人说:“什么意思。”阿丑努力揩掉眼中泪水,睁眼一看,原来是穿着白袍的张鬼方。张鬼方道:“我手臂早就好了,你忘了么?什么子鸡子鸭的。” 阿丑顿时安静下来。张鬼方摸摸他的额头,说:“也没发热。” 阿丑不说话,张鬼方为难道:“怎么办呢?” 阿丑闭上眼,说道:“我知道怎么办,把我扔到荒郊野岭就好了。”张鬼方冷笑道:“你不要吓唬张老爷。”阿丑道:“或者把我丢在这里,你们逃得远远的。” 张鬼方道:“你再胡说八道,张老爷把你嘴巴缝起来。” 阿丑实在没力气解释。他身上盖着厚被子,炕里碳火也烧得很旺,但还是冷得不行。张鬼方一急,叫道:“平措!平措!有办法没有?”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音,把张鬼方的喊声淹没了。张鬼方道:“你等着。”起身去找平措卓玛。阿丑蜷作一团,心想,肯定是到夜里了,他竟然睡了大半天。 子车谒从此无法走路,只能坐在一张带两个车轮的椅子上,由别人推着走。好在子车谒性格宽和,遇到这种事情并不如何自怨自怜。每天清早看师弟们练剑,不时指点几招,也总是笑眯眯的。 东风却受不了了。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他拣了几件跟师哥一式一样的白衣,背上“无挂碍”剑,自己悄悄下山去了。做完什么事情,别人要他报名号时,他就说:“你晓不晓得终南剑派的子车谒?” 别人看他白衣翩翩,以为他就是子车谒本人。这时东风说:“我是子车谒师弟。” 从前子车谒下山,回来总是大包小包,给师弟带松子、带糕点。如今东风回家,同样大包小包,搜罗了各种各样用不上腿的功夫、山下各色新鲜玩意,带去给子车谒解闷。 此外还带过一只聪明鹦鹉,东风教会它几句话,能够和子车谒一问一答。这样一来,即便自己不在山上,子车谒也会挂念他。 东风武功天赋极高,比从前的子车谒还要厉害一截,且相貌见之无法忘怀。又过了两年,小师弟封情也一鸣惊人。岁寒三友名号完全打响,终南剑派成为彻头彻尾的名门大派。 某次回到终南山,师父夸奖道:“东风愈来愈像师兄了。” 东风起初很高兴,但到夜里,子车谒推着轮椅来找他,说:“师弟真正长大了。”笑了笑又说:“师弟就算不学我,也是独当一面的东风大侠。”这时候他就变得又高兴、又酸楚。 无论如何,这一天是他常常回味的好梦。后来他被诬陷杀害封情、与昔日同门反目成仇、逃下终南山,这个梦才终于消散,不再做了。 封情的剑叫做“无老死”,却并不能逃脱老死。东风的剑叫做“无挂碍”,同样也不能摆脱挂碍。 在屋外,平措卓玛说:“萨日,这个汉人不简单。他身上这个是蛊,不是普通毒药。” 张鬼方道:“我以为我逼他骑马,把他吓死了。” 平措卓玛哼了一声,说:“你想得美。”过了一会又说:“他心里是一只子蛊,别人手上拿着母蛊。只要靠得够近,母蛊发动,就能够找到他方位。” 张鬼方道:“那么他是有个仇家找上门啰?他能有什么仇家?” 平措道:“所以我讲他不简单。若没别的事,我回去睡觉了。”张鬼方道:“怎么叫没别的事。你有没有法子救他?” 平措卓玛道:“我又不是苗人,问我干嘛。”张鬼方道:“说实话呢。”平措卓玛道:“解是解不了,但是有别的法子。”张鬼方道:“讲呀!”旋即恍然大悟:“哦,你又要钱。” 阿丑躺在炕上,忍不住想,他的心已经被蛊虫吃空了。张老爷不要再做好人,否则越做好人越不得好报。这并非是做好人的问题。他想问题在他是一堆灰烬,怎么用火点,都是热不起来、点不着的。 第32章 第19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 苯教有一种取物法术,将一枚铜板扣在碗里,盖一块布,施法之人喃喃对众灵祝祷,然后伸出手来,隔空一抓,铜板落入手中。这个法术拿不了远的、拿不了重物,反而取蛊虫正好合适。 平措卓玛装了一大碗清水,放在案上,又搬出来一张白色薄被,把阿丑囫囵盖进去。 外面只看得见发抖的人形,张鬼方担忧道:“不会有事吧。” 平措卓玛道:“你若担心,就把他搬到地上去。” 阿丑蒙在被子底下,眼前一片湿黑,和当初平措半夜杀他的情形一模一样。一对手臂环上他肩头,微微用力,就要把他抱起来。但张鬼方留了个心眼,问:“在地上有甚么区别?” 平措卓玛道:“一会他要是疼得尿裤子,不会尿在你床上。”张鬼方骂了一句,说:“你这个母夜叉,就喜欢看男人尿裤子。”平措吃吃地一笑。 他放下阿丑,却觉得手臂一紧。阿丑隔着薄被,抓住他手腕往回拉,嘴里还在说什么。 张鬼方抽了一口凉气,心里赌气想:“再说那种胡言乱语的话,我就真把他扔去荒郊野岭。”但倾身听时,阿丑不叫“子车”了,反而叫了两声张老爷,接着不再说话。张鬼方心一软,任他捏着手腕,对平措卓玛叹息道:“快点吧。” 平措卓玛收起玩笑神色,捡了一根炭,在薄被上飞快画了几个符号。闭眼站了一会,手腕一翻,尖尖的五指插入清水碗中。被子里阿丑霍然有感,抓着张老爷的手猛地用力,指甲都要掐破被子了,却仍旧不作声。 张鬼方说:“阿丑,你身上为什么有蛊?” 缓了半天,阿丑才说:“被人下的。”张鬼方说:“是谁这么恨你,要给你下蛊?” 阿丑久久不答。张鬼方当他是疼晕过去了,然而覆在被子上一摸,又能摸到他细细发抖,显然没有真晕过去。张鬼方道:“你晓得是谁害你么?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阿丑不答。 问不到答案,张鬼方心里好是烦躁,没话找话说:“快放开张老爷,掐得太疼了。” 阿丑果真松开手,在被子底下缩起来。张鬼方反而觉得不是滋味,希望阿丑不要那么听话才好。但他又没法再指摘什么,只能转头去看平措。 只见平措卓玛伸出二指,在清水中拨来拨去,好像在找东西。水面除了指头搅起的水花,还另外有种一震一震的波纹,仿佛谁在敲碗底似的。 翻了一阵,平措皱起眉头,两指飞快捏住。她手指不动了,水面波澜反而跳得更猛,指缝之间更溢出一丝血水。一转眼,整碗清水都染成淡红色了。 平措卓玛手上暴起青筋,用了极大力气与指间的物什相抗。张鬼方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一手放在阿丑肩头,知道他在呼吸,多少有些慰藉。 终于,平措抽出两指,沉吟不语。张鬼方忙问:“弄出来了?” 平措卓玛摇头道:“这虫子力气太大了。”闭眼念了几句经文,又将指头插回水中。 指尖才碰到清水,水面好像沸腾一样翻腾不止,碗底撞在桌上,满屋尽是叫人牙酸的“格格”声。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那碗水渐渐变成一碗浓血,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平措卓玛叱道:“好了!”从血水中捏出一只指节长、湿淋淋的甲虫。甲虫沁透血色,三对脚爪生有倒刺、尖利如钩,每只脚上都刮出来一丝血肉。张鬼方只看了一眼,惊道:“快弄死了。” 平措卓玛道:“你以为这是跳蚤么。”说着做一个嗑跳蚤的动作,又道:“只能收进瓶子里,或者再找一个丑八怪吃掉。” 张鬼方沉吟道:“你说这蛊是有人追他。单是装在瓶里,那些人还追不追得上?”平措卓玛道:“当然追得上。”张鬼方道:“那你将瓶子给我,我害别人去。” 阿丑自始至终未出一声,张鬼方坐到他身边,说:“你可真硬气,张老爷刮目相看了。” 阿丑依旧静静躺着,张鬼方掀开薄被,只见他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已经晕过去了。 张鬼方怕他有事,伸出食指,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一点,说道:“醒醒,阿丑。”又是好半天他才睁开双眼。张鬼方说:“别人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没报仇,可不能死了。要是你死了,张老爷的钱可就白花了。” 阿丑哑着嗓子问:“花了多少?”张鬼方道:“花了三两。” 阿丑不信,说道:“治一条手臂都要三百两。” 张鬼方说:“要是收太多钱,张老爷不治了,平措就一厘都拿不到。”他掐着小指尖,比给阿丑看,又说:“你这个小汉人,就值张老爷的这么一点儿。” 养了好几天伤,外面商铺都开门了,阿丑终于能下地走路。张鬼方把他关在屋里,只叫他在房间里绕着圈子走,不让出去。阿丑便站在窗洞后面,看院里两个人说话。 这间屋没有马厩,两个吐蕃人不忍心金狻猊风吹日晒,临时搭起一个小棚,屋顶铺稻草,棚内放牛羊贩手里收来的干草、集上买的蔫巴白菜,放清水,供金狻猊的吃喝。平措卓玛此刻站在棚里,给金狻猊戴上马嚼子、马鞍。张鬼方道:“你要出去骑马?” 平措卓玛道:“带它跑跑。”张鬼方道:“也带我去吧。” 平措卓玛将脸一板,说:“不行。”张鬼方央求道:“之前我都让你骑它。” 第33章 平措卓玛笑道:“那是你滥好心,关我什么事?”张鬼方登时面红耳赤,恼道:“我这是好心喂了狗!” 互相骂了几句,张鬼方说不过她,气得出门了。平措卓玛慢腾腾套好马具,牵着金狻猊来到窗前。 比起在马贩子手里的时候,金狻猊越发高大肥壮,两个鼻孔扑扑地呼出白气。平措卓玛拍拍金狻猊的背,对阿丑说:“真是好马,对不对?” 她说的是蕃话,阿丑理应听不懂,只是望着马儿不响。平措卓玛又道:“本来我不打算救你,但萨日非要把马送我,你说这是为什么?” 阿丑面色如常,用汉话说:“我听不懂。”平措卓玛猜到他的意思,哈哈一笑,说:“他就是活该。”牵着马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阿丑。一出房门,冷风登时倒灌而入。他走去伙房的角落,仅仅这几日没人睡,铺盖上已经落了一层沙尘。阿丑把被褥拉起来抖干净,再找张老爷的白狐皮袍子来抖,才想起袍子已经卖掉了。竟然叫他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无挂碍”剑还在墙上挂着,布条绕开,剑本身一点儿锈迹也无,黑白分明,湛若秋水。阿丑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会剑鞘,伸手去抠上面的墨玉珠子。然而这块玉镶得坚不可破,花丝又短又硬,难以受力。抠得指甲都破了,墨玉仍旧纹丝未动。 阿丑只好把剑鞘伸入灶膛,烧得花丝变软,原先雪白的鞘也沾上黑灰,一时间擦不干净。他小心翼翼地挑出墨玉,攥在手心,直奔鄣县唯一的当铺。 到了地方,阿丑递上玉珠。当铺伙计拿着转了一圈,说:“破石头不能当的。” 阿丑说:“这是翡翠,不长眼的小子。”那伙计从高高的柜台看下来,斜了阿丑一眼:“你能拿出来什么翡翠。” 阿丑道:“你这铺里最有见识的是谁,叫他出来。”那伙计嗤笑道:“莫来唬我,我不信你这套。”说着就要把玉珠子扔回去。阿丑双手收在袖中,没有接的意思,说:“你敢扔呢?” 那伙计斟酌再三,还是叫出来一个老朝奉。阿丑道:“货真价实正宗黑翡翠,你对光看就晓得了。” 朝奉从柜台探出头,对着阳光看了一眼。这颗玉珠边缘泛着碧绿的光彩,中心黑油油的,如同狸猫眼珠,不带一丝杂色。他心里暗惊,但只要有人来典当,当铺一定要贬低货色,极力压价。那朝奉便嘴硬道:“水头不行。” 阿丑笑道:“水头再不行,也比你这辈子见的都好。我实话告诉你,这颗珠子名字叫凤凰卵。最晒的晴天正午,你拿去对日光照,里面有只鸟的。” 今日刚巧是阴天,那朝奉道:“你就说大话吧。”阿丑道:“要么你搬烛台、铜镜过来照,也是一样。” 两个学徒搬来灯镜,对着一照,里面果真有一只瑞凤,无论凤头、凤翅、凤尾,全部栩栩如生。 阿丑慢悠悠道:“我不是那种好忽悠的,当的东西价值几何,我自己清楚。这颗珠本来要进贡进京,别人为了谢救命之恩,才送给我师哥的。”朝奉掂了掂珠子,道:“这一颗一两,算比黄金贵一点,十五两银。” 阿丑道:“我不要当票,不可能赎回来。三十两,拿出去卖、拿去送官员,稳赚不赔。否则我不当了。” 朝奉斟酌再三,取了三十两给他。阿丑提着装银子的小布袋,马不停蹄,去往城外马行。 第20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一) 见阿丑衣衫破旧,马贩子压根不来搭理,只在角落玩牙牌,打发一个伙计迎客。阿丑逛了一圈,问:“一匹马几个钱?” 伙计认出他是张鬼方的下人,打趣道:“金狻猊呢?”阿丑不禁郁闷,只回答说:“再买一匹陪它。” 伙计笑道:“剩下这些,好马四十两,中马三十两,次马、有点小病的二十两。给金狻猊作陪,肯定要好马的。” 有金狻猊珠玉在前,马行其他马实在难以入眼。精养的一匹匹痴肥,粗养的没精打采,眼里无光,马粪沾在毛上也无人打理。阿丑心里已开始不情愿,忍着膻气往马厩深处走。伙计给他介绍说:“这一匹叫银踏雪,金狻猊之下属它最好了。” 阿丑道:“单听名字就知道,比金狻猊差了一大截。”伙计赔笑道:“那没办法,金狻猊那样的马,世上又能有几匹?” 越听越觉得心酸,但他还是问:“多少钱?”伙计道:“四十两。” 阿丑捏捏手里的钱袋子,说:“我自个看看罢。”伙计便也不再劝,回去打牙牌了。 这匹银踏雪就是痴肥的典范,两眼只看得见草料,没有一丝聪明气。阿丑轻轻唤道:“银踏雪?”银踏雪头都不抬,伸在槽中舔水喝。再往内走,一匹枣红马,一匹黄马,贩子懒得起名,之后就没有马了。 尽管早就料到结局,阿丑还是不大甘心,在马厩中站了一会。银踏雪吃饱喝足,踱去边上睡了。这时角落一堆枯草一动,原来是一匹干巴巴的瘦马,伸头去吃银踏雪剩的草料。伙计连忙扔了牙牌,赶它:“叱,叱!” 马挨了几下打,张大马嘴,塞了满满一口草料,缩回角落慢慢地嚼。原来银踏雪、金狻猊这样上等马,草料和别的中马、劣马是不一样的,不掺糠,反而会切几个应季果子拌在里面。这匹次等马,死活不吃次等料,反而天天要偷银踏雪的草料吃。阿丑觉得它长的不是牲畜心,饶有兴致,问道:“这匹叫什么?” 第34章 伙计道:“没有名字。”阿丑走近去看,他还提醒说:“你当心点,别被踢着了。” 阿丑道:“这马很凶么?”伙计怕他拿这个压价,讪讪地不敢答应。 这匹无名无姓马,瘦骨嶙峋,浑身马毛糟烂,糊成一团,像被嚼过吐出来似的。阿丑小心翼翼去扳马嘴,果然差点被咬。伙计道:“咬到了可不赔钱呐。” 阿丑低声道:“你看不上我这个丑八怪,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若听话一点,我就把你买回去。” 那马竟真的安静下来,任他数了牙齿,又上上下下看了肚腹腿脚。马肚子底下有几圈旋毛,传说伯乐相马时说“旋毛在腹下如乳者,千里马”。不过除掉这几圈旋毛,其余骨相只是中规中矩而已。阿丑对它有种莫名亲近,笑道:“这么傲,以为你多么厉害呢。” 马仿佛真能听懂,含怨地看了阿丑一眼。阿丑拍拍它道:“没关系,买你回去给吐蕃老爷扶鸟。” 这匹马算是中马的一档,阿丑说它凶、不服管,又说它瘦、挑食、难伺候,讲到了二十五两。银货两讫,伙计提着水桶、刷子,帮他把马洗刷干净。实在梳不开的马鬃马尾,一剪了事。 蜕掉一层泥壳,花色才渐渐显露。马身大体是白的,但是白中零零碎碎地点了黑色,像深浅错落的芦花荡。一般来讲,黑白交杂的马叫“骓”,例如项羽的踏云乌骓马是身黑蹄白。师出有名,更叫人满意了。 当来的三十两还剩五两,另有当初当玉佩的钱埋在地下、有半两张老爷给的例银。阿丑取银出来一合计,手头又宽裕了。 去集上转了一圈,见到有人在五彩珠子上刻字卖。刻有阿丑不认得的蕃文,也有汉字的警世句子。要是卖给蒙学小孩,不知道能作什么用途;要是卖来做首饰,刻的东西简直太败兴了!阿丑觉得珠子正好给张老爷编头发,拿起一串来看。摊贩道:“你识字么?” 阿丑道:“不认得。” 摊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五文钱一串,现刻十文。刻个张二牛、刘阿狗的,可以缝在衣服上,不怕偷。” 阿丑想:“原来是做这个用途。”又想:“刻个张二牛就挺好。”看了一会,他对摊贩道:“你给我刻一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句话与张老爷的名字同出一源。摊贩拿了刻刀,下手前却不动了,说:“靡字怎么写?” 阿丑道:“就是‘靡靡之音’的靡字。”摊贩不动。阿丑伸出食指,慢条斯理写在地上,拍掉灰时笑道:“我以为你识字呢。” 拿了一条《荡》一条蕃文,余钱又去当铺买了一样东西,天色见晚了。阿丑牵着骓马回家,走到无人的小路,他起意说:“跑来看看呢?”解开缰绳,在骓马背上一拍。 骓马轻飘飘转了一圈,回到阿丑身侧。阿丑哭笑不得说:“叫你跑快点。”骓马粘着他不走。阿丑实在没办法,指着远方说:“往那边跑,你跟着我跑,懂不懂?” 也不知道骓马听进去没有。阿丑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内袋,深吸一口气,展开轻功,向前飘出三丈远。 比了一二十丈,阿丑觉出不对劲来。他轻功是终南派独门功法“点蕙法”,以小巧飘逸见长。跑几百里或许跑不过马,但短短一段路,决计不该让马追上。 此刻骓马紧紧缀在他身后,竟有悠然自得的感觉。阿丑想:“难不成我武功生疏到这种地步?”尽全力跑了一段,路边草木一暗一明地掠过去了,骓马稍被落下两步,很快又跟上。 阿丑转头一看,只见骓马和其他马不同,跑得再快也轻飘飘的,没有奋蹄而奔的响动,更像“四两拨千斤”,就好像天生懂轻功一样。他心里一动,脚尖在地上一点,稳稳停下。骓马有样学样,探出前蹄同样一点,卸去劲力,站在阿丑身边。 阿丑大喜过望,摸着骓马坑坑洼洼的额发说:“一个鄣县,居然找出来两匹千里马呢!” 骓马到底是马,喜欢吃盐,在阿丑发间舔来舔去,还想往眼睛里舔。阿丑痒得咯咯直笑,推开骓马,教他:“站在这里不动。”骓马果然不动。阿丑走远几步,吹一声哨,马便跑过来。如此重复几次,骓马轻车熟路了,阿丑满意道:“晚上你就躲着,听见吹哨再出来,晓得么?” 回到家里,张鬼方与平措都还未归。阿丑静悄悄把骓马牵进院子,教它藏在马棚后面不动。 夜里大家围坐用饭,张鬼方不知哪里抠出一点儿钱,买了熟菜,沽了酒,庆祝阿丑大难不死,或许还有借酒浇愁、怀念金狻猊的意味。 看他一碗碗喝,喝得黑里透红,阿丑一整夜都在想,怎么开口告诉张老爷,自己要送他一匹马?万一张老爷还是更喜欢金狻猊,又要怎么办呢?三缄其口,到最后也没说出来。 等平措卓玛离席,桌边只剩阿丑和张鬼方,各怀心事。张鬼方问:“你今天出门了?” 阿丑当即想要否认,但他一刹那想到张鬼方讨厌被骗,于是老实说:“去集市上转了转。” 张鬼方道:“不要着凉。”阿丑点点头,又没话说了。 最后喝了一碗酒,张鬼方说:“你早歇。”自己去院里吹凉风、看金狻猊。阿丑跟出去,坐在旁边说:“张老爷在愁什么?” 张鬼方解下暖的外衣给他,说:“我在愁……”话锋一转,“等张老爷去中原了,你一个人在鄣县,怎么过下去?” 第35章 阿丑道:“我以前就是一个人,卖豆芽过。”张鬼方哂道:“那不是过不下去了么?” 阿丑道:“没关系的。”张鬼方叹口气说:“要不我教你说蕃话吧。要是害怕仇家,你就再往西南走,去安多的草原。” 阿丑道:“好。”他很好奇张鬼方要从什么教起。张鬼方沉吟道:“我教你——‘念’,念就是灵。” 阿丑道:“什么叫灵?” 张鬼方往后靠靠,微微仰头看着天说:“就像人有灵一样,星有灵,云有灵,花草树木、金狻猊,都有灵。” 阿丑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说:“有情众生。” 张鬼方笑道:“石头、湖水、山,都有灵。就像有一座山,平措他们叫它‘玛念斡热’。” 阿丑问:“什么意思?”张鬼方道:“玛是地名……就像鄣县一样。念你已经晓得了,斡热是古代象雄国的话,就是雪山。当然是平措他们才这么叫。” 阿丑好奇道:“你们叫它什么?” 张鬼方道:“叫‘阿尼玛卿’。阿尼玛卿是我们的祖先,人死以后,灵要回到祖先的地方。”又说:“离这里不算远。等我去中原之前,想先去看看。” 阿丑笑道:“别的山呢?” 张鬼方想了想说:“山和山也有亲戚。最老的山叫沃德贡杰,他的儿子在乃东,叫雅拉香布。还有一个儿子叫唐拉耶秀,是纳木措湖的老公。”阿丑笑着看他,张鬼方有点不好意思,揉揉眼睛说:“我喝醉啦,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前言不搭后语的。” 阿丑问道:“张老爷呢?”张鬼方一愣,阿丑道:“张鬼方不是家人起的名吧。张老爷小时候叫什么?” 一阵狂风吹过,栅栏、马棚呼啦啦地响。张鬼方清醒许多,半晌才道:“我忘了。”阿丑笑笑。张鬼方说:“等我报了仇再想起来,那时候告诉你。” 阿丑道:“那时候张老爷在中原,怎么告诉我?” 没想到他要刨根问底,张鬼方期期艾艾道:“我回来告诉你。”阿丑道:“说不定我逃到安多去了,一片大草原,哪里找得到我。” 张鬼方不响。等狂风吹尽了,他贴到阿丑耳边,用蚊蚋一样的声音说:“我叫张芝。” 阿丑笑道:“好听呀,芝兰玉树。”张鬼方伸出一条手臂,看着说:“哪里像了。” 他只觉手心一热。阿丑从内袋掏出来两串五彩珠子,放在他手上说:“今天集上买的,给你编头发。” 对着迷迷蒙蒙的月光一看,一条是他为数不多仍背得的《荡》,一条是蕃文。张鬼方拿起蕃文那条说:“你知不知道这串的意思?” 阿丑是真正看不懂吐蕃文字,摇头道:“等张老爷告诉我。” 张鬼方一笑,把珠子收起来说:“我偏偏不讲。” 话音未落,他耳朵一凉。阿丑说:“这个也是集上买的。” 歪头一看,肩上淌着他最爱那串红绿耳坠。张鬼方大喊大叫道:“你干了什么!” 阿丑正要吹哨,张鬼方跳起来冲进伙房,去捉挂在墙上的长剑。他跟进去抢。但张鬼方把剑高高举着,拆掉布条,剑鞘上空洞洞的孔已经露出来了。 张鬼方不敢置信,说:“你卖了什么?” 阿丑摆摆手:“小玩意而已。”硬把张鬼方拖回院子,说:“你闭眼睛,我给你变个汉人戏法。”张鬼方道:“什么意思?”阿丑吹了一声口哨。 【作者有话说】 震惊地发现只更完了到下周三的份,下下周三的还差得远 第21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二) 说是不许看,但张鬼方实在太好奇,其实留了一条小缝偷偷瞄着。河汉清浅,风冷夜静,马棚后面突然有个东西一动,精瘦矫捷,一蓬芦花似的乱糟糟白毛,刹那间奔到眼前。 还不等阿丑让他睁眼,张鬼方惊叫道:“马!”那骓马伸长舌头,在张鬼方脸面上胡乱一阵好舔。张鬼方痒得喘不过气,又不舍得推开,不敢置信地问:“这个也是送我的?” 阿丑道:“不喜欢就不送了。”张鬼方叫道:“你花了多少!” 阿丑举起一只手,掐着小指说:“金狻猊的这么一点儿。”张鬼方抱着骓马爱不释手。阿丑道:“还没起名呢,请张老爷赐一个名字。” 张鬼方道:“我不会起,你起,要一个比金狻猊好听的。”阿丑随口说道:“叫张二牛。” 分别一场,病一场,张鬼方久未揪他的耳朵,现下又忍不住动手。阿丑捂着耳朵避开,说:“那么叫:飞雪暗云。”这个名字是一早想好的,要是张鬼方看不上骓马,他就起个名字增色。 张鬼方大喜过望,毫不在意骓马体瘦毛粗,一个劲地夸它。 他们两个吵得不行。平措卓玛揉着眼睛出来,见一匹新马,嘲笑道:“好大一匹瘦狗!” 张鬼方不乐意了,回道:“不许乱讲。” 阿丑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计,说:“张老爷,不如叫上平措,带上金狻猊,一起去试试马。” 虽不明白为什么要带金狻猊,张鬼方还是依他,叫平措卓玛换了外出衣服,仍旧去那片大荒漠。 夜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一条彩练似的银河向南流泻,冷风猎猎,两匹马儿长飘飘的鬃毛随风飞舞。霎时间只觉天高地阔,不说骑马去长安,直接一路跑到西方世界天竺国都使得。 第36章 阿丑道:“张老爷,你叫平措跟你赛马。要是赢了,金狻猊归你。” 张鬼方担心比不过,犹豫道:“她不会答应的吧。我们赌什么?”阿丑胸有成竹道:“什么都不赌,她肯定答应。” 拗不过阿丑,张鬼方只好去和平措谈。平措压根不信这匹瘦狗一样的马能赢,更不愿放弃嘲笑别人的机会,果真一口应下。 阿丑在地上画了一条长线,指着远方那块大石头说:“先跑过石头就算赢。” 二人跨上各自的马,在线后站定。阿丑走得稍远一些,手掌拢在嘴边,高声叫道:“走!”金狻猊仿佛金箭离弦,瞬息间拉开一大截距离。 张鬼方本就料定赢不了,反而暗暗惊奇,觉得这匹“飞雪暗云”跑得远比想象中快,几乎称得上一匹良马。 只有阿丑气得不行。他白天看过暗云全力奔跑的样子,知道它现在根本是在散步。路过阿丑时,暗云甚至回头看他。阿丑催道:“快追呀。” 金狻猊一骑绝尘,已经跑到半途。眼睁睁看着它越过中点,飞雪暗云这才撒开四蹄,使出浑身解数飞奔。张鬼方差点从马上掉下去,紧紧贴着马颈,连耳畔风声都被抛在脑后。眼见金狻猊背影越来越大,张鬼方吼道:“平措!” 平措卓玛略一转头,只见两马之间已不足五丈,连忙拍马。然而暗云好像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反而粘得更紧。 好在终点大石近在眼前,暗云再快也超不过去了。差了一臂距离,金狻猊和暗云一前一后越过大石。 平措险失金狻猊,吓出一身冷汗。张鬼方则策马绕过那块石头,小跑回到原地,跳下马后呆呆站着,一言不发。 阿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张老爷?” 张鬼方仍不说话,突然双臂一张,把他和暗云抱成一团。毛刺刺的飞雪暗云、又热又湿的张鬼方的呼吸,一同扑在阿丑领子里面,让阿丑有点不自在。 他试着动了一下,张鬼方硬是不让他走,抱得越发紧。阿丑反手一摸,摸得一手湿淋淋的,全是泪水。手臂差点烂掉的时候不哭,好心无好报、被本家爷孙俩背叛的时候不哭,讲他家血海深仇的时候不哭,如今输一场无关紧要赛马,这个人反而哭成这样。 阿丑只好环过手臂,拍拍他脊背说:“一匹马而已,没赢就没赢,暗云也很好。”张鬼方一声不响,眼泪默默地流个不住。 阿丑又说:“没关系,没关系。”勒在他胁下的手臂越收越紧,头顶还传来暗云鼻子喷气的声音。阿丑无奈道:“难保暗云身上有虱子呢。” 张鬼方长长抽泣一声:“是暗云不想赢,你懂吧,要是一气养两匹马,主人就分心了。” 阿丑笑道:“张老爷何时学的马语?” 张鬼方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断断续续又说:“自从逃出来,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阿丑闷闷想,这哪里就算好了? 不知不觉已经是三更,平措早就自己回家,无边荒原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人一马,气氛顿时有些冷。 张鬼方颇不好意思,擦掉眼泪不语。阿丑说:“我们也回去吧。”他才应了一声,牵马回到官道上。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骨碌碌的车轮声。阿丑连忙拉着张鬼方,让到路边。香车一驾匆匆驶来。驭马的白衣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神采奕奕,向他们一挥手:“多谢!” 张鬼方嘀咕道:“什么事情,急得半夜赶路?”阿丑咬紧了牙关,静静躲到他身后。 马车很快驶过。车厢里的乘客说:“谢谁呢?” 少年道:“有两个人给我们让路。” 车窗上小帘掀起,那乘客探头出来张望。朱唇绿发,骨重神寒,但不笑时眼里也隐隐地带笑,是一张温柔沉着的面孔。一双剪水瞳在张鬼方身上一掠,旋即回到车中,放下帘子。 那驾车少年笑道:“子车师哥,这一路过来,但凡遇到人,你都要看一眼。” 子车谒也笑道:“嗯,离得近了,蛊虫就找不清楚。” 驾车少年道:“发动子蛊,他不就痛得满地打滚了么?到时一眼就能认出来。” 子车谒道:“真是胜之不武。”声音还是很温和,但口吻中微微带了教训的语气。 那驾车少年略有点委屈,说:“对他客气干嘛?” 子车谒仍旧道:“这样不好。”不过他的手已经伸向袖中,二指夹着一只蛹,轻轻一捏。 马车恰巧经过赖五院子。一只又肥又大的阉鸡猛地窜出来,一面扑翅膀,一面嘎嘎地叫唤。拉车的马习惯夜静,被鸡吓得差点跌跤。少年急忙拉住缰绳,运力于臂,把马与车都稳住了。 子车谒又问:“怎么回事?” 那少年往院里一瞥,方才发疯的阉鸡已经倒了,两腿直愣愣朝天伸着。他便回道:“一只瘟鸡吓着马了。” 赖五衣衫不整,抢出门外叫:“造孽哦!把我的大肥鸡吓死啰!我在长安的时候,这是要赔鸡的!” 那少年忍不住争辩:“是你的鸡吓我们的马,你倒先怪起我们来了。” 子车谒轻声叱道:“施怀!” 施怀同样叫道:“师哥!他不讲理呀!”子车谒道:“赔他一吊钱,当我们买鸡了。” 施怀到底听师哥的话,钻回车里拿了沉甸甸的一吊。绳子上还多穿了一个铜板,是他闲着无聊穿进去玩的。施怀恨恨扯掉多的铜板,才把那一吊递给赖五。 第37章 第22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三) 正月中旬,枝头还是灰蒙蒙的,鄣水水面却已开始化冻,冰层剩一指厚,走上去须得斟酌一二。 城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波终南剑派的侠士,其中不乏阿丑曾经的同辈旧识、或者师子侄辈的人物。显然为了找他大动干戈。即便体内蛊虫已经取出,阿丑还是心中惴惴,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刚巧既望日是一个晴天,阿丑找了个由头出门,直奔鄣水。此地没有成气候的码头,只有零星木筏冻在岸边,开春才能走得动。 要是张鬼方将银子沉在河底,一定不能找个河流窄的地方。否则冬天水浅,一不小心把官银露出来,就是前功尽弃了。阿丑沿岸走了一段路,走到河面最为开阔的一段。除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渔船停在岸旁,不再有其他人烟。 从这里遥望过去,正好看得见官银遇劫的那段路。阿丑在船边站了一会,很快有个渔夫走过来,用审慎的眼光打量他。 阿丑指着船问:“这是你的?” 那渔夫点点头。阿丑又问:“租不租?” 渔夫道:“你租了也撑不动。”阿丑笑道:“我又不要撑船,我就问问你租不租。” 那渔夫冷道:“你不租,问来干嘛。” 阿丑朝他勾勾手,叫他附耳过来。渔夫皱着眉头照做了。阿丑说:“十一月底的时候,有没有个吐蕃人租你的船?” 渔夫戒备道:“没有!”将阿丑一把推开。 他越是戒备,阿丑心下越是了然,比划道:“大约这么高,灰眼睛,长得蛮俊,是不是?他找你做什么,我一清二楚,和我狡辩也无用。” 那渔夫道:“你找我是干嘛?”阿丑笑道:“你不要怕嘛,我问你,吐蕃人给了多少银子?” 渔夫迟疑道:“给了一锭。”阿丑笑道:“给的官银,花不出去吧。” 渔夫点点头。当时张鬼方防他告密,付给他的并非积蓄,正是官银。官银每锭都印有钤记,除非认识信得过的铁匠,将钤记锻去,否则店家绝不敢收。 阿丑又一笑:“你快将银拿出来,我给你换一块好的。” 那渔夫还有些犹豫,阿丑威胁道:“官府已经盯上这边,到时候挨家挨户搜查,你可就说不清楚了。” 其实杨俶早就领人搜过,把周边田地犁了一遍,只是没想到官银沉在河底。渔夫银子只有一块,贴身揣着,侥幸才没被找到。阿丑说的话正是他最大心病。 拿了银锭出来,阿丑接过一看,银上深深刻了县名、银匠姓名,正是官银无疑。 他说到做到,当即将一手覆在银锭刻字上,运功一推。银子本就质软,此时竟像捏泥巴似的推开,字迹被抹去了。阿丑捏着银锭两边,再一折,原先有字的一面折在中间,再无踪迹可寻。 那渔夫看得目瞪口呆。阿丑手中不停,把银子一下下掰开,掰作半两一颗的碎银,还给渔夫道:“好了吧?”渔夫喜道:“多谢!” 阿丑又招手叫他贴过来。渔夫虽然还是嫌他丑,靠得不太近,但面上情愿得多了。阿丑道:“现在你告诉我,银子沉在哪个地方?” 闻言渔夫又有点为难,阿丑固然厉害,张鬼方却也不是得罪得起的。阿丑看透他心思,笑道:“吐蕃人打不过我,不敢找你麻烦的。” 那渔夫便指着河心石头说:“吐蕃老爷叫我撑船到那,往西走二丈,南两丈,又往东走了三丈,就是沉银子的地方了。”阿丑暗忖:“这是绕了个圈。” 他不愿再下水,向渔夫借得一根撑船的长竹竿,并一个捕鱼的大铁钩,用麻绳把钩子绑在竹竿末端,飞身跃上冰面。 渔夫提醒道:“当心掉下去了!”阿丑道:“没事。”身形飘若无物,几个起落已跃到石上。向东丈量一丈,又向南走二丈,举起竹竿向下一拄,冰面整整齐齐戳开一个圆洞。 他换了带钩的那一头,朝河底戳探几下,只戳到了软腻腻的河泥,不见银子踪影。 阿丑不死心,斜过竹竿,把周围一圈都探遍了,也没找得到银子。再一想,或许水流日积月累,把官银推动了。于是他往东走了几步,依样再探,这次果然感到钩中一个袋子似的物什。 他抓着竹竿往上提,只觉钩上重量越来越沉,脚底冰面已然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丑将心一横,干脆一脚踏碎冰面,自己拖着竹竿,跃到石上。钩上挂着一个大布袋,吸饱河水,恐怕有五十多斤。阿丑稳稳当当走过去,并不把整个袋子提出水面,只割开一个小口。 袋里尽是发黑的银块,有的已经长了短茸茸的水草。阿丑拿了一锭,拿手帕细细擦干净,擦到一点儿看不出是水里捞起来的,又将袋子重新扎紧,丢回水底。那渔夫不解道:“你、你就拿一块儿?” 阿丑一抛银锭:“够用了。” 特地等了两天,鄣水冰面应当重新冻上了,他这才动身去找县尉杨俶。 之前杨俶教训过一回,守门的家丁已经认得阿丑了,不会拦他。但阿丑不愿招摇,仍旧从院墙偷偷翻进去。眼下正值中午,杨俶平时都在房里歇息,今天卧房却不见人影。阿丑转去书房,扒着窗户一看,杨俶站在桌前画个葫芦。自从银被劫,杨俶一蹶不振,好久没有作画的兴趣了。现在重新提起笔来,阿丑还有点儿为他高兴,敲了敲窗户:“杨大人真是好风雅。” 第38章 杨俶吓得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把画弄坏了。阿丑忙开了窗,钻进来道:“是我。”杨俶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也。” 阿丑走到桌前,看那张葫芦画脏了一个点,拿另一支笔补了只蚱蜢。一面画一面说:“杨大人,剩下的官银在哪里,我已经问明白了。” 杨俶瞪大眼睛道:“真的?年前还没有信,现在一下知道在哪了。你莫不是在骗我?”阿丑不紧不慢,把蚂蚱画完了,才把拿的那锭官银拿出来,像镇纸一样“啪”地拍在桌上。 杨俶拿着银锭,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眉开眼笑道:“真不愧是阿丑先生。”阿丑笑笑,杨俶急不可耐,说道:“所以银子藏在哪里?莫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阿丑却不急着答,正色道:“我有个条件。”杨俶道:“要什么都答应你。” 阿丑道:“我要你答应,放张鬼方跟平措走。等他们走了,我自然告诉杨大人官银下落。” 杨俶不禁愕然,问道:“为什么?若我抓得他们,算是大功一件,连升二品也是有指望的。不论那两个吐蕃人给你什么,我能给得更多。” 阿丑心想:“丢官银本就是你失职,反倒盼着借这个升官了?”但他恐怕惹怒杨俶,只是说:“早就讲过了,帮杨大人找官银不是图回报,今天这事当然也不是图回报。” 杨俶道:“那是图什么,两个吐蕃土匪也值得你回护?” 阿丑说:“阿丑什么也不图。”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杨俶多少看得出阿丑的心思。他丢下笔,失笑说:“阿丑,你不懂。一时的情义听起来可贵,其实都是假的。这两个土匪和你本不是一路人,迟早也要分道扬镳,永远见不着。他们是走了还是死了,于你其实没有分别。” 往日两人谈的多是丹青笔墨之事,阿丑顶多觉得他为了升官走火入魔,却不知道他是如此薄情寡义的一个人,冷冷想:“这么快就不叫‘阿丑先生’了。” 但阿丑也早就想到,杨俶必定不会轻易答应这个条件,因此留了一手,把银子泡过水的痕迹、又鄣水上冰面的凿痕一概抹去了,倒也不多么怕。 见他面色不豫,杨俶劝说道:“但你尽可以放心。说过给你好处,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阿丑嘲道:“如今官银未找回来,杨大人是‘本官’呢,还是‘罪臣’呢,尚且说不定呢。” 杨俶一哑,阿丑道:“大人尽可以好好想想。那两个吐蕃人不是等闲之辈,要捉拿他们,一定又耗去许多人命、物力。” 杨俶紧张了,把丢掉的笔又拿回来,装作要给葫芦题一个跋。但是他久久落不下笔,手一抖,又洇了一滴墨。 阿丑只是站在角落,静静看着,像织网的丑蜘蛛。僵持半天,杨俶终于败下阵来,叹口气说:“你容我自个想想。”吩咐小厮进书房来,领阿丑去厅堂坐。 杨府小厮兴许得了指示,虽然有个下人站在旁边伺候着,但一块饼、一盏茶都不给他上,明摆要他难堪。然而阿丑一心要一个答案,打定主意不走,在堂屋干坐着不动。 等了半个时辰,书房始终没有动静,反而有个看门的家丁急匆匆跑进去。阿丑装作闲得无聊,站起来走几步,靠近细听,那家丁说道:“老爷,前两日递过拜帖的客人来了。” 杨俶道:“是谁?”那家丁道:“姓子车的,说是初来乍到鄣县,请老爷照拂则个。”杨俶道:“哦,是终南剑派的贵客。” 阿丑心里一凛,坐回原位。只听书房一阵窸窸窣窣的披衣服声音,杨俶收拾齐整,出来相迎。 与此同时,另有个小厮引客人进屋。只见入门屏风上人影一晃,两个贵客绕出屏风,一模一样的白衣广袖。在前的那个眉目如画,坐在轮椅上,正是子车谒。在后则是那晚赶车的少年,双手缓缓推着轮椅。杨俶趋步迎上去,喜道:“终南剑派的子车大侠,施大侠,久仰,久仰大名!请进,请进。我们鄣县的茶楼酒肆,常常在说二位大侠的事迹。”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真的更到下下周五了 第23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四) 再一次面对面看见子车谒,就等同被人按着灌了一碗馊卤水,讲不清是什么味道。要说是爱慕、怨愤,那都太狭隘了。最清晰的反而是一丝淡淡懊悔,夹杂在爱恨之间。 与离开中原时相比,子车谒几乎没有变化。即便双腿不能动,只消坐在那里,他身上自然有一种端方的气度,叫人觉得他能做成任何事情。从前阿丑最仰慕他这一点,但现在总是想问问他:既然他这样厉害,为什么偏偏在封情的事情上犯浑,和别人一样不信自己?其实不止这句话。两个人纠葛过深,且太久没见,阿丑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又没有哪一句话当真说得出口。 所幸子车谒并未认出他来,眼睛轻轻一扫,从他脸上掠过去了。 寒暄了几句,杨俶双手比着书房,说道:“两位贵客,咱们进去聊吧。” 施怀刚要推动轮椅,子车谒抬手制止他,看向阿丑道:“这位也是杨大人的客吧。他比我们先来,后来居上就不好了。” 杨俶忙不迭解释:“这是个卖豆芽小贩,来我府上送菜的。”说着横了阿丑一眼,意在警告他不要胡乱说话。 此刻阿丑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回嘴,反而顺着杨俶的话低头驼背,作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子车谒见状放下手,任施怀推着他进到里间。阿丑仍旧坐在外面,凝神听他们说话。 第39章 一开始说的尽是一些琐事。终南剑派此来共计有一十二人,鄣县的客店住不下,大家又过惯城里日子,不愿借在农家住,于是请杨俶安排几间房。同门各人的饮食忌口,子车谒记得一清二楚,也一齐讲了。杨俶当然满口应下。 交代完住宿之事,子车谒忽然话锋一转,含笑道:“一路上尽听别人说:鄣县县尉杨大人文武全才,今日上门叨扰,杨大人真是好风雅。”这句话和阿丑刚说的一样。 杨俶声音一顿,问道:“是讲这幅画吗?”一阵纸声,想是杨俶递画给他们看。 子车谒看了道:“杨大人这只蚱蜢画得好。”阿丑不禁心口发紧。 他在终南山时给师哥画过大大小小几百张画,既有写意的,也有工笔的。有时候上山练剑,看见今日雾气和云霞特别壮观,看见什么花儿开了、哪里停了一只少见的鸟,甚至有时候看见花样好看的虫子,他都画下来给师哥看,只盼师哥出不了门也能快活些。方才给杨俶修那滴墨点,是他信手而为,并未特意隐藏什么。不知子车谒记不记得他的笔法,还认不认得出他画的蚱蜢。 子车谒问:“杨大人可有学过画?还是凭自己就能画得这样好。” 问到此地,阿丑反而心下稍松。因为他知道杨俶要面子,绝无可能说实话。 果然杨俶得意洋洋地说:“小时候跟先生学过,后来就是自己摸索的。”子车谒笑道:“那倒是有缘了。实不相瞒,我们终南剑派此来渭州,是为了找一个人。他画起蚱蜢来,和杨大人神似至极。” 阿丑极想知道师哥怎么说自己,竖起耳朵细听。子车谒道:“此人姓东名风,长相俊美至极,看一眼就忘不掉的。” 杨俶问道:“是汉人吧?”子车谒道:“是汉人。”眼看杨俶沉吟不语,子车谒补充说:“他剑法好极了,同辈之中没有敌得过他的。虽然不太显出来,但他心气其实挺高,吃穿用度都要讲究的。平时喜欢穿纯白衣服,带着一柄白剑,剑鞘上镶有一颗黑珠子。” 杨俶又问道:“我看你们师兄弟也都穿白衣。”子车谒一笑,说:“叫你见笑啦,施怀是我师弟,和我学的。东风本来也是我师弟,也是和我学的。” 想了好一阵,杨俶说:“鄣县没有这样的人物。”子车谒道:“他或许乔装打扮了。这几条里只要有一条说中的,或许就是他。” 阿丑心道:“师哥,一条也没有啦!”鼻子不觉一酸。 杨俶更加想不出来,子车谒也不强求,说道:“想不到也无妨。我们住在鄣县的时日,自己会去找找。但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也请杨大人尽管讲。我们终南剑派在所不辞。” 杨俶道:“其实是有一件事,烦得我夜夜睡不着觉,有好几个月了。” 阿丑心想:“他就要说官银的事儿了。其实自他找到青狼帮的一半银,到现在已经又肥了十几斤,哪里夜不能寐了?” 屋里杨俶把官银一案的始末一件件讲来,只是把阿丑的功劳全记在自己头上。子车谒不时附和几声,很是捧场。 讲到最后,杨俶说:“现在最棘手的,就是萨日和平措两个土匪。鄣县官兵怕他们至极,就算碰到了也不敢去抓。只盼终南山各位义士伸出援手,不论死活,除掉这两个心腹之患就好。” 杨俶对武学一道知之甚浅,在他眼中张鬼方已经是顶顶了不得的角色,因此才说“不论死活”。其实依终南剑派的本事,十个张鬼方也能给他活捉回来。 子车谒并不解释这一点,反而好奇道:“杨大人不是讲过,还有另一半官银并未找到么?要是这个萨日死了,岂不是没人知道官银的下落?”杨俶道:“剩下一半银子埋在何处,我已有计较,不劳侠士们操心了。” 阿丑听得如堕冰窟。杨俶这么说,分明是想把他抓起来审了。既然鄣县的兵士胆小,审不明白张鬼方,总能审明白他阿丑。 他原来想杨俶虽然走火入魔,满心想着做官,多少还应该念他的恩情,不至于做这样龌龊的事。没想到杨俶当真翻脸不认人,无情到了这种地步。 冷完之后,阿丑心里生出一股火气,想:就算姓杨的三拜九叩地求我,我也不可能再告诉他官银的所在。打定主意,答案也不要了,当下起身便走。 不料边上的家丁拦住他,说:“老爷吩咐过了,要你在这等着。”竟然不许阿丑离开。 这个家丁在厅堂里站了半天,既不端茶也不倒水,原来是在盯梢。阿丑气得冷笑,说:“等得天都要黑了,也不见你家老爷出来。我走了还不行么?” 家丁执拗不已,仍然拦着他,把厅堂几道大门统统关了起来:“就是不能走。”阿丑指着书房说:“你家老爷在里面谈事,你替我去问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出来见我,这样如何?” 阿丑本意是想支开家丁,自己趁机走了,但那家丁生性顽固至极,直言说道:“老爷吩咐过的,叫我看着你,别的事情一律不许做。”阿丑再三哄劝,家丁只把头摇成拨浪鼓,说什么也不答应。 那厢子车谒问:“什么时候动手合适?”杨俶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如果众义士今晚就动手,一定能打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阿丑听他们即刻就要出发,越发焦躁,急着回去知会张鬼方。然而那家丁好不识相,怕阿丑甩开他跑了,紧紧抓着阿丑手臂不放。阿丑道:“你再不放开,我可要动手啦!” 第40章 那家丁道:“我虽不知老爷干嘛留你,但老爷说了,如果我放你走,就要扣光这个月的例银,还罚不给吃饭。你多体谅我罢!” 阿丑心想:“这个实心眼家丁,其实也是迫于无奈才拦我。”当下动了恻隐之心,说道:“好罢,我体谅你。” 家丁以为他肯听话了,稍微松懈下来。阿丑指着远处一扇窗道:“是谁在那里偷看?” 那家丁眯着眼看过去,刚要说“没有人”,话未出口,后颈一阵剧痛,被阿丑一记手刀劈得昏过去。阿丑将他手指根根掰开,打开大门,绕过杨府一众护院下人,一溜烟地跑回家。 到家已是日落西山,天地间到处又暗又黄,蒙着一层黄沙的颜色。才进门,他就看见张鬼方穿戴齐整,好像正要出去。阿丑拉着张鬼方问:“张老爷去哪?” 张鬼方说:“去外面找你,你回来就没事了。”一边就要脱了外衣。阿丑道:“不要脱。叫平措奶奶也来,有甚么最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快逃。”张鬼方懵懂道:“逃什么?逃去哪里?” 阿丑道:“杨俶搬了救兵来,就……就是之前追我的人,要来杀张老爷啦。”张鬼方却问道:“来就来呗?恰好张老爷替你报仇了。” 阿丑急火攻心,大声叫道:“那是中原最厉害的人物,带了十二个人!”干脆一把推开张鬼方,跑进他屋里,拣出贵重耳坠、几件常穿的衣物、几包干粮,还有那件绣了武功心法的小孩外袍,一齐丢在炕上。 见他急成这样,张鬼方虽然懵懂,但也不再追问了。拿了包袱布来收拾。阿丑冲进伙房,取下无挂碍剑,别的东西一概不要了。 等他牵出两匹马,张鬼方和平措已等在院外。阿丑略一思忖,说道:“我们往西走。” 平措跳上金狻猊,张鬼方跨上飞雪暗云。阿丑一脚踏在马镫上,一手抓着缰绳,正也要上马,只听东边官道一阵纷杂的声响,一队终南剑派人马绝尘而来。想是杨俶发现他跑了,赶紧着人来追。 张鬼方握着他手臂一提,喝道:“快上来,我们走了!” 阿丑心念电转,却说道:“你们先走,我过一会赶上。”从镫上一跃而下。渭州官道修得较窄,又坑坑洼洼,不比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地方,名马跑起来也使不出全力。反而终南剑派群侠有轻功傍身,还能够飞石子、飞暗器去打伤马足,未必真的追不上。 不如让张鬼方先走,自己留下来殿后。终南派认出他是东风,必定没心思再管杨俶的事情。 张鬼方说了几句吐蕃话,平措纵马走了,他自己却留在原地说:“我来帮你。”竟也从马上跳下来。阿丑来不及骂他,领头的施怀已然奔到眼前。施怀马不停蹄,却将长剑一亮,一招“天外飞仙”飞身下马,照准两人直刺过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我得了不更新就浑身难受的病…… 第24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十五) 施怀那柄剑同样通体银白,比阿丑的无挂碍稍宽一些,花纹也没那么繁复。正是封情在世时的佩剑“无老死。” 眼看剑尖刺到面前,张鬼方抽刀一转,但听“当”的一声巨响,施怀被这一刀挡开,顺势落在一丈之外的地方。张鬼方则手腕发麻,虎口汩汩地流出鲜血。他将血胡乱擦在袍子上,心有余悸道:“还好老爷留下来了,你怎打得过这么多人?” 阿丑深知本门剑法脾性,一剑之后更有一剑,决不给敌人以喘息之机。当下并不答话,连鞘带剑地在张鬼方面前一削。 张鬼方急往后仰,又听得“叮叮”几声,却比刚刚那一声轻巧得多了。施怀攻来的几剑尽数刺在阿丑的剑鞘上。阿丑顺势抢上一步,挡在前面,叮叮当当地和施怀斗在一起。 既为了留手,又为了不暴露身份,阿丑用的都是简单粗浅的削、披、砍、刺,并不把本门剑法使出来。对面每出一剑,所有变化后手他都了然于胸,一时间把施怀压得死死的。 施怀却认不出出他的路数。又过了十余招,惊怒之下跳出战圈,喝道:“你是甚么人?为何护着这个吐蕃强盗?”这句话同样是张鬼方想问的。 阿丑翻一个剑花,说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知道打不过我就行了。”施怀道:“你、你一个卖豆芽小贩,何必趟浑水!再不走开,休怪我们对你也不客气。” 阿丑哂道:“终南剑派这么凋敝了么,不收些聪明人,打又打不过,还总问我是谁。” 其实施怀武功绝不差,反而是终南派名声大噪之后,从弟子中千挑万选出来、根骨绝佳的奇才。只不过他太过轻敌,加之经验远不及阿丑,这才轻易落在下风。 反观阿丑太久未动武功,和自己比是大大退步了。这一轮斗下来,背上已经冷汗涔涔,气息也略显得凌乱。那厢又有两个弟子跳下马来,虽然功力不及施怀,但同样算得上小辈之中的翘楚。施怀道:“咱们一块把他俩拿下,一会师哥过来,肯定要夸我们厉害。”说罢重整精神,工工整整地使出剑法,剑意行云流水,密不透风,竟已颇得终南山派真传。 多了两名敌人,阿丑再用先前那套打法,不免一下子左支右绌。他余光瞥见张鬼方拿了长刀,似有帮忙的意思,心里又是着急,又是酸楚,道:“你还不走,找死么?” 张鬼方不悦道:“怎么就是找死了?”阿丑压下思绪,厉声道:“你那一点三脚猫功夫,不要留在这里丢人了!” 第41章 张鬼方怔怔退了一步,阿丑手腕翻转,在左右各一点,回到中间护住胸腹,接下攻来的三剑,忙中又说:“我一早想要讲了,你的武功连三岁小孩都打不过,去中原复仇完全是妄想。”张鬼方仍旧赖在原地不走。 阿丑说:“不提三岁小孩了,就是一只鸡,一只狗都打不过。卖菜老太婆扯起头发来,劲儿都比你大。”他想到什么说什么,连珠炮似的把脑海中污言秽语骂了个遍。张鬼方纵然吃惊,却只是愣愣看着他,没有要退的意思。 施怀几人久攻不下,互相使个眼色,匀一人绕到边上,对付张鬼方。那人名叫彭旅,辈分上讲是施怀的师侄,武功也更次一些。但他一剑刺往张鬼方左胁,张鬼方却看也看不真他的动作,手中长刀笨重至极,费一番力气才转得过来。好容易将要格到长剑,彭旅已然变招,剑尖直披张鬼方脖颈。电光石火间,阿丑叫道:“退后!”张鬼方想也不想,后退一步。阿丑旋身左转,剑从胁下穿出,画一个半圆,剑尖罩彭旅腰间章门、太乙、天枢三穴,终于用出一招本门功夫“苏秦背剑”。 彭旅被他一剑逼开,他原先守势却也因此一乱,将背心露给施怀二人。 施怀叫道:“你是谁!为何会用我们终南剑派的剑法!”照准阿丑背心破绽,一剑挥出。原来阿丑扮得实在太难看,他竟没把这个卖豆芽小贩与传闻中光风霁月的东风师哥联想在一起,故而有此一问。 阿丑急忙回身,剑身压在“无老死”上,火花四迸。无老死从他肩头险险地擦过,刮得他那件旧袄子更加破了。 本来“无老死”也是无坚不摧的名剑,今天既斩不断张鬼方的黑刀,又斩不断这柄沾满炉灰的怪剑,施怀不禁“咦”了一声。但他到底不怕一柄没出鞘的剑,竟自向前一推,剑刃顺着阿丑的剑鞘滑下,削向他握剑的四指。 阿丑干脆松开长剑,飞足踢向施怀胸腹,左手在旁一接,将剑又接回手里。一面叫道:“张鬼方,你祖父要真有本事,不可能教出你这样的三流刀法。你也不必给他报仇,死在这里是一样的!” 阿丑荡开施怀的一剑,只听彭旅叫道:“偷官银的贼,你想往哪里跑?”他料想张鬼方已经走了,伸臂挡了彭旅一下。趁机回头一看,身后果然已经空了,心底也随之一空。施怀怒道:“你还敢分心!”接着又是三人赶来,一共六个终南弟子将他团团围住。 阿丑笑道:“你师哥子车谒没教过你?以多对少是不义之举吧!” 施怀道:“你……”他又想问“你怎知道我师哥说甚么”,又想叫别人退下,和这个豆芽贩子一决胜负。 犹豫间,阿丑手指在鞘上轻轻一点,一把光华流丽的白剑跃入手中。“平沙落雁”横扫过去,只听“叮叮叮”三声轻响,三名弟子的长剑已被拦腰截断,直扫到施怀手中的无老死才停下。 众人骇然不已,施怀更是大惊道:“你、你是……你的蛊为甚么解了?” 阿丑微笑不答,又一招“百川归海”,翻手绕了一圈,剑光笼罩拿着剑的另外三人。有了前车之鉴,这三人当然不敢举剑相格,纷纷后退。阿丑道:“单打独斗,这才对了。”挺剑刺向施怀面门。 施怀咬牙道:“跟你讲什么仁义!”打起十二分精神,又和阿丑相斗起来。 阿丑笑道:“我们师兄弟三个是‘岁寒三友’,你没有位置了,怎么办?你做‘人淡如菊’好了。” 施怀气得格格咬牙,阿丑道:“只是我们命运都不如何好。一个腿断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在陇右卖豆芽。” 施怀大声叫道:“你还敢说!你害师哥断了腿,杀害封师哥,怎么有脸说这种话!”阿丑听惯这种呵斥,并不受什么影响。反而施怀心里一急,剑法跟着乱了,再次落进下风。 旁边几名弟子暗暗着急,但战圈之中经纬交错,都是明晃晃剑光,就是有心帮忙也插不进手。 阿丑掐算时间,约莫够张鬼方逃远了。就在此刻,官道远处传来一声:“东风师弟!” 他不禁举头看去,原来是子车谒被两名弟子抬着,终于赶到。阿丑不答,横剑护住面门,抽身欲走。子车谒又叫了一声:“东风。”颤颤巍巍地从椅上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从终南山离开时,子车谒双腿是一点儿知觉都没有,而且遍求名医也毫无效果。眼下不仅能站,甚至还能走路了!阿丑心神巨震,长剑跟着滞了一点。接着他只觉肩头剧痛,血如泉涌。高手交战最忌分心,施怀的无老死已刺进他右肩,右手疼软无力,抬都抬不起来了。 阿丑赶紧回神,剑交左手,忍痛撤出三丈远。余下弟子换了备用的新剑,眼看又要把他围起来,斜刺里却冲出一道人影,黑刀立在身侧,挡开众弟子钢剑,一把将阿丑扯走了。阿丑大惊,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原来张鬼方跑去放走了飞雪暗云,却又放心不下,于是折回来在角落藏着。 两人边战边退,终南山众弟子总是穷追不舍。阿丑肩膀一直无暇包扎,血越流越多,身体只觉得越来越冷,左手也沉得要动不了了。又听得背后一阵马蹄响,竟然是先前走了的平措卓玛骑马回来,头发散乱,衣衫染血,指间还夹着两把匕首,显然也经过一场恶斗。张鬼方也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平措卓玛压低声音说:“那边也守着人。” 第42章 阿丑心下一沉。但仔细一想,子车谒做事从来细心谨慎,没道理放施怀几人打草惊蛇,却不在另一边设卡。 他环顾四周,看见青狼帮大院就在不远处。院里被官府搜过一轮,首脑也死光了,因此没有人住,院门大喇喇敞着。 阿丑心生一计,甩开张鬼方拉他的手,接了施怀一剑,匆匆说道:“你们放走金狻猊,去青狼帮院里等我!碉楼底下有间地窖,是他们放官银的地方。” 他说的是吐蕃话,施怀自然一句都听不懂,骂道:“你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阿丑奋力挡了一会,余光看见青狼帮院门关上了,料想张鬼方他们已经进了碉楼,也不恋战,运起轻功“点蕙法”,浮萍一样轻飘飘撤远。几个起落,跃入墙内。 施怀跟着追上,跳到墙头一看,院里已经空荡荡地没有人了。阿丑赶到碉楼地底,看见张鬼方与平措正奋力挪一道石门。那石门恐怕有上千斤重量,怎么拉都纹丝不动。门后乃是放官银的密室,如今已经搬空了,只剩一些砸烂的空箱子。 阿丑闪身进去,撩起袖子,扳着门运气一扯。鲜血一股一股涌出,将他半身衣服都湿透了,石门也终于缓缓地合上。 直到门完全关闭,阿丑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阵阵发昏,软在地上动不得了。 此地没有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张鬼方慌道:“我、我的包袱!” 平措卓玛擦亮火石,点了几根木头,周围亮了起来。张鬼方解下包袱,翻出那瓶黑药膏,哆嗦着问平措:“敷在哪里?”平措卓玛道:“伤口上。” 但是药膏只剩得一点点,几乎是个空瓶子。张鬼方扯开阿丑上衣,把他肩膀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袒出来。尽力伸手指入瓶,抹了一圈,也只涂得薄薄一层。擦完药后,他拍拍阿丑脸侧,说:“好一点么?” 阿丑迷迷糊糊道:“好一点吧。”张鬼方凑近看那伤口,其实只结了一点儿痂,多数药膏被血冲开了。他也来不及心疼。烧出一点儿草木灰,也给阿丑敷在伤口上面。再缠一圈衣带,血流算是止住了。 缓了好半天,阿丑觉得身上暖一些,慢慢坐正,低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屋里明明有三个人,谁都不说话,落针可闻。 他感觉得到张鬼方的目光,有时候试探着看他的剑,有时候看他的伤口。阿丑却不敢看回去。又过了半晌,他沾了一点流出来的血,将手伸到脖子后面,细细摩挲了一会。 张鬼方不禁问道:“你怎么了?”阿丑不答,从耳后扯下一大张人皮面具。 【作者有话说】 要入v啦!应该是下周四,当天双更!谢谢大家支持!!这辈子第一次顺v好感动 关于阿丑是大美人这事有个不能说的秘密。本来我是无所谓美不美人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耽美没有(严谨一点!一般没有!)丑人。但是写凤凰巢的时候我发现,在几乎一丁点外貌描写的情况下,大家竟然觉得薄约是美人1!然后我就想那我不得完完整整写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遂有阿丑 第25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面具揭下的刹那,平措卓玛张目结舌,忍不住骂了一句,道:“他妈的,丑八怪,你、你怎么……”张鬼方脑海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不想了,唯独剩下一个想法:“我以前竟踢过他一脚!我怎么能踢过他一脚?” 阿丑惨然一笑,开口时声音都不一样了,说道:“如你们所见,其实我姓东名风,是终南剑派的弟子。” 张鬼方愕然,想了一会,问道:“这句话是真的么?” 东风说:“是真的。” 张鬼方突然抬起一只手,凑到他耳边:“你……” 东风心想:“又想扯我耳朵了。”闭上眼睛不动。但那只手迟迟没有贴上来。再睁开双眼,张鬼方已经讷讷地收手回去,说:“你头发上有血。” 东风一摸,果然鬓边黏了一块血,已经凝固了。他慢慢把血块剥落,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才激战一番,头发早弄乱了。东风干脆解开发带,边梳边说:“应该不如以前了,但总比阿丑好看吧。”平措卓玛干巴巴说:“好看的。”张鬼方却不响。东风本就是在等他发话,此时抬头看向他,带一点不解的意思。 张鬼方这一辈子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不提那些萍水相逢的。平措卓玛虽然脾气和他不对付,但英姿飒爽,是不一样的动人。新近交手的施怀和子车谒,一个年少气盛,一个温润端方,各有各的风釆。 可这些人没一个比得上东风。就算身着鹑衣,憔悴消瘦,面具一揭下来,还是把他眼睛都晃花了。雪山临水,形湛骨濯,风遥月举,云散玉崩,可望而不可即,不似凡世造物。他以前以为自己喜欢柳叶眉,或者喜欢温柔乖巧的杏眼,或者喜欢娇小丰腴的身体,但一见到东风,这些喜不喜欢的准则就忘光了。一时间恨不得把一切好的、贵的东西送给他。 他祖父曾经讲,汉人地界有一种山鬼,变幻成美女或美男的样子,专门蛊惑人心。骗到年轻的男女,就将他们精气吸干。他想,东风应该不是所谓的山鬼,因为东风样貌很清正。但转念一想,既然山鬼是要蛊惑人心的,凭什么不能看准他的喜好,变出一张清正而非妖异的脸? 愣了不知道多久,张鬼方神志渐渐地回笼,见到东风仍在看他,仍带着不解的神情,他心里便油然而生一种怨气,暗想:“你在不解什么?我才最搞不清楚。”转过脸去故意不看。 第43章 东风道:“张老爷?”张鬼方不响,东风又唤了一声。张鬼方乍然明白过来,一捶地板,恚怒道:“是啦!你长得好看,你武功厉害,你为什么故意扮丑,扮弱,故意来看我笑话。我、我倒宁可你永远是阿丑。”说到末一句话,他越说越气愤,声音也越来越大。 东风辩解:“我没有看张老爷笑话。”张鬼方道:“那是为什么?”东风抿了一抿嘴唇,道:“为的是官银。”张鬼方问:“你缺钱?张老爷有钱的。”东风道:“不缺。”张鬼方又问:“那为什么?” 东风心里有些没底,若知道他是随手帮杨俶的忙,张鬼方肯定要更加生气了。 此时头顶上传来提提踏踏的声音,料想是终南剑派进到楼里来了。虽说施怀一行人不知道地窖所在,杨俶却是知道的。东风岔开话头说:“我们先想法子逃出去,出去了一定和张老爷讲。” 张鬼方却执拗道:“现在讲。”东风只好说:“是替杨俶来的。”当下破罐子破摔,将他如何看见杨俶落水、如何应下追查官银的事情,里里外外讲了一遍。听完了,平措卓玛扑哧一笑,张鬼方既不笑,也不发怒,神色冷冷的,靠着墙不响。 过了好半天,他说:“骗我骗了这么久,你找没找到银子?” 东风诚恳道:“找见了。在鄣水底下。”张鬼方轻轻搭上腰间的刀,问道:“那你还在这里干嘛?” 东风不晓得怎么答了。说杨俶见利忘义,所以他反悔了?说终南剑派群侠不远万里,追来杀他?此事牵涉甚广,他想了想答道:“张老爷也知道,我身上本来有只蛊虫。是我师哥给我下的,因为……” 话到一半,张鬼方说:“打住,不想听你说这个。” 正要说到东风这辈子最委屈之事,忽然被他打断,东风心想:“外面的人也不是我叫来的。今日不知能不能活着出去,何必这样对我。”霎时间脑袋一热,愠道:“那你要我说什么!”语气中满含酸苦之意。 张鬼方却不为所动,道:“你讲,你为什么又倒戈了?” 东风道:“我觉得张老爷是个好人,不愿意他们杀了你!这样好么!” 张鬼方冷笑道:“是挺好,东风,多谢你教我一课。以后我再也不做好人了。” 平措卓玛插嘴道:“你凶别人做什么。”张鬼方站起来,拿刀尖杵着阿丑胸口,又说:“那你现在发毒誓。” 东风看着刀尖,喃喃地说:“我发毒誓,再对张老爷说谎,罚我此生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不得好死。”张鬼方嗤道:“谁是你张老爷?”东风低声说:“张鬼方,萨日。”张鬼方道:“我瞧你被那劳什子门派追杀,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 东风心里像一把把小钝刀在割,闭上眼睛说:“终南剑派弟子东风,在此立下毒誓。再对张鬼方说一句谎话,罚我冤屈永世不得昭雪。”脸上一痒,一滴珠泪滚落面颊。平措卓玛忍不住踹了张鬼方一脚,张鬼方收起刀,背过身说:“走吧,找找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 三人各举一根柴火,在密室里找了几圈。每一块砖都仔仔细细敲过,再找不见暗门或者密道。 屋内无门无窗,又点了火,很快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东风说:“一会杨俶来了,他们便知道我们藏在这里。等得越久,我们又渴又饿,就越打不过他们了。” 平措卓玛问道:“那怎么办?”东风道:“我们少待一会,找机会走。”说着抬起右臂试了试。肩膀处仍旧钻心地疼,拿不了剑,好在血是不流了,气力也慢慢恢复。 他们三人灭了一大半火,对坐无言,听着终南剑派各弟子跑上跑下地搜查。终于有人来报云,楼底下有个地窖,地窖中有一道巨石做的暗门,是青狼帮藏银子的地方。众人又呼啦啦跑到楼底,一阵搬弄,叫道:“地窖在这里!” 脚步声聚在石门之后,一个弟子试了试,说:“子车师叔,这个门根本拉不开。” 子车谒温声道:“推我去看看。” 轮椅骨碌碌地滚了过来。子车谒屈起手指,敲了敲石门,说:“施怀,你试试呢?” 施怀提气拽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又叫来两个小辈弟子帮忙,齐数三个数字,同时运力,那门也不过微微一震。施怀不禁问道:“他怎可能进得去?” 子车谒失笑道:“你们想:官银是从这间密室运出来的。石门重得推都推不动,鄣县的官兵运完银子,何必要费力再去关门?如今石门关着,恰巧证明东风来过。” 施怀哼了一声。子车谒又道:“东风师弟虽然叛门,但你们万万不可小觑他的武功。他成名的时候,即便我双腿没断,也未必比得过他。”施怀道:“那我们找条粗绳来,趁他受伤,齐心协力把门拉开?” 子车谒笑道:“何必费这个力气。门内无吃无喝,呆不了多久就要出来。我们自己开门,反而叫他以逸待劳了。” 众弟子在门外各找地方坐下。平措卓玛悄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东风道:“再等一会,不要出声。” 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那小辈弟子彭旅耐不住了,说道:“子车师叔,里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该不会他们往别处走了罢?” 子车谒沉吟道:“也不是不可能。指不定他故意把门关上,自己从别的地方跑了,叫我们在这里干等。”说罢点了五个人出来,叫彭旅带着去附近问一圈。若打听到东风踪迹,则以哨箭为信。 第44章 一队人匆匆跑走了。张鬼方气声问道:“我们现在出去?” 东风道:“不出。”张鬼方在暗里横他一眼,见他面上还带着一道泪痕,没再说别的话。又等了半个时辰时间,只听得彭旅的声音轻声说道:“师叔,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 其间并没有带队回来的脚步声响。想来彭旅一直没离开,只是做戏给他们看而已。 张鬼方与平措卓玛心里都是一惊,东风却一哂,用最低最低的声音说:“我师哥就是这样聪明谨慎。我们歇一会,再过半天,师哥疑心起来了,会真的派人出去找的。” 他自己率先找了个角落靠着。暗中传来“咕噜噜”的一声,平措卓玛不好意思道:“我饿了。”张鬼方在包袱里翻了一阵,说:“平措。”平措卓玛小声惊呼:“你怎么还带了肉干?” 张鬼方不答,招招手说:“阿丑。” 东风自然而然坐到他身边,正要伸手去接,两人都不由得一愣。张鬼方一松手,那条牦牛肉干掉在地上,滚了厚厚一层灰。 东风犹豫一瞬,还是捡那肉干起来,用袖口擦干净了。但也下不去口,只是收在怀里。 他坐在这里也不是,起身走开也不是。正自尴尬,张鬼方递过来一只牛皮水囊,里面还剩一半清水。他的确渴得厉害,亦不敢喝,只打开塞子润了润嘴唇,将水囊还了回去。沉默半晌,说:“张鬼方,我在外面讲你祖父,其实不是有意的。” 张鬼方不答,好像还在生气。东风伸出一根修竹似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胸下。张鬼方心想:“从没发觉他手指也这样好看。”身体却一僵,说:“不要碰我。” 东风道:“我不会害你。你祖父的刀法很好,只是你不晓得运用内力,才使不出精妙之处。”手指在原地按了按,又说:“这里叫做中庭穴,你是否每次提气,提到这里都觉得滞涩不通?” 张鬼方点点头。东风说:“练内功不是靠恨,也不是靠力气大。你闭上眼睛冥想,此地有一颗石子,将经脉堵住了。但又有一道细细的水流下来,从石子两边渗透过去。” 张鬼方依言盘膝坐正,五心朝天。东风将发凉的手心贴上他胸口,说:“这一道水从你气海中来,流完一圈,回到气海,是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 他听着东风细细的声音,果然也觉得经络中的真气细而不绝,遇到任何阻碍,不是蛮力去冲撞它,而是从边上渗过去。游走几个周天,中庭穴堵着的那颗石子似乎变得圆滑,微微能动了,只是还不能完全畅通。 东风收回手说:“也不是要你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脉,只是教你以后练内功。若今天能够活着出去,你再慢慢地去学它。” 张鬼方不响。东风站起来,偏着头说:“就这样。”仍旧回到角落坐着。张鬼方远远看着他侧影,回想起很多他们一起处在暗中的时刻。心里的怒火便像地上柴火一样,黯淡飘摇一些。 密室之中无日无月,时间也就过得慢极。烧了三四根木条,约莫入夜了,门外又传来一阵响动。东风说:“再过一刻,我们就出去。” 平措卓玛问:“为什么?”东风说道:“我师哥拿不定主意。再久一些,附近百姓都入梦了,打听也没处打听。所以这次是真遣走了几个人。” 平措卓玛说:“听你的。”跪坐下来,漆发披散,两手合十,悄声祈祷:“一切智慧歌迦佛,智慧苯教与卍字通耶诸神佛,天母巩闷姐毛、保护神格卓宁保,天神、雪神、土神,我向你们礼拜,请佑我们脱一切困境。”张鬼方也垂首跟着念了一遍。东风闭目数着脉搏,一刻钟到了,提起无挂碍剑,一脚踩熄柴火,在暗里走向石门。 第26章 万紫千红总是春 石门静悄悄开了一条缝,东风走在最前,闪身出来,张鬼方与平措卓玛跟着鱼贯而出。在此地看守的终南剑派弟子,加上子车谒与施怀,统共剩下八人。彭旅守在地窖口,随时准备报信,叫外出的几人回来。另外几人坐在地道各处,旁边摆着食盒、碗筷、水囊,想必刚用完夜饭,正当昏昏欲睡。 看见他们从门内出来,地道中歇息的弟子霍然起身,地窖口的彭旅忙从怀中摸出哨箭,架在弹弓上对天要射。东风左手持剑,护在身侧,一面叫道:“平措!” 平措卓玛一柄银闪闪的匕首脱手飞出,射向彭旅背心。彭旅也并非泛泛之辈,听见背后风声,立刻旋身让了一步。 东风却将手一抬,四颗珠子天女散花,一颗射向彭旅,一颗射向施怀,还有两颗分射地上坐着的二人。这四颗珠子是平措发辫上拆下来的,再多就没有了。射向彭旅的一颗后发先至,在匕首侧边撞了一下。匕首撞得一偏,恰好削断弹弓。地上的两人来不及躲开,被那珠子打中穴道,动弹不得。唯有施怀举剑把珠子弹开了。 这些人就属施怀武功最好。东风一刻不停,长剑一亮,一剑掠向施怀右肩。 他心底始终当自己是终南派的弟子,对施怀存有同门之谊,因此并不往脖颈、心口这样的要害之处招呼。 为了挡那颗珠子,施怀的长剑还横在腰间,一时半会举不起来。他只得急退一步,贴上地道墙壁。东风随之上前,整个人走到油灯光下。施怀本有机会躲,这时看清他的面容,不禁叫了一声:“东风师哥?” 无挂碍剑尖已经抵上他右肩。东风手腕一转,将侧面的剑身贴上去,内劲轻吐,卸掉了他右臂,笑道:“专心点。” 第45章 施怀长声惨叫,长剑“当啷”跌在地上。子车谒坐着轮椅,看不清他们战况,不禁急道:“施怀!怎么了?”施怀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我肩膀脱了。” 子车谒松了一口气,说:“师哥给你接上。”施怀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窘态,默默地躲去旁边。 反观张鬼方与平措,两个人却有些焦头烂额。与他们缠斗的三个弟子结成转轮剑阵,将他们围在中央,脚踏八卦方位,攻守自有法度。 张鬼方久久无法突围,又得时时提防斜刺里的暗剑,越来越焦躁,出了一头大汗。眼看剑锋就要挨到他腰侧,东风道:“这一剑出得歪了。”从破绽中伸手进来,点中来人手腕。 子车谒道:“东风师弟,你剑法也退步了。”东风目不斜视,说道:“对付几个小猫小狗还是够用的。” 子车谒微微笑道:“说的话倒和以前一模一样。”东风道:“多谢!”手中唰唰唰连攻三剑,将剩下二人也给逼退了。 子车谒目不转睛,看着他腾挪进退的样子,忽然长叹一声,怅然说道:“师弟,若我两腿没有坏,我多想再跟你比一次剑。” 东风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答话,听到这句,仍忍不住说:“我也愿意和你比剑的。但你为什么不信我呢?”这次子车谒不说话了。 眼看剑阵告破,平措卓玛忽然大叫一声,手掌被匕首扎了个对穿,血流如注。原来彭旅恨她弄断了弹弓,将飞来的小剑又扔回去。平措卓玛力道不如他大,顿时受了伤。 东风迫不得已,回剑相护。才逼退彭旅,他又听见身后好一阵叮叮当当、兵刃相交的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施怀接好了手臂,换左手提剑,忍痛杀过来了。 张鬼方竟然闷声不吭地迎上去,和他打了几个来回。眼看施怀用出一招“天罗地网”,剑光点点,刺往张鬼方面门,东风不禁大急。 这一着与其他招式不一样,是终南剑派的大杀招,不算在整套剑法之中。一剑后以八方与中央为星位,又有九九八十一种变化,无论对方做何举动,都能找得到应对之法,几乎一招能写一本剑谱。门下弟子学剑就从这招练起。对剑如对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交手中时时刻刻观察对手招式,看他爱用哪边手、兵刃爱往哪边偏、更熟悉劈、挑、砍、削的哪一着,甚至算计对方多累、心里怎么想。算通之后使这招“天罗地网”,提早预料到对方抉择,便不必见招拆招,直接使出应对之法即可。 施怀、子车谒和东风既为门中翘楚,这招剑法自然炉火纯青。此刻施怀想:“我一剑刺在当中,张鬼方习惯向左闪,因此应当跟着左削。”子车谒想:“东风站在后面,同样看得出这一点,会提醒他改往右闪。”于是出言说道:“师弟,往右。” 然而东风想的是:“我们刚吵一架,就算提醒,张鬼方也不可能信我了。”干脆一言不发,长剑交回右手,从张鬼方身侧绕过去,替他拦这一剑。 他们三人谁都没有料到,张鬼方习惯保护阿丑,只暗暗想道:“要是我闪开,剑不就刺在阿丑身上了么?”根本不让不避,举刀从中斩落。 施怀往右削的一剑已经使老,面门大开,吓得就地一滚,回剑扛下了这刀。张鬼方一刀不中,怨愤横生,按东风教他的办法运气,卡在经脉中的石子霎时间冲开了,浑身暖洋洋的,有使不完的力气,硬将那一刀往下劈。施怀苦苦支持,虎口处震裂一道口子,鲜血流了满手。子车谒喝道:“快松手。”施怀赶紧松手丢了剑,又是一滚避开刀锋。东风抢上一步,飞起右足,把施怀右腿踢断了。 施怀疼得长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小腿歪向一边,没有两三个月是站不起来了。东风还剑入鞘,悄声说:“让你子车师哥教你坐轮椅!”一手扯着张鬼方,一手扯着平措,说道:“我们快走。”趁终南弟子伤的伤、倒的倒,带着二人跃出地窖。 外面杨俶借来一二百名兵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好在他们三人多多少少会些轻身功夫,跳上屋瓦、跃出墙外,并不费多少力气。杨俶吼道:“放箭!放箭!”但鄣县本没几个会弓箭的士兵,嗖嗖发了十数箭,没一箭中的。 东风脚尖一顿,站在高高的碉楼屋檐,头顶一轮半亏缺月,朗声道:“杨大人,阿丑向你见礼!有诗云: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鄣水已经化冻,很快又可以跳了!”说罢跃下碉楼。 鄣县全部兵力都守在青狼帮院里,一路上反而没什么兵士站岗。途径住了几个月的小屋,也只看见前门坐着两个小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屋内已经被翻了个遍,东风熟悉的锅碗瓢盆砸得粉碎,丢在门外的官道上。 他心里一动,绕到后院吹了一声哨。不远处的树林中响起一阵“哒哒哒”蹄声。先钻出一匹芦花马,又钻出一匹白里透金的骏马。飞雪暗云竟带着金狻猊跑了出来。 三人简直大喜过望,骑上马奔波一夜一日。到天再黑时已快要离开陇右,接近吐蕃地界了。 眼看追兵再也追不上,三人找见一户蕃人,付钱借住在他们房内。因为付的银子少,碳火油灯都是没有的。好在给了两床被褥。 东风有心赔罪,仍像在鄣县的时候一样,把炕上铺盖收拾好了。笑道:“这一床平措奶奶盖,这一床张老爷盖。” 张鬼方哼道:“谁是你张老爷。” 第46章 平措卓玛叹了口气,将自己包袱摊开,物什一件件摆出来,又问:“萨日,你带了什么?” 张鬼方一言不发,同样打开包袱。平措卓玛带了十两现银、一套可作匕首也可作飞剑的袖珍小剑、一只金丝玛瑙臂钏、两样人骨头法器。张鬼方近来穷得叮当响,银子一分未带,带的多是干粮衣物之类的东西。 平措卓玛掂量出七八两银,一股脑撒在张鬼方面前,说:“你要去中原,是吧。给你路上盘缠。” 张鬼方道:“多谢。” 平措卓玛失笑道:“谢什么?你走了,官银就全归我了。过一年半载,我要去拿回来的。”她又招呼东风:“阿丑,你缺什么,过来看看。” 东风赌气坐得远远的:“我什么都不要。” 张鬼方横他一眼,讥笑道:“说得多么大义凛然似的。”东风不禁气结,说不出话来。 张鬼方与平措分完盘缠,回到炕上躺下。东风呆呆坐在角落,不动不响。平措卓玛忍不住说:“阿丑,你要不要到炕上来?姑奶奶分你一半被子。” 东风道:“不要。”干脆闭目打坐。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脑海里就能想见那双狼一样的灰眼睛。 后半夜,大约快要天明的时候,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东风睁开眼睛,只见张鬼方起床了。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正重新打包袱。 路过他身旁时,张鬼方将一件厚棉袍扔过来,冷道:“这件你穿过的,我不要了。” 东风问:“要去中原了?” “对,”张鬼方一面收拾行囊,一面又说,“你回去找你那好朋友杨大人,什么都有了。” 东风觉得他好像软和了一点,解释说:“我和杨俶没甚么交情。” 张鬼方不信,道:“没甚么交情,你还卖力救他?”东风道:“救人不能代表交情深,害人才代表交情深。” 张鬼方哂道:“这是什么汉人歪理。” 东风说道:“救一个人,伸手救完就算了,算不得交情深。但若不是交情很深,仇深如海,怎么费劲去害一个人?”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没有仇,凭什么就不能害人了。”东风不响,张鬼方道:“杨俶害你也是害,你害我也是害。”东风又不响。 张鬼方道:“还有你那个劳什子子车师哥,他给你下蛊,他害你也一样是害。”东风辩解道:“那是不一样的。” 张鬼方道:“怎么不一样,难道你自己情愿吃蛊虫?”东风嘴硬说:“不错,就是我情愿吃的。” 这话倒不是完全骗人。当初东风被关在地牢两个月,始终不肯承认封情死于他手。直到有天,子车谒独自摇着轮椅来看他,带了一包炒松子。 久别重逢,东风自然很高兴,拿过松子说:“师哥,你晓得我是冤枉的,对不对?” 子车谒道:“对。”东风拿了松子欲剥,说:“我给你剥松子吃。” 子车谒笑道:“带给你吃的,我不要。”东风剥开最上面一颗。壳里却不是松子仁,是一粒圆圆的蛊虫蛹。东风问:“师哥,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子车谒不答。东风当场服下蛊虫,面不改色,心里却有无限难过,当夜赌气逃走了。这是他来到陇右的始末。 张鬼方叹了口气,定定看着他说道:“你太傻了,张老爷走以后,你该怎么办呢?” 东风低头道:“张老爷带我走吧。”张鬼方说:“怎么办呢,但我不打算管了。” 东风霍然抬起头。他当然想过张鬼方生气,想过经此一骗,无论他怎么解释,张鬼方都不会再轻易心软。 但他同时也会想,张鬼方在地窖里愿意舍命相护,或许多少算是原谅他了。 打完包袱,张鬼方将行囊背起,长刀系在腰间,说:“走了。” 东风抱着那件棉袍,跳下来急匆匆穿鞋:“我送你下去。” 下到院里,他解开拴飞雪暗云的绳子,叮嘱说:“我在长安有处宅院,有一点钱,应该还有几个朋友。你去西市找……” 还没说完,张鬼方打断道:“我不要。我们一笔勾销。”说罢在镫上一踩,翻身上马。 夜色未消,天地苍茫,原野上吹着柳絮那样飘飘漫漫的微风。这是陇右道难得温情的天气。张鬼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微微泛白的东方走去。 东风在后面叫了一声:“暗云!”他注意到张鬼方头上编了一条细辫,上面是自己送的两串珠子,想必是忘记取了。稍得一点安慰。 飞雪暗云频频回首,张鬼方动都不动一下,直直地看向前方。 风有没有声音?是没有的。微风起的时候,听见欻欻的响声,那是树枝摇晃,树叶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声音。风再大些,两鬓生凉,耳朵里“呼呼”地有一股气倒灌进去。这也并不是风的声音,这是风吹触动耳朵里的皮肤,吹动耳膜。但此刻他走在旷野中心,目所能及之处没有一棵树、一片叶,马儿很慢,风更连衣角都吹不起来。却有一种哀怨的风声铺天盖地,不同于箫或者笛,也不像域外的胡琴。一切爱哭的乐器都远不如它伤怀。 第二卷 宝刀重如命,命如鸿毛轻 第27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一) 平措卓玛手心受了伤,什么都做不了,坐在炕上唉声叹气。东风想起一件事,便问她道:“你认不认得吐蕃字?” 第47章 平措卓玛说:“多少认得吧。” 东风捡了一颗细长的石子,把送给张鬼方那珠串上的文字照猫画虎地画了出来。平措卓玛笑得前仰后合,道:“这是哪里来的?” 东风一看她笑,心里已经预料到不是甚么好话。平措说:“你有没有听过吐蕃人唱《格萨尔王》?”东风道:“听过,但这是哪一句?” 平措卓玛道:“说的是:你是一个扁扁的白老鸦。”这是格萨尔王与王妃珠毛大吵一架、骂她泼辣时所说的话。 东风顿时郁闷至极,他本来看那小贩刻的都是四书五经,吐蕃字应该难听不到哪去,没成想竟是这么一句话。难怪送出去时张鬼方问他看不看得懂。 等张鬼方发现珠子未摘,肯定气得要把辫子都剪了。 看他灰心丧气的样子,平措卓玛笑道:“认识一场,不如给你卜一卦吧。” 东风道:“好呀。”住在这幢屋子的是一大一小两个羊倌,大的四十来岁,小的十五六岁。平措向他们借来一块儿干净羊肩骨,又买了半盆用来烧的干羊粪,端到屋外。东风说:“就算算东行的吉凶吧。” 平措卓玛要他伸出手来,刺破食指,将血在羊骨上薄薄涂了一层。又要他捧着羊骨念三遍“你是一个扁扁的白老鸦”。等火生得旺了,将羊骨丢进火里。 没过多久,只听“啪啪”两声轻响,羊骨上裂开几道纹路。平措卓玛用衣角裹着手,拿它出来,蹲在地上左看右看。东风小心翼翼地问:“是吉还是凶?” 平措卓玛不答,却说道:“要不然你跟姑奶奶走吧。萨日对你多好,我也对你多好,怎么样?” 东风问道:“怎么一个好法?”平措卓玛说:“我也让你睡我炕上。” 东风总算一笑,说:“算了吧。”又问:“卦象说什么?”平措卓玛道:“卦象说,你这次往东边去,最想做的两件事都做不成。” 东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但仍抱着一丝侥幸的想法,问:“它怎知我想做什么?”平措笑道:“第一件呢,不用上天开示。我猜你想偷偷地去帮萨日的忙。” 东风不置可否,问道:“第二件呢?” 平措说:“第二件事我猜不到,但你自个清楚。”东风不响,平措看他灰心,又说:“但卦象也讲了,你是要做大人物的。” 东风心想:“这两件事都做不到,谈什么做不做大人物。”他心里首先不愿意相信,于是说:“假如我听了卦象之后,偏偏不要走了,留在陇右,卦象是不是就做不了数了?” 平措卓玛道:“当然是这样。你若想留下来,姐姐欢迎得不得了。” 东风说:“那么还是人定胜天的。”说罢拐回屋里,问两个羊倌借了一把小剪子。还想再借一面铜镜,但两个羊倌都未婚娶,屋里也就没有梳妆打扮的东西。他只得拔出明晃晃的无挂碍剑,以剑作镜,照清自己半边面孔。 平措卓玛坐在旁边看他,冷不丁说道:“萨日讨厌别人骗他。”言下之意是讲,东风再乔装去骗他一次,张鬼方只会更生气、更心硬。 然而东风满不在意,手指一合,剪掉左眼睫毛,换了一边手拿剪子,将右眼睫毛也剪得一干二净。做完了才说:“我并不指望他原谅,也没打算要他认得我。我只是还他人情而已。” 他在怀里翻了翻,翻出先前揭下来的人皮面具。这张面具贴合之处薄如蝉翼,脸颊、鼻翼之类的地方却各做了凹凸,铺在桌上也隐约看得出阿丑的模样。东风拿炉灰调了水,一层层拍在面具上,又用小刀仔细削去一些边角。等水干了,拿起来一看,面具和之前的阿丑已经大不一样,变成一个傻里傻气、形容轻浮的纨绔模样。两颊因为涂了灰水,乍看上去仿佛往里凹陷,更有一种气血亏空的样子。东风将那面具抖了一抖,满意道:“像样了。可惜揭下来一次,再粘上去肯定不如之前稳。” 他将面具粘在脸上,伸手到脖子后面,慢慢地揉那面具的边缘。揉了一阵,面具就像和皮肤融在一起,再看不出缝隙来。平措卓玛道:“这次叫什么?” 东风随口说:“叫阿傻。”平措卓玛道:“那不就和萨日一样了。两个大傻子,出去平白挨骗。”东风笑道:“不算吧。我们汉人总觉得,傻一点才是真正的聪明,傻的人有大福气。” 平措卓玛伸手在颈上一绕,扯出来一条红绳,红绳底下缀了手指长的一颗大狼牙。犹豫再三,她将狼牙递给东风,说:“你到了中原,把这个送给萨日好了。” 东风狐疑道:“这是什么?”平措卓玛说道:“这是祖师辛饶米沃祈愿过的狼牙。拿了萨日那么多银子,这是我应当给的,祝愿你们逢凶化吉。” 翌日,东风戴着新的面具,启程赶往附近州县。虽说张鬼方骑着飞雪暗云,脚程快得多,但他又要先去一趟阿尼玛卿雪山。一来一回,东风倒也不那么着急赶路。 途中遇到狐狸兔子之类动物,东风轻易将它们捉住了,提到县里换钱。剥去吃饭住店的开销,最终还能剩几个碎银。 每到一个地方,他将家当全数卖掉,换毛皮和天竺来的香料。还有一种叫“槚”的吐蕃砖茶,也是中原买不到的。越往东走,这些稀奇物事就越是值钱。除此之外,集上还有许多商贩卖狼牙坠子,一文钱一颗,都说是辛饶米沃加持过的。与平措卓玛送的那颗几乎没有区别。 第48章 如此走走停停一个半月,赶到长安城外时,他已经又攒得了五六十两银子,甚至买了一匹高头大马。在权贵遍地的长安城或许不起眼,但在张鬼方面前大可以装纨绔了。 照时间掐算,张鬼方恐怕还须四五天才能到,东风并不着急进城,只先安顿好无挂碍剑,特地找了官道旁最破旧的一间客栈住下。每日等在堂屋里面,铺一张纸画画写写,喝一点淡酒,听别的客人胡吹牛皮。 等到第四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天色始终半亮不亮,雨点好似一锅炒黄豆,毕毕剥剥,在屋檐上爆个不停。不过东君新至,路边花草正发嫩芽,经此一淋,反而洗清尘埃,显得更鲜妍了。 堂屋屋顶有点漏雨,因此客人多在厢房里歇息。除了东风之外,只有一个昏昏沉沉的掌柜、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留在厅堂。 快到中午时,忽然有个湿淋淋高大人影,骑一匹湿淋淋瘦马,一头撞入院中。这一人一马正是张鬼方与飞雪暗云。来不及站稳,张鬼方跳下马背,关紧院门,喝道:“快来人!” 小厮打个呵欠,起身说:“来了。”张鬼方等不及他,自己奔到后院拴了马,又跑回堂屋里面。掌柜照例问道:“住店还是打尖?住几天?” 张鬼方在怀里掏了一阵,只摸到两个铜板,肯定不够住店的。再掏却掏不出东西了,他将两枚铜板往柜上一拍,说:“借你们客栈躲一阵雨。”又威胁道:“要是有人找来,你们只管说没见过我。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那掌柜不会武功,被他的凶相吓了一跳,连连答应。张鬼方手在桌上一撑,跳到柜台后面蹲着。 过不多时,门外果然又传来一阵踢踢踏踏、马蹄踏水的声音,这回听上去有两匹马。 蹄声同样停在门前,一人“笃笃笃”敲三下门,开口是一道清脆爽朗的少女声音,骂道:“你这泼皮无赖的恶贼,偷谁不好,偷姑娘的东西。快快将我的请帖拿出来!” 第28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二) 掌柜听得她在外面叫唤,又看一眼凶神恶煞的张鬼方,根本不敢应声。此时院门外又有个男声说:“莫不是那恶贼并没进来,其实已经跑了?”那少女道:“不可能,我亲眼见他拐进来的。我们自个进去找他。” 两人跳入院墙,见到同样紧闭的屋门,男子又“咦”了一声,说:“你瞧,这客栈没开张呢。” 张鬼方悄然蹲在柜台之后,探头出来环顾一圈。这次他终于注意到东风,然而没认出来,只做口型道:“不许开门。” 东风装作不察,张鬼方一急,拿过旁边账本,丢到东风桌上。东风抬起头来,他便指了指房门,又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少女说:“我不信,我去后院看看。”只听两人绕到后院,少女喜道:“看那贼人的马在这里!我就说他没有跑。若他不肯出来,我们就将他的马牵走。” 几匹马受了惊,“咴咴”叫起来,似乎这两人真在牵马。张鬼方大吼一声,从柜台后面跳出去,撞开后门,道:“你敢偷我的暗云!” 院里一男一女站在马厩旁边,循声望来。男的腰间别一支铁笔,面沉似铁,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那少女比他小些,腰间别一根长鞭,身材颀长,鹅蛋脸,高鼻梁,浓眉大眼,是典型河南河北道一带的长相。 东风一眼便认出来,男的乃是泰山派这一代的翘楚,“冷面判官”宫鸴,女的是他表妹丁白鹇。二人少年夫妻,在江湖上向来同进同出,只是他俩平时在洛阳一带行走,不知为何跑来长安。 他和丁白鹇没甚么私交,和那冷面判官宫鸴却有些过节。 宫鸴此人天赋极高,常常拿来和东风相提并论。每每讲起武林新秀,长安这边先是子车谒,后来是东风和封情。洛阳一带则是宫鸴。本来东风有意结交,但宫鸴此人人如诨号,冷淡至极,对东风从来不假辞色。有时故意做些人情来往,让他帮一两个小忙,他也当面回绝了。一来二去,算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 见到张鬼方现身,丁白鹇解下长鞭,笑道:“只许你偷我的请帖,不许我偷你的马儿?”一鞭朝张鬼方面门砸来。张鬼方向东南角斜跨一步,让开这一鞭,抽刀相抗。 丁白鹇的长鞭不知是什么做成,刚中带柔,挥动时飒飒有声。但一旦碰上张鬼方的刀,她手腕一抖,那鞭子立刻软绵绵的,更不怕宝刀锋利,像灵蛇一样缠上刀刃,一拉便将刀路扯偏了。 有言道:一寸长一寸强。张鬼方和她斗了二三十招,始终无法近身。 但张鬼方武功也精进许多。放在两月之前,若他这样久久缠斗不下,肯定心中焦急,想用蛮力破招,顾不得端正刀法了。眼下他倒不紧不慢,见招拆招,功力隐有绵绵不绝的势头。 东风暗想:“他路上肯定天天在练功。”想到这功夫还是自己指点的,心里颇为得意。 又斗了几个回合,丁白鹇嗔道:“表哥,你就在这干看着,也不来帮我。” 宫鸴叉着手,面无波澜,道:“十招之内他就要输了,有甚么好帮的。” 张鬼方听得大怒,逼退丁白鹇的长鞭,一个箭步赶上去,往宫鸴头上一刀斩落。 东风暗道不好,想:“你这个牛脾气!”果然宫鸴抽出腰间的铁笔,信手一抬,不偏不倚地对准张鬼方眉心。 宝刀比铁笔长得多,而且张鬼方是先发难的那个,应该占尽先机才对。然而宫鸴快如闪电,竟然后发先至。 第49章 眼看铁笔就要打中张鬼方印堂穴,东风拣了一颗桌上的南瓜子,夹在手指间激射而出,却不朝宫鸴打,而是打在飞雪暗云身上。飞雪暗云吃痛叫了一声,一口咬向宫鸴肩头。 宫鸴一皱眉,垂肩躲开,手里铁笔因此缓了缓。张鬼方赶紧撤出一尺远,叫道:“好暗云。” 东风心想:“要是没我在,看你的暗云还帮不帮你。” 趁他三人对峙不下,东风将凳子掀翻。院里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他,东风拍着胸脯说:“啊呀,吓死我了。你们是当真在打架么?” 丁白鹇嘴快道:“难不成我们在闹着玩?”东风走到他们中间,好奇似的摸摸张鬼方的刀,说:“哎呀!这是真的刀么!” 张鬼方似乎很嫌弃他,又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刀挪开了。东风又走到宫鸴面前,伸手摸他的判官笔,问:“这是什么东西?奇形怪状的。” 丁白鹇笑道:“你怎像个傻的呀!我表哥这是判官铁笔,打穴位用的。”说着将手中长鞭递了递,又道:“喏,这是长鞭,你要不要也摸一摸?” 东风心说:“宫鸴这个人讨厌至极,表妹反而挺有趣的。”摆摆手说:“鞭子我见过。骑马的、我爹打我的,都是鞭子,不摸也罢。” 丁白鹇扑哧一笑,东风说:“我最好奇你们这些江湖大侠,但我爹一味要我念书,不让我练武。” 丁白鹇道:“你爹说得对呀,江湖打打杀杀的,你看。”朝张鬼方一指。东风道:“你们为甚么打架呢?”丁白鹇道:“就是这小子偷了我的请帖!” 原来武林盟主六十大寿将到,在江湖上广发帖子,请大家来长安一聚。丁、宫二人正是为此事来的。东风看向张鬼方,说:“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自个没有请帖么?为什么要偷人家姑娘的?” 张鬼方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东风只当听不出讥刺,仍旧笑嘻嘻说:“我姓奚,单名一个‘宇’字。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闲人,自然爱管闲事。” 宫鸴和张鬼方竟齐齐一愣,异口同声问:“东边西边的西?” 东风道:“奚落的奚,‘祁奚请免叔向’的奚。” 张鬼方不死心,又问:“风雨的雨?” 东风想:“算你还有些良心。”沾沾自喜,答道:“天地玄黄,宇宙<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的宇。你怎地只顾着问我,却不答我的问题呢?” 张鬼方哼道:“答了有甚么用?” 东风一笑,说道:“我看你连店都住不起了。别人都说我好心,指不定一高兴,就帮你付了银子呢?” 犹豫再三,张鬼方低头说:“我想去寿宴上找人。” 丁白鹇好奇道:“你要找谁?说不定我认得呢?” 张鬼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找谁。”还刀入鞘,又说:“我要打听这把刀的事情。” 丁白鹇也收了鞭子,接过长刀仔细端详。东风瞥了一眼宫鸴,见他仍旧拿着那根判官笔,袖手旁观,没有要管的意思,不禁想:“这人还是这副德行!” 看了半天,丁白鹇摸着刀鞘上的篆字,开口道:“这刀叫做‘十轮伏影’,好像有点儿耳熟,好像又想不起来了。”她转头问宫鸴:“表哥,你记不记得?” 宫鸴道:“不记得。”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丁白鹇将刀还回去,说:“这把宝刀这么锋利,应当挺有名气才对。不如你讲讲,为什么要打听这把刀的事?” 张鬼方叹了口气,坐在屋檐下,低声说:“这是我祖父的刀,我来给他报仇的。” 他不愿意多说,把有人抢劫他家武功、祖父舍命救他的事情大略讲了,比当初讲给阿丑听的简单许多。但丁白鹇多愁善感,仍旧听得动容不已。 讲到最后,张鬼方道:“问来问去,也没有人知道这把刀是怎么回事。我路上听你们聊天,讲到武林盟主有个寿辰,就打算去问问。” 丁白鹇道:“但我俩请帖上写的是‘贤夫妇’,你拿了也进不去呀。你一个人是‘贤夫妇’么?”张鬼方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一看,果真写的是“泰山派宫鸴、丁白鹇贤夫妇”。 他偷了帖子以后一路被追着跑,无暇细看,竟没发现这个关窍。此时不禁长叹一声,把帖子交还给丁白鹇。 丁白鹇安慰道:“盟主寿宴还有一个月呢。你打听打听关系,指不定能要到一张。” 张鬼方泄气不已,说:“我初来长安,店都住不起,去哪里打听关系才好。” 看够张鬼方可怜的样子,东风一拍手,笑道:“住店的事情好说,我别的东西没有,身上倒有几个余钱。帖子的事情也好说。” 他天天在堂屋画画儿,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点儿蜜调的朱砂,用来盖印章的。请帖用的是一张红纸,边角用泥金印了瑞鹤、松枝的图样。东风问掌柜要来一张红纸,调一点儿金粉,用最细的狼毫小笔一点点描,同样画了一只瑞鹤,乍看上去分毫不差。丁白鹇惊叹道:“还有这本事!” 东风道:“武林盟主请这么多人,当天肯定来不及一个个查实。请帖看着像样的,想必都能够进得去。”说话间又画了松枝,蘸朱砂画了盖在上面的印章。张鬼方虽然不说话,但凑得很近,一瞬不瞬地看他画,显然很是期待。 东风有点怕他看出端倪,侧了侧身,问:“你叫什么?” 第50章 张鬼方报了姓名,东风便把请帖一式地写好,却不急着给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张鬼方缩回手,问:“什么条件?”想必路上被汉人的种种“条件”害得惨了。东风笑道:“我不要你钱。但我也想去见识见识武林盟主,到了寿宴那天,你也带我去看,好不好?” 张鬼方连忙点头,东风便又画了一张帖子,这次请的人是“奚宇”。 【作者有话说】 偷袭! 第29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三) 得了两张帖子,丁白鹇沉吟道:“有请帖就好办多了,但既然是去人家寿宴,总不好空着手去。你既要找人,最好还是进去厅堂看看。送得太少恐怕只能坐在院里。” 张鬼方想了半天,说:“盟主喜欢什么?狐狸皮?熊皮?”东风趁机嘲笑道:“来了长安,谁要那些东西。” 丁白鹇道:“武林人士嘛,最中意的当然是宝刀、宝剑之类的。” 张鬼方瞥了一眼自己的黑刀“十轮伏影”,登时为难道:“这个不行。” 丁白鹇道:“也不一定非要送这个。送些珊瑚珍珠也行。不过我表哥不情愿。”说着偷眼看向宫鸴。 宫鸴道:“这种虚情假意的关系,有什么好送的。” 丁白鹇捂嘴一笑,又说:“我俩倒是送了个讨巧的东西,只说给你听——我俩要送一株大人参。” 东风立刻心领神会。当今盟主有个夫人,从小经脉孱弱,身体也不好,不能练武。送人参恰好给她补身子,一能派上用场,二来不至于太贵,算是一举两得。 丁白鹇从自己马上解下行囊,拿了一个红木拜盒。打开是一层裹严的干蕉叶,往里又有一层棉纸。棉纸也拆开,里面则是一株裹满苔藓的鲜人参。人参一拃长,颇具人形,尤其长了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丁白鹇小心揭掉一点儿苔藓,露出人参的五官。只见脸上左右各有一条细缝,中间一点儿小凸起,是为鼻子,底下则隐隐凹进去一个圆孔,合起来像个啼哭的婴儿。 虽说人参娃娃算不上大,但把张鬼方囫囵卖了,估计还不够买人参的一只手。 果然张鬼方问:“这样一株多少钱?”丁白鹇道:“我买得赶巧,是折了一半价钱买的,花了二百两。” 这么一算,一株人参足足要四百两,和在鄣县买金狻猊一样贵。张鬼方惊得说不出话来,别的话更憋在心里,不敢多问了。 东风暗暗想:“张老爷,你只值人参的这么一点儿。”开口解围说:“不妨事,我在长安认得几个世伯世叔,找他们要几样像话的礼物,拿去一送就好。” 丁白鹇看他住在最破的客栈里,放心不下,说:“我也认得几个热心肠的前辈,给你们引见引见,如何?” 话音未落,宫鸴却说:“人家不需要,我们也有事要做。” 丁白鹇只得讪讪地说:“你们千万莫怪,我表哥长的这张笨嘴,老说这种话。有帮得上忙的,尽管来找我两个。” 但话已至此,张鬼方也不好真叫她帮忙。东风在他肩上拍拍,安抚道:“还有一个月呢。住店吃饭的事情都没有着落,担心这个作甚。”张鬼方哑然。 送走丁、宫二人,东风给他要了一大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让他坐在大堂里吃。 面汤冲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儿猪油,上面撒一点儿葱花,撒一点儿盐,没有多的菜了。这就是张鬼方来长安吃的第一顿热饭。 东风坐在桌对面,撑着头看他,说:“张兄弟,你从吐蕃跑过来,在这边习不习惯?” 张鬼方正狼吞虎咽,从碗里抬起头,含糊道:“什么习不习惯的。”东风看得一笑,摆摆手说:“吃吧。” 这间客栈虽然破旧,但位置离长安金光门不远,又在官道旁边,住一晚也要四十文。趁张鬼方吃面,东风给他支了一两银子的房钱,又没事人一样坐回来。 张鬼方放下筷子,小心道:“你要几分利?” 东风道:“什么几分利?” “房钱,”张鬼方看看剩的半碗面,“还有面钱,以后我都还你。” 东风想:“成天围着二两银子打转,真可怜。”说道:“不要你还了。但要寿宴上遇到什么坏人,你得护得住我才行。” 张鬼方默然不语。东风还以为自己言语中露了什么破绽,被他认出来了。结果抬头看时,张鬼方只是盯着碗里几根面条,可怜又可笑,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其实我武功挺差的,方才那两人我就打不过。长安多得是厉害的人,你要是害怕,还是找别人护你比较好。” 他所说的“那两人”中,丁白鹇算得上是一流好手,宫鸴更是最最顶尖的人物,输给他们没什么好丢脸的。想当初张鬼方在鄣县,一口一个“张老爷武功厉害”,就连知道阿丑会剑也不怕。变成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估计是官银一事受的打击太大了。 东风装傻充愣道:“请别人要花多少银子呀?”张鬼方闷闷道:“不知道。” 东风一笑:“所以就请你了。我以前天天关在家里,除了刚才那两个,你已经是我认得最厉害的江湖人啦!” 在客栈又歇了三四天,两人去到集市上,打算各置办几身衣服。东风自己买一件暗花铅白长袍,轮到给张鬼方挑,问:“你要件什么样的?去做客,总不能打扮得破破烂烂的。” 张鬼方说:“应该穿什么样?” 第51章 东风得意道:“长安什么人都有,穿哪样都不奇怪。”说着朝街上一指。 此地是长安城外的集市,从早开到晚,整月不休,比鄣县的集市大十倍。 除了柴米油盐、瓜果点心、牲畜、布匹,集上还卖各种虎豹猛兽、吱吱叫的小猴子,卖用骆驼拉过来的果干、毛毡,卖药油、首饰。路上行人来自天南地北,赤发碧眼的是胡人,黑发卷曲、留络腮胡子的是波斯商人,眉长入鬓、唇丰眼大的是天竺人。有时走过几个时髦女子,画一对八字眉,嘴唇涂黑,其他行人也习以为常,并不多看。 长安一片花红柳绿中,半汉半蕃的张鬼方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人,实在没什么好担忧的。他心中稍定,买了几件蕃人式样的夏袍,热了可以袒出右肩,冷了或会客人时穿整齐,也不会显得粗鲁。 东风付了银钱,将张鬼方穿来的那件烂袍当场扔了,领他往集外走。张鬼方问:“我们去哪?” 东风答道:“去我董山世伯的庄子。”其实这个董山并非他世伯,而是一位武林名宿。为人热心,家底也很殷实,因此在长安很有威望。 前些年董山生了一场重病,江湖上许多朋友都来帮忙,送了不少珍奇丹药,把他从阎王殿生生拉了回来。董山放出话说:但凡江湖上朋友遇到事情,尽可以来董家庄找他。要钱他有,要力气他也愿意帮忙。 两人买了一匹缎子,又零碎买了些礼物,雇一辆车,拉去董家庄。 董家庄在长安城西二十多里,雕栏画栋,四个迎客小厮站在门口。眼见东风拉了一车礼物过来,这几个小厮忙不迭上前行礼,问他两人哪门哪派,有何贵干。 东风留了个心眼,不急着说来意,递过去一个装名帖的拜盒:“我们两个没门没派,刚出道,还不晓得江湖规矩呢。听说董世伯名望最高,斗胆上门叨扰。”张鬼方在鄣县霸道惯了,不会说这些场面话,喏喏在旁边应和。 那几个小厮搬走车上礼物,将他两人引进堂屋,只说他们董山老爷出门办事了,晚些回来,请他们坐在桌边等。又有人上茶、上了几碟果子糕点。 张鬼方捏起一粒松子,剥开了放在手心,问:“奚兄弟,你要不要?” 东风暗喜,想:“你还想要试我呢?”说道:“我最讨厌这个。” 张鬼方囫囵吞掉那粒松仁,看他一眼,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等了一个多时辰,张鬼方有些坐不住了,催着旁边侍候的小厮问:“你家老爷何时回来?” 那小厮通传去了,过一会端了两碗粥回来,歉然道:“我也不晓得老爷什么时候回。客人先用碗粥好了。” 张鬼方慢慢吃着粥,悄声对东风说:“长安人挺好心,帮我们忙,还给我们热粥吃。” 东风却眉头不展,说:“他家老爷出门了,刚刚是通传谁?”这么一讲,张鬼方也反应过来。又催道:“你再问问呢,你家老爷今日还回不回?” 小厮转身走了,又去通传。张鬼方和东风悄悄缀在后面,跟到书房,只听那迎客小厮进去问:“老爷,两个打秋风的不肯走,怎么办?” 董山居然就在书房里,笑道:“打发他们一顿夜饭吃,就说我今天不回了,明天也不一定回得来。” 以往东风有事来董家庄,董山总恨不得亲自迎他三里地,哪里有不见的道理?现在他不过换了张面孔,还未说明来意,董山就已经懒怠见他了。 他又气董山看人下菜碟,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更气自己在张鬼方跟前被拂了面子,不禁怒道:“我们走。” 张鬼方道:“礼物呢?”东风冷笑说:“不要了!”大步走出董家庄。 接下来数日,两人辗转另外几家庄子,吃遍闭门羹。最后东风一拍脑袋,说:“对了,还有一个人,他一定愿意帮忙的。” 东风想的这人名叫田信,最是急公好义,而且又和战国时的孟尝君一样姓田,江湖上人送外号“小孟尝”。只不过近些年他生意亏了银子,东风才没想着去找他。 循记忆来到田府,东风一看,守门的家丁也好,墙上牌匾也好,全不是曾经的样子了。他拉了一个家丁问:“田老爷呢?” 那家丁说:“什么田老爷,我家主人姓秦。” 东风绝不可能记错地方,灵机一动,问:“这院子是不是新买的?原本的主人搬去哪了?” 家丁说:“买了一年多啦!”好在他还知道一些消息,又说:“原本的主人搬去城里住了。”给东风指了街坊。 东风想:“搬去城里住了,说不定是钱赚回来了呢?” 正自为田信高兴,没想到一路打听,居然越走越偏,来到城中一个破落小巷。原来田信是彻底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卖了原来的院子,住到这种地方。 东风低声说:“要么算了,看这样子,也不好去求别人帮忙。” 话音未落,巷子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喝打骂的声音。一个粗衣女人牵着孩子,才出自己家门,就被边上两个提棍汉子打在地上,边踹边骂:“你家男人做缩头乌龟,天天只叫你出来,真当我们兄弟不打女人么?再不还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原来是债主上门要钱。东风看那两个汉子下盘轻浮,其实并不会武功,凭一身蛮力穷打而已。反而那粗衣女人会几分擒拿招式,只是手比棍短,又要护着孩子,被打落一颗牙齿,毫无还手余地。 第52章 他怕闹出人命,颤声说:“张、张兄,你看这个……你去解个围吧。” 张鬼方好奇似的看他一眼,说:“好。”提刀上前,三两下打跑要债汉子,也不去追,收了刀站在原地。东风拍手道:“张兄!你可真厉害!” 张鬼方腼然道:“不算什么。” 挨打的女人起身道谢。东风仔细一看,惊呼道:“田夫人!” 这女子正是田信的发妻。被他叫破,田夫人也是一惊,说:“你认得我?”连忙迎他们到家里坐着。只是此屋堪称家徒四壁,和当年阿丑住那间小屋也不遑多让。 桌上放了半壶淡酒,见他们来,田信往酒壶里加点儿水,兑作一壶倒给他们,又拱拱手说:“两位大侠怎么称呼?” 东风坐立难安,向他揖道:“我们不过两个毛头小子,谈不上大侠。久慕田前辈大名,斗胆叨扰。” 田信叹道:“今时不同往日啦!你俩帮了我们大忙,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就是。” 东风不响,张鬼方也不说话。田信笑道:“要是看我潦倒,不肯让我帮忙,反而是看不起我了。” 东风忙说:“没有的事!”将来意和盘托出。田信道:“我虽然是没有银子了,但还认得几个江湖上的热心肠朋友。若不嫌弃,今晚先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带你们去找他。” 东风本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而且想,他连自家债主都打发不来,更不可能还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江湖朋友。但田信实在热心,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得答应住下。 田夫人抱来两床旧被褥,收拾出一间客房,请他们进去歇息。房门一关,两人便隐隐听见吵架的声音。田夫人说:“你留他们做甚么!”田信说:“江湖上朋友来了,总是要招待的。” 田夫人边哭边道:“家里统共剩下一钱银子,我今个出去买米,还被要债的打了一顿。我拿命招待他们!”田信道:“你去买一块儿豆腐,买一条咸鱼,就这样吧。”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东风哪好意思再让他们破费,忙领张鬼方出去,买了酒肉回来,傍晚众人总算饱餐一顿。 夜里田家为了省油钱,连灯都没有一盏,天黑了只能早早地睡下。张鬼方回到屋里,不由得长叹一声。 东风问道:“张兄怎么了?”张鬼方说:“我在想,叫我们吃闭门羹的人住在高门大户,热心帮忙的人却住到这种破巷子去了。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奇怪。” 东风说:“为自己着想的人,天生多占几分便宜。”张鬼方不答,东风想了想,压低嗓音又说:“但我觉得,他和老婆吵架,好像是让我们故意听见的。” 张鬼方道:“为什么这么做?”东风说:“好一点看,可能希望我们知难而退。坏一点看,可能图我们请一顿饭。” 他一转头,张鬼方在暗里审慎地打量他。东风笑笑,用娇纵的口气说:“我爹讲,外面的人心眼都多,往坏里想就对了。” 两人一合计,决定假装有急事,摸黑给田信留书一封,趁夜先走了。不料才溜出房门,就听见田夫人的声音说:“太冒险了!我不敢。”田信说:“嘘!他们听见怎么办?” 东风想:“什么太冒险了?”拉着张鬼方静静出门,绕到他们窗下偷听。 只听田信说:“今天那个吐蕃人出手救你,他的刀一下就把棍子削断了,削铁如泥。要是能得那把宝刀,我们再也不用窝窝囊囊过活。而且他们两个没门没派,死了也没人撑腰。” 张鬼方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田夫人道:“可他又高又大的,你怎么打得过他?” 田信说:“你不是还剩一钱银子么,我晓得有个地方卖蒙汗药,一钱刚好能抓一副。”田夫人还是不敢,说:“宵禁了。”田信说:“快去!” 大门一开,田夫人一路小跑出去。一刻钟后又扭扭捏捏地回来,手里捂着一个纸包。 得了蒙汗药,田信放心许多,说:“我去看看他俩睡着没有。睡着再熏,免得他们闻见味道。”说罢趿着草鞋,轻轻敲响客房的屋门,问道:“睡了么?” 房里自然没有人应声。田信开了一条门缝,蹑手蹑脚走进去,往床上一摸,登时惊道:“他们人呢?” 田夫人道:“我哪里知道,我、我买药去了,不是你留在家里看着么?”田信恶狠狠说:“两个小贼!” 他看见桌上留了一封信,但是屋里黑漆漆的,只能拿去院里借月光看。看了好半天,不禁惨然笑出声来。 田夫人赶紧问:“说什么了?”田信说:“他们两个走了,明天我们一家只剩蒙汗药可以吃啦!” 田家那小孩闻声跑出来,三人在院中抱作一团。田夫人和小孩嚎啕大哭,田信却哈哈大笑。 张鬼方远远看着说:“这就是江湖了,真没意思。和陇右也没甚么分别。”东风不声不响,走在后面。张鬼方说:“怎么不说话?”东风喃喃说道:“我有点儿走累了。” 张鬼方不认得董山,亦不认得田信,因此他顶多气愤而已。可是对东风来说,这些人俱是他出道以来就知道的名宿,见过面,说过话,有时还相谈甚欢,如今却完全不同了。董山假仁假义,固然值得一气,田信朋友满天下,却沦落得一顿饭都吃不起,又叫人可叹。而昔日的“小孟尝”打算为一把刀杀人,更是荒唐至极。 东风自小长在长安一带,后来下山扬名立万,更在长安住了多年。问他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曲江池馆,灞桥烟柳,他都如数家珍。甚至在住得久的坊间,哪个小贩吆喝什么声音,哪棵树开什么香花,他也一清二楚。长安城就是他的家。 第53章 只有今夜,他好像不认得路了。宵禁已经开始,各坊之间关上大门,由金吾卫带刀值守。月光晦暗,四面都静悄悄的。若不登上房顶,飞檐走壁,他真不知道走哪里才能回去。 张鬼方说:“走累就歇一歇罢。”找到一间隐蔽屋子,坐在人家阶前。东风说:“我站一会。” 张鬼方看他穿一身铅白袍子,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手帕,把石阶上的露水擦净了。东风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转头一看,张鬼方头发上的珠子早就不见踪影,耳坠也一直没戴过,不知是不是又当掉了。 先前他还在想,张鬼方近来态度神神秘秘的,会不会有一点儿猜到“奚宇”是谁。这会儿突然想到,要是张鬼方真的猜中了,肯定又要大发脾气,不可能如此温存。 想来想去,没有那件事是值得开口的。东风一直默默地不说话,张鬼方反过来安慰他说:“其实也没关系,一个寿宴而已,少送点礼又能怎么样?” 东风说:“他以为你是打秋风的,不让你进堂屋。” 张鬼方说:“不让进又怎么样?”东风说:“那就问不到你祖父的事了。” 张鬼方说道:“难不成他不办寿宴,我就永远问不到了?我见一个人问一个人,这辈子总有问到的时候。丁白鹇也说了,十轮伏影是宝刀,不是那种无名的东西。” 东风总算给他逗得一笑。张鬼方说:“我们去集上买一口袋青稞酒,寿宴送过去。他爱喝就喝,不爱喝算了。” 寿宴当日,两人果真沽了一袋青稞酒,提在手中赴宴。 当今盟主名叫谭怀远,在南山脚下有一座山庄。南山月明也是长安的一大盛景,因此山庄就叫做“怀月山庄”。东风与张鬼方赶到地方,只见庄外已排了长队,牛车、马车一乘接一乘。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位账房先生站在桌后,在册子上记:某人送了某物,价值几何。写得满头大汗。再看来客送的礼物,一斛一斛东珠、树杈子似的珊瑚,石崇王恺也不过如此。登过礼物,便有庄内的仆人引客入座。送得少的果然只能坐在院里。 张鬼方感叹道:“若我哪天做了武林盟主,我也要办寿宴,一定亲自站在门口,亲自记他们送什么。” 东风道:“张兄弟真厉害。”张鬼方飘飘然道:“不知怎么才能当上盟主。” 东风笑道:“我是说,张兄弟从小住在吐蕃,居然会写汉字,真是厉害极了!”张鬼方哼了一声。 两人提着青稞酒,在队末插科打诨。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张兄弟!奚兄弟!”正是丁白鹇,一面招手一面跑来。 第30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四) 跑到两人近前,丁白鹇道:“你们带的什么?”张鬼方便提起酒囊给她看。丁白鹇又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张鬼方道:“二斤青稞酒。” 四下一看,来赴寿宴的客人要么与盟主交好,要么仰仗武林盟做事。拿的礼物就算不贵重,也多是些奇巧之物,看得出动了心思。再没有别的人像张鬼方一样提二斤薄酒来的。 丁白鹇又觉得好玩,又觉得不忍,劝道:“你、你不要打听你的刀啦?虽说问别人也可,但盟主到底见多识广,还是见他一面最好。”张鬼方道:“在我们吐蕃,青稞酒是贵客才能喝的东西。他不满意就算了。” 丁白鹇惊叹道:“你们两个都是好汉。在这里等着。”说罢跑了回去。过了一会,丁白鹇笑盈盈地又回来了,说:“两位好汉,我表哥说了,要用这个换你们的酒。”一边从背后拿出那个装人参的拜盒。 别的客人听见她这句话,都好奇张鬼方的酒囊里是什么宝贝,纷纷侧目。 张鬼方摆手道:“这酒一共就十文钱,肯定兑了水的。” 丁白鹇笑道:“十文钱好呀,十文钱最好。我表哥说了,他怎么就没想到送这个。”张鬼方道:“在金光门外的集市,他想要自个去买。” 东风心说:“这个榆木脑袋,歪打正着,还晓得不跟宫鸴好。”又听丁白鹇道:“好啦,我表哥说,咱们泰山派没什么事情须得求盟主老儿,不见他也罢。你若不愿意换,我们这个送你。”说着她将拜盒往张鬼方怀里一塞。 张鬼方执意不接,她两手一松,四百两一株的人参差点摔在地上。张鬼方连忙丢了装酒的皮囊,弯腰接住拜盒。丁白鹇长臂一伸,勾住酒囊上的袋子,施施然提着走了。 张鬼方抱着拜盒,叫道:“等等!”丁白鹇回头一笑,加快脚步,小跑回到宫鸴身旁。 忽然白得了一株人参,张鬼方很是不知所措。东风酸溜溜道:“你奚兄弟没有钱,只能买青稞酒。他们既然要给你人参,你就拿着好了。”饶是这么说,心里其实对宫鸴改观不少。 好容易排到山庄门口,二人递上画出来的假帖子,果然没被发现。记账的先生问道:“两位何门何派?”两人都按帖上编出来的说了,又交了人参。一个侍者躬身请他们进屋,在厅堂最角落的一桌坐下。 还有许多客人没有到,整张桌上只坐了他们两人。东风叮嘱说:“张兄弟,我突然想到一回事,你一定要记牢了。” 张鬼方问:“什么事?”东风勾勾手指,叫他附耳过来,说:“你既然要替你祖父报仇,一会打听的时候只说刀是捡来的,也不要说真名。” 张鬼方果然很不解,皱眉头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54章 东风道:“若你打听的时候,对方恰好就是仇人呢?”张鬼方沉吟不语。 东风又教他说:“多点心眼总是好的。你就说你是吐蕃人,偶然捡到这把刀。”张鬼方觉得有理,点点头。 两人于是商定好一个假名,叫做“冈仁迥乃”,本是吐蕃马帮的一员,所以会些粗浅武功。别的事情则一概不要透露。 过了一盏茶时间,有一行六个人同样被侍者引入厅堂,坐在他们身边,刚好凑成一张八仙桌。为首的是个面貌狰狞的老者,留着蓬乱白胡子,脸上遍布疤痕,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不过他老虽老矣,下盘仍然沉稳,眼里精光闪烁,显然武功不低。其余几人大约是他晚辈,恭恭谨谨跟在后面。 眼见位置偏僻,同桌的又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那老者哼了一声,说:“放四十年前,谭怀远那小子怎敢慢待咱们。” 晚辈中一个青年赔笑:“今天人多,他们照顾不过来。”那老者并不服气,翻了个白眼,大喇喇盘腿坐在椅上。 东风首先朝众人抱拳,客套道:“小子姓奚,单名一个宇字,敢问前辈大名?” 那老者不答,反问道:“你是哪里人?”东风道:“我自小长在长安。”那老者又哼了一声,说:“既然是长安人,怎么不认得我?” 东风心想:“全长安城怕有百万人口,哪能个个都认得。倒想问问你认不认得我。”不过他面上并不显露出来,仍旧笑道:“小子刚刚出来闯荡江湖,冒犯了前辈,真是对不住啦。”又指着张鬼方说:“这是我路上结识的好朋友,冈仁迥乃兄。” 之前发过话那名青年忍俊不禁:“这是什么怪名字?” 东风摇头道:“这就是你见少识浅了。我这兄弟是吐蕃人,名字在吐蕃也是最正常不过的名字。怎么叫做怪名字?”拍拍张鬼方肩头。张鬼方会意,朝桌上众人一拱手。 那青年道:“既然是蕃人,为啥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 东风一使眼色,张鬼方接过话茬说:“实不相瞒,我在吐蕃捡到一柄宝刀,想来打听打听这刀的来头,说不准能够进贡给皇帝,或者卖个好价钱。”他把十轮伏影解下来,又拿了一个瓷碗,放在刀下一切。十轮伏影削铁如泥,切豆腐一样把碗切作两半,而且断口细腻光滑,摸不到半点刮手的小刺。 那粗鲁老者闭目养神,压根未听他们对话,反倒是青年惊呼一声,说:“这刀看着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好。”那老者哼道:“什么破刀,值得你这么聒噪。” 青年道:“爷爷,你瞧,这刀黑油油的,像不像……”话未说完,那老者冷冷地说:“不像。” 但东风注意到,那老者睁开眼睛看过“十轮伏影”,虽说语气还是很不屑,实则再也没闭上眼睛,更不去看别的东西,眼神牢牢钉在刀上。他暗想,张鬼方这把宝刀还真是好东西,人人见了都艳羡。 过了一会,那老者道:“你打算卖多少钱?” 张鬼方愣得半晌,才反应过来那老者是在和他说话,讷讷道:“先不卖的。”老者道:“我出三千金,卖不卖?” 张鬼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坚持说:“不卖。” 那老者也不多言,只道:“我也没听过这刀来历。至多能卖三千金,再贵肯定不行。” 本来张鬼方看那老者年纪大,和自己祖父是同辈的人物,想他或许能知道一点儿消息。这时听了他的回答,不禁有点泄气。东风安慰他道:“才问了一个人,不知道也是常事。” 那老者哼道:“我都不认得的刀,别人肯定更不认识。” 自从入席开始,这老头一直哼来哼去的,翻白眼、讥笑别人,东风早就恼他了。干脆站起来说:“前辈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老者说:“我干嘛知道你是谁,你是阿猫阿狗,关我何事。” 东风笑道:“我姓奚名宇,一刻钟之前才讲过的,前辈已经忘了。”那老者不答。东风坐下来,转向张鬼方,又说:“他连一刻钟前的事情都记不清,肯定已经老糊涂了,不记得刀也很寻常。你再问问别人。”听他话里话外嘲笑老者,跟来的几个晚辈登时大怒,就要拍案而起。 然而东风时间掐算得正正好,不等他们发作,只听屋里宾客一阵喧闹。那几人也不好动手,悻悻坐回椅上。 原来不知不觉间宾客已经到齐。满屋灯烛摇动,武林盟主谭怀远坐上主位,腰板挺直,满面红光。 左手边坐的则是一个黄脸女人,生得又矮又小,尤其身上格外干瘦,好像一具活骷髅似的。纵然脸上化了妆,仍能看出她气色极差,简直一阵风就能吹倒。 好几年前东风就见过她,知道她是谁。他扯扯张鬼方,悄声说:“这就是盟主夫人了,叫做陈否。” 张鬼方狐疑道:“你怎么认识?” 东风道:“丁白鹇不是说了末,盟主夫人体弱多病,不能练功。这人又坐在盟主身边,肯定就是她了。一会你借机去说,咱们送了一株好人参,顺带不就能问刀的事情了么!”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快要高考了,厌学队长在此祝大家高考顺利! 第31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五) 眼见众宾客到齐,谭怀远清清嗓子,开口讲了几句客气话,说:“谭某自从出道,混迹江湖四十余载,虽然厚着脸皮做了个盟主,其实没做成过多少除魔卫道的大事。今个谭某过生,蒙各位英雄赏脸光临,真真是不胜荣宠。”说着站起来四下拱手。他功力精深,说话的时候气沉丹田,厅内厅外千余名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席间群豪本来有交头接耳的,或者像东风这一桌一样剑拔弩张的,此时都静下来坐正。 第55章 离主位最近的正是终南剑派一行人。施怀率先起身还礼,说道:“盟主过谦了。谭盟主仁义宽厚,德才两全,敝派人人都敬仰。”终南剑派其余弟子也跟着站起来作揖。子车谒坐在轮椅上,同样长长一揖。 东风心想:“师哥明明是站得起来的。难不成有什么缘由,他不想外人知道这件事?”转念又想:“或许他是有意提携施怀,特地叫施怀说话,自己不出这个风头。”当年他就是这样对待东风和封情的。有了终南剑派带头,座中群豪也纷纷举起酒杯应和,一时间厅内吵吵嚷嚷,尽是众人在说祝寿的吉祥话。 谭怀远听得两颊红通通的,未饮先醉,笑道:“今日除了寿宴以外,更紧要是有几件大事邀大家商量。谈完以后,大家尽请放开肚皮吃喝。” 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即便是这样天下英雄赴会的场合,所谈大事也不过某门某派起了纷争,请盟主说公道话。群雄意在出头露脸,七嘴八舌地献计。 其中出谋划策最多的当属施怀,座中常常听人夸他少年英才,可谓是大大长脸。 东风久不在中原,对这些事情已有些陌生,兴致也不高,听得昏昏欲睡。同桌那老不修的东西不时刺他一两句,间或喝酒,显然也没在听。倒是张鬼方目不转睛,坐得直挺挺的。 东风好奇道:“张兄,你一直在吐蕃,却连这个都听得懂么?” 张鬼方道:“不懂。”东风道:“我瞧你听得很入神。”张鬼方道:“我瞧盟主的胡须里有只跳蚤。” 东风定睛一看,谭怀远长髯中果然有个针尖大小的活物,不时跳一下。他不禁说:“你也真够无聊。” 张鬼方却道:“奚兄弟,你没有武功在身,也能看得见那只跳蚤?” 东风一惊,飞快反应过来,找补道:“你说有,我就当是有了,真够无聊。”张鬼方似乎信了他的狡辩,不再言语。 足足谈了一个时辰,谭怀远总算说:“最后一件事呢,泰山派掌门捎话给谭某,说……”群雄听见是最后一件事情,精神都是一振。而东风、张鬼方听见事关泰山派,也竖起耳朵倾听。 谭怀远卖个关子,拖长声音,忽然一笑,说道:“这些天总有一个人,趁深更半夜,将一封信钉在他山门上面,或者裹着石头丢进院里。每封信都说,要泰山派借《报天功》给他瞧瞧。” 群雄哄堂大笑。人人皆知《报天功》是泰山派秘要心法,外门弟子都不得学,更不可能借给外人。 况且泰山派旧一代有四大长老坐镇,新秀又有宫鸴、丁白鹇这样的人材,行为正直,与各方豪杰关系也交好。不管谁想要硬抢心法,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谭怀远压过众人笑声,又说:“这末一件事就不要大家出计策了,说来一乐而已。不论是谁递的信,只要知错能改,以后不犯了,泰山派不会再追究。” 正准备开席,边上却有个粗重声音说:“慢着,谭盟主。依俺的看法,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发话的人是个秃头胖子,恰好坐在东风邻桌。 群雄顺着声音看来,怕施怀一干人认出张鬼方,东风故意往前挡了挡,作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有人认出这胖子来历,是河东地方一个小人物,有颗痣长在左手背,所以名叫于左。他还有个同胞弟弟,痣在右手背,叫做于右。兄弟俩都没婚娶,共同修习一套家传暗器功夫,在当地替人寻仇、讨债,算不上光明正大,但也不算得什么坏人。 按说于左于右两兄弟家底不厚,名气亦不盛,应该进不去厅堂才对。不知这次砸了多少银钱,混得这个座位。 只见于左从桌下拿出一个红木箱子,半尺见方,说道:“约莫一两年前,我们兄弟二人也遇见一样的事情。每天早上醒来,就见到桌上、墙上、门外、窗外,钉一张信笺,要借我家功夫看看。” 与东风同桌那老者喝得半醉,插嘴道:“你家功夫有何厉害,值得别人偷么?” 于左斜他一眼,并不理睬,自顾自又说:“我俩初时担惊受怕,轮着守夜,却始终找不见那人踪迹。后来我弟弟说,他只是一味捎信过来,却没有别的动作。我们干脆不管他了,再看见信就烧掉,当做没有此事。这方法果然奏效,过了半个月,那个人不再往屋里钉信了。” 那老者哈哈一笑:“就说嘛,你家功夫有甚么好看的。”于左却说:“半个月前,我家秘籍却突然丢了。而我弟弟么……”他把红木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个处置过的人头,和他本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厅内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群豪多是刀尖舐血的人,看到这副惨状仍然色变。只有那老者嘴硬说:“过了两年之久,你怎知道这两件事有关?指不定你弟惹了别的仇家,自己死在别人手上。” 张鬼方同样是因一本功法家破人亡,有些同情于左,低声道:“别说这种混账话了。” 那老者见他搭理自己,却更加洋洋自得,说道:“即便你弟死了,你也不该将这晦气玩意带来盟主寿宴。” 于左忍得别的讥笑,却忍不得他管自己手足兄弟叫做“晦气玩意”,勃然大怒,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一边跨出椅子,就要冲去揍那老者。离得近的众人出手阻拦,他将椅子提起来一砸,说:“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侮辱我兄弟,梁子已经结下了,谁敢拦我,我连你一块儿打!” 第56章 那老者冷冷笑着,一手叉腰,一手按在佩刀上,显然不准备服软。于左抬手一扬,袖中顷刻打出三粒飞蝗石。那老者道:“就这点儿功力,还不值得别个杀人盗宝的。”在面门前一展刀,孔雀开屏,欲将三粒飞蝗石一齐打散。 孰料于左内功虽然不济,家传的暗器手法却有些巧妙在。飞到半空,三粒飞蝗石突然滴溜溜转动起来,一往左飞,一往右飞,绕半个圈飞往那老者左右太阳穴。中间一颗仍直击那老者面门。 那老者本就喝得醉醺醺的,反应慢过平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蝗石近在眼前,他才猛地一蹲,避开左右两粒,手中长刀击开中间一粒。但听席间“啊”“啊”有人惨叫出声,又有人怒喝,几颗飞蝗石打到别人身上了。脾气爆的好汉立马抽出兵刃,不管不顾,或者怪罪那老者,或者怪罪于左,厅里乱糟糟打成一团。 于左双手连扬,啪啪打出两串蝗石。这次老者早有准备,看准蝗石转动的方向,一一挡飞。厅里点着的蜡烛打灭几根,霎时暗了一截。盟主夫人陈否缩在椅子里,面如金纸,瑟瑟发抖。 谭怀远气运丹田,暴喝:“都给我住手!” 打出去的飞蝗石却收不回来。张鬼方眼尖,看见不知谁格开一颗暗器,滴溜溜飞向陈否。主桌周围有名有望的子弟俱在拉架,一时竟没人能拦这颗石头。来不及抽刀了,张鬼方心一横,箭步上前,伸手把那颗石子接在手里。 他只觉一阵剧痛,指缝间溢出鲜血。那蝗石磨了一个尖尖的角,转得飞快,力道又大,把他手掌割出深深伤口,几可见骨。手指隐隐作痛,不知骨头伤到没有。东风霍然站起来,着急道:“张鬼方!”一时间顾不得假名了。好在叫得比较轻,别人又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们俩。 张鬼方说:“不妨事。” 东风把他手拉过来看,一时却也借不到金疮药,只得从自己衣摆撕一条布,将伤口缠起来止血。张鬼方又说:“痛倒不痛,只是这几天练不了功了。” 东风埋怨道:“天天就想着练功!” 那厢混战的几人都被制住,终南、少林之类有名望的门派作证,押着众人相互道歉,握手言和。武林盟主谭怀远也答应下来,一定彻查于右惨死的事情,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山庄侍者重新点亮灯烛,扫去地上杯盘碎片,将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张鬼方原本饿得肚子直叫,此时右手却受了伤,一握筷子,指头钻心作疼。东风教他说:“你用左手拿筷子呢?”他又用不惯左手,把盘里软的鱼肉、豆腐都戳烂了,始终夹不起来。 东风只得替他夹菜,又要了匙羹,让他舀着吃。若有人问,东风就说:“我这个吐蕃好兄弟冈仁迥乃,不会用咱们汉人的筷子,只能这么着用膳。”一来二去竟没人怀疑。直到酒过三巡,有个小丫鬟匆匆跑到他们那桌,径直问张鬼方:“客人,你会不会讲汉话?” 张鬼方装得磕磕巴巴,说:“会、会一点。”那个小丫鬟说:“太好啦!”又低声说:“请和我来吧,夫人想要见你一面。” 第32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六) 张鬼方放心不下不会武功的“奚兄弟”,但那丫鬟讲了,夫人只见他一个人,别的人不允许去的。他再担忧,也只好跟同丫鬟,从厅侧悄悄走去内院。 院里有一棵大石榴树,三丈多高,枝叶间密密匝匝发出石榴花,大红大绿,一派天真烂漫景象。树底摆了一张案台、两张坐垫,盟主夫人陈否便坐在长案一侧。这些天天气渐暖,宾客几乎都穿单衣,但陈否还是抱着一个小手炉,身上披件厚厚的披风。 张鬼方向她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陈否还礼说道:“我不会武功,适才多亏少侠出手,否则我肯定要受伤了。”她洗掉了脸上铅粉,皮肤有种久病的蜡黄色,嘴唇也异常苍白,但看得出比盟主年轻许多。四十岁出头年纪,满头乌云,不带半根华发。 张鬼方不大会应对这种场面,旁边又没有人教他,只知道说:“应该的,不用谢。” 陈否挂上一丝淡淡笑意:“敢问少侠姓名?”张鬼方道:“叫冈仁迥乃。”陈否又问:“有没有汉人名字?” 张鬼方原本想说没有,但转念一想,他们递了请帖,又在礼册上登记了姓名。那时候还没将“冈仁迥乃”这个假名起出来。倘若陈否知道他撒谎,对他心生不喜,人参也就白送了。他于是说:“来中原取了一个,叫张鬼方。” 陈否了然:“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张鬼方道:“对。” 陈否说道:“我记得你送了一株鲜人参,有心了。”张鬼方又忍不住说:“其实那是泰山派宫鸴、丁白鹇带的礼物,是他俩可怜我太寒酸,让我拿着送来。” 陈否忍俊不禁,说:“但张少侠出手救了我,这是一定的。我看你右手似乎受了伤,方便让我看看么?”张鬼方于是伸出手,摆在案上。 解开包好的布条,里面伤口鲜血淋漓,食指往边上歪着,不太动得了。陈否说:“恐怕骨头有点裂了。” 张鬼方犹记得在鄣县臂骨开裂,被折磨得夜不成寐的日子,脸上现出惧色。陈否笑道:“小问题而已。”拿了一小瓶淡黄色的药膏,金勺挑出一点儿,亲手给他敷在伤口上,又用早早备好的干净绉纱重新裹好。张鬼方手上一凉,痛楚顿消,反而有种伤愈结痂时,新肉长出来的麻痒感觉。 第57章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陈否道:“我自出生身体就不好,总是吃这个药、那个药,慢慢久病成医了。这个药膏也是我调的。”张鬼方不禁心生佩服。 包扎到一半,陈否低着眼睛,随口似的说:“其实不消送贵重礼物,也能进得来寿宴的。但张少侠花了大力气,入座厅堂,或许是有事情想与外子商量。不知我能否替少侠分忧?”说话间打了最后一个结。 张鬼方忙解下长刀,放在案上,把他编出来的马帮经历讲了一番。陈否拿过长刀,若有所思,喃喃念道:“十轮伏影。” 张鬼方见她沉吟,赶紧又说:“没听过也无所谓。”来长安途中,他一路打听过他祖父姓名,都问不出消息。再经寿宴那老者一搅合,加上邻桌几人也都不认识,张鬼方对此刀身世已不抱太多指望。 没想到陈否说:“我的确听过这把刀,十轮伏影。”又说:“四十多年前,我很小的时候,这把刀不说天下皆知,也算是闻名遐迩。只不过许多年不见,小辈应该不大知道。上一辈人听过它的,大多也老掉了、或者淡忘了。” 张鬼方又惊又喜,暗暗想:“我祖父是这么厉害一个人!”迫不及待问道:“这刀主人是谁?” 陈否仔细看着他,皱眉道:“这刀主人便是方才跟你一桌的,拂柳山庄老庄主,柳銎。他如今脾气似乎有点反常,以前却是堂堂正正的大侠士。” 这话听在张鬼方耳中不亚于五雷轰顶。趁时间尚早,陈否便将当年之事给他细细讲来。 三十余年前,长安柳家如日中天。柳銎当家做主,家传绝学《三忘刀法》闻名万里。在先天二年襄助圣上,险些得封了一个国公。 然而柳銎无意入朝做官,只要了钱帛封赏,在灞桥附近置地盖楼,建了一座庄园,就叫做拂柳山庄。 和那些个假仁假义的董山、小孟尝之流不一样,柳銎是真正仁义慷慨之士,威望不下于当时的武林盟主。不管谁家子弟,位高位低,他都情愿解囊相助。有时江湖人士之间起了龃龉,也总来找他斡旋,黑白两道皆敬他三分。 但是好景不长,十年之后,柳銎全家为奸人所害,拂柳山庄被大火烧毁,妻儿死于非命,他自己面容也毁于火中。 江湖上朋友筹了一笔钱,加上他自己有些家底,将山庄重建一番,但此后他几乎销声匿迹,不再露面,渐渐也不再有人提起。 等了半个时辰,寿宴几乎散了,同桌一行人都已离席走了,张鬼方才终于回到席上。东风看他手指重新包过,打趣道:“张兄弟,你不会在后院又打了一架吧?” 张鬼方道:“嗯。”东风见他失魂落魄,忧道:“真有人为难你了?”张鬼方摇摇头。东风压低声音道:“你去问了刀的事情?没问到?”张鬼方道:“问到了。” 东风想,问出来什么结果,能让他是这副表情?张鬼方把陈否说的话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东风也很惊奇,说:“那柳銎为何不说?” 张鬼方道:“不知道。”东风说:“他好似有点疯疯癫癫的,对于左兄弟俩也是。”张鬼方不答。东风又说:“会不会那贼人……那人抢了柳銎宝刀和武功,半路死了,被你祖父捡到了?” 张鬼方又说:“不知道。” 其实他们俩心里都清楚,张鬼方祖父同时捡到宝刀、捡到武功,还能自学练成是几乎不可能之事,但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过了半晌,张鬼方摇头说:“我祖父不是那种人。”东风默不作声,张鬼方道:“我祖父说话总是带刺,阴晴不定,总是罚我,还总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但不管外人信不信,我心里知道他是面冷心热的好人。”说着长叹一声。 经此一事,他也再没胃口,慢慢喝了半碗汤,起身对东风说:“我们走吧。” 东风想来想去,觉得这事里面隐隐有个关窍,一时间却说不好。他抓了两个胡饼,叫张鬼方带在路上吃,自己默默跟在后面。 才走出厅门,只见有两道眼熟身影坐在荷花池边聊天,正是宫鸴和丁白鹇。 东风瞧一眼张鬼方,见他无精打采,心里想:“他估计烦我了。”便说:“我去和宫鸴讲几句话,你先走吧。” 张鬼方点点头,自己走出山庄大门。东风则整了整衣襟,朝宫鸴两人走去,笑嘻嘻道:“宫兄弟,丁姑娘,今天多谢你们的人参了。” 丁白鹇道:“不要谢,太客气啦。”宫鸴只是点点头。 东风又笑道:“其实小弟也不是完全没钱,白拿你们一根参,实在太过意不去了。”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封好的信笺,又说:“我有个朋友住在西市附近,家在崇化坊……你们拿这个去找他,叫他拿二百两还你。” 丁白鹇叫道:“说好是换你们青稞酒的,哪里有再要钱的道理,我们可不要这个。”宫鸴却一伸手臂,把那信笺接过来,说:“好。”丁白鹇又去叫她表哥,说:“你怎么还收了!” 东风拍拍手,笑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就这样,我走啦!” 正转身欲走,宫鸴忽然拉住他,说:“你是东风。” 东风装傻道:“什么东风西风的,我不晓得。”宫鸴抓着他手腕,一字一句又说:“你就是‘一点梅心’东风。” 丁白鹇惊呼一声,赶紧捂住嘴。东风知道再装也无用,但他却不知宫鸴是何想法、是敌是友,只是不响。 第58章 宫鸴放开他手腕,说道:“之前都传你叛门逃走,去了陇右。那天见你名字叫甚么奚宇,又和一个吐蕃人混在一起,我就猜想会不会是你。不过我是刚刚才确定。” 东风沉下脸:“我没有叛门。” 宫鸴竟然笑了笑,说:“我想也是,杀你师弟,对你有什么好处?”东风自嘲道:“我师弟封情,进境一日千里,杀他就无人抢我风头了。”宫鸴不答。 东风靠在栏杆上,苦笑道:“我此番回来,除了帮那个吐蕃朋友的忙之外没什么想做的。以前对你多有得罪,我也不好奢求。但若你们俩能看在奚宇情面上,姑且不把这事告诉我师哥,那我再感谢不过了。” 宫鸴道:“你是东风,不是什么奚宇。”顿了顿又说:“封情不在了,你走了,这两年中原没什么意思。我很高兴你能回来。”他虽然讲“很高兴”,其实神情仍是冷冷的,一点没变。 池里荷花含苞待放,一个一个尖尖立着,形状像冬笋。东风看着池面,笑叹道:“江湖上总有新人物,再好的人,一段时间不提也就忘了。何况我不是好人,我是坏人。” 宫鸴说:“你去找一把剑来,我们打一场。” 东风转过头,见他已经拿了铁笔,卷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失笑道:“我不和你打。”宫鸴问:“为什么?” 东风道:“这两年一点功夫没练,退步了,打不过。我走了。” 走出几步,他右边手腕忽然觉得痒,忍不住一转,做了个挽剑花的动作。顺势一转身,宫鸴和丁白鹇还站在原地看他。东风左手掐个剑诀,食指朝前一点,正是终南剑派杀着的第一式,遥遥指在宫鸴眉心。指完了,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儿滑稽,于是一笑说:“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金羁有个私信推文!(鼓掌) 最近长佩凉凉的,本来应该适当焦虑一下,但是我评论很多加上上本见过大风大浪所以意外不焦虑呢! 祝大家六一快乐!考试顺利!没试考的生活愉快! 第33章 天涯寒尽减春衣(七) 真正出得山庄,张鬼方竟然在边上等他,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回客栈去了。东风心里一舒,小跑上前,也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 直到快回到客栈,张鬼方总算说:“长安人真是有钱。” 东风问:“何出此言?”张鬼方说:“和他们随手送的礼物一比,我在鄣县那些银子都不算什么。” 东风装傻道:“什么意思?” 张鬼方横他一眼,说:“我在鄣县抢了三千两官银。” 东风期期艾艾道:“这、这……”张鬼方说:“可惜出了岔子,最后没拿到手。”东风佯惊,两眼睁得大大的:“想不到你做这种事情。” 张鬼方一龇牙,说:“奚兄弟,怕不怕?”奚字咬得特别重,像用门牙把他一截两段似的。东风真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但吓过这一句,张鬼方却和他讲起鄣县风物,讲县尉、青狼帮,讲逛集市,活像不知道他在鄣县住过。 东风又忍不住想,他装这个奚宇装得敷衍至斯,就连宫鸴这样萍水相逢的朋友都看得出来,张鬼方看不出来,真不像话。 如是回到客栈,张鬼方消沉几天,伤养好了,又开始日复一日练武功。客栈里客人来来往往,其中不乏劲装打扮的江湖人士。每遇到年长的,张鬼方就和他打听祖父的名字。 一来二去,东风都会背了。张鬼方祖父姓张名稷,是完全的汉人,刀法天下无双,右手手心有一颗痣。 问的人多了,的确也问出几个张稷事迹,然而别的地方都对不上号,想来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某天张鬼方想,会不会这里的人见识短浅,这才没听过张稷大名?于是转而问:“你们听没听说过一个人,叫做东风?” 只听那人答道:“听过呀!顶顶厉害一个人,而且,啧……”说到而且的时候抬手在脸上一抹。又说:“没想到会做出那种事。” 张鬼方说:“哪种事情?”那人讶道:“你没听说过么?他师弟也很厉害,好像差点儿要超过他。东风一嫉妒,把他师弟悄悄杀了。” 张鬼方拖长声音说:“原来如此。”那人煞有介事道:“好几年没见他消息,估计已经被终南派捉回去处死了。”张鬼方又说:“原来如此。” 东风在旁边坐立难安,好容易那人走了,他便说:“张兄弟,这么问下去不是办法。说不准你祖父改过名呢?”张鬼方觉得有理,隔日夜里悄悄潜进拂柳山庄。 担心张鬼方受人摆弄,东风也一定要跟来。拂柳山庄依山而建,粗看之下,楼阁亭台四五十座,大多数不点灯,但还是依稀可见鼎盛时期的风貌。 眼下正值亥时,最大一间主屋却灯火通明。两人绕过诸多家丁,猫着腰走到窗下,点破窗纸一看,堂屋桌椅一概清空了,柳銎插手站在一边,一男一女则在屋子中央比武,呼呼掌风刮得烛火摇晃不止,打得算是有来有回。但看久一点,还是那男子功力更胜一筹。 这两人都是寿宴时见过的,料想是柳家这一代的菁英子弟。交手数十回合,少女跳出战圈,笑道:“是我输了。” 那男子正是寿宴说过话的青年,柳銎的孙子。见那少女拱手认输,他便也还礼说:“承让。”两人一齐望向柳銎。 第59章 沉吟半晌,柳銎对那青年叹息道:“御儿,庄里这一代弟子,没有一个能打赢你了。” 柳御道:“爷爷过誉了。”不由自主挺直腰板。 柳銎却面色一变,板起脸说:“但比当初你爹、比当初的我,都还差得远呢。” 眼见气氛僵持,那少女说:“师哥已经很厉害啦,师祖不要这么讲。”柳銎冷笑道:“你更是差得厉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一想到将来柳家要靠你们几个,我睡都睡不着。” 那少女眼睛一红,当场就要哭出来。柳銎突然喝道:“窗外有人!” 东风与张鬼方双双一惊。张鬼方想也不想,说:“奚兄弟,你不会武功,不要动。”搂着他胁下跳上屋顶。只听屋里柳御说:“爷爷,你总这么说,其实这里没有人。” 柳銎道:“我听见了就是有。”柳御只得打发那少女去看。在屋外转了一圈,那少女赌气说:“就是没人,师祖,你成天疑神疑鬼的,是得疑心病了。” 柳銎这才松了口气,让那少女自己回去歇息,却要柳御留下来。张鬼方揭了一片瓦往下看,奇道:“他要做什么?” 柳銎说:“我虽不是你亲祖父,但绝没有害你之心。” 张鬼方皱眉道:“不是亲祖父?”东风反应过来,说道:“盟主夫人讲过。柳銎妻儿当年就死了,或许是后来过继的。” 又听底下柳銎说:“最近对你们是严苛些,你可知道为什么?” 柳御说:“不知道。”听声音像还在恼火。 柳銎更加失望,拐进内室,出来时拿了一柄短刀,说:“寿宴上遇到那个吐蕃人,你想说他的长刀像这一把,是吧?”他把短刀缓缓抽出来,刀身漆黑无光,护手处也有一个铜吞口,果然像极十轮伏影。 柳御点了点头,柳銎说:“其实就是一样的。当初柳家得了一块陨铁,打的一把长刀就叫‘十轮伏影’,剩下边角料才打了这把短刀。只不过我识人不清,错把那个白眼狼当好朋友。刀谱和十轮伏影被他一气抢走了。” 张鬼方惊疑不定,东风宽慰道:“他说的不一定就是你祖父。” 话音未落,柳銎恶道:“上次在谭怀远生日宴上,那吐蕃小子说自己是彻头彻尾吐蕃人。但我看得出来,他眉眼有点痕迹,和张弃那个白眼狼就是一样的!” 东风一惊,说:“张弃是你祖父的名字么?”张鬼方不答,想来他自己也不清楚。 柳御同样惊道:“那爷爷怎不把他直接抓起来?找了这许多年,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銎哼了一声:“他虽然带着刀,却不知把刀谱藏在了哪里。这几日我悄悄着人盯着他,已经摸透他行踪了。”说着大笑起来:“他天天在客店里面打听他祖父‘张稷’,却不知他祖父本不叫这个名字。张弃啊张弃,连自己亲孙都要蒙在鼓里。” 张鬼方把瓦片盖回去,颓然坐在屋顶上不动。东风不知如何安慰他,犹豫道:“这都是柳銎一面之词。” 张鬼方摇摇头,东风说:“今日先回去,我还认得几个消息灵通的……伯母,明天就去替你问问。” 这回张鬼方点点头,自己跳下屋顶,又将东风接了下来。不声不响,一路走回客栈。 翌日,东风特地起了个大早,免得柳銎的线人察觉。径直进了金光门,一路向东南行走,直到城郊曲江池。 曲江池是长安赏荷胜地,湖边密密匝匝,尽是酒家和食肆。微风吹来,风中不单有临水的泥腥味,更有一股馨香的酒糟甜味。东风目不斜视,急匆匆拐进一片竹林。 林中赫然有一幢茅草屋,屋门大敞,除了地上两个坐垫,一张长案,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打扫得很干净,但不像住人的地方。 东风叫道:“海月姑娘!” 无人答应。他绕到屋后,有块牌匾竖挂在墙上,道是: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这就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他轻车熟路,将那块匾拿下来,露出后面一个暗格。格内放了一张琴,他抱着琴回到屋里,每根弦挨个拨了一下,将音调准了。 竹林中除去清风鸟鸣,始终没有别的声响。东风左手拢起长袖,右手在三弦一勾,接着一挑四弦,这是《梅花三弄》起手两个音。一曲弹毕,他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喀嚓喀嚓地踩碎许多落叶。一个双髻小丫鬟走进来,手提一个竹编食盒。盒内装有一块儿红艳艳的樱桃饆饠,外皮薄如蝉翼,透如水晶。又有一整套茶具、一个小炭炉。 那小丫鬟年纪虽小,手脚却很麻利,三两下收走琴,把东西摆在案上,一面说:“相公看着面生,是生客熟客?” 东风笑道:“既然面生,当然是生客了。”接着又问:“海月姑娘何时来?” 那小丫鬟瞪他一眼:“头一回来还敢造次?”东风微笑不答。小丫鬟摆好东西,说:“请相公在此少坐,我家姑娘马上到了。” 又等一炷香时间,海月姗姗来迟。单穿一件草绿罗裙,外罩长纱衣,一根鹅黄锦缎披帛,装束不像江湖女子,更像宫中贵妇人。东风朝她一揖,说道:“在下今天登门叨扰,是为了打听三个人。” 海月在他对面坐下,说:“你既然找得到此地,想必有人指点。银钱规矩不多讲了。” 东风点点头说:“我打听这三个人是:柳銎、张弃,还有东风。” 第60章 海月笑道:“前两个人是一起的,时间比较远,算你五百两银。后一个人总有人找他,要二百两金子。” 东风满意了,说:“我如今没有钱,不过有个秘密可以卖给你。换你三个消息,不用找零了。请你先讲,如何?” 海月端茶呷了一口,说道:“我不做赔本买卖,若你的秘密不值这个价,你又听了我的消息,那可要割脑袋来赔。” 东风道:“海月姑娘大可放心。东风如今在哪?” 海月倒也不怕他赖账,说:“在渭州。终南剑派年节时去追他,不巧被他逃了。” 东风心想,消息是挺灵通,不过不如我灵通。反手揭开面具,笑吟吟道:“那末我的秘密就是,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到底是谁的长评被吃了!专门为了问这个更的! 第34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一) 张鬼方一动不动地躺在客店床上,心乱如麻。自打从仇人刀下逃出来,这还是第一天他自己不愿练武。突然少一件要事,他整个人好像变成一根空心芦苇,轻飘飘的,不知道做什么好。 躺到日上三竿,他觉得腹中饥饿不已,便拍着墙壁喊道:“奚兄弟!出来么,请你吃饭!”喊了几声都无回答。 这家客店墙壁薄,在房里不论做什么,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凡奚宇醒了,早就应该听见他的声音。张鬼方披上外衣,裤子都等不及穿,匆匆跑去旁边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空空荡荡,桌上残茶冷透了。张鬼方这才想起来,奚宇说自己有个消息灵通的伯母,想必一早就出了门。 来长安这些天,他日日东奔西走。有时做些短工,钱也是挣了即花,攒不下来。 既然奚宇不在,他也没兴趣吃太好的,在客店要一碗阳春面了事。长安不缺小摊小贩,大有别的便宜菜色可以选。集市上羊汤三文钱一碗,胡饼一文一个。但他独自上街,又怕被宰客,又怕自己吃不惯,白花钱。到头来什么都不想吃了,只知道买奚宇送的那一碗面。 不过今天他心绪不宁,总想要犒劳自己。想来想去,多花一文钱,要了个鸡蛋卧在面里。坐在厅堂吃完面,葱花也一颗颗挑起来吃干净了,他才把鸡蛋一筷子戳开,心情跟着好些。 客店小厮蹑手蹑脚走过来,手中拿个布袋,不情愿说:“爷,外面有个人叫我送来给你。” 张鬼方拿过布袋掂了掂,不算太沉,里面东西硬邦邦的。猜不出来是什么。他随口问:“谁拿来的?” 小厮说:“自己看不就得了,我也不认识那人。”因他第一天大闹客栈,这里掌柜小厮都不待见他,说话也不冷不热的。 张鬼方不以为意,解开系绳一抖。一个干巴巴、大鸡爪一样的东西从袋里掉出来。客店小厮也来了兴趣,问:“这是什么鸟的爪子?” 张鬼方眉头紧皱,把那东西捡起来。寻常鸟爪都是四趾,这玩意却有五根指头,分明是个五指蜷曲、弄干了的老人手掌。翻过来一看,掌心有一颗黑痣,正是他祖父张稷,或者叫张弃的右手掌。张鬼方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当下把吃下去的面条和鸡蛋全吐在地上。 小厮恶道:“你做什么!堂屋搞脏了,一会你可得自己收拾。”张鬼方只感到头脑一下一下发胀,两耳嗡嗡作响,恨不得把这个多嘴的小厮当场杀了。他定了定神,揪着那小厮衣领问:“谁送来的?” 那小厮吓了一跳,支吾道:“我、我说了我不认得。”张鬼方将他囫囵提起来,举在空中一晃,吼道:“穿什么样衣服!往哪边走了!”那小厮说:“穿、穿件褐色短打,应该是往城东去了。” 张鬼方怒叫一声,把那小厮推倒在地,抄起长刀,发足追出门外。往东追了二三里,前面果真有个褐衣短打的人影,看服色是拂柳山庄的家丁。 眼见张鬼方追上来了,那人迈开步子狂奔。然而张鬼方内功得了指点,又日夜苦练,虽还谈不上脱胎换骨,但也算今非昔比。他深深提一口气,心里默想:“我是马,我是马。”直把自己当做飞雪暗云,风驰电掣,三两步追到那家丁身后,伸手死死攥住他后心。那家丁被扯得打个趔趄,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捅往张鬼方腰腹。 张鬼方盛怒之下气力大增,抓住他拿刀的手腕,一顶一拽,把他肩膀生生拽断了。那家丁杀猪价叫起来:“救命啊!”然而这段路正是偏僻的地方,根本无人听得见。张鬼方将自己外袍脱下来,长袖打个结,把那家丁背手捆住,长刀架在他脖颈上,问:“谁派你来的?” 那家丁讨饶说:“是我家老爷让我来的,一切和我没有关系。”张鬼方冷笑道:“你家老爷故意激我生气,想让我赶去自投罗网,是不是?” 家丁不敢作声,张鬼方道:“说话!”家丁才点了点头说:“我家老爷已经布置好了。” 张鬼方心想,拂柳山庄恐怕有个大大陷阱在,但同时又想,柳銎竟敢寄他祖父的断手过来挑衅,这等深仇大恨绝对不可能善了。而且柳銎已经知道他行踪,与其东躲西藏,日夜担忧,还不如今日将计就计,去拂柳山庄会一会这个仇人。 想到此地,他将刀紧了紧,在那家丁脖颈上割破一层油皮,问:“你家老爷布置了甚么东西?” 那家丁吓得涕泗齐下,抖抖索索说:“老爷在大门口埋伏了人。你、你一进去,就能把你捉起来。”张鬼方冷笑一声,收起长刀,着那家丁在前面带路。 第61章 走了好半天,拂柳山庄出现在眼前。那家丁主动请缨道:“我晓得山庄有个后门,你、你放开我,我便领你过去。” 张鬼方哼道:“我不放开你,你也得领我过去。否则你就死定了。” 家丁欲哭无泪,带他走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从山庄旁边绕过去。走到一处侧门,张鬼方问:“是不是这里?”家丁道:“不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钻入一片树林,走到尽头,只见面前出现一堵白墙,正是拂柳山庄院墙。墙壁坍了一个缺口,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那家丁说:“老爷,就、就是这里了,这里没人把守。”躲躲闪闪,不敢看张鬼方眼睛。 张鬼方心中起疑,冷笑道:“你敢骗我?”拿刀逼着家丁,和自己调换外衣。 两个人身高差得太远,张鬼方的长袍穿在家丁身上,下摆拖地,袖子卷都卷不起来。家丁的短打穿在张鬼方身上,更加不伦不类,几乎要露出一半肚皮。 押着家丁走到墙边,张鬼方自己躲在后面,把那家丁使劲一推,推入院中。 只听一声“咄”的轻响,才跨进去半个身体,一支短箭从斜刺里射过来,直直钉入家丁臂膀。那家丁立马垂下头,也不动了,仿佛睡着一样。 张鬼方看准短箭来处,原来墙角暗中蹲着一个人,正是前日见过的青年柳御。他一举跃过墙头,半空中抽出长刀,向柳御兜头劈去,喝道:“你想干什么!” 柳御就地一滚,躲开他这一刀。张鬼方心想:“这厮是柳銎孙子,若能把他拿下,柳銎投鼠忌器,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了。”步步紧逼,唰唰唰三刀连进。 柳御知道他十轮伏影锋锐无匹,也不敢用兵刃去挡,一味抱头乱躲。躲到院里一个四角凉亭中,眼看已经退无可退,柳御大叫一声:“师妹!” 那日所见的少女从亭子顶上跳下来,刺向张鬼方后背,手中兵刃黑黯无光,正是十轮伏影的子刀。张鬼方回反手将那少女挡开,面前柳御得了喘息之机,也抽出长刀应对。 纵然腹背受敌,张鬼方却不怎么害怕这两人,展开刀法,仗着长刀锋利、刀法威猛,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柳御和那少女边战边退,慢慢地退出凉亭,到了庭院中央。 眼看四下开阔,没有遮蔽,张鬼方心里大呼不妙,想道:“若有人经过,立刻就能发现我们几个。”手中长刀不禁舞得更急了些。突然柳御脚下一崴,头顶登时空出一个破绽。而那少女短刀已经使老,更来不及回护。张鬼方大喜,刀在面前画个回环,罩住面门,画到最顶上时,两臂高高举起,用尽功力往下竖劈,正是三忘刀法中的一式“魂销欲死”。 当年他祖父总让他练这一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在院里沙地画一道竖线,拿一把沉甸甸木刀,反反复复对着竖线往下劈。等祖父睡醒,看沙地上的痕迹就知道他是否用心、刀尖对得准不准。虽说那时张鬼方恨透练功,但日积月累,这一劈练得炉火纯青,再也忘不掉了。 不过张鬼方意不在杀死柳御,只是想活捉他做人质,因此刀尖对准的并非他的要害,而是对准肩膀。 正要往下劈去,他身后忽然有个凉飕飕声音说:“好厉害的三忘刀法,不愧是张弃的亲孙儿。” 张鬼方后背一凉,转头看处,柳銎拿着一支吹管,面色晦暗不明。而自己后背钉了根短箭,与钉在家丁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一刹那,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心想:“阿波拉,我是报不了仇啦!”眼前慢慢黑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不晓得过了多久,张鬼方悠悠醒转,四肢冰凉,脖颈更是疼得要命。他试着挣了挣,浑身上下除了头能转动,别的地方一律动不了。 一低头,他才发觉自己被紧紧绑在一张椅上。柳銎坐在对面,手撑脑袋,好整以暇似的看着他。张鬼方怒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快快将我放开!” 柳銎哈哈一笑,竟当真挥了挥手,说:“松开他。”柳御拿着那柄短刀,把张鬼方手脚绳索都割断了。张鬼方跳起来就要发难,不想自己浑身无力,才跨出一步,立刻跪倒在地上。柳銎哼地冷笑一声,说道:“张弃一生狡猾奸诈,若知道生了你这么一个莽撞孙子,恐怕泉下都无脸见人。” 张鬼方跪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得满面通红:“我落在你手里,算我技不如人。你要杀要剐只管动手,在这里编排什么?” 柳銎反而叹了一口气,收起笑容说:“若不是当年出那档子事,你恐怕得叫我干爷爷才对。与其急吼吼地找我报仇,倒不如听一听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偷袭! 明天高考加油!(是明天吗) 第35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二) 先天四年,拂柳山庄落成未久,天下豪杰都来道贺。山庄飞甍鳞次,专门定做万余片琉璃瓦当,每片纹饰莲花、牡丹、珍奇瑞兽,当然最多还是纹饰柳叶。全庄光家丁和婢女就有三百余人,挂名外门弟子一百人,内门菁英弟子二十人。江湖上朋友见了这阵仗,都将柳銎戏称“柳侯爷”甚至“柳国公”。此时庄主柳銎仅仅三十三岁,名财双收,胜友如云,一时间风头无两。 柳銎生性慷慨,不拘小节,庄里常常收留囊中羞涩的江湖人士。为此柳銎多建了一处院子,添设五十多间厢房。无论谁来都可以住三个月,柳銎分文不取。唯一规矩是“以和为贵”,不许打架动武,别的事情尽可以做。 第62章 某天雨夜,庄里来了一对父子,都是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儿子年只五岁,看上去和一只小老鼠差不多。父亲三十五岁,不会甚么武功,正是年轻的张弃。 张弃道自己本非江湖中人,而是京兆一名铁匠,赚钱在东市买了铺面。张弃手艺精湛,喂饱一家老小绰绰有余,生活算得上平安快乐。 他性格耿直,某次不巧得罪了一名亲卫。本来赔礼道歉也就算了,但他偏偏不服,将那亲卫讥笑一通。 亲卫官职虽算不上大,但和权贵多有来往,仗势欺人,对百姓跋扈惯了,一怒之下带人砸了铁匠铺,又趁张弃出门,把他父母妻子杀个干净。只有五岁大的儿子躲在箱中,没被发现。张弃悲痛欲绝,带着儿子一路奔逃,最终投奔到拂柳山庄。 讲到此地,柳銎停了一停,往山下眺望。主屋位置选得奇巧,从窗户恰好能望见灞河。两岸杨柳千条万缕,织作一片绿云,渔舟唱晚,河面金光点点,几十年间从未变化。张鬼方强撑着站起来,也走到窗边一看。 柳銎偏头笑道:“怎样?”笑容中竟有些怀恋之意。张鬼方念及此人是杀他祖父和母亲的仇敌,心里只觉厌恶,冷道:“这些尽是你一面之词罢了。” 柳銎又是哈哈一笑:“我问你景色怎样。”张鬼方不响。 柳銎哼了一声,接着说:“那时我新婚不久,内人刚好怀了孩子。听他说得凄惨无比,我俩当下便义愤填膺,请他在山庄暂住,又问他是否需要人力财物,我俩愿意帮他报仇。他却一样都不要,说,如今有个容身之所已经很好,不求别的东西。 “听他这么讲,我恨铁不成钢,还有点看不起他。我想一个人要么一直做英雄,要么一直做孬种。得罪亲卫时逞英雄,害死一家老小,该报仇时反而做孬种了,这算怎么回事?但他既然投奔山庄,我也没有撵他走之理,让他在厢房住下了。 “没想到一个月未过,他父子两人住到第二十七、八天的时候,京中突然发生一桩命案。那亲卫府中三十六口人全部惨死在家,一个不剩。我不由得好奇,问他说,是哪位江湖好汉帮他报的仇? “张弃说,他若有道上的朋友,便不至于借住在拂柳山庄。我又问他,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在饭菜井水里下了毒药么?他说他一点儿都不屑用这种办法。他以前打铁为生,虽然没练过武功,力气却不小。他独身潜入那亲卫府中,首先扮作传话小厮,把不会武功的老人、女眷,一个个地引出来杀掉了。然后他在窗外学蛐蛐叫,那亲卫两个儿子正是爱玩的年纪,跑去院里捉蛐蛐,也被他一刀封喉。 “到得子时,府中满门良贱都已死绝,只剩亲卫一个人。那亲卫还浑然不觉,夜里叫一个丫鬟侍夜。张弃提两把刀走进屋里,满头满脸鲜血淋漓,对那亲卫说,你家只剩你一个人,我家剩一个失恃幼子,剩一个鳏夫。谁都没有帮手,今夜正适合一决死活。 “那亲卫在军中日日操练,按说武功比张弃强得多。张弃偏偏凭着蛮力,九死一生地打赢那亲卫,活着回到拂柳山庄。我一听这故事,顿觉张弃不仅有勇有谋,更是血性十足的好汉,是当世的奇侠。” 张鬼方从未听祖父讲过这些事情,但他心里首先信了八分,觉得他祖父张弃就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柳銎说得口渴,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笑道:“当年我只当他血气方刚,现在看来,他为人之阴险毒辣,那时候就显露出来了。” 张鬼方当即骂道:“老匹夫!” 柳銎不紧不慢说:“他是不是阴险毒辣,你往后一听便知。那几日我越与他谈天,越觉得他见多识广,博闻强记,比许多名不副实的大侠厉害得多。他也把我当做至交,说从未见过像我这么懂他的人。三个月一到,按规矩他不能再住在拂柳山庄,但他主动说,为了报我一饭之恩,甘愿留在山庄做个仆人。 “我怎能这么对待好朋友!我还是让他留在庄里,亲自教他武功。内门弟子能够学的东西,我都一并教给他,而且不要他师徒相称,只要他也把我当做朋友。庄里但凡有人劝,我反而要把劝我的人骂一顿。 “过了几年,张弃天资聪颖,加上勤学苦练,武功也渐有成就了。他说他要去四方行侠,我也很高兴,借他一笔盘缠,送他到灞桥,折了一支柳才回去。一开始他常常捎信给我,我也时常听说他的义举,心里很是快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好事。” 张鬼方虽然讨厌这个柳銎,但听见自己祖父的过去,不由得心驰神往,问:“然后呢?” 柳銎道:“人心易变,又过了几年,他捎的信渐渐少了。” 张鬼方打断道:“新鲜事情少了,捎的信变少也无可厚非。” 柳銎一哂:“你真是个急性子。你听我讲——在外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或者是自己心念变了,他竟觉得我未把武功倾囊相授,就是不看重他。其实他早把内门弟子的功夫学遍了。唯一一样没教他的武功,就是我柳家不传之绝学、只有家主一脉才能学的武功。” 张鬼方脱口而出:“《三忘刀法》!”柳銎道:“不错。一别好多年,他再回到拂柳山庄,竟然是问我要刀谱。我当然不情愿给,和他说道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张鬼方问:“怎么着?”其实心里隐约已有答案。 柳銎阴森森一笑,一字一句说:“他偷了刀谱,又用当年的伎俩,把我家人、弟子挨个骗出去杀了。最后杀我不成,便放了一把火,把拂柳山庄烧成白地。我一直当他是最好的朋友,他寄过来的信全都好好锁在铁箱里。山庄烧完以后,剩的东西竟是张弃的信!”说罢柳銎“嘎嘎”大笑起来。 第63章 他喉咙恐怕是在火里熏坏了,声音嘶哑难听,配上这张满是疤痕的面孔,越发狰狞可怖。张鬼方吓得往后退,柳銎说:“吓人吧,最吓人的不是白眼狼张弃么?”转身搬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丢在张鬼方面前。张鬼方又是害怕,又是忍不住地打开看。 箱中层层叠叠,尽是起了毛边的旧纸笺。有的脆了,有的潮了,有的起黄斑,但看得出来每一张都是张弃托人捎的信。每一句话依稀是他祖父的神气,绝难作伪。 看了几张笺,张弃语气总是骄傲轻快的,的的确确像和朋友说话。张鬼方却只觉得鼻子发酸,刚恢复的一点气力又被抽走了,心底止不住地冷。 他大半辈子都在恨中度过,宁可相信柳銎是彻彻底底的仇人,自己就要死了,也不情愿相信祖父是坏人。可是看来看去,他祖父甚至在信里提到“你柳家的三忘刀法”,越来越证明柳銎讲的是真话。 柳銎一挥手,柳御与另个弟子架起张鬼方。张鬼方自觉有些力气,心里却在想:“我应该挣扎么?我不应该挣扎么?”最后任人摆弄,被架到椅上。 柳銎道:“你祖父逃去吐蕃,我追了好久才找见踪迹。其实他抢了刀谱,一辈子躲躲藏藏,甚至不敢告诉亲孙子自己的真名,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张鬼方想起一件事,说:“我爹呢?”柳銎道:“他倒是个识相的,我打发他一笔钱,自己去做生意了。你要不要也去做生意?” 张鬼方摇摇头。柳銎道:“我清楚,张弃做的事情是他的错,就算父债子偿,你也是孙子辈了。将该还的东西还回来,我不会为难你。” 张鬼方轻声问:“还什么?我把这条命还给你。”柳銎笑道:“不要这么钻牛角尖。宝刀在这里了,刀谱在哪?”张鬼方道:“我阿波拉烧了,没有了。” 柳銎道:“全没有了?”张鬼方道:“我有件衣服,上面绣了刀谱的口诀。在……在客栈里。”越说越是虚弱。柳銎安抚他道:“不着急。”张鬼方突然发狠说:“我自己练过三忘刀法,我……我将手臂切下来还你!”说着抓过桌上的十轮伏影,刀光一闪,就要向自己右臂斩落。 而在曲江池畔的竹林里,东风同样听完这个故事,眉头不展。 海月轻轻一笑,将煎茶的磁瓶拿下来,说:“是有哪里不对么?” 东风道:“也不算,只是有点奇怪。”海月问:“哪里奇怪?” 东风不答。海月到底在长安生活,难以得知吐蕃那边的来龙去脉,细节皆是拂柳山庄众人回中原后所传。千里报仇,似乎没什么不通顺的地方。 但他却听张鬼方亲口说过,张弃发现仇家归来,当场将刀谱给烧了。 按说这是最没必要的事情,三忘刀法既是柳家自己的绝学,柳銎自当烂熟于心。一本刀谱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大不了重写一遍就是了。除非刀谱中藏有别的秘密,又或者如今的柳銎根本不会三忘刀法。 想及此地,东风沉吟道:“海月姑娘,我能否多问一个问题?当年拂柳山庄大火,除了柳銎妻儿毙命,还有没有别人死在火中呢?” 【作者有话说】 没想更那么快的但再不更就要被猜中了 第36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三) 待到夕阳下山时,东风重新戴了面具,回到客栈,却见大门紧闭,他和张鬼方的包袱被丢在路上,零碎物什散落一地。好在还没被人捡走。 张鬼方不知上哪去了,若乖乖待在店里,见到这一幕,他非和掌柜打起来不可。 东风敲敲门,好声好气问:“店家,怎么把我俩东西丢出来了,是否有什么误会?” 店里小厮开了一条门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去。见到是他,嫌恶道:“不做你们生意了,卖你个乖,赶紧走罢!”东风赔笑道:“就算不做我们生意,也得有个理由才是。”小厮狐疑道:“你和那吐蕃人既是一伙的,早上多可怕一件事,你一点儿都没听说么?”旋即将张鬼方如何收到断手、如何大发雷霆,又如何追出店外的事情通通讲了。 听到一半,东风心里暗道不妙,想:“送一只断手过来,分明就是故意激他生气,引他追过去。不知他玩不玩得过拂柳山庄的老狐狸。”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凶多吉少,对小二说:“总要把我们马还来。我床底下收了一柄剑,也给我拿来。” 那小二纵有私吞之心,却不敢惹他们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把马和剑一一奉还。东风牵了飞雪暗云,一股脑收起行李,直奔拂柳山庄。 他和张鬼方早来探过一回,轻车熟路下了马,又把包袱系在暗云身上,拍拍它说:“自己找个地方躲着。”暗云打个响鼻,颇亲热地在他手上蹭蹭,毫不在意主人换了一副面孔。东风心中百感交集。 拂柳山庄已经式微,门口只守着寥寥几人,来往小厮也不怎么多。东风寻见一处偏僻围墙,提着无挂碍剑,翻身跳入院中。抬头看处,半山腰的主屋灯火通明,隐约看得见窗边站着两个人。而日前见过的几个得力弟子守在屋外,个个手按兵刃,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如果走原有的一条山路,迎面碰见别人,行踪就要暴露了。东风略一思忖,绕到山后悬崖,运起轻功往上攀越。好在此地崖壁坚固,最近几天也未下过雨,没有滑倒或踩空之虞。偶尔碰到过不去的地方,他将无挂碍剑插在壁上,借力一跃,也就翻过去了。 第64章 不多时来到主屋背后,东风心想:“先看看屋里情形再说。”凑到窗边戳了一个圆洞,往里看去。 这一看吓得他大惊出声,张鬼方衣烂衫破,坐在桌前,拿十轮伏影要砍自己的手!东风来不及多想,一举撞破窗棂,叫道:“且慢!”手中长剑飞出。 剑撞在刀上,“当”一声巨响,张鬼方长刀往外一偏。东风松了一口气,飞身抢进屋内,把那长剑又捞在手中。柳銎眼看好事被坏,惊怒交加,叫道:“你是谁!” 东风冷道:“我瞧你的确老糊涂了。柳老伯,我们在盟主寿宴见过面的,我叫奚宇。” 柳銎哼了一声,再不多言,三刀连攻东风上路。东风又要要顾及张鬼方,又要提防别的弟子,一心三用,回剑连挡三下,火星四溅。 起初他想,柳銎与于左打得不分伯仲,武功应该只在二三流之间。但三刀下来,他但觉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想来寿宴的一遭只是闹着玩而已。 东风不敢再托大,一手抓着张鬼方手臂,一手执剑斜削。眼看柳銎往右躲闪,他即刻变招,剑尖一转,点向柳銎脸上“承泣”。这一剑差了寸许,被柳銎险险避开。东风顺势将他逼退一步,又去拉张鬼方,低声道:“我们快走。” 张鬼方捡起十轮伏影,扶着桌子站起来,一个不稳,差点跌在地上,苦笑道:“你走吧,这是我自个欠的债。”柳銎也哼道:“这是我们两家之间恩怨,与你无关,你何必来搅这趟浑水?” 东风气不打一处来,长剑一展,朗声说:“你讲这是‘两家之间恩怨’,然而你压根不是柳銎,你是他死在火里的族弟——柳栾!” 对面那个柳銎一怔,怒火中烧,双手握紧刀柄,往下斜挥而出,恨不能把东风劈成两半。 本来东风只是试他一下,自己也没几分把握。看他如此反应,反而心里有了底气。 他将一剑指在中央,如果柳銎一心撞过来,立即就要被捅个对穿。方才柳銎总是往右避让,他认定柳銎惯走右边,这次也必定往右让。拉着张鬼方往左一转,顺势在柳銎后心一推。柳銎收势不及,被推倒在地。 其余弟子一哄而上,东风也不恋战,搂紧张鬼方,径直跳下窗外悬崖。两人越坠越快,风声“呜呜”在耳旁作响。张鬼方做梦似的说:“我们要死了么?” 东风冷笑道:“谁说要死了。”他上来时早已看好地形,记得崖壁上有个隐蔽山洞,恰好能作躲避之用。掐算时机,他一剑深深捅入山石。又向下滑了数尺,恰好停在洞口。 东风一手抓着剑柄,一手紧紧搂在张鬼方腰上,两个人贴得奇近无比,身躯滚烫,心脏怦怦直跳。张鬼方别过脸说:“放我下去吧。” 东风小心松开手,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四处检视一番,洞里干燥清爽,也没什么蛇蚁毒虫。极目远望,一轮满月从灞河对岸升起,脚下万物流一层淡淡的银。 东风暂松了一口气,回头问道:“你好些了么?” 张鬼方靠在洞壁上,面无血色,但是点了点头。 东风怕他中了毒,拉过他手想要诊脉,却觉得触之滑腻,抓也抓不稳。 低头一看,张鬼方自中指以下,三指都被齐齐削断一半,鲜血还在不住往外涌。 自从在客栈找不到张鬼方,东风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方才这弦稍微松懈,现在却尽情绷断了。他捧着张鬼方右手,泪如雨下,说:“你不晓得痛么?你不晓得说么?” 张鬼方不答。东风撕了自己衣角,又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为什么信他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冲动,就要砍自己手臂。” 张鬼方还是不响。东风越说越觉得难过。张鬼方从来把祖父当做最敬最爱的人,半辈子只为了复仇而活。突然说,一切都是假的,黑白颠倒的,好人其实是坏的,坏人其实是好的,任谁都反应不过来。而他除了站在这里说风凉话,别的事情一概做不了了。 东风不再讲话,低头默默地包扎。张鬼方忽然丢下左手的刀,在他脖颈上一掀,整张人皮面具登时被揭下来。东风不禁愕然,手中动作更急,抬起头说:“你要生气也好,要怎样都好,等我弄完再说。” 张鬼方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早就知道了。”东风急匆匆打最后一个结,一面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鬼方空着的左手伸过去,将他一滴眼泪摘掉了,笑道:“见面两三天吧。后来睫毛长了,就更像了。”说着在他湿淋淋睫毛上一拨。 东风受不了了,从贴身内袋拿出那颗狼牙,给他戴在脖子上。做完又将他使劲一推,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想:“你真是一个白老鸦!”张鬼方恢复一些气力,把洞中一块石头慢慢踢过来,顶上擦干净了,说:“坐这儿。” 好容易哭够了,张鬼方说:“你还没讲呢,之前你说什么柳銎柳栾的,我一点没听懂。” 东风擦掉眼泪,强颜笑道:“你听了或许高兴一点。”将自己猜测一五一十讲了。 原来当年除了柳銎妻儿、一干家丁婢女死在火中,还有一个族弟柳栾葬身火海。柳栾天姿不错,常常不服柳銎,甚至走水的当天还与柳銎大吵一架。真正着火之时,他却毅然冲进火场,抬出来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此劫过后,“柳銎”不时提到这个族弟,说他的确救了自己一命。加之许多人亲见柳栾救火,因而从来没人怀疑他还活着。恐怕就是柳栾在火中狸猫换太子,杀害柳銎,自己取而代之。 第65章 东风道:“要是如今的柳銎其实是柳栾,他费劲心思,让你交出刀谱也就说得通了。至于三忘刀法为何在你祖父手中,恐怕只有泉下的柳銎明白。” 张鬼方长长松了一口气:“那么阿波拉不一定是小偷,对吧?” 东风哭笑不得,说:“对。”张鬼方低头看着自己残手,屈伸着动了动,又说:“可惜拿不了刀了。” 东风顿感一阵气血上涌,抓着他袖口说:“只要你说一句……”张鬼方问:“说什么?”东风抓紧了剑道:“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出去,替你把柳栾杀了。” 刚刚一番交手,两人都明白柳栾武功不低。虽说他不会三忘刀法,但既有天分,又兼苦练,已经练得一身极为精深的内功。东风能够取巧挡他一时,杀他却绝非易事。 张鬼方摇头道:“不要。”东风低声道:“张老爷,我是为你回中原的,你不必和我客气。” 张鬼方仍旧摇头:“我会自己杀他。” 东风冷静下来,又说:“也好。我认得神医……还有盟主夫人,问问她能否把手指接回去。实在不行,我也认得一个特别厉害的木匠。总有办法拿刀的。”张鬼方笑笑。 东风往外看了看山脚,天快亮了。几个拂柳山庄弟子在底下找来找去,又说:“他们迟早能找过来的。再歇一会,我们就走吧。” 张鬼方却眯着眼睛问:“那是什么?”东风顺他目光看过去,原来一束拂晓日光正好照入山洞,深处洞壁有一块石头剥落了,后面竟然是一面砖墙。 【作者有话说】 又偷袭! 第37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四) “是不是地窖?”张鬼方看了一会,兴趣索然。 东风却起了疑心。按说这个山洞离山上建筑足有十余丈远,就算修有地窖,也绝无可能修到此处。 他起身摸出火折子,走到山洞深处,仔细照亮洞壁。这山洞其余几面都没什么异样,唯独最深处的石墙坑坑洼洼,缝隙处还有几道细细的灰色纹路。 东风伸手一摸,顿时了然。这面石壁并非天然就有,反而是几块巨石用糯米浆水黏合而成。天长日久,某个接缝松脱,掉了一小块下来,露出里面的砖墙。东风心念电转,想:“什么东西值得修一间密室来藏?”拔出宝剑,插入石缝之中,想要将缝隙撬大,一探究竟。 然而无挂碍虽然锋利,剑身却失之太细太软,半天只撬开巴掌大的一块。东风干脆丢了剑,以掌力拍开石间接缝,再把石块取出来。 天光越来越亮,洞外传来人声,想是拂柳山庄众弟子在找他们的踪迹。东风心里焦躁,问:“外面怎么样了?” 张鬼方往下看了一眼,柳御和那少女兵分两路,各自领着一队人搜寻。那少女找了一圈道:“那两个恶贼怎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柳御道:“我这里也找不见。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张鬼方想:“对,就猜咱们走了。”不巧那少女脑筋转过弯,说道:“地上并没有他们砸下来的痕迹。不在上也不在下,他们恐怕藏在悬崖中间。” 山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张鬼方忙退回来,和东风讲了见闻。东风道:“再过一会,柳御要吊绳子下来了。” 张鬼方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东风道:“其他人一听说吊绳子下来,都知道是送死,肯定不愿意。只有柳御那个傻小子听不得别人贬他武功,所以肯定是他来。” 张鬼方想起之前夜探拂柳山庄,目睹柳御和假柳銎赌气,不觉莞尔一笑。见他笑了,东风嘴角也微微扬起,放软声音说:“要是他来,就拜托张老爷挡着他。” 石壁总算凿开一个能容人进的洞口,里面砖墙是青石砌成,看不出有多厚。东风敲敲墙壁,里面无有回音。他又运足真气,一掌拍上。手腕震得隐隐作疼,砖墙却纹丝不动,显然砌得极稳固。 他有些犯难,悬崖顶上众弟子已经找好长绳,跃跃欲试了。东风不禁犹豫道:“要不我们走罢?” 张鬼方却一心想和柳御过招,只说:“没关系,要是撬不动青砖,不妨拿我的刀试试看。”自己抽了东风的长剑,紧紧握在左手。 东风只得拿过十轮伏影,双手握着,深深刺入墙中。无挂碍剑已是难得的利剑,十轮伏影却还要更锋利得多,削青石就和削泥巴一样毫不费力。他沿着方才拍出来的洞口划了一圈,再一掌推去,石壁微微松动,往内进了一寸。 东风大喜过望,整个身子贴在石壁上,用尽力气往里顶。无奈青石砖太厚,划出来的缝隙又太紧,推得一半,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光线一暗,柳御挂在一根长长麻绳上,垂到洞口。看见洞中二人,柳御登时大喜,叫道:“让我好找,原来你们两个龟缩在这里!” 柳御虽然自恃武功,但刚刚见过东风和柳銎打斗的样子,自觉不是对手,一时并不跳入洞里,而是抓住绳子,就要报信给悬崖上的援兵。东风冷不丁说道:“柳御,你是不是喜欢你那师妹?” 柳御面色一红,反问:“关你们甚么事。” 东风道:“我和你打个商量,你能不能只叫你那师妹下来。” 柳御得意道:“你害怕了?我跟我师妹可是‘拂柳双璧’。”东风不禁觉得好笑,说道:“我的意思是,叫她下来看你出糗。若叫多几个人,恐怕你面皮挂不住,从这里跳下去了。” 第66章 柳御大怒,东风说:“我可不出手。单我这个吐蕃朋友就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适才在山庄庭院时,柳御略输张鬼方一筹,心里本就有气。此时他想:“这贼人断了三根手指,兵刃都拿不稳。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当即割断腰上的绳索,跃入洞中。 他师妹声音远远传来:“师哥,找到人了么?你可不要逞强。” 柳御想:“待我扬眉吐气!”往上喊道:“还没找着呢,绳子不够长了,我先下去看,你们等着!”抽出短刀,拉开架势,朝张鬼方急攻而来。 张鬼方拿着无挂碍剑,只觉得又轻又滑溜,不趁手至极。而且他平生练过的武功唯有三忘刀法,对剑法一窍不通。刀法用剑使来,许多招式不伦不类,威力更是大打折扣。左躲右闪,几乎不出剑,好几次被柳御刀锋险险擦过。 东风一面推那青石墙壁,数次差点出手,都硬生生地又忍了回去,心想,张鬼方断了三指,正是灰心丧气的时候。要是这时候帮忙,无异于看不起他,更叫他难过了。 眼见张鬼方被逼到山洞角落,退无可退,柳御喜道:“看你还有甚么本事。”一刀斩向张鬼方肩颈相接之处。这个方位难拦难躲,而且砍中了必是重伤。他心痒难耐,再顾不得章法,面门大开,露出破绽。 忍了这许久,张鬼方拼着肩膀受伤,终于出得一剑。因为剑比刀轻,这一着后发先至,直直刺入柳御腰侧。柳御痛呼一声,手臂立刻软了,先斩的一刀也软绵绵劈在洞壁上。张鬼方乘胜点了柳御穴道,把他扔在旁边。 东风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比自己对敌紧张得多,此时喝彩道:“好剑法!”张鬼方回头看来,朝他微微地一笑。 悬崖顶上那少女又叫道:“师哥,怎么样了?”柳御哑穴被封,口不能言,一手捂着伤口,怒视张鬼方。 东风道:“你解开哑穴,让他师妹看看笑话。” 张鬼方依言照做。柳御听见这话,哪里还肯求援,反而忍痛叫道:“我没事!”说罢这句,张鬼方又将他哑穴点上。 青石墙终于被推开,轰然倒地,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东风捂着口鼻说:“柳栾这老贼藏了什么东西,不会有人死在里面了吧?”回头问柳御:“你晓不晓得?” 柳御刚才只顾着和张鬼方搏斗,现在发觉这山洞里有间密室,目瞪口呆,显然并不知情,半晌说:“好恶心的味道,是不是死了老鼠?” 张鬼方走过来,也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总不能挖的是拂柳山庄的粪池吧。” 东风横他一眼。等那臭气稍微散了,他便钻入密室之中,晃亮火折。一看之下,东风不禁惊得叫起来。张鬼方恐怕出事,赶紧提着剑跟进去。 东风指着角落说:“有、有个人!” 只见密室里污秽不堪,摆着一只空碗、一只许久没倒的夜壶。有个骷髅似的老人躺在角落,白眉白髯,脖颈系着一条铁链。东风缓过劲来,愤然道:“柳栾怎么把人关在这里折磨!” 他们进来说得几句话,那老人始终不声不响,也不动弹,恐怕已经去世了。 东风心生怜悯,又说:“既是被柳栾残害的可怜人,如果带得出去,还是想办法替他收尸为好。”走到那老人身边,斩断铁链,正想将他背起来,张鬼方忽然说:“等等,他好像活着。” 东风一吓,拔了一根头发,凑在那老人口鼻旁边。仔细看处,头发果真微微在颤动,老人还有呼吸。 张鬼方道:“有没有水?” 东风钻回外面山洞,从柳御腰上拿了一个水囊、一个胡饼,给那老人少少地喂了一口。少顷,那老人咳了几声,缓缓睁眼,却好像看不见东西一样,眼神错开东风,反而往火折子的方向看去。 东风扶他坐起来,问道:“老人家,你怎么样?” 那老人不答。张鬼方低声说:“也不晓得他被关了多久。” 那老人听见张鬼方的声音,忽然抬起头,颤声道:“张弃?” 张鬼方不解道:“你认得我祖父?”东风心中灵光乍现,种种事情串在一起,豁然清晰了,大惊道:“你、你是柳銎前辈么!” 那老人大概看不清楚,对着声音来处停了一会,感叹道:“这么久了,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又转向张鬼方说:“你是张弃的孙子,对不对?声音和他像极了。许多年没听见,你一说话,我还是认出来了。”说到此地,一滴浊泪滚落,流进脸上的皱纹。 东风和张鬼方对视一眼,两人俱都惊诧不已。据此推算,柳銎被关在此地近三十年之久。想来柳栾找不到三忘刀谱下落,便留了柳銎性命,将他关在这里逼供。 柳銎道:“我饿极了。” 东风忙把胡饼拿出来给他。他牙齿已经掉了个干净,只能把饼掰成小块,就一口清水含在嘴里,含软了直接吞下去。好在精神和胃口都还算不错,不多时便把胡饼吃光了。 第38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五) 吃完一个饼,柳銎慢慢有了力气,问道:“其实我方才隔墙听到一些动静,你们得罪了柳栾,被他追杀,是么?”东风道:“差不多罢。” 柳銎太息道:“你们快走吧。我手筋和脚筋都被柳栾挑断,如今废人一个,帮不上忙。能吃一顿饱饭已经是大大幸事。” 第67章 说到此地,他老脸上皱纹牵动,居然露出一个笑容,又说:“真想不到,还能见着张弃的亲孙子。” 在密室里摸索一圈,东风找见一道暗门。柳銎说:“平日柳栾就从这里进来。” 东风伸手推了推,暗门外面有一道闩,但只要手上有刀或剑,轻易就能破开门闩逃出去。再照着锁柳銎的铁链看看,铁链长度刚够柳銎走到门边,却不够他发力去撞或者踢门。柳栾故意用这种法子折辱他,叫他有逃跑的希望,其实又没有逃跑的可能。 东风问道:“柳前辈,你可知道这道暗门通往哪里?往上还是往下?”柳銎思索道:“他脚步有时从上来,有时从下来。大概外面暗道分有岔路,既能往上也能往下。” 东风心想,若仍旧走悬崖这边,他一个人要对付众弟子围攻,还要挂念受伤的张鬼方与柳銎二人,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但如果走暗道,无论往上还是往下,出口都只可能有柳栾守着,以三敌一总归简单些。 而且若向上的暗道离堂屋不远,或许还可以找回张鬼方的断指。 他朝张鬼方使个眼色,换回各自兵刃,沿着门缝一滑,门闩应声而开。东风横剑走在前头,张鬼方背着柳銎,走在后头。 暗道不算太窄,一盏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东风又将火折子吹亮,举在手里照路。但那一点儿黄光顶多照得见脚底,再远的地方就看不见了。三人如同走在巨蟒腹中,更不知道柳栾藏在什么地方。 柳銎多年生活在暗室中,眼睛再也看不清东西,但耳朵却敏锐异常,比常人听得更清楚。每走一段路,三人便停下来侧耳倾听,柳銎说:“没有人。”大家再继续向前。如此走走停停一刻钟,前面不再有路了,反而靠墙放着一架梯子。 东风停下来道:“你们在这等着,我且上去看看。”将火折子交给张鬼方,自己缘梯而上。爬到梯子顶端,上面是个松动的活板。东风将那活板用力顶开,外面一片漆黑,并不像白天景象。他又伸手一摸,原来活板之外还有一个箱子,打开箱盖,就到了堂屋旁的耳室。 拂柳山庄众弟子正在山崖边上,堂屋反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东风留神关了箱子,蹑手蹑脚走到桌前。一夜之前,张鬼方就坐在此地要砍手臂。如今桌面还留有一道鲜血,但没摆着那三节断指。他把桌上物什全都翻开看过,仍找不见断指的踪影。 东风蹲下来,透过横纵交错的椅子腿往内看。桌底正中的地方有一小条阴影,赫然是一截中指。 他搬开椅子,小心翼翼钻进桌子底下,伸长手臂一够。这节指头脱离了张鬼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僵硬,不似活物。像什么呢?好像北斗七星突然少却一颗,也像那天子车谒腿断了。 东风之前在山洞里好一阵闹腾,坐在地上哭,后来又钻进密室、钻暗道,衣服早脏得不能看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干净手帕,轻轻吹掉断指上的灰尘,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虽不晓得哪里的神医能续骨接肉,但接上手指总比再长一根来得容易。 正要从桌底下出来,房门忽然一响。两个拂柳山庄弟子进来躲懒,一个说:“椅子怎么歪了?” 东风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在另一个笑道:“估计有谁赶在我们前面,已经歇息过了呢?” 但这二人干脆在桌边坐下,不打算走了。东风静静移向靠窗的一边,摸了一枚铜板,从椅腿之间弹飞出去,弹破窗纸,打在悬崖边忙活的众弟子眼前。不多时便有个领头弟子走进堂屋,把躲懒那两人一顿好骂,又将他们撵去找人了。 东风又找了一圈,再见不到别的指头了。回到密道之中,三人一路往下走,东风一边说,桌上空荡荡的,不知手指是否被人扔去了。 张鬼方道:“其实断了就断了。” 东风不禁有点怨他,想他太漠然了,好像丢的不是自己指头一样。 张鬼方又说:“我方才想来想去,想通一件事。如果不来拂柳山庄这一趟,虽然指头保住了,但大概永远见不着柳銎前辈,我也永远要以为阿波拉是小偷了。” 东风不响,张鬼方笑道:“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 东风突然想明白了,张鬼方压根不是不难过。拿不起刀,怎么可能不难过?他怕自己找不着手指自责,所以才这么讲的。东风指指自己怀中,说:“但我在桌底下找到一根,在这里。” 张鬼方登时喜道:“这都找得见,辛苦你了!有当然还是比没有好!”东风又不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算来已经走到山脚了,火折子也烧完了。三人面前一片漆黑,走得更加小心。路上并没遇到任何阻拦,一直走到尽头,面前又是一道暗门。柳銎忽然“嘘”了一声。 东风心说:“柳栾肯定猜到我们走了暗道,等在这里也不奇怪。”停下脚步细听,暗门背后果真有一道呼吸声。他正思考对策,外面的柳栾也发觉他们来了,说道:“哥,你出来了?” 东风怕那柳栾忽然发难,从门后插进兵刃,于是拦着张鬼方,退了两尺。柳栾咯咯一笑,又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柳栾?柳銎?啊,你叫柳銎!三十年了,我还以为我是柳銎呢。” 柳栾为了掩人耳目,谎称在火中熏坏了喉咙,实则自己服药,把嗓子弄坏了。说起话来怪腔怪调,嘶哑嘲哳,暗里听来怪异至极。柳栾说:“你晓不晓得今年是什么年?今年是天宝……对了,你根本不晓得天宝是什么,你还以为现在是开元呢。我告诉你,皇帝老儿换年号啦!”说着竟然哈哈大笑。东风恨得牙痒痒,又怕开门时遭他偷袭,只好按兵不动,也不回话。 第68章 笑了好一会,柳栾突然不作声了。过得半晌,门缝中竟传出来一股呛鼻的烟味,像是烧干草、干树叶的味道。柳栾说:“我看人家熏兔子是这个熏法,不晓得能不能熏出来三只大兔子。” 东风捂住口鼻,往后又退了几步。然而柳銎毕竟年纪大了,忍不住呛了一下,咳了一声。柳栾说:“怎么走远了呢?”猛地拉开暗门,跳入地道。东风和张鬼方眼前都是一酸,乍亮之下什么也看不清,只见一个人影猱身扑来。 东风双眼泪水直流,勉强挡下几刀,心想:“这样下去不成。”生出一计,叫道:“张鬼方,快走远些!” 张鬼方虽摸不清他用意,但还是背着柳銎,往后退了几步,东风一剑逼开柳栾,伸手带上暗门。 地道再次陷入黑暗,柳栾不晓得张鬼方走了多远,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方位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在暗中缓缓行动,生怕暴露方位。 此时不论是谁出手,兵刃一响,都等同告诉敌人自己的位置。一时间地道静悄悄的,竟没人敢贸然发难。 东风心想:“如果我是柳栾,最紧要之事当然是开门看一眼。”干脆守在门口不动,长剑护在胸前。 静了一会,他觉得剑上微微颤动,好像撞到人了,但黑暗之中又毫无声息。他想,肯定是柳栾来了,干脆将剑往前送了送。剑刃划开衣服,割破里面皮肉,柳栾却一声不吭,更不呼痛,慢慢退到一边。 东风又想:“柳栾不仅心思歹毒,论忍耐和毅力,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一剑跟上去刺他,却刺了个空,他已躲到别处去了。 僵持了有一刻钟,地道中烟味越来越浓。忽然柳栾惨叫一声,东风立刻打开门。只见离暗门十丈多的地方,柳銎伏在张鬼方背上,右手握着十轮伏影,不住打颤。刀刃一端却插在柳栾后腰。 原来柳銎快三十年不见天日,习惯在暗中听音辨位。即使柳栾刻意放轻脚步,他也听出一些端倪,指挥张鬼方走近,拔出长刀,一举伤了柳栾。 可惜他虽听得出位置,却听不出柳栾的动作,因此这一刀捅在后腰,并未伤到要害。东风叫道:“我们快出去!”张鬼方会意,左手接过长刀,扶稳柳銎,发足奔出密道。东风跟在后面,顺手带上门。 好巧不巧,这里正是拂柳山庄院墙外面,离放跑暗云的地方近极了。一行人跑了一段路,东风将两指凑到嘴边,吹声口哨。站在原地等了几息,只听得旁边树丛传来“嗒嗒嗒”的马蹄轻响,暗云一低头,跑到他们身边。东风先将柳銎扶上马,又叫张鬼方坐上去。而他自己轻功好,倒不怕柳栾追来。 张鬼方左手拉着缰绳,正欲催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叫道:“张芝!” 柳栾按着伤口,一瘸一拐爬出暗道。看见众人回头,他又咯咯怪笑起来,说:“你叫张芝,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杀张弃的时候见过你的。” 张鬼方不答,柳銎面色一变。柳栾道:“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我们打个商量,我拿这个换你的三忘刀法,如何?” 柳栾说着,松开按在后腰的手,从袖中拿出两根血淋淋的东西,正是张鬼方不见的两根手指。 东风惊怒交加,就要冲上去抢,柳栾指着他说:“你敢过来一步,我就把手指捏碎了。”又对张鬼方说道:“你空记得三忘刀法,却连刀都拿不了,岂不可惜?” 张鬼方冷道:“不可惜。” 柳栾放声怪笑,说:“好,好,是你自己不要的。我拿不到刀谱,你们也休想拿到想要的东西。”说罢把那两根人手指囫囵塞进嘴里,大嚼大咽。惨白烈日下,林中一时只有他咀嚼人骨的“喀吱”声。 东风惊得说不出话来,张鬼方却说:“走了。”一夹马腹,暗云如箭离弦。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大家! 第39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六) 开元九年五月,张弃远在东都洛阳,打算隔天去富商办的花会一看。传说会上有精心搜罗的牡丹一千盆,有佛国养出来的异色鸳鸯芙蓉。天南地北、这辈子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都在这了。但他夜里忽然收到一封密信,盖是柳銎写了一些家庭琐事,看来看去也没有特别的地方。 若柳銎真的是讲琐事,何必寄一封密信过来?张弃疑心拂柳山庄出了事,当夜收拾行囊,马不停蹄赶回西京,花会到底没来得及看。 过了灞桥,张弃先在庄外转了一圈,只见山庄宾客盈门,仆役往来,和先前一般无二。再去见柳銎,柳銎反而讶道:“你怎么回来了?捎信过去,当然只是和你打个招呼呀。” 张弃可惜没看成的花会,气得当天走了,住在城外客店。没想到半夜三更时分,柳銎敲门进来,又说:“我的确有件事同你讲,庄内耳目众多,只好出此下策了,请你见谅。” 原来柳銎察觉到不对劲,族弟柳栾原本和他不对付,最近却常往山庄里跑,言语间对他家秘传刀法多有打探。柳栾其人阴狠毒辣,拿不到刀法,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他暗中有什么计策,伺机动手夺宝。 张弃不解:“你武功高出柳栾这么多,怕他作甚?实在烦了,把他赶出山庄就是。” 柳銎道:“他在暗,我在明,怎么防得住?” 张弃又道:“你先把他杀了。若你念在他是亲戚,不忍心动手,我替你杀就是。” 第69章 柳銎苦笑道:“真这么简单,我也不至于急着喊你回来。”他四下一张望,压低声音又说:“我是觉得,柳家除去本家一脉,别人恐怕和他是一条心的。最近我试探了一番,一举一动,他们好像都清楚得不得了。这绝不是柳栾一个人能做到的。”张弃道:“那怎么办?” 柳銎犹豫半晌,怎么都不说话。张弃催他说:“你肯定已经有主意了。我们这么多年交情,还要客气么?” 柳銎这才说:“我想,与其眼睁睁看他们抢走刀法,倒不如把这东西送你好了。”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本细绢册子,又将十轮伏影解下来,一齐交给张弃。 饶是张弃为人随性,还是被他这举动吓了一大跳,说:“这、这怎么好?” 柳銎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拿了刀谱以后,你想学也好,不想学也好,都由得你。但请你暂避一会,或许半年,或许一年。等应付完这事,我就捎信叫你回来。”张弃毫不犹豫,改了名字,带着儿子远赴吐蕃。等了半年,没有收到信,等了一年,仍没有收到信,到死也未踏回中原半步。 现如今的拂柳山庄日薄西山,分不出多少人力去追捕他们。逃出二十里,眼见已经远远甩脱追兵,东风进城另找一家客栈,把众人安顿下来。余下半日寻访名医,给柳銎调养身体,给张鬼方接续手指。 东风自己不出面,打发数个街上闲汉,带着钱分头去问。柳銎身体并无大碍,除了眼睛半瞎、难以恢复,别的将养一些时日就好。毕竟柳栾没打探到三忘刀法,最怕的反而是柳銎死了。 张鬼方的手指则麻烦得多。京中大夫问遍,都说手指削断再续是神话传说中的事情。 东风不死心,问到盟主夫人陈否,陈否倒还记得张鬼方这号人物,态度很和蔼,说:“我的确听过一个法门,只不过从未用过。只要你们不介意,当可拿来试试。”先用莲梗里的丝将外面皮肉缝上了,又像对付骨折一样,夹上竹板,每天涂的仍是那种淡黄色药膏。陈否干脆送他一小罐,打开有种浓浓栀子香味。 涂了几天,断口处的死肉竟然变成鲜红,隐隐有愈合的迹象,手指也勉强能弯一弯。这自然是叫人振奋的大好事一桩。 天气越来越热了,第三日大清早,东风睡出一身汗,下到院里乘凉。远远看见张鬼方杵在院里,旁边是个武师,带着自家小徒弟扎马步。 张鬼方好像无聊得很,时不时吓那小孩:“站正了!”那小孩又累又怕,腿软得跟鼻涕一样,一面哭一面跑了。 旁边武师倒也不生气,跟张鬼方攀谈起来,说:“兄台,你也练过武功么?”张鬼方含混道:“会一点儿。”那武师说:“练的什么?刀枪棍棒?”张鬼方说:“练的刀。” 那武师不到三十岁年纪,争强好胜,当下就让张鬼方演一套给他看。张鬼方天天还是带着刀,于是半推半就,左手抽出刀说:“就给你看看好了。” 然而十轮伏影是把双手刀,沉重非常。在鄣县时他剩一只右手,勉强舞得起来,现在剩一只用不惯的左手,各种挥削动作费力许多。时不时一刀收不住,接下来刀法便施展不下去。 那武师快言快语,笑道:“兄台,你长得又高又大,没想到力气却小。” 张鬼方不信邪,说:“你看好了!”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站在线上,不顾右手伤势,将剩下三根指头也环住刀柄。一刀劈落,他右手指骨一痛,大叫一声,十轮伏影脱手飞出,整把刀没进地面。 武师吓了一大跳,才发觉他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一迭声道歉。张鬼方走去捡回长刀,摆摆手说:“没关系。”自己回屋了。 一直到中午,张鬼方始终躲在屋里,没再出过门。东风担心他,敲门说:“张老爷?张老爷?” 张鬼方不作声,东风推门一看,屋里摆着一个大浴桶,倒满凉水。张鬼方坐在里面睡着了,双臂搭在桶沿上,右边少掉两根手指,左边有个铜板大的印子,是在鄣县留下的旧伤。黑皮肤浸了水,亮晶晶的,精干漂亮。东风慢慢走过去,瞧见他眼皮红彤彤的,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焦躁。 这次在中原相见,张鬼方大有不同,至少不再抱着他哭了。但现在一看,这变化仿佛不那么大。东风故意想惹他,说:“张老爷。” 张鬼方睡得很警醒,果然一下子睁开眼睛。看清面前是谁,他大叫一声,说:“你怎么在这里!”急急忙忙想拿衣服来遮。但他衣服全扔在床上,非得从桶里走出去拿不可。张鬼方又羞又怒,满面通红,眼眶反而不红了,说:“你、你……” 东风笑道:“张老爷平时光膀子,穿那种袒胸露乳吐蕃衣服,不是都好端端的么?”张鬼方叫道:“能一样么!”东风奇道:“都是男人,哪样看不得么?”说着若有若无朝浴桶一瞟。 张鬼方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包袱说:“给我拿衣服来。” 东风慢慢翻找,细细地挑了一件中衣、一件里裤。张鬼方没好气说:“你扔过来,你不许过来。”东风便远远丢到他手上。 张鬼方系好里衣,背过身站起来,飞快套上裤子。等他再转回来,东风不由得一怔,眼睛微微睁大。张鬼方低头一看,原来他来不及擦水,里衣里裤湿透。上身透出腰腹,往下宝器勾了个长伟轮廓。东风转开头,盯着包袱说:“你要穿外衣么?” 第70章 张鬼方一步跳到床上,盘腿坐着,闷声说:“随便拿一件。” 东风看着一件花袍,红、青、金三色织锦,是他给张鬼方添的衣服里最贵的一件,便问:“你怎么没穿过这个?”拎起来一抖,内袋滚出来两串东西,竟是他以前送的便宜珠子。 他把外衣递给张鬼方,拿那珠子翻来覆去看,说:“张老爷,这上面蕃文写的什么呀?” 张鬼方恨道:“不告诉你。” 东风一笑,见他已经穿好外袍,走过去说:“给你编一条辫子。” 张鬼方闻言微微低头,把额角的头发露给他。 刚从水里出来,头发也还湿淋淋的,格外黑亮,发梢时不时掉一滴水。东风将手指往下一梳,掌心运起真气,把他头发弄干了。一些打卷的、不服管的发丝立刻翘起来。 东风拣出一绺整齐的,将那串珠子贴上去。编了两下,辫子散了。他轻轻说:“哎呀。”又试了一次,还是编不起来。 张鬼方比划道:“很简单的,左边绕过去,右边绕过来。”东风捣鼓半天,把珠子丢在他身上,说:“学不会,不编了。”张鬼方捡起珠串,要抬不抬,好像想自己编那头发。迟疑半晌,他看见缺的两根手指,放下手说:“那就算了。” 东风将他长发梳顺,别到红通通的耳朵背后,看见耳垂上一个小孔,又道:“你的耳坠呢?” 张鬼方道:“路上当了。”东风笑道:“不当我的珠子?”张鬼方道:“几文钱的东西,当不掉。” 东风在挂耳坠的孔上一揉,心想:“买个更漂亮的,一斤大的珊瑚,配一斤大的碧甸子。”张鬼方一甩头,把他手躲开了,说:“你干什么。” 东风一笑,轻声说:“原谅我吧,张老爷。”张鬼方冷笑道:“不原谅。”东风哄他说:“今天带你在长安玩,回来就原谅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霍桑,这就是大唐! 剑网3无界六月13日公测开服!但是到底谁在玩70个g的手游 第40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东风换了件新衣,长发束在脑后,和张鬼方一前一后出了客店。张鬼方又不想理他,又忍不住问:“你不要戴你的面具?” 东风昂首道:“不戴!”张鬼方说:“你不是、不是被那劳什子门派追杀么?” 东风说:“长安这么大,找不到我的。”领他往西市方向走去。 此前张鬼方逛金光门外集市,已觉繁华得不像人间,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这回到了长安西市,更加目不暇接。此地铺面就像织机上的经线一样,排成一行一行,绵延不绝,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入眼一片斑斓彩色。 各家酒肆的旗旆,又叫酒望子,有一种尖尾的、一种平尾的、一种燕尾的,或画一个圆滚滚酒葫芦,或者写“蒲萄酒、竹叶酒、杜康酒、新丰酒”。酒还有剩时,酒旗高高挑在竹竿顶上,随风翻飞,卖光了便扯它下来。他们来得晚了,很多酒家已没得酒卖,剩一根光秃秃旗杆,错落立遍整个西市,俨然一片小竹林。 除了见惯的吃食和玩具,西市还有数不尽的活物卖。牛羊、猫狗不值一提,飞禽有锦绣鹦鹉、画眉、八哥、斑鸠、斗鸡、鹞鹰,走兽有个头小的幼熊幼豹,狐狸、貂,不是卖来剥皮或者吃,是给贵人们当宠物养。虫鱼有卖蛐蛐的,卖蜈蚣的,有卖大鼍龙,卖一对威武的蟹大将、斑点漂亮的虾参军,同样是拿来养着玩,买得多了送一座石头雕的水底龙宫。集市最靠外的空地上,有个缠着头巾的外邦人,牵了一头大象在卖。大象太大了!和山一样大,在人潮之中寸步难行,更别提牵进集市中央。张鬼方虽然不说话,但左看右看,明显兴致盎然。 有个恶相老头,从张鬼方肩膀旁边撞过去,不满道:“杵在中间挡路!”张鬼方如梦方醒,让到一边。 瞧见卖鹦鹉的,东风指着说:“我给我师哥买过一只,要不要给你也买一只?”张鬼方说:“不要,有什么意思。”东风道:“会学人讲话,一问一答。要不要?”张鬼方说:“没劲。” 又瞧见卖螃蟹的,东风说:“给你买一只?”张鬼方说:“这又有什么意思?”东风道:“你挺张牙舞爪,它也挺张牙舞爪,买来相衬。”张鬼方答都不答。东风说:“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买甚么?” 终于路过牙行,张鬼方说:“我要买个阿丑。”东风笑道:“没得卖。”张鬼方道:“哪里有陇右能买、长安不能买的道理?” 东风把长发甩到一边,得意道:“来长安变成东风了,所以没得卖。你要的话,顶多租得半天给你。这半天你想做甚么就做甚么,如何?” 张鬼方便指着外面的大象说:“我要买那个大象。” 东风一口应下,说:“好。”当真走过去问价钱。张鬼方吓得要命,拉着他说:“不要了,不要了,你买得起么?” 东风回头道:“全副身家应该差不多。”转回去,又对那商人说:“一头多少钱?”商人答:“一头二千两,用布匹付也可以。”东风“好”字刚出口,张鬼方把他拽得远远的,说:“现在我不想要了!” 东风笑道:“那你喜欢什么?” 张鬼方心疼银子,看来看去,看见有个吐蕃人卖狼牙挂坠。陇右集市卖这东西的人多,一个才要一文钱。他便指着狼牙说:“我要这个。” 第71章 东风依他,走过去问:“多少钱?”专门用了吐蕃话。 结果那吐蕃人说:“这个是我们辛饶米沃加持的狼牙,一颗三十两,戴上以后百病不侵,消灾解厄。” 张鬼方想:“这东西也值一匹马?”又要去拉东风。东风却想:“要是真能消灾,花多少钱都无所谓。要是不能,单挂着也挺好看的。”飞快掏了银锭,拿走一颗狼牙。 张鬼方恨铁不成钢,说:“你想要这个东西,陇右那边多得是,为什么当时不买?” 东风笑道:“当时没有钱。”张鬼方说:“你讲你想要,我就买了,一文钱的事情。” 东风说:“低头。”张鬼方不明所以,微微俯身。东风将他脖子上的红绳扯出来,把这颗新牙挂在旧的那颗旁边,又笑道:“那颗是平措送的,这颗是我送的。” 一眨眼花掉三十两,张鬼方闭紧嘴巴,眼睛都不敢再乱看了。东风领他走进一家木匠铺,说:“在这坐一会。” 此地木匠铺也和鄣县不一样,刨花都有一股檀香味。铺子里摆有一个两人高的大柜子,分出许多小格,每个格子里放上木雕,或人或物,栩栩如生,概是木匠的炫技之作。 东风不晓得从哪里端出来一个盘子,装了一把核桃,递过来道:“张老爷吃核桃。” 张鬼方拿了一颗,拿在手里正要捏开,却觉得这核桃隐约散发一种木香,压根不是真正核桃该有的油香味。他狐疑道:“木头做的?” 东风逗他不成,说道:“真聪明。” 这颗木头核桃,无论轻重、手感,都和真正的核桃一模一样,甚至摇时还会响。东风将它巧劲一掀,壳应声而开,里面装了脑仁似的两瓣核桃仁。 他又把核桃仁拿在指尖,轻轻一搓,核桃外衣整片被他搓下来,露出白花花的核桃肉。张鬼方大惊道:“你、你把别人木雕弄坏了!” 东风拈起一小片核桃外衣,笑吟吟道:“这个是刨花做的。刨花分出最薄最薄的一片,工笔画出纹路,贴在白木头雕的核桃仁上,就是这个了。”张鬼方急道:“那你还弄坏了,要多少钱才赔得起。” 东风笑而不答,把核桃肉塞进张鬼方嘴里。张鬼方吃到香味,才知道这是真的核桃仁。 东风说:“这家铺面是我好朋友开的,他是全长安最厉害的木匠。做了一碟假核桃壳,用来装真核桃仁,你说他无不无聊?” 话音未落,有个青年从里间出来,两眼细细的,半睁不睁,说:“谁无聊了?”东风介绍道:“这是我在长安最好的朋友,乐小燕。” 见到东风坐在椅上,乐小燕讶异道:“你怎么回来了?” 如此一问,张鬼方才发觉,乐小燕并不是困得睁不开眼,倒像天生长一副怠惰样子。东风答说:“给你捎过信了么。”乐小燕道:“我以为你捎信而已,自己不回来。你的面具呢?”东风说:“弄坏了。”乐小燕叫道:“我做半年的面具弄坏了!你回来多久?”东风算了算说:“快两个月了。”乐小燕道:“回来两月,你也没来见我!” 他们二人一来一去,张鬼方插不上话,只想:“我真是一个土老冒。” 正在郁闷之际,又听东风笑道:“我原本打算悄悄回来,悄悄回去,不想给你添麻烦。没想到还是要找你帮忙才行。这是我在陇右最好的朋友。”说着拍了拍张鬼方肩膀。张鬼方心想:“他说他为我才回中原的。”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土老冒,挺直腰板。 乐小燕目光移向他右手,了然道:“原来如此。”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喀啦作响、分成一节节的物事,说:“就是这个东西了。” 张鬼方探头过去一看,这是半个木头雕的假手掌,各个指节分开,用机括相连。东风抓着张鬼方手臂,好像有点紧张似的,也看着那半个假手掌不响。 乐小燕说:“用起来简单。”叫张鬼方伸出右手,把那半个假手掌套在断肢上。 他断的二指都剩一截指根,穿进假手的两个圆环里,大小不松也不勒。圆环之上连接两根木头手指,指甲和指纹一并雕出来了。只要指根一屈,上面的假手指便也跟着机括弯曲,变成一个抓握的姿势。 东风催促道:“握刀试试。”张鬼方犹犹豫豫伸向腰间,握住刀柄,用力一抽。十轮伏影好端端被他抽出来了。虽然木头手指触觉不同,有些滑溜,也还不太适应,但指尖隐约有种抓力,握起刀来的确是稳的。乐小燕得意道:“这两根木头手指中间是空的,各贴了一小块吸铁石。平时不会吸别的东西,只有握刀的时候,离得特别近了,指头就能吸住刀柄。” 今早在院里试刀的时候,张鬼方心里千头万绪,早就想过种种可能。说不定他以后改练左手刀,但十轮伏影太重,要下许许多多苦功,甚至单手不一定能练好。或许换一把轻的刀,换一把短刀,甚至改练剑。 没想到装得这半个手掌,他又能够抓得稳刀柄。张鬼方心里的惊喜简直讲不出来,将右手伸了屈,屈了伸。 东风凑上来,捏着小指,试着弯了弯,问:“喜欢吗?” 指头屈直完全由机括控制,连在指根上,别人是掰不动的。但东风轻轻的动作传到木头手指上,又传到指根,给他带来一点微妙的想象,就像东风捏着的是他真正的小指似的。张鬼方说:“多少银子?” 东风推他一下,说道:“你不要怕这个。”看着乐小燕说:“我有多少家当在你那里?”乐小燕支吾道:“有一些。” 第72章 东风指着墙壁上一幅仕女画,道:“吴道子的画,好看吧?” 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张鬼方还是说:“好看。”东风道:“这是我送他的。” 自己总是提钱,恐怕给东风丢面子了。张鬼方在喜悦之余有点难过,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识好歹,闭嘴不答。 第41章 蓦然回首 挥别乐小燕,东风说:“天天在客店吃阳春面,今天尝点别的。” 吐蕃人多忌鱼虾,甚至见到烹鱼都要掩鼻绕路,东风特地多问:“张老爷吃不吃鱼?”张鬼方道:“吃的。”他便走小路去了崇仁坊。 崇仁坊最多就是酒楼。一横一竖两条大街,切豆腐似的把全坊切作四块。虽说是下午,饭点早就过了,仍有许多闲人公子坐在楼中宴饮。 东风说:“我们不去大酒楼。”张鬼方立时长舒一口气。东风觉得他真是好玩极了,拐来拐去,领路进了一家不挂牌小店。店内摆了一张四方矮桌、两张板凳,连菜单都不挂,更没别的东西了。 两人相对坐下,张鬼方只觉得凳子矮得厉害,膝盖顶在桌板底下,伸都伸不开,心想:“这次肯定不花钱了。” 坐了一阵,无人招待他们。东风朝里间叫道:“刘阿叔!”这才有一个圆滚滚的汉子迎出来。东风掏了一锭大银,又是十两,说:“看着上就好。” 刘阿叔习以为常,接了银子回去里间。不多时,帘子之内传来火石“哒哒”打火之声,什么东西“刺啦”丢进热锅,油香四溢。张鬼方端坐着不响,东风笑道:“你怎么了?” 张鬼方三缄其口,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长安菜价这样贵么,一顿饭就要五两。” 东风哈哈一笑,说:“来时见的那几家大酒楼,一桌差不多一两罢。”张鬼方结巴道:“那、那这家为何这样贵?”东风道:“吃了就晓得了。” 头碟热菜端上来,是一碟萝卜丝饼。萝卜丝分两种,细的切成银针一样细,粗的有筷子粗,混在一起炸作焦黄。张鬼方心说:“再好吃的萝卜丝饼也不值五两。”他拿筷子试了几下,觉得新装的假手自如了,才伸进碟中挟了一块。 一口咬下,几百根炸酥的萝卜丝一齐断开,还有一股奇鲜的汤水迸开,流入喉咙,眉毛都要鲜掉了。张鬼方这辈子闻都没闻过这种味道,更别提吃了。东风说:“这是鸡汁熬了萝卜,晾干再熬,最后才拿来炸的。” 张鬼方不响。第二碟又是炸菜,盘子里堪堪放四颗素丸子。东风说:“这个有八样素菜在里面,就是图个八宝四喜的彩头。”接着上了一条蟹黄作馅的金银卷、一碟小天酥、一碟光乳酿鱼、一碗二十四气馄饨,四荤两素,一件比一件好吃,全都是张鬼方未曾见识的至味。最后上了两个玉露团,是把醍醐搅得硬了,雕作莲花形状,浇上荷叶香的蜂蜜。东风讲得口干舌燥,低下头去看张鬼方的神情,问:“好吃么?” 张鬼方道:“从来没吃过这样好的东西。” 东风笑道:“那就太好啦!我瞧你不讲话,还以为不合口味呢。刘阿叔以前是花萼相辉楼的大厨。花萼相辉楼,公主下降,宴请使臣,都是吃阿叔做的菜。” 他自己讲得眉飞色舞,张鬼方迟疑道:“我今天晓得了,其实三千两银子也是小钱。” 东风说:“嗯?”张鬼方咽了一口唾沫,说:“如果你这些天对我好,花这么多钱,是因为鄣县的事……那是不必的。” 东风笑容挂不住了,正色道:“张鬼方,你是这么想我的?”张鬼方不响,东风一字一顿说:“你觉得我带你来玩,是欠了你银子,用这种方式还你,是吧!” 张鬼方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辩解:“我晓得银子对你来说不是事,我、我不是不领情,就是怕花太多了。” 东风彻底冷下脸,一句话也不想多讲。张鬼方听见街上吵闹,觉得屋里静得吓人,小心看着他脸色,说:“我、我……” 也不晓得他“我”个什么劲。东风丢了筷子,从桌边退开一点。张鬼方试探说:“我不是那种意思。” 东风抱着双臂,下巴朝桌上一抬,说:“吃饱了?” 张鬼方看着剩的两个玉露团,觉得太浪费了,低下头尝了一口。醍醐又软又甜,一股奇异馨香。他说:“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东风霍然站起来,拂袖而去。张鬼方连忙丢了勺子,小跑跟在后面。 除了东西两市,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方当属崇仁坊。暮色四合,十字街上游人如织,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他们两个一个越走越快,一个紧跟不舍,撞来撞去,引得别人纷纷侧目。 东风这辈子没被这种眼光看过,又是心酸,又是丢人,脚下一转,闪进人堆里不见了。他怕张鬼方走丟或者生气,也不敢走远,站在角落里看着,眼泪不住地掉下来。 张鬼方独自站在街心,左看右看,到处都是茫茫人潮,急得满头大汗。好在他长得高,踮脚远望,远远有一道雪白人影。他费劲挤过去,那人果然就是东风。张鬼方又急又恼,道:“你怎么走这么快!” 东风被他一吼,更委屈了,低头不响。张鬼方走近了说:“你怎么……你怎么哭了?” 东风咬牙说:“张鬼方,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多得没处花,拿来逗你玩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好,是亏你欠你,献殷勤抵债?” 第73章 再不开窍,张鬼方也不敢乱答了。但他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东风看着这个榆木脑袋,越看越气愤,掩面叫道:“我哪里来这么多钱!我又不是真买得起大象。” 张鬼方道:“你、你不是还去问价了么?” 东风叫道:“我逗你玩儿才去问的!”又说:“我去陇右的时候,根本没想回来,东西全送人了,只有二百两在乐小燕那里,刚拿回来。否则我早拿钱给你买那大象,牵去送给劳什子武林盟主啦!”说到最后声音愈来愈大。 张鬼方愣道:“今天都花去多少了。”东风见他还在算银子,气得头昏脑涨。张鬼方总算反应过来,怔怔说:“那你为什么花那么多给我?” 东风说:“我就希望逗你高兴,好么。”张鬼方说:“就算不买这些东西,我也高兴的。” 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东风哽咽道:“我看你来长安,转来转去,碰到的全是坏事。我只希望你能喜欢长安一点。” 说罢他转身又要走,张鬼方怕他再跑丢了,一把将他手腕抓着。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出崇仁坊。到了人少的地方,张鬼方说:“我笨手笨脚的,又把你惹哭了。” 东风停下来说:“什么叫又?” 张鬼方想,东风在他面前已掉了好几次眼泪,却不敢讲。东风自己觉得好滑稽,说道:“本来今天要哄你高兴,结果我自己生气了。合该是我给你赔不是。” 张鬼方说:“你干嘛要赔不是?”东风擦了眼睛,笑道:“弄得都快天黑了。我们再去个地方罢,你想去哪里?” 张鬼方认真想了想,说:“别人都讲曲江池好看,我还没去看过。” 东风道:“曲江池有甚么好看?”张鬼方道:“他们讲有荷叶,有荷花。”东风道:“太闹了,人多,看荷花都不清净。”张鬼方道:“那就不去了。” 东风笑道:“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看荷花。”四周看了看,转身往北边走。 张鬼方跟在后面问:“去哪里?”东风避而不答,只道:“肯定比曲江池好看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穷小子吃omakase 第42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越走人越稀少。夕阳余晖照在白衣上,左半边是金色的,右半边在阴影里,是雾蒙蒙的蓝色。张鬼方跟在东风身后,走了十多里路,左半边脸晒得发烫。 直到周遭完全没人,东风说:“到了。”拉着张鬼方跳上城墙,又没声没息从墙头溜下去。张鬼方问道:“出城了么?怎么不走城门?”东风说:“不让进。”张鬼方心想,或许天晚了不让进,也没当回事。 城墙底下是一条小河,沿河再走几步路,眼前豁然开朗,忽然是一片大湖。近处是明镜似的清水、朱砂洒就的红鲤鱼,远一点,碧浪翻滚,是一个莲花世界。武林盟主家的莲池,长势不如此地十分之一好。荷花是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绿的,是鸳鸯异色的,是单瓣的、重瓣的,是巴掌大、精雕细琢的,是一人合抱、观音菩萨的九品莲台。而且这里天地清净,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道风影穿莲而过。 东风说:“怎么样?我夏天看莲花,就喜欢这里。”张鬼方看着湖面微澜,心里想,他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忘不了今天。 东风指着湖心石山,说道:“这座山叫做蓬莱山。”指着湖面说:“这片湖叫做太液池。”最后手指画了个圈,说:“这里就是大明宫了。也就晚上这一会儿人少,其他时候挺热闹的。” 湖边有座雅致小亭,堪堪适合坐两个人。东风走去坐下,但并不坐在长凳上,而是坐在亭子雕栏之上。张鬼方忽然说:“那天走了以后,我到镇上住店,一躺下,觉得头上硌得慌,才发现你那两串珠子还在。” 东风道:“你生气么?”张鬼方道:“我气得要死。”东风心底一片哀凉,又说:“那怎么还留着。” 张鬼方道:“我本来立刻就想扔了,但我又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以前没见过,以后也见不着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忘掉。” 东风挖苦道:“又见着了,叫你失望啦!” 张鬼方笑道:“认出来是你那天,我高兴得睡不着觉。”东风不响。张鬼方说:“后来我发觉,你武功厉害,名满天下,我又不晓得怎么回事了。” 东风道:“不晓得什么?”张鬼方道:“有一千一万个比我厉害得多的人,等着你去和他们做好朋友。我不晓得你为什么偏偏对我好。” 东风哂道:“你觉得,我肯定愧对你那点儿官银。”张鬼方怕他又要生气,忙说:“也不是,我就是想不到别的理由。” 东风道:“平措对你也不错,你不问她理由?宫鸴和丁白鹇对你也不错,你不问他们理由?”张鬼方辩解道:“那不一样。”东风道:“什么不一样?” 张鬼方又说:“我不知道,我、我觉得我太差劲了。” 东风笑笑,说:“算了,不吵架了。那天你说——你宁可阿丑回来。但是没办法,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阿丑就是东风,东风就是阿丑。”两人默然,一时都静静看着太液池,天快黑了。 湖上养了一群仙鹤,有点怕人,远远地在蓬莱山脚下觅食。还有一只落单的离得比较近,二三十丈,站在莲叶之间。张鬼方第一次见仙鹤,突然兴起,指着落单那只说:“我要那个鸟。” 第74章 东风应道:“好!” 张鬼方有点担忧,又道:“会不会弄湿?” 东风道:“没关系。”站起身来,双脚立在栏杆上。 那只仙鹤一转头,看见亭子里的两人。东风说:“哎呀,它要飞了。”展开双手,就要跳出去捉那只仙鹤。 没成想仙鹤见着一个高挑影子,墨发如云,白衣飘举,还以为是自己同类。竟朝岸边飞了一段路,停在东风面前。 纵使东风总来太液池看花,这么新奇的事情也是见所未见的。他小心伸出手,对那仙鹤吹声口哨。仙鹤曲颈昂首,展开双翅,喝醉似的转了一圈,又将脑袋贴近东风,在他手心蹭了蹭。 东风转头盈盈一笑,怕吓跑仙鹤,用口型说:“我抓到了!”又说:“送给你。” 此时此地,张鬼方灵窍一开,突然朦朦胧胧地明白了:计较东风为何对他好,因为他想要东风一直对他好,还想要东风只对他好。 两人玩了一会,远处宫殿亮起灯笼。夜风一劲,东风放走仙鹤,跳下来说:“走吧!” 张鬼方应了一声,随着他走出凉亭。张鬼方眼尖,从亭子底下捡起来一张纸笺,说:“这是什么?” 东风拿来一看,原来是上元灯会,吊在灯笼底下让人猜的字谜。他正反看了一眼,还给张鬼方:“这是两个字,你猜猜。” 笺上一行写的是“几碟水”,一行写的是“八千日”。张鬼方沉吟半晌,说道:“几碟水,那就是沉字。沉上面的盖子像碟子。”东风笑道:“没想到你猜得中。” 张鬼方说:“八千日合起来是香,这是‘沉香’。” 东风拍手道:“又对了!有个地方就叫做‘沉香亭’,以后若有机会,带你去看一看。”又说:“张老爷真聪明。” 张鬼方想,这么简单的字谜,识字的都能答。狐疑道:“你是真心夸我么?” 东风嘻嘻笑道:“你在鄣县说,阿丑长得不丑。如果你那时是真心的,我就也是真心的。” 东风侧脸对着张鬼方,一绺青丝垂在颈侧,柔柔扰扰。张鬼方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把这点儿头发别到他耳朵后面。东风不动,张鬼方碰到他耳尖,忽然心痒难耐,在上面轻轻一掐。 东风猛地扭头过来,嗔道:“你!”张鬼方笑道:“不是讲好么,今天租给我了,干什么都听我的。”东风转回去不响。 走了一会儿,竟有两个小宫女手拉着手,远远迎面走来。两人连忙闪到路边。接着又有一个小太监,有几个嬷嬷,急匆匆赶过去。 东风心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又想:“一直躲在路边总不是个办法。”他见旁边有座偏殿,黑灯瞎火,料想没有人在,便拉着张鬼方闪进殿中。 殿内摆了一张屏风,熏香缭绕。两人躲在门边,忽听屏风后面幽幽叹了一声。这里居然是有人的。张鬼方和东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跳到房梁上。 只听那人问道:“我睡了多久?”声音又娇又媚。有个小宫女答说:“娘娘睡了半个时辰而已。” 那人打个呵欠,道:“点灯吧。”蜡烛亮起,两个人影映在屏风上,如同皮影戏。一个高髻云鬟,斜坐在榻上,另一个拿了外衣给她披好,又拿了小扇一下下地扇着。 那人说:“他今天不来了?”宫女说:“绿雪、红香都去问过了,圣上今夜好像请几个大臣说话呢。” 那人便说:“那就是不来了。”原来是个嫔妃在这里等皇上,等得睡着了。 东风收回目光,瞧见殿中有张桌子,摆了几盘瓜果蜜饯。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挂在梁上,无声无息跳下去拿了样东西,又回来坐在张鬼方身边。张鬼方问:“拿了什么?” 东风摊开手,里面是两枚红果子,外皮棘棘赖赖的,看着倒是很稀奇。张鬼方不认得,东风附到他耳边说:“是荔枝!还是鲜的。这是岭南的东西,长安怎么会有?” 他把一枚荔枝放到张鬼方手心,红皮一捏即开,里面果肉莹润如玉,蜜一样香。东风说:“你快尝尝。” 张鬼方把那果子吃进嘴里,说:“真不错。”东风笑道:“牛嚼牡丹!”把自己的一颗也吃了。 剩一颗黑色的果核,张鬼方把果核放在掌心看,不料新戴的木手指还不够自如,果核一滑,从指缝之间滑落下去了。 东风看那果核掉在地上,笑道:“完蛋啦!” 只听“嗒”的一声,宫女喝道:“谁在殿里!” 东风不答,那宫女放下扇子,手中扣一支袖箭,从屏风之后转出来,对准他们两个说:“你俩在这里做什么勾当!” 那嫔妃问:“银虹,是谁?”宫女道:“娘娘小心!好像是两个刺客。”说着扬手将那袖箭打出,看她准头和力道,在江湖上恐怕也能做个有名人物。 东风拈着剩的一枚果核,对准箭尖,将那袖箭接下了。银虹见势不妙,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哨子要吹,东风忙说:“姑娘且慢,我们两个是来看荷花的,没有恶意,更不是刺客。” 银虹不信,一面盯着他俩,一面把哨子凑到嘴边。屏风后那娘娘却来了兴致,好奇道:“来这里看荷花?” 东风笑道:“来太液池看。” 屏风外露出半幅衣角,此时窸窸窣窣动了。银虹戒备道:“娘娘不要出来。”那人还是下了榻,趿一双木鞋,姗姗走到屏风之外。 第75章 整个偏殿仿佛一亮,但见她斜插一支金步摇,穿件鹅黄鸟毛裙,外披真珠大衣,五光十色。走到梁下抬头,再光华的珠翠全都暗淡了。眼前一片暖雾香云,一张冶丽无瑕银盘面,全天下独一无二、倾国倾城。东风在梁上一笑,作了一揖,说:“见过贵妃娘娘。” 杨贵妃也笑道:“你认得我?” 东风道:“就算不认得,见上一眼也认得了。”又说:“这是贵妃娘娘。这是我吐蕃来的好朋友张鬼方。” 杨贵妃拱手还礼,奇道:“第一次见来看花儿的。承香殿去年种了几株白梅,和外面的不一样,可惜早就谢了。要是冬天还在长安,我叫银虹接你们来看。” 东风说:“不敢当,贵妃娘娘不怪罪就最好了。天色已晚,我们两个先告退啦!” 一转头,张鬼方悄悄看着他,却不看杨贵妃。东风心里着急,低声说道:“这是全中原最美的人了!” 张鬼方朝下看了一眼,抓着东风手腕,说:“贵妃娘娘穿得好像一朵花。” 东风恨铁不成钢,带着张鬼方跳下房梁。还没走出殿门,杨贵妃出声笑道:“等等。有朋自远方来,这里一点薄礼,聊表寸心。” 银虹追出来,看清东风,也不觉一愣,说道:“这是娘娘赏下的。”揭开手中锦盒,是一只莲花水晶杯。东风谢过银虹和贵妃娘娘,对张鬼方说:“有朋自远方来,所以是送你的。” 张鬼方讷讷接过盒子,说:“是么。”东风说:“是啦。” 两人原路跳上城墙,远远一望。外面满城灯火,歌舞不休,显得禁苑格外幽静。一阵凉风吹过耳畔,带一点儿湖水清气。东风轻轻说:“原谅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快了感觉状态不咋好,以后更新就老实跟榜走,不偷袭啦! 第43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一) 又过了几日,柳銎身体调养好了,不必成日宿在医馆。东风接他回来,三人重新聚在客店里面。 仍旧东风先开口,说道:“柳前辈今后有何打算?柳栾虽然未死,但他已经不足为惧。” 张鬼方问:“为什么?” 东风笑道:“比起拿不到三忘刀法,他一定更怕当年的事情败露。”又对柳銎说:“柳前辈要是有意,江湖上朋友们也一定愿意帮忙。到时候捉拿柳栾、把拂柳山庄物归原主,想必都不是难事。” 半晌,柳銎说:“如今我没有什么用。就算拿回拂柳山庄,每天许许多多事务要管,恐怕也有心无力了。” 张鬼方说:“这倒简单,过继一个信得过的柳家小辈,着他管乱七八糟的事情,柳前辈只消享福就好。” 柳銎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张小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张鬼方想也不想,斩钉截铁说道:“我还是想要报仇。”柳銎沉吟不语,张鬼方道:“我晓得以我的武功,自己报仇肯定不简单。但他杀害我祖父,这个仇绝不可以善罢,我也绝不想要假别人之手。” 柳銎脸上现出微微一丝笑意,说:“在拂柳山庄时还未见过你武功,也不知你对我家三忘刀法究竟会多少。” 张鬼方难得有点忸怩:“我会得不多……”东风在底下踢他一脚,他突然醒悟,起身道:“我、我演给前辈看看。” 客店房间比较小,他推开桌椅,慢慢抽出十轮伏影。这些天他日夜戴着假手,抓握已近乎自如,不会再动辄弄掉刀柄了。三忘刀法起手式叫做“魂飞天外”,是一着以攻为守的刀法,开门见山,先扫对手面门,再回刀横砍对方脖颈。张鬼方使到半路,柳銎叫停说:“不对,不对。” 这一式刀法干净利落,实在没什么可以出错的地方,更何况他天天练刀,一招一式早就烂熟于心了,更不可能使得不对。 张鬼方心想:“柳前辈眼睛不好,或许看错了。”说:“我再来一遍。”将刀法又从头来过。这次演了半截,柳銎又说:“还是不对。” 张鬼方收了刀问:“哪里不对?”柳銎说:“你莫要糊弄我,我听就听得出来。你回刀回得太慢。” 张鬼方涨红了脸,辩解说:“我没有糊弄前辈。”柳銎道:“扫的那一下,就是叫人回护自己面门。你这时改为横砍,回刀够快,别人才反应不过来。” 张鬼方说:“我、我力气不够大,所以收不住。” 柳銎道:“是力气用得太大才收不住。” 又叫他练了第二着、第三着,都挑得许多错出来。张鬼方不免有些泄气,低头说:“我晓得自己武功不济,前辈要是恨柳栾心切,等不及我练武功了,我也没有怨言。” 东风却说:“柳前辈,你讲他第一招收得不好,这个是对的。但第二招分明收势够快,转圜也够圆滑,你仍旧说他收得不好,这是为什么?还有许多别的地方,都说得不对。” 柳銎板起脸道:“你说我讲错了,你又不会我家刀法。” 东风执拗道:“晚辈虽然不会刀,但对武学也有一点小小体会,这种东西还是看得出的。柳前辈听错了也说不定。”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张鬼方连声劝架,说:“柳前辈当有自己的道理。”东风斜他一眼不响。 柳銎突然哈哈一笑:“其实我的确是讲来逗你玩的,你第二着收得很好,没有问题。” 这话一出,张鬼方反而一愣,问:“为什么?”柳銎说:“就是逗你试试。”张鬼方讷讷说:“哦。”也不见得多么高兴。 第76章 等了一会,张鬼方没别的反应,柳銎说:“你脾气倒是挺好的。我一个瞎眼的糟老头子骗你,你也不生气。” 张鬼方奇道:“第一次有人讲我脾气好。”柳銎笑道:“要是换做你祖父,非跳起来揍我不可。”张鬼方不响。 柳銎静了一会儿,继续说:“我被关在密室里,不晓得过了多少年,常常想,要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不如自己了断的好。虽然柳栾看得紧,但若我一心寻死,其实也不是死不掉。” 张鬼方坐下来,安慰道:“所幸前辈没这么做。” 柳銎摇头:“我妻儿都死了,手筋脚筋也被挑断了,就算侥幸逃出去,想必也没法报仇。活着又有甚么意义?结果有一天,柳栾突然进来说:‘我给你带来一位好朋友。’ “我想,这会是谁?有一只手伸过来,我一握,马上摸出来手心有一颗痣。我说:‘张弃,是不是你?’那个人不回答我。 “我又想,柳栾这个人毒辣得很,张弃要是被他抓住,弄坏声带,出不得声也说不定。我又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说:‘我很对不起你。’他还是不动。我才发觉这只手是冷的,是一只断的手。” 张鬼方听得一阵鼻酸,说:“这是柳栾的错,不是前辈的问题。” 柳銎说道:“一开始我万念俱灰,什么都想不了了,只想要死。饿了好几天,柳栾非要喂我东西,我就等他走了吐出来。但后来我想,他还没有杀掉我,也就是说他并没拿到三忘刀法。那么我偏偏不要死,我虽然杀不了他,但我可以叫他一辈子看着刀法,又一辈子拿不到。” 他说到激动处,颤颤地拿出手帕来擤鼻子。张鬼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道:“阿波拉从来没有怪罪前辈的意思。” 柳銎收了手帕,回神笑道:“如今见到你,也算我和张弃缘分未尽。你若看得起我这个瞎老头子,跟着我学一点儿三忘刀法,只消两年时间,一定能把柳栾老儿杀得丢盔弃甲,怎么样?” 张鬼方惊得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两年,我、我真能学得会么?” 东风又暗地踩他一下,张鬼方脚面一疼,反应过来,叫道:“前辈愿意收我为徒,我当然求之不得。”当即磕头拜师,又给柳銎敬了茶。 东风在城外肖家村有个院子,和长安不远不近,周围人烟也不多不少,既不用担心买不到东西,又不怕被仇家发现。 三人一拍即合,当下启程去肖家村暂住。大家各自收拾行囊,牵了飞雪暗云,排队出城。到了城外,柳銎坐在马上,张鬼方牵着马,东风在前面领路。 眼见长安城越来越远,张鬼方忽然感慨道:“暗云,下次也带你来吃荔枝。” 暗云鼻子左右扭了扭,喷出一股热气。东风哂道:“荔枝分大小年,今年好吃,明年就不好吃了。” 张鬼方拍拍暗云,神往道:“那过得两年,我刀法学好了,不是也到大年了么?”东风酸道:“好哇,我请你吃荔枝,你心里尽想你的马儿。” 张鬼方一笑,说:“那我应该想什么?”东风说:“爱想什么想什么,不关我的事。”张鬼方道:“下次你再请我吃,我就想,东风真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说这句话费了莫大勇气,面孔红透了。只不过柳銎眼睛半瞎,东风又走在前头,谁也看不见。 好半天,东风说:“哪里可能随随便便就有吃荔枝的好事。你不珍惜,以后就没有了。” 三人一马走得大半日,终于到了东风的宅院。此地是他以前和乐小燕打赌赢来的,从来没有住过。院子杂草丛生,屋里更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好在家具一应俱全,后院有个马厩,能给暗云遮风避雨,甚至还有练轻功的梅花桩,也有空地适合练刀与练剑。 这些摆设都要打扫。但今日天色已晚,勉强收拾出三间卧房,被褥也没有,三人将就睡下。 翌日一大早,东风梦里听见一阵“砰砰砰”拍门声。他披衣出了房门,见到张鬼方已经醒了,小声问:“是谁?” 张鬼方说:“不知道。”东风一看天色,上方天空还是全黑的,唯独东边天际透一点儿蓝,顶多寅正而已。这个时间敲门,能是甚么好事? 他摇摇头,示意张鬼方不要开门。外面那人拍了半晌,扬声问道:“有人住在这里么?” 东风只觉这声音好生耳熟,不禁暗自皱眉。外面那人听不见回答,吩咐道:“这家人不应声,我们翻进去看看。” 另一个人说:“施师叔,这样不太好吧。说不定就是搬走了,没人住呢?” 东风一惊,将张鬼方袖子一扯。张鬼方不明所以,东风贴近他耳边,用气声说:“那是施怀!” 张鬼方急道:“那怎么办?”东风说:“你我都得躲起来,先同你师父讲一声。” 此时若要逃,走动的人在静夜里太明显,反而容易被发现。张鬼方叫醒柳銎,简单讲了经过。 柳銎指着里屋的大衣柜说:“你们躲在这里,我保准他们不来看。”张鬼方毫不迟疑,率先钻进去。东风则多留了个心眼,把兵刃和包袱也拿进柜中。 那厢施怀和彭旅跳墙而入,一片暗中见到一个骷髅似的老头,都吓了一大跳,叫道:“你是谁!” 柳銎拿着找来的柴刀,坐在条凳上说:“你半夜拍我家门,反倒问我是谁?” 第44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二) 第77章 衣柜密不透风,勉强塞下两个人,热如蒸笼。东风稍微好些,张鬼方天生体热,已经满头大汗了。 东风将一只眼贴上柜门缝隙,一瞬不瞬盯着外面。张鬼方好奇得不得了,问道:“怎么样了?” 东风道:“还没怎么样。”张鬼方说:“那是怎么样?师父要不要帮忙?” 东风嫌他总是出声,说道:“我们是好好儿的名门正派,又不是洪水猛兽。要是有甚么状况,我一定叫你。你只管自个儿找点事做。” 被他一顿数落,张鬼方不吭声了,缩在角落不知在干什么。东风专心看着外面。 一道亮光,施怀晃亮火折子,拍着胸口说:“老人家,我们是终南剑派的,听见敲门,你为什么不作声?” 柳銎抓着柴刀不放:“你们半夜敲门,我凭什么就要开。” 施怀年少气盛,打着终南派名头在外面招摇,还从没人这样冷待他。听及此言,他不禁愣道:“我们是终南派。”柳銎不依不饶说:“你们是终南派,和我有啥关系?赶紧从我家里滚出去。”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彭旅眉头一皱,说:“师叔,这个老头不对劲。”就要发作了。 施怀拦下他,放缓声音:“我们两个不是坏人,半夜叨扰,是急着找一个人的行踪。不晓得老伯有没有见过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 柜里的东风看清那张画,反手一扯,把张鬼方拉过来问:“画得像不像?” 张鬼方趴在衣柜门上,眯眼看了半天,说:“不像。”东风说:“对嘛!” 外面柳銎道:“我像是能见过谁么?”说到中间一个“见”字,声音提高。施怀仔细一瞧,才发觉这个老伯两眼发浑,恐怕看不见东西。他心里歉意顿生,但又拉不下脸道歉,说:“那末老伯或许听过他名字么,他叫东风,或者叫阿丑。” 被点到名字,东风心里颇为不屑,想:“这种名字要起几个就有几个,可着‘阿丑’问,一百年也找不着我。” 柳銎摇头说:“没听过,你们走吧。”东风又想,终南剑派铺天盖地找他,不可能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果不其然,彭旅说道:“我们怎知你是不是骗人?”施怀使个眼色,打圆场说:“老伯,非是我们不相信你。但这个阿丑着实是个危险人物,捉不到他,大家都不得安生。” 柳銎皱起眉头,说:“我若不答应呢?两个后生要对我动粗么?” 施怀长揖到底,说:“得罪了。”上前点了柳銎穴位。 张鬼方恰好看见了,瞥了东风一眼,好像在说:“瞧瞧你们终南剑派。”又好像说:“现在怎么办?”东风摆摆手,悄悄握住剑柄。 火光明明灭灭,施怀找不见油灯,只能举着火折照来照去。照到柜顶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不禁起疑心,问:“老伯,你一直住在这么?” 柳銎不答,施怀伸手轻轻一抹:“灰尘这么厚,能住得了人吗?住着怕是要生病的。” 柳銎冷声道:“我一个瞎子,怎么打扫?” 想他说得不错,施怀反而过意不去,拿抹布把灰尘都擦了。柳銎听见拧水的动静,又说:“我一个瞎子,地板也从来扫不了。” 施怀只好吩咐道:“彭旅,你把地给扫了。” 彭旅拿了水桶和笤帚,从屋里洒扫到屋外,整个院子扫了一遍。回来时摇摇头,意思是院里并无地窖、密室之类可以藏人的地方。 堂屋亦没有可疑之处,施怀打开碗碟柜,柳銎便说:“我没有钱,所以柜里是空的。你闯进我家,合该给点好处。”向施怀讨了二两银。 外间看完了,施怀打开房门,进去转了一圈。不等他发话,柳銎抢白:“我孤身一人,身上没有钱,一床被子都买不起,只能睡木板。” 听出弦外之音,施怀掏了两粒碎银子,放在桌上说:“这个就给老伯添被褥罢。” 如此反复几次,施怀为了终南派脸面,已经散出去五六两银,顶得上普通农户一年的吃喝了。彭旅有点按捺不住,不满道:“老伯,我们又不是善财童子。” 柳銎两眼一翻:“也不是我邀你们进来的。” 事到如今,他们俩完全觉得柳銎是个见钱眼开坏老头,更不太可能与东风扯上关系。最后施怀还未举动,柳銎先说:“我屋里还有个大衣柜,不过也是空的,没有衣服。” 施怀哪里还敢再看,彭旅更是劝说道:“师叔,我们赶紧走吧。”匆匆给柳銎解开穴位,忙不迭翻出院外。 等他们俩声音完全远去,天光半亮,东风才推开柜门,小心翼翼跳出来。迈出衣柜一刹那,他头皮一痛,好像有绺头发缠住了。转头一看,张鬼方正靠在柜子角落,手指还捏着他长发在玩儿。 除掉这一绺头发,旁边还有几根编好的细辫子。敢情他叫张鬼方找点事做,张鬼方便一直在玩这个。 东风道:“你做什么!” 张鬼方笑了一笑,说:“我一只手编的!”一面举起右手。 这些天他日夜戴着假手,抓握已近乎自如。但木头究竟不够柔软,动得多了,磨磨蹭蹭,把他掌心磨出一个二指宽的大水泡。 练剑也好,练刀也好,都有这么一遭。等以后水泡磨破、流血、结痂,这个地方慢慢长出茧,就不会再难受,算不上了不得的伤。但东风还是没来由心软,也对他笑笑,说道:“真厉害。” 第78章 多亏了终南剑派的两人,屋子里外都打扫干净了。待到晌午,东风和张鬼方一齐出了门,在肖家村转了一圈。 他们住的地方是村尾,有十二三户人家,村头相隔一条小河,另住有二十来户人,一多半姓肖。每家每户圈有自己的菜园,还有种麦的田地,还有一家不种地的,开一个小杂货铺。 因终南剑派挨家挨户地打听过,东风不便出面。他和张鬼方说:“你去找他们买几个碗、几个碟,最好是瓷的。”将一块儿银子放到张鬼方手心。 张鬼方进了杂货铺,过一会背了个大口袋出来,里面叮当有声。东风道:“啊呀,你买这么多。吃烧尾宴也不要这许多碟子。” 张鬼方道:“你给了那么多钱。”东风失笑道:“多给是让张老爷分油水的,贪墨用的,让张老爷想买什么就买一点儿。” 张鬼方说道:“这次学会了。”东风又给他二两,说:“你再去买几床被褥。” 等了半天,张鬼方照旧揣着银子出来,说:“没有卖被褥的,只好进城买。” 东风不信,说:“怎么会没有卖?”张鬼方一口咬定,非要骑马去城里。 东风心想:“肯定不是这里没得卖,是他想买别的东西,肖家村买不到。”也不阻拦,由得他去了。 暗云脚程飞快,一来一回也就半个多时辰。张鬼方背着几床羊绒被胎、几张三四幅的大被单,匆匆赶回家里。 东风一算,贪不得多少,但不是完全清廉。他走上前,拎拎被单说:“记得剩几文钱,还得找人缝被单呢。” 张鬼方说:“干嘛要别人赚这个,张老爷自己会缝。”翻身跳下马,把东西全都搬进屋里。东风跟进去,悄悄笑道:“张老爷贪了什么东西?” 张鬼方面上一热,不答。自顾自拿了针线,着手缝那被单。东风坐在一边看他,也不讲话。 几床被子缝好,实在无事可干了,张鬼方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丢给东风说:“给你这个。” 东风打开一看,原来是赏心楼的缠松子。炒制时加香料、加盐、裹一层糖霜。盐糖从缝隙里渗进去,松仁带有调料香味,就连外面的松子壳也有滋有味,值得一嚼,所以要像南瓜子一样嗑着吃。 然而这家缠松子卖得太贵,一钱银子只能得一抓,东风还在终南派时也不常买。他问:“你怎么买这个?” 张鬼方说:“我一早看好了。”东风失笑道:“不是讲了,张老爷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张鬼方哼了一声,把松子尽数倒进碟子里,说:“张老爷就喜欢松子,你管得着么?” 说是如此,张鬼方嫌麻烦,并不怎么动那些缠松子。柳銎牙口不好,略尝了几粒,更不吃了。东风坐在桌子旁边,闲暇时拿一颗,一不留神,值一钱的缠松子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自从子车谒腿断之后,还是第一次有别人给他带这东西。 到得傍晚,张鬼方把施怀送的银子全数支给村里的农户。叫农户每日送点菜肉过来,家里有鸡鸭能下蛋的,也只管往这里送。这样一来,他们不必自己种菜,也不用成天赶集,更有时间练武。 如此解决吃住问题,又费了一番功夫收拾庭院,这处荒废宅子总算能住人了。东风心满意足,说:“还缺甚么东西,以后慢慢添置就好。”三人便在此地住下。休整几天,柳銎从头教张鬼方三忘刀法,东风亦重新开始打坐、练剑,拾起武功。 第45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三) 雪停了。最高一根梅花桩堪堪能容半个脚掌,站在上面,天色清亮,大地崭新,西风簌簌地从寒林之间穿过。南边天际有一道淡蓝色影子,悠然起落,绵延好几个峰头,那就是终南山了。 门扉一响,张鬼方“嘶”了一声,说:“好冷。”从屋里走出来。 东风站在桩上不动,张鬼方问:“你在做什么?” 东风闭上眼睛说:“我在歇息。”张鬼方说:“下来歇息。”东风说:“我不要把雪地踩坏了。” 张鬼方便走得远远的,去边上练刀,东风看着那一串脚印出神。 这是天宝十二年的冬天,离他们搬来肖家村已经一年半了。张鬼方重练三忘刀法,一开始心浮气躁,天天自己和自己生气,练到现在则已经大有进境,在东风手下也能走上百招左右。 反观东风,却好像遇到瓶颈,无论怎么早起晚睡,都练不回以前那样自如。他知道这不是练得少的问题,急也急不来,但还是免不了心焦。 他总不由自主拿施怀和自己相比。上次交手时施怀还是初出茅庐的阿猫阿狗,不晓得如今进境如何?算起来施怀与他当年是差不多的年纪,要是天资也一样地好、进步一样地快,如今自己真未必比得过。 张鬼方练完一套刀法,站在白茫茫雪地中央,撩起衣摆擦汗。东风从梅花桩上跃下,半空中抽出长剑,猱身扑来。张鬼方说:“我记得这招了。”挺刀一撩,刀刃与剑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东风借力跃开,翩然落到地上,一言不发,又是一剑横扫过来。 不声不响地打了几十回合,东风渐渐占据上风。眼见张鬼方一刀使老,左肩露出个破绽,他想,是这里了。转念又想,这是不是卖来骗我的破绽呢? 左思右想,机会已经错过了。张鬼方刀头调转,在眼前一晃,转瞬把破绽补回来。又叮叮当当地鏖战到百招以上,东风才总算赢了。 第79章 张鬼方热得将棉袍脱了,里衣早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皮肤的颜色。东风说:“一百二十招,今天又进步了。” 张鬼方气喘吁吁,一面挥手扇风,一面笑道:“你真厉害,我早就数不过来了。” 东风说:“我是‘一点梅心’呀!”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回到梅花桩顶上站着。 等到天光大亮,柳銎出来指点武功,也夸张鬼方学得快,愈来愈厉害了。 张鬼方小时候文不成武不就,长大虽然懂得用功了,却已经没人夸他。只有这一年半得到关照,一有人夸就害臊,看着好玩极了。东风玩笑说:“再学几年,把我比下去了,就找不着陪练啦!” 张鬼方满面通红,说:“哪里能呢。” 柳銎也玩笑说:“要不要教你几招?” 东风说:“不要。”又解释说:“我是终南剑派的弟子,不学别派的东西。” 学罢今天功课,张鬼方自找地方练刀去了。东风站在桩上,抽剑出来乱砍乱挥。柳銎说道:“你莫怪我多嘴,这样练下去,不说进益,反倒可能越练越退步了。” 东风跳下来说:“我也明白这点,只是不知怎么做为好。前辈有何指教?”柳銎说:“你在心烦什么?” 东风下意识说:“我没什么可心烦的。” 柳銎笑道:“你既然这样讲,我就没有可帮你的了。” 东风想他大概是生气了,辩解道:“柳前辈,并非我故意不说,是我实在想不到。我住在这里,每天其实过得挺开心。除了担忧武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心烦了。” 柳銎又笑道:“相处这样久,我多少看出来,你不是甚么寻常侠客,武功上的烦恼自然和那些小辈是不一样的。” 东风忙说:“过誉了。”柳銎说:“我听你陪张鬼方练刀,许多时候不是剑不够快,却是剑在手上,而心里犹豫了。这是为什么?” 东风长叹一声,说:“不怕前辈笑话。”柳銎道:“我一定不笑话你。” 东风便说:“我们终南剑派之所以扬名,最得意的一招叫做天罗地网。是要在出招之前,首先猜出对方的应对。无论别人如何变招,我都先他一步。” 柳銎说道:“天下武功变招拆招,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东风道:“是这么回事。我以前春风得意,没受过甚么挫折,早早就出名了。我想我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别人要做什么,我一早就看穿了。” 柳銎奇道:“现在不聪明了?”东风忧道:“现在我觉得,人是千变万化的。我总中他们的陷阱,好像也不是那么聪明。” 柳銎接道:“所以出招时就犹豫了。”东风道:“是这样。” 柳銎说:“我这个新徒弟,是万中无一的实诚人。要是哪天没练刀,别的徒弟都要推脱说:‘这招太难了,我虽练得用功,但还要仔细消化。’只有张鬼方会说:‘我忙起来一点儿都没练!’” 东风不禁失笑,说:“他是这样。”柳銎又问:“和他这样的人对招,你也担心他骗你么?” 东风不响,柳銎说:“若你担心他骗你,那就不能怪别人太狡猾,只能怪你自己没有信心,才用不出剑法来。” 沉吟半晌,东风说:“前辈说得是。”深深地一揖,转回屋里去了。 等张鬼方练完刀,只见东风在房间进进出出,包袱摊在桌面上,已经装了好几瓶跌打药膏、几件换洗衣裤。 他心里怦怦直跳,担忧东风要走了,却又不敢问,跟在东风身边转来转去。 东风觉得好笑,故意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张鬼方直愣愣说:“我不做什么。” 东风便想:“这句话可以说是骗人,但也可以算骗不着人。这是骗了还是没骗?”接着想:“看看他能忍到何时。”干脆置之不理,自顾自地收拾行囊。 张鬼方问:“你要不要吃松子?”东风摇头。张鬼方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东风仍然摇头。 杵了一会,张鬼方换件外出的袍子,仍旧站在那里。东风从他身侧走过去,将包袱的结一打,提在手中掂了掂重量。 张鬼方不禁说:“你不再问一次,问我要干什么?” 东风说:“方才问了,你又不讲。”张鬼方说:“这次我愿意讲了。” 东风笑而不答,把长剑拿来缠好,方便背着或者系在腰上。总之就是不问。 到得晚上,柳銎早早睡了,东风去村里买了一包干粮,塞进包袱角落。 张鬼方总算按捺不住,坐到他身边说:“你要走了么?” 东风说:“对呀。” 张鬼方踌躇道:“你是不是烦我了,所以要走?” 东风全没想到他是这种想法,张鬼方又说:“今天你和我师父聊天,我不小心听了一点儿。” 东风奇道:“听见什么了?”张鬼方试探道:“听见说你心烦,又听见你们讲我的名字。” 难怪张鬼方一整天畏手畏脚的。东风哈哈大笑,张鬼方不知他笑什么,俊脸通红:“我是吐蕃人,许多中原礼节都弄不懂。要是惹你生气了,你骂我就好。” 张鬼方平时身量高大,坐下来便分外乖顺。东风走到他面前,撑着桌子,微微俯视他,说:“平白挨一顿骂,张老爷不生气呀?” 灰眼睛里有一点儿迷惘,张鬼方说:“那你怎样才能不走呢?” 第80章 东风真不好意思再逗他了!对他笑笑,说道:“我又不是烦你,我去终南剑派一趟,两三天就回来。” 张鬼方说:“你去做什么?”神色之间颇为担忧。 东风好笑道:“又不是去自投罗网。我最近练剑总是不得要领,想回去看一眼,瞧瞧别人是怎么练武功的。” 张鬼方松了一口气,东风怅然道:“山上还有许多我认识的人呢,过了好几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张鬼方说:“施怀?” 上次施怀来找人,在柳銎这里折了不少银子。没想到回终南山以后,他还隔三差五遣人送东西过来。多数时候是些米面、菜油,过年节则送一条腊肉,直到近几个月才不送了。大家对他并没什么恶感。东风微笑道:“他算一个吧。” 张鬼方又问:“那个彭旅?”东风说:“彭旅我倒不怎么认识。” 张鬼方说:“你师父师娘。”东风道:“以前我总让他们操心。如今我不在山上,他们是不是少长几根白头发?”张鬼方说:“还有你那个师弟。”东风点点头。 直到没有人可说了,张鬼方最后才说道:“你还想见你那个师哥,子车谒,对不对?” 东风笑道:“我就去看一眼。不知他的腿好了多少。” 张鬼方犹豫再三,最后说:“你带我去吧。”东风愕然,张鬼方道:“万一你一不小心……” 东风打断他说:“我才不会给他们抓住。”张鬼方改口说:“万一你不小心,在山上不想走了,我只好求你回来陪我练刀。” 第46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四) 虽说柳銎眼睛半盲,生活上却没什么要人照拂的地方。东风找不着理由拒绝他,而且本来也没想要拒绝他,于是说:“你明早同师父讲一声,我们一起走就是。” 第二天,两人给柳銎备好干粮,中午才出门。先去一趟西市,找乐小燕借两张面具。乐小燕揉揉一对眯缝眼,上上下下打量张鬼方,说:“我一直只做中原人,还从没做过这颜色的。” 东风说道:“现做一张。”乐小燕只得搬来一张小榻,叫张鬼方躺上去,往他脸上厚厚地刷了一层浆糊。这浆糊里面调了颜料,和他一个肤色。乐小燕拿了一支笔,调转过来,用笔杆在他鼻子、面颊压平,做出起伏。 他有一绺额发总翘起来,几次差点沾到浆糊。东风便伸出一手,松松地拢着他头发。张鬼方感觉到了,开口说:“这就是你拿来骗我的面具么?” 乐小燕听不懂他打什么机锋,问道:“什么意思?” 东风想,平时这么老实,在别人面前却计较起来了!赶紧摆摆手说:“没什么意思。” 画完五官,乐小燕吩咐道:“晾干了就算好了。但这张做得粗糙,近看是看得出来的。你们须避着人走。” 东风说:“这个无妨。”乐小燕打了个大大呵欠,回去睡回笼觉,木匠铺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人。东风又说:“你怎么还记仇呢?” 张鬼方哼了一声。躺在这张小床上,腿伸不开,脸上还敷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他浑身不得劲。过了一会说:“我好看么?” 东风好笑道:“戴了这个面具,你想要多好看呢。” 张鬼方又说:“难看么?”东风笑了一声。 晾得半个时辰,乐小燕出来说:“好了。”顺带推出一个架子。架上摆了数排木雕人头,每个木人脸上都放着一张人皮面具。东风说:“哪个好看?” 张鬼方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见阿丑。东风看出他的心思,说:“阿丑是孤品,做了好久,不是这些能比的。”又说:“而且施怀他们见过阿丑了,就算有也用不得。” 张鬼方勉为其难,选了一张好看的。东风也换上面具,拉他赶去终南山。 因为毗邻京城,终南山不像别的名山那样野趣盎然。山下开了许多小店,形形色色游人坐在店里歇脚,附近积雪踩得脏兮兮的。又有很多挑夫,背着箩筐,肩挑扁担,将吃的喝的送上山去,供寺院和道观的伙食。游人要是走得累了,付一吊钱,也可叫他们背着上山。 这时已近傍晚了,东风说:“我们夜里再动身。”找到一家客店放行囊。 姑且歇了半个晚上,到得三更,四周了无人迹。两人才静悄悄溜出客店,一路往山腰走。 终南剑派山门之外,两名迎客弟子恹恹坐在石阶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快要睡着了。东风往旁边绕了一段路,翻墙跳进院里,又把张鬼方一齐拉进来。 内门弟子多在山顶上住,山腰的庭院是外门弟子练剑休息的地方。 自从终南剑派声名鹊起,慕名拜师者众,外门就好像少林的俗家弟子一样,筛选起来也并不那么严苛。只要身体健康、为人友善,即可去登记名字,领一件统一色样的衣服。每天清早会有教习师父到院里来,教几套粗浅的剑法和拳脚。早上练完功,这些外门弟子便要帮着干活,有时还要受人使唤。练得半载,去留随意。既可以下山游历江湖,也可以留在终南继续练剑。 东风偷来一盏油灯,领着张鬼方到一间仓房,说:“这就是放衣服的地方了。”油灯一照,室内一摞一摞地堆着灰麻布短打,按大小分作几堆。东风拿了最大一件,在张鬼方身上一比划,说:“还是有点短了。” 张鬼方道:“也还能穿。”三两下脱掉上衣,把那件短打系好。东风自己拿了另一件,放下油灯,又说:“你转过去。” 第81章 张鬼方学他之前讲话:“都是男人,哪样看不得?” 东风戴着面具,面孔再红也透不出来,低声喝道:“不许看就是不许看!” 张鬼方说:“脱上衣而已。”东风掩着前襟怒目而视,张鬼方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油灯光影晃来晃去,墙上投着一个大而浅淡的影子。这个影子没有面目,只有丝缎一样的长发、滑落肩膀的衣襟。张鬼方耳朵一热,干脆闭上双眼,连影子也不看。 飞快地换掉上衣,东风不情不愿说:“转回来吧。” 张鬼方又慢吞吞转回来。东风把两人衣服叠好,塞在角落里,两人都不讲话。 捱了一阵,东风先开口说:“我怕有巡逻的弟子过来,我把灯先吹了。”张鬼方点点头。 东风抬手弹灭油灯,一道冷冰冰月光透窗而入,他才觉得面颊不那样热了。又说:“等到五更鸡叫,大家就要起床,去那边练剑。”说着指了院里一块空地。 张鬼方问:“你以前也这样练剑么?”东风傲然笑道:“我是内门弟子,当然在山顶练了。后来都在山下玩儿,除了每年过生日,师父叫我教他们剑法,我才会来这里。” 张鬼方说:“那我天天缠着你练刀,你会不会烦我?” 东风瞧他一眼,好奇道:“来之前你还说,要把我看住了,求我回去陪你练武功。现在怎么后悔了?” 张鬼方瓮声瓮气说:“没后悔。”东风笑道:“那你怎么问这个。” 张鬼方不响,东风轻轻叹了一声,又道:“张老爷,有甚么话你不愿说给东风听,说给阿丑听,总是可以的吧?” 张鬼方道:“阿丑不就是东风么?”东风道:“你就当不是。” 和阿丑相逢也是冬夜,如今也是冬夜。张鬼方倚着墙壁,斟酌道:“东风太厉害了,剑法又好,人又聪明,长得好看极了。” 这样的话他以前也讲过。东风冷不丁问:“你恨不恨他?嫉妒他?”张鬼方摇摇头。东风说:“那有什么可介意的?” 张鬼方不答,心想:“这比嫉妒和恨都坏得多了。” 东风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也恨他。” 张鬼方还是不肯说。东风道:“那我要生气了。” 张鬼方说:“你生气好了。”东风作势要走,张鬼方这才慢慢地说:“我没有什么志气,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讨人开心,武功也不好。” 东风道:“这有什么关系?”张鬼方说:“等他回到终南剑派,就会有许许多多新朋友巴结他。到时候他跟新朋友飞来飞去,去江南,去洛阳,就不再理我了。” 东风笑道:“谁说的。我们汉人都讲,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万一他愿意和你去玩儿呢?” 张鬼方心想:“就不要有新朋友才好。” 东风站起来,又笑道:“你这人真奇怪。”张鬼方不吭声。 五更时分,远方传来鸡叫,天色还一点儿要亮的意思都没有,就有好几个弟子披衣出门,顶着寒风,把睡梦中其他人挨个喊醒。吵吵闹闹地洗漱一番,东风和张鬼方跟在队伍最末,领了练功用的木剑,和众人一起排成方阵,在院里扎马步。外门弟子人数众多,而且来来去去,相互之间也不怎么熟稔,是以讲话聊天的很少。 有个年轻弟子提着一箩筐木剑,每人发一把,发前总要教训几句,有时说“腿给我蹲下去”,有时说:“背要挺直”。显然这人很得重用,是方阵里的队长。 走到张鬼方面前,他照例用木剑一敲,呵斥说:“背挺直呀。” 张鬼方原地挪了挪,那年轻弟子递给他木剑,说:“可不许偷懒。”再走到东风面前,他又说:“快扎好了,蹲得深一点。” 东风心想:“哪有说我马步都扎不对的道理。”当即说道:“我做得没错,是你非要挑刺。” 那年轻弟子说:“你既然不服气,为甚么不一开始就做好一点。” 东风道:“我一开始做得就没错。” 别的弟子听见他们争执,纷纷转头来看。那年轻弟子显然很有威望,其他人交头接耳之间,都说东风姿势不对,手高了或低了,肩膀斜了、脑袋歪了。 东风又好气又好笑,想:“一群半桶水,干嘛和他们争这些。”也在原地随便动了动。 那年轻弟子说:“是嘛,这样好多了。”将一柄木剑递给他。 东风顺势问:“我瞧你武功应该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弟子有点得意,解释:“我叫卢直,这个方队都归我管。等会师父要是来得晚,你们就先跟着我练剑。” 东风想:“他就是爱指点别人,也没什么坏心。”接过木剑,顺手挽了个剑花。卢直说:“你上山以前学过剑么?” 东风道:“学过一点儿。”还以为卢直要夸他了。不想卢直说:“不对不对,你要这样挽,不能那样挽。”东风说道:“我……” 话音未落,两个斗笠鹤氅的人影走进院落。一男一女,两鬓生了华发,面貌却还很年轻精神。东风不出声了,卢直解释道:“我差点儿忘啦。今天掌门要来看看,或许还会指点我们几招。能学到一丁点皮毛,也好过我们闷头练半年。” 东风讷讷说:“是么。”卢直提醒他:“快站好,不然掌门不喜欢你了。”说罢自己在旁边认真扎起马步。 张鬼方看出不对,趁机凑过来问:“怎么了?”东风悄声说:“那两个是我师父师娘!” 第82章 第47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五) 方阵里众弟子一齐抱拳,都说:“掌门好!”东风好生别扭,又怕别人起疑,小小声跟着也说:“掌门好。” 在中原的时候,师父封笑寒还未当上掌门,是个闲散长老。收了两个最好教的徒弟,又生得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羡煞旁人。师门几个长辈都老成六七十岁模样,只有封笑寒风流潇洒,性情也最随和。 今天一看,封笑寒嘴角往下耷拉,眉头常蹙,反而有种沉郁气质。不知是当掌门太操劳,还是太为封情的死痛心。 不过师父一开口,语气照旧很亲切。东风勾勾手指,叫张鬼方站近一点:“换别人教我们一群外门弟子,肯定要用鼻孔看人。” 张鬼方刚要回答,掌门夫人元碧先出声了,叱道:“谁在那里交头接耳?” 师娘好像比从前严厉得多。从前长,从前短,一直困在“从前”里面,不是一件吉利事情。东风挪回原处。 封笑寒难得来一趟,主要是看众弟子练功情况。卢直身为队长,站到方阵前列,嗬哈有声,领大家练了一套达摩剑法。 这剑法并非终南剑派所独有,而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武学,有强身健体之效。不管最后学刀学剑、抑或学长枪棍棒,一般都从达摩剑法练起。外门弟子虽有新入门的,之前总也学过这一套剑法。几十人整齐划一,将木剑舞得呼呼作响,颇为壮观。 只有张鬼方,一开始练的就是《三忘刀法》,对达摩剑法一窍不通,跟在别人身后乱砍。若他长得矮小倒也罢了,他身材又高又大,好像白米里掺的一颗花生。封笑寒一眼看见,指着他说:“你上前来。” 张鬼方心里没底,看向东风。东风说:“你去就是了。”张鬼方收了木剑,走到封笑寒面前。封笑寒问:“你叫甚么名字?” 张鬼方心念电转,想道:“要是讲了真名,被那劳什子子车谒听说就不好了。”回答道:“我叫张芝。”再往底下一看,东风大为赞赏,虚拍了两下手。 封笑寒又问:“你为何不会剑法,是没好好学么?”语气虽然温和,面上却带了点凌厉颜色。东风想:“这可完啦!师父别的事情上都好说话,唯独恨弟子练功的时候耍滑。”朝张鬼方连使眼色。 也不晓得张鬼方看到没有。总之他回:“我没练过。”封笑寒皱眉道:“别人练剑时你在干嘛?” 张鬼方说:“我是新来的,因此没练过。” 封笑寒仍不太相信:“就算是新来的,你在山下没练过剑法么?”张鬼方道:“没练过。”封笑寒道:“那你有甚么厉害之处,能教他们选你进来?” 张鬼方想了想道:“我力气大。”封笑寒道:“力气大有何稀罕。”张鬼方将木剑横在手里,一下掰断了。 为了锻炼手劲,门派发下来的木剑足有四斤多重,用的木料是上好硬木,剑身不开刃,反而做得有手腕那样粗。张鬼方轻易掰断木剑,在外门弟子看来简直是出奇的神力了。卢直愣愣地说:“张兄弟,没成想你这样厉害。”方阵里稀稀落落响起喝彩之声。 东风也心惊不已,所思所想和别人不同,是:“他说的这几句话,没有一句在骗人,又分明句句都是骗人。这是大巧若拙呀!” 封笑寒想不到这人把木剑掰断了,发作不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夫人元碧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劝说:“他也不是故意使坏的。以后好好学就是了,你且饶了他吧。”叫卢直新拿两柄剑来,别人照旧在方阵里练,元碧则一招一式,从头教他。 掌门夫人武功非同凡响,舞起剑来步步生莲。别的外门弟子眼红得要命,把他们两个背影盯穿。东风也看着他们,心里却想:“师娘其实没有变,师父也没有变。快要五年了,你们想不想我?” 一套达摩剑法练罢,封笑寒面色稍霁,说:“有几个人练得特别好。”将他们一个个点出来,东风也赫然在列。封笑寒笑道:“这批外门弟子里,就属你们几个最用功了。今天干脆打个擂台,看看谁最厉害,如何?” 其余弟子大声应好,让出院子中央的空地。封笑寒说:“谁先来?” 大家纷纷看向卢直。东风心气甚高,骨子里不服输,忍不住说:“我来!”径直站到空地中央。 封笑寒问:“你是何时来的?”东风说:“我也是今天新来的。” 封笑寒赞许道:“不错。”给其余几人编了顺序,特意将卢直排在最后,意在让东风晚点下场。 排在最先的是个老手,天赋不高,练来练去,剑法虽然熟练,真正对敌时却不能运用。东风抱拳道:“请师兄指教。”左手捏个剑诀,竖起木剑不动。 对面那人在终南山呆了有六七年了,甚至东风都觉得他面熟。那人也抱拳道:“得罪!”他不会随机应变,将整套剑法从头使起。 对付他用不着内力,亦不需要什么高深剑法。在东风看来,此人每招每式都破绽百出,一剑就能赢了。 和与高手对阵的时候不一样,此人剑法稚拙,破绽并非成心所为。东风随手拆了几招,踏上一步,中规中矩使了一式“仙人指路”,木剑实打实戳在他右肩。 要是真刀真枪打斗,他肩膀已被刺穿了。东风点到即止,立刻收剑说:“承让了。” 接下来数人和他水平相仿,东风有意卖弄,每次都只用那一招“仙人指路”,一击取胜。 第83章 封笑寒看得稀奇,出声问:“你怎么总用这招呢?” 东风便说:“这招练得最熟,别的都不熟。” 如此打了一轮,东风未尝一败,觉得有点儿无聊。最后一个轮到卢直了,东风照例说:“请师兄指教。”拆了几招,见着他面门大开,又是一剑“仙人指路”直递过去。 卢直当得上队长,自然有他不凡的地方。方才看了许久,他对这招仙人指路早有提防,当即回剑横掠,一招“横江飞渡”,格开东风木剑。东风“咦”了一声,心里有了些别的领悟。 再拆几招,东风忽然出剑,仍然是“仙人指路”指向卢直眉心。 卢直如临大敌,又要“横江飞渡”,东风却不将这招用老,飞快收了回来。等他“横江飞渡”剑势已尽,面门大开,才将这招仙人指路重新递出,剑尖抵住卢直喉咙。 卢直猛地跳开,说:“我还以为能挡得住呢,结果还是着了你的道。你剑法这样好,怎么只是个外门弟子?” 东风适才只顾着想新悟到的东西,一时竟忘了伪装。好在他用的始终是仙人指路,也未暴露内功,还算圆得过去。装模作样说:“这算是剑法好么?我也是新学的。” 封笑寒抓起他右手,在腕骨上一捏,道:“你骨骼也比别人好得多,只要勤快,不愁武功不好。” 其余弟子闻言起哄道:“掌门不如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东风暗自好笑,想:“哪有一个师父拜两次的道理?”正准备开口回绝,封笑寒却先摇摇头,松开他手腕,笑道:“算啦。”和众人胡闹几句,转头找卢直交代杂事。 元碧听见嬉闹的动静,知道他们练完了,也收了木剑,过来凑热闹。 她看东风默默站着,以为东风拜师不成,暗自神伤,开解说:“你要想真正学武,我与你引见几个长老。” 东风强颜笑道:“多谢掌门夫人好意,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过几年一定来拜师。” 元碧说:“我们终南剑派的长老呢,武功也未必比他这个掌门差。等你想好了,来终南山上找我,他们肯定高兴收你做徒弟。”东风笑笑,对她行了一礼。 过了一会,封笑寒办完琐事,戴上斗笠,披了氅衣,和元碧并肩走了。 而在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十足金的太阳,冷蓝色天空,被树枝脆生生切碎了。外门弟子分头挑水、做饭,一会要将饭菜送到山上去。 张鬼方走近了,看着掌门碰过的那只手,也把它抓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冷得像冰。他问:“掌门说什么了?” 东风眨眨眼睛,说:“他讲,收三个徒弟就够了,不收多的了。三个徒弟,子车师哥,封情师弟,施怀。” 张鬼方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东风说:“为什么?”张鬼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说道:“他比较凶。” 东风道:“他也没凶谁呀。”张鬼方说:“你师娘就是个好人。” 东风逗得一笑:“你不喜欢也没办法,那是我师父,不许讲他。”接着说:“我早就想到啦,他们恨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介意这个,我就不会上山来了。” 他们两个站在院子中央,不干活,分外惹眼。卢直说:“你们做啥呢!” 张鬼方挥了挥拳头,东风拉着他闪到路边,擦擦眼睛,又笑道:“没关系。既然来了,一会我们跟着上山顶,带你看我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直到昨天才发现一直在打错这一大章的标题orz 第48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六) 恰好有一队弟子两两抬着粥桶,送饭上山。东风和张鬼方缀在最后,走了五里,山路越来越陡。其他人气喘吁吁,东风收拾心情,脚步轻快,指着前面说:“就要到啦!” 山上有一座精巧庭院,一面建了僧舍一样的屋子,就是内门弟子住的所在。至于掌门和长老,或者已经成家的弟子,在别处另有院落,不住在此地。张鬼方眯起眼睛一看,说道:“我以为你们住的都是宫殿,每个人带两个小剑童,又带一个马童。”东风哈哈笑道:“怎么可能。” 粥桶送到伙房,别的弟子便自行下山了,他们两人则溜到屋后。 张鬼方怕被人发现,蹲在窗沿下不敢动。东风大胆一些,说道:“这会儿屋里应该没人。” 张鬼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四下静悄悄的,果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东风说:“能选做内门弟子的,一个比一个勤快,此时都在山顶练剑呢。” 张鬼方问:“你也是么?” 东风赧然笑道:“只有我总是犯困,他们练完了,师哥才叫我起来。”张鬼方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他随便点破窗纸,朝屋里一看。陈设素净,桌椅都是旧的。两个满满当当大书柜,一盏油灯,一柄剑,床上还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白衣。 东风说:“你猜猜这是谁的屋子?”张鬼方不说话,东风自问自答:“对啦,是我师哥的。” 张鬼方说道:“像和尚。你住的屋子也一样么?”东风掰着手指说:“我的东西比师哥多。我有一张琴,有棋盘棋箸,有个清供的花瓶,还有好多好玩儿的小东西。你猜我住在哪里?” 张鬼方指着左边紧挨着的一间屋,说:“我猜是这里。”东风说:“这是封情的屋子。” 张鬼方指着右边屋子说:“那就是这里了。”东风点点头,张鬼方照样点破窗纸,一只眼睛贴上小洞。 第84章 和东风所说完全不同。屋子中央是个瘸腿晾衣架,周围放了几张用坏的床。七零八碎的床板、桌椅,通通堆在墙角。 没有人刻意折辱这间屋子,而是物尽其用,拿来堆一些没用又不好扔掉的杂物。物尽其用反而比折辱更加气人! 见他不响,东风问:“怎么样?” 张鬼方从窗边走开,说:“差不多。”东风笑道:“那我就不看了。” 趁早起练剑的弟子们还未回来,两人准备折回山下,却听一个声音喝道:“站住!” 转过头,施怀叉腰站在庭院当中。想是他们鬼鬼祟祟的,被施怀看见了,以为是偷东西的贼。 张鬼方跟着也停下来。施怀往前站站,看清他们穿的是外门服色,面色稍霁,问:“你们两个是外门的罢,来做甚?” 东风糊弄道:“我们来送粥的,这就回去了。”一扯张鬼方,往庭院外面走。 施怀却叫住他们,说:“等等,帮我个忙。”一面将子车谒的屋门打开了。 东风脚步不由得一顿。施怀招呼两人进门,提出来一个盖黑绒布的鸟笼。 掀开绒布,里面是一只五彩鹦鹉。施怀又从柜里拿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说:“这是鸟吃的东西。豆子,麦子,你们每样混一点儿。再剥几颗松子喂它,不要喂多了。” 东风接过布袋,不响。张鬼方好奇道:“养这样精细,这鸟会说话么?” 施怀笑道:“不会啦,教了好多次,它就是不肯学。这是哑巴鸟。”叮嘱他们喂完鸟,布袋放哪里,鸟笼放哪里,自己急匆匆跑了。 等他背影远去,东风轻声道:“这是我送师哥的。” 他清清嗓子,一边剥松子,一边对那鹦鹉说:“师弟。”鹦鹉在笼中跳了两下,没搭理他。张鬼方好笑道:“这大花鸟儿也是你师弟?” 东风说:“你看着——它是会讲话的。”又试着唤道:“师弟,师弟?” 鹦鹉“啾啾”地乱吹了一阵口哨,东风眉头皱起,凑近笼子,说:“难道忘了么。师弟,师弟?” 突然那鹦鹉跳转过来,面对他们二人,开口道:“师哥!”最后一个音稍微拖长,语气之热切,语调扬抑,把东风的声音学足八成。 五年未见这只鹦鹉,东风内心一片柔情,手指伸进笼中,在鹦鹉头上揉了揉。张鬼方来了兴致,也说:“师弟,师弟今天过得好么?” 鹦鹉看都不看他一眼。东风笑道:“这只鸟特地找人训过,只听我们三个使唤。叫师哥它就应师弟,叫师弟它就应师哥。” 张鬼方惊叹:“还能这样。”捏碎一颗松子,喂到鹦鹉嘴边。 鹦鹉喙尖嘴利,咬在手心里,一点点疼,一点点痒。喂得正起劲,门口一暗,有个人说:“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抬起头,只见子车谒支着下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神色略有点冷。 东风退开一步不响,手一松,松子“哒哒”落在桌面上,像下小雨。张鬼方替他答道:“施怀叫我们喂鸟。” 子车谒说:“让开。”摇动轮椅,把鸟笼抱在怀中,说:“以后不许动我养的鸟,知道了么。” 东风辩解道:“是施怀叫我们喂的。” 子车谒定了定神,微微地一笑,说:“吓到你们了?这只鸟是别人送的,我……我比较疼它,心急才这样的。” 他把黑布盖回去,朝屋外叫:“施怀!” 施怀急匆匆跑进屋里,说:“师哥,我到处找你呢。”子车谒说:“我是不是同你讲过,不要动我的鹦鹉?” 施怀扁扁嘴,心里很委屈。子车谒语气放柔,重复说:“是不是讲过?” 施怀低头说:“我不想你回来还要喂鸟,太累了。” 子车谒笑道:“我有什么可累的。好了,不怪你了。以后要记得,不许动我的鹦鹉。”施怀终于点了头。 子车谒转向张鬼方和东风,挥挥手说:“你们也走吧。外门弟子时间赶,更要抓紧练剑。” 东风一言不发,匆匆跑出屋外。张鬼方朝他一拱手,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院里,张鬼方问:“我们要走了么?”东风摇摇头。 张鬼方问:“那要做什么?” 东风说:“我要再看看。”拉着他藏在假山之后。 屋门就那样敞着,子车谒没有特意去关。施怀把鸟儿放回原处,垂手站在他身侧,问:“师哥,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子车谒说:“好像能站得久一点。” 施怀找了一张凳子,坐在子车谒对面,慢慢掀开薄毯,把他的脚抬到自己膝上。子车谒一层一层地卷起裤子。 苍白、瘦削,好像死人的腿,蜈蚣似的伤口环绕在大腿中间。子车谒熟视无睹,去卷另一边裤腿,仍旧一丝不苟、自如优雅。施怀伸长手臂,够着一个药罐,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栀子香随风飘来,马上又被吹碎了。施怀说:“师哥,我给你擦药。”从罐里挖了一勺药膏,放在手心化开,按在伤口上。 子车谒面色不改,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东风也紧紧抓着张鬼方的右手,木头手指都抓得热了。施怀边用力按开腿上肌肉,一边说:“师哥,你记不记得我讲过?肖家村有个穷老头,眼睛瞎了,可怜的很。” 子车谒说:“记得呀,你还给他送东西了。” 施怀埋怨说:“你不晓得。那个老头之前说,他没有被子、没有衣服、没有饭菜。我好心好意找人送过去。结果上次路过那边,你猜怎么着?” 第85章 子车谒微笑道:“你又被骗啦!” 施怀提高声音:“怎么叫又被骗了!”又说:“不过的确是这样。我看见他买东西,穿用都是好的。店家说,统共一百文。老头说,我瞎了,怎么数呀。” 子车谒说:“你帮他没有?” 施怀道:“他自个拿出来一锭大银,怎么也有十两,说,你看着找。我气得要死!” 子车谒哈哈大笑。施怀趁他高兴,在腿上经脉推拿一番,替他放下裤管,说:“好啦。” 刚巧施怀也穿了一身白。两个素衣人影贴得很近,到耳鬓厮磨的地步。子车谒温柔稳重,施怀孺慕情深。张鬼方觉得眼前一花,心中苦水如同泉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东风偏头问:“怎么了?” 张鬼方冷道:“没怎么。”把自己右手收回来。东风说:“抓疼你了?”张鬼方不答。 两条腿都按了一遍,子车谒说:“我要试一试。”扶着施怀肩膀,从轮椅上站起来。 一开始站得还算轻松,站了一盏茶时间,他面色渐渐苍白,死命地掐着施怀手臂,施怀一声不吭。 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下来,鬓边两绺头发,先被打湿,又被寒风冻硬。子车谒气喘吁吁,说:“我、我要走一走。”甩开施怀,勉力迈出一步,再一步。走了蚂蚁爬一样的四五步,他再也支持不得,跌在门槛上。 施怀默默抱他起来,扶到床沿坐着。张鬼方说:“你们以前也这样么?” 东风听得他语气不善,有点莫名的心慌,问道:“什么这样?” 张鬼方朝屋里一抬下巴。施怀坐在子车谒身边,亲昵至极。东风说:“不怎么一样。” 屋里子车谒说:“你还不高兴呀?” 施怀道:“我哪里像不高兴了。”子车谒笑道:“高兴的时候,你早就围着问,师哥腿疼不疼,师哥手疼不疼。” 施怀说:“摔了肯定是疼的。”子车谒又笑道:“还为那个鹦鹉委屈?” 施怀不作声。子车谒忽然伸手,在他后脖颈轻轻一捏,上下一抚。施怀便着魔似的抬起头,子车谒说:“不生气了。”照他双唇深深吻下去。 假山背后,张鬼方往身边一看。东风双眼微微瞪大,一瞬不瞬看着那间屋子。 今日种种,往日种种,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明明身处冰天雪地之中,张鬼方却觉得浑身一热,无名火起。他朝东风肩头狠狠一拍,冷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是吧。” 东风急道:“我……我……”想要解释,又不晓得从哪里说起。他平素伶牙俐齿,哪里有这么词穷的时候。张鬼方心乱如麻,更顾不上别的,趁屋里两个人亲得难解难分,径直跑出假山,往庭院外面走。 第49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七) 东风急道:“你去哪!”同样追出假山。 他来不及收敛声音,但施怀正自满心沉醉,没有注意到。只有子车谒睁开两眼,朝他投去目光。 东风被看得一激灵,心里有个朦胧的念头是:施怀是否就是曾经的自己?蒙头埋在师哥怀里,对外物不闻不问,反而子车谒睁着清醒的眼睛。 不过眼下来不及多想,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他追出山门,张鬼方背影在山路转角,追到转角,背影在山腰。非要追也追得上,可是东风也不高兴,所以若即若离跟着。 追到外门弟子住处,张鬼方粗中有细,特地翻进去,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东风抱着手臂在外面等,见他出来,开口说:“你……” 两人眼神一接,不待东风把话说完,张鬼方又转身跑了。东风气得放慢脚步,想:“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吧!”看见路边有稀奇事物,他都要故意驻足,想:“这只鸟……这只虫……”究竟怎样呢?其实他想不出来,或者说无暇分心去想。想它是为了自己骗自己而已。 慢悠悠晃到山脚,张鬼方却不跑了,抱着两个人的行囊,坐在客店门口。只瞧了一眼,东风便问:“我的剑呢?” 张鬼方冷冰冰说道:“扔了。” 东风转进客店,果然看见无挂碍孤零零挂在原来的地方。拿了剑,他忍着脾气出来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张鬼方不答,反而嗤笑道:“你怎么跟下来了,不看你师哥和别人亲嘴了?” 听见这句话,东风气得头要炸了,胸口闷闷的,堵着一团火。说:“我看我师哥,和你有什么干系?”张鬼方叫道:“对啦,他是旧人,我是新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冬天来郊游的人少,但终南山是佛寺与道观云集的地方,香客却是多的。他们两个当街吵起来,立时有几个闲人围过来,不远不近地站在边上议论。一个问:“这两人是怎么回事?”东风转头叱道:“我怎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人吓得退了一步。 东风怕在这里惹人注意,把终南剑派的人引下来,走去扯张鬼方,说:“先走吧。” 张鬼方却不依,说:“你不要带你的剑了。”东风说:“你也晓得是我的剑,我带不带,关你什么事?” 张鬼方咬牙道:“他那样对你,你为什么非要用他的东西!”说着竟上手来抢。 东风也大声说:“他爱怎么对待我,是他的事,我用什么剑是我的事!”一边转身让开,不让他碰到无挂碍剑。 张鬼方伸长手去够,勾中缠剑的布条。两个人都动了真力,两厢拉扯之下,只听得“当啷”一声,剑与木头假手一齐掉在地上。假手摔得四分五裂,剑也滚出来,翻了一圈。 第86章 银白剑鞘上,一个丑陋的黑窟窿,直勾勾盯着东风的眼睛。这是原本镶墨玉的地方。墨玉是师哥送的,被他撬出来,给张老爷买马儿去了。 看着地上这剑,他气苦不已。不仅剑不要了,张鬼方爱怎么着,他也不要管了。就是被施怀抓上山去当马骑,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东风甩手就走,张鬼方蹲在地上,捡假手的零碎。 他们俩刚才吵得大声,扯起来更凶,此刻没有人敢上前帮忙。张鬼方一只半手能用,匆匆把碎木片用手帕包好,收进怀里,再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东风的影子? 出得终南山,东风租了一匹马,一刻不停地骑回长安城。他又不情愿回肖家村的院子,也不知自己骑这么快干嘛。还了马儿,他干脆直奔西市,去乐小燕的木匠铺。 正巧乐小燕在睡午觉,叫也叫不醒。乐小燕天生有点血虚,比常人更爱犯困,硬叫起来还要伤身。东风没有可说话的人,一肚子闷气,默默坐在外间。 等了半个时辰,乐小燕总算醒了,吓道:“你怎么回来了?” 东风气已稍微消下去,一时不知从哪里讲起。乐小燕又问:“那颗大核桃呢?” 东风没好气道:“什么那颗大核桃。”乐小燕在空中比划半天,东风说:“那颗大核桃生气了。” 乐小燕笑道:“我看是你生气呢。”东风哼了一声,不答,乐小燕问:“为什么生气?”东风又不答。乐小燕说:“那你来找我作甚?” 他也不晓得找乐小燕作甚,但实在没处倒苦水了。在长安城如今举目无亲,只有木匠铺是熟悉的。东风想了想说:“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乐小燕登时乐道:“好呀,给你找两个倌儿助兴。” 东风撇嘴道:“算了。”作势要走。乐小燕忙拦着他,就地沽了二斤石榴酒,关起店面来,两个人对坐而饮。 闷声喝了半天,乐小燕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还记挂你那个师哥?” 东风不答,一声不吭地倒了一杯,喝尽。乐小燕说:“当心喝醉了。” 东风哂道:“哪里可能醉了。”乐小燕也就不再劝他。喝到见底,东风突然说:“也不全是吧。” 乐小燕道:“何出此言?”东风说:“今天一想,其实在我还没走的时候,师哥对我就有点儿疏远了。” 就连乐小燕都没听说过这回事,又惊又疑,道:“他怎么会疏远你?”东风道:“他疏远我,又不是我疏远他,不奇怪吧。” 乐小燕讷讷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又问:“他做什么了?” 东风说:“讲了你也不懂。”乐小燕胃口吊足,不满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晓得我不懂?” 东风这才斟酌道:“他又在我面前哭了一回。” 乐小燕果然追问说:“什么意思?”东风说:“我就讲你听不懂吧。” 当初子车谒摔断腿,试遍长安城的名医,门派上下为他求医问药,人人急得团团转。 反而子车谒自己不急,反过来安慰众人,说:“总有办法治得好的,就算真的落下病根,总不能因为这个嫌弃我,不把我当大师哥看了。” 结果三个月过后,药石一点儿作用也不起。有天师父找了四个外门弟子,扛一口大箱子上了山。封情迎上来问:“爹,这是什么好东西?” 封笑寒沉着脸不答,直到把箱子抬到院里,众人进到子车谒屋中。拆开木箱,里面是一把轮椅。做工精细,用料是上好红木,恐怕用一辈子也不会坏。 师父说:“子车,你来试试。” 东风把子车谒扶上去坐着。这把轮椅走平地轻而易举,还做了许多方便上下坡的机关。子车谒摇它到了门口,在扶手上捣鼓两下。轮子竟能收起来,跨过高高的门槛。 封情为他高兴,笑道:“这个做得真厉害,下山都没问题了。”子车谒也笑道:“以后想去哪里都行。” 东风站在旁边不吱声。相处这么多年,子车谒是真心高兴还是强颜欢笑,他总能分辨得出来。 到了半夜,他想去开解一两句,子车谒房里却不见人影。东风谁也没有惊动,独自上到峰顶。子车谒坐在练剑的空地旁边,面对悬崖,不知在想什么。 东风怕他再摔下去,唤道:“师哥?” 子车谒没有回头,轮椅向前移了一步。东风大急,冲上去拽住他。师哥满脸泪水,问什么都不答,只知道摇头。 他第一次见到子车谒哭,慌了神,说了许多话都不管用。最后东风鼓足勇气,在子车谒面颊上轻轻地一亲。又甜又咸。东风说:“师哥,我会一直给你找药的。” 往后几年,东风也再没见子车谒哭过。这件事情成为他们之间的秘密,就连乐小燕都不知道。 乐小燕大吃一惊,说:“可这和疏远又有什么关系?” 东风幽幽说道:“五年前我回山那次,他忽然夜里找我聊天。讲来讲去,讲到后面又哭了。”乐小燕说:“就因为这个么?” 东风沉吟道:“也不全是……但我师哥不是怨天尤人那种人。顶多迷茫的时候伤神一会,一件事情下定主意,他就再不可能哭了。” 乐小燕说:“腿好不好得了,毕竟是没有定数的事情。再迷茫一回也不奇怪。” 东风撑着头,支在桌面上,茫然道:“我晓得这一点,但我总觉得,再迷茫一回就不像是我师哥了。今天想起来,他倒有点像是故意哭给我看的。” 第87章 喝到傍晚,东风仍然不见醉色,酒量比当年丝毫不减。乐小燕摇摇晃晃站起来,问他:“住一宿再走?” 东风说:“回去看大核桃。” 乐小燕“哦”一声,也不挽留,说:“那你走吧。”东风想起来张鬼方的假手,又叮嘱说:“大核桃的手摔了一下,弄坏了,你再做一个。” 听说自己做的东西坏了,乐小燕酒醒三分,怒道:“他弄坏我做的东西,还有脸让我再做?”东风说:“好啦,我弄坏的。”怕乐小燕记不住,他特地留了张笺,写明要更牢固、摔不坏的料子,摆在桌面上,好叫乐小燕一眼就能看到。 磨磨蹭蹭回了肖家村,天已经黑了。院门紧紧关着,没有人出来迎他。 东风在心里叹口气,进到厅堂,一眼便看到他的剑摆在桌上,剑鞘擦拭一新。 张鬼方却不见踪影,既不在自己房里,也不在外面练功。东风静悄悄转了一圈,听见柳銎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凑近了一听,柳銎说:“你和他吵架了?” 张鬼方不响。柳銎道:“他不回来,你也不情愿解释,那就是吵架了。”语气颇为笃定。 张鬼方只好说:“是。” 柳銎又道:“你不要怪我多嘴。教了你这些天,我总当得起你师父吧。”张鬼方说:“师父请讲。” 柳銎教训道:“之前施怀那个小子上门找人,说他叫甚么‘阿丑’,我看不见,想他或许就是其貌不扬一点。但他侠义心肠,对你又这么好,你切不可以以貌取人呀。” 张鬼方哭笑不得,说:“我才不是怪他长成什么样。”柳銎问:“那是为什么吵架?” 门里久久没有动静。东风听到此地,屏住呼吸,一颗心没来由怦怦直跳。他强自镇定下来,故意用张鬼方的口吻,在心里演练说:“因为我就是个古怪吐蕃人!我就是脾气怪!” 不料张鬼方想了这样久,说的却是:“我……我好像有点怕他。” 【作者有话说】 话说要是这个版本不改了,我要不要把精选评论暂时都取消掉,完结再加回来?不然主页完全看不到新评论了:( 还有大家不要打赏这么多了!自己吃点好吃的!我订阅其实赚蛮多的!而且cp这个破界面我希望它最近流水跌个大的() 第50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八) 东风心下一沉,本来已经不想听了,但柳銎问:“什么叫怕他?”东风便往下听来。又过了很久,张鬼方说:“我不想见他。” 柳銎不解道:“为什么?” 张鬼方说:“他很古怪,很难懂。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上一刻钟大家还高高兴兴的,下一刻钟我们俩都生气了。” 听了这句话,东风怨气横生,想:“我好端端的,明明是你喜怒无常的。”全没感到这就是所谓“下一刻就生气了”。 又想到张鬼方说不要见自己,他暗地里自嘲:“你想对别人好,别人可压根儿不领情呢。” 柳銎好笑道:“因为他总生气,你就不想见他了?”张鬼方道:“也不是。” 柳銎说:“那是怎样?” 张鬼方垂头丧气,说道:“我……我总惹他生气,他肯定烦我烦得要死了。所以我想不如不见的好。” 柳銎笑道:“他要是讨厌你,为何帮你这么多忙?就连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呢。”张鬼方说:“不晓得。” 柳銎笑了一声,张鬼方执拗道:“反正我想,既然我总惹他不高兴,那干脆不要相见了。我心里、我心里是希望他开心的。” 生出来的气一下烟消云散,东风心里空荡荡的,不知所措。回来的路上他想,张鬼方这样阴晴不定,他非要好好审问一番不可。现在却生出怯意,觉得吵架就吵架罢,不明不白也挺好的。 他从门边静悄悄走开,正准备回到自己房里,听见张鬼方道:“师父,这件事不要告诉他知道。” 柳銎奇怪道:“为什么?”张鬼方道:“我已经猜到了。要是他听说我的想法,肯定又要难过。” 柳銎说:“要是他讨厌你——他怎么会为这种事情难过?”张鬼方也想不明白,但他直觉是这样觉得的,说道:“我不懂,别问我啦!” 柳銎哈哈一笑,说:“我虽然不打算讲,但是他在门口听着呢。” 东风大惊。相处得久了,经常觉得柳銎就是个普通老前辈,一时竟忘了他耳力过人这回事。 屋里爆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响,东风顾不得别的,推开门叫:“张鬼方!”窗上撞破一个巨洞,夜风呼呼往屋里灌,而张鬼方已经跳出去,飞快逃远了。 东风冲到窗前,看着那个背影,大叫:“张鬼方!”张鬼方一溜烟跑入夜色之中。 大活人跳将出去,窗上直棂被撞得粉碎,这一屋今夜都没法住人了。东风头疼不已,把柳銎请到自己屋里暂住,抱着被子去了张鬼方的房间。 床头有一张桌,桌上一盏寒灯,旁边摊开一张手帕。木头假手的种种零件散在桌上。张鬼方拿了一罐浆糊,将它们一片片地粘回去。 张鬼方好像擅长做这种细活,像编细辫子、缝被单,还有补衣服。东风越没有耐心做的事情,他做起来越牢靠。 一个人倘若太粗犷,别人或多或少会厌烦他。倘若心细如发,别人又要忌惮他。非得和张鬼方这样刚中有柔,直率可靠,才能像银子似的人人喜欢。 第88章 虽然邻近村民不说,但夏天他脱了上衣练刀,不管男女老少路过,人人都要站定看一会才走。妇女和裁缝新得衣样,也来问他意见。这里绣什么花?这里用什么针脚?张鬼方每次着恼说:“别问我!别问我!”他们就哈哈大笑地走了。东风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他们是故意来逗他的。 假手拼了半根指头,和乐小燕当初做的大差不差。可是这种面粉熬的浆糊,粘书画牢固,粘木头则一定会打滑。 东风不敢乱挪动它,拿旁边的木片照着拼。灯火不时一晃,很是烦人。 弄到后半夜,灯油快要燃尽,东风也眼皮打架了。万籁俱寂,只有一道脚步声慢慢地走近。张鬼方只穿一件单衣,光着脚,披头散发,流浪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响,东风头都不抬,说:“窗子被你撞坏了。” 张鬼方讷讷道:“我明天修。”东风便不再说话。 张鬼方擦干净手脚,远远坐着,但又忍不住朝这边偷看。东风招招手说:“过来。” 张鬼方趿着鞋子,磨蹭地面,一点点地挪过来,低着头。东风说:“干嘛站着。”张鬼方就在床沿直挺挺地坐下。 东风说:“我不会拼了。”让开位置。张鬼方默默接过桌上那堆碎片,找见它们相互契合的边缘,重新贴在一起。 虽然中指接回去了,但指根的地方留下一道伤疤,而且动作比较僵硬,还不时一抖,就像油灯火苗一跳。 这么久不见好转,以后大概也不会恢复。东风看他细致入微的动作,觉得愤愤不平。器物破碎,粘回去就好了,大不了再造一个。而人的一部分失掉了,为什么再也长不出来呢? 拼到最后,外面形状是相似的,却多了几根细细的转轴,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张鬼方说:“等浆糊干了,我穿上试试。” 东风说:“算了吧。碰一下就要散了。”张鬼方不响,东风说:“怎么了?” 张鬼方说:“你送我的东西,我也没有保管好,弄坏了。” 东风道:“没关系。”张鬼方说:“我还对你发火,惹你生气了。”东风又道:“没关系。” 什么是有关系的,叫东风大半夜不睡,坐在这里等他?张鬼方闭上嘴,不作声了。东风问:“张鬼方,你为什么怕我?” 张鬼方转开视线,有点委屈,说:“你听也听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可不骗人。” 东风心说:“你的确不骗人,但半真半假的本事可谓天下无双了。”道:“你说不想我生气,但你若不解释,我才更要生气。” 张鬼方不肯讲,说道:“解释了你更生气。”东风故意说:“不会的。我们如今是好朋友,误会讲清楚,我不会和好朋友生气。” 张鬼方站起来,影子压在东风身上,深吸一口气说:“那我要讲,我想要做朋友以外的别的人。” 见他不响,张鬼方一发狠,自嘲一笑,说:“我不像你师哥那样妖里妖气的,不像他那么温存,也不像他那样,跟你一起长大,看一眼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哪点都比不上他。” 东风抬起头,觉得张鬼方眼神都不一样了。丢掉体贴那一面,也有别于闹着玩的恼怒,简直充满了热烈的恨意。 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张鬼方得意道:“是吧,我比你师哥坏多了,从头到尾是不同的人。” 东风喃喃说:“不是这么一回事。” 张鬼方说:“你讲一句话,我要想它五遍十遍才懂。即便这句话没有深意,我也总是想,你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东风颤声道:“你直觉有别的意思,那就是有了。不必想。”张鬼方笑道:“你看,又在打机锋了。”东风不响。 张鬼方又说:“今天在山顶的时候,我本来已经想好了,我一辈子不会讲的。” 东风终于开口说:“现在已经讲了。” 张鬼方贴得极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狼要把他咬死了。东风想,再近一点,就是唇齿相接。张鬼方会不会亲他?要是张鬼方当真凑上来,他是会亲回去的。 几乎要碰到了,张鬼方呼吸沉重,眼珠像阴天,皮肤滚烫,隔着一寸距离也能感受到热。东风闭上眼睛,眼皮上红色灯光灭掉,嘴唇上却没有感觉。 睁眼一看,原来是油灯灭了。张鬼方好像被黑暗浇醒,跳起来,退了一步,跌坐在床铺另一边。东风恨得大叫:“张鬼方!”也不管隔壁柳銎吵不吵醒了。 张鬼方说:“我没想好。”东风叫道:“你没想好什么!”张鬼方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怎样喊都不应。东风恨极,也远远缩在床头,想:“冷死你算了!”把床上被褥囫囵卷到身上。一夜睡不安生。 快到天明的时候,东风模模糊糊醒了,但觉身边有一道呼吸,心里冷笑:“受不了了吧。”结果张鬼方将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又不动弹了。 东风睁开眼睛,见他睡得正香,没有一点要醒的样子。身穿一件单衣,眉头舒展,嘴角甜甜笑着。东风气不打一处来,从他身上跨过去,顶着寒风,跑到院里去了。 几日后,乐小燕送来新做的假手,张鬼方又能练刀了。 这些天他们关系奇异,张鬼方百般示好,东风一概地不睬,就连柳銎也有所觉察。柳銎有意让他们重修旧好,早晨练刀的时候就说:“阿丑,你的剑怎样了?” 第89章 东风说:“还行。”柳銎说:“来练练嘛。” 东风便从梅花桩顶上跳下来,一言不发,轻飘飘一剑斜削过去。张鬼方回刀自守,刀还没有碰到剑身,东风倏然一转手腕,剑锋画一个圆,快之又快,绕开长刀,架在张鬼方脖颈上。一顿,东风收了剑说:“练完了。” 张鬼方还没反应过来,问道:“怎么回事?”东风说道:“再来。” 连试三次,张鬼方顶多撑到五十回合。东风冷笑一声,说道:“我算是想明白啦!我才懒得猜你想什么,破绽就是破绽。就算是虚招,我改得过来就行了。” 张鬼方愣神道:“那不是和你本门剑法反过来了么?回去一趟,怎么学了完全相反的东西。” 东风曼声道:“这是我自己编的!”说完跳回梅花桩上坐着,两只脚垂下来,风里荡来荡去。张鬼方直勾勾看他,东风还在赌气,说:“看我干什么,练你的刀呀。”张鬼方只好走回去练刀。 到中午用膳的时候,柳銎见他俩都不说话,问道:“你们还在斗气?” 张鬼方说:“不知道。”东风叫道:“没有!” 张鬼方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东风不响。 默默吃完饭,张鬼方收拾桌子,去院里涮干净碗筷,忽然问道:“师父,我现在对付柳栾,有几分胜算?” 柳銎沉吟道:“六七分吧。” 东风听在耳朵里,目不斜视。张鬼方又说:“还要练多久才有十分胜算?” 柳銎说:“主要是他太狡猾,再厉害也难免中阴招。但只要多一个人照应,大概就没问题了。” 张鬼方想也不想:“他不愿意,算了。” 东风心说:“我还没说话,你就这样编排我。”转身回屋,闷头睡了一觉。傍晚睡醒了,他出来一看,堂屋里只有柳銎一个人,两脚搭在炉子旁边烤火。 找了一圈,东风问道:“张鬼方呢?” 柳銎道:“走啦!” 东风忙去马厩一看,飞雪暗云还好端端站着睡觉。他狐疑道:“为什么不骑马走?” 柳銎说道:“他讲,要是回不来了,不能叫柳栾白得一匹宝马,所以独自走的。” 柳銎抓了一把南瓜子,每嗑完一颗,把瓜子皮扔进火里,看上去毫不担心。东风半信半疑,可屋子里的的确确没有张鬼方的身影,包袱和刀也都带走了。转念再想,张鬼方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 柳銎说:“他走了一两个时辰,估计已经走远了,你就别追了。”东风登时大急,把剑一卷,牵出暗云,催马追去。 第51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九) 过了一年多安生日子,飞雪暗云长大一圈,腿劲腰圆,脚力比以前更强健了。坐上马背,比八抬大轿还要稳当。两边景物白白灰灰,一道虚影。 枯水时节,村里那条小河有及膝深、两丈宽,河面结了冰,但肯定没有冻严实。马到河边,东风一提缰绳,口中呵道:“暗云,跳!” 飞雪暗云前蹄扬起,后蹄卡着河岸一点,飞身跃到对岸去了。对面先有一片树林,冬天枯透了,再有一片菜地,然后便是村头。东风边走边盘算,张鬼方走了一两个时辰,这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是慢慢走还是用了轻功?要是张鬼方当真恼了,他一定是轻功走的,这可怎么追得上?马蹄哒哒作响,东风心乱如麻,一面有点后悔,一面又很不服气。 追到村头,看见肖家村的牌坊了,两道模糊人影靠在底下闲聊。东风定眼一看,其中一人又高又大,不是张鬼方却是谁? 东风连忙勒马,暗云脚步一错,静静停在张鬼方身后。 和他聊天的是个种地老汉,农闲时节,这些人无事可做,每天在村里晃来晃去。老汉看着十轮伏影,羡煞,说道:“这么好的刀。”伸手想摸。 别人夸十轮伏影,张鬼方非常受用,大大方方拔刀出鞘,提醒说:“别碰到刀刃了。”老汉说:“没关系。”反而非要伸手摸一下。 总干农活的人,手上结有一层厚厚老茧,日常百害不侵了。但那老汉摸一下刀刃,顿觉指头刺痒,已经划出一道细细的刀口。他咋舌道:“这么厉害,一刀能砍十根柴!” 张鬼方笑笑,把刀收回去。那老汉又问:“我瞧你站在这里一下午了,你在干嘛?” 张鬼方掂掂包袱,说:“我在等人。”老汉说:“约的几时,午时等到现在了。” 张鬼方笑道:“我听见他已经来啦!”说着转过身,笑嘻嘻地招招手。 东风一言不发。他担心张鬼方死掉,火急火燎赶过来,结果张鬼方一早在这里等着他呢! 那老汉抬头一看,说:“哎哟,还骑马,要进城买东西?” 张鬼方露齿一笑,说道:“要去杀人。” 张鬼方在村里名声甚好,老汉显然不信,耸耸肩走了。 东风端坐在马上不响,张鬼方说:“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东风恶声道:“我若真的生气,我才不会来,我让你给柳栾捉住,地底下关一百年。”又说:“这么有脾气,干嘛等在这里?干嘛不一头冲进拂柳山庄,去和柳栾你死我活?” 张鬼方笑道:“我不想死掉,所以在这里等你。” 东风哼了一声,心里其实不生气,反而觉得张鬼方可怜,冷天里傻乎乎等这样久。但他拉不下脸,朝前路一指,说:“走呀,你不是要去拂柳山庄么。” 第90章 张鬼方一步三回头,走在前面,东风闷声骑马,走在后面。别别扭扭走到城墙脚下,天全黑了,城门重兵把守,非有要事不得通过。张鬼方求饶道:“我们在这住店吧,歇一晚上再走。” 东风说:“住哪里?” 张鬼方见他终于搭理自己,喜道:“你且等着。”一路飞跑,把附近客栈问了个遍。长安商人来来往往,早把整齐些的店面住满了。问来问去,只有一间破店剩了房间。张鬼方犹豫道:“不如我们回去吧。” 东风执拗道:“不回!你不是要去拂柳山庄么?” 张鬼方只得要了上房。这间客栈破败非常,即便是上房,也有种久久不散的阴湿味道。东风睡了一个下午,此时不困,也不愿意回屋里,只在堂屋坐着。张鬼方哄道:“我们呆一夜,明天早上就回家,好么?” 东风好笑道:“不去找柳栾了?”张鬼方道:“是我师父讲……” 东风道:“讲什么?”张鬼方说道:“是我师父讲,你若担心我,心里一急,就不生我的气的。” 东风说:“我就知道不是你的主意。” 张鬼方默然一阵,又说:“我本来想,这个办法傻得可笑。你不来还好,如果你赶过来,只能证明我又害你着急了。” 东风埋怨说:“还以为你不懂呢。” 张鬼方说道:“但我后来想,如果你不来,那就证明我无牵无挂,我就当真找柳栾去。” 东风眉毛一竖,怒道:“你不许!”张鬼方神色柔和下来,对他微微一笑,暗含一点得意。有如在说:“你刚刚还催我去呢。” 看他这副样子,东风心里犯愁,又想:“他根本不晓得我在郁闷什么。” 此时夜深了,别的客人散尽,掌柜和小厮也都回房,偌大堂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火光照在张鬼方面颊上,蜜里调红。东风心想:“真傻。”鼓足勇气问:“上次你讲,你没想好。你没想好什么?” 张鬼方摇头道:“不能讲给你听。”东风说:“讲给阿丑听呢?” 张鬼方说:“阿丑也不能知道。” 东风道:“你不讲,我也能猜得出来。和我师哥有关系,对吧。”张鬼方不响。 东风好一阵泄气,脑袋一热,胸腔里面又胀又酸,说:“张老爷嫌我这颗荔枝,被别人咬过一口了。” 张鬼方面颊胀红了,急道:“不要污蔑我!”东风道:“那是嫌我什么?” 张鬼方道:“我想,我哪点也比不上你师哥。万一他说,他不喜欢施怀了,叫你回去,我该怎么办呢?” 东风微微笑道:“张老爷也有好处。”张鬼方不信,东风说:“张老爷胆子大。” 等了一会,他不再往下讲了。张鬼方失望道:“就这个?” 东风手指在桌上点着,慢慢说:“张老爷要是胆子大,敢来亲一口,我就告诉他别的好处。” 张鬼方受了大惊吓,霍然站起来,结结巴巴说:“你……你……”东风心要跳出来了,施施然说:“要是不敢呢,那就算了。” 张鬼方说:“我、我……”眼睛看着地上火盆,看一颗明灭的火星,只是不敢看东风。东风叹口气说:“算了。” 某天,他、东风和柳銎逃出拂柳山庄不久,三人一马排队出了长安城。东风对他说,荔枝今年有,明年就没有了。那时候的东风有没有深意? 张鬼方磨磨蹭蹭走过去,站在东风面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撑着东风的椅背。东风斜坐着,背靠墙壁,三面楚歌,但神情自若,毫无畏惧。 张鬼方屏住呼吸,慢吞吞俯下身。比那天还近一点。耳中听见东风短促的呼吸,眼里看见他颤抖的睫毛,鼻子里闻见做梦似的馨香,手臂若有若无,碰到他温暖的肩膀。五感已占四感,再有半寸就能尝到他的味道。 堂屋大门突然开了,不知有谁深夜来住店。东风反手抓住他手腕,低声喝道:“你敢管呢?” 张鬼方立刻忘了那扇门,摇摇头,说:“我不管。” 进来那人脆生生问道:“你们在干嘛?掌柜在不在?还有上房没有?”两人齐齐一惊,赶紧分开。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回头一看,果然是丁白鹇,身边还有一个沉着脸的宫鸴。久别重逢,丁白鹇喜道:“这样巧!张兄弟也在这里!这位是东风西雨兄弟么?” 宫鸴抬抬下巴,当做打招呼。丁白鹇嘻嘻一笑,说:“别见怪。外面太冷啦!不想这里炉火这么旺,你两个脸都红了。” 张鬼方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东风坐直身子,抱着手臂问:“好端端的,怎么又来长安了。” 这话有点像赶客,好在丁白鹇快活单纯,宫鸴本就讨厌乱七八糟的虚礼,因此谁都不在意。丁白鹇说:“要是当真好端端的,我们就不来啦!” 她将荷包塞进宫鸴手里,要他去找掌柜的交钱,自己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才说:“你们记不记得?当初盟主过生的时候讲过的,有个奇怪小贼,一定要借敝派《报天功》看看。” 东风道:“记得的。”丁白鹇正色道:“那人后来不再来了。但差不多半年前罢,我们掌门一开柜子,才发现《报天功》原本丢了。” 张鬼方起疑道:“是他做的么?” 丁白鹇道:“我们没得罪过别人,八成就是他偷的了。” 东风问:“你们晓得他是谁了么?千里迢迢追到长安来。” 第91章 不料丁白鹇摇摇头,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这半年,长安不少小门派就和当初的我们一样,接到信要借武功一瞧。” 张鬼方道:“别人不给,他就自己动手偷么?” 丁白鹇压低声音说:“不是的,他顶多捎三封信来,一月一封。若是不听话,他便找个日子,把门派上下屠个一干二净。紫剑门、白鹤门都遭了毒手。”东风与张鬼方面面相觑。 他俩藏在肖家村,对武林中风雨一无所知,还是头次听说这些事情。丁白鹇又道:“这一回是华岳派接了三封信,怕应对不来,叫表哥来帮忙。我们也要试试看,能不能把这小贼捉住。你们俩长住长安,也要多保重呀。” 宫鸴提着钥匙回来,说道:“我们先歇了,明天还要赶路。” 东风与张鬼方对视一眼,都有了计较。 一来他们欠泰山派一个人情,此时约莫到还的时候,二来这算是武林公义的事情,没有袖手旁观之理。东风叫住宫鸴,道:“明日既要去华岳派,不如带我们两个也去看看。多些帮手总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谢罪!! 第52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一) 华岳派建在华山脚下,有一样独门双钩绝技,凭借这个扬名一时。只不过这武功要从童子功练起,极难成就,所以门派渐渐凋敝了。虽比紫剑、白鹤这样的小门兴旺些,然而碰上这个怪人,也很难全身而退。 一行四人租了马车,早早赶去华山。但暗云死活不情愿拉车,非得分一个人骑它。东风坐在马背上,一路上尽在想这件事情。 除了双钩之外,华岳派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法。可就算拿到双钩武功,看的人也极难练成。借去究竟有什么用呢? 要么此人天赋奇高无比,要么他到处借武功,根本不是为了提升功力,而是有别的缘由。 长安官道铺了青石板,平坦宽阔,十架马车并驾齐驱,道路都还绰绰有余。出城数里,官道才渐渐收窄。 东风催马追到车前,对赶车的宫鸴说:“宫鸴兄,你记不记得盟主过生那会儿,河东的于左于右昆仲也遭了这个贼毒手?” 宫鸴想了一会,说道:“好像是这样。”东风道:“于左于右声名不显,许多人已经忘记这事了。不知还有多少人被他暗害了。” 宫鸴点头道:“不说小门派。大门派遇到这样的事情,许多人也怕丢面子,不会吭声。报天功被偷之事还没有往外说过呢。” 当今世上最大三个门派,少林、泰山、终南。泰山派秘籍已然遭窃,少林和终南又能独善其身么?东风不禁担忧。 但思及上次回山,终南派还是一派和乐气象,大概并没有收到信笺。他心里又稍微安定一些。 走到中午,路程堪堪过半。东风只能和闷葫芦一样的宫鸴说话,无聊得受不了了。他又催马上前,问道:“宫兄弟,你累了没有?” 宫鸴瞧他一眼,不答。东风说:“你若赶车赶得累了,进去歇一会,换张鬼方来罢。” 宫鸴奇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替他做主呢?” 车里的两人听见他们说话,丁白鹇撩开车帘,看了东风一眼,咯咯笑道:“表哥,人家不乐意和你聊天,才找个由头这么说的。” 东风尴尬得要命,宫鸴倒不以为忤,追问:“可你又不是张鬼方,你怎么知道他愿意赶车?” 丁白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车里说:“你别问啦,请你换下来陪我说话吧!”又说:“东风西雨兄弟,我表哥就是这个样子。和他说话,一点儿弯都不能绕的。” 于是两人换了位置。真正见到面,东风却不知说什么话了。默默走了十多里路,张鬼方忍不住问:“你叫我出来作甚?” 东风不好直说,朝车里一撇嘴,摇摇手指,意思是,你比宫鸴好玩儿。 张鬼方不知想成了什么,面红耳赤,半晌小声说道:“不行,他们在呢,不能亲、亲嘴儿。” 赶了一天路,一行人总算来到华岳派。掌门真人梁无訾是位五十多岁女冠,降阶相迎,垂泪道:“贫道在这里日夜担忧,总算等到泰山派两位小友了。”说着膝盖一软,就要拜倒。 宫鸴抓着她道袍袖子,一把提起来,说:“不必多礼。” 梁无訾抹了眼泪,这才看见后面跟着另两个人。愕然道:“这、这位是终南剑派的……” 东风心情大好,说道:“是啦,我是东风,这位姓张,双名‘鬼方’,见过真人。” 掌门真人将他们迎入议事殿内,只见地上放了许多蒲团。男女弟子分开两边,跪坐蒲团之上,齐诵《中堂赞》《报恩宝诰》。“长生超八难,皆由奉七星。生生身自在,世世保神清。”这是在做晚课。 还有数十套被褥,整整齐齐卷在角落。东风指着被褥问:“大家夜里就睡在这里?” 梁无訾苦笑道:“距那第三张信笺寄过来,已经又过一个月了。要是仍像原来那样,大家各住自己屋里,难免被那贼人趁虚而入。因此我们想了个办法,大家都在议事殿同吃同住,也好有个照应。殿里备了干粮,茅房就在外面几步的地方,不用走远。” 宫鸴微微颔首:“不错。”东风问:“这几日贼人来过么?” 梁无訾沉吟道:“不敢说。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没敢出外看过。”她一指殿内一个铁箱,又说:“功法秘籍全都放在这里了。这是老祖留下来的东西,若那贼人一定要强抢,我们拼死也要护住。” 第92章 做完晚课,为首的一个女冠上前一礼,说道:“师父,几位贵客,来用膳了。” 梁无訾介绍道:“这是小徒卫于踵。”卫于踵领着众人在桌边坐下,指挥众弟子生火烧水,分发碗筷,一人得了一小碗米糊。其间有个少年小道跟在她身边打下手,梁无訾面上现出一点骄傲,说:“这也是我徒弟,徐于机。于踵天性稳重,但少些变通,学武修道都慢些。于机聪明机灵,凡事学得很快。不知以后谁做掌门更好呢?” 今日已经太晚,大家约好先歇一夜,天亮了再细细商量。饭毕,两个小道童打开柜子,搬出四套铺盖,也整齐放在地上。这是他们今夜床铺了。众人商量好,前半夜宫鸴和丁白鹇值守,后半夜轮到张鬼方与东风。众道人灯也不熄,轮流接水漱口,默默地展开铺盖,一个个躺下。 华岳派门规森严,不单用膳时不许讲话,睡觉也不许聊天。卫于踵拿着一根戒尺,站在众人中间。听见谁声音大了,她就走过去隔着被子一抽。 放在平时,这些叽叽喳喳的弟子勉强能管得住。但今天宫鸴一行人到了,盼到救星,大家精神兴奋,讲起话便没完没了。徐于机劝道:“师姊,让他们聊吧。” 卫于踵罚了几个人,杀鸡儆猴,也不管用。她只得清清嗓子,朗声道:“到三更还讲话的,我当真要罚啦!” 众弟子得了准许,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大殿里一阵嗡嗡的回声。东风脱去外衣,剩里衣里裤,盘腿坐在铺盖上。张鬼方问:“你在发什么呆?” 东风“嘘”一声,说:“你听。”一边指了指旁边两个小道。只听一个说:“泰山派怎还带个吐蕃人来?” 另一个道:“不晓得。吐蕃武功能打得过中原人么。” 第一个说:“指不定呢,你看他长这么高,一拳头可以打死一匹马。” 东风悄声大笑,张鬼方恼道:“我打一匹马干什么。”掀起被子,把东风囫囵盖住,只剩脑袋留在外面。 门窗关紧,人又多,寒风无门可入,因此议事殿里暖洋洋的。被子里更暖。东风趁机在张鬼方手心一挠,张鬼方怒道:“乱动什么!” 东风又说:“嘘,一会别人听见了。”接着背过身,再无动静,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张鬼方圆睁双眼,手心里始终痒痒的,抓也抓不掉。 熬到后半夜,丁白鹇过来叫醒他俩。两人披上棉衣,拿起兵刃守在殿门口。东风说:“我站上屋顶看看。”抬手一跃,扳着屋檐翻身上去。 四周毕静,屋瓦冰凉。天上垂着一轮明月,平地刷白,万事万物无所遁形。议事殿处在华岳派里侧,眼前是一片宽阔广场,除了新搭的茅房,完全没有地方能够藏身。屋后则通往原来的住所,离得稍远些,要走半里路,还要拐一个弯。不过炊具和寝具一并搬过来了,除了每天结伴打一趟井水,其他时候不需要回去。 张鬼方站在屋檐下,抬起头叫道:“东风。”东风问:“怎么了?” 张鬼方皱眉道:“我心里总有点不安定。” 东风宽慰道:“这么多人守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宫鸴虽然没劲,武功却未必比我差多少。丁白鹇亦非泛泛之辈。” 张鬼方不响,仍旧将眉头皱着。东风笑道:“张老爷也很厉害。” 张鬼方摇摇头,说:“这些我都知道,但就是不定心。” 守了两个时辰,东方泛白,天快要亮了。殿内也好,殿外也好,冷清如冰,没有任何可以生疑的地方。东风说:“看吧,人多的时候他是不敢来的。” 张鬼方也略松了口气。他双脚站得发麻,慢吞吞靠坐在台阶上。 突然身后“嗒”的一响,殿里的门闩被人打开了。两人都是一吓。回过头,却是一个蓬头乱发的小女冠,睡眼朦胧,趿着鞋子走出来。 东风趴在檐上问:“你要干什么去?” 那小道人涨红了脸说:“我要去茅房。”东风哂道:“去吧。” 看她走出几步,想起张鬼方之前疑虑的样子,东风又叫住她,说道:“你等一等!” 那小女冠迷迷糊糊地回过头,停在原地。东风从檐上一跃而下,两个起落,跳到茅房门前。他小心翼翼推开门,朝里看了一眼。 这几日华岳派弟子们无暇打扫,茅房里气味很不好闻。东风捏着鼻子,把房梁和角落全看了一遍。屋里的确没有藏人。他才打开门,放那小女冠进去,自己回到檐上坐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其余弟子也都睡醒了。卫于踵点清人数,发觉少一个人,匆匆跑出来问。东风指指茅房方向,说:“去那边了。” 卫于踵忧道:“去了多久?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回来。”东风说:“去了快一刻钟罢。” 徐于机又劝说:“指不定是她吃坏肚子了。” 卫于踵放心不下,去敲茅房的门。那小女冠怯怯说:“师姊,对不起。” 卫于踵说:“没关系,赶快一点就是了。”接着忙前忙后,指挥众弟子起床做早课。 但是又过了一刻钟,殿内其他人已经开始念经,早上念《太上玄门早课经》。经前诸韵念完一小半,念到《吊挂》了,那小女冠还是不见踪影。卫于踵操着戒尺,不住往殿外张望。梁无訾过来问:“怎么回事?” 卫于踵说:“不知道。”徐于机答道:“师父,是清莹师妹肚子难受,一直不回来。” 第93章 东风越想越不对劲,说道:“还是去看看为好。”卫于踵便再去敲门。 这次无论怎么敲,屋里没有动静了。卫于踵大急,力运于臂,一掌劈碎木门。 第53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 木门洞开,众人鼻子里闻见一股腥味,盖过一切别的味道,满目鲜红,清莹趴在血泊之中。后心一个铜板大的洞,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卫于踵面色发白,站在原地不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丁白鹇叫道:“让开!”抢上一步,将清莹身体翻过来,一探之下,还有微微的一丝呼吸。但后心伤口一路穿到前胸,若不能及时止住血流,清莹也与死无异了。 卫于踵如梦方醒,着人抬了担架来,把清莹抬入议事殿内。众弟子本来念完早课,正歪七扭八地坐在地上,看见大师姊推门进来,就像水从火上端走一样一噤声。他们之中有些人才因占用茅厕而抱怨过,此刻看见血染的清莹师妹,更不搭腔。 卫于踵叫来几个年长女道,解开清莹上衣,用药和棉布层层包好。现在这等境况,没办法外出求医,只好听天由命了。 梁无訾匆匆找出钥匙,打开铁箱看了一眼,里面功法倒是一本没少。料想贼人害怕寡不敌众,暂时不敢进入殿内。 而在另一边,东风紧抓长剑,围着广场转来转去,一言不发。张鬼方知道他大概自责,跟在身边,像道影子。 转到五六圈上下,广场角角落落找遍了。东风猛地停住脚步,喃喃说:“我都看过了,怎会这样?” 张鬼方说:“兴许那个人轻功好。” 东风道:“不太像。”走到最边缘围墙边,运起轻功点蕙法,三起三落,掠到茅房后面,再一点脚尖,原路折回来。 他自己一来一回要六息,算那贼人轻功奇高,来回也须五息时间,极容易被抓个正着。东风说:“不行。” 张鬼方也说:“从那么远的地方走过来,屋顶肯定是看得见的。” 地上还有一道嫣红血迹,拖拖沓沓,一路铺进议事殿大门。这道血迹很像宫里爱铺的地毯,起引路作用,显得很不祥。东风沉吟道:“与其想他怎样逃的,不如想想,清莹背上是何种伤?” 清莹伤势的确蹊跷。刚才大家匆匆一眼,虽然不甚分明,但也看得出那伤口是个圆圆的洞。刀也好,剑也好,捅进去不会是这种形状。伤口边沿血肉模糊,好像被什么利器搅过。 东风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原地站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抓着张鬼方说:“伸手。” 张鬼方不解道:“怎么了?”但还是将左手展开,递到东风面前。 东风说:“不对,是右手。”张鬼方便又换了右手。 末两个指头是木做的假指,中指有一圈缝起来的圆环。所有瘢痕在皮肤上面泛白,非常显眼。总之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东风紧紧捏着他手掌,指甲掐进肉里。叫道:“你记不记得,这个地方是怎么伤的?” 张鬼方低头一看,他所指的是手掌上方,一丛细细密密的瘢,好几根排在一起,略带弧形,有点像画里兰花的叶子。 这个伤口不会作疼,而且这么细,想必伤得很浅。张鬼方老实答道:“不记得了。” 东风埋怨地看他一眼,说:“那天盟主大摆生日宴,柳栾和于左吵起来了,你记得么?” 张鬼方道:“这个记得。”东风又说:“于左气不过,发出暗器来打柳栾。柳栾挥刀挡开,有一颗飞蝗石差点打着盟主夫人……是你接下来了。” 这么一讲,张鬼方恍然道:“是这回事。”东风说:“于家的飞蝗石有些不同,边缘磨薄,而且打出去时滴溜溜转圈,能够转弯。你手上的伤就是这样割出来的。” 张鬼方道:“但我手上是几条线,清莹背上却是一个圆洞?” 东风抓起那只手比划,说:“横着过来,就是几条线。若竖着转,划出来就是一个圆。” 既然知道目标,两人在地上翻找一通,果然在角落找见一颗飞蝗石,边缘磨出锋刃。正是从清莹身上透胸穿出来的。擦掉鲜血以后,这颗蝗石通身涂黑,夜里毫不反光,显然专门改过,用来躲避他们耳目。 为了透光透气,茅房的屋檐底下并不封死,而是留了三寸宽的缝。东风指着那道缝隙,又说道:“清莹之所以留得一条命在,因为那贼人根本没有靠近,也看不见屋里的景象。只是信手丢来一颗蝗石而已。” 他远远走到围墙底下,运气于指,抬手打出那颗飞蝗石。东风不会于家暗器法门,蝗石自然无法转弯,也不能够滴溜溜打转。只见那飞蝗石好像一只大马蜂,“倏”的一声,破风越过整个广场,钉在墙壁上。 东风几步飞过来,问:“怎么样?” 张鬼方伸手一拨,飞蝗石钉得并不牢固,轻易掉了下来。这个力道是远远杀不了人的。东风不禁咋舌道:“那人手劲真大,奈何做贼?” 张鬼方道:“我在想,他既然能学别家的暗器,能不能学别家内功?” 东风面色一沉,说:“是啦,他偷了《报天功》,学会几成就未可知了。” 张鬼方点点头,抬脚往议事殿里走。走了两步,腰带一紧,东风把他扯住了。 转过身,东风水红的下唇有两道白印,是才咬出来的。东风正色道:“张鬼方,你听我一句话。” 第94章 张鬼方又点点头,东风说:“如果猜的都中了,这人恐怕比我遇见的所有敌手都要厉害。”张鬼方不响,东风说道:“我晓得张老爷也很厉害,但这人比我师哥、比宫鸴……比我还要厉害。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请你一定跟着我,不要乱跑。” 张鬼方说:“好。”两人回到议事殿里,将猜测与众人一一讲了。摆出飞蝗石给大家看,大小形状亦能和清莹的伤口对得上。 有这么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在身,议事殿也未必安全。 徐于机提议说:“我们将桌板拆了,挡在窗上。他的飞蝗石打穿木板以后,劲力已经大消,而且也很难再拐弯了。这样好对付些。” 众弟子于是拆掉桌椅、柜子,钉在窗纸之后,又将大门紧紧栓了两层。原始、灵宝和道德三清祖师画像,高高挂在木板上面。 一切布置完毕,议事殿中木屑飞扬,一地狼藉。梁无訾长叹一声,将弟子全都召在中央,叫他们不要靠墙坐着。 华岳派练的是童子功,男弟子与女弟子向来分开坐、分开食,就连早晚诵经也要坐得远远的。现在却顾不得男女之防,谁都不想待在外圈,恨不能抱成一团。 年长些的弟子抽了双钩在手,紧紧盯着窗扉。他们尚不明了敌人之强,一副又害怕、又要决一死战的模样。 宫、丁两人,并东风与张鬼方,在议事殿角落找见一张幸免的小案台,围着坐下。梁无訾拿来薄薄一叠纸,说道:“这是那人送来的信笺。昨天想着天色晚了,就没拿出来。不想今早就发生了这等事情。” 她将这一叠纸分开,一共三张,都是细薄的藤纸。 东风画过一阵子画,晓得纸和纸不一样。这种藤纸在书画坊处处有卖,隐隐带香,华而不实,属于中档。 比它次的,要么颜色发黄,要么胶轻矾重,发脆,比它好的金花笺、流沙笺、水纹纸,价格高昂,爱纸之人才愿意掏钱。 用中档藤纸的,有些是家底颇丰,但对书画并无研究的富家公子,有的是爱它香味的女眷,也有的是出不起大钱、将就用用的读书人。这个贼人属于哪种? 再看纸上字迹,中规中矩楷字,甚而有点手抖,不像经常动笔的人。 第一张纸言辞客气,道是:“某素闻贵派《吴钩》钩法举世无双,若有幸能借阅几日,愿以财帛交换。某顿首。”底下没有落款。 梁无訾愤然道:“真是看不起。谁会为了几个钱出卖武功?” 宫鸴却说:“是有些小门派拿来换钱的,要是你情我愿,也不能说他们做得错。”丝毫不给梁无訾留面子。丁白鹇怒道:“表哥!” 宫鸴住嘴,再翻下一张。第二张笺写得很长,细数借阅武功的好处。 一是,华岳派人才凋零,这两代弟子再是苦练,少有参得《吴钩》真义者。寥寥几个小成的,放眼整个江湖,也排不到二流高手的位置。不如交由他来学,一定将双钩武功发扬光大。 二是,他知道华岳派入不敷出,银钱将要见底了。拿武功换一些钱财,也好解燃眉之急。 此外还细细数了几条。梁无訾说:“华岳派缺钱的这件事几乎无人知晓。此人要么窥伺很久了,要么在江湖上有极广门路,能打听到许多消息。” 东风道:“门路广的人其实不少。而且他讲得自己财大气粗似的,只要有钱,许多消息也可以买到。” 梁无訾摇头道:“我不愿意门下弟子担心,这件事就连他们都不知道。” 第三张笺则是明晃晃威胁,更看不出名堂,只说:“若贵派冥顽不灵,不愿出借《吴钩》武功,一月之后,某当来取你满门人头。” 众人商量一会,也没想出哪个人,或者哪教哪派有这样能力。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卫于踵板着脸孔,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有两个人不见了!” 第54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三) 不见的二人,一个叫做清武,一个叫做清镜,都是前三年入门的男弟子。 清武寡言少语,见到师父永远低着头;清镜则活泼开朗,每天练功都要提许多问题,招人喜欢。 虽然这二人性格大不一样,但因为年纪相仿,又是同时入门的,玩得却很好。卫于踵避着其余弟子,问道:“师父,还要不要去找他们?” 她声音压得已经很低,但徐于机一直跟在旁边不肯走,到底还是听见了。色变道:“师姊,你怎么能问这种话?” 卫于踵道:“我们压根不晓得敌人在哪。出去一通乱找,岂不是白白搭上许多条人命吗!”声音已经带上怒气。徐于机也愠道:“清武和清镜是我们师弟!” 梁无訾喝到:“都住嘴!”两人互不服气,转向师父。但就连梁无訾也十分犯难。 于理来说,卫于踵说的是对的,贸然出去找人实在是太危险了。可是于情来讲,徐于机说得也有道理,同门之间情如手足,同气连枝,决非随随便便可以割舍的。 眼见师父不答,徐于机大声叫道:“那是两条人命!” 别的弟子听见这边吵架,许多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内中满含惶恐。东风忙说:“也不要紧。我自己出去找,其他人留下来,这样好吧?” 张鬼方斜他一眼,没有讲话。梁无訾松了一口气,说:“有劳你了。” 东风想:“那贼人武功不知多高,且如今除了泰山派,武林中还没人注意他呢。”接着交待说:“我出去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还未回来,请你们也不要再找,直接想个办法,找少林、或者就近找终南剑派求援罢。” 第95章 他说得好像就要死了。张鬼方插嘴:“我要跟你一起去。” 东风说:“不行。”张鬼方不满道:“凭什么不行?你才讲过,要我寸步不离跟着你。” 丁白鹇拿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他们,就连宫鸴也忍不住瞥来一眼。 东风哑口无言,也不再提死不死的事,问了此地地形。梁无訾捡一根木炭,在地上画出一张地图。东风看了一眼,用脚把地图抹干净。 华岳派占地很广,是按正儿八经、香火鼎盛的道观建的。棂星门往里,左右钟楼鼓楼,中央一道龙虎门。后面是玉皇殿、后土殿、议事殿,周围偏殿拜三官三省、四御五岳,再往里是三清阁、一口井,还有一排山房,一半门内弟子居住,另一半留给香客。 若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找一通,一个时辰还不够翻遍这些偏殿的。东风想了想,把徐于机叫到角落,问道:“你师姊有点凶,是不是?师弟师妹有什么事情,更爱找你说。” 徐于机向来在暗暗与师姊较劲,当下说道:“是这样的。”东风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走?” 清武和清镜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清镜热心些,所以关系好,仅此而已。至于为何要走,徐于机也不清楚。 东风有点儿失望,但转念一想,华岳派既然是练的童子功,对弟子之间交往自然管得严格,难有什么隐情。 想了一会,他问到清武和清镜的铺盖,往被子里一摸。清镜被褥没什么异常之处,清武枕头底下塞了半只面饼,被子里发潮,有点儿湿漉漉的。 除此之外,两人兵刃和水囊都不见了。东风灵光一闪,跳起来说:“一定是清武把水打翻了。” 张鬼方不解道:“打翻就打翻,为甚么要出去?” 东风拿上长剑,出了门。走到徐于机听不见的地方,他才叹道:“恐怕因为师姊太凶了,他不敢说罢。” 清武敏感心细,晓得粮食短缺,自己藏了一点儿干粮,留待夜里偷偷地吃。结果面饼噎人,拿水来送时不小心打泼了。 若换做别人,找师姊再要些水,或者找别的师兄弟借水,未尝不能撑过去。偏偏清武性子怯懦,不敢和别人说。他又撑不到大家一起去取水的时候,于是只叫上最好的朋友,两人偷溜出去。 再算时间,若他们见过清莹师妹的惨状,再渴都不可能出去冒险。想来起床不久,他们两个就趁乱走了。到现在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东风握着剑,和张鬼方一路往里走。为了提防周围暗器,他们走得甚慢,但到井边也不过是一刻钟而已。 清武和清镜都不在这里,只有两对双钩丢在地上。东风转动辘轳,提上来一桶水,水亦是纯澈干净的。两个小道士究竟被抓去哪里,又是何时被抓走的? 张鬼方忽然叫道:“你看!” 东风循声望去,只见山房屋檐底下湿了一片,已经结冰了。按说华岳派好几天没住在这里,屋檐下不该有水才对。往前走得几步,又有一小滩水。 他登时醒悟过来,当是清武和清镜中某一个人,被那贼人抓走以后,悄悄拧开水囊,把水洒在地上。 东风大喜过望,沿着水迹一路往前走。从山房后面拐出,水迹愈来愈小,想来是囊中的清水所剩无多了。 最后一滴水点在三清阁旁边、正对紫微殿门的地方。殿门紧紧关着,东风深吸一口气,在张鬼方手上紧抓了一下,问:“怎么办好?” 张鬼方说:“我不晓得。” 东风不响,把张鬼方的手抓得更紧。见他神色有异,余光总时有时无瞥向旁边,张鬼方跟着一瞟,只见东方三清阁的屋顶上,有个看不清面貌的人影,似乎正在盯着他们看。 张鬼方会意,大声说:“但刚刚我想了一路。那个人要是当真厉害得出神入化,何必畏首畏尾,一下杀一个,一下杀一个?他冲进议事殿里,杀光所有人,一样拿得到武功。所以我想,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要么是忌惮宫鸴,要么是忌惮你。所以冲进去就好。” 话音未落,东风仿佛下定决心。手起剑落,劈开紫微殿大门。 紫微殿内一股血腥气味。与此同时,他听见一道风声从脑后传来。东风早有准备,头也不回,剑上仿佛长了眼睛,转到身后,挡开一颗蝗石。 那贼人“哈哈”一笑,说道:“这是某人和华岳派的过节,又不是和你的。你何必趟浑水?” 这声音嘶哑沉重,不像以前见过的人。东风飞身跳上紫微殿屋顶,朗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嘿嘿”地怪笑一声,并不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你又是谁?” 东风一咬牙,跳上屋脊上的骑凤仙人,足尖一点,高高跃起,飘飘落向三清阁。 那人好像想见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说:“对啦,你是‘一点梅心’。你是终南派的人么?”其中“终南派”三字咬得格外玩味。 东风惊怒交加,追到三清阁,那人声音却越来越远,隐在宫殿屋檐底下,看不见真容,接着人影跳出院墙,完全消失不见了。 而三清阁屋顶上,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儿,身穿小道袍,捏着空瘪的水囊,双眼圆睁,已经断气多时了。这次他却不是被暗器所伤,而是被一把小剑穿心而过。 方才他和张鬼方站在楼底,远远看见那个模糊人影,其实并非偷秘籍的狂贼,而是这个小道人的尸身。东风颓然坐在屋脊上,掩着脸想:“怎么办好?” 第96章 张鬼方轻功不如他,费一番功夫才爬上来,坐在旁边说:“他跑得真快。” 东风叹道:“轻功和别的功夫不大一样。有不少小门派,拳脚或者兵刃不那么擅长,轻功却很厉害。或许他拿了那些秘籍呢。” 张鬼方坐着不响。东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起那小道人尸身,说:“走吧。” 张鬼方说:“我来背他。”东风道:“不用。”径直跳下三清阁。打开紫微殿大门,果然另有个小道仆在地上,同样是被一剑杀死,血流遍地。东风默默把他也负在身上。 张鬼方跟在后面,东风想了想,说道:“你给他们打两桶水回去罢。” 回到议事殿,东风半边袍子都染红了。卫于踵看见那捏着水囊的小道人,再也撑不下去,当即痛哭出声。梁无訾怆然道:“这是清武。” 东风说:“我想也是。”清武心思比较细腻,晓得私藏一点干粮,所以偷偷倒水引路的也应是他。紫微殿里那具尸首则是清镜了。 昔日同门血淋淋躺在眼前,议事殿里好几个小弟子吓得昏过去。卫于踵擦干眼泪,忙前忙后,给他们喂水、掐人中。好容易大家都不哭了,卫于踵带领众人,念了一段《度人经》,算给两个小师弟做道场。 人心惶惶地捱到中午,卫于踵发下干粮,又给每个人倒了些水。许多人根本无心用膳,但也有几个饿坏了,不顾一切大吞大嚼的。 东风看着那半块面饼,怎样都下不去口。好容易捱到夜里,终于得睡了。东风直挺挺躺在被子底下,心里想的也是清武湿的被褥、空的水囊,怎样都睡不踏实。 经过清莹师妹的事情,没有人再敢出门上茅房,因此夜里安静极了。即使卫于踵不管,也没有人缩在被子里讲话。除了清莹发烧、偶尔哭闹,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过半了呢! 第55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四) 众人担惊受怕一整天,早已经精疲力尽。夜里大家像小鸡小鸭一样挤在一块,又静又暖。到了三更时分,多数人松懈下来,沉沉地睡着了。 东风却一点儿睡意也无。他想找个人讲话,手肘往旁边捅了捅。 张鬼方睡得正香,毫不睬他。东风心里怨道:“凭什么你不理我?”接着想到,张鬼方也算忙了一天,一会还要起来守夜。于是也不闹了,自己背过身去,躺着装死。 有一线低低的哭声,大约是在议事殿的角落里。东风一闭上眼睛,这线哭声就往耳朵里钻,搅得他不得安生。 他想,是谁在哭?披了衣服起身去看。角落里,清莹横躺着,面色赤红,呼吸急促,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卫于踵坐在旁边垂泪,梁无訾两眼红肿,华发凌乱,面色也难看得很。 东风问:“这是怎么了?” 梁无訾轻轻摇头,朝着清莹一指。东风俯下身一听,清莹反反复复念叨,说道:“我要喝水。” 卫于踵拿一个盛清水的碗,递到清莹嘴边:“喝吧。”清莹微微抬头,尝了一口,又说:“太热了,我要喝冷的。” 东风一摸碗沿,水明明就是冷的。 传说人在将死之际,五内如焚,除了冰水以外什么都吃不下去,谓之“烧膛”。梁无訾说:“再找不见大夫,恐怕凶多吉少。” 这种话照理不能说给病人听。但清莹烧得迷迷糊糊,根本听不懂,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只一个劲要水喝。 东风拿起水碗,端到门缝旁边,让外面冷风吹着。吹得碗中的水冷透了,他又端回来,交给卫于踵。 清莹喝到冰水,浑身清凉,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梁无訾太息道:“于踵,你回去歇着吧。” 卫于踵犹豫道:“师父,一个人照顾得过来么?” 梁无訾不答。卫于踵走了两步,回头嘱咐说:“师父,要是帮得上忙,随时叫我过来。” 梁无訾只是垂着头,盘腿坐在地上,好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东风反正睡不着,也在旁边坐下来,静静看着清莹。 两个人互不说话,过了好半晌,梁无訾忽然问道:“你说,那些出卖武功的门派,他们是怎么想的?” 东风道:“那个人信里不是说么,只要把功法借给他看,要名有名,要利有利。” 梁无訾说:“名呀、利呀,真有这样重要?” 东风说:“或许罢。” 梁无訾轻轻地一笑,说:“我觉得呢,人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名利。” 东风道:“未必呢。”梁无訾说:“你看我们华岳派。我才入门的时候,华岳还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呢。我看着它一天天凋敝下去,心里当然是着急的,但也从未想过要出卖武功,换回那些东西。” 东风说道:“梁掌门这么想,别的人却未必这么想。”梁无訾又笑道:“我们小门小派之间呢,自然存在一点感应。一定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东风问:“那末为什么有人甘心和他做交换?” 梁无訾不答这个问题,反而说:“江湖中人看不上我们华岳派,倒是不少华山脚下的老百姓,生了孩子天生体弱的,喜欢送来这里强身健体。这些人如何算得上是武林中人呢?” 东风道:“无妄之灾。”梁无訾说道:“今日自从清莹受伤,我就一直在想,非要逞骨气,害得别人丢掉性命,是不是太无谓了?所以我想,那些出卖武功的门派,大抵只是想要保命而已。” 第97章 东风不知说什么好。他到底是外人,梁无訾作何选择,他都不该置喙才对。 但他心里又有种深深的不甘,想,要是自己这些年没有荒废武功,或许能有一战之力,梁无訾也就不必为难了。 前半夜倏忽而过,月偏西山,他叫起张鬼方,仍旧坐在屋顶守夜。 在这空旷、清冷、充满鬼蜮的广场,刺骨寒风迎面刮过,一往无前。檐上结一层冷冰冰的白霜,手一碰便化了,手一离,它又像鬼魅一样现形。东风心情郁闷,往下轻轻叫道:“萨日!” 许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张鬼方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仰头问:“叫我作甚?” 东风其实就是想逗一逗他。“萨日”在吐蕃话里是厉鬼的意思。东风笑道:“你既然是‘萨日’,应该不怕鬼罢?” 张鬼方莫名其妙,东风解释说:“就好像酆都大帝一样,你比别的鬼还厉害,一叫你的名字,他们就害怕了,被镇住了。” 张鬼方虽然不明白,但听出一些弦外之音,附和说:“那就不怕吧。”东风趴在檐上看他,胸膛贴着冰冷的瓦片,觉得好像定了一些。天清一些,月光也明亮几分。 张鬼方说:“你下来坐吧,屋顶风大。” 东风说:“不要。”张鬼方便脱了外面的棉袍。东风说:“我不怕冷,你才要担心着凉。” 张鬼方冷笑道:“这样天气,谁要脱棉衣给你。”东风不响。张鬼方脱掉最外面的袍子,又脱了中间夹祅,扔到屋顶上说:“给你垫着。” 东风便伸手去接。手指相碰的一刹那,殿门里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音。每个动作都放得极轻。 东风一时僵住,皱眉想:“是谁这么不要命了,半夜出来送死?” 慢吞吞地,殿门打开了。东想要把那不知死活的小道斥回去,不想一低下头,门内站着的竟是徐于机。 徐于机提背着一个小包袱,双钩系在腰上,鞋子提在手里。没想到在这里就被发现了,他强自镇定,冷着面孔问:“你们在作甚?” 东风拿过半空中的夹袄,神情自若,打量他道:“你要给清莹师妹请大夫?” 徐于机不响,东风拖长声音说:“哦……你半夜出门,又是想去茅房?” 徐于机道:“不是。”东风说:“那你要去干嘛?” 徐于机咬咬牙,说:“我、我要去水井。我怕他们起来、没、没有水喝了。” 就在白天,张鬼方才挑回来几大桶水。一时喝用是绰绰有余的。东风静静看着他,张鬼方则听得一乐,问道:“你去挑水,空着手去,用什么装呀?” 被轻易揭穿,徐于机面色涨红。但他生怕惊动同门,不敢大声说话,只哑着嗓子说:“你们不要管我。” 东风沉声道:“你是要逃走,是吧。” 到底是个半大少年而已。何况徐于机一直得师父青睐,没被别人训斥过。东风冷下声音,他便把头低着,看自己的光脚。 东风又说:“你提着鞋子,怕别人听见你脚步声音,是吧。” 徐于机往后缩了缩。东风嗤笑道:“缩头乌龟。”徐于机惊怒交加,抬起头道:“你!”赶紧收住声音。东风说:“我讲错了么?师妹还躺在里面,师弟的大仇没有得报,大家走不脱,你就想要自己跑了。” 徐于机颤声说道:“我、我凭什么要和他们一齐死?” 东风笑道:“要是今夜别人想走,我不会说这样的话。但你自己明白,梁掌门想要传位于你,你也总和师姊较劲,心里是想做掌门的。真正碰到事情,却做了逃兵,逃跑了。” 第56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五) 东风讲话轻声细语,压得很低。虽然是在责备他,但一段讲完,殿里还是静悄悄的,并没任何人听见。 徐于机被他激得恼恨无比,走出来关了殿门,冷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若还要留在这里,只怕命都没了。更别提掌门不掌门了。” 晓得和他已经讲不通,东风干脆叫道:“萨日!”张鬼方一应声,东风说:“把他穴道点了。”徐于机又惊又疑,撒腿就跑。然而他脚上未穿鞋,跑起来磕磕绊绊的。张鬼方紧赶了两步,手臂一长,把他牢牢捉在手里。东风又说:“点‘膻中’。”张鬼方一下点在他膻中穴上,徐于机立马瘫软下去,动不得了。 张鬼方将他拎到墙边放好,东风感叹说:“真好呀!” 张鬼方不解道:“什么真好?”东风说:“以后碰到什么事情,我就叫:萨日!就像那些个道士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样。你就帮我解决了。” 而在角落里,徐于机挣扎半晌,始终冲不开穴道,气得七窍生烟。听见东风与张鬼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他低声喝道:“你们两个是在害人命!” 东风扫他一眼,问:“你就算走了,又怎知道那个恶人愿意放过你?” 徐于机答道:“清武和清镜不是死了么。” 东风道:“这有什么干系?”徐于机冷笑道:“我想过了,若他们是死在井边,你一刻钟、两刻钟足可以来回。但你许久才回来,可见那人是先活捉了清武和清镜,后来才杀的。” 这叫东风不禁称奇。他和张鬼方只同众人讲了,清字辈师兄弟是偷溜出去打水,不幸遭了毒手。徐于机能从一句话猜到许多东西,确实有些急智在。 第98章 徐于机又说:“若我真被他抓住,我便喊说,我已离开华岳派啦!他干嘛要针对我一个人?所以你俩快快放了我罢。” 被点了穴道丢在地上,徐于机简直破罐子破摔,再也不见半点羞惭了。东风想:“若被抓住了,你怕是要把武功双手奉上罢。” 他心里有气,故意对着徐于机笑笑,说:“我偏偏不要放你。等天亮了,师弟师妹出来一看,问,师哥怎么被点了穴道,扔在这里呀?我就说……”最后一句故意拖得长长的。徐于机怒道:“你敢!” 过得小半个时辰,徐于机嘴里“哼哼”有声,呼吸急促,似乎痛苦极了。张鬼方走去踢踢他,问:“你怎么回事?” 徐于机恶声恶气说:“你这个吐蕃贱人,吐蕃土匪,谁要你管。” 张鬼方嗤道:“谁想管你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土匪?”把徐于机衣袖扯了半幅下来,团成一团,塞在他嘴里,又把他翻面对着墙壁。徐于机有苦难言,只能从喉咙里“嗬——嗬”地呻吟。 东风探头下来问:“怎么回事?” 张鬼方道:“我看他就是装的。”东风却有些担忧,跳下来一看。只见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滚落,后背凉浸浸的,一片冷汗,着实不像作伪。东风问:“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么?”徐于机咬牙不答。 东风把他翻回来,一探脉搏,竟然隐隐有经脉逆行、走火入魔之像。想必徐于机强自运功,想把穴道冲开。但张鬼方点得太使劲,反而弄得他真气回流了。 这样下去非受伤不可。拖得久些,甚至可能经脉断裂,以后再也练不得武功。东风给他解开穴道,放在地上躺着。 张鬼方凑过来看,小声问:“真生病了?” 东风没好气道:“怪他自己。”徐于机一时半会动弹不了,顶多能够翻翻白眼而已。东风坐回屋顶上,反而张鬼方内心有愧,时不时照看他一下。 缓了好半天,徐于机忽然开口说:“汗流到眼睛里了。” 张鬼方说:“我替你擦。”拿了手帕,在徐于机眼角按了按。徐于机猛然伸手一抓,将他手腕拉下来,张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张鬼方吃痛,怒道:“小兔崽子!”徐于机把他推开,一溜烟窜到广场中央。东风惊道:“快回来!”就要去追。徐于机跑得气喘吁吁,跑边跑边叫:“你来追呀,你、你一走开,其他人就死光啦!” 看来方才经脉逆行,不过是他使的苦肉计而已。被他摆了一道,东风惊恨交加,说:“快把宫鸴叫起来!”一剑破开门闩。不想打开殿门,梁无訾静静站在门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说:“他一定要走,那就走吧。” 东风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梁无訾说:“睡不着,起来看看。”没有多的话了。 思来想去,东风还是忍不住问:“你听了多久?” 梁无訾叹道:“都听见了。他一定要走,那就顺其自然吧。于机讲得亦有道理,如果那人只是想要武功,不会太为难他。” 说是这样,梁无訾双眼却一瞬不瞬,看着广场另一端。 在那边,徐于机一身深蓝色道袍,渐渐融入深蓝夜色。他拼尽全力往前跑,袖口高高飞起,这辈子大概没这样快过。 东风想,到底是个小孩子而已。心里生出懊恼和悔意。恰好宫鸴醒了,他便拉着张鬼方,说:“我们去劝劝他,实在劝不动了,多少送他到山下。” 梁无訾深深一礼,说:“有劳了。”到底还是记挂着徐于机。二人拿了兵刃,飞快掠过广场。 绕过后土殿,徐于机还是不见踪影。东风想,这人怎么跑这样快?莫不是躲到殿里去了?停下来四处搜寻。 夜风里一股冰冷的土腥味。东风怕惊动暗处的贼人,只敢轻轻地唤:“于机,于机,先回来呀!” 张鬼方好奇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劝他?” 东风默然半晌,才说:“他一个小孩儿,武功不过那样。孤身闯荡江湖,有什么好处呢?”张鬼方道:“想不到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因为这个。还有两个缘由是东风未讲的。第一是,他前半夜和梁无訾聊过天,虽然不能往外明说,但看得出来梁无訾心生退意,或许不打算硬撑了。 第二是,他觉得徐于机叛逃,将来长大一定要后悔。他心里就是无端这样想。 找遍后土殿,徐于机不见踪影。东风推开玉皇殿的大门,心已高高悬了起来。好在殿内空空荡荡,更无血迹,只有玉皇大帝法相高高端坐着。案上供品多日未换,积了厚厚灰尘。 忽然之间,一道影子在供桌底下一闪。东风轻声笑道:“于机,现在回去,大家都不怪你。”说罢走去掀开桌布。桌底下“吱吱”叫了几声,原来是只偷供品吃的大老鼠。 东风失望至极,说:“这里好像也没有,我们再往前找找罢。”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一声凄厉大叫,道:“求求你!求求你!”正是徐于机! 两人循声飞奔过去,穿过龙虎门,但见双钩散落,一个身影仆倒在地。身体还是热的,咽喉被利剑割破,已经没有生机了。 东风再不想管什么飞蝗石、报天功了,有胆子杀人,没胆子现身出来、决一死战么?抽剑在手,怒极大叫:“你是谁!” 他屏住呼吸静听,只有“是谁——”“谁——”的尾音随风飘荡。那人没再出声。东风又叫:“为什么杀他!”那人还是不响。 第99章 东风脚尖一点,依次跃上龙虎门、偏殿,最后跳到玉皇殿顶上。这是华岳派最高的屋顶了,风声如吼。从此地俯瞰下去,除了远方议事殿,一切楼舍不动不响,像盐、糖溶化一样,浸没在夜色当中,边缘已经不分明了。 要《吴钩》,徐于机一定不会不识相,不会舍命守护这本功法。为什么还是死了呢? 或许那人意不在《吴钩》?或许他卸磨杀驴,又或许他看不惯叛徒?一切疑惑都只能吞回肚里。衣服被吹得冷冰冰的,东风跳下来说:“我们快回去。” 抱起徐于机的尸身,二人匆匆赶回议事殿。梁无訾还站在门口,姿势也未怎么变过。 丁白鹇听说了前情,迎上前问:“劝回来了?” 东风摇摇头,张鬼方把尸身放在阶前。徐于机两眼圆圆睁着,双唇微张,不知是在惊讶还是在告饶。梁无訾颤声道:“于机?”徐于机当然不会应了。 接任掌门以来,梁无訾从未遇见过如此骇人的事情。纵使大家再谨慎,一天之内,清字辈的弟子二死一伤,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叛逃惨死。 丁白鹇劝道:“梁掌门,人死不能复生……” 梁无訾好像没听到一样,呆站半天,突然下定决心,把殿里那个铁箱抱了出来。独自走到广场另一边,朗声说:“不才华岳派梁无訾,不知得罪了何方贵人。如今知难而退,门派秘籍一应都在这里了。” 议事殿门边隐约能听见她声音。东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抓着张鬼方的手腕。张鬼方低声说:“别气,别气。” 虽然没人应答,但大家都知道那人在听。梁无訾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退开三步,又说:“阁下信中曾经提过,愿用财帛换取这一箱东西。我华岳派不求他人财物,但求一闻阁下尊姓大名。”还是无人应她。 【作者有话说】 七夕会有个好玩番外! 第57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六) 华岳派小弟子们一个个睡醒了,呵欠连天,把被子费力叠好、铺盖卷起,堆在墙角。 有个胆大的,眼见白布多盖了某个人,悄悄走去掀起一角。一看之下,他忍不住叫:“徐师兄!” 其他人也围过来看。徐于机在门中人缘好,武功也厉害,是许多师弟师妹崇敬的榜样。见他如今冷冰冰躺在地上,大家悲痛万分,纷纷掉下眼泪。 这次不消卫于踵带头了,众人自发念了《度人经》。东风靠在殿外,听里面嗡嗡作响,黑压压一片诵经声。 “道言: “夫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五星,亦有亏盈;至圣神人,亦有休否;末学之夫,亦有疾伤。凡有此灾,同气皆当,齐心修斋,六时行香,十遍转经,福德立降,消诸不祥,无量之文,普渡无穷。” 不管好人坏人,终于都有身死的一天。他所做的事情是善是恶,对活人而言还要头疼一会,对他自己却一笔勾销了。 念罢经文,又有个人问:“师父呢?”梁无訾从外面进来,脸上皱纹更多。东风想,其实不是皱纹多了,而是身体空了,变小了。皮肤还是那么大一张,自然显得面上有褶皱。 清莹伤势不能再拖,天光一亮,梁无訾即请丁白鹇送她下山,宫鸴当然也要陪着。东风和张鬼方多住了三日,风平浪静,再也无一人遇袭。东风悄悄去看过那个铁箱,里面秘籍整齐叠着,从无翻动的痕迹。 第四日上午,两人终于辞行了。回到寄养暗云的客栈,张鬼方跑去和马说话。东风要了一间上房,要水沐浴,一洗就是一下午。 一连紧张好几日,乍然松懈下来,两个人气氛又有点儿要命。那天那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光景却已经变了。节物风光不相待。装作没事么,窗户纸已经捅破一个孔,补不回去。 吃夜饭的时候,东风叫了两碗面条。面条不像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大盘菜,各吃各的。上桌就可以闷声对坐,互不理睬。 张鬼方鬼鬼祟祟,吃一口面,抬头看一眼东风。东风没好气道:“拿我下饭呢?” 张鬼方忸怩道:“现在没有别人了。” 东风只当听不懂:“没有别人又怎么样?” 张鬼方心中真叫懊恼,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荔枝教他永永远远地放坏了?还是说今年坏了,明年依旧可以结出来?越想越沮丧。 吃完面条,东风着人收拾了桌子,又出去转了一圈,看华山夜景。再回到客店屋里,张鬼方还愣愣坐在桌子前面,姿势都未曾变过。东风走上去,站在他身后,问:“张老爷,想什么呢?” 张鬼方不答,转过半边脸,眼神忧愁。东风说:“别想了。”一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长,白里透粉,和衣袖几乎融为一体。 张鬼方想:“意思就是叫我别想了么?”默不作声。这时东风微微俯身,在他额角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张鬼方浑身一抖,叫道:“你……”东风笑笑,飞快跳上床铺,放下床帐,把自己挡住了。 究竟亲到了还是没亲到?说不定只是呼出的一口气,从他额头轻轻吹过呢。张鬼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额角又痒又酥,什么都想不明白。可是他不敢去挠,宁可一辈子想不清事情。 第二天,两人一齐去看望清莹。清莹住在医馆里面,因为年纪小,又练过武功,身体不错,伤势已渐渐痊愈了。丁白鹇喜欢逗小孩,每天贴身照顾,和她俨然做了好朋友。 第100章 既然一切都好,东风也就放下心来,准备回长安了。临别之际,宫鸴忽然赶来医馆,手里捏一张纸,匆匆说:“梁掌门来信了。” 既能把信送到宫鸴手上,想来并不是那人卷土重来。东风问:“讲了什么?” 梁无訾托人捎话说,秘籍已被那人拿走,墙缝中塞了一张笺。 接着宫鸴展开手里那张纸。纸也好,字迹也好,与他们在华岳派见过的别无二致,正出自那怪盗的手笔。 和之前的的笺不一样,这次只写了三个大字,是:何有终。 以前东风在终南剑派,与其他大派颇多来往。他又能够过目不忘,确信从未听过“何有终”这么一号人物。 问宫鸴,宫鸴不响摇头。问丁白鹇,丁白鹇说:“不仅白道没有,其他教派也没这个人呀。”最后装模作样地问一下张鬼方,张鬼方说:“吐蕃肯定没这个人。”他们现在单知道姓名,连何有终面貌身材都不知道。名字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东风打定主意,当即赶回长安,却不急着回肖家村。张鬼方问:“要去哪里?” 东风道:“你不是想去曲江池,上次又没去成么?这次带你来看了。” 虽不知冬天残荷有何好看的,张鬼方却很开心,想,这么久的事情他都记得。到了曲江池,舞榭歌台底下,一片茫茫白水,上面方的尖的,零星支棱着枯的荷叶梗。东风问:“好不好看?” 张鬼方斟酌道:“好看。”东风扑哧一笑,说:“张老爷真不会讲话。” 张鬼方不服气,问:“那要怎么讲?” 东风倚在桥栏杆上,道:“若不好看,你就直说,不喜欢。我们去别的地方。” 张鬼方说:“那张老爷要是喜欢呢?” 东风不答,转而说:“今天其实有别的事情做。”跳到路上往前走。张鬼方一路跟着,进了一片竹林,又从竹林进到一间小屋。 坐下不到一刻钟,海月亲手提着食盒,进来笑道:“‘一点梅心’大驾光临,怎不知会我一声?” 东风介绍说:“这是海月。”也笑道:“我们两个坐在这里,已经是知会你了。” 海月摆出手炉,又摆出一碟金乳酥,卷起袖口煮茶。一面问道:“这位吐蕃客人是?” 张鬼方忙放下糕点,答说:“我叫……”名字还没说出口,东风按住他,笑笑说:“这里问问题要钱的。” 海月大笑道:“不讲我也知道。这位姓张,张鬼方,化名叫做冈仁迥乃,去过盟主生日宴,对不对?” 张鬼方瞪大眼睛问:“怎、怎么知道的?” 海月道:“这是我吃饭的家伙,若问这个问题,一千金都不行。”又说:“这位是‘一点梅心’的朋友?” 东风啜一口茶水,慢悠悠说:“这个问题也要花钱。”说着在桌底下捏了捏张鬼方的手指。他才摸过茶杯,手心暖洋洋的。张鬼方心脏砰砰直跳,从耳根子开始发红,飞快红到面颊。海月看在眼里,笑而不言。 喝过一壶茶,东风说:“这次来找你,还是想要打听一个人。只是这人你未必听说过。” 海月佯怒道:“只要此人在入过门派,留过姓名,我就一定知道。” 东风便蘸了一点茶水,在桌上反写了那三个字,一面说:“人可何。”看了张鬼方一眼,又说:“有无的有,始终的终。” 海月对着桌上三个水字,沉吟道:“确信是这三个字?” 东风说:“是这三个字不错。”海月也边写边说:“要是叫‘幼钟’叫“友忠”,我倒是听说过。叫‘何有终’的,我是从来没见过。” 张鬼方插嘴说道:“这个人武功很好,跑得很快,暗器功夫也好极了。” 海月问:“长什么样子?”张鬼方说:“没有见到。”海月哈哈一笑,道:“那么这样的人可多了。你身边‘一点梅心’,武功就很好,跑得也快,一气跑到吐蕃那边去了。” 他们两个打趣自己,东风充耳不闻,拧着眉头不响。要是连海月都不知道,证明此人从未以“何有终”这个名字行走过。 如果他有别的化名,正经拜过师,那还说得过去。但如果他从来只叫这个名字,深居简出,却学得这样一身功夫,那就太可怕了。 既然连海月也不晓得这个人,多留无益,两人嘱托她多留心,旋即拜别海月,从屋里出来。东风牵过马,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回家吧。” 张鬼方点点头,忽然对他眨眨右眼。东风失笑道:“张老爷挤眉弄眼的,做什么呢?” 张鬼方奇道:“张老爷没有挤眉弄眼,它自己动的。”说着眼皮又是一跳。东风说:“张老爷犯困了?” 张鬼方自己也甚为不解,摇摇头,骑上暗云。东风拍拍马首说:“辛苦你啦,快些回家罢。”挤坐在马背上, 一夹马腹,暗云四蹄踏云,飞也似地冲出竹林。往西行至大安坊,跨越面前一道渠,再往北走一段路,很快就能回到肖家村。 张鬼方却突然一扯缰绳。暗云长嘶一声,猛然停住不动了。东风从马背上跌下来,看他面色难看,忧心道:“张老爷怎么了?” 张鬼方道:“我有点心慌。”东风说:“我来骑马?我们快些回家。”张鬼方摇头道:“不是累了,就是心慌。” 他把东风拉上来,调转马头向东,又说:“我要去拂柳山庄看看。” 第101章 第58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七) 马不停蹄赶到拂柳山庄,天色黑透。东风问道:“为什么要来?” 张鬼方说:“我就是心里发慌。”抬起头往上看。山庄主屋伫立在崖边,安静宁谧。仰得脖子都酸了,仍看不出什么名堂。 见他执拗的样子,东风说:“我们上山看一眼,但你千万别给柳栾抓住了,好么?” 庄内原有几个家丁守在门口,今天不见他们踪影,大门却洞开,像一张黑幽幽巨口。 犹记得那道迷晕人的吹箭,张鬼方把外衣脱下来,揉成一团护在身前。放轻脚步,深吸一口气,跨入门内。一脚下去,没有动静,再一脚,还是没有动静。 拂柳山庄人丁虽然稀薄,可现在饭点刚过,正当是热闹的时候。仔细一看,庄里不单没有人声,就连灯火也没有一盏。东风手指挂在张鬼方腕上,虚虚捏着,说:“不会搬家了罢?搬家也没关系。我找海月一问便知。” 张鬼方说道:“不应该。柳栾为了拂柳山庄,耗费这么多心计,怎么可能说搬就搬?” 东风心想也是。一直走到山路上,并无任何人拦他们两个。东风说:“若不是搬家,他们都去哪了?” 张鬼方道:“上去看看吧。”这条小路他们走过好几遍,拾阶而上,一刻钟就能走到山腰。 行至半途,张鬼方皱皱鼻子,手一紧,说:“不对劲。” 东风道:“怎么不对劲?”张鬼方说:“你有没有闻见味道?” 数九寒冬,树叶都落光了。山风冷得像小刀子,哪里闻得见味。东风说:“没有。”张鬼方说:“有股铁锈味儿。” 正说这话,东风脚底觉得一滑。最近大半月没有下过雪,东边山路又向阳。要是有冰,早就应该化没了呀。东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晃而燃,附身照亮地面。 一片红。冰是红色的!东风内心一紧,跳将起来,飞也似奔往山上。张鬼方抄起长刀,紧紧跟在后面。一刻钟路只走了半刻钟。走到尽头,锈味愈来愈浓,绵绵密密,每一口气吸进鼻子,都带有挥之不去的甜腥味道。一个黑影横卧在台阶尽头。 他跑上去扶起那人,身体已经僵了。东风拿火照着,那人穿着家丁的灰衣服,面孔冰冷。张鬼方觉得有点眼熟,想了半晌说:“这是当初把我骗过来的那个。” 再往前走,柳御后心中了一刀,仆在树下,旁边就是他师妹。主屋里面更是触目惊心,横七竖八,墙上溅满鲜血。这些人死去都有两三天了,多亏冬天天气冷,尸身算得完好,没有开始腐败。 把屋里屋外的尸身摆在一处,略一清点,竟有二十二人之多。其中半数是家丁,半数是拂柳山庄的弟子,柳栾却不在。东风有些担忧,拽着张鬼方袖口不放。张鬼方焦躁不已,在原地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柳栾呢?柳栾呢!” 东风说:“你别着急,我们再找找。”张鬼方不能发火,只能拼命抓自己头发,把辫子全抓散了。东风拉过他手说:“别抓了!我们去找!” 张鬼方说:“是不是他想逃,把所有人杀掉了?”东风说:“不可能,你才说过呢,这是他拿一辈子偷来的东西。” 张鬼方痛苦不已,蹲在地上吼道:“那是为什么!”东风说:“我们去屋里找。”张鬼方叫道:“找过了!什么都没有啊!” 东风脑海里灵光一现,说:“我知道了,有个地方。”才一松手,张鬼方就发狂一样往屋里跑。进门槛时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东风吓了一跳,叫道:“张老爷!” 张鬼方一点儿痛都感觉不到,把屋里箱子柜子砸了个干净,又说:“什么都没有!” 东风走去旁边耳室,这里是暗道的入口。当初张鬼方没和他一起上来,因此不知道这个地方。 打开地上的大箱,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叫道:“张老爷,快来。” 张鬼方冲进来,见到箱里有一道暗门,急吼吼就要往里跳。东风死死拉住他,说:“你看,这是掉在旁边的。” 东风递过来一张纸笺,笺上赫然写的是:“某素闻贵庄《三忘刀法》乃天下第一之刀法,若有幸能借阅几日,愿以财帛交换。某顿首。” 和写给华岳派的纸笺只差几个字,又是那个“何有终”! 从小到大,从他娘、他阿波拉惨死以后,张鬼方心里只有报仇这一件事情。练他不喜欢的武功,远离故乡,劫官银,都是为了报仇。甚至断指之痛他也不在乎,因为他将要报仇了。 然而就在拨云见日的时候,这个不知哪里来的何有终,忽然把柳栾满门屠个干净。张鬼方当真快要疯掉了。 东风在他耳边轻轻叫:“张老爷,张老爷!”一面使劲推他肩膀。 他勉强抬起头。东风拉开暗门,说:“这个暗道其他人都不晓得,只有柳栾知道。他或许是从这里跑了。” 张鬼方强打精神,说:“对。”提起长刀,钻入暗道之中。东风说道:“你等等。”去拿了一盏油灯,举在手上。 等东风也下到密道里,张鬼方已只身走远,身影消失在暗中,看不见了。东风急得叫:“张鬼方!” 张鬼方不答。这一截暗道又黑又窄,要是恰好撞见柳栾,被他砍上一刀,真是躲也没处可躲。东风往前走了十丈,还没有找见张鬼方。感到背上一滴冷汗,顺着脊梁,冰凉凉滑下来了。他站在原地,颤声又叫:“萨日,萨日!” 第102章 油灯只能照清脚边的路。过了一会,这片亮光一暗,张鬼方当真走回来了。东风将他紧紧抓着不放,说:“要是碰到柳栾怎么办?” 张鬼方冷道:“那我就和他你死我活。”东风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气话了,更不敢松手。 拉拉扯扯走了半天,地势稍宽,张鬼方的脉搏跳得也不那样快了。东风才说:“不能够你死我活,只能你好好地回来。” 话音刚落。余光里有道影子一闪,疾如风雷。张鬼方喝道:“谁!”就要往前追。 见他连自己的话也听不进,东风心中气苦,说:“别去。”从怀中掏了一粒铜板,朝那影子弹出。那影子一声没出,在暗里挣了挣,不动弹了。 两人慢慢走过去,举灯一照,原来是一条躲着冬眠的土蝮蛇。张鬼方叹道:“没事,是蛇而已。” 东风不响,打定主意要秋后算账了。再往前走,面前是一道岔路,一条阶梯向旁边拐去,就是当年关柳銎的地方。东风停下来,也不讲话,意思是:“往哪边走?” 张鬼方站定,细细听了一阵。 说静不静,此地其实有许多种声音。第一是他自己的心在狂跳,“咚咚”两声,紧接着耳朵里“哧”一声,流过一股热血。 第二是东风的呼吸声音,平时悠长安宁,现在有点急促,要么是紧张,要么是生气了。 第三是从密室那边传来的,“呜呜”的阴风声响,像极陇右夜里的声响。上次他们凿开石壁,留了一道大口子在墙上。冷风吹入山洞,从那道口子灌进密室,就是这个声音。 而在阴风底下,另有一种“呼呼”响动,像一个人在喘气。蛇是不会有这样声响的。 东风也听见了,横剑护在两人身前,另一手举着油灯,一步一停地走下台阶。走到底了,他一脚踢开密室铁门。只见地上蜷着一个瘦巴巴老头,细细照了半天,才看出他身体还在微微起伏。胸口插着一把黑色短刀,正是和“十轮伏影”相配的那一把。 张鬼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那老头翻过身来。是柳栾!柳栾剩得半口气在,神志不清。听见有人的声音,他便喃喃说:“救救我,求你了。” 张鬼方怒极反笑,把柳栾肩膀踩在脚底,咧开嘴说:“救你?柳栾,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柳栾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迷迷糊糊睁开一边眼睛,很快又闭了起来。他肯定看不清东西。见了张鬼方,他也只说:“少侠,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 张鬼方不答,脚下越来越用劲,把柳栾肩头踩得咯吱作响。不知为什么,见到仇人凄惨可怜的样子,他心底一丝快意也无,反而空落落的,反复只想:“阿波拉,我报仇了!我要报仇了!” 柳栾吃痛,连连地咳嗽,咳出的血沫子溅到张鬼方靴上。张鬼方冷笑一声,在柳栾衣服上擦碾干净。 可惜柳栾仍未认出他来,还在哀求说:“少侠,只要你救我,我给你银子,武功,你想要甚么都好。” 要不是柳栾设计抢来拂柳山庄,甘心做个普通族弟,这场祸事未必会栽到他头上。 且他不会真正的《三忘刀法》,碰到何有终,甚至不能弃秘籍而保命。桩桩件件事情,仿佛冥冥中有天定,不知这算不算果报? 张鬼方开口欲说:“我要你的命!”东风站在旁边,心念电转,忽然把他拦住了,抢道:“是谁害的你?” 柳栾喘道:“谁、谁?我不认得。”东风问:“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蒙面、易容?” 柳栾说:“他没有蒙面,他模样……” 说到此地,他停下来咳嗽。东风心急如焚,催促道:“他什么模样?” 柳栾吐出一口浓血,眼神霎时之间清明了,也不咳嗽了,盯在张鬼方脸上不放。张鬼方脚下使劲,恨道:“说啊,柳栾!” 柳栾冷冷一笑,齿缝之间红红黄黄,全是血沫。只听“咔嚓”一声,他肩膀被张鬼方踩断了。但他好像不会痛一样,表情丝毫未变,笑道:“张芝,我早打听到了,你们住在肖家村,是吧。” 张鬼方心下一紧,一声不响。柳栾说:“我收拾不了你们,但我告诉他,这套刀法普天之下只有你和柳銎会。” 刚才他说一句要喘许久,现在却口齿伶俐,流畅清楚。张鬼方恨声狂叫,把他胸中短刀抽出来,高高举起,就要再捅回去。 刀未落下,柳栾从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浸透靴子。一辈子经营心计、大奸大恶、背信弃义的柳栾,彻彻底底断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的角落,某女巫的第一个预言悄悄应验 最近好冷清(打滚) 第59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八) 一刀插下,正中柳栾的心口。但是柳栾已经不会呼痛,更不会动弹。张鬼方将他一把提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凶相毕露。舂年糕似的怒掼几次,柳栾四肢全断了,软绵绵瘫在地上,角度奇怪至极,脸上的笑容却像铁铸的一样,依旧一动不动。 东风站在旁边,看见此情此景,议事殿中的诵经声又发出芽,在他耳朵里回荡不休。他摇摇头,把这声音赶出脑海。 发泄过一通,张鬼方精疲力尽,拄着刀歇息。东风将油灯举起,转身出了密室,说道:“走吧。” 张鬼方抬起头,灰眼睛一片迷茫,问:“走去哪?” 第103章 东风哼了一声,径直往前走。张鬼方略略犹豫,还是丢下柳栾,也从密室里出来了。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快走到山脚,东风才嘲笑道:“我以为,你要和柳栾待一辈子呢。” 张鬼方委屈不已,说道:“我恨死他了,但我还是出来了。去哪里这么着急?”东风冷道:“你没听见他讲末!三忘刀法在你手上,何有终已经知道啦!” 被他一激,张鬼方立马想:“柳栾死了,我死了也就死了。” 这话并没说出口,东风却像有感应,猛地转过身,冲他又是冷冷一笑:“你死了就死了,可别要牵连柳前辈。” 张鬼方想:“我又没说话。”心里仿佛压了大石头,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单在胸中翻涌。东风说:“走呀。” 张鬼方抬起右脚,想要往前走,眼前忽然一黑,全身上下奇重无比,被一股大力往下直拽。 他扶着墙壁不动,东风气急道:“柳栾已经死人一个,再折磨他也没有用。你这么流连,我可先走了。” 张鬼方不答,只见一切很慢。东风尖声叫道:“张鬼方!”而天顶慢慢变远,他自己顺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样一倒,东风吓了个半死。好在张鬼方呼吸稳健,并无断气之兆。只是背上全是冷汗,手指凉冰冰的,摸起来叫人沮丧。 多亏东风从小练武,否则真不知如何背一个大活人。又高又重,不晓得自己抓稳了,脚还总要掉在地上。 连背带拽,好容易把他弄出暗道。东风吹一声哨子,叫道:“暗云!”飞雪暗云如约跑来。 东风看着张鬼方犯难,又想起自己所开那个玩笑。只要叫一声“萨日”,张鬼方就当跳出来,替他把一切事情解决了。 现在叫一定是叫不醒。东风扯下张鬼方腰带,捆了半天,把他缚在自己身上,不至于从马背上掉下去。接着费劲骑上暗云,一夹马腹,道:“驾!”暗云穿林而过,不出一盏茶时间,拂柳山庄已看不见影了。 城内宵禁开始,骑马是走不通的。若要从城外绕过去,肖家村旁边乃是禁苑,加起来须得绕四十多里路。东风看看天色,与其费时费力绕路,还不如等天亮,直接从城里穿过去。 但是深更半夜,哪里找得到没打烊的客栈?他勒住暗云,慢吞吞踱了一路,到处都是一片黑。 要是张鬼方能讲话,他也不至于这样孤立无援。东风好一阵灰心,也懒得再找客殿,干脆找见一棵大枯树,拂清地上落叶。再把张鬼方背下来,放在树底下躺着。 他把自己外衣解下来,给张鬼方盖着。许多事情他自己也能做得来,但是霜寒露重,真是一个冷夜。 离天亮至多还有半个时辰。东风靠在树干上坐着,只觉天高地广,好像有一瞬间,所有人都把他忘记了。他又没法真跟暗云聊天。 叹了一口气,他轻轻叫道:“张鬼方?” 张鬼方一动不动,静静躺着。东风凑到他耳边,笑笑自己,又叫:“萨日?” 张鬼方仍没有反应,身体在夜色中微微起伏。东风一迭声叫:“萨日!萨日!”他也不应。 看着他似动非动的耳朵,东风心想:“真有这样好玩?”伸出两根手指,一上一下,把他耳尖拈住了。 是烫的!大风大雪的时候,最早掉下来的就是耳朵。一个人要是晕了,耳朵怎么会烫?东风惊怒交加,在他肩膀上使足劲一推,脚下一踢,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张鬼方不应。东风有点担忧,伸手背去他额上一碰。额头倒是凉的。东风登时怒道:“别装了。” 张鬼方这才缓缓翻过身,看着东风不响。东风又问:“什么时候醒的?” 张鬼方说:“之前醒的。” 等于没说。东风追问道:“之前是多久?”张鬼方只得说:“刚从拂柳山庄出来罢。” 东风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看我着急,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张鬼方想了半晌,居然点点头。东风心里千言万语要说,又怕再把他气晕过去一次,最后只道:“学坏了。”张鬼方又点点头。 东风气得坐远,绕到树背后去。张鬼方裹着那件外衣,也一点点蹭过来,坐在他身旁。东风冷笑道:“不要爬东风老爷的床。” 张鬼方嘴角微微一勾,笑了笑,说:“这里根本没有床。”非但不走,反而贴得更紧了。东风背过身说:“我算是明白了,遇到事情,你根本不要命的。更想不起还有我这一号人。” 张鬼方道:“那下次你劝劝我。”东风先怒道:“还有下次!”又说:“谁要劝你,你和一头牛一样!” 张鬼方不响。东风心想:“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稍微转回来一点。 只见张鬼方嘴唇紧紧抿着,几番张口,都又闭了回去。东风问:“你究竟要说甚么?” 张鬼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不用劝我。” 东风别扭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张鬼方道:“以后我又犟了,不听你话了,你就叫,萨日。” 他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说得费劲极了。东风被他逗得一乐,又问:“叫萨日有什么用?” 张鬼方说:“只有你知道这个名字。听见这个,我就明白是你了。” 东风扑哧一笑,说:“明白是我,你就听话了?”张鬼方点点头。东风说:“不怕我故意害你?” 第104章 他以为张鬼方要说“你不会害我”。结果张鬼方赧然说道:“害就害吧。” 东风觉得好玩,在他脑袋上一揉,两个人几乎要抱到一起去了。张鬼方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张鬼方还会谈条件了。东风大感新奇,问:“什么条件?”张鬼方说:“你也不许像今天那样说我了。” 东风说:“好。”试着叫了一声:“萨日?” 张鬼方埋在他怀里,默不作响,东风笑道:“叫了没用么?” 张鬼方这才“嗯”地应了一声,问:“做什么?”东风说:“就想叫你玩玩。” 张鬼方不满道:“不能乱叫的,乱叫就不灵了。” 东风不响。过了一会又说:“萨日。” 张鬼方问:“做甚?”东风说:“你给我唱个曲子罢。” 张鬼方想来想去,说:“我不会唱。”东风道:“你们吐蕃人不是个个会唱歌么?还是你敷衍我?” 张鬼方闷闷说:“平措也不会。当然是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东风就不说话了。张鬼方躺在他腿上,不自在地动了动,说:“我想起来一个,我只给你唱两句。” 东风说:“两句也好呀。”张鬼方开口唱道: “你又是一个扁扁的白老鸦/你的颜色是牛奶煮黑茶/在家持家是悍妇/这样的悍妇我不要她!” 在吐蕃一带,蕃人俳优漂游四方,靠半讲半唱地说故事维生,类似中原“说话”说评佛经。《格萨尔》就是流传最广的曲子。讲到这一段,格萨尔与王妃破口对骂,风度尽失。东风笑道:“怎么好话不学,偏偏学会这一句?” 张鬼方郁闷道:“我怎么懂?在吐蕃总听人唱,就记得住这句,别的全忘了。” 东风把他黑油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说道:“我以为你故意点我。” 张鬼方说:“没有,真的只记得这句。”东风说:“我不要做白老鸦。”张鬼方说:“好,你不是。” 东风一下下捋他额角的碎发,轻声又说:“以后我不故意气你了,你也不要故意气我。” 【作者有话说】 张老爷:那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嗷 我看的那个版本的《格萨尔王》不知为何从微信读书下架了,翻了半天才找到白老鸦的上下文()其实那个版本是个顶气人的故事 第60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九) 张鬼方闻言道:“我从来没有故意气你,只有你故意气我。” 东风不愿意和他争辩,张鬼方得寸进尺,得意洋洋地又说:“但张老爷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看见他嘴角微微含笑,东风心中涌上奇异的温情,低下头说:“张老爷,‘张鬼方’不是本名吧。你本名叫做什么?” 张鬼方不明所以,又觉得困,迷迷糊糊说:“你不是知道么?” 东风笑道:“我忘了。”张鬼方说:“那你记好了,我叫做张芝。” 在陇右有一件琐事。张鬼方承诺他说,等报了仇就把原来的名字告诉他。这件事张鬼方大概早就忘了。 一夜再长,四鼓也近破晓了。张鬼方睡不到一刻钟,城门将开。东风先把旁边站着睡熟的暗云拍醒,行囊通通绑在马身上,最后才叫醒张鬼方。两人同骑,赶在第一个进了长安城。 这会儿不到卯时,路上人还很少。上朝的、赶集的,要过几刻钟才来。飞雪暗云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意,虽然撒开四蹄飞奔,身上却纹丝不动,比坐在轿子里还要稳当,俨然长成一匹聪明稳重的好马。 张鬼方迷迷糊糊说:“我要睡着了。” 东风笑骂一声,说道:“大敌当前,谁像你一样困。”张鬼方不响,打了个呵欠,强睁着双眼。 东风怜他晕了一次,哄他说:“就算格萨尔王也要睡觉的。你且睡吧。” 张鬼方笑笑,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像一根晒蔫的青菜,软绵绵倒下来。头颅沉甸甸的,硌得慌,双臂紧紧环着东风腰身。过了一会,他反悔说:“一点儿都睡不着。” 东风知道他担心师父,伸手在暗云颈上一拍。到日上三竿的时候,肖家村的牌坊又一次近在眼前了。东风纵马穿过村子,径直奔向村尾。 院门关着。他们在家的时候,东风总是嫌气闷,每天要把前门大大打开才舒服。乍一看到紧闭的门,真有点儿不习惯。下了马,东风纵身跳进院内,把门闩打开了。柳銎已经听到动静,出声问:“回来了?” 两人虽然没有明说,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张鬼方应道:“师父这些天好么?” 柳銎说:“挺好。” 两人进了堂屋,柳銎坐在最舒服一张藤椅上,又在嗑南瓜子吃。屋里生了碳火,温暖如夏。张鬼方边脱外衣边问:“这些天有谁来过么?” 柳銎道:“没有人来。送菜送蛋的也没来。” 东风把门窗都看了一遍,窗棂好端端的,从无被撬动过的痕迹。他答道:“冬天收成少了,现在半个月才一送,不奇怪。”柳銎说:“你们俩又和好了?” 东风在桌边坐下来,说:“和好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见桌心有张纸笺,用一个收在碗柜里的瓷碟压着。 拿起来一看,纸笺上内容、字迹赫然与拂柳山庄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有落款写的是“何有终”。 又见到这种纸条,东风看着忍不住犯恶心。张鬼方倒很平静,拿来看了一眼,说:“果然如此。” 第105章 柳銎眼睛看不见,问道:“打什么机锋?” 东风又问:“柳前辈,这几天当真没人来过?认识的人也算。” 柳銎摇头说道:“当真没有人。我怕家里东西被偷了,也没出过门。到底怎么回事?” 东风不晓得怎么开口,张鬼方说:“师父,柳栾死了。” 柳銎怔道:“什么意思?”张鬼方又说了一遍:“柳栾死了。” 柳銎道:“你俩把他杀了?”张鬼方说:“不是,是别人杀的。”从华岳派如何三死一伤,到他们在拂柳山庄见闻,和盘讲了一遍。讲完了,柳銎还未反应过来,愕然道:“柳栾死了?” 张鬼方说:“是,他死了。”柳銎默不作声。沉吟好半晌,他说:“所以那个何有终,现在找上我们家了,是吧。” 张鬼方说:“是这样。” 大家心里都清楚,柳銎眼睛虽然瞎了,耳力却极为敏锐,比常人好得多。当初在山庄密道之中,柳栾刻意屏息,还是被柳銎听出来,捅了一刀。而这个何有终能神不知鬼不觉,打开他们家碗柜,将纸笺光明正大压在桌面上,轻功真可谓神秘莫测。柳栾死了,新来一个何有终,却比他还要更难缠十倍。 众人在肖家村分头问了一圈,只说一切如常,完全没见哪个怪人路过。就连陌生路人也没有。 回到家里,柳銎拿着瓜子捏来捏去,无心再嗑它来吃。最后长叹一声,把瓜子扔进火中,说:“他要的既是《三忘刀法》,其实和东风没关系吧。” 张鬼方看向东风,东风心里着恼,想:“你看我是什么意思?”也不说话。张鬼方转回去,开口道:“东风肯定要帮我们忙的。” 柳銎道:“这次事情恐怕棘手了,搞不好要丢性命的。我一个老头子呢,多活三十年,已经赚了。但是东风年纪还小。” 张鬼方说:“不要讲了,师父。当年我祖父去吐蕃,心里一定没计较这么多。” 柳銎闭上嘴,东风也满意了。张鬼方说:“这个何有终再厉害,我们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柳栾打不过他,又不是说我们也一定打不过他。” 东风笑道:“张老爷好像不一样了。”张鬼方不响,柳銎说:“张老爷是什么人?”东风自知失言,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张鬼方又说:“我们人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容易像华岳派一样顾此失彼。” 东风说:“这个是对的。”张鬼方挠挠头道:“接下来我就不懂了。” 东风往下说:“按华岳派的说法,他统共要捎过来三封信。第一封信客气,第二封信、第三封信就是胁迫了。三封信都齐全,再过一个月,他才会真正出手。” 柳銎皱眉道:“万一他提前动手了呢?” 东风道:“他拿华岳派的武功,本可以拿了就算了,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但梁掌门问他姓名,他就当真留个字条。我想他是守信的。”想了想又说:“但还是早做准备为好。我们只有三个人,和他动起手时或许方便。但送信的时候,他只要把纸笺贴在门上、窗上,贴完即刻走了。我们人少,反而不好找他的踪迹。” 张鬼方问:“那怎么办好?”东风说:“要是你愿意,尽可以把宫鸴他们两个叫来。反正我是不叫的。” 在家歇了一天,翌日一大早,张鬼方骑上暗云,重新进城找宫鸴和丁白鹇,邀他们一月后碰面。 而东风虽觉得“何有终”是个讲信用的人,但到底不好真正信任对手。因此他并不离家太远,而是找个村里的闲人,请他代给长安西市的乐小燕送信。 和那闲汉讲定报酬,东风旋即拿出纸笔来,磨一砚台墨水,让乐小燕想法做些机关。报信也好,陷阱也好,总之要轻巧莫测的,免得何有终一眼能够发现。写完一张笺,东风停笔不动了。那闲汉问:“就这一封?” 东风看见砚里剩的墨汁,心想:“要不要给师父师娘也捎一封信?免得我们的‘天罗地网’也被何有终盯上了。”接着又自嘲似的想:“我如今是什么人?寄信过去,他们反倒以为我在捣乱呢。不如这次布置密些,直接把何有终捉拿起来。” 想到此地,他写了落款,盖上印,把给乐小燕的一封信交给那闲人,余下墨汁一瓢水冲掉了。 第61章 七夕番外 河汉清且浅(上)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哎呀!" 如同一片半化薄冰,月亮姗姗升过山头。碧天似水,明月似舟。水声从西到东,潺潺响个不绝。 此地是小河最缓的一段。三个农家少女搬来板凳、矮桌,围坐在河岸上,对着月亮穿针引线。今日正是七月初七,用的针线也不是寻常缝衣的家事。线是特地染的五彩蚕丝线,劈成幼幼的七根,每根柔若无物。针是磨得铮亮的绣花针,芥子大一点小孔,月亮底下看都看不清,更别提穿针了。 小榕从来没耐心,缝个沙包都歪歪扭扭的。此时第一个败下阵来,把东西一股脑丢了,说:“细针细线的,怎么可能穿得过去?” 佩兰笑笑,柔声说:“你自己手笨,怪针线干嘛。”小榕并不恼,凑过来也笑道:“难不成你穿得过去?” 佩兰捏着丝线头头,放在嘴里,双唇使劲一抿。线头变得尖俏。她一手举针,一手举线,一并对准月亮。小榕说:“你发抖作甚?” 佩兰嗔道:“真烦人。”眼疾手快一穿。 第106章 小榕说:“看看,看看。”佩兰拿开手,丝线从绣针背后绕过去了,连针孔的边都没挨着。 小榕大笑道:“你还说我呢!但你别说,人家真正乞巧,用的针线比我们好多啦!” 佩兰问:“怎么说法?”小榕答道:“我听别人讲,在宫里面,针是金子磨的九孔针,线是玉蚕吐的,当然好穿。她们还拿金绸银缎,搭一整栋楼,人能踩在楼上跳舞。公主娘娘每个人领一只玉打的小盒子,捉蜘蛛进去,比赛谁的蜘蛛结网更密。” 小榕家开杂货铺,村人来来往往,常在她家门外聊天。所以小榕博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的话再怎样古怪,佩兰也深信无疑。对这种宫掖故事,佩兰一边神往,一边挤兑她说:“金针就好穿了么?还是你手笨。” 两人咯咯笑成一团。一旁的七襄却毫不分神,静静端坐在凳子上,自顾自穿那根绣花针。她是裁缝家女儿,乞巧节不能够丢人。小榕笑够了,出声道:“七襄?你还在弄这个呢,不如来聊天好了。” 七襄不响,稳稳拈着线头,二指一伸。小榕道:“穿进去了?”七襄还是不响。小榕一看她手上丝线,竟已穿过去五根,加手上是六根针了。 七月七日斗巧,能一气穿过七根针便是“得巧”,接下来一整年得织女星护佑,织布成章。 还剩最后一根针,七襄打开针线盒,翻翻拣拣,又挑了一根绣针出来,对月摆开穿针架势。小榕坐在河畔,脱了鞋子,把脚伸进凉浸浸的河水里面,故意大声说:“七襄,你求这么多巧,要给何家小子绣荷包么?” 三人都没有定亲,但七襄和另外两个人不同。七襄有个青梅竹马的小邻居,名字叫做何鼓。大家都认定七襄喜欢他,以后要嫁他的。不过何鼓近年总在学里念书,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更别提见面了。 提到何鼓,七襄面颊微热,更不搭理小榕。 她把针举过头顶,慢慢捻动。心沉如镜,月色首先穿过针孔,一粒小小的亮尘,在绣花针上显现出来。 七襄拿起五彩线,屏气凝神,渐渐靠近绣针。眼看又要穿过了,身后突然有个低沉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手一抖,针穿歪了,前面六根前功尽弃。七襄紧紧掐着针尖,手指一痛,刺了一滴血出来。佩兰有点羞赧,垂头看着河面。唯独小榕最不怕生,嘻嘻笑道:“我晓得,你是住村尾,老在舞刀弄剑的那个。你头上怎么戴一朵花呀!”来人正是张鬼方。 这朵大红木芙蓉是东风买的,硬要给他簪在头上,说是中原习俗。张鬼方问:“什么习俗?”东风只管笑,支支吾吾地不肯讲。张鬼方再问:“你自己为什么不戴?”东风说:“我就是不戴的。”什么都不告诉他。 这朵花到底是东风给他的东西,指不定藏了什么深意。加上红花艳质冶容,他也觉得好看,遂从早戴到晚,招摇过市,没见有其他人和他一样簪花。此时被小榕一笑,张鬼方心里的疑虑又生出来,轻轻碰了碰花瓣,问:“这有什么讲究?” 小榕吃吃笑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张鬼方说:“簪朵花而已,有什么生气的?”小榕放声笑道:“今天七月七日,是牛生日,牧童都要摘花,给牛簪在头上。” 佩兰虽然有意矜持,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唯独七襄不笑。小榕说:“七襄,你怎么啦,穿完针了?” 七襄冷道:“没穿过去,你高兴了吧。”小榕愕然道:“什、什么叫我高兴?” 七襄哼了一声说:“你故意吵我,不就想让我穿不过么!”小榕辩解道:“我逗你玩玩而已,自己穿不过,倒赖在我头上了。” 她们两个剑拔弩张,佩兰手足无措,叫道:“都别吵啦!” 张鬼方好奇道:“什么针穿不过去?是被我吓了么?我给你赔不是了。” 七襄冷冰冰想:“就是你吓的。”只是不好说出口,嘟囔道:“道歉管什么用!” 张鬼方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纠结半天,说道:“我帮你穿吧。” 小榕和佩兰大为惊奇,说:“你怎么可能穿得进去?”张鬼方更惊奇,反问道:“穿针有什么难的。” 小榕和佩兰使个眼色,说:“那好,你来吧。”把一张凳子搬出来,让给张鬼方。 从树丛后面走出来,张鬼方说:“不用坐。”站在桌子前面,拈起线、针。小榕见他长得高大,一个劲朝佩兰挤眼睛。佩兰悄声问:“你干什么呢?” 小榕贴在她耳边说:“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以为我们女人家做的事情就是简单的。”佩兰笑笑不答。 听见这句话,七襄倒是深以为然,心里还在想:“莫说你穿不上。就算穿上了,难道就能把‘巧’还我了?”越是想,越将一张脸板得阴沉沉的。张鬼方浑然不觉,针线对准月亮,轻轻一探。 小榕得意道:“看吧。” 张鬼方却把针线递过来说:“喏。”三人围过来一看,丝线当真穿进针孔里去了。小榕忍不住惊呼一声。张鬼方问:“这么细的线,绣什么东西?小猫小狗?” 小榕道:“不是拿来绣东西。你不知道么,今天是乞巧节!” 张鬼方问:“乞巧节是什么东西。”小榕说:“就是向织女娘娘求手巧啦!像刚才穿针,就是在乞巧。” 张鬼方笑道:“所以说我求着了?” 第107章 还未等小榕答话,七襄说:“才不是呢,你那是凑巧穿过去的,不算得巧。” 小榕大叫一声:“哎呀!”把七襄拉到旁边去。七襄还在计较她失手的最后一根针,不满道:“你拉我干什么!”小榕小声说:“你不怕他打你么!” 七襄哼了一声,心里其实有点胆怯,但硬着头皮道:“我才不怕他。” 小榕也好,七襄也好,都不过才二八年华。张鬼方再爱计较,也不会和她们过不去,哼道:“要我能够再穿一根呢?” 谁都不信,小榕、七襄和佩兰面面相觑。张鬼方说:“你们看好了。”从盒里拈出第二根绣花针,仰头对着月亮,双手一错,轻而易举地又穿过去了。 只见他拿了穿、穿了拿,不出一会,丝线上挂了六根银闪闪的绣花针。小榕啧啧称奇:“七襄,他好像比你还会穿针哪。” 七襄叫道:“不许穿了!”张鬼方放下针说:“这又是什么习俗?” 小榕咯咯笑道:“再穿过一根,七襄就生气了。是这个习俗。”七襄不服道:“单会穿针而已,又不会绣花,又不会缝衣服,来抢我的‘巧’做什么。” 小榕又笑道:“我也不会绣花,也不会缝衣服。”七襄心想:“你也穿不过去针。”赌气不作声。 眼看气氛要僵,佩兰忙打圆场说:“这次比得不公平。” 张鬼方道:“怎么不公平?”佩兰指着张鬼方说:“你长得高,还是站着穿的,离月亮近,所以更亮一点。”小榕惊叹道:“佩兰,你真聪明!” 然而七襄毫不领情,说道:“和月亮不月亮的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比不过别人。” 张鬼方安慰她道:“我觉得有道理,那怎样比才公平?” 这次佩兰也犯难,说:“要不你坐着,七襄站着?”七襄说:“那么我就更高了,岂不是胜之不武么。”佩兰又说:“那么我们把凳子叠起来,七襄坐高一点。” 小榕道:“这样不行,摔下来就坏事了。但我有个办法。我听说织染署的嬢嬢斗巧,是不用借月光的。每个人眼睛上面蒙一条黑布,就这么黑灯瞎火地穿针。” 佩兰迟疑道:“这样怎么穿得了针呢。” 不说还好,七襄被她一激,心说:“怎么就穿不得?”当下拍板道:“那我们就比这个。” 四个人中,小榕家离得最近。她在河里踩了几下,弄干净脚底,重新穿上鞋子,飞奔回自家杂货铺。 过了一会,小榕一溜烟跑回来,手上拿着两条靛青布头。一条交给张鬼方,一条给七襄围在眼睛上。她心里偏向七襄,故意围得松松垮垮的,轻声嘱咐说:“我留了一条缝!” 七襄点点头,没有拂她好意,心想:“我才不会出千呢。” 各自遮住眼睛,佩兰把针线盒大大打开,数三下说:“开始穿了。”张鬼方熟稔万分,把线头捻尖,摸到绣花针上的针孔处,一捏一转,线头就从针孔另一边冒出来。 为了防他作弊,小榕将他仔仔细细盯着。此时见线头当真穿过去了,不禁惊叹一声。 七襄不能视物,这声惊叹听在耳中,分外刺耳,叫她心急得不得了。可穿针引线是细致活,越躁越出错。七襄既是个中高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索性放下针,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边张鬼方穿到第二根了,七襄还没拿起针来。小榕不明就里,以为她灰心极了,在桌子下悄悄捏她一把,意思是:“快睁眼呀,我给你留了缝的。”七襄不为所动,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左手把线头捏来捏去。 等张鬼方穿过第三根,七襄忽然觉得灵台明净了。自己和针线合为一体,即使不睁眼,也完全熟悉一丝一孔。穿针的图景在脑海里面描摹出来。除了细细的针线之外,树上横纵交错的枝叶、天穹中东西来往的风云,一切一切好像都变成织机上的丝线。包括长安城里的行人,有的人是经,有的人是纬,你纠缠我,我纠缠他,把世界织成一张巨网。 她拿起针线,对准了一穿。虽说看不见,但她知道她比张鬼方还快得多。不消摸索,一气穿进去六根针,和在灯下一样自若。小榕在旁惊呼道:“七襄,你这么厉害!” 而张鬼方也已穿到第七根,将针线准备在手中了。七襄不答,也拿了一根针。同一刹那,两人手里的线头对准针孔,蛇在洞口,蓄势待发了。 忽然,背后小树丛里又有一个声音,含笑道:“张鬼方,你在干嘛?” 张鬼方手一抖,线穿偏了。而七襄已到了人针如一的境界,外物不可撼动,听而不闻,照旧把最后一根针穿了过去。小榕欢呼道:“七襄赢了!” 七襄解开脑后的结,把挡眼睛的布条摘了。只见张鬼方早就跳到树丛后面,和另一个白衣服人走远,好像一点都不为输掉斗巧而烦闷。 【作者有话说】 我是“古代七夕是乞巧节不是情人节”宣传大使(不是 写太长了所以先发一点儿当预热(主要为了解释我最近有在写) 第62章 七夕番外 河汉清且浅(下) 白衣服人正是东风,说:“我找你好半天,你在这里和别人斗巧?” 张鬼方说:“输了。”东风说:“输了就输了,赢了也没有好处拿。” 一边说,他一边偏头看向张鬼方。那朵红艳艳的木芙蓉花仍旧戴在张鬼方鬓边。东风好笑道:“她们没和你说别的?” 第108章 张鬼方说:“她们讲,七月七日是牛的生日,牛才簪花。” 东风哈哈笑出声来,又问道:“那你怎么不扔掉?”说着把他头上木芙蓉摘下。张鬼方把花拿走,在手里转着说:“挺好看的,不扔了。”又说:“你嘲笑我是牛,你就好过么,你变成牧童了。” 他故意作弄张鬼方,张鬼方反而以德报怨。东风心中有愧,说道:“扔了。”张鬼方执拗道:“不扔。” 就这么僵持半晌,东风败下阵来,言归正传说:“我来找你,是想带你去看跳舞的。可是你不在,不知现在跳完了没有。” 张鬼方起了兴趣,问道:“去哪里看?远不远?”东风说:“骑暗云就不怎么远。” 回家把飞雪暗云牵出来。两人共乘一匹马,不紧不慢走了半个时辰,眼前一大片玉宇琼楼。张鬼方诧异道:“荒郊野岭的,怎么这么多屋子。这是哪里?” 东风笑道:“你猜猜呢?”张鬼方说:“一点儿也猜不着。”东风又笑道:“什么都不懂,也敢和我一起出来,就不怕我把你给卖掉。这里是骊山的行宫,叫什么我一时忘了。一会进去小声点,不然要被杀头啦。” 东风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上了屋顶,躲在一个角落。从此处往下看,水中央建有一个圆台,歌队舞队表演时站在圆台之上,宛如踏莲而行。 对面则是一幢高楼,楼上坐个黄衣人影,周身香烟缭绕,侍从簇拥,看不清面孔,想来就是皇帝了。皇帝面前放了一张矮几,香花瓜果满满摆了一桌。不时有人剥了果子,放在冰盘里面。 东风说:“怎样?我们这个地方,和皇帝看下去是一样的。” 张鬼方望着台子,看不出什么名堂,说:“不错。要是我也有果子吃就更好了。” 东风便去拿了两碟甜瓜。张鬼方把那朵木芙蓉摆在碟子旁边,显得好看一些。 坐在屋顶上,东风偶尔介绍说:“这里都是‘散序’。这里才是‘入破’。”有时候说:“这个是胡调,这个是‘清商’。” 他们来得晚,看了一首李谟吹的压轴《凉州》,又有一首《婆罗门曲》。《婆罗门曲》是前些年天竺传过来的曲子,到中原做了改动,由佛入道,很得皇帝的喜欢。众舞女都作道门打扮,手执拂尘,飘飘若仙。 张鬼方却心不在焉,觉得底下的笙歌曼舞,好看是挺好看,却也不能教他多么入迷。 两碟瓜还没吃完,《婆罗门》业已演毕。东风说:“晚些再回。”留在屋顶上,一人一片,分完剩下甜瓜。时过三更,底下的台子转瞬间被收拾一空。戏具抬走,灯火阑珊处,四下一片漆静。曲终人散了。 装瓜的碟子留在屋顶上,天家不缺这两个白瓷盘。张鬼方说:“回去吧。”但还没来得及下楼,只听一阵“踏踏”响声,像有人在木头楼梯上飞跑。他们两个连忙躲到转角。原来是三个小宫女,都只有十一二岁,各捧盒子,上来抓蜘蛛。一个人用的是装点心的小食盒,一个人用陶土蛐蛐罐子,还有一个人用雕花红木盒子,是娘娘专门赏下来,给大家过乞巧节用的。小食盒与蛐蛐罐都羡慕雕花红木盒子。 小食盒说:“我今早特地来看过的,这里刚好有树荫,蜘蛛最多。”红木盒子说:“晚上太黑了呀,哪里找得到呢。” 蛐蛐罐子拿了灯来。火苗一照,蜘蛛全跑掉了,单剩下一张张空网挂在栏杆上。三人懊恼不已。 张鬼方手臂一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红色小蜘蛛,顺着栏杆爬上来了。这种蜘蛛名字叫做“喜子”,乞巧用的就是它。张鬼方手掌虚虚一拢,把蜘蛛合在掌心,却找不见盒子来装。 东风看在眼里,调笑道:“张老爷去和她们比一比,说不定这回得巧了呢。” 张鬼方哼道:“巧是甚么东西,我要巧干什么。”双手一松,把蜘蛛又放掉了。 那三个宫女半天抓不着蜘蛛,在廊上转来转去。又有一个人上来,训斥道:“你们在干什么?” 新来这个人面貌有点眼熟。东风在他耳边说:“这是银虹。” 张鬼方点点头,往角落更缩了缩。三人齐声回答说:“我们在抓蜘蛛。” 银虹不耐烦道:“快走吧,娘娘一会要上来了。” 雕花红木盒子大着胆子说:“可是银虹姊姊,我们都还没找着蜘蛛呢。” 银虹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赶紧走。”雕花红木盒子道:“今天是乞巧节呀!” 银虹没办法,怕她们三个哭将起来,搅了娘娘的好兴致。她伸手一抓,说:“这里不就是一只么。”又说:“那里还有。”言语间一气捉了三只蜘蛛,放入每人盒里。几个小宫女得了蜘蛛,欢天喜地走了。 即便隔得很远,也能闻见一阵香风,是屋门打开。银虹说:“贵妃娘娘,这里没有人了。” 入伏了,天气炎热。杨贵妃脱了真珠大衣,外穿一件鹅黄半臂,内里薄纱窄袖,靡颜腻理。探出阑干半个身子,朝下看了一会。风动莲香,几点绿幽幽的萤火,在荷花池上徘徊不前。贵妃道:“你也先走吧。” 银虹应声,退去西厢等着。东风说:“我们快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比较慢、沉重。当朝皇帝李隆基,身上穿件赤黄袍子,慢悠悠地走上外廊。杨贵妃没有回头,看着外面一片烟波,默不作响。李隆基柔声问:“在看什么?” 第109章 杨贵妃道:“什么也没看。” 李隆基走到阑干旁边,同样朝下望去。只觉得黑压压的,的确没甚么好看的东西。说:“我叫人放几盏小莲灯,漂在水上,怎么样?” 杨贵妃只说:“不好。” 张鬼方低声说:“完蛋了,贵妃娘娘要被杀头了。”东风嗤笑一声,听得皇帝温声说道:“那怎么样才好?” 张鬼方大感新奇,说:“没想到皇帝是这个样子的。”又听杨贵妃说:“怎么样都不好。” 张鬼方说:“完了,贵妃娘娘又要被杀头了。”东风笑道:“你别捣乱了。” 只见李隆基伸手入袖,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长条物件。东风好奇得不得了,冒险探头张望。张鬼方死死拉着他说:“你不要被杀头。” 那物件通体雪白,莹润有光。东风说:“他拿了一根白玉笛。” 其实不消他说,李隆基已经把笛子凑在嘴边,说:“我给你吹一支曲子,如何?” 杨贵妃仍旧说:“不好。” 李隆基试吹了两三个音。真不愧是天家用的笛子,声音玉珠串似的清润婉转。接着皇帝深吸一口气,吹了一句小调,正是适才演过的《婆罗门曲》,只不过吹得还不太熟。磕磕绊绊吹到中间一个高音,李隆基面红气粗,连连咳嗽。杨贵妃终于开怀一笑,说道:“别勉强啦!” 李隆基收回玉笛,仰天眺望道:“今夜天气不错。”杨贵妃说:“皇上有未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 李隆基道:“听是听过,但是我不信。”杨贵妃问:“为何不信?” 李隆基说道:“织女是天帝女儿,天帝怜她天天织布,把她许配给放牛的小子,怎么可能?我大唐这么许多公主,没见谁嫁给放牛小子的。” 杨贵妃笑了笑,李隆基又说:“我看是织女非要嫁,嫁给放牛的穷小子。天帝不让他们相见,这也对得上号。” 杨贵妃道:“在我家有个传说,讲,七月七日这天晚上,牛郎和织女总算得见面了。他们两个在南瓜棚子底下说话,其他情人要是听见了,这辈子双宿双飞,喜乐无忧。” 李隆基总算反应过来,问道:“那么你听见没有?”杨贵妃摇摇头。李隆基微微笑道:“他们在南瓜架底下说话,我们在这里听,自然是听不见的。但你别急。” 说罢招人上来,嘱咐左右侍卫,找竹竿飞快搭一个南瓜架子。再有两人骑马出去,找附近农户买几株长成的瓜秧。天家侍卫一个比一个手脚麻利,很快搭了个一人半高竹子架,关节处麻绳相连,易搭易拆。买瓜秧的背着大布袋回来,把绿油油瓜苗缠在架上。虽然没有土没有水,一定是活不了的,但总能捱得过一晚,看起来也是像模像样的南瓜架子。 东风趁乱说:“我们快走吧。”混在侍卫当中下了楼。下到楼底,还听见李隆基问:“这次呢,有没有听见?” 东风裹紧衣服,打个寒噤,笑道:“真倒楣,又被迫听别人的阴私事情。”张鬼方却若有所悟。 肖家村也有一个南瓜架子,架在进村的路旁。架子下一片浓荫,什么也看不见。经过此地,张鬼方刻意放慢了马速。东风说:“爱妃听见什么了?” 张鬼方本想呛回去,冷不丁却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的,柔柔的,说道:“一年没见,你终于回来啦!” 他勒停马,回头道:“真的有人!”东风显然也听见了,皱着眉头不语。 一个少年声音说:“回来拜魁星,明天又要走了。”听来还很青涩。先一个人说:“这个荷包你拿着。”那少年含笑道:“你绣的?” 东风轻轻叹了口气。张鬼方则大气都不敢出,推他一下,怕他把牵牛织女给吓走了。东风笑道:“你仔细听,这是七襄和何家的二小子呀。何家二小子叫何鼓,平时不怎么回来。” 张鬼方大失所望,说道:“好罢。”催马走开。东风说:“你失望什么?” 张鬼方不响,东风又说:“但你也别丧气,仔细想想……哎呀,你肯定想不懂。”张鬼方不服气,说:“不懂什么?”东风笑道:“他俩名字都挺好玩的呢。” 第63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 大半个月过完。宫鸴和丁白鹇如约而至,提了一只老鸭、一只鹅,都是现成杀好、放过血的。原来小年到了,再有几天就是除夕夜。他们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一时连过年都给忘记了。 东风客套说:“干嘛这么客气。”宫鸴说:“这是客气么?客气我就拿走了。” 东风一时不知道他是讲笑话,还是当真打算这么干。丁白鹇过来打圆场说:“要是真客气,我们就送人参啦。”张鬼方把鸭和鹅接过来,洗剥干净,老鸭煲汤喝,鹅拿去做卤的。 这些天风平浪静,不仅何有终从未现身,就连施怀也没再来打扰过。肖家村真如世外桃源一样逍遥。东风心里却不敢托大,那根弦连日绷着,直到宫鸴来了,才总算松懈下来。他坐在一边看张鬼方忙活,说:“今年桃符都还没有换呢。” 张鬼方说:“那就换一个。”东风拿了红纸,描了一张神荼,一张郁垒,一左一右地贴在门前。 贴完了,肖家村好几户相熟的人家上门拜访,也都提了礼物来。其中有跟柳銎玩儿叶子牌的牌友,有爱看张鬼方练刀,爱找他聊天的村人。反而东风为了躲施怀,深居简出,全村见过他的人都没几个,自然也没交到朋友。 第110章 一一还了礼,东风忧道:“要是今天过后还有人来,何有终混在他们之中,那就不好了。今后须得闭门谢客了。”说着去把大门关了起来。正在插门闩,外边有个人猛地拍门,叫道:“东风住在这么?” 东风心想:“这是谁?”把院门又开了一条缝看。外面是个憨厚老实的少年,以前在乐小燕铺面里见过,是他雇的一个帮手。东风近来疑心病重,也不请他进屋歇息,只叫他站在外面等着,自己从院墙上跳下来。拿乐小燕的生辰八字做暗号,几经核对,确实是木匠铺里帮工,这一关才算是过了。 那帮工没扛什么大箱,只拿了一个小竹筒,从里面倒出五个圆片似的东西。每个圆片又带一个做成如意的木头把件,用细细长长的蚕丝线连在一起。东风好奇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帮工把圆片放在地上,叫东风手里握着如意,走远几步,自己在圆片上面一踩。那根如意在东风手里狂震起来。东风略有点失望,说:“怎不做个带针儿的,何有终一来,就把他脚底扎穿了。” 帮工解释说:“东家想过这个。万一那何有终行动机敏,或者极能忍痛,放个带针儿刺儿的陷阱,或者做个会响的玩意,不仅捉不住他,反而打草惊蛇,连他面容也看不见了。而这个小圆片儿不一样。” 说罢他移开脚,随手捡起一片树叶,轻轻放在圆片之上。东风手里的把件又震起来。帮工说:“这个小圆片儿,就算是一只蚂蚁、一只蛐蛐跳上来,也能够触动机关。所以东家特地用药水泡过,虫子是不会往上爬的。” 东风忧道:“那要树叶飘上来,该怎么办呢?”那帮工憨憨地一笑,说:“东家也讲了,你肯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东风心里仍旧没太多把握。要是何有终在暗处盯梢,盯着他们布置机关,岂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他干脆谁也不告诉,拿了张鬼方的刀来,把庭院中一座假山劈开,分作两块大山石,分别放在东、西两侧围墙之外。又找了几个装年货大箱子,找了一辆半坏的推车,放在南墙北墙。 这几样东西都是普通物件,放在墙外也并不显得突兀。且它们每一样都约有半人高。学武之人天然有一种“省力”的想法,登高时看见适合落脚的地方,一定更情愿从它上面踩过。东风把围墙外面布置得光秃秃的,每面墙外只有一样物件。何有终一眼看见,自然情愿用它借力。 他还多留了一个心眼,并不将圆盘放在山石、木箱和推车之上,而是在背后粘一点浆糊,贴在围墙后的地面。就算何有终心思缜密,提前摸探过垫脚的事物,等他跳下来时戒心已失,更想不到地上还摆着机关。 放完四个小圆片,还剩下最后一个。东风把张鬼方叫到墙外,问说:“张老爷,假使你是何有终,你要神不知鬼不觉,翻进墙里扬名立万,你会走哪边?” 张鬼方想也不想,就说:“我把大门一刀劈了进来。” 当初在鄣县,张鬼方就是这样砸青狼帮的场子。东风好笑道:“要神不知鬼不觉呢?” 张鬼方思索半天,看着院里的梅花桩道:“那我要把笺纸贴到梅花桩上去。” 最高那根梅花桩,正是东风平日最爱站的位置。东风便把最后一片儿机关放上去,五根蚕丝染上颜料颜色,拖到堂屋里面。宫鸴也好,丁白鹇也好,每日走来走去,从未发现过设下的机关。 只有某一天,张鬼方照例在院里练功,练到一半,突然往边上走了几步。东风问:“你在做什么?” 张鬼方漫不经心道:“不然弄断你的线了。”东风简直大惊失色。 如此过了几日,一月之期越来越近。假使那张字条是在他们回家前一日放的,那么最迟最迟,今天就是何有终再来的时候。是夜,东风着众人分开。宫鸴、丁白鹇盯紧西、南两面墙,张鬼方去守着北边大门,他自己占了姓名之便,守在东墙。至于柳銎,东风担心他落单,容易被何有终盯上,干脆给他安排一张藤椅,一齐坐在东边偏院。 刚来的时候,此地还只是个疏于打理的小院。住了不到两年,已经变成四时皆美的庭院,有江南气象。园林讲究移步异景,因而做“障景”的草木甚多,反而给何有终提供了方便。东风一边懊恼,觉得早该把树砍了,一边又不服气,想:“一个何有终,凭什么毁掉我的院子?不砍树也是抓得到他的。” 只是等了半夜,何有终始终不见来。他把乐小燕的五个机关做好标记,放在身前,同样一点动静也没有。柳銎年事已高,平常天一黑就睡了。今天破例捱到深夜,早已经呵欠连天。东风说:“柳前辈眯一会也好,我看着的。” 柳銎摇摇头,说:“这本是《三忘刀法》惹来的祸端,叫你们劳心劳力,我已经过意不去了。哪有自己睡觉,让你们忙活的道理?” 东风说:“不必客气,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柳銎调笑道:“张鬼方的事情,是你的事情?”东风不答。柳銎说:“算了,不逗你了。” 东风说:“其实也不尽然。我帮你们的忙,有我自己的私心,不必把我想得那样好。”柳銎问:“能有什么私心?” 东风答说:“要是抓到何有终,是为武林除一个大害,从此宫鸴得高看我一眼了,这是第一。” 柳銎又问:“第二是什么?”东风迟疑了一下,说道:“抓到何有终以后,终南剑派听说有我的功劳,也不能不认我了。” 第111章 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柳銎多少知道他的事迹。此时笑道:“放在当年,你们终南剑派还是给我三分面子的,那时我一定替你美言几句。只可惜现在我说不上话了。”东风说:“没这样简单。终南剑派的事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师弟是我杀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回忆道:“当时终南剑派摆了擂台玩儿。断断续续比了半个月,最后剩下我师弟和我,第二天要比最后一回合了。” 柳銎说:“打赢了有什么好?”东风说道:“我就记得这个。当时我师哥说,他这么多年走不得路,也用不了剑法。他的宝剑‘无无明’明珠蒙尘了,还不如送给别人用。因此谁打赢擂台,他就把宝剑送给谁。” 柳銎了然道:“其实你和你师弟都不缺剑。”东风说:“是啦,我们打赢擂台,也讨不着什么好处。那天一早上,封情背着别人,悄悄来找我。他和我说:‘东风师哥,要是平常比武,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找你。但这次我想要无无明,是打算还给大师哥的。’意思是想叫我让一让他。” 柳銎说道:“你怎么想?” 东风笑叹道:“我就想,我也是打算还给大师哥的,他刻意告诉我,岂不是看低我么?总之我们吵了一架。不想到了第二天,别人发现他倒在院子里,被我们门派里的剑法‘天罗地网’一剑封喉。天罗地网会的人不多,这一辈练得算好的,只有我、我师哥,还有封情自己。左右住的师兄弟,都听见是我夜里叫他出去,我的剑上还沾了一点儿血,就是这样了。” 柳銎沉吟道:“怎不怀疑是你师哥杀他?” 东风想:“要是七年前听见这种问题,我肯定起得跳起来。”说道:“不可能的,我师哥困在轮椅上,根本走不了路。要是能轻易杀死师弟,他也不会神伤了。如果不是我,只能是门中其他前辈。” 柳銎疑道:“就没有别的痕迹么?” 东风说:“其实有一个。我师弟窗纸新换不久,但那晚过后,窗纸上印了一个指印。可是指印这样的东西,长得大差不差。如何印上去,又是谁印上去的,哪能说得清楚?所以也没办法了。”柳銎沉吟不语。 东风拿了一个机关的把件,放在手里盘来盘去。盘得整个暖了,他心里总算没那么焦躁,笑道:“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讲起来更说不清楚。所以我想,若我能捉住何有终……” 话音未落,手里那个把件突然“嗡嗡”大震。东风低头一看,这个机关对应的并非围墙,而是院子里的梅花桩。他无暇多想,从椅上一跃而起,顺带在剑鞘上一弹。无挂碍剑好似一条银鱼,落进手心里。 他三两步跃到后院,只见梅花桩上攀附着一个人影。黑衣黑裤,在暗中当真看不分明。那人见势不妙,纵身要逃。东风想也不想,叫道:“宫鸴!” 宫鸴离得最近,也看见了何有终的身影。手中判官笔激射而出,从他头皮险险擦过。为了躲这一根铁笔,何有终起跳之势已尽,迫不得已落在地上。东风飞身跃起,在梅花桩上一借力,一着起手的“天外飞仙”刺向何有终。何有终灵活至极,就地一滚,轻易避开这一剑。 他爬起来的一刹那,东风豁然想明白,为何围墙边的机关一概不响,只有梅花桩上机关动了。 何有终身形矮小异常,上身比普通男人短了一截,双腿更像十岁孩童一样,而且一长一短,走起路来是跛的。可是他手臂却和成人无异,行走时若垂下双臂,手背就只好拖在地上,如同一只大马猴。东风一时间吓了一跳,又是一剑刺去。何有终全身关节好像涂了油,腰往旁边一转,又险险地让开了。他朝东风转过脸来,面上长满络腮胡须,露齿笑道:“一点梅心,又和你见面了。” 第64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一) 何有终视野当然也和普通人不一样。譬如东风在墙边布置一个大箱子,常人一眼看见箱顶,自然觉得这是一个方便垫脚的地方。但何有终平视过去,顶多看见箱子半腰,也就想不到一定要从这里跳进墙内。歪打正着,反而没有触动机关。 一击不中,东风半途变招,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一提一挑,正是他月前回终南剑派,百战百胜的那一着“仙人指路”。何有终却好像知道他的后着,想也不想,一偏头躲过去了。紧接着向后一仰、一倒,又躲开横披过来的连环两剑。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门中还是在江湖,除了子车谒之外,向来只有东风看穿别人的后手,没有别人看穿他的道理。此刻被何有终玩闹似的躲开三招,他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其实已经大为吃惊了。 眼看何有终要逃,东风瞥见掉在旁边的判官笔,飞足一勾,将那只笔高高踢了起来,朝宫鸴的方向飞去。宫鸴凌空接过兵刃,猱身而上,笔尖直戳何有终眉心。 何有终方才为了躲那两剑,上身还仰躺在地上,就要来不及躲了。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他支起手肘,倒着往旁爬了两步。判官笔的铁尖点在青石板地面上,霎时火花四溅。宫鸴也不禁惊呼一声,夸道:“好身手。” 东风心说:“你怎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其实自己也隐隐佩服何有终。将剑一转,照着何有终胸口反手插下。何有终不得已就地一滚,爬起来要逃。东风轻叱一声,叫道:“别想跑!”这招并不使老,中途转回来,削向何有终膝盖。 第112章 他早先在心里算过:大约因为何有终两腿细短,力量不足,所以躲他们招式时甚少往上跳,一个劲满地打滚。因此他不管上盘,转攻何有终下盘,何有终想必自顾不暇。 谁知何有终整个人倒立过来,两手使劲一撑,高高跃起,竟比常人用腿跳还跳得更高。东风长剑一振,使出终南剑派的大绝招“天罗地网”,亮闪闪一剑挑向何有终咽喉。不成想何有终早有准备,把他先手后手一概算清了,在空中像个蚌似的,一展一缩,低头让开来剑。紧接着腰身一转,把后手也避过了,嘻嘻笑道:“一点梅心,你也不怎么样嘛!”对这招天罗地网,竟像是比本门弟子还要熟稔。 东风也笑道:“你怎么单说我,不说旁边的冷面判官?” 话音未落,宫鸴的判官笔从另一侧点来,正中何有终腰侧“章门穴”。 泰山派素以内功见长,宫鸴作为其中佼佼者,劲力更是深厚如海。一点之下,何有终腰侧像断了一样剧痛,动作不觉一滞。但他不像寻常人被点中穴位那样动弹不得,而是咬紧牙关,伸手在梅花桩上一推,借力落到地上。东风银剑后发先至,迫在胸前了。何有终抓着木桩一推,生生把自己推开一尺。 在中原武林两大高手夹攻之下,长剑“嗤”的一声,没入何有终肩膀。丁白鹇与张鬼方听见声音,也朝这边赶来。 再不速战速决,当真就要走不脱了。何有终见势不妙,未伤的一手伸入怀中。东风叫道:“你又想用暗器!”手腕一翻,无挂碍削向他手指。何有终疾退一步,抬手打出一粒飞蝗石。 东风原本已做好挡他暗器的准备,甚至往柳銎身前走了几步,防他声东击西,去害目不能视的柳前辈。谁知这粒飞蝗石半空中回头,竟朝着马棚里的飞雪暗云射去。 张鬼方惊声叫道:“暗云!”东风心想:“害不了人,就害没法还手的马儿。”运起点蕙法,提气掠出三丈,长剑脱手飞出,总算把那颗飞蝗石给打开了。转头回去时,何有终已经奔到墙角,仍旧倒立起来一跃,脚背勾住墙沿,转瞬翻到外面去了。宫鸴追到墙头一看,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墙外一片明明灭灭火堆,噼噼啪啪爆竹声,哪里还有何有终的身影。 张鬼方把暗云好一顿安抚,换了清水,又往食槽里面添了好些精贵黍麦,暗云好容易安定下来。回到堂屋里,只见四个人各据一张椅子,都不说话。宫鸴拿着判官笔转来转去,丁白鹇捏着长鞭一头,打个结又解开。东风一遍遍擦自己的无挂碍剑,柳銎则拈着一颗瓜子,始终不吃。 张鬼方说:“就算何有终这次跑了,但我们已经见着他真容,甚至伤他一剑,相比之前是好得多了。” 静得吓人。东风叹了一口气,怕他太尴尬,把新到手的纸笺撕做两半,附和说:“知道这个何有终是人非鬼,已经是长进了。”又说:“泰山派肯定是回不去了,不如在长安盘桓几天,顺带过年罢?”这句话是和丁白鹇说的。 丁白鹇也慢慢活过来,答应说:“好啊。”张鬼方便去收拾出两床被褥。 柳銎年纪大了,夜里易惊,一个人要睡一间房。余下两间,当然是丁白鹇和宫鸴睡,张鬼方和东风睡。他把自个儿铺盖囫囵卷起,理直气壮往东风榻上一放。放完了,觉得屋里太暗,冷清清的,没有人气,于是找见火刀火石,点了一根蜡烛,又把炉子里的香也点起来。自己一根根解开头上编的辫子,梳顺了,换一件新的里衣。 可是等来等去,蜡烛烧了一多半,烛泪滚滚了,东风却始终不回房。张鬼方出去一看,只见东风一个人待在堂屋里,两手两脚蜷在椅上,双眼紧闭,不知道是睡是醒。 他静悄悄走过去,站在东风身后,说:“你还在想何有终?” 东风猛地睁开眼睛,想了半晌才点点头,张鬼方说:“要一个月他才会来,不想他了。”东风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张鬼方问:“那是怎样?”东风说:“今天他压根没对我们动手,一味在躲而已。”张鬼方笑道:“他不是对暗云动手了么。” 东风也微微勾了勾嘴角,说:“不算暗云。”张鬼方又说:“今天是张老爷没赶过来。下次我跑快一点,保准打他个落花流水。”东风总算一笑。 即便夜很深了,外面仍旧有零星“噼噼啪啪”的声音。觉得它要停了,忽然又响一阵子,断断续续响个不绝。过年几天的风俗是,要把一根竹子截成五尺长,烧得滚热,拿着无火的一端,到处走来走去。竹子爆开时一声巨响,就能炸掉角角落落的晦气。张鬼方说:“你等着。”匆匆套上鞋袜,跑去院子外面。 东风生怕何有终还在旁边窥伺着,追出去叫:“你干什么!”张鬼方只说:“你回去等着呀。”过了一会,他也借了一根大竹子进来。在院里生起一堆火,将竹子捅进火堆,烧得青皮上大汗淋漓。东风蹲在旁边看着,笑道:“怎么突然放这个?” 张鬼方道:“我要把何有终给驱走。”说话间竹子烧透,“砰”的炸了一声。东风吓得一退。张鬼方嘲笑他说:“你怎么还怕竹子?” 一片飞灰落在张鬼方肩头。东风伸头过去,吹一口气,把灰尘吹走了。张鬼方立刻一哑。竹子烧好,他拿着竹竿尾巴,沿着院墙跑了一圈。东风跟在后面要抢,叫道:“一会把别人吵醒了。” 第113章 张鬼方说:“吵醒谁?”东风说道:“柳前辈要吵醒了。” 张鬼方笑道:“今天外面这么响,不缺我这一根爆竹。”东风又说:“宫鸴他们也要吵醒了。”张鬼方说:“他们两个年轻力壮的,醒一下就醒一下,碍什么事呢?”不依不饶,把竹竿举得高高的。在暗里跑到竹子凉透,东风终于捉住他,央求说:“得了,快回去。” 张鬼方丢下竹子,回到里屋。早先点的蜡烛已经灭了,化作一摊蜡水,结在桌子上。屋里熏香味还剩一点儿没有散尽,但也闻不真切,若隐若现,捉摸不透。张鬼方站在床边,踌躇说:“你要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东风推他一把,说:“我睡地上。”但还是脱掉外衣,爬到床上,钻进靠里的被子。张鬼方慢吞吞占了一小块地方,侧身躺着,不好意思靠近。东风说:“你有没有闻见香味?” 张鬼方道:“是点了熏香。”东风说:“不对,不是熏香味。”张鬼方奇道:“那还有什么东西是香的?”东风笑道:“你把手伸过来。”张鬼方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却不急着伸过去,凑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刚刚拿过爆竹,染上的味道一时洗不干净,说:“哪里香了,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东风说:“你闻不到,你伸过来呀。”张鬼方只好靠近一点,把手递过去。 温暖修长的、竹节一样的手指,缠上他的手掌。把他拉下来,一片又薄又软的肌肤,压在他胳膊上。这是东风的面颊。张鬼方忐忑道:“是香的么?” 东风把他胳膊垫在脑袋底下,说:“不香,烟熏火燎的。原来是熏香的香味。”张鬼方被他一戏弄,气结道:“你!”东风说:“快睡吧。” 过了几息,东风睁开眼睛,只见张鬼方同样睁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东风说:“你看我作甚?” 张鬼方闭上眼睛不答。又过一会,眼皮一颤,眼睛又睁开了。东风说:“你再看我,我就背过去睡了。” 张鬼方于是闭上眼,这次没再睁开。虽然表现得气愤,其实胳膊一动不动,听话地做枕头。东风看着他乖巧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除了担心何有终的事情,还有一个原因叫他睡不着。子车谒当初就是在除夕夜摔下山崖,自那以后,他每次过年,爆竹一响,都要把当年的情形重梦一遍。东风提心吊胆半个晚上,又跟何有终缠斗一阵,早就困得不行。他独自在堂屋的时候,已经把这个梦做了一半,梦见他和师哥约好比武,各自穿好外衣,将要出门了。 不过这次枕着张鬼方胳膊,要是师哥再来入梦,未免有点太不够意思。东风闭上双眼,极力放缓呼吸。这次梦见的却是另外一天,他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回到终南山。 【作者有话说】 顺便问问 如果我以后定个更新时间,大家觉得啥时候更比较好捏! (虽然最近其实更挺多的但是我也不是很有信心真能按时更(对手指 还是说一直这么偷袭下去(( 第65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二) 眼前一片冷清的白,这是一件衣服的前襟。 用不着抬头,东风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终南剑派其实有专门的弟子装束。外门弟子穿灰色细麻布衣服,不必多说。内门弟子则一年四季都请人过来,量体裁衣,做一件朱红外袍。春夏做薄的,秋天夹棉,冬天是厚实棉袄、披风。子车谒别的事情都极好说话,唯独从小讨厌穿这件艳色衣服,只愿意穿白。就算后来摔断了腿,每天还是要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在外奔忙一整年,东风好不容易回到终南山。子车谒却怕被师父猜疑,有点故意疏远他的意思,只有深夜会来和他说一会儿话。他每天留门留到四更,睡觉的时候也竖起一只耳朵。 对那时候的东风而言,子车谒的声音才是真正的早钟。眼皮再沉,听了也要清醒过来。 因为在很久以前,子车谒练完早课,趁别人用粥的时候叫他起床。要是醒得慢了,师父是要大发雷霆的。 但是今天有点不一样。子车谒操纵轮椅,一抬一放,滑入门槛,停在他床前。默然无话,就像月亮静悄悄升上中天一样。东风勉强睁开双眼,看着他雪白的前襟,问道:“师哥?” 子车谒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挪动身子,坐到他床沿。东风忙说:“等一等。”在床头摸索了一阵。摸到第一件东西,小的,硬的,触手生温,这是他的“讷言”玉佩。放下玉佩再摸,第二样东西是软的,是一小截蜡烛,被捏成圆球的形状。 蜡烛还连着一根长长细麻绳,另一端挂在门上,别人都不晓得他挂这个东西干什么,只有子车谒看得出来,微微笑了一笑,说:“还是这么懒。要是师父知道,肯定要骂你了。” 东风也笑道:“师哥不告诉师父,师父就不会管我。”抬手一扔。蜡烛砸在门上。软的蜡碰到木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力道却把木门带得关上了。这样关门不必下床。东风躺回去问:“师哥找我什么事?” 子车谒道:“什么事都没有,就不能找你了?”东风忙道:“当然不是。”子车谒又道:“还以为你像师弟那样……”说了半截便不再往下说。 东风敏锐无比,问:“封情怎么了?” 子车谒说:“没怎么。”靠在床头,幽幽叹了一声。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照在他脸上。见他眉头蹙着,东风伸出手,在他眉心轻轻一按,笑道:“师哥到底为什么愁?” 第114章 子车谒摇摇头,摇掉他的指尖,说:“最近忙他们擂台的事情。”东风收回手说:“也就是门内弟子小打小闹而已。有什么好操心的。交给别人去忙咯。” 子车谒幽幽叹了一声,说:“不一样的,你不懂。”东风缠着他说:“既然我不懂,师哥更应该教教我了。” 子车谒只说:“不提了。” 即使他不肯说,东风也能猜出些许端倪。子车谒平时显得再不在意,这些天看着同门在擂台上你退我进,心底终究还是有芥蒂。东风安慰他说:“指不定下次再比这个,师哥在台上拿第一名,就不用管那些个琐事了。” 子车谒只是笑笑。过了一会,他问:“你说,明天比的第一场,是谁赢面更大?” 东风压根不记得明天是谁和谁比,子车谒解释说:“一个是去年入门的,叫做彭旅,还有一个早先来的,在掌门门下,叫做吴英。” 这几年东风本就难得回山,就算报了名字,他也不大认得谁是谁。此时失笑道:“我怎知道谁能赢?” 子车谒说:“我觉得彭旅赢,封情非说是吴英能赢。” 东风实在不关心这劳什子擂台的事情,笑道:“谁赢都无所谓罢,又不压赌注。” 子车谒默不作声。东风觉得奇怪,转头看去,只见子车谒眼睛一眨,竟有一颗晶莹无瑕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东风大惊失色,问:“师哥究竟怎么了?” 子车谒哽咽道:“我说彭旅赢,封情就说,你这么多年没用剑了,早就不会了。非要固执己见干什么。” 又是大师哥,又是岁寒三友中的“松”,以前的子车谒怎可能受这种气?东风怒得翻身下床,就要去找封情算账。子车谒一落泪,和平常判若两人。从一本迎风的松树,变作一块儿冻住的胭脂水,又冷又红。面颊红,鼻尖红,眼眶更是红通通的,而且一触即化似的可怜。他一把拉住东风,说:“算了,他也就是无心说一句话。” 东风说:“这怎么是无心说的,封情是反了天了。”还是要往外跑。子车谒含泪笑了笑,说:“你别气了,师父说过他了。就是他不太高兴。” 东风更气了,说:“他还敢不高兴么?”子车谒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说道:“其实他也没说错,我是太多年没碰过剑了。” 东风不响,子车谒道:“好啦,我已经不难过了。找你说这个,又不是想要你出头。” 东风执拗道:“那他也不能说这种话。” 子车谒低着头,反过来劝他说:“总之呢,封情有点生我的气。要是他背地说我的坏话,你可不许听。”东风说:“我不单不听,我还要揍他一顿!” 看着眼前垂落的青丝,东风心里只剩下爱怜,就连对封情的气愤,一时间也无地落脚,悄悄流走了。子车谒撩起耳畔的头发,抬起眼睛,对他柔柔一笑,说道:“你这么做,他可不是更讨厌我了?” 太久不回家,就算别人看顾得再周到,屋子仍免不了有些破损之处。比如房顶上破了一个小洞。好在今年雨水不多,东风住这几天,也没遇到要修的时候。此刻月亮升上中天,正好从洞中照进来。月光落在子车谒脸上,把眼角的余红,一口气全照褪了。 东风恍然想起来,原来他是在做梦!他和子车谒早就分道扬镳,不是一路人了。柔情慢慢冷了下来,他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从子车谒肩头退开。 当年是没有这回事的。梦里这个子车谒,好似看穿他的心思,说:“就是这样,我先走了。”挪去轮椅上坐着。东风“嗯”的应了一声,没有强留他,心里暗暗生出一种难言的感觉。 如今想来,为了交还无无明剑,封情愿意放下面子,央求自己让他一招。要是他在和子车谒怄气,恐怕不会这样周到体贴。 况且封情是一起长大的师弟,在外面再是呼风唤雨,对别人再怎么样骄横,他对子车谒恐怕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 子车谒带上门,轮椅轧轧走远了。东风睡意全无,盘腿坐在床上沉思。忽然听见一串“笃笃笃”的声响,从窗户外面传来,有个人叫道:“东风?” 他以为是子车谒去而复返,随口应了一声。外面那人又一迭声说:“东风,东风?” 东风这才觉得不对。终南剑派不许外人随便进出,这个时辰来找他的,要么是子车谒,要么是封情。子车谒讲话温厚低沉,封情听起来更英气,更昂扬一点,可窗外这个人与他俩都不一样。这个人的声音清而散漫,尾巴往上挑,只是在叫他名字而已,却暗暗有点戏谑的意思。这是东风自己的声音。 他穿了鞋袜,跳下床,慢慢拉开门。一道剑光直刺他的咽喉。东风大叫一声,脖子剧痛,猛地醒了过来。 原来天光已经大亮了。东风坐起来,冷汗涔涔,虚脱了一样轻飘飘的。张鬼方早就醒了,侧躺在床上看他,神情古怪至极。 他喘匀气,只觉脖颈好像折断一样疼,原来是落枕了。张鬼方开口问:“做梦了?” 梦见子车谒了。虽然这个梦根本称不上好梦,东风还是不明不白地心虚,点点头。张鬼方又怪里怪气地说:“梦见你师哥了吧。” 东风心想:“你怎么知道我做什么梦,莫不是在故意诈我。”信口就说:“没有。”岂料张鬼方酸溜溜又说:“别装了。你半夜睡得熟,对着我叫,子车谒子车谒。” 第115章 东风简直如遭雷击,辩解说:“我做的是个坏梦,你看我被吓醒了。” 张鬼方哼了一声,囫囵转过身去不响。东风顾不得脖子疼,转过去看他。张鬼方故意紧紧闭着双眼,说道:“如果是个坏梦,你何必骗我,还说没梦见子车谒?” 东风说:“梦见一些旧事而已。”张鬼方又说:“什么样的旧事会是坏梦?” 一时半会真是百口莫辩。还不等他答话,张鬼方连珠炮似的说:“你梦见子车谒追了你半宿?梦见子车谒把你一口吞掉了?” 东风老实说:“没有。” 张鬼方冷冷一笑,说道:“那就是美梦了。美梦破灭才吓醒的。”东风说:“你听我慢慢讲呀。”张鬼方叫道:“我现在不要听了!”那根伸给东风枕着的手臂,也被他直挺挺、小心翼翼收回来,看样子是麻得动不了了。 第66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三) 东风存心想要逗他玩儿,说道:“张老爷手麻了?”张鬼方气哼哼说:“不麻。”东风又说:“真的?”伸手在他臂上按了一下。 手麻腿麻的时候,稍微一动、一碰,都是抓心挠肺地难受。张鬼方忍不住惊叫,随即怒道:“麻死算了,才不要你管!”紧紧抿起嘴唇,不肯再出一点声音。 东风想要服软,说道:“我落枕了。”张鬼方不答。东风又说:“疼得要死。” 张鬼方瞥他脖子一眼,眼见不红不肿,也没有淤青,又飞快地把双眼闭起来。既没有上手替他推拿,也没有说些关切的话。 看来他是当真生气了。东风幽幽地一叹,自言自语说:“你爱信不信,我梦见我给人一剑刺死了,但你既然不在意,我也就不讲了。”说罢一件件地套上外衣鞋袜,跳下床,走去外屋。 今天过除夕。去年前年,家里统共只有三人一马,一切从简,今年突然多两位泰山派贵客,事情顿时多如牛毛。东风干活向来拖拖沓沓,即便是在陇右讨生活的时候,每天也投机取巧、偷奸耍滑。比如说做饭,每日只知道热两个现成饼子,清水煮牛羊肉,加两片姜,再无别的花样,因此也并没有锻炼出麻利的手脚。 他拣些轻松简单的杂事干了,把院里踩倒的花草扶正,点了火炉,又胡乱在屋里洒一通水。张鬼方还是缩在屋里不出来。东风不想进去见他,心里想:“就算做梦,我也一点亏心事没有做过。”隔着门喊道:“张鬼方!” 张鬼方不应,反倒丁白鹇听见了,走来好奇道:“病了?” 东风道:“哪里就病了。”丁白鹇又说:“这样晚了还不起来,是夜里太累了?” 东风震惊不已,双眼睁得大大的,瞪着丁白鹇。丁白鹇不明所以,接着说:“你奇怪什么?毕竟昨晚在等那个何有终么。” 东风这才反应过来,说道:“也并没有等得多晚。”丁白鹇说:“那是你们吵架了?” 东风反驳说:“有什么好吵架的。”丁白鹇笑道:“我教你,每次我表哥说什么怪话,一开始我生气,后来我想,他就和一个小猫小狗一样——不能当常人看的。这么一想,我就不生气了。” 东风又有点好笑,心想:“谁受得了宫鸴那种小猫小狗?张鬼方还是不一样的。”想完觉得不解气,拍拍门笑道:“我要走了!” 沉默半晌,张鬼方不情不愿问:“去哪里?”东风说:“去终南山找我师哥呀。”不等张鬼方再回答,他忙不迭跑去院里,牵走飞雪暗云,快马加鞭跑远了。 他当然不是真要去终南山,说这句话是故意气张鬼方而已。趁着集上东西还没卖光,他要去一趟西市,买点酒菜回家。 乐小燕的木匠铺已经关门了,卖艺的胡姬也没有往常多。东风精挑细选一家酒肆,进去要了二斤卤牛肉、一只“葫芦鸡”。小二飞快切好拌好,用一张大荷叶包着,外面再包油纸,麻绳紧紧扎两圈,不容易弄脏衣服。又沽了二十斤屠苏酒,用一个大酒囊装起来。 那小二一边装酒,一边搭话说:“好长时间没见相公来了。” 东风指指自己,说:“我?”又说:“认错人了罢?” 小二道:“没认错,是我们店改牌匾啦,还搬了地方,以前叫做醉仙林的。” 听见这个耳熟名字,东风才恍然道:“原来如此,都是七年、八年以前的事情了,难为你还记得。”小二腼然笑笑。 东风仔细打量他,看见额头上长了一个红印,便说:“你那时候还小,十二三岁,在店里做学徒,对不对?” 小二笑道:“你总和一个小木匠来喝酒,有一次还和终南剑派的大侠们来过,可把我羡慕死了。”东风说:“我就是终南剑派的呀。” 小二说:“那后来怎么不见你?”又赶忙找补道:“不是怀疑客人,就是随便问问。” 东风不以为忤,说道:“就好像做学徒,做到一定年限,你们要考试了。沽酒沽错数目,或者算账算错,都不能留下来。” 那小二嘴快道:“你沽错数了么?我就是问问。” 东风仍然笑道:“不对,我是正在考。再过一阵,指不定考过了,就回去了。” 小二煞有介事点点头,说:“懂了!”替他把酒菜扎在一起。因为是久别重逢,还多送半只八宝鸭。 出了酒肆,日头已经西斜了。东风到处看遍,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记挂那个生气的张老爷,于是不多留,匆匆赶回肖家村。还未进门,已经有一声脆生生“刺啦”飘出墙外。东风牵马入厩,去到院里一看。张鬼方架起一只油镬,手拿一双长筷子,在做“过门香”。这道菜是什锦菜蔬、各种精肉切成细条,裹一层薄芡,入锅油炸而成。不同食材熟起来快慢各异,因此只能分锅一件件炸,做起来颇为费工。 第116章 案上放了一只大瓷碟,素菜已炸好了,整整齐齐摆在盘中,是:炸冬葵、炸蕈菇、炸茄子。冬天难有鲜茄子,张鬼方借用崇仁坊的做法,拿高汤煨软茄干,再裹面粉炸。 锅里现炸的是精肉条。丁白鹇和宫鸴站在边上看。眼睁睁看那肉条变色了,丁白鹇说:“我要一条,多谢张兄弟。” 张鬼方挟起一根炸透的,在空中抖了抖,说道:“当心太烫。” 丁白鹇拿指甲尖尖掐着肉条,颤巍巍接过来。宫鸴看着不说话,她又道:“张兄弟,我表哥也要一条。” 张鬼方依言又挟一条,递给宫鸴。两人都说:“比外面饭庄的手艺好多了。”东风赶紧放下酒菜,掬一把水洗了手,小跑回来,问:“张老爷,这是什么肉?” 不料张鬼方在生气,横他一眼说:“人肉。” 东风半举着手,又说道:“张老爷,我也要。” 张鬼方冷道:“没有熟的。” 东风指着锅里,一根根数过去:“这个熟了,这个也熟了。”张鬼方拿着筷子,将炸透的挟进碟子,整整齐齐摆好:“没有你的。” 东风不信邪,伸向盘子。还未把炸肉捏起来,张鬼方挥手一打,把他手打开了,冷笑道:“叫你的子车师哥给你炸去。” 丁白鹇有点儿尴尬,却不好意思开口问,朝着宫鸴挤眉弄眼。宫鸴嚼着炸肉说:“东风,张兄弟讲你去终南山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东风愕然道:“我开玩笑的!” 宫鸴又说:“张兄弟讲,你要是正午之前回来,就是没去终南山。要是正午之后回来,那就是去了,他就不做你那份饭菜。” 一盘算,他牵马出门那会已是巳时,不管去哪,怎么可能正午之前回来?张鬼方摆明是刁难他,还故意在外人面前这样作弄他。 东风心想:“我要是梦里和子车谒亲热,肯定叫的‘师哥’,怎么可能叫‘子车谒’?我在梦里都把他推开了!何况做什么梦,也不是我自己定的。”越想越难受,像蚂蚁爬,像被张鬼方捏着心尖,用指甲一毫一厘掐过去一样。一跺脚,甩手跑了。 跑到半途,还听丁白鹇叫了一声:“东风!”张鬼方低声道:“不管他。” 待到夜幕降临,外面“劈里啪啦”又开始放爆竹。堂屋里烧起火盆,春意盎然。桌上摆一只陶盆,底下小火煨着,里面是萝卜炖羊。外圈碗列碟阵,张鬼方自己做的,东风从外面带的,间杂摆在一起。 柳銎辈分最高,想当然坐了主位。宫鸴和丁白鹇坐在一起。而东风和张鬼方,平时一定贴得紧紧地坐,今天反而坐到桌子两端,遥遥相对。 东风本来想,既然谁都不理谁,你做的菜色,我一筷子也不要动。但那碟“过门香”不巧摆得近,手腕一转就能够到。 他又换一种心思,想,你不给我吃,我偏偏就要吃到。借中央陶盆遮挡,悄悄挟了一条炸肉,送入口中。 也不知道张鬼方从哪里学来的,外层不单单裹面粉,还沾了一层碎松仁。甫一入口,松仁脆得簌簌掉下来,独具异香,配荤配素都美。只不过放得久了,凉了。要是刚出锅,一定更好吃。东风吃得一阵气苦,看一眼张鬼方,又不禁想,要是今早不逗他那一句,或者骑马快些,赶在正午之前回来,这一整盘肯定专做给他吃的。 因两位东道主吵架,席间众人无话可讲。只有丁白鹇东边说一句,西边说一句,焦头烂额。东风看不过眼,站起来说道:“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有酒有菜,今天行个酒令则个。” 丁白鹇松了一口气,说:“好呀,行什么?”东风说:“大家都会武功,投壶或者骰子就太没劲了。”说到这里一顿,瞟向张鬼方,拖长声音又说:“但要是行飞花令呢,又有个只会背‘荡荡上帝’的。” 张鬼方冷哼一声,说:“是又怎么样?”东风挖苦道:“每一轮都是罚你,别人还要不要玩了?” 张鬼方开口要嘲回去,东风却听见一阵“嗡嗡”声。他抬起一手,叫众人静下来,皱着眉头细听。 声音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东风立时想起,之前为了防何有终,他在墙边设的机关还未撤走。相连机关的几个木如意,一字摆在他屋里的小桌案上。这声音正是如意振动,碰到桌面的声响。 众人见他这幅样子,都心焦道:“怎么了?” 东风想:“莫不是何有终杀回来了?可中途这样折回来,并不是他的作风。”但他觉得不稳妥,还是回屋拿了无挂碍剑,顺带看一眼桌上的如意。这个人是从东边围墙翻进来的。 宫鸴会意道:“有架要打么?”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一对铁笔。丁白鹇亦将长鞭解下来,盘在手里。张鬼方不声不响,折进里屋,拿了十轮伏影,一手按着。 东风安抚道:“也不一定就是何有终,我看着不太像。”说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众人只听一串脚步声,在屋顶上面跑动,不像是何有终的步伐。 宫鸴说:“是个不长眼的小贼?” 但那人轻功较一般小贼好得多。东风按剑不语。那人跑了一圈,“踏踏”跳下屋顶,又“砰”的一声踢开大门,朗声喝道:“东风!我知道你躲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欢天喜地买了个键盘,结果手腕和以前上学一天打十六小时游戏的时候一样疼tvt 无奖竞猜…………! 第117章 第67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四) 众人看向大门。只见施怀横剑站在门前,身穿一件崭新夹袄,头发凌乱,显然是急匆匆地赶过来的。面对满屋明晃晃兵刃,施怀更吓得呆了,支吾道:“你们……你们……”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再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东风收了剑,哂笑道:“施怀师弟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施怀如梦方醒,叫道:“对了,东风,你龟缩在这里,还以为我找不见么?今日我就要取你性命。”转向众人又说:“这是我终南剑派的事情,识相的不要拦我!” 听他这么说,宫鸴竟当真退开一步,让出一条道来。施怀口中清啸一声,飞足踏上圆桌,三两步跃到东风身前,居高临下,便是连环两剑,罩他上路肩俞、璇玑两穴。剑光在空中划出两个圆圈。 东风无奈道:“大过年的,喊打喊杀做什么。”垂眼拿了自己的筷子,挟一条半凉不凉炸茄子,往剑招破绽中递过去。 施怀光看见他伸手,心说:“找死,看我把你手臂绞断!”催剑一转。炸茄子登时被绞得四分五裂,一股鲜汤迸出,灯下金光闪烁,溅到施怀眼前。施怀连忙低下头,又叫道:“你还用暗器!”从桌子上跳下来。 因着东风熟识剑招,一分一毫都把握极准,只有炸茄子被剑绞碎了,筷子还是完好无缺的。他把筷子放回碗上,提起袍角,免得被施怀踩在脚底,笑吟吟说:“今天做的新菜,味道还行罢?” 施怀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面孔涨得几乎要滴血,将长剑一压,剑尖挑向东风喉咙。东风又说:“火气干嘛这样大。”左手仍旧提着袍角,右手拔出剑来。两柄同样银白、同样形制的长剑,一宽一窄,一端庄一流丽,半空中铮然相交。 一股大力从剑身涌向剑柄,施怀手指剧痛,长剑险些脱手。他退后一步,极力稳住身形,惊异道:“你怎么回事!” 东风奇道:“什么怎么回事。”施怀说:“你学了什么妖术?我明明记得,在陇右的时候,你还被我刺中一剑。” 听他这句没道理的话,堂上众人纷纷忍俊不禁,东风也觉得好笑,说道:“我不巧也记得,你在陇右给我打断一条腿。” 施怀气得头晕脑胀,自知打不过东风,大叫一声,高高跃起来,长剑兜头斩落。 趁东风避开,他在椅上一点,翻身跳向大门。东风说:“你们等甚么,把他抓起来呀。”众人于是一哄而上,把施怀按在地上,点了穴道,又拿绳子绑作一只大肉粽,摆在角落。 收拾完了,众人重新落座。施怀连一根指头也动不得了,嘴上仍不饶人,破口骂道:“东风,你这个缩头乌龟。”眼珠一转,看见主位上施施然吃饭的柳銎,又骂道:“老不死的瞎子,骗我这么多吃穿,快给我吐出来!” 他骂得太过难听,宫鸴忍不住道:“我看你终南剑派一个个假惺惺的,以为你们很讲礼数呢。” 泰山派和终南剑派素有来往,所以施怀认得宫鸴,张口道:“以为你们泰山派多么光明磊落,还不是和这个贼人混在一起?” 东风觉得好生丢人,放下碗筷,皱眉站在施怀面前。施怀叫道:“你已经杀了封师哥,有胆子把我也杀了试试呢?”说罢一梗脖子,作出悍不畏死的模样。 东风本就不是要杀他,慢吞吞说:“师弟,你既然是‘人淡如菊’,就不该这么急赤白脸的。” 施怀一口气哽在喉口,小脸铁青,说:“谁是劳什子人淡如菊了。” 东风退开一步,把施怀上下打量一番。施怀被他看得浑身火辣辣的,如坐针毡,奈何动弹不得。东风说:“有没有来接你?”施怀不答,东风叹了口气,又说:“我记得门中都是入夜才开宴,你还没吃饭吧。” 施怀哪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怒目圆睁,紧紧咬着牙关不答。东风摆摆手道:“大过年的,喝西北风,多可怜。”搬来一张椅子,让施怀挨着自己坐了。 施怀单有眼珠能转,眼睁睁看大家觥筹交错,自己却动也动不得,但他确也不好意思再骂人。东风吃得饱了,拿手帕抹抹嘴角,说:“你平时爱吃甚么菜?” 施怀不答。东风柔声说:“那我看着夹几样好吃的,如何?”调转筷子,给施怀夹了一片八宝鸭、一片葫芦鸡、一片卤牛肉,偏偏不动面前那碟过门香。 肉菜夹过一轮,东风说:“素菜你爱什么呢?五辛盘,我是不吃的,味道太大了,我只吃仔姜。”挑挑拣拣地翻出一条姜丝,喂到施怀嘴边。 坐在对面的张鬼方,虽然不讲话,眼睛却没从他二人身上移开过。此时腹诽:“这是嘲我的炸肉不好吃了。真不识货。” 施怀最讨厌姜味,忍着咽下去了,终于开口说:“我要吃这个。” 东风问:“哪个?”施怀看着面前的“过门香”,说:“就是这个。”东风眼波转来,在张鬼方脸上一点。两人目光似乎相接了,东风却偏过头,夹起炸肉,说:“吃吧。” 方才张鬼方还恼“过门香”之蒙尘,现在看着东风侧颜,反而更加恼恨了,不住地想:“我把这一碟放你眼前,是为了让你喂别人?”一肚子怨气,气都气饱了,把空碗摔在桌子上。 东风似笑非笑道:“吃饱了?”张鬼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冷冷看着他。东风放下碗筷,一拍脑袋道:“也是,刚刚说好行酒令的,差点忘了。” 第118章 丁白鹇问:“你说投壶不行,骰盘不行,飞花也不行,行什么令好?” 东风略作沉吟,从柜里拿出来一只茶杯,说:“我们行一个‘抛打令’。拿这只茶杯击鼓传花,乐声停了,茶杯在谁手中,谁就罚喝一大杯,怎样?但是事先说好了,谁不肯接、把茶杯弄掉,也是要罚的。” 丁白鹇想了想,拍手道:“这个倒是好玩,就看谁功夫厉害了。但是没有琴没有笛,哪里来乐声?” 东风笑道:“我献丑唱几句。”丁白鹇又问:“那你岂不是一杯也不喝了?这就不公平了。” 东风道:“不管是罚谁,我都陪一大杯,这样好吧。” 众人再无异议。东风于是背过身,拔剑一弹,曼声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唱到此地顿了一下,背后一阵小小的喧闹声。东风轻轻一笑,接着唱:“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这才真正停了。 茶杯恰好传到柳銎手中。东风取过酒海,斟得酒面凸起,晃晃悠悠,随时要溢出来。丁白鹇倒吸一口凉气。柳銎看不见,问:“东风小友,你喝多少?” 东风把那酒海稳稳端起来,一滴不洒,放在柳銎手里一掂量。柳銎哈哈笑道:“真想不到。我也要一样满的。” 东风端起酒海道:“那末祝柳前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罢一饮而尽。柳銎也把酒喝干了。 第一轮算众人孝敬柳前辈,故意将茶杯停在那里。东风喝完一大碗,丝毫不见醉色,背过身一弹剑,又唱道:“江流宛转绕芳甸。”这次唱一句就停了。 茶杯落在丁白鹇手上。丁白鹇吓道:“我可喝不了这么多。” 东风学宫鸴的口气,笑道:“大家不要客气,喝多喝少无所谓。”换个小碗,给丁白鹇斟满,自己仍喝一酒海,说:“祝愿你们贤夫妇……” 说到“贤夫妇”三个字,他刻意加重语气,从酒海上面瞟一眼张鬼方。张鬼方却像忘了偷请柬的旧事似的,或者像个木头,像个核桃,眼观鼻鼻观心。东风也觉自己玩得过火,心口闷闷地难受。 不过这一眼也只在须臾之间,他接着说:“祝你们两个琴瑟和鸣,祝丁女侠侠名远扬。”将满满一海的屠苏酒喝光了。 丁白鹇低声劝说:“少喝点么。” 东风说:“我这辈子还未喝醉过,才敢这么玩儿的。”又朝张鬼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一抬下巴。意思是讲,一会只管把茶杯传到张鬼方手上,东风再说几句软话,下了台阶,两个人就算和好了。 丁白鹇早注意到不对,此时心领神会,向他比个手势。 传到第三轮,丁白鹇果然听令,总把茶杯丢给张鬼方。席间四人个个都是高手,把杯子当暗器投接,“呼呼”作响,几乎不在手上停留。东风虽然背过身唱,其实耳朵仔细听着破风之声。到“汀上白沙看不见”的“见”字,杯在丁白鹇手中。 他故意一拖尾音,丁白鹇伸指一弹,杯子蓦地转个方向,射向张鬼方面门。东风连忙停下声音。 张鬼方却伸手一挡,把那茶杯拍到对面,落在施怀怀中。施怀压根动不了,茶杯传不出去,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东风一怔,回头看去,张鬼方嘴角似勾非勾,灰眼睛冷冰冰盯在他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和他喝酒,本来就是借坡下驴,为了讨饶喝的。张鬼方硬要端架子,东风再气苦,也不好逼他。只得给施怀斟一小碗,自己边喝边说:“祝你修心养性,武功进步。” 施怀小声说:“我看你尖牙利嘴的,也没有修身养性。”东风自嘲似的一哂,将那碗屠苏酒喂到他嘴边。施怀被绑着,没法一口干完,但也听话地慢慢啜尽了。 酒过数巡,一首《春江花月夜》快要唱毕。除了张鬼方一杯未喝、东风喝不醉,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喝得面红耳赤。施怀因为动不了,喝得尤其多,已经快要人事不省了。 张鬼方迟迟不给他面子,不下他的台阶,东风每唱一轮,心里就更失望、更堵一些。不仅没有借酒消愁之感,反而越喝越难过,越喝越觉得眼眶发热。且他每陪一碗酒,祝这祝那,挑别人爱听的话说,反过来却没有人祝他沉冤昭雪、情场得意。真显得他可怜可悲,没人喜欢。 唱完末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了,张鬼方照例把杯子抛给施怀。东风背着身也听得出,暗暗掉了一滴泪。他怕别人看见,不敢抬手擦,等那冰凉的泪珠滚落下巴,这才盈盈转过来,给施怀斟满,说:“最后一碗了,祝你……” 施怀喝得太多,实在没什么可祝的了。东风鼻子一酸,说:“祝你心想事成。” 张鬼方忽然打断他,皱着眉问:“这是最后一碗了?” 东风火气上涌,叫道:“是啦,歌唱完了!你还想叫我喝么,没有了!” 张鬼方怔道:“我以为还有呢。”东风看都不看他,把酒高高端起来,一饮而尽。喉咙一时间辣得说不出话。张鬼方又说:“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宫鸴醉眼朦胧,说道:“这首是《春江花月夜》。”丁白鹇在桌底下使劲掐他一把,教他住嘴。 东风只当没听见,低垂眼帘,端着这一碗“心想事成”,让施怀慢慢喝完了。 岂料酒才下肚,施怀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真个哭得涕泗横流。众人纷纷吓了一跳,东风温声问:“你怎么了?” 第119章 只听施怀抽泣道:“我、我就是比不上你,师哥就是忘不掉你!” 第68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五) 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小孩,咯咯笑着从跑过院门。反过来,厅里只有抽噎的声音,倒显得施怀受了莫大委屈似的。他有什么好委屈?东风喝了这么多酒,没有一杯让他如此耳热。手一抖,行令用那只杯子摔在地上,裂成四瓣。好清脆一声“当啷”。 他如梦初醒,想:“施怀只说师兄师弟的,又没提到别的东西。”微微一哂,找补道:“子车谒又不是健忘。我在终南从小待到大,他不记得,那才不对吧。” 他一面说,手底一面暗暗用力,把施怀的哑穴点中了。 施怀半低着头,眼泪落雨一样扑簌簌往下掉。东风摸出他的手帕,替他揩脸。不过越是擦,手帕越是湿。眼泪不需要出声,泉水价冒出来。 那张咸透的手帕,把东风指头也沾得湿湿黏黏的。他百般不是滋味,心想:“这算怎么回事?我走了那天都没哭呢。”但当着大家面,当然不能和施怀计较这个,反而安慰道:“又不是大事,值得你哭成这样?” 施怀有苦难言,呜呜作声,怎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宫鸴本就醉得发昏,听他期期艾艾好半天,不耐烦道:“这么大一个人了,还哭哭啼啼的。下次见到子车谒,我替你问了,你好还是东风好,行不行?” 椅子“嘎吱”一响,张鬼方霍然站起,绕过桌子,走到施怀这一边。东风今夜还没和他靠这么近过,抬起头来,惴惴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平静得吓人,可以称作有城府了。东风明明觉得自己有理,看他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顿生一种畏惧心思,往施怀面前挡了挡。 张鬼方说:“挡什么。师弟想说话,没有不让的道理吧。”伸手一点,解开施怀哑穴。 施怀当即痛哭道:“今年衣服给我做宽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他蹦出这么一句话来。东风看他身上穿着,终南的朱红色夹袄,彩线绣花,花样是可以自己选的。施怀估计属鸡,拿金线绣了一只大公鸡。宽是宽一点儿,不过还算合身。东风说:“将就穿也行吧。” 施怀哭得更厉害,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找、师哥、和他说衣服做大了。”东风说:“自己改一改就好,找他干嘛。” 其实他心里比井水还清,完全知道施怀的小心思。但凡有用得上师哥的地方,再琐碎、再简单的事情,也要借个由头去和师哥说话。施怀抽泣道:“师哥说,他有一件,放在箱底,我穿着估计合身。” 东风笑道:“他以前做的?反正每年做了,他都不穿,你当新衣服也行。” 施怀道:“我也以为是他的衣服!”声音一高,号啕道:“但是、但是那衣服上面,绣的是、是白梅花!” 在座众人无人不知,东风身为终南“岁寒三友”,在江湖上的名号就叫做“一点梅心”,和梅有莫大渊源。武林上提到梅,不可能绕开他。这件衣服要是子车谒做的,子车谒为何在衣服上绣梅花?若是东风自己的旧衣,子车谒为何留他十几岁的衣服?怎么讲都讲不通。 柳銎发问道:“东风小友,那是你的衣服,还是你那个师哥自己的衣服?” 东风说:“我师哥自己做的是松树,梅花当然是我的。”他面红耳热,着恼起来,一切怪罪在施怀头上,道:“又不是我叫你穿,也不是我叫他收的。你不去找他麻烦,来找我是怎么回事。” 张鬼方道:“毕竟,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新衣服换成旧衣服,是个人都不高兴的。”转向施怀,又道:“对吧,施怀。还有什么,你一并说了罢,不要怕你东风师哥。”说完了,他还眯起眼睛,对施怀笑了笑。 施怀信以为真,说:“我恨的是,师哥留他的衣服!师哥不让我动他的鹦鹉,不让我提他的名字,明明找见他了,也不让我来杀了他!” 东风恨不得把他两片嘴缝在一起,心烦意乱,说道:“那你不是来了?你动手呀,怎么坐着不动呢。” 喝了酒,又被东风一激,施怀不顾经脉阻塞,强自运功。丹田里真气满胀而出,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又听“砰”的一声,他竟然摔下椅子,倒在地上不动了。 东风吓了一跳,心想:“又气死一个人!”走过去摸施怀的脉搏。脉搏倒是平缓稳健。过了一阵,施怀居然打起鼾来,原来是醉得睡过去了。 经过这么一遭,谁都不想呆在堂屋守岁了。柳銎按着脑袋说:“年纪大了,晚上总是头晕,失陪。”说着率先站起来,晃晃悠悠回了自己房间。丁白鹇跟着告辞道:“表哥喝醉了,老是胡言乱语的,我们也先歇下了。”把宫鸴半拖半扯地弄回房里。 张鬼方拉开主位椅子,自己坐下。东风坐在一边,感觉五内俱焚,胸腔里一颗心,横折竖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紧得难受,手脚放哪里都不对劲。他提起酒囊掂了掂,倒进空碗,得了一个碗底残酒。再一分为二,一个碗递给张鬼方。 他希望张鬼方能说一两句话,说什么都好。说吉祥话最好,就算骂他胡言乱语,故意气人,今日他也认了。但张鬼方默然不响,端起碗。一口,两口,那种狠厉的神色渐渐消失了,酒也彻底喝光。张鬼方把碗一推,走到房门前面。 东风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忍不住问:“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恨我?” 第120章 张鬼方干巴巴笑了一声,说:“我恨你做什么。”东风不响,张鬼方说:“我想明白了,施怀要来,是他自己来的,又不是你叫的。” 东风说:“不是这个。”张鬼方说道:“你师哥放不下你,也是他自己的事,不是你让的。” 东风心想:“那你还要这样对我。”张鬼方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你,你要不要回去,这就是你的事情。”东风一怔。张鬼方掩上房门,再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跳了一下,火苗灭掉了。堂屋只剩一个火盆,烧着深红色的暗火。东风没力气收拾残羹冷炙,盖上火盆,把睡熟的施怀一起拖回房内。 他开门进去,叫了一声:“张老爷?”张鬼方不答,可能是睡熟了,也可能是不愿意理他。 怕施怀经脉阻塞太久,影响武功,他给施怀解开穴道,但是没解绳子。 脱掉沾酒的外衣,东风爬到床上,伸头过去一看。张鬼方闭着双眼,呼吸悠长,应该是睡着才不说话的。东风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换了一头,远远躺着。半个身体挂在床外,险险要掉下去。 四更天,最最黑的时候,施怀终于睡醒了。 他留了个心眼,暂且躺着不动,也不睁眼,将内力运了一个周天。之前被点的穴位已经解开,真气畅通无阻。 施怀内心大喜,暗打算盘,想着怎么逃走。结果他一睁眼,就见到一个人影坐在床沿,穿一件赛雪白中衣。长发披散,定定看着他。 施怀心里先想:“师哥?”紧接着反应过来,他被东风捉住了,并不在终南。正吓得要叫,那人朝他摇摇手,轻声说:“醒了?” 施怀愤愤道:“你大半夜坐在这里吓人,是干什么。” 东风笑笑说:“小声点,不然又把你穴道点起来。” 刚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点穴的人内功不济,时间长了,被他自个内劲冲开。没想到是东风解的。施怀原地动了动,感到身上还有一张毛毡,登时更不自在了。压低声音说:“你怕我逃走,所以盯着我么?” 东风哂道:“我不想睡而已。”又说:“捉你有什么好处?干嘛怕你跑了?” 施怀道:“你想拿我要挟师哥。” 东风更好笑了,说道:“要挟他做什么。我捉着你问他,选你还是选我。你猜他选你还是选我?”施怀气得要命。 东风又说:“凭什么我要给他选了。我问你别的,这是重要的事情。你今夜说,他知道我在哪里,却不许你来找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施怀哼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东风笑道:“你告诉我,我就不争你的好师哥了。”施怀又哼一声,还是不答。 东风说:“你不信么?” 施怀道:“不信。”东风说:“你看好了。” 黑夜中,那个白衣人影站起来,低着头,单手扶着床架,往里走了两步。施怀看不清他的动作,讥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你的。我怎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是不是骗我?” 东风笑道:“我骗不骗你无所谓,你当去问问你师哥,他骗不骗你。” 施怀内心一震,眼睁睁看着东风跪坐下来。东风说:“你若看不清,我把床帐拨开些。”一只素手牵起纱幔,挂到旁边钩子上。 原来床上还躺了一个人,一直不动,想是睡着了。 东风就坐在他身侧,说:“你可看清了,别再说我骗你。”像牵纱帐一样,特地把长发撩到耳后。 第69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六) 闭上双眼,五感变得尤其敏锐。空中飘着一丝淡淡酒气,不是那种醉过头的浊气,而是刚刚开坛时,辛辣新鲜的馨香。 另一边,施怀滚烫的目光宛若有形,牢牢熨在他的脸上。 有个外人坐在旁边,诚然不像两人独处时那么舒服。但这一丁点不自在反而像是一撮盐,加进菜里,身下一动不动的张老爷也活色生香起来。 东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个茶壶,克制、缓慢,往前倾倒下去。一两丝头发从耳畔落下,轻飘飘抚上张鬼方面颊。它们同样有触觉。 起初还有些迟疑。他心里还在想,张鬼方生你的气呢。你情愿亲他,他磨磨蹭蹭,不情愿亲你。趁他睡着做这种事,是不是不要脸?俯到茶水要倒出来的位置,施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了。东风偏过头,朝他比个噤声的手势。 万籁俱寂。东风也再不想别的,将自己双唇贴上张鬼方的嘴唇。虽然他没有出千,没有睁眼睛,但冥冥之中有定数,指引他不偏不倚地亲上去了。 怕吵醒张鬼方,他亲得很轻很轻。终南的轻功叫做“点蕙法”。蘋风点蕙是多么轻,他就是多么轻。有句诗叫:鹦鹉杯中浮竹叶,凤凰琴里落梅花。浮竹叶是多么轻,落梅花是多么轻,他就是多么轻。 施怀张大嘴,无声无息地尖叫起来。东风心想:“这算什么?”施怀和子车谒在他面前拥吻,他偏偏要更加痴缠。用自己那一点唇珠,上下左右,把张鬼方的唇瓣描摹一遍。 张鬼方嘴唇有厚度,这很好,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唇角有个微微上扬的角度,这不好。他心里烦得要死了,张鬼方凭什么躺在这里做好梦? 张鬼方应该成夜成夜睡不着。睁开眼是东风,闭上眼是东风,懊恼又悔恨。气自己吃那种飞来横醋,但又患得患失,连开口道歉都不敢。只有等宽宏大量的东风原谅,才许睡一个好觉。 第121章 张鬼方和一床厚兔毛被子一样,高大暖和,狐狸皮袍子都不够看了。东风已经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伸出一点舌尖,撬开他的唇缝。 因为张鬼方不醒,齿关之间留有缝隙。碰到尖尖的齿列,东风内心不禁一悸,想,万一张鬼方梦里在崇仁坊,吃萝卜丝饼、素团子、小天酥、玉露团,一口咬下去,将他舌头咬掉了怎么办? 但他还有点留恋这湿热柔软的触感。唇舌皮肤薄,血脉就在这层薄皮底下暗流涌动。贴在一起亲嘴,就算其中一人不动不响,也显得分外赤诚。 最后在那嘴唇上使劲一咬,出了一口恶气,东风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睁开眼睛。施怀早就吓得傻了,半张着嘴说:“你……” 听见他说话,东风才抬起袖子,在嘴角一擦,道:“你什么你。”施怀说:“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东风心想:“我们在屋里亲嘴叫做不知廉耻,你们大白天开着门亲嘴,就不叫做不知廉耻了?”但他还有些出神,一时间没有答话。施怀说:“难怪你被逐出终南了。” 东风醒转过来,也不反驳,笑道:“你因为这种缘由来找我,要是被师父知道,被逐出门的就该是你了。” 施怀恨恨地咬牙,东风又说:“现在你知道了,我不和你抢你那个师哥……其实我也是你师哥呢。轮到你和我讲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重新坐到床沿,两条长腿安静地垂下来。虽然浑身装束不变,夜里面目也朦胧,但是眼神之中隐隐含笑,倒显得温和多了。施怀说:“有什么怎么知道的,是师哥先知道的。我还问他怎么不来抓你。” 东风问道:“他什么时候知道?他告诉你的?”施怀强调道:“不是师哥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找见的。”东风失笑道:“好,你自己找见的,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施怀道:“我衣服不是做大了么,我去找师哥,就看见他在喂那个死鹦鹉。桌子上面放着一张字条。” 东风问:“字条写的什么?” 施怀说:“字条上面写,东风住在长安城北,肖家村村头。别的东西就没写了。但是我一看见这个地方,立刻想起你们这间屋。”言辞之间甚至有些得意。 东风失笑道:“真厉害。”施怀道:“我说,师哥,这个叛门的东风找见啦。我们马上去抓他,把他关起来,大家过年也过得开心。师哥说,我坐着轮椅,没办法用剑,就算知道东风在哪里,又怎么抓得住呢?” 东风问:“你怎么说的?” 施怀憋红了脸,粗声粗气道:“我说,我这两年练了很多剑,和在陇右的时候不一样了。” 东风忍不住哈哈一笑,说道:“你说,单凭你一个人就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子车谒在旁边看着就好,是吧。” 施怀瞪他一眼,继续说:“结果师哥说,今天晚上过除夕,不要打扰你,也不要叫你打扰我们。我就没和他争。” 东风心中有了个猜想。假使子车谒真是因为过除夕,才不来找他麻烦,那么字条送来不过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 他又问:“字条是谁写的?什么时候送来的?” 施怀老实道:“我不知道,也没见有人来过。”东风心里有个猜测,又连忙问:“用的什么样的纸?字迹什么样?” 施怀却道:“这个我就没注意了。” 东风不禁有些失望。转念一想,也就是他工于丹青笔墨,才会在意纸张字迹的事情。换做别人,随便看见一张纸笺,注意到的当然是上面的内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丝微末侥幸,暗地松了口气。但就连东风自己也没觉察到。 见他低下头沉吟,施怀忍不住提醒道:“不如想一想,你们屋里是不是有叛徒呢。比如那个老瞎子……不会是他。比如丁白鹇,比如你房间里这个。” 东风笑道:“会是他么?”施怀哼道:“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他看见有只手从床上缓缓抬起来。来不及诧异,那只手冲他摇了摇,接着捻住东风垂下的发尾。也不做别的事情,只是在手指之间捻来捻去地玩。 东风背对着那只手,一无所觉。自己想了好半天,他突然叹了一口气,说:“师哥过得怎么样?” 施怀忽然反应过来,说:“你都不是终南弟子了,不许你叫他师哥。” 东风说:“我早都叫过好几次了。” 那只手在他发尾使劲一掐,收回被子里面。东风仍旧没注意到,又说:“他的腿怎么样了,能站起来没有?” 施怀说:“能走几步。你也就欺负我,等师哥腿好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东风笑了笑,说:“你要有志气一点,不要想着,等师哥治好腿,叫他帮你报仇。你要想着,在师哥腿没治好的时候,努力练剑保护师哥。”施怀撅着嘴不语。东风问:“师父师娘还好么?” 施怀道:“好得很。”东风又问:“鹦鹉还好么?” 施怀冷道:“快死了!” 前不久东风还偷偷回去过一次,只是施怀不知道。那时鹦鹉好端端的,羽毛算是鲜亮,吃得也很讲究。只过这么一时半会,大概是不会突然养死的。施怀这么说,想必只是气话。 搜肠刮肚再想,终南派已经物是人非。以前的掌门已经仙逝。内门弟子和他交情深的,本来也就子车谒和封情两个人。近些年的新秀弟子,像甚么彭旅、吴英,他单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第122章 而他曾经教过的外门弟子,有的或许挂个名头在外历练,有的呆不下去,从花名册上把自个名字划掉,还有一些人指不定死了。总之上次回山,外门一个熟面孔都没见到。 实在没别的人可问候,东风说:“算了,我问完了。你要是困就早睡吧。” 施怀摇摇头。东风说:“要是冷,我就给你拿棉被盖,或者火盆烧旺一点。” 施怀说道:“不是冷,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东风说:“讲罢。” 施怀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回终南,是么?” 东风点头。施怀又说:“要是你对终南真有这么深的情谊,当初为什么要杀封情师哥?” 好半晌没听见回应,施怀以为他不打算答了,轻声说道:“虽然我入门晚,但也看得出来。封情师哥过世,弄得大家生活都毁了。彭旅他们经常和我提,封师哥在的时候,什么泰山派、少林派,谁都不敢小看我们。师娘隔三差五,还要去封师哥房里供一瓶花……师哥……子车师哥虽然不说,但肯定也想封师哥的。” 东风苦笑道:“我给你解了穴,给你被子盖。你闯进来杀我,我算以德报怨了罢。你也觉得是我杀封情么?” 施怀垂下眼帘,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说完这句话,他躺倒下来,翻过去对着墙。 第70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七) 被如此盘问一番,再好的兴致都荡然无存。又在原地坐了一会,东风把两条腿都抬到床上,侧着身子睡下。 施怀的红衣太过扎眼,黑夜里也像一块半燃着的碳,每看一眼,他心里就难受一分。他翻身过来,看着张鬼方,同样心乱如麻。 不过这种心乱如麻要舒服些。张鬼方动作一点儿都没变,板板正正平躺着,压根没有醒过的迹象。但东风自己做贼心虚,想,平时张鬼方睡觉,究竟是不是这样直挺挺的? 他到底也没和张鬼方住过几天,左右看不出结果。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在房间里,他只消轻轻叫一声“萨日”,看张鬼方守不守信用。而现在施怀在场,他拉不下脸做这种事情,而且也不想叫张鬼方的吐蕃名字被听去,所以还是不叫了。 不过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张鬼方眼皮微微一颤,也可能其实没有颤,总之没有真的醒过来。一起一落,东风想:“这也能叫做有求必应么?”心里打定主意,明天要找张鬼方算账。看着看着,渐渐觉得眼皮打架,他也沉沉睡过去了。 翌日醒来时,张鬼方早就不见了。房间里昏黑安静,判断不出时辰。两床被褥被揉作一团,囫囵搭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很叫人犯懒。东风揉揉眼睛,还是困得要命,问:“几时了?” 施怀坐在墙角,没精打采道:“卯时了。快把我放开,我要去练剑。” 东风说:“大年初一,早上就别练了,睡吧。”重新闭上双眼。施怀不答。大约睡了一个时辰回笼觉,再睁开眼,外面爆竹零零散散响起来了。施怀仍坐在那个角落,执拗道:“我要去练剑。” 东风说:“剑有什么好练的。”勉强从被窝里钻出来,给施怀松了绑,又说:“你给我打一盆水来。” 施怀并不急着走,两手一叉,不服气道:“凭什么要我伺候你?” 东风说:“师弟给师哥打一盆水,这不是天经地义么,怎么叫做伺候了。” 施怀仍旧不肯,说:“你不是我师哥。”东风打个呵欠道:“不是就不是,你要是把水打回来,我就让你去练剑。” 施怀这才转身出了房门。过了一会,当真端着一个铜盆回来,内里盛满冰冷的水,说道:“冷死你。” 以前他在终南的时候,虽然排行第二,实则没比封情大太多,只有子车谒是当仁不让的师哥。现在突然多一个嘴上不饶人的“师弟”,东风颇有些哭笑不得。又问:“手巾呢?” 施怀跑去拿了手巾,翻着白眼瞪他。好在东风既不怕冷水,也不怕冷眼,伸手入盆,面不改色地洗脸。好容易洗漱完了,施怀一刻都等不下去,问说:“好了吧。” 东风挥挥手道:“去吧。”把没收的无老死剑从墙上拿下来。施怀得回剑,一蹦一跳走了。 他不太害怕施怀跑掉,不如说跑掉了就跑掉了,反而少个累赘。没想到等他穿戴整齐,出到院里时,施怀居然真在练剑。且从最简单的达摩剑法练起,一套套舞将过去,最后练到“天罗地网”才算收尾。 旁人学了更厉害的剑法,想当然会觉得简单剑法不好用了,于是置之不练。施怀这样稳扎稳打、一点儿不讨巧的倒是少见。 张鬼方坐在台阶上,洗涮昨天吃团圆饭,留下来的一大堆锅碗瓢盆,偶尔捧场说:“好剑好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施怀目不斜视,理都不理他。 东风捡起袖子,蹲在张鬼方旁边,说:“我来帮你。” 昨夜他还想要找张鬼方的麻烦,现在已经抛之脑后了。张鬼方却喝道:“别动。”一只湿淋淋的手把他手腕抓住。东风不解道:“干什么?” 施怀还在心无旁骛地练剑,宫鸴与丁白鹇大约还没起床。而柳銎不管在哪,反正是看不见的。 张鬼方四下看完一圈,没见有人注意他们,突然伸开手臂,紧紧抱了他一下。 东风又问:“你干什么?” 张鬼方也不讲话,坐回去洗碟子。东风简直莫名其妙。 第123章 过了一会,宫鸴与丁白鹇也起来了,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张鬼方向他们打招呼:“睡得怎样?” 宫鸴扶着脑袋说:“喝太多了。”丁白鹇忙拉住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挺好。” 张鬼方也朝他们龇牙一笑,说:“我睡得特别好。” 东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面。可他根本不清楚,张鬼方究竟是真睡得好,还是故意说自己睡得好。 问就更不敢问了。难不成还要问:“我昨天夜里亲你,你知不知道?”叫他问这种话,比杀了他还难受。早上寒风凛冽,别人吹了醒酒,只有他越吹越躁。东风在这院子里已经呆不下去了,从台阶上站起来。张鬼方问:“你去哪里?” 东风暗道:“你还问我去哪里?”张鬼方说:“不陪陪我么?” 平时张鬼方哪里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东风心中越发生疑,不敢多待,慌慌张张跳起来,跑到堂屋里面坐着。 开着门,院里情形照样是一览无余的。张鬼方好像怕他不见,洗一个碗,回头看他一眼。他假作不觉,越过张鬼方的头顶,看更远的地方。 那厢施怀练到忘我境地,大汗淋漓,对着空中叱道:“着!”这刚巧是天罗地网的最后一式,剑锋一往无前,嗤然破空。 张鬼方其实没注意他,但听他喊得很有气势,于是甩干净手上水珠,又喝彩道:“好剑!” 听见彩声,宫鸴来了兴致,走上前问道:“如今你和你师哥比,谁更厉害?” 施怀抓着袖子擦汗,认认真真答:“封情师哥我没见过,子车师哥的话,现在或许不如我,但以前肯定比我厉害。” 宫鸴“哦”地叹了一声,又问:“和里面那个师哥比,谁更厉害?” 施怀往堂屋里看了一眼,眼见东风侧着坐,身子斜斜倚着椅背,膝弯挂在扶手上面,一副坐没坐样的惫懒样子,登时不悦道:“里面那个不是我师哥。” 宫鸴又“哦”一声,说:“意思就是,你们终南剑派,这一辈你是第一名,顶梁柱,是吧。” 施怀在脑海里把师门众人过了一遍,纵然心里没底,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宫鸴说道:“那你和我比划比划,如何?” 宫鸴在江湖上是第一流人物,早在十年之前就打响名号,施怀简直是听者他的名头长大的。他自忖不可能打得过宫鸴,捏着拳头不应。 宫鸴把腰间的判官笔解下来,笑道:“你怕什么,我们两个玩玩而已。谁赢谁输都无妨,更和功法优劣没有关系。” 这话听在施怀耳朵里面,完全变了味道。他刚刚才答应过,自己就是终南这一代最厉害的弟子了。要是最厉害的都敌不过宫鸴,等于当场认输,承认终南派比不上泰山派? 张鬼方笑道:“要是你连比都不敢比,岂不是更加露怯了么。” 施怀支吾道:“我练武功的年份少,不公平。” 张鬼方道:“武林中的事情有多少是公平的。下次华岳派找见你们终南派,说,我们其实强过你们,只是最近弟子太少了——你们认不认?” 施怀年少气盛,当即叫道:“哪能这么说。”张鬼方一笑,说道:“所以嘛,练武功的年份少,也不是理由。” 施怀道:“好!那么比就比。”当真拔出剑,在院子中央画了一个大圈。和宫鸴约定好,谁踏到圈子之外,谁就算输。谁被对方兵刃碰到要害,同样算输,点到辄止。 他还多使了一点小聪明。终南派武功以轻盈灵动见长,有许多借地势折身、纵跃的招式。反之泰山派长项在内功,更讲究沉稳,直截了当。是以施怀画圈的时候,特意把院里的梅花桩也画在里面。 宫鸴毫不客气,扎好袖子,站到圈里,说:“来罢。”左手伸掌封住去路,右手判官笔一蘸,接着提笔一点,将施怀胸口膻中穴、脸上承泣穴,一齐罩在笔风之下。 两个人隔得太近,又是“点到辄止”,剑法反倒施展不开。不过施怀早做准备,脚下一点,既不往左躲,也不往后退,反而高高跳起,往梅花桩顶上跳去。 谁知跳到半途,他只看见眼前一晃,判官笔朝他眉心直飞过来。原来宫鸴早料到有这一出,方才使的都是虚招,实招在这里等着他呢。半空避无可避,拿剑来挡也来不及了。施怀惊声大叫,眼睁睁看着笔尖点上自己额头,又软绵绵掉到地上。 能叫一支铁笔好生飞来、中途不掉,又要笔尖伤不到施怀,宫鸴功力已称得上炉火纯青了。东风忍不住拍手道:“宫鸴兄,内功又长进了。” 施怀远远横他一眼,提起剑又说:“方才没准备好,我们再来!”这次仍然输了。和宫鸴连比三个回合,没有一次能使到十招。张鬼方在一旁添油加醋,笑道:“看来是泰山派更厉害些。” 施怀愤愤道:“只能说是我没练好,不能说是我们不如泰山派了。”张鬼方道:“但你已是终南最厉害的一个。要是你都比不上泰山派随便一个人,终南自然就比不过泰山派了。” 施怀没办法反驳,紧紧捏着拳头。张鬼方又说:“但我教你一个办法,能把你们名声赢回来。” 施怀问:“怎么样?”张鬼方朝屋里抬抬下巴,说:“你进去求那个师哥帮你,把宫鸴打赢了,不就成了么?” 第71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八) 东风不咸不淡说道:“你和宫鸴较劲,可不要‘祸水东引’。”随即椅子“喀嚓”响了一声。 第124章 施怀刺道:“压根没有人求你出手。”转向张鬼方,告状说:“你看他。” 堂屋里的藤椅出自乐小燕之手。坐在上面的人往后靠,椅背便跟着后仰;若是坐正了,椅背会自己弹回来。仿佛能够解意,因此叫“如意椅”。 刚才东风整个人倚在椅背上,机关肯定是往后仰倒的。喀嚓一响,反而是他微微坐正了些。 张鬼方突然觉得自己明察秋毫,法眼如炬,是全天下最懂东风的人。知道他心口不一,只是拉不下面子帮施怀。于是说:“那就算了,不过我觉得,宫兄弟八成赢不了的。要是宫兄弟输了,等同终南也输给东风了。” 施怀大声叫道:“他用的也是终南的武功,怎么能叫终南输给他了?” 见施怀上钩,张鬼方笑道:“是你自己说的,他不算是终南的人。”东风哼了一声,懒懒散散地靠回去。 施怀恨得要命,只盼宫鸴能把东风打个满地找牙。终南是否输给给宫鸴,此时不那么重要了,输给东风才是颜面尽失。 然而东风好像不打算动弹了。施怀转转眼睛,激将道:“宫鸴前辈,他们乱编排,你也不管管么?” 宫鸴虽然好斗,但他只是天性喜欢武功,对胜负反而看得不那么重要,说道:“他们说他们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施怀不死心,又劝说道:“东风把自己讲得这样厉害,你不想和他比划比划么?” 这一句倒让宫鸴有点意动。丁白鹇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施怀一个小孩儿,被大家戏弄来戏弄去,着实太可怜了,于是也拉拉宫鸴,帮着说:“之前去盟主寿宴就没比成,东风说他太久没练武功了。今天倒是赶巧,过了两年,怎么说也练起来了罢。” 东风仍然推辞道:“没怎么练。” 宫鸴听不出他是不是开玩笑,说:“那就是你自个的问题了。”捡起地上的判官笔,用了八分力道,抬手一扬,朝东风打去。 要是挡开呢,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盘子。判官笔飞到桌上,难免把剩菜撒得到处都是。要是躲开呢,这张藤椅又是东风最喜欢的,不舍得它被戳穿一个洞。东风只好跳下椅子,伸手捏住笔杆。宫鸴说:“即使不练,也是挺好的,拿剑来吧。”东风便取了长剑,回到院中。 施怀已迫不及待要看他丢面了,说道:“‘一点梅心’出手,当然不能稀松平常地比。我有个办法,你们两个站到屋顶上,就以屋脊为界。谁掉下来,就算谁输了。” 这是明知道终南派武功以灵巧轻盈见长,故意往小了画,让他们两个近身搏斗,东风就没有取巧的机会了。张鬼方也知道这一点,说道:“那就有失偏颇了。” 东风说:“无妨。”手在屋檐一撑,衣袂翻飞,率先跳到屋顶上。宫鸴也跟着跳上去。 二人站上屋脊,东风假模假样谦让一番,宫鸴便说:“得罪了。”笔尖转向东风,手腕一抖,凤凰点头,接连点了三下。 他也摸不透如今东风的深浅,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晃一式虚招而已。东风从中一撩,宫鸴当即变招,将判官笔横过来一拦。 兵刃还未相交,东风忽然让开,长剑转往右边,绕个圈子,斜掠回来。 宫鸴以进为退,点他手腕的“列缺”穴。同样是将点未点之际,东风又变一招,以迅雷之势朝下一劈。剑锋逼近头顶,宫鸴不得已退了一步,才将这剑避开。 连环三招,看似招招皆虚,其实是东风年少的时候悟出来的一套招式。快慢、方向、走势,各自不同。三招过后,对方会如何躲、如何反击,东风心中基本了然于胸。 但武功练得越高,对招时的癖好越少。譬如常人右手比左手灵活有力,因此拿筷子、提重物时总是用右手。此时若有一个武林高手,把左手也练得同样灵活,他做事用哪边手,就全凭心意和习惯了。 而心意恰恰是最难测的东西。东风暂且不将“天罗地网”使出来,反倒退守一步。他和宫鸴皆是一流顶尖的高手,见招拆招,疾风紫电,施怀只看见两道来来去去的人影,再细就看不清楚了。 两人打了半刻钟,忽然空中一声“当”的巨响,听起来是兵刃撞在一起。施怀扼腕叫道:“不好!” 丁白鹇问:“怎么不好?”施怀说:“东风的剑比较利,判官笔若是撞上去,非得削断笔杆不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张鬼方说:“不对,不是笔杆断了。” 施怀不信,问:“那是什么?”张鬼方不响。 施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失望道:“这声音只会是笔杆断了。” 丁白鹇笑笑,指着屋顶说:“你看那里,瓦片缺了一个角。是表哥笔尖敲到剑身,把剑打偏了,撞在瓦上,才有这个声音。” 屋脊上两人停下来。原先宫鸴站在左边,东风站在右边,现今一看,位置已经换了。而且东风险险站在屋脊边缘,半只脚已经踩在装饰的鴟吻身上,显然落在下风。 施怀霎时间精神大振,拍手道:“好!”张鬼方在旁边低声骂道:“小白眼狼。” 施怀假装没听见,仰头望着屋顶。东风笑道:“刚才夸你内功长进,其实只是客套,现在一看,真的大不一样了。” 宫鸴说:“那当然。我不像你,我是天天练武功的。” 东风哼了一声,抬起左手,捏着袖子在额角擦了擦。这两年他其实也很是刻苦,只是不愿意表露出来,更不愿意叫施怀觉得,他一面刻苦,一面仍旧比不过宫鸴。 第125章 七年过去,宫鸴的《报天功》又精进一层。内功乃是其余武功的根基,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内功进步了,判官笔使得刚猛异常。方才被笔尖敲中剑身,东风已感觉手心作痛,长剑险些脱手。要是被点到手指,非得折断骨头不可。东风本想依赖奇巧剑法取胜,但宫鸴速度也快极。每每在他找准破绽、要使出“天罗地网”之际,判官笔就已转过弯来,变了一招了。 宫鸴也歇了一歇,说:“再来。”拉开架势。 东风挽个剑花,心想:“这么绕来绕去,力气非被耗尽不可。只有速战速决才是办法。”再不管别的,倏忽往前踏了一步,错开判官笔,一剑刺向宫鸴咽喉。 宫鸴回笔来挡。东风又想:“比他快一寸就好。”干脆不躲不闪,仍旧把这一剑往前递去。 但是铁笔离得更近,剑尖还差寸许距离,铁笔已扎扎实实敲在手腕上。 终南武功自矜优雅,片叶不沾身就,从无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宫鸴也没想到他不躲,吓了一跳,赶紧想要收笔。东风说:“没关系,再来。”剑交左手,又是连环三剑刺出。 虽然右手手腕疼得厉害,肯定受伤了,东风心里却一喜。 刚才要是性命相搏,他自己只要拼着手腕受伤,继续往前递出这一剑,宫鸴招式已经使老,既没办法闪躲,也无暇格挡,咽喉命门已避不开了。 而且剑尖只差一寸而已。要是他能够再快一点,手腕不须受伤,也能一击制胜。 之前他和张鬼方赌气,说“我才懒得想你的心思”,自己编出来一套剑法,全是后发制人,以快取胜,倒和现在的情境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再也不去揣摩敌人,不管甚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求七窍玲珑,但求心剑合一,的确能比平常还要更快。 东风打定主意,干脆不用终南的剑招。剑路一转,直来直去,用起当初自己想的招式来。 宫鸴“咦”一声,奇道:“你这剑法里面许多破绽,不是终南的路数吧。” 他想了剑法以后,并没有真正动用过,破绽百出是当然的事。东风说:“不干你的事情,破绽多了,你岂不是更好赢么。” 宫鸴旋即闭嘴,铁笔朝里一挥,正好夹在两剑缝隙之间。不料东风奇快无比,剑刃飞燕一般折返回来,差点削断笔尖。 宫鸴又“咦”了一声,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东风笑道:“你‘咦’来‘咦’去的。”趁宫鸴退后,自己前进一步,总算扳回一局,从屋脊边上的鴟吻身上下来。 叮叮当当斗到正午,两个人难分难解。柳銎睡醒了,摸索出来,问:“还不用午饭么?” 施怀也觉得腹中饥饿,转头一看,做饭的张鬼方一瞬不瞬看着屋顶,碗洗了一半,丢在旁边,水都快要结冰了。 他顿时有点儿后悔,不该撺掇东风和宫鸴打架。施怀叫到:“喂!”拍拍张鬼方肩膀,张鬼方哪里理会他。施怀没办法,也看不清战况,只得蹲下来把碗洗了。 洗完回来,张鬼方仍旧看得出神。他又找了昨天剩的糕饼、卤肉,架在火盆上暖了暖,分与众人果腹。 【作者有话说】 快乐的日子 还有一章结束!(可能是两章) 第72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十九) 鏖战到胶着之处,底下的人说了什么话,谁走了,谁留下来看,上面的两人一概注意不到。 东风站在屋脊边缘,踩得久,脚底仿佛适应了瓦片形状,也感受不出和平地的区别。只觉得周身北风慢慢变凉,太阳也在余光之中,慢慢往西落下。 银光一闪,一道灿烂弧线。这支铁画银钩的判官笔,又亘在面前了。起初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这是二百招、三百招,数到后来,两人越打越快,自己都分不清是第几招。 宫鸴这几年勤学苦练,功力已经今非昔比。好像不会累一样,额角一滴汗都没有,面不红气不喘,招式仍旧刚猛绝伦,力道跟刚跳上来时一个样。 譬如海边的潮水,一浪两浪,对手尚不惊奇。但若久战不胜,感受到对方出招之绵绵不绝,好像永远不会停一样,则越发灰心绝望、觉得自己渺小。东风对了几剑,因不愿意占兵刃的便宜,都在紧要关头把剑锋转过,只用剑身平的一面去和铁笔相交。手心早就震得发麻,受伤的右腕更是又肿又热。 西边日头一晃,东风振作精神,看准判官笔从左边来,横剑截住宫鸴手臂的去路。宫鸴松开手,把笔微微掂起来,铁笔在上,手在下,刚好从剑锋两边绕过去。接了兵刃,更无丝毫犹豫,铁笔用作一支匕首,反手刺向东风胸膛。 东风暗想:“再这样耗下去,非得输给宫鸴不可。”这是他最不甘心的事情。心念电转,干脆往后又退,脚跟已经悬空在屋檐之外,只有半只脚掌踩在实地上。 宫鸴果真往前逼近一步,想将他一口气逼下房顶。东风将剑在左边一晃,眼看宫鸴往右侧身,让开一条窄窄道路,他脚尖一点,飞身从那条道上越过去,局势登时扭转,变成宫鸴站在边沿、快要掉下去,而他自己稳稳站在当中。 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宫鸴道:“你竟然使诈!” 东风笑道:“我能跳得过来,不该夸我轻功好么?”连环两剑,封住宫鸴上路,叫他一步都走不回来。宫鸴已经退无可退了,铁笔在身前一转,一招“孔雀开屏”,挡开长剑。 第126章 不论用的是何种兵刃,“孔雀开屏”都是最为严防死守的一招。东风不和他硬碰硬,但也不完全退让。剑锋还未沾到铁笔,即刻往回一收。趁笔从左边转到右边,一剑刺向宫鸴前胸要害。 这正是宫鸴招式使老,无法转圜的时刻。铁笔去势未尽,只要去剑够快,就能在铁笔回转之前,先将宫鸴逼得在退一步。 闭上双眼,东风什么都不想了。这一剑仿佛不是为了把宫鸴逼退,更不是为了给终南挣面子,不是为了让施怀认他做师哥。甚至不是想要武功更上一层楼。出这一剑,完全为了印证他能多快。 说是闭眼,其实不过是眼睛一眨的时间。宫鸴前胸一凉,剑尖已经穿过铁笔缝隙,刺破外袍,稳稳点在皮肉之上。他不禁一怔,东风也始料未及,连忙说:“得罪啦!”把长剑缓缓放下来。 施怀刚巧擦完桌子,从堂屋出来。见他两人停手了,大为遗憾,问:“谁赢了?宫鸴前辈赢了?” 宫鸴从屋檐上跳下来,说:“我输了。”说得倒是十分利落。 施怀不死心,又问:“我瞧你一点儿汗都没出,是让了罢,没尽全力罢。” 丁白鹇插嘴道:“对啦,我也想过这个事情。后来我才晓得,我表哥和别人不一样,天生就不会出汗的。”宫鸴毫不在意被揭了短,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丁白鹇拉着表哥,回屋里坐下,无意中占了东风的藤椅。施怀仍旧不敢置信。怎么刚巧在他用饭的时候,胜负突然分出来了呢? 张鬼方说:“怎样,终南厉害还是泰山派厉害?” 施怀想也不想,答说:“终南厉害。”张鬼方又说:“那是你师哥厉害,还是宫鸴厉害?”施怀一跺脚,也跑回屋里去了。 院里只剩下张鬼方。他抬起头一看,东风还长身站在屋脊。 他们家主屋是肖家村最高一幢楼,站在上面,能看见全村覆着薄雪的田地,看见别人喝茶聊天、编竹篓、编草鞋。风长山远,心胸也跟着开阔。但东风不看别的,只是低头看他。张鬼方被他看得有点儿慌神,说:“快下来罢。” 东风说:“不要。”张鬼方说:“要二请三请,才肯下来,是么。”东风哈哈一笑,说:“不是。” 其实是他一停下来,顿觉背后冷浸浸的,汗水早把衣服打湿透了。宫鸴一滴汗都不出,他自己大汗淋漓,岂不是又输了么?所以一定要吹干了才肯下来。 张鬼方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但看见他笑了,觉得不是坏事,于是跟着一笑。东风问:“你又笑什么?” 张鬼方看着屋顶,看见东风顾影翩翩,半身披了一件斜阳金衣,越看越喜欢,说:“我笑你——你像老鼠偷油,上去就下不来了。” 东风一哂,看张鬼方,一身干活的粗布衣服,衣摆还有一点儿赭色,是洗碗碟沾上的卤汁。但他同样越看越喜欢。看了好半天,衣服干透了,东风才轻飘飘跳下来。 是夜,张鬼方忽然大发善心,找了一床棉被,拿给施怀睡在床下。东风说:“今夜你跑不跑?” 施怀不答,东风说:“跑了就跑了。这么多天,你师哥也不来找你,怪可怜的。”于是没有绑他,亦没有点穴,放施怀自个在地上睡着。 施怀辩解道:“师哥不好下山,你又不是不知道。” 东风笑道:“其他人也不来找你。” 施怀说:“他们又不知道我在哪。”东风说:“子车谒知道呀。” 施怀自己也觉得不对,改口说道:“可能过年忙罢。” 东风脱掉鞋袜,钻到床帘里,说:“不管你,反正你要走就走。我困得要命,要睡觉了。”说完还打个呵欠。 张鬼方一早躺在床上,躺得直挺挺的,也不说话。躺得浑身都僵了,身旁还是冷冰冰的。 他睁开一只眼睛,飞快一瞥。东风说是要睡了,其实盘膝坐在床尾,五心朝天,眼观鼻鼻观心,居然在打坐。要是真气游走一半,被别人吵醒,动辄就要走火入魔。张鬼方只好闷声睡回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估算着东风应该练完了。再睁眼看去,东风姿势都未变过,比平常刻苦得多。 默默看了半晌,东风长长吐出一口气,大约是练完了。张鬼方出声问:“这么晚了,还要打坐?” 东风立马看向床帐外面。施怀或许睡着了,浑身裹着被子,脑袋抵在角落里,离他们两个远远的。但东风不放心,提高声音,故意说:“我哪里打坐了,你看错了罢。” 张鬼方会意,不再说这件事,转而说道:“快睡罢。” 东风“嗯”地应了一声。张鬼方直直躺着,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我睡着了!” 东风道:“你困了,你就睡呀。”张鬼方道:“你听的不对,我是讲,我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 东风含笑道:“莫名其妙。”解散长发,掀起被子一角。躺进来时虽然无声无息,热度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根手指不知怎么回事,静悄悄点在张鬼方手臂上。说是软的么,上面长了一层服帖的茧。但说是硬的么,它又像羽毛一样轻巧,抚得张鬼方又酥又麻,又急又躁,恨不得把这根作怪的指头抓下来。 可惜张鬼方在装睡,只能不动声色挪了挪,离那根手指远一点。结果它如影随形地缠上来,若即若离,毫无章法,点的都是穴位之外的地方,一点一圈涟漪。手臂的痒一下子痒进心里去了。张鬼方难耐得不行,重申道:“我睡着了。” 第127章 东风说:“真的么?”张鬼方不答,摆出昨夜的姿势。东风的气息慢慢贴近,自上而下,贴到他耳朵旁边,说:“睡着了就不闹你了。”接着将棉被裹紧,背过身去,再也不说话。 第73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 上一次两个人同榻而眠,是张鬼方把柳銎的窗子撞破了,逼不得已睡在一起。那时心结才解,和喜欢的人躺在一张床上,纵使中间隔一层被子、两层衣服,除了挨挨挤挤之外没有别的好处,张鬼方仍旧满心快活,觉得已经是今生再美不过的一夜。 但是今天,今天不一样了。东风这根手指一点即通。就像混沌被凿开七窍一样,张鬼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东风不肯亲他,他就浑身烧得慌,好像一尾鱼,被煎得吱吱作响。 但热只是次等难受的事情,最难受是有种异样感觉,说不清是麻还是痒,是胀还是空,在下腹徘徊不去。 他把棉被掀开,又撩起一角床帐。仍然觉得不舒服。照床头一摸,摸见一本小书。拿将起来,书页差点被他手指热得起火。张鬼方把书对准墙角,砸过去,整好砸在施怀头上。施怀压着火道:“做什么!” 张鬼方指指门口,指使道:“去打开。” 施怀虽然生气,但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不得不照做。 冷风倒灌进来,张鬼方身上燥热稍解,总算好受一些。他静静躺了一会,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到得半夜,张鬼方忽然惊醒。他自己也记不得做了个什么梦,只觉得身下一片冰凉,又滑又湿。那物事还未全然软下去,半支在腿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登时又羞又恼。接着感到半个身子冷,半个身子却暖洋洋的。转头一看,他袖子卷到肩膀,东风双手双脚抱着他手臂,胸膛也紧紧贴着。手臂本是迟钝的地方,此时却感受到东风的心跳,隔一层洗旧的、柔若无物的棉布里衣,一下一下。张鬼方耳朵里“轰”的一声,赶紧坐起来。 东风醒了一半,黏黏糊糊说:“不要乱动。” 张鬼方冷笑一声,把手臂猛抽出来。定定看了一会儿,东风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他放轻动作,从床底的箱子里摸出一条干净裤子,小心翼翼换上了。东风冷不丁在他身后问:“你干嘛换裤子?” 张鬼方浑身一僵,头都要炸了,说:“我喝水弄湿了。” 东风说:“哦。”闭上眼睛。张鬼方把换下来的旧裤子卷成一团,跳下床。床架“嘎吱”响了一声,东风又说:“你要去哪里?” 张鬼方闷闷说:“洗衣服。”东风说:“茶水而已,不洗就不洗了。” 张鬼方胡乱道:“不洗就发霉了。”其实这么冷的天。茶水又是清澈的东西,放一个月都不会发霉。但张鬼方一脑袋浆糊,只顾着找借口,根本想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东风也不深究,应道:“哦。”张鬼方正要转身出去,东风慢吞吞地又说:“其实我睡觉,最讨厌被别人打扰了。谁半途把我吵醒,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他。” 张鬼方脚步一顿,东风招招手道:“过来。”他把换下来的裤子藏到身后,背着手,磨磨蹭蹭走到床头。东风仍懒得睁眼,把他拉下来一亲,摆摆手说:“去吧。” 这是他央求一夜的吻!张鬼方摇摇晃晃,飘到门口。从墙角走过时,听见施怀骂了一句:“有病。”但是张鬼方毫不在意。 裤子洗好晾好,孤零零挂在晾衣架上,实在太扎眼了。张鬼方有使不完的力气,干脆把外衣外裤、箱底翻出来的夏天薄被,通通拿出来洗干净。院里两根晾衣架挂得满满当当,双手也冻得火辣辣的。天居然还没亮,他又做贼似的溜回房内。 他一时不敢坐回床上,怕又把东风吵醒了。隔着一层床帐,看不清东风的睡颜。但刚刚他醒来时看过一眼,再也忘不掉了。 丁白鹇和宫鸴另有事情要做,过完年便辞别了。柳銎浑身轻松,说:“人多热闹当然好,但还是人少,清净的时候最舒服。” 张鬼方好奇道:“以前拂柳山庄岂不是更热闹么?” 柳銎说:“就是热闹太多了,才觉得清净好。是吧。你的房间也算空出来了。” 张鬼方差点忘了这件事,百般不情愿,但又没办法明说,只好把自己铺盖搬回房中。 结果一到夜里,大家各回各房,张鬼方捱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又偷偷摸摸溜回东风床上。 施怀简直大翻白眼,说:“那间房既然空着,让给我睡不好么。” 东风一点儿都不惊奇,拉开床帐,好叫张鬼方上来。说:“你是俘虏,又不是客,凭什么答应你?” 张鬼方其实也不情愿。两人只剩一床棉被,一盖起来,手贴着手,腿贴着腿。东风还总爱抓他的手,拉在怀里玩。和东风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一个施怀夜夜杵在旁边,算怎么一回事? 钻进被窝里面,东风拆掉硌人的木头手掌,果然拉着他不放。张鬼方对着床下说:“你叫东风一声师哥,他一高兴,就让你去隔壁睡了。” 施怀哼了一声,不说话。张鬼方说:“汉人不是讲,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 施怀说:“我才不要,我宁可睡地上。”张鬼方虽然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如是过了大半个月,眼睁睁看着十五过了,二十过了,上元节张的彩灯都一盏盏取下来。正月快要过完,终南的人还迟迟不来接施怀。东风调笑说:“你师父,你别的师哥,是不是忘记你了?” 第128章 施怀恼道:“才没有!”东风说:“那怎么还不来找你?” 施怀迟疑道:“没空罢。”东风嘲道:“我逃了五年、六年、七年,他们都还记得来追。怎么就不记得找你了?” 虽然不甘心,但再在肖家村住下去,未免显得死皮赖脸。施怀当然不好意思辞别,偷偷把无老死剑取下来,藏在自己棉被底下。东风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到夜里,施怀果然一骨碌爬起来。他来时匆忙,走的时候也轻便。窸窸窣窣,老鼠一般的动静,把长剑翻出来系好。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帐默然垂着。施怀放下心,房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 东风不让他去隔壁睡觉,就是在等这一天。之前施怀说过,子车谒知道他的住处,是有人放了一张字条在桌上,通风报信。他疑心是何有终放的,早就想回终南看看了。 听着施怀越出围墙,他也静悄悄搬开张鬼方的手臂,下了床,换上外出的衣服。 张鬼方还没醒,侧身躺着,作出搂抱的动作。东风想:“要不要叫他起来?” 转念又想,只是上山看一眼而已。上次不小心看一眼子车谒,张鬼方已经大吃一缸飞醋。这次是特地找子车,要是张鬼方知道,非得气疯了不可。东风实在不想再惹他生气了。 而且此去终南,只是打探一下,一天半天就可回来。施怀是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武功却远不如他。东风身上的蛊毒又早已解开,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至于被强留在山上。 但要是张鬼方睡醒,找不见他,肯定急得不得了。东风想了想,铺开一张纸,写道,回终南一趟,勿念。用镇纸压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要是他回得快,中午便能回到肖家村。到那时,张鬼方拿到纸笺才一、二个时辰。见他早早地回来了,知道他没有为师哥流连忘返,一定会高兴。 深更半夜,驿站早就打烊了。施怀只好运轻功往终南跑。他学的是“点蕙法”,东风拿手也是“点蕙法”,一前一后,在官道上飞快奔行。跑到城墙脚下,施怀找见一块坑洼的墙砖,手指扳在上面一按,跳到一丈多高的地方,再在墙上一踩,借力攀上墙头。东风却不需要借力,起落两次,像一片落叶一样,悄声落入城中。 虽然宵禁了,但以他和施怀的功夫,绕开金吾卫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要是骑马,就算骑的是飞雪暗云这样的神驹,绕路怎么也得走上半天。但两人抄了城中近道,只半个时辰就从长安城出来了。 旁边再没有卫兵守着。施怀乍得自由,发足飞奔。东风不紧不慢缀在后面。 第74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一) 一个白瓷大笔洗,拿来画完一张青绿山水画,其中清水的颜色,就是现在天穹的颜色。大多是暗的,暗中又透露出一点清。终南山脚下的小商小贩,已经挑出扁担,沿街叫卖。卖热的豆浆,卖饆饠,卖胡饼,用一张蒸布盖在担上。这些都是卖给行人做早饭的东西。等晚一点儿,就会有人卖新鲜菜蔬,卖山上打来的野鸡野鸭。东风小时候,每回师兄弟相约下山玩,为了能多玩一会儿,天不亮就要起来。大家到了山脚,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后来他在陇右卖豆芽为生,去得早的时候,集市和此地也是异曲同工。 过了这么多年,摊贩还是一样地叫卖,唱一样的调子。刚出炉的胡饼是一样香,扁担两端的木桶,一样摇摇晃晃,一样将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上。物是人非,好像只是暗地里发生的事情。 施怀先上山去了。山路绕来绕去,跟得紧容易被发现。东风便在山下多留了一会,买了一只鸭肉馅胡饼,油纸包着。 冷风铺天盖地地吹,几步路功夫,胡饼就变凉了。东风拆开纸包,低头啃了一口。想不到滋味调得很美,面皮焦脆,内心油汪汪的,肥瘦得宜,又调了姜在里面,冬天吃到,比揣了手炉还暖和。不是花萼相辉楼那样的好吃,倒是一种宜室宜家的好吃。 他起了兴趣,低头看那胡饼。饼面上拿红曲点了一朵红花。东风忍不住好笑,心想:“这个就叫做色味兼备了。”吃掉手上这个,又去多买了一个,揣在怀里,打算拿给张鬼方。 因为天色尚黑,山路不好走,多数人都在官道上走来走去,除了挑夫以外,鲜少有人这个时候上山。东风一只脚踏上山路,忽然见到远远一个转角处,有个瘦削女子正往下走。头戴一顶大斗笠,披着鹤氅,腰间佩剑。 他定睛一看,恰好那女子转了个弯,斗笠偏转,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他师娘元碧。 东风连忙闪到路边。元碧倒没在意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左右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他不禁好奇,想:“师娘这个时辰来作甚?”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看着。 没过多久,有个扎双髻少女,一蹦一跳走来。背上背了一个大竹篓,随走随香,原来背篓装的都是时令鲜花。 元碧朝她挥挥手,问道:“有什么花?” 那卖花女显然和元碧熟识,说道:“都是今天新采的。”一边把背篓放下来,一枝一枝取出来,说:“这个是玉兰,这个是山茶,这个是西府海棠。” 元碧看了都不满意,说:“玉兰未开,墨兰颜色太暗了。海棠怎么蔫巴巴的?” 卖花女央道:“封夫人饶了我吧,一月份,玉兰就是这个样子花苞。西府海棠是违时开的,围起来,拿炭火慢慢烤着才开,所以有点干了。但香都是极香的。”元碧说:“还有别的么?”卖花女道:“冬天就那么几种花,再说下去,夫人又不高兴。” 第129章 元碧不死心,又问:“山茶呢?” 卖花女道:“山茶今天没有,不过有这个。”说着取出一枝黄艳艳的花来。元碧闻了,觉得很香,面上也现出笑意,说:“这个叫什么?” 卖花女为难道:“这个是黄梅,和梅花不是一种。”元碧好像烫手似的,把黄梅花丢进竹篓,说:“那就算了,这个不要。” 卖花女道:“这个多香呀。”元碧仍说:“不要不要。”最后买了一枝白玉兰。 末了,那卖花女把黄梅拣出来,递给元碧说:“今天我就送一枝罢。这个当真不是梅花,细看就晓得不一样的。而且味道香,怎么摆都好。” 元碧不好意思再推辞,朝山道往回走。想了又想,她到底做不出糟蹋花的事情。看卖花女走远了,把那枝黄梅花插在山路边。 师娘身影走远了。东风又等了一会,等那鹤氅完全消失,他才慢吞吞跟上去。路过那支黄梅花,伸手拈来一看。花上淋了水,现在结成一颗一颗冰珠,像掉不下来的露水一样,鲜艳欲滴,比半开的玉兰好了不知多少倍。香味浓而不腻,浓得发苦,和梅花幽幽的暗香也大相径庭。 之前施怀和他提过,师娘心里记挂封情,天天要清供一瓶花。这枝黄梅明明不是梅,然而名字太近,殃及池鱼了。 东风心里喟叹一声,松开手,继续向上走去。 到了半山,内门弟子住的地方,他跳进墙内,躲在屋后看着。此时还不到起床的时候,已有好几个人站在院里,洗面漱口,水声“哗啦”拍在地上。 施怀鬼鬼祟祟,贴着墙根走,但彭旅一眼就看见他了,叫道:“施怀师叔,你回来啦!” 别的弟子听见了,纷纷转头过来,含混问好道:“师叔。”施怀装不下去,干脆不躲了,走过来恼道:“彭旅,你还记得我这个人么,一个月不在山上,也没人来找我。” 彭旅愕然道:“子车师叔说,你去山下散心了,还叫我们不要打搅你呢。”施怀更恼,声音愈来愈高,说道:“我有什么好散心的!我除夕夜去散心,是么!” 彭旅再也不敢多嘴了,喏喏应了一声。旁边弟子问:“师叔,那你去了哪儿?” 若真要解释他这一个月去向,免不了要说自己输给东风、被生擒在肖家村的事情。施怀不好意思说,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待别的弟子全数走完,上山练剑去了,太阳已经升到山头。山间云雾四散,天地一清。施怀在院中踱了几圈,最后站定在子车谒门前,抬手敲了敲。 子车谒说:“进来。” 眼看施怀推开门,东风赶紧跟上前,猫腰躲在窗子底下,听他们两个说些什么。 短别不到一个月,施怀大声叫道:“师哥!”紧接着子车谒闷哼一声。想是施怀扑到他怀里去了。子车谒含笑的声音说:“这么想我?” 施怀闷闷说:“嗯。”子车谒笑笑,说道:“也就一个月而已。”施怀说:“你不晓得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 但凡子车谒问“怎么过的”,又或者施怀主动告状,两个人都免不了要聊到东风。东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濡湿窗纸,点了一个小洞,朝里面张望。 子车谒却转开话头,说:“不难过了,师哥请你吃糖糕。”一面摇动轮椅,往后退开半步。拿糖糕就得转头,东风连忙重新蹲下,躲到窗沿后面。 施怀道:“我才不要吃,哄小孩的玩意,我是这么容易哄得好的么。” 子车谒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惹你了。”抽屉一开一合,拿了东西出来。施怀不响,子车谒说:“好啦,特地给你买的。这个是桂花糕,大冬天桂花多贵呀!” 施怀总算松动了些,但一开口,说的仍旧是:“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肯定是骗我。”二指捏起一片桂花糕,却不急往嘴里放。 子车谒笑道:“我猜的,我猜你就是今天回来,不行么。” 施怀道:“不行。”子车谒说:“你平时老是夸师哥聪明,现在反而不信了?这是我央彭旅下山去买的,你一吃,立刻知道新不新鲜。” 好说歹说,总算哄着施怀吃掉一片桂花糕。东风又往窗子里看。 他听施怀语气恼火,还以为多么生气呢。其实施怀面上挂着笑,挡都挡不住。子车谒问:“不生气了吧。” 施怀和他一桩桩算账,说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轮椅咯吱一响,子车谒故意推得声音很大,说:“你见我下过山么,要跑去找你,也太难为我了。” 施怀笑意稍淡了些,紧接着问:“你也不叫别人来找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万一我过得特别苦,你也不担心我,是不是?” 子车谒道:“我故意罚你的。”施怀默不作声,只是盯着他看。 子车谒低下头笑笑,避开施怀目光,安慰说:“好啦,我是有一点生气。我想,你凭什么乱吃飞醋?所以我要罚你,故意叫他们不去找的。” 施怀重申道:“万一我死了呢!” 子车谒又笑了一笑,一点儿都不退让,说:“不会的。” 没办法,施怀自己退让了,又问:“你为什么叫我穿那件衣服?” 子车谒愣道:“什么衣服?”施怀说:“就是他的那件,你肯定记得。” 子车谒说:“我当真不记得了。什么衣服不衣服的。” 第130章 这显然是在装傻充愣。施怀把他推开,自个去翻箱子。翻到最下层,那件绣梅花的衣服不见了。子车谒这才慢慢说:“你不喜欢,我就烧掉了。” 衣柜衣箱翻了个底朝天,东风的旧衣果然不在了。换成一件他自己的,去年做的绣公鸡夹袄,静静叠在柜子里面。施怀说:“我才不信呢。”其实嘴角又挂上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问:“你干嘛还养着他的鹦鹉?”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喝咖啡了 第75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二) 东风心中一凛,他的旧衣服大约已经扔掉了,鹦鹉又是什么下场呢? 刚好子车谒转身打开柜子,东风连忙蹲下去。耳朵里听见柜门吱吱呀呀地响,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瞧。”子车谒说。 施怀又不响,东风不知屋里什么情境,在窗户底下干着急。过了一会,只听子车谒轻轻一笑,说:“一只小鸟儿,还是很可爱的吧。” 施怀说:“哑巴鸟。” 东风心里想:“既然施怀这么说,想来鹦鹉是没有大碍的。” 冒险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子车谒把鸟笼拿出来了,黑布揭开,笼子中央好端端站着一只鹦鹉。身上羽毛油光亮丽,红是红,绿是绿,哪里是施怀所说“快死了”的模样。东风暗地松了口气。又见施怀瘪瘪嘴,委屈道:“你明知我不喜欢这个破鸟,还要我看来干什么。一个哑巴鸟,叫都不会叫,当祖宗供着,还不许我碰。”东风心说:“才不是哑巴鸟!” 子车谒不说话,把手指从笼子缝隙之间伸进去。那鹦鹉见他的到手指,立马低下头,把头顶贴在子车谒指尖,蹭来蹭去,熟稔又亲热。屋里一个施怀,屋外一个东风,都默默看着这一幕。 子车谒说:“鹦鹉还是‘绿衣使者’。你有没有听说过?说有一家的主人,被妻子和外人合伙杀了,大家都审不明白怎么回事。结果鹦鹉说:‘杀家主者刘氏也。’案子才查明白。我觉得呀,鹦鹉是最通人性的。” 过了好一会儿,施怀终于服软,道:“好吧。你……想养就养了。” 子车谒好像没听见,仍旧用指头逗那只鸟。鸟儿玩够了,他便拿出装鸟食的小口袋,亲手剥了一颗松子喂它。 见施怀当真不妒忌,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看,子车谒才说:“其实也不是我想养。” 施怀道:“那是怎么样?” 子车谒打开笼门,鹦鹉顺从地走到他手上。他一只手擎着那只鹦鹉,另一只手摇动轮椅,走到门边。施怀惊道:“师哥,你要做什么?” 子车谒笑道:“你看就是了。”说罢将门一把推开。擎着鹦鹉的手向上一举。鹦鹉看见天光,在半空中急扑翅膀,往外飞去。施怀大惊失色,叫道:“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丢掉!”三两步跑向门边,又说:“我去把它捉回来。” 子车谒伸开手臂一拦,说道:“你不是不喜欢它么?放走了,你又不高兴。” 那鹦鹉飞远了。施怀急得不得了,说:“刚刚我也说了呀,养就养了,我不介意了,我不介意了还不行么。”东风却没他那样着急,心想:“要是子车谒当真不要这只鸟,我就捡回去养。最好张老爷心胸宽广些,听见它师哥师哥地叫,不要生气。” 子车谒不紧不慢,紧紧抓着施怀,仍旧不许他出去抓鸟。朝阳从东边冉冉升起,云绢雾纸上一滴艳红朱砂墨。鹦鹉双翅大大伸开,浑身斑斓锦绣羽毛,沐在金光之中,如梦似幻,向着天际飞去,真好像传说中的鸾凤。子车谒说:“漂亮吧,你看我对你,照样是舍得的。” 施怀一点儿也不觉得漂亮,只觉可惜得不得了,盯着那道越变越小的红绿影子,怎么也移不开眼。明明他刚才还忌恨鹦鹉,现在忌恨一下烟消云散了,竟然说:“其实养着也好。”子车谒笑笑不答。 过得大约一盏茶时间,鹦鹉又施施然滑翔回来。子车谒松开施怀,抬手相迎。那鹦鹉收起翅膀,重新落上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梳理羽毛。子车谒摸摸鹦鹉,说道:“其实并不是我想养,而是它不肯走。一只小鸟,早早养在笼子里面。自己飞出去,没有家,不会搭巢,哪里活得下去呢?” 在屋后,东风实在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他原以为鹦鹉要遭毒手,至少要遭苛待,负荆请罪,才能讨施怀欢心。没想到子车谒轻描淡写,就把这件事情揭过去了。他想:“不用受累养这个鸟,张老爷不用受累喝醋,也算一桩好事。” 而屋里的施怀,再看见子车谒亲近那只鹦鹉,不管如何酸楚,都没法说出口了。否则养着他高兴,放走也不高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缠人、讨厌、斤斤计较。施怀学着子车谒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伸出食指,对着鹦鹉招呼道:“小鸟,小鸟。” 鹦鹉走过去,同样低下脑袋,在施怀指尖蹭蹭。原来这只鹦鹉见人就亲热,不单独亲近师哥,不是因为师哥待它好才谄媚的。乖顺是它天性而已,和那个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指头上一点热热痒痒的触感,柔比绫绢。施怀往下摸,羽毛底下藏着一根细幼的颈项,稍一用力就要折断。子车谒说:“好玩儿吧。你要是喜欢,什么时候想玩儿了,只管来找我。” 施怀“嗯”地应了一声,心想,他彻底不恨这只鸟了。 看他玩得入神,子车谒说:“玩够了吧,放回去了。”施怀便拿着鹦鹉,小心翼翼塞回笼中,甚至有点儿依依不舍。施怀隔着笼子逗鹦鹉,子车谒就伸手在他头顶一抚,问:“怎么回来的,累不累?” 第131章 施怀立刻放下鸟笼,委屈道:“跑回来的,累死了。”子车谒又问:“东风欺负你没有?” 提起这个,施怀更加有得讲了。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说:“他们灌我喝酒,不给我吃饭,不给我睡觉。” 子车谒道:“真的么?”施怀信誓旦旦地点点头,添油加醋说:“他们每天变着法子欺负我,我差点就死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子车谒失笑,但没有反驳,顺着他说:“这么坏。” 施怀说:“但我每天都还练剑,他们都佩服我了。” 子车谒便在他头上揉了一揉,说:“这么坏。” 施怀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又兼夜里赶路,早困得不行了,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被子车谒哄舒服了,又被摸了头顶,当下困得连打呵欠。子车谒说:“去睡吧,可怜见的。” 施怀却摇摇头,说道:“我一个月没见师哥了。”言下之意是舍不得睡过去。子车谒更好笑了,说:“我又不会跑了,又不会插翅膀飞了。等你醒来,照样能见得到我。” 施怀不答,说:“这一个月,师哥有好好擦药吧。”子车谒笑道:“是我想站起来,我当然好好擦药了。” 施怀更加放心,呵欠连天。子车谒说:“回你房里,师哥陪你睡,好吧。要是师父来了,我就把你叫起来,不然他又要骂人。” 施怀这才点了头,拐到子车谒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往自己房间走去。 这正是进子车谒房里打探的好时机。东风心里暗喜,跳上屋檐,趴在屋脊之后。看他俩走进厢房、关上门,立时翻到院中,闪身进到子车谒房中。 他对子车谒的习惯一清二楚。习惯是最变不了的东西,不管过上多少年,子车谒房间都是这样干净整齐。棉被叠在床头,一水素衣叠在柜里。 之前施怀说,纸笺是在桌上看到的。所以东风不去翻别的地方,径直走向书桌。桌上一干二净,只有孤零零一支笔,挂在笔架上。 过了一个月,那张纸笺当然不会在原来的地方。东风暗笑自己傻,抽出桌下一个大箱,在里面翻找起来。 这是放信放纸的地方。子车谒收到别人书信,又或者自己写了什么东西,暂不要扔掉,又不方便堆在桌上的,都会放在箱子里面,拿一方青玉大镇纸压着。 自从断了腿,江湖上群豪对子车谒面上尊敬,来往到底还是少了。以前结识的朋友也不再捎信过来,是以能放进箱子的东西越来越少。翻了几张,落款就早到了十月十一月。 东风提防着门外动静,一鼓作气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甚至留有一些他自己和封情写来的旧信。其中有一张是,封情第一次出远门,去到江南一带,找人捎信回来。信中问二位师兄好,随信附上一盒蜜饯,送给大师哥子车谒,又附一方歙砚,送给二师哥东风。东风看得心中酸涩,暗想:“这封信也有我的一份。”从箱底抽出来,贴身放进内袋。 翻完了,施怀所讲的纸笺不见踪影,更没有找见别的奇怪书信。倘若施怀没有说谎,那末就是被子车谒扔掉了。东风把箱子推回原位,站在桌前沉吟,不知不觉把那支笔拿起来把玩。 摸到笔尖,他却觉得不太对劲。这支笔上没有墨痕,然而笔毫是湿透的。也就是讲,在施怀进来以前,子车谒大概在写东西。写完了,撤下别的东西,独留一支笔在桌面上晾着。 东风精神一振,心说:“我怎么没想到!” 子车谒有一张月牙凳,是别人送的。他嫌月牙凳不够端庄,从来不坐,后来也坐不了了。但是礼物不好乱丢,就拿来晾纸。 写画完什么东西,墨迹未干的时候,把纸铺在凳上晾着,桌上还能再写新的。东风把手伸到床下一摸,果然摸见那张月牙凳。想是子车谒听见施怀进门,才把凳子推到床下。 而那张月牙凳上,果真铺了一张纸。纸上说,今夜子时,请到练剑台下的小路一叙。记得避人。 第76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三) 见门内其他弟子,当然谈不上要“避人”。东风只觉得心里冷透了,想:“这是写给何有终的么?仅凭一张纸,又没有‘敬启’,未必就是何有终了。”转念又想:“师哥见谁,非得避开别人不可?”他隐隐已经觉得,就算师哥见的不是何有终,身上也有怕光的秘密。 东风有些歉疚,心说:“近也不去看个究竟,恐怕我一辈子难得安生了。万一师哥是好人,我这样猜忌,就是平白辱没他。若他是坏人,要对终南不利,我又岂能坐视不管呢?”打定主意看一眼就回,但愿等在家里的张老爷,不介意吃个凉掉的胡饼。 背后忽然一响,东风连忙放回纸笺,把月牙凳重新推回床底。他小心翼翼走过去,趴在门框上往外一看。 幸好不是子车谒半途折返,是几个弟子练完早功,回来歇息。估计再过一会,更多人也要往回走,而师娘要去封情房里放花儿。东风心里怦怦直跳,经此一吓,再也不敢多耽,原路溜回去。 山上终南弟子人来人往,大家要么听说过他的名字,要么干脆打过照面。不管碰到谁,总要引起一阵骚动。 躲来躲去实在难受,东风下了山,找见一家茶馆歇脚。随便要了一碗粗茶,间或尝一口。如此歇到日上三竿,早前那个卖花女从另一边走回来,蹦蹦跳跳,背篓看着轻了不少。东风心里一动,朝道上挥挥手,叫住她问:“还有花没有?” 第132章 那卖花女喜滋滋道:“还有一点。”打开竹篓给他看。里面零散剩下两枝梅花,其余玉兰、黄梅、墨兰、西府海棠,通通卖得一干二净,篓中只留一缕余香。东风当即不满道:“为什么只剩梅花?” 那卖花女以为他想买别的,歉然道:“别的带得少,只有梅花带得多些,所以卖剩了。其实这会儿梅花是最好的,又不用炭火催,自己就开了。” 东风说:“梅花卖了多少,别的花卖了多少?” 卖花女道:“别的一种卖十来枝,梅花带了三十枝出来,卖到现在,也只剩两枝。其实还是梅花卖得多呢。” 东风满意了,说道:“那么我全要了。”付清铜板,把余下两枝梅花一并买走。再买了一叠纸钱,买了一盒糕点、一坛酒,绕另一条路,去到后山。 后山陡峭得多,连条像样山路都看不到。而且处在背阴一面,走起来一步一滑,因此绝少人迹。东风仗着轻功傍身,攀到半山腰,只见一片白绿交杂,积雪的竹林。东风想:“就在这里了。” 他其实没来过这个地方,只是关在地牢里时听过一两句。往竹林里走,果真见到一座小小坟丘,立碑云:“麟儿封情之墓”。坟前一块地方,积雪扫得甚为干净。 师娘既然惦记着供花,自然也不会忘记扫墓。东风心中稍宽,把糕点摆开,心中默想:“封情师弟,若你还流连世间,想必已步入神鬼的境地。即便我不说出口,你也能听得见。若你已经投胎转世,我则不拿这些话烦你了。”想罢捡来枯竹叶,拢作一堆点燃,把纸钱一张一张放入火中。 一叠烧完,东风把酒坛拍开,半坛倒进火中,半坛摆在坟前,又把梅花也摆上去了,心想:“我究竟清不清白,别人不知道,师弟一定是知道的。摆这两支花,你一定不介意。” 过了好半晌,火堆烟雾缭绕,既没有突然熄灭,也没有突然燃起来。东风无奈至极,终于开口说:“师弟,我还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如今天色尚早,他去到竹林里,折了许多竹枝回来,细细挑了五十根直的,劈掉枝叶。遁去一根,剩四十九。 他把竹枝随手分成两半,喃喃念道:“我晓得别人用蓍草,但师弟是‘竹’,用竹子一定比蓍草更灵。要是师哥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师弟你要怎么对他?你要报仇么?你要原谅他?” 分罢,一变四营,筮得一卦“泽水困”。这一卦盖是困顿不前的景象。 东风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是“困”的什么。丢下竹棍,苦笑道:“师弟,我又不是真正学《易》的。要是筮得否卦泰卦,简单明了,我也就知道了。但筮得一个‘泽水困’我实在解不出来。” 西风一劲,吹得火堆飞灰四散。东风迷了双眼,泪水长流,忍不住喟叹一声,说道:“我明白啦。你以前和子车谒那样好,报不报仇,又怎么是简单明了可以说得清的。其实我也想不清楚,否则就不会来问你了。” 火灭了,东风笑道:“我只说不来问你,又不是说不来看你。”把剩的酒半喝半洒,和封情分掉了。坐到深夜,他才站起来,朝前山走去。 练剑台底下小路,正是子车谒当初跌下去的地方。东风生怕被发现,故意挑隐蔽的地方走。藏在树影底下、石影底下。岩壁高处斜逸出来一棵树,东风跳将上去,躲在树枝后,静静往下看。 这是一株小松树,小针似的叶子,再冷的冬天也不落,轻轻扎在脸侧。山路上,弟子们该回的早就回了,小道百折千转,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雾一起,山头如同浮在云上。前也茫茫,后也茫茫,什么都看不真切。 远处现出一个身影,慢慢摇着轮椅。有时路上有一两块石头,轮子不好过的,他便按一下机括,使轮子抬起来,从石头上面越过去。走到坠崖之处,子车谒停下来,看着深渊不响。一阵山风,树枝一阵响,子车谒长发,衣摆,一阵摇曳,仿佛要从崖边飞走。又等一刻钟,何有终却不见踪影。眼见子时到了,子车谒忽然开口说:“师弟。” 东风不答,仍然躲在树后。只听子车谒又说:“师弟,出来吧。” 东风自忖一路小心,并无暴露行迹之虞,想:“或许在诈我。”更不作声。子车谒笑了一声,说道:“迟到不好吧。” 东风不答。子车谒说:“不要藏了。你觉得纸笺是写给谁?就是写给你的,师弟。” 东风站起来,踏在枝头,笑道:“要是我根本没来,你在这里自言自语,岂不尴尬么?” 子车谒转过来,也笑道:“讷言,师弟。”东风说:“早不管了。”子车谒摇摇头。 东风又说:“不叙这些旧也罢。你下蛊害我,追我追到陇右,早不拿我当师弟,也不要再摆师哥架子,教训我了。” 他站得高,子车谒仰头看了一阵,觉得太费力,说:“下来讲话吧。”东风便跳下来,慢慢走到子车谒跟前。子车谒微微含笑,把他上下打量一番,说:“不认我做师哥,也没关系。但你学我穿白衣服,至今未改呢。” 东风亦不否认,直截了当说:“对。我现在自己爱穿,你教我的也不止这个。” 子车谒笑而不答。东风说:“但一件衣服而已,说明得了什么。你以前穿,现在穿,以前现在,未必是一样的子车谒。” 子车谒夸道:“师弟还是伶牙俐齿。在外面吃苦了?好像瘦了一点。” 第133章 东风心想:“最大苦头正是你给的。”说道:“过得好极了,不要拿对付施怀那套对付我。叫我过来,究竟是要讲什么?” 子车谒说:“你和施怀自然不一样。”向他招招手,说:“师弟过来。”东风不动。子车谒不得已说:“东风。”东风这才走到他身旁,紧紧按着剑柄。 子车谒斜了一眼,说:“这样提防我,做什么。我腿不能动,是个废人而已。”东风正色道:“以前也好,现在也好,我都不觉得你是废人。”子车谒笑笑不答,指着悬崖说:“东风你看,我刚刚就在想……” 仍按着剑,东风一步步走向悬崖边沿。底下幽黑,毕静,好像望进了猛兽的喉咙,两眼一抹黑,什么事物都看不见。东风说:“什么都没有。让我看什么呢?” 子车谒慢慢摇动轮椅,走到他身后。东风浑身一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子车谒笑道:“吓什么,我都不怕呢。你看底下,有个鸟巢,我刚刚是在看这个。” 东风眯起眼睛往下瞧,看见脚底下两丈的地方,果然有一块石头,凸出两掌宽度。树枝在上面乱糟糟围成一个圈,正是一个鸟巢。在峭壁上筑巢的鸟,无非鹰、隼之类猛禽。明明还是冬天,巢里竟已经放了三颗圆滚滚的蛋。 这么黑的天,要找见这个鸟巢,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怪不得他刚刚没发现。子车谒解释说:“我经常来这里,总在这里看着,有时候想,要是自己也是鸟,会飞,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事了。” 东风心里一软,正要发话,忽觉背后一股大力推来。他急忙稳住下盘。但脚底正好踩在雪上,着实站不住脚。一个打滑,身体一轻,心里一空,耳畔山风呼啸,已经坠在悬崖外面。 第77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四) 东风反应奇快无比,趁着下坠势头还不太急切,伸手在山壁上一勾。然而峭壁上全是滑溜溜的岩石,结了一层霜,滑不溜手。他指头按得再紧,也不过缓得一缓,又继续坠落。 但这一缓之下,他已看清岩壁的形状。这是一块浑然一体的大岩,往外微微凸出,光可鉴人,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唯独底下一尺之处有个狭小岩缝,一指宽,四指长。 脚是踩不进去的,手指或能伸进一点,但也抓不稳。来不及想太多,东风一把扯断腰带,把长剑连着剑鞘扯下来,深深插入缝隙之中。手臂一痛,下落之势总算止住。但长剑虽然插进去半截,却不太稳当,有些晃晃悠悠的意思。再耽误一会,恐怕就要撑不住了。东风在剑上使劲一撑,石粉、碎石簌簌落下,他也借势跃起。舍掉剑鞘,拔出其中的长剑,力贯双臂,刺穿岩石。 如此两番纵跃,他终于找见一株藤蔓,攀附在岩石之上,只长了尺许长。这种峭壁太过荒芜,即便鸟儿带来种子,勉强发芽,过上十天半月也就就枯死了。 东风抓住枯藤一扯,根须便被拔出来,露出一个更深的小洞,稍微大些,能容半个手掌。东风趁势伸手进去,牢牢扳着。 这个地方离崖顶不到一丈远,随时可以跳得上去,而且石头坚固,暂且不怕再往下掉。东风看着留在底下的无挂碍剑,到底有些不舍。他扯一扯藤蔓,枯虽枯,但尚未干透,还剩一点韧劲。略一思忖,把自己袖子撕开,和藤蔓绑在一起,结了一条长长绳索。底下打个活结,甩下去套住剑柄。 剑卡在石缝里,微微晃了一晃。东风小心翼翼地收紧活结,慢慢抽出无挂碍。子车谒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叫道:“师弟?” 东风怕他再使什么坏,闭口不答。子车谒又说:“师弟,没事罢。” 剑终于抽出来了。东风一口气收回绳索,握紧剑柄。足尖飞起,朝向石壁一蹬,手指同时用力一按,整个人好像一只大鸟,高高凌空飞起。再一伸手,手掌挂上崖顶。 子车谒坐在悬崖边上,轮椅再往前推一寸两寸,几乎就要掉下去了。他低着头看东风,笑道:“就知道你没事。” 东风不答。他怕子车谒过来碾他的手,飞身跃回道上,闪到子车谒身后,长剑一横,正正抵在他喉咙上。子车谒面不改色,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我开玩笑的。” 又好像读懂他内心所想,继续说:“我没想踩你的手指,我想拉你上来。” 东风仍旧不响,剑压得更紧了。划破油皮,一滴血渗了出来。子车谒笑道:“我叫你看鸟巢,就是提醒你了,那边可以落脚的。我常常想……要是我之前也看到过,说不定就不会摔下去。” 东风冷道:“我根本没掉到那边。” 他伸出一只手,按着子车谒的脖子,叫他往下看。鸟巢里三只鸟卵,既没有被踩破,也没有掉下去,就连树枝都没有哪根是断的。要是东风真在上面落脚,它不可能还完好无缺。 子车谒“啊”地叹了一声。东风沉默片刻,收起剑说:“你可能想不到,我也从这里跳下去过。” 轮椅往后靠了靠,子车谒想退一点,但是东风站在后面,顶住椅背,没让他动。过了一会,东风又说:“师哥摔下去以后,有天我经过这里,就想,能不能换我掉下去?” 子车谒说:“没有必要。”东风说:“要是我上不来,师父就有两个断腿徒弟了。” 子车谒笑了一声,不说话。东风说:“跳下去以后,差不多也像今天这么折腾,还是上来了,没有真的摔断腿。” 第134章 一阵飞沙扑面而来,山风忽然变大,岩壁上的松树“哗啦哗啦”乱摇,吹落一地绿针。为了压过那风声,子车谒提高声音,不满道:“你是在说,我救你等于白救,自讨苦吃,自作多情,对吧。”东风说:“不是的。那天天黑路滑,风又大,我师哥喝了酒,而且没有防备,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试一试。” 子车谒又冷笑一声,说:“你轻功好,可以跳上来。我当时已经不如你了。” 东风没有辩解,也顶着风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杀师弟?”子车谒不答。东风说:“你讲吧,这里没有人。今天你和施怀玩那只鹦鹉,我突然想明白了。” 子车谒说:“想明白什么?” 东风说道:“想明白了——那天晚上,你带着那只鹦鹉,站在师弟窗前。你和鹦鹉小声说:‘师哥。’那只鹦鹉就用我的声音说:‘师弟。’这么一叫,封情就被叫出来了,对吧。” 子车谒又不说话。东风转开脸,轻叹一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别人听见我喊封情,是听见我喊名字。今天突然懂了,喊师弟照样可以把他叫出来。” 子车谒忽然笑了一声,说道:“这个说得不错。但是我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杀得了封情?” 东风说:“师弟窗纸上面有个指印,是沾了灰印上去的。你知道指印是怎么来的么?”子车谒说:“有什么关系?” 东风说道:“你肯定受不了弄脏手,所以不是你按上去的。那天我碰见何有终……你肯定已经听说过了。何有终是个畸形人,运起轻功跑的时候,手也按在地上借力,所以沾了灰。那个是他的手指印。” 子车谒说:“我倒没注意到这种事情,东风师弟还是聪明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不像嘲笑,倒像是真心的夸奖。东风实在是高兴不起来,说:“看见他走路的样子,我就想到了。还有我剑上的血,是你提前倒进剑鞘的。刚好过年,山上不缺鸡血猪血,我对你又不设防。” 子车谒说:“你在责备我?你在后悔,没有防备你师哥?” 东风摇摇头,说:“但是我想不明白,终南没有亏待你,你为什么要出卖‘天罗地网’,又为什么要杀了师弟。” 子车谒的唇角,不笑的时候也微微勾起,似喜非喜,似笑非笑,很叫人看不透。以前东风觉得,是松嘛,松风寒琴,听起来像高人隐士,合该是城府深、难捉摸的。现在却觉得他这副神态讨厌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剑架在他脖子上,要他别笑了。 子车谒靠上椅背,手指一下下敲响扶手,说:“你既然会猜,不如也猜猜这个。” 东风冷道:“猜不出。你妒忌封情?” 子车谒哼了一声,真正笑了一下,说:“我从来不妒忌别人。所以讲呢,你从悬崖上跳下去,但是好端端上来了,你就永远不懂我。” 东风说:“我是不懂,我不会杀我师弟。”子车谒笑吟吟的,指着自己脖颈说:“那你会杀你师哥么?”东风又冷道:“你莫要转开话题,你说,为什么要杀封情?” 子车谒幽幽长叹一声,向东风伸出手,说:“拉我一下。” 犹豫再三,东风还是走过去,抓着他的手掌。子车谒一借力,慢慢站起来,浑身抖如筛糠。东风说:“我早知道你能站了,不用特地给我看。” 子车谒放开他,重新坐回去:“当年的事情你都清楚,我的腿治了这么多年,一点起色都没有,反而越来越坏。一开始只是动不了,到后面,简直皮包骨头。虽然不说,但大家都知道,肯定治不好了。” 东风辩解说:“人人都在找药。” 话没说完,子车谒打断他,说:“你自己也清楚。” 东风闭上嘴。不说当年是怎么样的,这次他翻子车谒的箱子,看见他这一两年收的信和帖,的确没人再送药来。 子车谒又说:“这时候呢,有天何有终找见我,说,他有种续骨生肌的药膏,能让我站起来。我起初自然不信,他便给了我一小罐,叫我点在膝关。一涂上去,我觉得又热又痛,我已经多少年没有知觉了,立刻知道痛是好的。用了一个月,手按在腿上,也隐隐能感觉到了,只是还是动不了。这时候药膏也用完了。” 东风愕然道:“我从不知道有这件事。”子车谒嘲笑道:“你在山下,扬名立万呢。”又说:“我等了好几个月,何有终又来了。这次他讲,他这次讲,药膏要拿东西来换才行。一开始换了‘达摩剑法’,后来换了些别的,都是粗浅武功。” 的确是何有终的做派。东风沉默不语,子车谒又说:“最后他要天罗地网,我起初不情愿给的。我说,这是我们门派安身立命的东西,把它交给外人,就是欺师灭祖的事情。结果他凑到我耳朵旁边,和我说了一句话。” 东风问:“什么话?”子车谒朝他勾勾手指,说:“你过来听。” 他只得俯下身,凑在子车谒嘴唇旁边。子车谒笑道:“你这个皱眉头的神情,和我当时一模一样。” 东风说:“快讲。”子车谒才说道:“他说,其实他早就拿到‘天罗地网’了,给他秘籍的人,换了一个掌门的位置。这个人正是我们师父。” 东风好像被烫到,立马直起腰来。子车谒咯咯笑出声,说:“我当时也是这个样子。” 东风叱道:“不要再说我像你了。”子车谒微笑不答。东风说:“你们做龌龊事情,为什么还要杀封情?” 第135章 子车谒说:“万一封情和我们一样呢?”东风瞪大双眼,怒视着他。 笑了好一阵,子车谒才说:“又过了一些年,我们要对掌门动手了。当时我想,可以叫可以叫封情帮一些忙。毕竟我双腿断了,师父自己布置太多,难免引人注意。我觉得,封情最听我话,而且他父亲当上掌门,对他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我把前因后果讲给他听,没想到他气得要命,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做得出来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还说要讲给你听,他拦不住我们,你一定有办法。” 这话好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东风遍体生寒,心湖结冰,又冷又清明。许多往事相连起来,在脑海中慢慢铺陈,展开。他嗓子发紧一口唾沫都难咽,颤声问:“你看见封情私底下找我,当夜就叫人把他杀了,是么?” 子车谒点点头不答,东风说:“事到如今,你知不知道,他找我是为了说什么?” 子车谒说:“这倒是不懂。”东风咬牙说道:“他讲,求我在擂台上让他一招,好让他把无无明赢回来,重新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小孩子才嫉妒,大人都是想要什么拿什么。——魅魔 第78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五) 在他的臆想之中,子车谒得知这荒谬的真相,无论如何应该懊悔,至少要懊恼。但子车谒只是微微挑起眉毛,好像有点诧异,接着笑笑。东风怒道:“你笑什么?” 子车谒说:“真没想到。”东风问:“没想到什么?” 子车谒不答。但东风和他相处日久,一见他脸色,即刻明了。 他找封情合谋,是觉得封情爱戴他,听他的话;封情不同意,他以为封情不把他当回事了。没想到封情还是念他这个师哥的。 山风吹过这条小路,又是一阵呜呜咽咽、鬼哭般的声音。东风说:“我也没想到。”子车谒反问说:“你又没想到什么?” 东风按剑说道:“这么多年了,每时每刻,我都在想。回到终南以后,你们知道我的清白,怎么道歉,怎么安慰。我还想,你为了封情的事情,在我身上下蛊,到时候又要怎么赔我。我偏偏没想过,封情就是你杀的。” 子车谒哂道:“小孩子脾气。”转开视线,看向天际。整片天空黑彻,星星也好,月亮也好,全被一片黑云遮住了。更远的地方,群山黑压压的,实在沉重的黑。东风不响,子车谒说:“当初给你下蛊,其实我是过意不去的。” 东风按着长剑,又不响,强压着动手的念头。子车谒说:“把事情讲给封情听,其实是我一个人的决断,师父是不知道的。封情师弟死了以后,我害怕得要命,生怕师父从你那里听到什么话,起了疑心。” 东风冷笑一声,说:“所以你就给我下蛊,想叫我屈打成招,是么?” 子车谒苦笑道:“也不全是。”东风说:“那是为什么?” 子车谒点头道:“屈打成招是一种办法,我也想过。”又说:“但我知道,你这个人呀……要是大家都责怪你,你一定非要证明清白不可。但要是被暗地下了蛊,你心里失望,肯定就要跑了。跑了以后,既没办法和师父对质,你也不必死掉。” 这些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都只有子车谒自己清楚。 他有点儿看不清子车谒了。拿着“绿衣使者”在封情窗前,设计灭口的时候,子车谒是否害怕呢? 手里的剑不知不觉放下来。子车谒的目光,蝴蝶一样翩翩地停在剑尖,忽然说:“之前在陇右见面,我就觉得,你是我们三人之中,变得最少的那一个。” 东风冷笑道:“封情变得最少,变不了了。” 子车谒没有搭理他话中的讽刺之意,太息一声,说道:“想与你说的话,就是这些。时候不早了,如果你还肯听师哥一句劝呢,就早些下山罢。” 东风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子车谒说:“想问什么?” 东风问道:“要是重来一次,你还会杀封情师弟吗?” 子车谒沉吟不语,东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向头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叫道:“这还是要想的事情么!”说罢突然发难,手中长剑挥出,不管不顾,就要一剑划破子车谒的咽喉。 这一下变故横生,子车谒坐在轮椅上,没法跳起来或者仰下去躲,身后更是万丈深渊。东风死死盯着他的面孔,心里想:“你怕不怕?” 只见子车谒双唇微微发颤,眼睛睁大,果然像是害怕了的样子,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快意。 剑锋已经迫在颈边了。同时有两道声音叫出来。一个人说:“一点梅心,好久不见了。”另一个则是“啊”的叫了一声,躲在岩石后面。 身后劲风袭来,像是石子之类圆钝暗器。东风不得已旋身一挡,一颗飞蝗石当即弹飞出去,他手中长剑也震得嗡嗡作响。子车谒捡得一条命,连忙摇动轮椅,往旁边退了几步。 那飞蝗石是从高处打来。东风抬头望去,只见他先前站过的那棵小松树上,此刻多了一个佝偻矮小的身影。头朝地、脚朝天,膝弯挂在枝头。左手微微抬起,做的是个打出暗器的姿势。 这人正是何有终。何有终朗声笑道:“一点梅心,好久不见了。”接着仰起头,越过东风,和他身后的子车谒说:“你捎信给我,就为的这个?” 第136章 东风霎时间明白过来。子车谒房里那封信,既是给他看的,也是给何有终看的。正是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引他孤身上山,然后再将何有终叫来。 他怒极反笑,回头说道:“子车谒!”子车谒已退到稍远的地方,靠着路边一棵枯树,免得不小心跌下悬崖。 何有终又说:“一点梅心,大敌当前,还要回头看,未免太不把我何某人当回事了。”挂在树上的两条短腿,膝弯一松,整个人直挺挺落下来。 东风心说:“先前在肖家村,我和宫鸴合力围堵,才勉强伤得何有终一条胳膊。和他硬拼肯定是不行的。”不等何有终落地,他便捡起那块飞蝗石,照准半空反打回去。 上次交手,何有终虽然残疾,但身形灵活得不得了,像老鼠、泥鳅那样抓也抓不住。而且身怀怪力,被他打中兵刃或者手腕,长剑非得脱手不可。但现在他身在半空之中,既没处可躲,又使不上力,两样长处都派不上用场。蝗石飞到半途,东风足尖在山壁上一点,跃起一丈高,提剑迎向何有终。 他扔飞蝗石,特地照准了何有终胸腹。此地既是人身要害,且接时不好卸,躲也不好躲开。何有终别无他法,硬生生用手手掌挡下石头,痛得怪叫一声。 还没等它缓过劲来,东风银闪闪的无挂碍剑,剑尖直冲他左眼,已经递到面前。何有终怪笑道:“子车谒,你好好的师弟‘一点梅心’,怎么还乘人不备,使阴招?” 子车谒阴沉着脸,看着半空二人。何有终又说:“是不是你教的?”拇指扣住中指,朝向剑身一弹。 在肖家村时,东风长剑将何有终右肩刺了个对穿。现在他动作看似自若,但方才吊在树上用的是脚,打出暗器,乃至伸手弹剑,则通通都用左手。 若不是因为右手疼痛,何必做左撇子呢?东风心里有了决断,轻叱一声,不等他手指碰到剑身,中途变招,再次朝他右肩扎去。 何有终将身一扭,想要避开长剑。但东风剑招之快已经今非昔比。只听“刺啦”一声,外衣划破,破口中顷刻散出一股浓重的栀子花香。 何有终“咦”了一声,问:“这是什么招式?” 东风嘲道:“这是三忘刀法。”何有终嗤笑一声,看看自己右肩膀,说:“那末我是栀子花仙。” 说话之间,两人双双落到地上。东风自知讨不到好,一瞬不停,运起轻功,往山下疾掠而去。何有终双手双脚着地,像只大马猴,跟在后面飞奔,竟然丝毫不慢。 看着何有终奔远,子车谒长舒一口气,松开抓住枯树的手。静静待了半晌,身后传来“喀嚓”一声,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子车谒头也不回,说道:“施怀,别藏了。” 施怀不做声,子车谒只得自己调转轮椅,转过身去。施怀站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后面,浑身抖如筛糠,双手握着“无老死”剑,眼里仿佛闪有泪花。子车谒深吸一口气,问:“你怎么又在哭?” 施怀后退一步,仍旧握着剑,颤声道:“你不许过来。”子车谒摇摇头说:“有什么好怕的。我的腿什么样子,你最知道。若想逃跑,我一定追不上你。” 听及此话,施怀稍稍得了安慰,剑尖垂下来。子车谒说:“你为什么跟过来?” 施怀低头道:“睡得好好的,你突然出门了。”声音不自觉有些怨怼。子车谒道:“我出门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 施怀小声道:“我怕师哥被人威胁,或者中别人的计……” 子车谒不禁好笑,说道:“我被人威胁,我中别人的计,你跟过来,就能帮上忙了么?”施怀说:“至少能有点用。”子车谒说:“以后可不要逞能了。” 施怀“嗯”地答应了一声。子车谒说:“你既然无求于何有终,我也不会逼你做什么。明天一觉起来,你当从没见过他,不知道今夜的事情,这便完了。” 他默然好半晌,子车谒说:“听懂了吧。” 施怀开口道:“师哥,何有终当真是个草菅人命的大坏人么?” 子车谒更觉得好玩,说:“怎么样算大坏人?我算不算大坏人?” 施怀如梦初醒,又退了一步。子车谒说:“你要真的怕我,你就下山去罢。我也不会讲同别人听。到时候我和师父说,你出门玩去了,他不会追究。” 说到此地,他悠悠地转动轮椅,也朝山下走去。施怀站在路中央,直愣愣看着他。轮椅走到施怀身旁,子车谒说:“让开。” 施怀还是不让,眼眶红通通的。子车谒看得有点心软,说:“下山往后呢,要记住,江湖上最忌讳多管闲事。不是你的事情,不要听,更不要跟来看。” 只听“哇”的一声,施怀突然大哭起来,说:“师哥,但这个是你的事情!你能不能,从今往后,不要跟何有终那种人来往了!” 第79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六) 第一次有人和他提这种要求。子车谒忍俊不禁,也不急着下山了,答应道:“好呀。” 施怀抹掉眼泪,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子车谒又说:“施怀师弟给我治腿,我就再也不管那个何有终了。” 放眼江湖,施怀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既无人脉,自己更不通医术。治好难倒全长安名医的两条腿,完全是天方夜谭。子车谒这么说,不过是逗他玩儿而已。 第137章 孰料施怀想了半天,说道:“师哥,要是你答应我,愿意等我,我一定全天下地找,一定替你找到药。” 子车谒笑容有点儿挂不住,哂道:“怎么找?”施怀说:“我找一年,找不到,找三年、四年,找十年,总是能找到的。” 子车谒说道:“当初也不止你这样想。” 施怀辩解道:“我和别人不一样,师哥。他们找三年四年,还找不到,就不想再找了。我情愿找一辈子,也情愿一辈子陪着师哥。” 子车谒摇摇头。施怀也明白过来,搭上何有终这条线,师哥已经有现成的好药了,何必四年五年、十年、一辈子地等他呢?但他心里仍有一点期望,只盼子车谒能答应他。 两人僵持好半天,山谷中墨色化开一点儿,快要天亮了。一点淡淡的冰冷天光,从东方天际破云而出,照在子车谒脸上。但见他脉脉眼中,不知道究竟有情还是无情。施怀不禁打了个寒颤。 子车谒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情愿。那你要不要走?” 施怀想也不想,斩钉截铁说:“不要。”子车谒说:“你也听见我是什么人了。” 施怀不响,子车谒说:“要留在终南也好,今夜的事情,就当忘掉了,对谁都不要提起。”施怀点点头,子车谒又道:“你要是从今以后怕我,或者看不起我,以后也不必再来往。放在你房中那些物件,丢掉也行,留着做个念想也行,都由你。” 听到一半,施怀就听不下去了,打断他,说:“师哥,我留下来,才不是因为终南。”子车谒好笑道:“那是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罢。” 施怀又不响。子车谒指着自己,重复一遍说:“我是这种人。” 施怀低下头,把剑插回鞘中,说道:“但是我和东风他们不一样。无论如何,我都当你是我师哥,我也……” 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但子车谒听懂了,笑道:“那好,你答应了,今夜的事情不许讲出去。” 施怀说:“好。”子车谒说:“靠近一点嘛,离得这么远。” 施怀便慢吞吞走近,走到轮椅之前一尺的地方,还是低头,小声说:“我不会讲出去。” 子车谒满意至极,伸开手说:“过来吧。”施怀一点点挪过去,也伸开双手,弯下腰,尽力不要发抖,把子车谒搂在怀里。 并没有一把刀捅进后心,施怀长舒一口气。子车谒说:“叹什么?” 吹了大半夜夜风,两人衣服都是冷的,发丝之间也掺上冷清的山风气味。不过相互抱了一会,身上就依偎暖了。施怀只是“嗯嗯”地应了一声,和平时撒娇做派一模一样。 子车谒在他后脖颈上轻轻地一捏,施怀没有抬头,尖俏的下巴沉甸甸抵在他肩上。鬓角后面的耳垂,精致乖巧,一个圆润的小弧。子车谒有点儿情不自禁,伸长脖颈,将嘴唇凑上去,对着耳畔使劲一吹。 再说东风与何有终一路纠缠,打打停停,跑到半山腰处。终南内、门弟子住所,赫然列在眼前。 东风脚步稍稍一钝,何有终立即追上,向他背心一掌拍出。东风忽然一转身,让开这一掌,面对着何有终,边退边说道:“要是我大喊一声‘有贼’,你信不信他们立时起床,把你给捉拿起来?” 何有终不甘示弱,说道:“倒是看看,他们若是醒了,是先抓我呢,还是先抓你呢?见我追着你跑,说不得他们还要谢我。” 东风心念电转,暗暗想:“当初我杀封情之事,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许多武林同侪都是出了力的。要是当众将我捉拿,非得开个甚么大会,向这些同侪交代清楚不可。届时若有一两个嘴快的小师侄,他们与何有终缠夹不清的事情,可就纸包不住火了。” 又想:“子车非得找何有终过来,而不是叫醒终南弟子,布个阵法围追堵截,倒是高看我的武功呢。”不禁有些自得,莞尔一笑,转身抢进一步,踏进院子里面。 果不其然,何有终嘴上说得硬气,实则有所忌惮,并不敢开口呼叫,甚至出手都不如之前凌厉了。 东风心说:“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何有终甩脱的好。”他在此地住得十几年,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有时闪身躲进一间空屋,有时躲在大立柱之后,转来转去,常人早就绕花眼了。亏得何有终身法奇快,才没被甩脱。 眼看他走到转角,何有终小心翼翼跟过去,却不见他人影。何有终暗道不好,背后一凉,紧接着微微一痛。他头都不回,手脚并用地窜出三尺远,还是被剑尖划破了一条一寸伤口。 东风从近旁的荷花缸之后走出来,哈哈一笑,说:“不愧是栀子花仙,这都躲开了。” 何有终眼露精光,怒视着他不响。东风说:“你怕我再出手?” 何有终还是不响,但盯着他泠泠的剑尖看,显然是在提防着。东风回望一会儿,猛将荷花缸推倒,飞身跳上屋顶。再接连几跃,他就奔到院外去了。 这荷花缸是个大陶缸,半人高、双臂合抱大小,里面半缸是水,半缸是冰。要是摔碎了,全院弟子都要给吵醒。何有终忙不迭扑过去,将那将倒未倒的水缸抱住,就地一滚,卸掉劲力。又听水缸里“喀嚓”一响,浮在上面的一层冰,中央碎裂,底下混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何有终浑身湿透,气得扑到房顶上面。然而东风已经远远跑开了。 第138章 离山脚越来越近,何有终的叫骂之声,仍时不时地从身后传来。东风跑到一处山坡,要是继续走山路,还有约莫十里脚程,就能见到官道。但要是从旁边翻下去,虽然陡峭些,却只要再走两里路。 东风一鼓作气,纵身跳下路边。这里岩石虽然滑溜,却比山上那峭壁要好爬多了。他仗着有轻功傍身,不必像采药人那样如履薄冰地爬,只消偶尔在旁边石头、树根上借力,稍稍调整方位。不过一盏茶时间,他已经滑到下层山路。 东风扯过袖子衣摆,匆匆看了一眼。见白袍子还是一尘未染,他便往前走去。 官道近在眼前了。两旁商铺尚没有开门,踏青的游人也还没有来。只有一条宽阔青石板路,贯通东西,杳无尽头。 一道清风拂面而来,东风摸摸怀中胡饼,胸中为之一轻。微微雀跃,正要再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东风。” 东风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声音正是封笑寒!封笑寒原本站在树上,此刻跳下来,挡在路中央。两人相对无言。 他其实不怕封笑寒。封笑寒天赋远远比不上三个徒弟,但是要脸面。在终南授艺之时,鲜少亲自喂招,都是叫他们师兄弟之间切磋。 有时东风去找师父,看见封笑寒练剑,自知封笑寒于剑一道,已经远远比不上他们三个。只不过他当时心气甚高,总觉得别人不如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又把师门情谊看得极重,所以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想起这些往事,东风恍惚之间觉得,好像不是和师父兵戎相见,只不过是早课躲懒,又被抓住了而已。他避开封笑寒目光,低声说道:“师父,放我走吧。” 封笑寒冷笑一声,讲的却还是当初那套说辞,道:“你叛出师门,早该想到今日。”说罢抽出长剑。 东风不觉一阵气苦,心想:“当年的事情,何曾让我自己选过?子车谒甚至从未想过拉我入伙,一听说师弟要告状,立刻将他杀了,又嫁祸于我。除了逃走,我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剑鞘早落在峭壁上,无挂碍剑一直握在手里。他也将剑横在身前,只守不攻。封笑寒说道:“你也休要看不起我。”在旁边树干上一踩,高高跃起,使一招“天外飞仙”剑光宛若流星,朝东风直刺过来。 在终南剑派招式之中,就属这招“天外飞仙”最是招摇。而且居高临下,有破竹气势。施怀爱将这招用作起手,大概就是从封笑寒这里学来的。东风侧身退开,长剑牢牢护住面门。封笑寒落到地上,微微蹲下身,卸掉劲力,顺势将剑贴地一扫。 东风跳起来躲开,仍不还手。往官道上逃得几步,封笑寒叫道:“你以为你能走得脱么。”举剑朝他背影劈下。东风迫不得已,终于转过身,长剑迎上去一挡。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这一大章已经二十六了,但我还没想好下一大章能起啥名字……(目移) 第80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七) 两柄剑“当”地交在一起,一声巨响,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封笑寒自己原有一把用惯精钢剑,今天拿的却是子车谒的“无无明”,显然就是为了对付东风,特地换上的。 他剑法变化算不上太大,内功却有长足进步。其中是否何有终的功劳,就不得而知了。一击之下,东风不由退了半步,手臂又酸又疼,五指紧紧抓着,才不至于叫长剑脱手。 封笑寒也未好多少,但他害怕东风逃跑,一刻不缓,提剑又向东风肩膀斩落。 东风低声说:“师父武功长进了。”封笑寒哼了一声,疾风暴雨也似,一剑剑攻来。 东风始终不还手,只偶尔举剑挡一下。虽然一时走不脱,酣战之中,却也不多么左支右绌。转身让开一剑,还有余裕说:“师父,你……” 封笑寒冷笑道:“我什么?” 东风原本想问:“师父,你知不知道是何有终杀了封情?”转念却想,要是师父早明白这一回事,还把自己视作大敌,他可当真不知道如何自处了。于是改口问:“师父,你知不知道封情师弟如何死的?” 封笑寒怒喝道:“你还有脸问这句话!”毫无章法,像拿长刀一样将剑双手拿着,重重劈下。东风反而心下稍宽,想:“师父果真不知道内情,才会在这里拦我。” 他正想要开口辩解,身后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何有终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胡须冻成一绺一绺,末梢结冰,叫道:“栀子花仙来也!”一掌拍向东风后背。且封笑寒恰好一剑刺出,将要碰到东风咽喉。 他腹背受敌,实在无处可躲了。东风只得抬起剑尖,斜往上一撩。 照理来讲,封笑寒出招早得多,应该先将东风喉咙捅个对穿才对。但东风这一剑迅捷无伦,后发先至,剑尖已险险点在封笑寒手腕上。封笑寒又惊又怒,不得已撤剑后退。 抬起剑尖的这一刻,东风想起年前回终南。他假扮做一个外门弟子,和其他人一起练剑、比武。那时师父不认得他,尚且照顾有加。此时两个人总算见面,却要兵戈相向,心里越发酸涩。连环“唰唰”两剑,逼开封笑寒,顺势避开何有终的一掌。 破了这个先例,东风暂且狠下心,以攻为守,接连逼退封笑寒数招杀着。封笑寒愈来愈焦躁,忽然高呼一声:“接着!”把无无明剑高高往上一扔。 第139章 东风立即反应过来,足尖在地上一点,跃起来拦那柄剑。封笑寒仗着他不会当真打伤自己,同样跳起来,伸长手臂,把东风衣带扯住。 东风连忙挥剑,把衣带一斩两段。但就是这一滞之机,何有终已经接过“无无明”,向他上路横着一斩。 东风面对着封笑寒,来不及转身,半空中使出一招“苏秦背剑”,勉强格开。接着急使“千斤坠”落到地上。何有终哈哈一笑,说:“一点梅心,你半空阴我一次,我也阴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何有终双腿长得很短,也不好用力,落地须用双手轻轻一扶,才能站得稳。东风一声不吭,瞅准他手背“合谷穴”,剑尖点去。何有终笑骂一声,收回两手,就滴滚了一圈。 东风面对师父留情,面对这个草菅人命、连清武、清镜都下得去毒手的何有终,则是毫不留手的。 趁何有终还未爬起来,东风抢上一步,一脚踩在他肩上。剑尖对准胸膛,直插下去。 一旁站着的封笑寒,原以为东风一定没有赢头,因此退在边上束手旁观,没想到东风险将何有终杀了。他连忙折回来,力贯双臂,实打实拍在东风后心。 东风全心对付何有终,没有防备,往前跌了一丈远。一阵烧心剧痛,从后背贯到前胸。他深明越是虚弱,越不能叫对方看出来。强自站直身子,擦汗似的抬起一只手,悄悄将一口血吐在袖子上,长剑一甩,笑吟吟道:“看来师父不止钻研剑法,就连掌法也深有造诣。” 何有终回头说:“你内劲不行呀!” 封笑寒半辈子扑在武功上,即便在从前,别人若当面指摘他的武功,他也是要当场翻脸的。但他畏惧何有终这个怪人,不敢反驳,面色却阴晴不定。何有终站起来,拍拍封笑寒大腿,又说:“没关系,下回找见合用的功法,再教你一招半式。”东风心中登时了然。想必除了掌门之位以外,何有终还许诺了不少神奇武功,这才让封笑寒愿意入伙。 他暗地调息,压住后背伤势,咬牙接了何有终一剑。察觉到他身法滞涩,何有终又笑道:“封笑寒,好像你那一巴掌也不是多么差劲。” 终南派的剑法是东风从小练到大的,简直就像吃饭、走路一样,深深刻在心中,比半道出家的何有终要纯熟得多。两个人照镜子似的打了数十回合,东风虽然受伤,一时竟然不落下风。 但他后背一阵接一阵生疼,而且越来越严重,想是肋骨给那一掌打断了。 东风自知不能再耗下去,剑锋一转,使出他在肖家村,自个儿悟出来的那一套剑法。除了出剑以外,其余事情一概不问不想。见招拆招,好几次差点儿刺中何有终。何有终不禁奇道:“这是什么招式?我倒想学学了。” 东风又说:“这是三忘刀法。” 见他不愿意答,何有终也不再追问。凝神斗到百招上下,何有终忽然说:“我看懂了!”剑尖点向东风眉心,剑路之中,又暗含九九八十一种变招,正是终南派绝技“天罗地网”。东风不紧不慢,同样一剑指向何有终面门。 他剑势快绝,何有终剑尖只到半路,眼前已经银光闪闪,不得不就地一滚。这招“天罗地网”轻易破了。东风暗暗呼出一口浊气,乘胜追击,举剑往下一挥。 还没砍到何有终身上,他后心又是一阵剧痛。回头一看,封笑寒手里捏着数个冰球,朝他连环打出。他本就受了重伤,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更遑论躲开。一颗冰球打在“神道”,一颗打在“大椎”,还有一颗斜着点中“肩井”。东风眼前发黑,手臂酸软,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膝盖一痛,肩膀硌在甚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闻见一股冰冷清新的、雪与草根混杂的气味,自己终于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东风胸中火辣辣地疼,手脚沉重,像用链子拴住了。身下是一堆稻草铺成的床。甚至用不着睁眼,他也晓得此地是终南派的地牢,正是以前关押他的地方。 终南派门规宽松,若非犯下弥天大错,几乎不会把弟子关进来思过。因此囚室里的稻草是新的,还算干净暖和,这是一桩大好事。东风一面装昏,一面细细地听,听见封笑寒在外面说:“为何要留他?他知道许多事情,人又狡猾,不如一剑杀了清爽。” 何有终说:“要是他答应了,我们多一个助力,不好么?” 封笑寒说:“不可能的,我懂得他这个人,死脑筋。”何有终哂道:“你才讲他狡猾。” 封笑寒冷冷一笑,说:“莫不是你看上他了,才要留他?” 何有终大奇,说道:“封笑寒,你一把年纪了,怎么会想这种事情?”封笑寒道:“也不奇怪。”何有终哼道:“但这可不是我要留他,是‘他’要留他。” 这个“他”是谁,何有终没有明说,封笑寒却听懂了,应了一声。何有终又说:“但他也说了,只等两天。要是东风不够知情识趣,就‘咔嚓’了。” 封笑寒说:“行。等他醒了再说罢。” 那两人不说话了,应当是在看他。东风赶紧放缓呼吸装死。过了一会,何有终说:“你守着罢,我先走了。” 地道中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东风眯着眼睛,偷偷瞟了一眼。 牢房里点着一盏黄澄澄的油灯,何有终的确走了,封笑寒还留在门口,低头静静看他。 第140章 这副神情很是熟悉,东风脑袋里一片浆糊,思索半天,总算想起来。 以前他在终南学艺,偷懒赖床,虽然有子车谒打掩护,但总有被师父发现的时候。到那时他就装病,说自己头疼发热,病得动不了了。封笑寒来看望他,就是这副静静的神情。东风不知装出来的病被他看透几分,心里总是惴惴的。 今夜他被暗算两次,实在是不当心。但背对的人既是封笑寒,他总在不知不觉间放下防备,这才着了道。东风叹了一口气,慢慢忍痛坐起来,低声说:“师父。” 封笑寒站在铁门外面,“嗯”地答了一声。东风说:“封情不是我杀的。”封笑寒不响。 东风不知要如何出卖子车谒,一时无言。想来想去,他想,封笑寒是封情亲父,总还是应该知道的。又开口说:“当时是……” 说到一半,封笑寒打断他说:“是子车,对吧,我知道的。” 东风简直没有力气冷了,颓然靠到墙上,还是问:“你是以前知道,还是现在知道?” 封笑寒说道:“一开始都讲是你做的,我也就信了。” 东风漫漫地想:“应该高兴么?”又听封笑寒说:“后来猜到了,但是过了这么久,再旧事重提,好像也没有好处。”东风哂了一下,咳了一口血唾。 封笑寒说:“要不要手帕?”东风抬手一看,衣服早就脏了,袖口还有之前吐上去的血迹。他说:“不要。”拿外衣擦了擦嘴角,又说:“师父,你劝我罢。” 封笑寒面上毫不惊奇,好像早知道他醒着。东风又漫漫想:“当年应该也是看出来了的。”等了一会,封笑寒仍不开口。东风说:“师父是不愿意我入伙,还是不想我活着?” 封笑寒道:“我晓得你不会答应,不想白费口舌而已。” 东风说:“未必呢。要留我两天性命的人是谁?叫他自个来和我谈,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封笑寒说:“我还不知道你么?”东风执拗道:“你叫他来,答不答应是我的事情。” 封笑寒不睬,说:“既然醒了,你就……安安生生的,养两天伤罢。”说罢也转过身,径自走了。 第81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八) 养两天伤做什么?养两天伤,等着第三天挨宰么?东风不以为然,没好气躺回干草堆上。 上回被关在这里,囚室外面一天换一班人马,日夜看守。东风趁那守门的弟子犯困,从铁门缝隙伸出手,偷了长剑来。一点一点,撬开手脚铁环。再趁送饭弟子打开门锁,将守卫全数打晕,这才逃出生天。 如今知道他被关在此地的人,只有封笑寒、子车谒和何有终。封笑寒是掌门,子车谒亦是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都走不开。何有终更没可能一天到晚守着他。 偷不到兵刃,油嘴滑舌也无用武之地,东风反而不知如何好逃。 他往腰上一摸,果不其然,无挂碍剑早被收走了,只剩一条系绳挂在腰侧。他干脆扯下外衣,把内袋翻了个底朝天,里面东西样样摆出来,一颗火石、一个绣花荷包、一把碎银、几个铜板,还有一张从子车谒房里捡来的,封情的旧信。 出去这些再没有多的东西。东风不甘心,运气一扯链子,胸中立刻剧痛无比,差点走岔真气。他又拿铜板伸入链环之间,一点点撬着。然而铜板比精铁软得多,撬了许久,铜绿磨净,铜板闪闪发亮,铁链却毫无松动。 折腾这好半天,做得尽是无用功。东风把干草拢在一起,堆得高高的,坐在上面歇息。一停下来,顿觉肚子饿得生疼,嗓子更是干渴难忍。原来自他上山以来,粒米未进,也未曾喝多少水。 他不禁又想:“要是师父他们执意要杀我,其实根本用不着动手。只要不送饭、不送水,我自个儿就饿死渴死了。”想起师父师哥一些过往,和如今景况天差地别,不禁悲从中来。 他知道囚室屋顶有几个孔洞,通到外面,是为了叫看守不必现身,就能监视犯人一举一动而设。东风心说:“死也不叫你们看。”不管究竟有没有人守他,把那枚磨光了的铜币抬手打出,打灭墙上油灯。囚室一片漆静。他便躺回到干草堆顶上,默默地流眼泪。 衣服里还藏了一个胡饼,本想带回去给张老爷吃的。东风实在饿得肚痛,心说:“对不住张老爷,以后一定买十个饼赔你。”把那纸包拿出来拆开。内里胡饼早就冷透了,又干又硬,闻不见一点儿香味。东风一指头接一指头,掰着饼吃。想到此番未必出得去,说不定就悄无声息死在终南,再想象张鬼方一觉起来,看见字条,或许琢磨出不对,有心找他,却无门路可以打听。又或者张鬼方以为他余情未了,和师哥双宿双飞去了,更不会想着救他。中午做了饭,等不见他回来。柳銎问:“东风去哪里了?”张鬼方气得哼一声,说:“随便他去哪里,死在外面都无所谓。” 想到这桩桩件件事情,东风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后悔,泪水越流越凶,打湿一片干草。 吃得再慢,一个胡饼还是伴眼泪吃光了。他腹中饥饿稍缓,嘴里却还是干渴难忍。东风强打精神,拖着手脚铁链,沿墙壁、地板,仔仔细细摸了一圈。连一个碗、一片碎瓷片都没有。只好等着送饭过来,又或者熬过两天,再做决断。 他为了保留力气,缩在草堆顶上睡了一觉。地牢之中暗不见天日,屋顶上那几个小孔,望出去总是黑漆漆的,同样辨别不出时间。东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难熬至极。嘴唇滚烫,手心,面颊,也都发起热来。喉咙比沙子还干,干得发痛。睡是睡不着了,东风坐起身,昏昏沉沉靠在墙上。 第141章 地道末端的大铁门一响,有个人正往里走。脚步不像何有终似的拖沓,也不像封笑寒那样沉重。东风睁开眼睛,瞧见门外一点亮光。施怀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食盒,来给他送饭了。东风强笑道:“你师哥叫你来的?” 施怀把食盒放在地上,掏钥匙打开铁门。进到屋内,他好像害怕东风,离得远远的,把一个碟、一只碗放在地上。东风施施然走过来说:“今天有什么菜色?” 施怀吓了一跳,往边上退了一步。东风伸出手,给他看扣在腕上的铁环,笑道:“你怕什么。” 施怀飞快扫他一眼,说:“师哥不让我和你说话。” 东风又笑道:“你师哥又不在这里,说两句话,有什么干系。”施怀还是不答。 打开碗盖,里面是熬得浓浓的鸡蓉粥,撒了松子仁,点一撮葱花。碟子里配的则是三个笋丝春饼。 东风现在一点儿不饿,甚至胸口不疼了,浑身上下只觉得渴。他端起粥喝光,食不知味,更没耐心品上面的松子仁。嗓子稍微好受些,仍旧渴得要发疯。他把碗递回去,说:“施怀师弟,给我拿一碗水来,好不好?” 施怀不响,东风央求说:“好罢好罢,不叫你师弟了,也不要你认我做师哥了。但我实在要渴死了,你悄悄装一碗水,子车谒发现不了。” 施怀还是不搭理,接过空碗,往外走了一步。东风有点儿泄气,说道:“你来我家做客,我也未曾苛待你吧。绑着你睡觉,是不大舒服,我给你赔不是了。” 施怀走出铁门,端着空碗,站在外面不做声地看着。他以为施怀心软了,乘势又说:“但我也给你松绑、给你解穴了,你想要练剑,我也把无老死还给你。端一碗水给我,有什么大不了?” 施怀低下头,东风说:“我的饭菜,你也瞧见了,都是好东西。子车谒不是故意渴我的,兴许是他忘了。要么你回去问他,就说,你瞧见这屋里没有水喝,怕我渴死了,能不能给我一碗水。” 施怀指指碟子里三个春饼,只说道:“快把那个吃了吧。师哥说,要我看着你吃完,碗碟也收回去才行。” 东风讲得口干舌燥,原来都是无用功。他心里想:“这么听话,难怪把子车谒迷得五迷三道的。”大失所望,说道:“我不吃了。” 施怀亦不强求,把春饼原模原样收回去,默默锁上门。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外面传来轮椅“轧轧”转动之声。子车谒来了。 还不等他走到门前,东风便开口嘲笑道:“既然自己要来,还要施怀给我送饭,不是多此一举么?” 子车谒也拿着一盏灯,对着囚室四壁照了一通,看见东风手脚好端端地绑着,也没握着什么利器,这才完全放下心。坐在铁门外面,悠然笑道:“施怀还是挺听话的。” 东风说:“不听话,他同我讲话了。”子车谒问:“讲的什么?” 东风说:“讲的是‘师哥不让我和你说话’。”他心里有怨,故意捏着嗓子,学得矫揉造作。子车谒哂道:“看来你还不渴,早知道不给你带水了。” 东风闭上嘴,子车谒拿了一个软绵绵的皮水囊,从铁门缝隙之间塞进去给他。东风接过来,拔开塞子,却不立即喝,而是问道:“这次下的什么药?” 子车谒笑笑,说:“你喝了不就晓得了。” 东风倒出一点儿水,对光一看,又凑在鼻尖闻了闻,都没有异样。想来他过两天就要死掉,不下药也无妨。他实在渴得厉害,仰起头,大口大口喝了半囊水。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了,子车谒摇着轮椅进来,停在他面前。语气又像好奇,又像探究,看着他脸孔说:“你哭过了?” 东风不响,子车谒说:“真是稀奇。” 以前他觉得,子车谒双腿断了,要是有个人天天在身旁哭丧,师哥肯定心烦。加上他自己有点儿好强,再怎样伤心,都不在师哥面前表露出来。不想子车谒在心目中,他哭变成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东风抹了抹眼角,抹掉干巴巴的泪痕,嘴硬道:“没有。” 子车谒微微一笑。东风喝够了水,说道:“你是来劝我的么?” 子车谒道:“不是。”东风道:“你不想劝我,师父也不想劝我,但有人想劝我。” 子车谒不答,东风忽然福至心灵,领悟道:“你在山上同我讲那些事情,也是故意的,对不对?要是我不知道,兴许还会惜命一点,答应你们。但我知道你们害死封情师弟,就不共戴天了,是么?” 子车谒微微颔首,又说:“其实我不讲,你也不会情愿的。” 东风自嘲似的说道:“你们好像一个比一个懂我。” 看他喝完水,子车谒伸出手说:“水囊还回来罢。” 东风又嘲笑道:“一个软绵绵的水囊,什么都做不了,也要防着我。”还是把水囊交还回去。子车谒摇着轮椅出门,到了外面,回头笑道:“是瞧得起你,才要这样防着呢。” 囚室密不透风,又不见光。东风以为自己过两日才死,其实距他被关进来,已经过足一日一夜,又到新一天的拂晓了。 天色尚黑,封笑寒还沉沉地睡着。夫人元碧害怕吵醒他,轻手轻脚地换了外衣。一开屋门,就被清早山风吹得打个哆嗦。她回去穿了大氅,戴上斗笠,准备下山买花。 快到山脚的时候,施怀站在路中央,踱来踱去,好像很焦急。一看到她,施怀招手道:“师娘!” 第142章 元碧笑道:“怎么不去练功,在这里躲懒?”施怀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元碧说:“算了,玩一天就玩一天罢,练功的日子多得是。师娘要去买花,不烦你了。” 施怀却说:“我也一起去。”两人等到卖花女,元碧照例不要梅,不要黄梅,挑了开得好的香花,拿在手中。见施怀还是忸忸怩怩的,好像不想上山,元碧好笑道:“师娘请你用早饭。”找了一个馄饨挑子,两人在路边相对坐下。不一会,馄饨端上来了。元碧说:“有什么心事?” 施怀捧着大瓷碗,将筷子在汤里搅来搅去,说:“不管我说什么,师娘都相信我么?” 元碧道:“当然信你。”施怀又说:“那我可以信师娘么?” 元碧点点头,促狭道:“快讲吧。你看上谁家小姑娘?师娘给你说亲去。” 施怀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元碧问:“那是什么?”施怀正色道:“师娘信我最好,就算不信,也请师娘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讲。这件事就是,东风回来了,正关在地牢里面。”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二十六万字了,要是上一本已经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完结了(泪) 第82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九) 元碧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你可千万不要拿这种事说笑。”施怀仍旧说:“这是真的。”一点儿开玩笑的神情也没有,把自己如何跟着子车谒上山、如何看他和东风见面,一五一十说了。 讲到他们提起封情,元碧柳眉倒竖,怒道:“他还敢回来,他回来还敢提、提我儿的事情。我这就去把他杀了!”一脚跨出板凳,就要往回跑。 施怀匆匆跟上去,走到无人的地方,拉住她说:“师娘,你往下听。”顾不得再纠结,把何有终如何威逼利诱、子车谒如何设下计谋,害死封情,都倒豆子一般倒出来。 自己视同己出的子车谒,原来才是真正的杀子仇人。而恨了许多年的东风反而是好人。元碧颤声道:“你是不是夜里做梦了?” 施怀说:“要是夜里做梦,我怎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元碧仔细思忖,的确是这样。当年封情窗纸上有个小小的灰指印,她常常立在窗外看,同样也是知道的。但施怀来的时候,原先的窗纸早就换掉了。除非封情托梦,否则施怀万不可能梦见这样的细节。又说:“你之前被东风抓去关着,他是不是胁迫你说这些话?” 施怀灵光一闪,说道:“千真万确,都是我昨夜听到的。要是东风就是真凶,他何必跑回来,巴巴地被关进地牢?” 元碧心乱如麻。一面觉得施怀所言不无道理,一面却没办法相信。施怀焦急起来,赌气说道:“东风的剑应当被师父收走了,一找便知。要是师娘实在信不过我,我就自己想法子去救他了。” 说话之间,两人走到半山别院,正是封笑寒的住处。元碧看着紧闭的屋门,再怎么样不信,心里念头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她说:“师娘再想半个时辰。”叫施怀照常回去练剑,自己则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这是她自己家,按说直接推门进去也没关系。但元碧想不清楚,封笑寒究竟知不知道内情。倘若不知道,为何抓住东风,却不讲给她听呢?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封笑寒,只戳破窗纸,往里张望。 按说封笑寒已经起床,去山上教弟子练剑了。张望一会,床上被子果然叠好,厅堂亦没有人,只有一个粗使丫鬟在柴房做活。元碧推开门,“吱——”一声,将她吓了一跳。丫鬟迎出来说:“奶奶回来了。” 元碧赶紧将他打发走了,回到卧房,将买的花枝随手一放,一股脑翻起被褥,仔仔细细看了床缝床底,什么也没有。又看了衣柜,同样什么也没有。 要是封笑寒想藏甚么东西,只可能藏在自己房中。否则自己看不见,心里肯定不踏实。但到处都找不见,元碧便想:“莫不是施怀当真被骗了,拿这种事情乱说,一定要教训他一顿才是。”她把外面那丫鬟叫进来,让她叠被褥,心里暗暗笑话自己。 正放松了些,元碧听见一阵细细的呼吸声。微微抬起头,之间窗纸上贴着一道模糊人影,半灰半白,眼睛凑在小孔上,正死死盯着屋里。元碧心中大悸,装作没看到,飞快移开目光。 那人影静静看了一会,从窗边走开了。元碧双手颤抖,摸上自己耳珰,指尖用力,把坠的真珠扯下来,塞进袖子里面。丫鬟叠完被子问:“奶奶还有别的事么?” 元碧摇头道:“没有了,你走罢。”坐在床边。 过了半刻钟,封笑寒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放的花,嗔怪道:“又买花回来了。” 对她供花这件事情,封笑寒其实颇有微词。一开始讲,天天买花浪费钱。但封笑寒做了终南掌门以后,根本不缺铜钿,吃穿用度的开销比买几朵花要大得多。后来说,总是念旧事,实在伤身。元碧听着虽然不舒服,但念他们少年夫妻,以为是他关心自己,才会这样说。往后早起出门,几乎都避着他。 时至今日,再听见这句话,更有不一样的滋味。元碧心中大恸,不搭腔。封笑寒好像起了一点疑心,问道:“你怎么在这?” 元碧强作镇定,说:“我、我掉了一颗珠子,回来找找。” 封笑寒皱眉看过来,见她一边耳垂果真少了一颗真珠,道:“找见没有?”元碧说:“没找见。” 第143章 封笑寒在床上随意翻弄两下,说道:“便宜东西,不见就不见,再买就是了。” 元碧低声说道:“有点可惜,所以想找一下。”封笑寒说:“都是旧东西了,买新的也好。” 元碧“嗯”了一声,说:“我再找一会。你怎么回来了?” 封笑寒瞥向旁边书柜:“忘拿东西了。”说着抽出一本功法,往外走去。元碧假装找那颗真珠,在褥子底下摸来摸去。听见他走远,立刻站起来,将书柜里的剑谱一气搬下。 被书本挡住的地方,赫然放着一把银白长剑。剑鞘已经不在了,但剑身又细又韧、流丽的文彩,一眼就能看出是东风的佩剑无挂碍。元碧找见自己一把旧剑,剑鞘换给无挂碍,把书一股脑放回架子上。也顾不得整不整齐,快步跑到门外。 施怀早在旁边等着,此时迎上来问:“师娘想好了么?”元碧只说:“快走。”一齐赶到地牢。此地入口是个偏僻的山洞,平时没有人来。洞口一扇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平时没有人来。元碧一剑劈开门锁,往内走去。地道一盏灯也无,深不见底。不知东风被关在哪一间囚室。施怀主动走在前面,说道:“跟我来罢。” 往里走了一二十丈之远,冷不丁一阵劲风袭来。元碧低喝一声:“小心!”拦住施怀,挥剑一挡。 一片小小的铜板撞上剑身,打飞出去。东风的声音好奇道:“师娘?” 元碧大喜,还剑入鞘,小跑到铁门边上,叫道:“东风!”东风说:“师娘稍等。”把那件扯坏的外衣重新穿好,又飞快束了头发,把墙上油灯拿下来。火石“答答”响得几声,黑暗中迸出数颗火星。油灯一亮。元碧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神色焦急异常,在这阴冷地道之中,额头上竟然亮晶晶的,急出一头热汗。东风说:“师娘,封情不是我杀的。” 元碧急道:“我知道不是你了。”如梦方醒,赶紧拔出无挂碍剑,划断大锁。开了门,东风又说:“我手脚都还给拴着,有劳师娘。”将袖口卷上去两寸,露出铁链。 两个锈铁圈,沉甸甸圈着一对皓腕,黑白分明。底下一层油皮已给磨破了,带血丝,红艳艳的。元碧眼泪直流,挥剑斩断铁圈,又把脚镣也给斩开了。 东风浑身一轻,心想:“在这座终南山,到底还是有人挂念我的。”擦掉手脚沾的血痂,说道:“多谢师娘。” 施怀从后面走出来,拿了一个葫芦,递给东风说:“喝吧。”东风笑道:“这个时候喝酒?”但还是凑上去抿了一口。原来葫芦里装的是清水。施怀说:“以后我们两清了,我、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东风心下有些感动,说道:“背着子车做这种事情,他不会怪你?” 施怀沉吟道;“师父和何有终,都不晓得我听见了这些事,只有师哥知道。师哥要面子,或者念我一点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的。”但他自己也不确信,语调发飘。 东风笑道:“要么你和我走罢,想再学终南的武功,我一样能教你。”施怀却摇头说:“我答应好了,我要陪着师哥。” 东风看他这副执拗样子,就好像看以前的自己,转向元碧,又问:“师娘呢?” 元碧恨道:“我要去把他们杀了!” 施怀吓了一跳,赶紧劝说:“师父武功厉害,而且是掌门,这么不明不白将他杀了,恐怕师出无名呀。”元碧说:“他俩害死我儿,要什么师出有名!” 东风也劝说道:“何有终武功高强,要是封笑寒、子车谒都死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是从长计议为好。”元碧仍旧不依,东风说:“到时候终南别的无辜弟子,恐怕也逃不过魔爪。”把何有终在华岳派的所作所为,挑骇人听闻的部分讲了。 元碧心善,听说要殃及别人,渐渐冷静下来。东风适时说:“师娘先同我回去,一起商量对策,这样好吧。”元碧总算松口答应。 走到密道之外,恰好是饭点。远远瞧见一两个内门打扮的弟子,往住的小屋走去。施怀“啊呀”叫了一声,说:“师哥要搽药了。”向两人辞别。东风心知劝不动他,只有他自己撞了南墙,自己吃了苦头,才会知道后悔。想到这里,东风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施怀恼道:“你碰我做什么!” 东风笑笑说:“你是好样的,要是以后想走,尽管来找我。”施怀说:“我不想走。”东风一笑,收回手,道:“那么多珍重。” 他两天前被封笑寒打了一掌,伤重未愈,在牢里除了一个饼、一碗粥,再没吃过别的东西,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元碧一手扶着他,怕走快了摔倒,因此挑了一条小路下山,慢慢地走着。索性一路清静,除了碰见一两个修行的僧道,再没有别人了。 走了半个时辰,树林渐稀,眼前出现两条岔道。他们都不熟悉这边山路,元碧停下来说:“我看一看。”趁着此地视野开阔,向下张望。 原来往左走才是官道所在。若是往右,再走二里,就到一处五六丈高瀑布。瀑底水潭约有二人高,清可见底。正午太阳最好,一丝一绦的波光,随风在潭底流转。潭边似乎有个人影,大约是来玩的游人。还有一条小溪往外流淌,就不知通往哪里去了。东风也走近看了看,说道:“住在这里许多年,第一次知道有个瀑布。” 元碧调笑道:“要是以前知道,就要在这里摆张案台,一整天画画儿了,对不对?” 第144章 东风不响,元碧自知失言,赶忙住口。 以前东风说是喜欢画画,其实是为了画给子车谒高兴,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现在两人既然反目成仇,再拿出来提,实在不妥当。东风却不介意,还是“嗯”一声,说:“我们走吧。” 两人便拐往左边的岔道。走了不出十步,头顶上蓦然传来一阵冷笑声。东风抬头一看,竟是封笑寒追上来了。见到他们两人,封笑寒叫道:“还想往哪里走!”提气一跃而下,不偏不倚落在山道上,恰好挡住二人去路。 【作者有话说】 张老爷在挂机七章以后终于就位了……! 第83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三十) 想不到封笑寒做下这等亏心事,还有脸面赶来追杀。元碧目眦欲裂,把东风往身边使劲一推,说道:“你先走,师娘这就把他杀了。” 紧要关头,东风心知劝不动她,一伸手,把元碧腰间“无挂碍”剑拿了过来。元碧转头怒道:“你做什么!” 封笑寒听见他们对话,元碧言语之间,隐隐不把自己当回事,只当一个随便可以杀死的小卒打发掉了,登时怨气横生。本来他念有八分旧情,觉得东风势必要捉回来,元碧却可以留一命。然而此刻新仇旧恨纠缠一处,如同鬼迷心窍,竟高高举起长剑,朝元碧头上斩落。 元碧赤手空拳,“啊”的惊叫一声。东风在她身后低声说道:“师娘,我们长安城北,肖家村见。”将她扯到身后。 他明白自己受了内伤,气力不济,所以也不抵挡,反趁那一剑将落未落,刺向封笑寒胸腹。 封笑寒纵然动了杀心,却没想将自己性命交代在这里。看见一道银白虚影,只好撤剑后退。 东风一击輒止,往瀑布那边走了几步,说道:“师父,我们之间究竟有何仇怨?我的剑法也是你教的,即便后来赢过你,我也当你是我师父。” 之前何有终嘲笑封笑寒的一掌,后来又说:“教你一招半式。”东风已隐隐猜出师父心病所在。 听见自己武功被损了一句,封笑寒果真放过元碧,也朝岔道上走去。东风最后眨眨眼,叫元碧放心,转身朝瀑布跑去。 他只想着要引开封笑寒,却未想过走进绝路,应该如何应对,只得边逃边思索。以他现在半死不活的境况,未必真打得过封笑寒,所以硬碰硬肯定是行不通的。要是中途绕路逃走,沿途两边都是平直的峭壁,再没有多的岔道。他跳得过去的地方,封笑寒也能跳得过去。又或者干脆给师父捉住,过一阵再伺机逃跑? 万一时间拖得不够久,师娘还是要被抓住的。东风停下脚步,奋力抵挡一阵,再往前跑。 不知不觉,两耳之中听见的尽是“哗哗”水响,脚下也一冷。东风低头一看,原来这条路到瀑布不过二里路程,转眼间就跑到了。 眼看东风走入绝路,封笑寒道:“再跑也跑不过了。”提剑一步步走近。东风力气已经用尽,喉头鲜血翻涌。再接一剑两剑,当真要吐血了。 他一脚踏在水中,一只脚还停在岸上,又往后退了一点,笑道:“师父,不是讲要拉我入伙么?” 封笑寒哼了一声,说:“你鬼点子最多,不可能信你了。”东风道:“那末我不躲了,抓我回去,再关个两天呗。” 他一面说,一面到处打量。从瀑布直望下去,一条长长素纱练,斜飞到底。东风不动声色,踢落一块小石头。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一声远远的“扑通”,潭中绽开一朵白丁香。 东风登时心凉半截。从此地跳到底下,就算勉强不死,恐怕也伤得动不了了。届时封笑寒缘溪而上,照样能够把他抓住,一剑封喉。 封笑寒不想弄湿衣服,脱了鞋子,提着袍角,一步一步走近。东风已经无处可躲,想起远在肖家村的张鬼方,两个人貌似亲过抱过,却又什么话也没说,山盟海誓,更是没影子的东西。甚至亲嘴的时候,张鬼方还一个劲躺在床上装睡。他心里不禁哀哀想:“要是早些说开也就罢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好处?他只当我回去找师哥,过上几天,就也把我忘了。” 他想到此地,心底反而生出一丝庆幸,道是:“忘了也好,一个人后悔,总比两个人后悔强些。” 封笑寒已经近在三步之内,东风闭上眼睛,握紧无挂碍剑,直挺挺往后倒去。 头顶上,封笑寒大叫道:“东风!” 东风死志已决,只觉时间过得尤其慢。耳畔狂风“呼呼”乱吹,带着一片一片水雾,刮在面颊上,细细碎碎凉。心里无数个念头,闪闪逝逝,总停不下来。像小孩抓一只狡猾蝴蝶。每次碰到翅膀,蝴蝶就翩翩飞走了。一会儿想:“我要死了,师父又要叫我,他到底想不想我死?”一会儿想:“叫天王玉帝,恐怕都没有人能救我。因此这次不叫你了,免得死到临头,还要让你失一次信用。” 就这么坠到半途,他又听见有人喊道:“东风!”这次声音却是从底下传来的。东风心中生疑,想道:“谁会在底下叫我?”睁开双眼往下看。 之前探路之时,他见潭边坐着一个游人。但终南山向来是出游胜地,有人冬天来玩也不奇怪,因此并未当回事。此刻仔细一看,只见那游人身形熟悉极了,大红“团窠纹”棉袍,高鼻深目,暗色皮肤,灰眼睛,一头微蜷黑发,腰间长刀更是墨铸的那样黑。可不正是张鬼方么! 第145章 见他掉下来,张鬼方叫道:“张老爷来救你了!”两步奔到潭边。然而此地离东风还差了三丈有余,跳是跳不过去的。如果落在水中,水里没有借力的地方,更不好走。 电光石火之间,张鬼方灵机一动,捡起潭边一颗石头,用打水漂的方法远远扔出去。自己则飞身一跳。跳到石头上空,脚尖在石上一踩,又生生窜出一丈多远,张开双臂,朝东风跳下来的位置直扑过去。 东风身在半空,也叫道:“你手臂要断的!”身上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无挂碍剑照湍流之中一插。 长剑竟侥幸卡中一条石缝,缓得一缓,紧接着剑身受不住重量,一弯,滑出那道裂隙。又直直往下掉。掉到瀑布底下,正巧被张鬼方双手接住。两个人齐齐掉进水中。 风声停了,带着冰碴子的清水,铺天盖地,漫过两个人头顶。两人潜到潭底,脚踝一痒,碰到一从滑溜溜的水草。 在陇右,为了救当时的好朋友杨俶,东风差点儿就被这个东西缠死。今天它们却柔软驯服,轻轻一碰,便从两边分开了。东风却满心欢喜,情意绵绵,说不出是因为死里逃生,还是因为见到了张鬼方。只觉得,怀里搂着的张老爷,身体实在是热呀,此地实在是静呀!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抱住。 张鬼方从小长在吐蕃荒原上,湖也好,河也好,难得见面,因此压根不会水。落进水中的时候,他不仅不晓得捏住鼻子,反而张开嘴,想要和东风讲话,说不得呛了一大口。才刚浮上来,他连连咳嗽,咳得面红耳赤,眼睛也睁不开。东风一手抓着他,不让他往下沉,一手朝头顶招了招。 封笑寒趴在瀑布顶上,大约一节指头大小,看不清神情。东风气运丹田,叫道:“师父!你敢跳下来么!” 也不知封笑寒听见没有,总之他不答话。东风又叫:“师父,你若敢跳下来,我叫张鬼方,教你一招《三忘刀法》!” 封笑寒还是不响。张鬼方咳完了,说道:“我才不教他。”东风笑道:“开玩笑而已。”又说:“我师娘从另一条路走了,骗他多聊几句天,免得去追师娘。” 一直泡在水里,东风手脚都开始发冷。带着张鬼方游到岸上,他已经精疲力竭,往石上一躺。张鬼方拉拉他,忸怩道:“你这几天过得好么。” 东风气得好笑,说道:“我像是过得好么。”指着自己胸下一寸的地方,说道:“骨头肯定断了。” 张鬼方立时收回手,眼巴巴看着,碰都不敢再碰:“我以为你回终南,他们怎么说也得对你好一点。” 张鬼方头发湿尽,还是有点儿打卷,垂落下来,水珠滴在东风脸上。东风笑吟吟说道:“没关系,不疼。本来给你带了个饼吃,但我看它凉透了,就自己吃掉了。” 张鬼方说:“没关系。”还是不敢碰,只撑着手臂,若有若无地贴他的肩膀。每碰一下,隔着湿透的衣服,皮肤也感觉到一片暖。 东风心下一软,问道:“你不在肖家村呆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第84章 枕边吹散愁多少 这就要说回两日之前,张鬼方一觉醒来,发觉东风不见了,施怀也无影无踪。 他院里院外找遍,才找到桌上一封留书,果然大发雷霆。但此时家里只剩柳銎,他不可能对着柳銎发火,只好关起门生闷气。 气归气,上次回终南时,两人一路畅通无阻,从未遇到什么艰险。所以他只当东风回去办事,并未放在心上。 枯等到中午,柳銎果然问:“东风去哪了?”张鬼方答:“出去玩儿了,晚上回来。”柳銎又问:“去哪里玩?”张鬼方说:“去终南玩。” 柳銎说道:“以前我在拂柳山庄,也总有人要去终南踏青。终南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张鬼方赌气说:“我哪里知道。”师徒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吃了一顿饭。 他虽然说东风晚上回来,心里其实没有底。如是再等半日,柳銎又问:“东风呢?” 张鬼方说:“到城门了,马上回。” 夜色益深,柳銎先睡了,张鬼方坐在床上等。他内功练好以后,耳目日渐清明。关城门的声音,宵禁的声音,打更的声音,随风次第飘来。东风还是不见踪影。 张鬼方本有点恼火,但转念一想,再过几天,何有终就要来了。东风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就算有急事去终南,也不会罔顾柳銎的性命。这么久了还不见人,说不定是遇上了麻烦。 想到此地,他赶紧跑去叫醒柳銎,嘱咐师父注意身体、提防外人。自己连夜收拾行囊,天不亮就等在城门跟前。门一开,快马加鞭,进城出城,赶往终南山。 到得山脚,再往上就是窄窄的山路,暗云肯定是不好走的。张鬼方学东风的样子,放走暗云,交待说:“下山的时候叫你。”又说:“你自个去旁边找点草吃,不要跟别人走,也不要跑远了。”飞雪暗云嫌他啰嗦,喷喷鼻子,一甩尾巴,扭头跑了。 张鬼方没有人带,不认得山路,特地去客栈找见一个文士,花钱请他画张地图。不想这个指路的人也是半桶水,指了一条离奇小道,指着指着,将他领到瀑布这儿来了。 他本来想,下山找路太费时间,干脆使蛮力,找根绳索,从旁边爬上去算了。正坐在潭边休养生息,就听见瀑布顶上好一阵吵吵嚷嚷,东风和封笑寒打了起来。 第146章 这就是他赶来终南的始末。东风觉得好笑,横在潭边说:“你若从大路上来,直走就是终南派了,怎么会走丢。” 张鬼方辩解说:“我怕打草惊蛇,走的小路。”东风说:“你们吐蕃人,不是讲‘神山’么。肯定是你一边走,心里一边在编排我。神山听见了,故意让你走丢的。” 张鬼方说:“我没有。” 东风伸出一只手,摸上张鬼方湿透的黑发,心想:“但凡剩得一两分内力,就能把这绺辫子弄干。”但他从地牢逃出来,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和封笑寒缠斗许久,力气分毫不剩,只好叫辫子湿着。他笑眯眯地又说:“那你有没有想,我是和师哥跑了,才不回家的。” 张鬼方哼道:“没有。” 东风听出来,这个语气,嘴里已经呷了一大口醋。但是他不揭穿张鬼方,反问道:“为什么?” 张鬼方说:“我已想通了,一个破师哥,哪里就比张老爷好了。要是你选他,那就是你东风有眼无珠,也不干我的事儿。”东风忍俊不禁。 歇了半天,身上好像舒服了一些。东风朝山上看去,封笑寒仍站在原地,冷冰冰看他。东风心想:“张老爷贴那么近,师父这么看着,太不像话了。想来师娘已经下到山下,再拖下去,反而容易生变。”于是开腔道:“我们走罢。” 张鬼方听话极了,跪坐在旁边,等他站起来。东风浑身又酸又痛,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好伸手道:“拉我一下。” 张鬼方却不接他的手,将他一把抱起来,背在背上。东风心说:“啊呀呀,实在是太不好了,太不像话了。”但也没有要下来走路的意思。 沿着溪流慢慢走,走到半途,东风才问:“重不重?”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小看张老爷了。”接着又说:“本来也没几斤,回一趟终南,又掉了两斤。” 东风吃吃一笑,说道:“瞎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走了小半日,眼前忽然开阔,总算走下山了。 张鬼方叫道:“暗云!暗云!”东风欢天喜地,拇指、食指圈作一个圆圈,凑在嘴边吹了一声。飞雪暗云也不知听的是谁的指示,从山坡背后“哒哒”跑来。张鬼方问:“骑得了马么?” 东风笑道:“这么肉麻,不像张老爷了。”张鬼方冷笑一声,再也不过问,把东风扶上马鞍。 东风感慨道:“想当初在漳县,你才不管我会不会赶马呢,大冷天,让我坐在车前头。” 张鬼方道:“闭嘴。”自己也上了马,执缰绳坐在后面。 东风其实没有翻旧账的意思,只是此时此刻,特别爱听张鬼方的声音,所以没话找话罢了。 进得长安城,东风领他去一家相熟医馆,请郎中开了伤筋动骨药方。原来东风肋骨没有全断,只是裂了一道缝。内伤外伤加在一起,躺着将养几月,就能痊愈。最后开出来一副擦的,一副喝的。两人又拐去药铺,身上铜板凑凑拣拣,抓了半个月药,旋即回家。 东风换件干净里衣,照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照理说他早就累坏了,应该倒头就睡才是。然而周遭声音格外清晰,连绵不断地传进耳朵。“哗啦”!间杂金石声音,是水倒进铁锅之中。接着“喀嚓”“喀嚓”,张鬼方在劈柴。火“噼噼啪啪”点燃,开始熬药了。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具身体钻进被窝。身上暖洋洋的,带一股药香,还有一点烟熏火燎的气味。东风总算安下心,眼皮打架,各种各样声音,渐渐走远,立刻睡着了。 翌日一早,东风摸见身边凉冰冰的,张鬼方早已起床,大概出去练刀法了。东风受了伤,自觉懈怠几天也无所谓,又嫌初春天气冷,卷在被子里不愿出去。 然而听了一会,外面静得奇怪。张鬼方平时练刀,总要把长刀“呼呼”挥来挥去,威武非常,今天却没有这样的声音。要说响动,是有一点儿不错。却好像是端茶倒水,碗碟相交的声音。 要是出什么大事,张鬼方没道理放任自己睡觉。东风不怎么担忧,但是好奇得不得了。干脆裹着棉被跳下床,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堂屋张望。 这一条门缝,正好对准下首。只见张鬼方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被点了穴一样。东风轻轻推门,看得更多,瞧见柳銎也陪在桌边,一手端茶碗,一手拿着一粒南瓜子,在桌上一下下点,就是不说话。东风冒险探出头,上首坐的那人瞧见他,立即叫道:“东风!” 是元碧来了!原来元碧虽然走得早,但脚程不如暗云快,又不认得路,因此在长安城中住了一夜,今早才赶到。 东风想到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吓得缩回去。又一刻钟。等他梳洗齐整,再出来时,大家齐刷刷朝他看来。 第85章 数声啼鸟 东风心里有鬼,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好,走过去讪讪叫了一声:“师娘。”元碧点点头,应了一声。东风说:“师娘路上还好么?” 元碧说:“还好。”显得有点局促。东风心里一软,想:“师娘这半辈子,何曾这样束手束脚过?”于是在桌边坐下,介绍说:“这位是柳銎前辈。这是柳前辈高足,我在陇右认得的好朋友,张鬼方。” 元碧初出茅庐时,柳銎正是声名远扬的大人物。闻言好奇道:“是拂柳山庄的柳銎前辈么?” 东风说:“是啦!”柳銎说:“什么拂柳山庄,现在是肖家村的柳老头了。” 第147章 元碧总算微微一笑。东风接着说道:“这里是我盘的院子,师娘不要客气,当终南山一样住就好。” 元碧也笑道:“终南山可不好了。”想起来又问:“你是怎么跑掉的?我担心你,后来还折回去看了一眼。” 想起下山时的情形,东风脸颊不禁一热,张鬼方拉拉他衣角,悄声说:“你讲是你跑出来的。” 东风便说:“半途师父突然不追了,我就走了。” 元碧显然不信,狐疑道:“怎么可能?”东风面孔更加飞红,说道:“是张鬼方救的。” 元碧又说:“张兄弟恰好在那里么?还是你们之前约好的?”东风支吾道:“是恰好在。” 用完早饭,东风说:“回来只顾着睡觉,还没把内情说明白呢。”把屋里收着的、何有终拿来的几张纸笺一并拿来,从盟主宴会、于左于右兄弟讲起,说了泰山派秘籍如何失窃、拂柳山庄众人如何遭遇毒手,何有终打听到柳銎的消息,又如何给他们递帖子。接着讲施怀如何看到字条,下山找他麻烦。 元碧不解道:“施怀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张鬼方直勾勾盯着桌面,说:“不晓得。”柳銎端了茶碗,假装喝茶,不说话。东风忙打哈哈糊弄过去。 元碧想:“来找东风的麻烦,无外乎那件事情……但施怀并不认得我儿,怎会这样义愤填膺?”不过没再往下问。 东风往下讲道:“总之呢,施怀说了,字条是在子车谒桌上看到的。近来知道我住在肖家村的人,除了信任的朋友,就只剩何有终了。”将自己在山上所见所闻,向众人细细道来。 张鬼方又惊又怒,说:“子车谒连水也不给你喝!”东风笑笑。 柳銎则沉吟道:“这么说来,何有终背后另有别人。这人收集天下武功,却不是都学,究竟为了什么?” 东风道:“这件事,我有一点小的猜测。像终南剑派,最初只是武功给了他们,后来却慢慢帮他们办事、听他们的话,变成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或许对别的门派也是这样呢。” 张鬼方问:“为什么给了武功,就要帮他们办事?” 东风笑道:“连过分的要求都答应了,稍微好点儿的要求,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张鬼方还是不懂,东风拖长声音说:“就像我说——请你把三忘刀法教给我。” 张鬼方跃跃欲试道:“你想要学么?” 东风又好笑,又想要叹气,说:“不跟你讲这个了。反正他们威胁说,交出武功能活,不交武功就满门死掉。本来合众人之力,还能抵抗一下,被这样一威胁,便没有人再敢反对他们了。” 元碧一直默不作声,东风看向她,问道:“师娘怎么想?” 元碧听说过一点,然而是施怀忙中所述,并不详尽。如今知道更多细节,面若寒霜,出了一身冷汗,早将种种无关紧要的疑窦抛诸脑后了。压着怒火说:“我迟早杀了他们。” 他还从未见过师娘如此疾言厉色。东风心中感慨,想:“师娘当真生起气来,谁都比不上她决绝。”再次劝说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元碧冷道:“有什么好计议的。”东风拿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边写边说:“首先呢,何有终已经知道我们住处了。要不要搬家?要是不搬,面对面交手还好说,但敌暗我明,柳銎前辈又总自己留在家里,会不会有顾不到的时候?” 元碧不答,东风手指往左一点,另起一行,说:“要是搬家,搬到哪里为好?搬完以后,我又怎么确定,新住处有没有被何有终他们发现?” 柳銎补充说:“搬家事小,还有武林中其他门派,未被何有终祸害过的,应该提醒他们小心。已经交出秘籍保命的,却难保他们告密,不能再轻易信任了。” 元碧咬着嘴唇,不做声。东风说:“还有这个何有终,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也得找出来才行。” 众人商议一番,都觉得搬家也未必有用。何有终这个武林大害一日不除,他们唇亡齿寒,终究会被找到。因此暂且住在肖家村,就不走了。再由柳銎出面,拟一封信,广告武林同盟。 元碧不满道:“要我说,还是把他们统统杀了干净。” 东风自嘲道:“这个何有终不是一般人物,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是一触即通,比本门弟子学得还好。咱们终南派‘天罗地网’不就是个例子么?要杀了他,还真不是件易事。” 元碧冷冰冰地又问:“封笑寒呢?”东风说:“师父武功也厉害不少。”想起来又说道:“之前师娘折回去找我,委实太冒险了。要是碰到师父……” 还没说完,元碧已经忍无可忍,浑身气得发抖,怒道:“你还管那贱人叫做师父!” 东风一哑,元碧站起来说道:“不管他多厉害,从今往后我见他一次,杀他一次。你愿意认他做师父,可不要拉上我。” 他俩突然吵起来,张鬼方赶紧去拦,跟柳銎一齐温声相劝,总算把元碧劝住了。东风坐在原位,心里难受得要命,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元碧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东风委屈道:“我叫了许多年师父,一时半会,转不过弯而已。” 元碧怒道:“我就改得过来,封笑寒,子车谒,你有什么改不过来?说到底,我认得他们的时间还更长些!我也晓得,你和他或许有些师徒情分,这次我且不计较,但你若还想叫他‘师父’,莫怪我与你也恩断义绝了!” 第148章 眼看元碧又要发火,张鬼方说:“别吵了别吵了。”也站起来。他长得又高又大,挡在东风身前,谁也看不见谁。元碧面前对着一片腰带,骂起来无趣,便住嘴了。东风一直坐着不响,此时更不说话。 张鬼方说:“好啦好啦,要杀这个人,那个人,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元前辈先安顿下来,往后的事情,慢慢再议罢。”说罢把空着的一间屋子收拾干净,里面杂物全数搬走。元碧定定坐了一会,终于把身上鹤氅脱下,挂在椅背上。 因为是东风师娘来做客,张鬼方不愿怠慢了人家。不到正午,找村人去买酒肉,买春天的嫩韭菜、嫩荠菜,买鸡蛋鸭蛋,一切菜式打算照年夜饭做。东风跟着出来,默默走在后面。张鬼方看他难过,说道:“师娘也没有坏心思,只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了。” 东风“嗯”一声,说:“我知道。”又说:“只是有点感慨而已。” 从前在终南剑派,元碧对弟子可谓是千好万好。且不单对门下弟子好,对别人门下,堂的表的晚辈,同样关切有加。逢年过节送衣服、送吃食,谁武功小成,送上一柄宝剑,从无红脸的时候。甚至谁惹师父生气,只消在她面前服几句软,认一个错。元碧在师父辈年纪属最小,人人卖她面子,出来一说情,天大的错误都原谅了。 但当她真正厌恶一个人,真正翻脸,再多过往情谊,通通不管用。就像梅花、黄梅,像今时今日的封笑寒、子车谒。东风叹息道:“不晓得七年之前,师娘又是怎么恨我的呢?” 张鬼方道:“她也不清楚你是被诬陷的。”东风说:“嗯,我不怪师娘。”张鬼方说道:“所以,这种事情就不必想了。” 东风又说:“嗯。”恨不得抓着张鬼方腰带走路。张鬼方说:“上回的‘过门香’,你还喜欢么?” 东风展颜一笑,说道:“根本没吃上。”张鬼方于是拐去杂货铺,买了一大包松子。两个人回到院中,生火烧饭,东风搬了板凳打下手,坐在旁边,一粒粒捏开松子,碾碎,拿来做炸货的添头。 东风刻意不去找师娘,师娘果然也避着他,半日没有现身。如此忙到傍晚,菜色齐全了。夕阳西下,长长短短的树影、房影,交错横在田间。最近天气变暖,百花开放,许多人家喜欢搬了桌子,坐在院中用饭。张鬼方说:“在屋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东风一抬头,只觉花气袭人。天边红云粉雾,一片芙蓉颜色,近一点,红中含紫,芍药花颜色。还有几只新燕子,从天边低低飞掠。东风说:“师娘肯定高兴在外面吃。”两人遂搬桌搬椅,酒菜一齐端将上来。 东风进屋叫:“师娘,师娘!”叫了几声,却不见答。东风怕她正睡着,敲敲房门,也不见有人应。柳銎摸到院里坐下,自顾自夹了一根炸肉,边嚼边说:“你师娘讲,想在村里到处看看,下午就出门了。” 东风松了一口气,说:“我去叫她回来。”叫上张鬼方,两人一起村前村后地找。然而转了好几圈,都不见元碧的身影。东风又有些焦急,忍不住胡思乱想,懊丧道:“是不是何有终他们追过来了?或者师父……封笑寒他找过来了。他们知道我们住处,不该让师娘出去乱走的。” 张鬼方安慰道:“要是他们过来,师娘非得和他们打个你死我活,不可能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东风也觉得有理。张鬼方指着前面杂货店说:“这家千金小榕,天天坐在外面数人头,说不定看见了。”走上前问:“小榕姑娘在么?” 小榕端着碗,笑嘻嘻跑出来说:“作甚?”张鬼方道:“向你打听一个人。”将元碧形貌比划了一番。小榕越过小溪,朝村口远远一指,说道:“下午朝那边走啦!” 【作者有话说】 小人的半月板走路太多坏掉了 (我知道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我去年走了三千千米,我知道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我去年走了三千千米,我知道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我去年走了三千千米) 鼠标手也卷土重来 但这都不是我拖更的理由,主要是有点卡……文…… 第86章 梦转纱窗晓(上) 循着小榕手指看去,村口一大群家雀,此起彼伏,在地上啄东西。两人走独木桥,过了河,来到牌坊底下,家雀一见人影,顿时四散而飞。 东风说:“这里鸟儿胆小,敢下地觅食,肯定好久没人经过了。” 张鬼方说:“那怎么办?说不定师娘转了一大圈,现在转回家了?” 东风忧心忡忡,摇头说道:“我们都找过了。”张鬼方说:“或许走得远了一点。 东风道:“大概吧。”环顾四周,朝最近一户人家走去。 他和周围住户不熟,敲了好半天门,都无人应,屋里灯火却是亮着的。张鬼方说:“这是肖虎伯的家,他耳朵不好。”说罢朝门上砸了两拳,提高声音喊道:“阿伯!” 一个老农端着饭碗,出来说:“干什么!” 东风问道:“老伯有没有见过我师娘?瘦骨嶙峋的,头发半黑半白,戴个幞头,上白下黑短打,小羊皮靴子,白衣服上有云纹……” 他把装束上上下下讲了一通,精细到一丝一线,恐怕别人认不得元碧,随便将他打发走了。话还没说完,那老农打断他道:“没见过。”把门关上了。 第149章 东风不甘心,又去叫下一家、下下家的门。问遍村口,大家要么在田间干活,要么在家,没人见过元碧。 两人都有些懊丧,回到牌坊底下,张鬼方说:“去村外找找么?” 东风低头看地面,张鬼方又说:“天快要黑了,再过一会,路都看不清,更难找见。”东风说道:“你看地上。” 牌坊旁边,树荫底下,地上散了一大片南瓜子皮。看成色还新鲜,脚踩上去是柔韧的,不会一踩即碎。方才家雀聚在这里,就是在捡瓜子皮吃。张鬼方不解道:“怎么了?” 东风笑道:“这个南瓜子皮,是新丢在这里的,我猜是刘家嫂嫂来过。吃这么多,怎样也待了有半个下午。我们去找她,说不定见过我师娘呢?” 他所说刘家嫂嫂乃是柳銎一个牌友,嘴闲不下来,成天成夜嗑南瓜子,牙齿上面嗑出一条凹缝。倒不如说柳銎嗑南瓜子解闷,就是跟她学的。张鬼方觉得有道理,说道:“那么走罢。”领头走在前面。 嫂嫂也住村尾,和他们院子相隔一块菜地。两人走到门前,天色已经全黑了,空中倒还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东风敲门道:“刘嫂嫂在不在?” 刘嫂嫂男人走出来,看见一个面生的东风,面色不虞道:“找她干嘛。” 东风说:“找嫂嫂打听一个人。”那男人死盯着他,慢慢转过身,让开一条道。 刘嫂嫂倒是认得他的,出来笑道:“怎么?要打听谁?” 他讲这段话已经倒背如流,一面比划,一面连珠说道:“嫂嫂今日下午是否在村口?我师娘,很瘦,头发白了一半,上身云纹白短打,下身黑裤子,从村口出去了么?” 刘嫂嫂抿着嘴唇思索,想了好半天说:“是啦,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从村口出去了。”东风问:“是往哪边走了?” 刘嫂嫂沉吟道:“出了村口,好像是往西拐,再远我就不晓得了。” 东风道了谢,别过刘嫂嫂,走回田埂上。张鬼方小心看他脸色,说道:“还要去村外问问么?” 东风摇头道:“算啦。”又说:“其实找这么久,我早猜到她走了。” 张鬼方默然,东风说:“但既然是往西边走,不是往南,她大概没有当场回去报仇罢。知道这个,我就放心了。” 两人只好走回家。花前月下,一桌冷饭。东风歉疚道:“耽误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柳銎说道:“无所谓。” 他回到屋里,到处找遍。不管是厅堂还是厢房,都未见到元碧的鹤氅。东风心说:“早该看出来的,白天又不冷,不是出远门,何必穿鹤氅呢?”转去柴房翻出一个小火炉,又拿了款待元碧的好酒,哗啦一下倒入酒海,放在炉上热着。 大家不说话,闷声吃酒,三个人吃四人分量饭菜。东风舀一碗酒,推给张鬼方。张鬼方喝药一样,一仰脖子喝掉了。东风笑道:“沮丧什么?我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张老爷,高兴一点才对。” 半夜下起大雨,天边一阵吞吞吐吐闷雷,近处雨打屋瓦、雨打枝叶,紧锣密鼓,响彻长安城。众水汇到地上,变成一条小河,潺潺地流走。风倏忽一下吹过,窗纸“噼里啪啦”细细密密打架,吹来村里低低的吵骂。狗吠了几声,竹竿碰竹竿,把晾的衣服被子收回去,菜干、鸡笼提回屋檐底下。再下一会,这点儿动静消散在雨幕之中。 不管草木怎么想,是否真被惊醒、催发,这样暴雨天,人是最困倦的。首先无事可做,再就是,外面冷,被窝相应暖和;耳朵里吵闹,心里也就相应清静。 一股幽暗的泥腥味,湿漉漉木头的气味,慢慢爬上墙头。突然间,天下一白,一条粗树根似的闪电,蜿蜿蜒蜒劈下来,全天劈作八瓣。同时一声响雷,“轰隆”,声色俱厉,惊破厚厚的乌云,地动山摇,整间屋子瑟瑟发抖。 张鬼方醉意未消,睡得天昏地暗。听见隔壁柳銎叫:“张鬼方,张鬼方!”他才清醒一点,应道:“怎么了!” 柳銎说:“下雨啦!没有东西要收么?”张鬼方努力想了想,说道:“没有晒。”闭上两眼,又要睡过去,却觉得身旁空荡荡的,不太对劲。 虽说元碧的屋子空了出来,但今夜早些时候,东风藉口说,衣箱都搬过来了,回去睡反而不方便,还是留张鬼方住在自己屋里。眼下被子都凉了一半,东风肯定走了好一会了。张鬼方大急,瞌睡也吓跑了,一骨碌坐起来,低声叫道:“东风,东风!” 没听见回答。张鬼方跳下床,点了油灯。榻上没有人,小矮几前面,窗前,没有人。 东风的鞋子袜子,一齐穿走了。张鬼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提灯走到书桌前面。桌上倒也没有留信。张鬼方松了一口气,又想:“是不是来了贼?”抄起长刀,撒腿跑到屋外。 油灯一下就被打熄了。但张鬼方依稀看见屋顶上有个人影,坐在窄窄的屋脊上,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张鬼方抱着刀,静悄悄走到院子中央。 风雨遮掩之下,那人好像没听见脚步声,仍旧背对着张鬼方。电光闪过,只见他一头长发湿透了,紧紧黏在白衣服上。 对着暗沉沉的天空看了一会,他将手里长剑,一寸一寸,慢慢拔出来。 张鬼方大惊失色,两步跳上屋檐,叫道:“东风!” 东风回过头,面上神情又凄又楚,好像要诀别一般。张鬼方怕得要命,想都不想,把长刀一下抽出来,照他剑上一砍,要将那柄长剑打掉。 第150章 东风叱道:“你做什么!”他因坐着,不好挪动位置,只能横握长剑,奋力一挡。张鬼方见砍不动他的长剑,长刀沿着剑身一削而下,削他手指。 东风手腕翻转,将长剑竖起来,又挡了一刀。见张鬼方仍不肯放弃,着了魔似的,斩向自己手掌,东风惊怒交加,叫道:“你疯了!”用出自己那套新剑法,化守为攻,剑光一闪,点向张鬼方肩头破绽。 哪怕有伤在身,东风出剑仍迅比风雷。要是再不收手,自己肩膀非得被刺穿不可。张鬼方不得已收刀自守,只听得“当”一声巨响,兵刃相交。夜色中迸出几粒金黄火星,飞快消弭。 紧接着,漫天“唰唰”雨声之中,突然掺进一声“叮”的脆响。张鬼方手中一轻。东风那把绝世好剑,子车谒亲手赠予、与东风作了半辈子伙伴、岁寒三友三人一式的“无挂碍”剑,拦腰断作两截。 长刀收不住势,吹毛断发的刀刃,朝他脸孔猛地劈下来,迫在眉睫了。张鬼方紧抓刀柄,使劲向后仰倒,自己在滑溜溜屋瓦上摔了个跟斗,坐倒在屋檐上,刀也总算没有挥下去。 东风这才“啊”的叫了一声,轻之又轻,听不出惊慌来。张鬼方爬到他身边,说:“东风。” 东风把两截断剑捡起来,放在膝上,说:“居然断了。” 张鬼方又叫了一声:“东风。”跪在旁边,一手轻轻环上东风肩膀。东风推开他,说道:“你到底发什么疯!”转过头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几分是雨。张鬼方道:“我看你拿着剑,我怕你、怕你……” 东风听明白了,叫道:“你当我是你么!动不动就要砍手臂,砍脖子。”张鬼方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来,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害怕。” 东风突然悲从心起,说道:“是啦!我现在无家可归,没门没派,死了才清静。”张鬼方忙道:“不是的。”东风不依不饶,哽咽道:“我以为我师父、我师哥冤枉我,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我是无辜的,他们背地里看我笑话呢!” 张鬼方不响,手臂又一次环过去,紧了紧。湿淋淋、冷冰冰的衣服底下,隐约透露一点暖和。东风说:“师娘也不愿意留下来,也走了。” 张鬼方道:“师娘要走,是她自己想走,和你没有关系。”东风说:“根本没有人关心我。” 东风泣不成声,眼泪绵绵不绝流下来,止都止不住。热的泪水,冷的雨水,不分你我,落在张鬼方手背上。张鬼方面颊滚烫,说道:“才不是这样,我就关心你。”东风被他抱着,心里不是真的怨他,然而委屈不讲道理,洪水价涨上来,抽抽噎噎道:“你也不是好人,你早就说过,更喜欢阿丑,你说你宁可阿丑回来……” 话音未落,东风眼前一暗,嘴唇上又热又湿,后背却冷冰冰的,贴着硌人的房瓦。张鬼方气得把他按在屋脊上,深深亲了下去。滚热的舌尖探进来,东风紧紧咬着牙关,仍能尝到一点咸味,一点甜味,是雨水把眼泪冲淡了。他在张鬼方舌头上狠咬一口,偏过头,“哇”的大哭出声,说道:“我亲你,你也不领情,你、你躺在床上装死!” 第87章 梦转纱窗晓(下) 张鬼方好笑道:“我才没有装死,我动了的,你没发现而已。” 东风立刻反驳:“瞎讲。”他仰躺在屋顶上,甫一张嘴,登时吃进一大口雨,呛了一下。张鬼方见状又是一笑,东风叫道:“你还笑话我!”举起双臂,将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哭得加倍凶。 张鬼方说:“我从来不瞎讲,我就是动了的。”说罢硬将他手臂拉开二寸。底下是俏生生的下巴、闪着水色的唇瓣,张鬼方面颊热得像着火了。 东风不依不饶,说道:“在被子底下动脚趾,是吧!” 他充耳不闻,撑在东风身侧,低下头,轻飘飘亲上去。那两片唇瓣湿淋淋、凉冰冰,凉到灵台上面,躁火没那么灼人了。他不急着亲得深,只伸出舌尖,在那颗唇珠上若即若离一触,一触即分。分开以后说:“我这样动了。” 东风说:“和动脚趾没差别。”张鬼方说:“要是发现我醒着,你还肯往下亲么?” 东风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张鬼方又道:“那你讲,要是不怕我醒,为什么醒的时候不亲,偏要挑睡着的时候亲?” 饶是东风能言善辩,一时也讲不清楚。他干脆耍赖,伸手在张鬼方肩上一下下推。用的力气还没有风大,当然是推不下去的。张鬼方低声说:“赔给你好么。” 东风恼道:“不要你赔了,快走,快走。”张鬼方突然跨到东风身上,按着他肩膀,不许他动,俯下身子亲他。 除去刚刚那次不算,张鬼方这辈子第一次亲别人。舌尖还一跳一跳地痛,他不管不顾,在咬过他的齿关舔来舔去。东风浑身觉得痒,含混说道:“你真是疯了!”稍一松懈,张鬼方撬开两排贝齿,蛮不讲理地亲进去。东风又说:“你从哪里学的?”但是没再咬他。 身下东风慢慢服帖,一只手轻轻搭在张鬼方背上。张鬼方看不见,然而觉得暴风雨中另有一缕幽风,轻轻吹拂着自己发梢,自己好像要飘起来了,满心都是快乐、欢喜,就算东风生他的气,也代表东风是在意他、喜欢他的。就算天上下这样吓人的大暴雨,也代表惊蛰到来,北风变作东风,万物要复苏了。 亲了好半天,张鬼方嘴唇都要亲麻了,滚到旁边,抱着东风不说话。东风一摸,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全脏了,身上衣服更是泥泞不堪,不晓得是多么狼狈的模样,觉得好生滑稽,破涕为笑。张鬼方埋在他肩头说:“我没有不领情,我高兴得不得了。”东风轻轻笑了一声,张鬼方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哪天这么快活过。” 第151章 东风本来想刺他:“今天快活,还是我亲你那天快活?”然而摸到身侧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两根木头手指,想到张鬼方讲的“一辈子”之中,多是离愁和死别,又不禁心软无比,嘲笑的话讲不出来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张鬼方“啊”的惊叫一声,突然跳起来,跳到院外跑了两圈,再重新爬上屋顶。躺回东风身侧时,身上热乎乎的,宛如一个大火炉。东风吓道:“又在发什么疯。” 张鬼方红着脸说:“今天见你师娘的时候,我本来在想、在想……”东风会意,笑道:“我师娘答应没有?” 其实元碧一早走了,当然不可能听说什么事情。张鬼方说:“她也没有不答应。” 东风故意说:“我们汉人成婚,一会儿要作诗,一会儿要送礼,麻烦得很。”张鬼方有点丧气,说道:“我不会作诗,礼物要送什么?”东风说:“首先呢,要送一对大雁,或者一对大鹅。” 深更半夜,哪里能找得着鹅和雁呢?东风循循善诱说:“过小年的时候,宫鸴他们送了鹅过来,已经吃过了。宫鸴和我是旧识,就当我已经送过了。” 张鬼方懵懵懂懂点点头,东风又说:“还要送‘纳征’下聘。”说罢在怀里摸了摸。他今夜翻上屋顶,穿的只是一件轻薄中衣,更不可能摸出值钱物什。摸到身旁一把断剑,东风顿了一顿,将剑远远推开,说道:“送给你飞雪暗云,总算是一个好东西了吧。” 张鬼方无有不应,东风说:“接着就要拜堂。”拉着张鬼方,向院门外面磕一个头,说道:“这是拜天。”转身对着南边,喃喃道:“师父,你教我武功,养我长大,这些都是真的。但你要杀我,卖掉‘天罗地网’求荣,也是真的。今日最后叫你一声师父,往后不叫了。”说罢对着终南山的方位,俯下身去也磕了一个头。两人对着西边,拜了“阿尼玛卿”,拜了远走的元碧,接着对拜一次。张鬼方抓着东风的手掌,迷迷糊糊站起来,说:“这就是拜堂了么?” 东风笑道:“是啦。”张鬼方又道:“然后、然后要做什么?” 东风“扑哧”笑出声来,说:“你是当真不懂,还是装傻才不懂?”张鬼方说:“当真不懂。”东风说道:“然后呢,你去刘嫂嫂家讨两根红蜡烛,就是‘洞房花烛’了。” 张鬼方再不熟悉中原的礼节,也知道洞房花烛四个字讲的是什么意思,俊脸红得像石榴。东风笑道:“这个时辰打扰别人清梦,转天你就要挨骂了。” 张鬼方红着脸说:“骂就骂。”跳下屋顶,果真要去刘嫂嫂家借蜡烛。东风连忙跟着跳下去,把他拉着不让走,说道:“快回来。” 两人拉拉扯扯回到屋檐底下,那柄断剑从此留在屋顶上了。东风道:“以后别人传开,整个肖家村,背后讲你闲话。”张鬼方不甘心,说道:“那怎么办?” 东风在檐下转了一圈,找见一盏油灯,又捡来几根尚干的稻草,一并拿过来说:“火呢?” 张鬼方摸出两枚滴水的火石,递到东风手里。东风自己也浑身滴水,没有地方可擦。他两手交握,催动内力,把石头弄干了。“哒哒”打了两下,火星四溅,把稻草烧着了。东风捏着那点儿火苗,凑到油灯灯芯上。“扑”的一声轻响,周遭登时一亮。 檐外大雨倾盆而下,一缕一缕金线,相织相缠。油灯火苗很小,两人挤在一起,靠墙坐着。有时候风一劲,雨点越过屋檐,披披泼泼,打在两人腿上、身上。东风就像护小鸡一样,一双素手轻轻拢过火苗,不让它湿。张鬼方低下头看他,见他双颊飞红,长长睫毛一低一抬,顾盼生辉,忍不住说道:“今天你讲送礼物,都是你在送我,没有我送你的,真对不起。” 东风促狭道:“本就该是我送你。” 原来按照婚娶习俗,不管奠雁还是“纳征”,都是新郎送给亲家。张鬼方却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心思,把十轮伏影解下来,一言不发地交给东风。 东风笑道:“这是干什么,要我改学刀法么?”张鬼方说:“不是。”东风说:“那要你的刀干什么,我又不会用。” 张鬼方头脑一热,说道:“意思是说,以后但凡你有吩咐,张老爷上刀山下火海,都听你的话。” 东风叱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今天、今天怎么能说,上刀山下火海。” 张鬼方痴痴一笑。东风拿了刀,好奇似的抽出来一看。刀上铜吞口,近年总被张鬼方拿在手里,几经磨砺,鸡油般油光锃亮,光下仿佛一块儿金子。东风伸手想摸刀身,张鬼方急道:“小心!这把刀很利的。” 东风心说:“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当然知道刀利了。”还是摸上去,一根光洁透红的手指,点在鸦黑的刀背上,说道:“就是你这把刀,把我的无挂碍给削断啦!” 张鬼方不敢做声,东风叹道:“但你也是无心的。无挂碍在山上,凿进这么多石头,有一条两条缝隙,也不奇怪。”手指弯成一个圆圈,在刀身上一弹,小惩大诫,又说:“我不怪你了。” 张鬼方说:“你想要宝剑么,想要绝世的宝剑,我也会找来给你。” 东风回头一笑,说道:“宝剑哪里是好找的东西。我想通了,再好的剑,用它的剑客功力不足,最终也是明珠蒙尘。而厉害的人呢,飞花摘叶亦有威力,用宝剑,用树枝,都是一样的。” 第152章 张鬼方不响,显然还在可惜“无挂碍”。东风佯嗔道:“我不是厉害的人么?” 张鬼方道:“当然是了。”东风展颜一笑,哄他说:“好啦,知道张老爷一言九鼎,没有不信你。”在张鬼方面颊又是一亲,说:“张老爷要是碰见好剑,给我买来就是。要是没有呢,就是缘法未到,也不用为这个劳神。” 火光越来越暗,亮堂的地方,从方圆两三步,渐渐缩成方寸大小。两个人越靠越紧,到交颈相靡的地步。最后那火苗跳了一跳,灭掉了。张鬼方内心火热,声音微微发抖,趁暗说道:“张老爷讲的,不止刀也不止剑。你想要家,从此就和张老爷一起,你想要有门有派,我们就自己开宗立派,不论想要什么,张老爷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下面有请膝盖发炎!呱唧呱唧 膝盖:我积液了!啊不,第二卷 完结了!! 第三卷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第88章 隙月斜明刮露寒 为了提防何有终,众人做了诸多准备。柳銎拿手杖三尺三尺丈量过,在院子周围“奇门遁甲”“五行生克”,布下许多阵法。不说外人,张鬼方自己记不清楚路,踩中好几次,还被铁蒺藜扎伤脚底。 柳銎找人配了药来,责备道:“这样不小心!” 东风刚刚“成亲”,还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回护道:“到时候不消何有终出手,我们自个被陷阱吊起来了。何有终一进门,好呀,天上挂着一串肉粽。”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个半月,暮春到了,百花开败,肖家村的小溪旁边,一片接一片落英。何有终还是没来。柳銎觉得奇怪,问说:“他怎么失约了?” 东风得意道:“说不定是怕了呢。” 这话也不完全是胡说。之前何有终来送信,他和宫鸴两大当代高手高手,合二人之力,也才堪堪伤了何有终的肩膀。但上次终南之行,东风自己以一敌二,反而能打得有来有回。若非封笑寒在旁作梗,说不定真能打个平手。 如今想来,何有终武功显得出神入化,是因他搜集各家武学秘籍,自己早就看过一遍,演练有一套破解之法。不管是泰山派武功,还是终南剑派的“天罗地网”,只消见招拆招就好,所以能轻易敌过东风与宫鸴。 然而《三忘刀法》佚散多年,东风自创的剑法也从未外传过,何有终无从研究。若是他们两个认真联手,未必会输。 柳銎故意笑道:“照你这么讲,三岁小孩最打得过他。因为三岁小孩没学过武功,一点儿章法都没有。” 东风嘴上说:“指不定呢。”心里却美滋滋想:“何有终见到我,还要管我叫‘一点梅心’。三岁小孩胡乱挥拳头,怎么能和我的剑法比?” 又过了几天,张鬼方的脚伤终于好了。东风想来想去,觉得着实不对劲。何有终不可能突然金盆洗手,若不来找他们麻烦,必然有别的门派遭殃。 之前的信已经托人捎往各地龙头大派,然而至今未收到回信。静静等在家里,不外乎坐以待毙,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柳銎也觉得有道理,问道:“去哪里好?” 东风沉吟道:“当今武林最大三个门派,不外乎终南、泰山和少林。泰山派的《报天功》忽然丢失,这事也很是蹊跷,难讲是不是有内鬼。少林向来戒律森严,藏经阁有专人把守,也未发现何有终学到什么棍法、拳法,倒是值得一去的。” 三人当即决定,这几天采办路上的干粮,收拾包裹,再过五天启程,动身赶去嵩山。也就在这五天里,张鬼方遇见一件怪事,离奇诡谲,叫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这事要从曲江池说起。因他们只有一匹马,肯定坐不下。要是雇车,脚程又太慢了些。东风想好再租一匹,张鬼方带着柳銎,骑飞雪暗云;他自己骑新租的马,到时候还回去,不多费钱。 如此一来,除了收拾行囊之外,另外要找牙行看马租马,要忙活的事情多了不少。两人再怎么如胶似漆,也只能暂且分头办事。东风找来纸笔,写了一张单子,概是金疮药、跌打药油一类常备的东西。他叫张鬼方自个去买,想起往事,又说:“张老爷怕不怕被骗?” 张鬼方恼道:“我不会再被骗了!” 东风不依不饶,还是写了每样东西价格。张鬼方不肯接,说:“你把这张单子挂在暗云脖子上,叫它去买。” 东风嘻嘻地一笑,说道:“暗云去买,那你做什么呢?”把单子折了四折,塞进他怀里,又说:“城西有家药铺,比较厚道,你去那儿买罢。” 张鬼方虽然嘴硬,到底还是骑上马,赶去城西。买完药膏,本该直接回家,他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个影影绰绰的念头,叫他莫名其妙绕了一条路,去到曲江池。 不论是不是饭点,曲池到处飘香,到处是甜甜的醪糟味。张鬼方心里也想:“为什么绕了一条远路?”赶紧往回赶,策马穿过大街。一路上叮叮当当,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于耳。偶尔有几个醉鬼,倒在路边,不省人事。飞雪暗云轻轻巧巧一跃,从这些人身上跳过去,一丝马毛都蹭不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有间酒家,大敞着门。桌面杯盘狼藉,有个人站在桌上,曼声唱道: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第153章 主位坐的那个人笑道:“哪里有‘南塘秋’,哪里又开莲花了,不应景,不应景。” 桌上那人想了想,看向池畔垂柳,又唱: “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 “一枝何足贵,怜是故园春。” 还不等主位的人发话,旁边酒客已经起哄道:“好不吉利!掌嘴!掌嘴!”笑作一团,把桌上那人拉下来按着,作势要打。 张鬼方听得不明不白,心想:“又是文人在发酒疯了。” 正欲走掉,只见主位那人站起来,笑道:“虽然不吉利,但这诗是我一位故友所写,就当你唱得对罢。”转头叫道:“冷飞明!” 他身旁的青年应了一声,端上一块黄澄澄的金锭,拿给方才唱歌的,说道:“记得啦!这是李涣老爷赏你的。” 周围众人闹将起来,都说:“这是张丞相的诗罢,你多大年纪,认得张丞相?”主位那人,想必就是李涣了,笑笑不答,一挥手道:“下一个谁要唱?” 张鬼方本想:“张丞相又是谁?”对他们起的哄并无感触。但就在李涣挥手的一刹那,宽袖抬起,露出底下佩剑。剑鞘通体是白的,剑柄更如羊脂玉一样,袖子的阴翳,羽毛似的飘落下来,那剑便在暗影中微微发光。 张鬼方自诩见过许多神兵宝器,十轮伏影自不必提,岁寒三友的三柄剑,也都是世所罕见的神剑。还有宫鸴的铁笔、丁白鹇的长鞭,无一不是上好材料,精工细作。 然而看见这半截白剑,他心里蓦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这剑比‘无挂碍’还好看。要是佩在东风腰上,不晓得多么好看。” 张鬼方跳下马,把缰绳随意缠了两圈,嘱咐道:“你不要乱跑!”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酒店大堂。有个小厮迎上来说:“这位爷,吃什么酒菜?”张鬼方说:“吃西北风。”径直朝着那个“李涣”跑去。 众人见他闯进来,一时不闹了,都说:“这人是谁?搅了大家雅兴,快赶出去。” 李涣却不紧不慢,笑道:“也要来喝酒么?我们这里规矩是,酒令行到,就要唱一首歌,唱得我高兴了,赏五两金子。” 张鬼方心说:“五两金子!”但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来要金子。” 李涣笑意不改,说道:“那是要什么?” 张鬼方想起自己闯进来,的确是有点莽撞,于是躬身一揖,当做赔不是了,说道:“你腰上这剑卖不卖?” 众人哄堂大笑,李涣也哈哈一笑,说道:“你看我,像是要变卖家产的样子?” 方才在屋外看不真切,如今靠近了再看,李涣浑身珠光宝气,头顶一条金抹额,身上金扳指、金念珠,要是大太阳天出门,晃瞎别人眼睛,的确不是缺钱模样。想来也是,随手打赏一锭金的人,怎么会缺钱呢? 张鬼方有点着恼,又想:“几个臭钱而已,不卖就不卖,等我以后自己铸一柄。”说道:“不愿卖也无妨,但我斗胆一问,这剑淡淡发光,是什么东西做的?” 听他这么问话,其他人也好奇起来,伸头打量李涣的佩剑。一个说:“我看是铁英金精。”另一个打趣道:“李涣又不会武功,要个铁英金精的剑做什么。我看就是白玉做的。” 等他们吵完了,李涣把剑放在桌面上,拔出鞘外,说:“你们讲得都不对。” 说到此地,他端起酒盅,悠悠喝了一口。 那剑不仅剑鞘是白色、剑柄是白色,就连剑身也纯白无瑕,而且同样发着淡淡幽光。剑锋薄如蝉翼,仔细看处,甚至微微透明,看得见底下桌子的木纹。虽然剑上一丝雕饰也无,和李涣遍身的珠玉摆在一起,却贵气逼人,毫不显得素,端的是谁都没见过的稀罕长剑。大家都说:“别卖关子啦,快讲罢!” 李涣放下酒盅,清清嗓子,众人都以为他要说了。不想他却看向张鬼方,笑道:“那末请这位客人唱一首,这个故事就当彩头了,如何?” 张鬼方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暗道:“问是什么东西打的,怎么又卖关子、又唱歌,是不是故意耍我?”李涣身边那个叫“冷飞明”的,看见他面色难看,也扯扯李涣,低声说:“太过分了罢。” 李涣毫不避人,摆摆手道:“唱个歌儿而已,有甚么过分的。” 张鬼方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自己小出一丑,将来可以给东风铸一柄漂亮白剑,算不上多么亏。于是磕磕巴巴,唱一句想一会,将他唯独会的一段《格萨尔王》唱来。席间没有一人晓得吐蕃话,谁都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只觉得怪腔怪调,语句也怪,听得哈哈发笑。 唱完整段,张鬼方仿佛不饮自醉,满面通红,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冷飞明也笑得打跌,小跑过来,将他扶到座上。李涣也笑得前仰后合。张鬼方压着火气说:“李公子听得高兴吧。” 李涣大笑道:“自然是高兴的。”招呼小厮,从账本上扯了一页白纸下来,又说:“但是要叫兄台失望啦!我这柄剑,是一柄钝剑,什么都砍不动的。拿来佩着还算漂亮,但要是拿来用呢……” 他叫冷飞明拿着账本纸,双手各捏一边,绷紧了举在胸前,自己拿了桌上宝剑,对着纸心用力刺过去。众人凝神在听纸裂的“唰啦”响声,不想等了半天,一点声息也没有。那淡淡发光的宝剑,竟然被纸压弯,软绵绵垂下去了。 即便是一柄没开锋的剑,刺穿纸也该轻而易举才对。众人啧啧称奇,张鬼方虽然失望,但想,脸已丢过,捡不回来了,还是要问清楚才是。于是追问说:“到底是什么做的?” 第154章 李涣神神秘秘说:“大家都晓得,人活着的时候,身体四肢都是软的,死了才会变硬。这柄剑如此之软,就是因为,它是一柄活的剑。” 第89章 练带平铺吹不起 众人都说:“李涣,不要打趣了,剑哪里会有活的?” 李涣将剑递给身边客人,笑道:“列位都亲眼瞧见了,这剑就是软绵绵的,可不是我做了手脚。” 说话之间,那剑已被传看一轮。席间坐的多是弱质文人,并不敢亲手去摸,只是啧啧称奇。 一直传到张鬼方手里,他看着那寒光泠泠剑锋,又想:“这样漂亮的剑,怎会用不得呢?莫不是这个李涣变戏法骗我。”举起宝剑,在自己指头上一划。 凉凉滑滑的,仿佛还有点儿湿。稍微用力一按,剑刃就软绵绵卷了起来。但手指一旦退开,它便立即变回冷闪闪的样子。 张鬼方暗想:“莫不是有机关?”手腕微抖,剑尖直取李涣的喉咙。身边众人惊声大叫,冷飞明也惊道:“你干什么!”扑过来夺他的剑。 冷飞明貌似腼腆,身手却颇矫捷。长剑刚到半空,他已抓住张鬼方手腕,紧紧握着不放。 然而张鬼方剑势丝毫不缓,将他整个人都带出去两步,剑尖实打实顶在李涣脖子上。 李涣眼睛都不眨,反而抬起下巴,往前一迎。那剑果然又软绵绵卷起来了。李涣这才沉下脸,说道:“信了么?” 张鬼方想道:“要真是他设了机关,多少应该害怕机关失灵。但这个李涣面色丝毫不改,大概没有骗人罢。”收剑说道:“信了。”想了想,还是道一句歉。 李涣冷冷斜他一眼,开腔说:“这剑呢,内里有一桩故事。我姑且一说,大家姑且一听,听完以后,当场忘掉,就不要记住了。这事又要从我一个朋友说起……为他起个化名,就叫‘李四’好了。” 有人插嘴笑道:“李公子朋友真多,又是张丞相,又是这个朋友。你也姓李,他也姓李,是不是亲戚?” 李涣也微微一笑,说道:“这个只是泛泛之交而已。”继续往下讲。 这是在贞观年间,长安有个姓李富商。庶出的四儿子,在家里不受宠,只有母亲对他好。母亲过世,李四跪在灵前,守了一天一夜,差点昏过去。众人好说歹说,才将他请出来,好生吃了一顿饱饭。 吃完饭,正好到了午时,一天里阳气最足的时候。李四两眼哭肿了,睡也睡不着,呆呆坐在桌前。这时有个生客,作农人打扮,走过来,问他:“李少爷,你说,一个人要是没有心,他能不能活?” 讲到这里,李涣顿了一顿。之前唱“纤纤折杨柳”那人比较机灵,抢道:“要是他自己不知道,姑且能活,要是他自己知道,那就活不了了。” 传说比干挖心以后,仿佛没事人,好端端地拜别商纣王,走出宫殿。出到宫外,碰见一个农妇,大声叫卖说:“卖无心菜!”。比干问:“人要是无心,能不能活?”农妇说:“菜无心能活,人无心便死。”于是比干当场就死了。 这桩传奇在坊间甚是流行,三岁小儿都听过。李涣笑道:“总之呢,人无心是活不了的。” 李四神思烦困,本来没心情搭理那老农,可那老农坐在他身旁,赶也赶不走。要是闹将起来,把老农拖出去,反而弄得先妣灵前不宁。 实在没办法,李四没好气道:“人无心,自然是活不了的。” 那老农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玩意,握在拳头里面,又说:“我有个好东西,李少爷要不要看?”不等李四回答,那老农张开手,掌心滚着一颗碧绿的生莲子。 李四虽然不受宠,但生在豪奢之家,莲子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不稀罕的。他泪眼看着那老农,怒而不语。老农贴在他耳边说:“莲子是世上最有心的东西。要是人死了,把莲心换给他,这人说不定能活呢?”李四当然不信。那老农把莲子丢在桌上,拂袖而去。 席间有人说:“试一试嘛,死人当做活人医啰?” 李涣这群狐朋狗友,大家才学不高,口无遮拦,什么都能拿来一笑。闻言众人哄然附和:“是这个理。”李涣也笑笑,说:“不管李四如何想,大白天的,大户人家,丫鬟小厮都多,也不能做什么。莲子只好丢进废纸篓。” 到了夜间,李四情不自禁,翻到纸篓最低下,把莲子找出来看。长安虽有荷花可看,却不盛产莲子。平时若拿来熬粥煮汤,用的都是江南莲子。广昌白莲,武义宣莲,滋味、软硬,略有不同,但都是白生生一颗干莲子。老农给的这一颗,却是外皮都没剥掉的新鲜莲子。色相娇嫩,态度珠圆,散发一股幽幽的水味。摸起来,柔软凉滑,仿佛还是湿的,擦也擦不干。 而且拿在手心的时候,莲子突出来的一点,如同瞳仁,静静盯着他看。李四想:“鲜莲子是不是这个样?” 有个人卖弄道:“当然不长这样了,鲜莲子是带点儿脆的。” 李涣笑道:“要真是普通莲子,也不能拿来换心了。” 李四撕开莲衣,对准中央一捏。莲子颇有韧性,一下竟然捏不开。他拈起莲子,放在牙齿中间,像嗑跳蚤、嗑南瓜子、嗑松子一样,从中一嗑,莲子不像是被嗑开,倒像是被咬破了,流出一股苦汁。里面的莲子心,细细一根,依稀看出纤薄的叶片,倒和天下莲子别无二致。李四生怕弄掉了,赶紧拿了刀,给母亲换了心,又用缝衣服的线缝起来。 第155章 张鬼方自个是杀过人的,晓得剖开一个人,手上要沾多少湿黏黏的东西。想到这个李四,提刀切出一颗人心,把一根奇怪莲心放进胸膛,不禁打了个寒战,皱起眉头。 别人却不如他想得多,个个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又新奇又刺激,催促道:“然后呢?他老娘活了没有?” 李涣笑笑,说道:“过了半夜,东方渐白,雄鸡叫得三声,李四的娘慢慢坐起来了,还问:‘我为什么躺在这里?’李四大喜过望,差人去追那老农,给他赏了五十两金。” 众人尖声大叫,引得外面行人侧目看来。李涣说:“一开始呢,家里人人都很高兴,以为李四的老娘是生病昏过去了。如今忽然痊愈,自己便醒了。敲锣打鼓,还请杂耍班子来搭台子、冲喜。可是过了一阵子,李四自己觉得不太对劲,” 众人问:“怎么不对劲?” 原来,李四的娘死而复生以后,行为举止虽与平时差不多。叫她吃饭、睡觉,都和原来一模一样。但只要没人看着她,她就会幽幽看着李四,不说话,不动。 李四因是个孝子,又担心母亲身体,每天必来服侍她喝药。有时汤药洒下一两滴,李四转头擦桌子,余光之中,他娘就从药碗抬起头,默默看他。 以前他娘手抖,常连筷子都拿不住。如今端碗看他,手却稳得不得了,碗里一丝涟漪也不泛,比练过武功的人还稳当。只要李四不转回来,他娘就这样静静看,能端一个时辰。 大家调笑道:“冷飞明,你也练武功,你行不行?”倒了一满碗酒,要冷飞明端着,再让李涣继续讲。 冷飞明不好意思拒绝,拿在手上。一开始的确平稳,端了一刻钟,酒面便细细颤起来。 张鬼方说:“这有何难。修习内功,第一步就是静心调息。”接过酒碗,果然多久都端得住。大家又笑话他说:“老太太都端得住,你端得住,有什么了不得?” 张鬼方一撇嘴,把碗平平丢过去,落在李涣面前。旁边的人轻轻叫道:“啊呀!”怕酒液飞溅出来,弄湿衣服,各自躲了躲。但张鬼方使的是巧劲,碗落在桌上,只“当”的一响,满满当当一碗酒,一滴未撒。 瞧了一眼酒碗,李涣笑道:“难不成这个李四的娘,假死一次,突然学会内功了?”众人大笑。 李四越来越受不了,只觉得这个死而复生的娘,早非自己的娘了。变成一株莲蓬,变成莲蓬上一只眼睛,到处盯着人看。然而要他动手,他也做不出弑母的事情。最后动用钱财,到处打听,终于找着那老农踪迹。李四将他绑回来,关在柴房审问,说:“这莲子到底是什么妖物?” 那老农怕得要命,说道:“我也不懂、我、我自己采的。” 审来审去,那老农原住在西湖边上,是个种藕的。有天光脚在藕塘干活,踩中一根长物,捞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把剑。这剑割不动别的东西,唯独能斩莲花、莲叶、莲蓬,砍下来的莲蓬,剥出莲子,能治各种病,甚至可以起死回生。但个中关窍,那老农自己也一知半解。 老农背上果然有一柄剑,雪白通透,莹润如玉,不像凡间造物,更不是一个藕农能铸出来的。李四拿了剑,抽出来细细地看。看着看着,却觉得好一阵恶寒。他一抬头,原来那藕农正直勾勾盯着他。见李四发现,那老农飞快转开目光,又变成唯唯诺诺的模样。 李四问别的,老农有问必答。唯独问:“你看我作甚?”老农便不做声。他吓得要命,将老农杀了,剖开胸膛一看,里面心脏不见了,膛中空空荡荡,躺着一根沾血的莲子心。 席上乱作一团,有人大叫,有人笑话别人胆小。张鬼方压过别人声音,问:“这剑怎么到了你手里?” 李涣笑道:“李四给我的。”又有个人问:“这故事是真的么?” 李涣哈哈大笑,说道:“我开头就讲了呀,这个李四,是贞观年的人了。我是他朋友,你们信么?” 贞观距今已有一百多年,再怎么看李涣,至多是个二三十岁年轻人,不可能有百岁高寿。众人吊着的心咽回肚子,该吃酒的吃酒,该吃菜的吃菜。 张鬼方看看门外,日头已经西斜,不禁郁闷,想:“浪费这样多时间,听了一个胡说八道的故事。”又想:“还是挺吓人,回去讲给东风听。”起身道:“我走了。” 他本就不请自来,要走的时候也无人送他。走到门外,解开马绳,李涣身旁那少年却追出来,叫道:“大侠留步!” 张鬼方指指自己说:“我是大侠?”但还是停下来。 冷飞明羞赧似的笑笑,温声道:“席上的事情,大家喝酒喝多了,闹得过分,希望你见谅。”张鬼方道:“无所谓。”冷飞明从身后拿出长剑,歉然道:“李涣讲了,这把剑就赔给你。大侠武功厉害,这把剑虽然不堪用,但佩着是好看的。” 张鬼方并不接剑,狐疑道:“当真送我?”冷飞明抿着嘴,点点头。 手伸到一半,张鬼方又停下来问:“刚才讲的那个故事,都是假的吧?” 不等冷飞明答话,李涣大步走出来,浑身首饰一亮,笑吟吟说道:“真的假的,又有何妨。难不成大侠害怕这个?” 要是换在几年以前,张鬼方被他一激,一赌气,指不定就把剑拿了。但他现今挂念东风,行事不由自主稳重,只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156章 李涣起誓说:“是假的,这剑用的是软铁,所以刺不破纸,仅此而已。”张鬼方半信半疑,终于接过长剑,挂在马鞍上。 第90章 挼丝团金悬簏簌 张鬼方心中仍有顾虑,不想就这么把一柄古怪长剑送给东风。但这柄剑长得实在漂亮,一时也舍不得扔。一回家,把剑关到碗柜深处,紧紧锁上柜门。 这会柳銎还在邻家玩叶子牌,要傍晚才回,张鬼方自去做饭烧菜。约到酉时,东风牵着租的马儿回来了。小别一天,柳銎又不在,两人说不得贴在一起,在灶边讲了好一阵无聊体己话。微风吹过,张鬼方就说:“这个是东风还是西风?”接着一齐乱笑,几乎将剑的事情抛在脑后。 直到日落西山,柳銎也回来了。一进堂屋便叫:“张鬼方!客人是谁?” 张鬼方疑道:“什么客人?”柳銎也不解道:“屋里不是有人么?” 东风进屋一看,笑道:“没有人在呀。”柳銎便说:“那是我弄错了。” 柳銎目不能视,弄错也属寻常。但张鬼方背后好一阵发毛,起了鸡皮疙瘩。想:“师父虽然看不清东西,但感觉比别人敏锐得多。说不定觉得有人看他,才这么问的。” 他往屋里看去,碗柜一道幽深门缝,直勾勾正对厅堂,又想:“师父眼睛不好,自然也不能‘看’那柄剑,所以剑会看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凉了半截,僵立在原地。 东风折回来问:“你怎么啦?”张鬼方强作镇定,说道:“没怎么。”摇摇头,端菜上桌。 三个人日常用饭,虽然不分甚么首席末席,但座次亦有讲究。柳銎喜欢靠门坐,面对柜子,屋里昏暗,眼睛舒服。张鬼方坐右边,东风就要坐他对面,聊天比较舒心。偶尔不愿意讲话,也会悄悄坐来身旁。 今天张鬼方占了靠门位置,坐着不动了。东风和柳銎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各自坐下。张鬼方无暇夹菜,一直抬着头,盯着那黒幽幽柜子缝。东风忧心道:“你不舒服么?” 张鬼方说:“没怎么。”东风转过头,看一眼柳銎,无声无息挟了一片东西,送进张鬼方嘴里。张鬼方一咬,要糯不糯,要脆不脆,微微带着咸鲜味儿。张鬼方含混说:“这是什么?” 东风斜他一眼,指指面前的碟子。张鬼方低头一看,一盘大大小小圆孔,是卤的藕片儿。东风说:“今天出去买的。” 张鬼方不说话。他低头的一瞬间,只觉得一道阴冷视线,从头到脚,把他盯穿了。他赶紧坐直身子,重新看向柜门,含糊道:“挺、挺好吃。” 心不在焉吃完饭,捱到该吹灯的时候,张鬼方行尸走肉一样躺到床上,心想:“明天一定要把剑丢掉。”过了一会,却觉得一道目光飘落身上。张鬼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东风坐在床头,一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 张鬼方吓得跳起来,大叫一声。东风仍不做声,视线跟着他飘到上面,飘下来。张鬼方颤声问:“你、你为什么看我?” 此时此刻,他心里转过千千万万个念头。是不是他害了东风?是不是那柄剑作祟?要是听不见回答,他一定杀了李涣,然后他愿意和东风一起死! 好在东风说:“觉得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张鬼方松了一口气,辩解说:“我去了一趟城西……难免累了。”不晓得东风是信了还是没信,张鬼方欲盖弥彰,一掀被子说:“快睡吧。”东风默默钻到他身边,手背在他额头轻轻一贴,张鬼方说:“我没生病。” 如此吓了一跳,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熬过半宿,身旁的呼吸渐渐匀净。张鬼方静手静脚爬起来,披上外衣,穿上鞋袜,走进堂屋。张鬼方默默想:“我不怕你。”慢慢拉开柜门。剑还是倚在最深的角落,一动未动。张鬼方把它拿出来,一刻不停,往屋外走去。 他想将剑扔得远些,这辈子不要被别人找到,又不好牵马出来骑。一路上运气飞奔,跑出村外以后,向北又奔二十余里。到了一处荒郊野岭,面前是一片大池塘,池上长着一大片浮萍,水黑如墨。张鬼方蹲在岸边,伸手一探,竟然探不到底。心道:“这里地方偏僻,也未种什么花草,想来是无人打理的。”把剑解下来,慢慢放到水面上。 一个水泡冒上来,“咕咚”一声,剑沉下去了。张鬼方心中大石落地,原路回家。 进得堂屋,他不知怎么,福至心灵,拉开碗柜,伸手进去摸了一圈。除了大小瓷碗、长短筷子,再没有别的东西,剑已经丢去了,不在了。 张鬼方暗笑自己胆小,想:“一个李涣,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又想:“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和‘萨日’碰一碰么?” 推开里屋的门,东风点了油灯,靠在床尾翻书,问:“你做什么去了?” 张鬼方说:“做了一件大事。” 听他语气洋洋得意,东风抬起头,狐疑地打量一番。左右看不出名堂,张鬼方打个呵欠,笑道:“天亮了讲给你听,好吧。” 东风点点头,收了书册。翻身上床。张鬼方睡到外侧,伸头出去吹灯。 不远处了一张镜台,不过未对着床,只能照见一点模糊影子。吹灯之时,火光先是一跃,往上一窜,张鬼方瞥见自己镜中侧影,仿佛后面尖、前面平,又像长了许多孔洞。还没等他仔细看清,油灯灭了。 第157章 翌日一大早,张鬼方睁开双眼,看见东风睡颜,长睫垂落,墨发如云,心里一阵神清气爽,觉得昨天遇到种种梦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但他下了床,走过镜台之前,却忍不住大叫一声。 镜中的他,身体是好的,头却俨然变成一朵大莲蓬!五官消失不见,一个莲子配一个圆孔,秩序井然,整整齐齐看着镜外自己。莲房连着脖子,插在衣领里面,一个人形大花瓶。东风被他闹醒了,迷迷糊糊说:“干什么。” 张鬼方顾不得遮掩,把他拉来铜镜前,结结巴巴说:“你、你看我……” 东风懒懒说:“要我夸你好看么?”张鬼方愕然,东风笑道:“大清早扰我清梦,我才不夸。”甩开张鬼方,爬回床上躺着。 原来只有他看得到。张鬼方眼珠一转,镜中莲子齐刷刷也一转。他想:“一辈子不照铜镜?”又想这终究不是办法,一切事端,还是要从剑说起。于是披衣出门,仍旧走昨天的路,来到那片大池塘。 白日看,水色绿中带黄,有苔有沙,看不清究竟多深。张鬼方站在池边,看见一朵人形莲蓬,高高挽起裤腿,提着衣角,小心踩入水中。风吹一夜,水冷、滑腻,慢慢没过脚踝、膝盖。没到大腿一半,总算踩到底了。张鬼方撑着池沿,踩中一样长条东西。心里蓦地惊道:“我现在所作所为,不就和那藕农一样么?”伸手把剑捞了上来。 说来也怪,剑回到张鬼方手中,他耳目顿时一清,看池水中的自己,也不觉得怪了。长的分明是人头、穿人衣服,人手人脚。 回到家,东风又进城了。过几天要出远门,事情是多一些。张鬼方恨死自己惹祸上身,坐在院里,不敢进屋。 日头越来越高,别家恬然升起炊烟。张鬼方发狠想:“把你这柄剑煮死!”生火烧了一大锅水,把剑斜插在锅里,炖了十足一个时辰。不说莲子,就是骨头也该炖烂了。张鬼方拿了筷子,把剑挟出来,上手一摸,剑身仍旧是软绵绵、滑腻腻的,除了表皮微微热,中心仍旧透一股寒意。而且吸饱了水,剑越发晶莹,中心影影绰绰,似乎长了一根黑物,细、幼,是一根莲子心! 张鬼方拿了小刀来,把剑踩在地上,一下下划剑身。剑身既软且韧,滑不留手,根本划不破。用剪刀、用针,都不行。那个李四,嗑开莲子是用牙齿。难不成要他用牙咬这剑么?李四最后又怎么样了呢? 张鬼方急火攻心,拔出十轮伏影。到这性命攸关时刻,他想到的还是那招“魂销欲死”,高高举起长刀,对准剑心莲子,用尽全力劈下去。 正午日光之下,刀上的铜吞口金光一闪,一股清苦气味扑面而来。那把妖剑应声劈开,从中裂开一条狭缝,地上也湿了一片,不知是剑里流出来的汁液、还是锅里带出来的清水。 狭缝正中央,躺着一根莲心。前端翠绿,后端鹅黄,比寻常莲心长得粗壮不少,但还是一副柔弱可欺模样。张鬼方撕下一片衣角,把那莲心捡起来,轻轻一搓。莲心挤碎一节,黄黄绿绿汁水,洇得布片都湿了。他把莲心往火中一扔,炉火先是一暗,像被倒了一碗水似的,险些灭了,紧接着火势大涨,浓烟滚滚升起。就连柳銎都闻见苦味,在屋里叫道:“你在做甚么东西!” 烧了好一阵,烟总算停了。张鬼方长舒一口气,揩掉满脸汗水,把剑捡起来看。 手指点上去,再无之前软腻的触感,除了森然发冷,摸着和寻常铁剑差不多。他曲指一弹,剑身“铮——”一声,听起来彻底变硬了。 【作者有话说】 伏诸外道如师子王,降诸天魔如大龙象~ 话说我在抽积液和坐轮椅之间选择了单脚走路,恢复很快!没感觉膝盖缝里夹着别人的手指头了!可喜可贺! 第91章 神光欲截蓝田玉 转天一大早,张鬼方拿着剑并十轮伏影,赶去曲江池,找李涣的麻烦。 此地做的是中午、晚上生意,清晨街道萧索,无论往前往后,只有趴着的醉鬼,看不见站着的行人。 别处坊市有卖早点的小贩,这里却没有。因为酒楼店家也好、喝酒的客人也好,此刻或眠或醉,早点生意做不起来。 无论如何,一夜过后,街上酒味散掉八成。曲江池上新长成的莲叶,正面鲜绿,背面淡绿,轻舒曼卷,吹来湿漉漉的清香。张鬼方闻得恶寒,走到前天那家酒店门口,叉腰站在楼下。 过不多时,大门“卡哒”开了。掌柜怕他找事,出来赔笑道:“老爷,咱们还没开张。要吃酒吃菜的话,不如进来坐着,给老爷上几道凉碟解闷。” 张鬼方冷道:“不用了,等个好朋友。”把“好朋友”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掌柜搓搓手,又说:“那末老爷是要等谁?” 张鬼方道:“前天在这里吃酒请客那个人,李涣,你认得吧?”掌柜连忙点头,张鬼方说道:“他家住何处?” 掌柜在此地开了二十多年酒店,最会察言观色。张鬼方这尊凶神,一看就来者不善,绝不是等朋友的样子。若是不说呢,自己恐怕讨不得好。但李涣是酒店常客,要是说出去,自己将来也要遭殃。那掌柜被张鬼方盯得满头大汗,最后说道:“李公子府上离、离得远,小人也不知道究竟住哪。但他每天都要来的,老爷再等一等,差不多中午就到了。”说罢“砰”一声关上大门。 第158章 张鬼方抱着一刀一剑,在阶前坐了一个早晨。对面酒家接连开张,酒客也渐渐来了。他心想:“李涣要是看见我,说不定心虚,就不敢往这边走了,我且躲起来才好。”举起单手,在檐上一按,翻身跳上去。 行人影子短到脚底,才见李涣吊儿郎当,从远处踢踢踏踏走过来。冷飞明跟在旁边,给他打着一把伞。张鬼方精神一振,直跃而下,发足跑向李涣。李涣果然转身想逃,张鬼方哪里肯依,三两步抢到近前,抓住李涣后心,往地下一掼,将他掼倒。 冷飞明叫道:“你做什么打人!”丢了伞,扑过来拽张鬼方。张鬼方冷笑不答,不由分说,在李涣脸上哐哐打了两拳。 他过几天还要去少林,没打算闹出人命,给自己和东风平添麻烦,因此这两拳没动真力。但打在李涣脸上,颧骨登时肿了一个大包,眼角打得红通通的,马上就要淤青了。冷飞明怒极,一手抓住张鬼方手腕,身子一扭,手肘撞向他腰间“章门”穴。 张鬼方道:“雕虫小技。”飞起足尖一踢,踢在冷飞明膝眼上。冷飞明腿脚一软,站立不稳,跪倒在李涣旁边。 李涣含混说:“飞明,你都打不过他么?”吐出一口鲜血。冷飞明不答,爬起来说道:“我拖住他,你快跑罢。” 张鬼方气得好笑,说:“谁也跑不掉,不要谦让了。”按着李涣,又是一拳砸在脸上。李涣叫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张鬼方说:“饶什么命,我也没想就地打死你两个。”说话间又是劈头盖脸的两拳。 冷飞明抓着他不放,也求情说:“李公子身体不好,你要么打我罢。” 之前喝酒,张鬼方不得已唱歌时,冷飞明虽然也笑,但笑得比较腼腆,而且没有出言嘲他。张鬼方对这少年颇有好感,只打了一下,敷衍了事。冷飞明以为他还要打,护着头脸,细细地发抖,却也不逃跑。张鬼方道:“起来罢。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挨这顿打,你们心里自己清楚。” 冷飞明慢慢把手臂放下来,李涣也爬起来,坐在地上说:“只是想吓你一下,没想要你的命。” 张鬼方把那柄妖剑“哐当”丢下来,似笑非笑道:“没想要我的命,但是想叫我吓疯掉,或者长出一根莲子心,是吧。” 李涣低头揩掉鼻血,说:“不是,当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这把剑虽然是活的,但是念过咒了,顶多吓人,不会把人变成莲子心的。” 张鬼方想:“要是我被打得鼻青脸肿,肯定不会说谎了。”对李涣的话半信半疑。但他早被李涣骗过一次,心里再信,面上也不会显露出来,举起拳头说:“你肯定又想耍我呢。”李涣蜷成一团,叫道:“这次是真的!这是真的!” 曲江池这一坊,醉鬼打架之类事情不在少数。但他们三个打得比较精彩,旁边围了好一圈看客。有的人认出李涣,朝他挥手说:“李公子早,李公子甚么时候喝酒?”仿佛对李涣挨打之事习以为常。张鬼方闻言惊道:“你究竟害过多少人!” 李涣辩解说:“以前是斗蛐蛐挨打,不一样。”爬起来,拍掉衣角尘土,又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罢。” 随李涣进了酒家。不消迎客小厮开口,李涣朝天指指。那小厮也心领神会,带着一行人上到顶楼,进了最大一间雅间。 不多时,酒菜上齐。李涣说:“开这个玩笑,是阁下拿剑指我,我心里有气,才这么做的。今天给你赔不是了。”说罢斟了两杯酒,放在各人面前。 张鬼方仍十分戒备,怕酒菜动过手脚,连酒杯也不碰,只说:“心领了。” 李涣不以为忤,自己干了一杯:“要问什么,你请问罢。” 张鬼方指指长剑,说道:“这剑到底是什么东西?剑本身是死物,为什么会是活的,谁给它换上莲心?又是怎么换进去一根莲心?” 他之前听李四的故事,李四老娘就是换了莲心,死而复生。因此张鬼方先入为主,觉得剑本来是死的,装上莲心才变成活物。 孰料冷飞明摇头笑道:“你想错啦,剑本来就是活的。这柄剑本身就是‘莲子’。” 张鬼方奇道:“剑怎么会是莲子?” 冷飞明比划道:“就算是你吃的莲子……”张鬼方打个寒噤,说道:“我不吃莲子。”冷飞明抿嘴一笑,说道:“不吃就不吃罢。就算是一般的莲子,也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莲子长得圆,有的长得方。有一颗莲子长成剑的形状,就是这柄剑了。” 张鬼方皱着眉头不响,冷飞明道:“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样啦。” 李涣说话丝毫不可信,冷飞明却像个好人,说话八分可信。张鬼方问:“什么样的莲,能结出这等乱七八糟的莲子?你们又是什么人?” 冷飞明含糊道:“就是莲蓬结的嘛。” 张鬼方听不太懂,脑海里蓦然生出一个可怕想法,道是:既然莲子能长成一柄剑,那么会不会有别的莲子,长成人的形状?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逝。李涣向后一靠,说:“讲给你听也行。不过听得越多,记住越多,等同莲心在你心里生根了,没有好处。” 张鬼方看向冷飞明,冷飞明点点头,张鬼方说:“那我不听了。”旋即想起身边这二人,知道的、记住的,只会多不会少,不禁往门边挪了挪。李涣道:“我却要问你,你怎么知道剑里长了莲心?” 第159章 冷飞明也反应过来,叫道:“对哦!” 提起此事,张鬼方又不禁得意,说道:“当然是我把剑杀了,莲心挖出来,烧掉了。” 李涣和冷飞明面面相觑,冷飞明道:“不可能。”张鬼方抽出长剑,一弹,说:“看吧,剑已经硬了。” 冷飞明瞪大双眼,喃喃地又说:“不可能罢。” 剑身被十轮伏影劈开的缝隙,如今已经长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了。张鬼方对光找了好半天,终于找见一根细细的缝隙,指着说:“喏,就是这里。我用刀随便一劈,弄开了,然后把莲心挖出来。” 冷飞明问道:“什么刀?”张鬼方故意说:“就是普通的刀嘛,可不是莲子、莲蓬之类的邪门物事。” 李涣不信邪,接过剑,细细地看呀、找呀,莲心果然不见了,长剑冰冷坚硬,死得不能再死。张鬼方把十轮伏影也抽出鞘外,说道:“就是这样。”对准剑身劈下。 这次剑却没断。张鬼方奇道:“怎么回事?”凑近再看,剑身连痕迹都没有。 李涣长叹一声,说:“这柄剑的确死了,剑身变硬,以前砍得动,现在砍不动,也不稀奇。”把剑倒转过来,递给张鬼方。张鬼方不接,说:“给我干什么?” 李涣道:“剑既然死了,对我来说就没有用处。它也无法再吓人,送你留着玩儿罢。” 这次拿剑回去,果然再没有怪事发生,那剑也再不会盯着人看了。然而张鬼方心有芥蒂,也不送给东风,只塞在床缝里面,用褥子盖住。 行囊已经收拾好,转天就要去嵩山了。东风说:“今日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出门,还要骑好久的马。”钻到床上。 话虽如此,两人却都睡不着。尤其张鬼方,数日以来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放下心,却只剩一夜时间可以卿卿我我。到赶路的时候,大家餐风宿露,日夜奔波,更无暇缠绵了,因此舍不得睡。 胡闹半宿,东风干脆说:“不睡了!”坐起来从床缝中找发带。摸着摸着,却摸到一根冰冷长物。东风吓了一跳,缩回手说:“这是什么?”翻开被褥,居然是一柄如玉如水的白剑。 东风惊喜交加,说道:“这是送给我的?” 张鬼方不能否认,只好硬着头皮说:“是给你的。不过这剑虽然漂亮,却不太好用,也不锋利。” 东风浑不在意,说道:“磨一磨就好用了。”翻出来一罐鸊鹈膏,往剑上涂。 才涂了一下,东风忽然叫了一声,停住不动。张鬼方忙说:“怎么了!”伸头过去看。 指尖被划破一条细细的口子,往外大颗大颗渗血珠。东风怔道:“我都没碰到。”张鬼方一慌,解开包袱的结,就要去翻金疮药。东风摆摆手说:“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把手指放在嘴里含着。过了一会,血不流了,东风忽然轻轻一笑。张鬼方说:“笑什么?”东风笑道:“这是一柄不得了的宝剑呀!” 第92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一) 从长安到洛阳,绕开别的城郭,途径之处多是苍茫旷野。一拍马,飞雪暗云四蹄如风,从西边吹到东边。穿过原野以后,张鬼方勒停暗云。柳銎感到马不动了,问:“到地方了?” 张鬼方答道:“等一等东风。”柳銎说:“你走这么快,到头来还是要等他,有啥意思。不如之前就慢慢走了。”张鬼方答应说:“嗯。” 但柳銎当然领会不了:每次他停下来等,都觉得时间倒流,自己好像回到陇右风沙之中,却没有像当初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只消等一盏茶时间,东风的身影由淡变浓,眉目、身形、翩翩衣袂、胯下奔腾的骏马,被原野一笔一画勾勒出来。这种你追我赶简直叫人上瘾。张鬼方每次答应得好好的,下次还是要跑在前面。 偶尔遇到绕不开的山路,下马走半个时辰,也就走出去了。三人雾散赶路、天黑歇脚,你追我赶地走了四天,终于到洛阳。进城歇了一夜,三人更衣沐浴,把马儿养在客栈的马厩里面,再搭别人马车,折去少室山。这又花了一天。 终于见到少林山门,已经是第六日中午。少林戒律森严,往来香客一律不许带兵刃的。还没走到门口,便有两个小沙弥上前迎客,将他们拦下,说道:“敝寺山路走起来费力,三位贵客随若带了刀剑重物,恳请交给小僧拿着。”说是代他们拿,其实就是代管了。 东风早把之前用的铁剑扔了,换成新得的白剑。张鬼方亦解下十轮伏影,交到两个小沙弥手里。 轮到柳銎,柳銎说:“我是‘拂柳山庄’庄主,也要交兵刃?” 那两个沙弥并不认得他,只当做一个难缠老头,解释说:“不管庄主不庄主的,谁来寺里,都是一视同仁。” 柳銎心说:“还没有谁敢缴我的刀呢。”他压根没带武器,但想为难小沙弥,于是摸出一把瓜子,放在小沙弥手心。 那小沙弥面色变了又变,说:“我们不要零嘴。” 柳銎笑道:“这瓜子就是我的暗器了,你们代拿,可要拿仔细了。但凡少一颗,或者味道变了,唯你们方丈是问。” 两个小沙弥也算见多识广,遇到过不少奇怪香客。对视一眼,另一个动嘴型说:“收着罢。”之前那个摸出手帕,把瓜子放在中央,四角扎起,像模像样做了一个包袱,说道:“前辈的暗器已经收好了。” 第160章 柳銎点点头,拄着手杖,当先往里走去。 东风跟在后面,心中五味交杂。方才小沙弥说“一视同仁”,他就不禁想:“一视同仁,是对我也一视同仁么?” 他蒙冤逃出终南时,派里大动干戈,广邀武林人士,对他围追堵截。那会儿少林就出了不少力。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换一个人叛逃,未必会这样兴师动众。如今想来,其中当有子车谒的算计,故意将他名声彻底抹黑,要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是嫉妒同门,杀害师弟的恶魔。谁能想到今日完全反过来,变成他跑来少林寺,请外人一齐对付师父和师哥了。 张鬼方走在后面,见他沉吟不语,问:“你很怕老和尚么?” 东风道:“要是他一见我,就说,你这个终南剑派的叛徒!接着把我赶出去,这该怎么办?” 张鬼方想也不想,就说:“我把他打一顿。”东风笑道:“少林寺的道澄方丈,内功不晓得有多么深厚,天下恐怕无人能敌了。你打得过么?” 张鬼方不答。东风只当他知难而退,没成想转头一看,张鬼方眉心微蹙,好像真在考虑怎么打赢。 东风赶紧说:“别想了,不许打方丈。”还没进门就想着闹事,这下才真要被赶出去。” 迎客僧人把他们带到寮房,絮絮叨叨讲明:每天寅时敲钟早课,申时晚课,不许打扰,但可以旁听。卯时早斋,午时还有一顿午斋,一天只有两顿,错过就没有了。 又嘱咐道,还有寺里最高一座塔,就是藏经阁,万万不可进去。踏入一步,勿怪武僧把他们打出来……总之当他们是普通香客,事无巨细,条条件件都交代清楚。只是未讲道澄方丈的去向。 讲到最末,僧人说:“几位客人自便。”放下几套居士衣服、寺里用的饭碗、水桶,转身就要走了。张鬼方一急,叫住他说:“要是我们有事见方丈,去哪里找他?” 那僧人皱眉道:“方丈近来没有开坛讲经的打算。”张鬼方道:“我们此来……” 说了一半,东风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剩下半截话拍回嗓子眼里,赔笑道:“这位吐蕃兄弟想说的是,如果我们参研佛法,遇到不通之处,能否向方丈指点一二?” 那僧人面色稍霁,合十道:“方丈近来在闭关,不便见客。但若诸位想要探讨佛理,尽可以找别的师兄。” 等他走了,张鬼方不满道:“为什么不叫他引见?” 东风道:“方丈只是在闭关,要去见,我们夜里自己找去,也是一样的。”张鬼方又说:“那干嘛打我?” 东风笑笑,压低了声音说:“泰山派、终南剑派,都是前车之鉴。万一寺里已有何有终的内应,我们求见方丈,岂不是打草惊蛇么?” 张鬼方说:“也是。”捂着手背。东风心想:“难不成真的打疼了?”心中略生出些歉意,凑近了说道:“我就是一时着急,没想打你,也没想用力的。” 张鬼方扭到另一边去。东风又说:“疼么?给我看看?” 张鬼方说:“不用。”更把手背捂的严严实实,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东风一急,用上一招小擒拿手,点他肘弯,另一边手扣他手腕。张鬼方不躲不闪,被他抓住了。拉开一看,手背连红都未红。张鬼方说:“你硬要看的。” 东风气结,张鬼方又说道:“我根本没喊疼,也没说弄伤了。” 东风冷哼一声,说:“对啦,就你最实诚,从来不说谎,只是暗暗骗别人。” 张鬼方说:“这也不是暗暗骗别人。”东风不信,张鬼方瞥一眼柳銎,忽然高高举起手臂。东风的手被他带到嘴边,结结实实“啵”的亲了一口手背。张鬼方说:“这个才是暗暗骗别人。” 东风臊得要命,把手背在身后。柳銎听见声音,奇道:“‘啵’什么‘啵’?” 东风根本不想理,但张鬼方也不说话,似笑非笑看着他。东风只好说:“打了一只蚊子。” 柳銎重复道:“哦,蚊子。”东风自觉这个借口假得要命,恨不得钻进地里,寮房死一样静。柳銎问:“你刚刚讲到,万一寺里有内应,我们见方丈,就是打草惊蛇。那么如何知道寺里没有内应?” 提到这个,东风也有些为难,思索半天,说道:“单看恐怕是看不出来,顶多能打听打听,谁有恩怨、有没有哪个高僧,最近行事奇怪一些。” 柳銎说:“打听这个恐怕也没有用。就好像你师娘,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也未发现封笑寒不对劲。” 东风道:“也是。”两人都想不出办法,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张鬼方却插嘴道:“我道有个办法。少林最厉害的武功,叫做什么?” 东风瞪他一眼,沉吟道:“少林虽以棍法出名,但若何有终想偷师,学的大概是‘兜罗绵网相光手’还有‘五轮指’两样功夫。就好像他学终南武功,要学的是天罗地网,偷泰山武功,偷的是报天功,总之都是偷最难学成、最厉害的那套功法。但这有甚么关系?” 门外一阵“哒哒”脚步声,恰好路过两个小沙弥。等他们走远了,张鬼方才开口说:“方才那个和尚讲,少林禁地藏经阁,一定不能去,去了就要给棍僧打出来。想来这什么手和什么指,就放在藏经阁里,是吧。” 东风点点头,张鬼方露齿一笑,说道:“那么我们夜里去一趟藏经阁,看看武功是否被偷了,不就结了么?” 第161章 东风愕然道:“要是我们给棍僧打出来呢?” 张鬼方笑道:“要是我们都给打出来,想必何有终也对付不了他们。找方丈将他们借来,做帮手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调查一下大家对这本还有多少字耐心tvt 第93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二) 是夜,柳銎独自留在寮房,东风和张鬼方换了暗色衣服,出门打探。 绕过东面一排禅房、几棵松树。树后一幢高塔,碧瓦朱户,忽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这就是藏经阁了。东风感叹说:“这个就叫做踩盘子,江湖上贼偷看中哪一家的宝贝,提前来转一圈,探好地势如何,守备如何。” 张鬼方奇道:“难不成你比我还懂么?” 东风推他一下,笑道:“好啦,你抢过官银。你看出甚么?” 张鬼方眺望好半天,说:“好高的塔。”又说道:“在我们那里有说法是,佛像为身所依,佛经为语所依,佛塔为意所依。” 东风抓紧他袖口,嗔怪道:“叫你数数多少层,你却参禅来了。” 张鬼方说:“你怕我出家了么?”东风嗤道:“谁怕这个。”把他甩开。张鬼方说:“在我们那里,和尚也可以婚娶的。” 东风说:“呸,和尚婚不婚娶,关我什么事。” 过了一会又说:“真的出家了,把你剃成一个没毛癞猴子。”说着把张鬼方的辫子拉过来,爱怜地摸了摸。 两地和尚不一样,佛寺建筑也不尽相同。吐蕃佛塔改制自苯教的石塔“依舍”,最底下白石塔基,中间一个圆滚滚“塔瓶”,意为“水、法、定”,往上有一支高高细细的“塔刹”,为“风”,塔尖雕作“日、月、心”。寂护大士领信众在卫藏修过几座,都是整块石头刻成。不算高,顶多一丈而已。要是张鬼方站在底下,随便跳一跳,信手就能摸到塔尖。 而眼前这座藏经阁则一望而不见顶。外面数来四檐三层,进到里面应有九层。每檐上端立五个赤膊罗汉,个个手提棍子,就是传闻中的少林棍僧了。 按坊间故事来讲,棍僧统共应有一十三个人。现在看得见的不过五个,剩下的不知藏在哪里。 绕开守卫,无非是等换班、等夜深人困,伺机乘虚而入。但两人远远地看了许久,那些个棍僧静坐檐上,仿佛铜铸的一样,一动不动,更别提犯困了。张鬼方奇道:“这些人要不要吃饭?” 东风说:“不要。达摩祖师在嵩山打了十年坐,肯定是不吃饭的吧。” 张鬼方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极力往檐上看去。东风说:“你在看什么?” 张鬼方不响,眼睛不看那些个罗汉,却往他们脚边看去。 东风又问:“你在看有没有机关?” 见他面颊微微一红,东风忙道:“我晓得了,快住嘴,简直污了佛门净地。”张鬼方仍说:“我看他们带未带尿壶。” 耽搁了半个时辰,东西两边的禅室,灯火一盏盏熄尽,只有佛堂供有香火,满室幽烛。此地因远在嵩山之上,凡尘中鸡叫犬吠,一概不闻,只有不成气候的虫鸣声。东风听见了,念道:“螽斯羽,诜诜兮。” 张鬼方侧过头,问道:“什么?” 东风又念道:“宜尔子孙,振振兮。”张鬼方道:“不晓得你说什么。”东风掩嘴一笑,说道:“先生只教过‘荡荡上帝’,是吧。” 两人离藏经阁近了,声音放得轻而又轻,正凝神倾听对方说话,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当——”的钟声,静夜中无异于巨响。两人都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又听“当当当”连绵敲了十数下。和江南寺院敲夜半钟不同,这是有人新死,家人请的“无常钟”。僧寮也好,客寮也好,大家似乎习以为常,并不挂心。钟声敲完,就如水波一样散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宛如幻梦一场。 到了藏经阁脚下,只见楼底两扇实榻大门,紧紧关着。每扇门不下千斤重,即便能够撬开门锁,也绝无可能静悄悄推门入内。张鬼方说:“怎么办呢?” 东风心道:“你想的土匪主意,到头来问我怎么办。”猫着腰,借树影遮挡,绕着全楼转了一圈。原来还有八个僧人守在楼下,盘膝坐定八方。东胜神州、西牛贺州、南瞻部洲、北俱芦洲,尽收眼底。 至于楼上,唯有第二层开了两扇窗子,想是为防经书腐朽,开来通风的。一个棍僧守在东窗,而西窗头顶的第三层,另有一个僧人盯着。东风沉吟片刻,想出一个主意,说道:“这棵松树想有七八丈高,第二层十丈高,你想我跳得上去么?” 张鬼方举头看了一眼,说:“跳是跳得上去,但就算上去了,那棍僧也看得见的。” 东风指着说:“你仔细瞧,虽然第三层僧人看得见,但再往上,第四层那人背对着我,是看不见的。只消骗过去一个人,我就进得去楼里了。”说罢撩起张鬼方衣摆,撕下一截,在自己鞋底缠了几层。这样脚下软,即便在瓦上跳跃,也不会发出声音。 张鬼方恼道:“你也有衣服,怎不撕自己的?” 东风笑道:“张老爷亲口说了,什么东西都给我,怎么连一片布都舍不得。”说着在撕坏的衣角一亲。呼吸痒痒绵绵地挠到腰侧,张鬼方面红耳赤,改口问:“你、你……你怎么骗得过他?” 东风说:“这就须得靠张老爷了。张老爷晓不晓得狸猫怎么叫?”自己细细叫了两声,学得八分媚态。张鬼方臊得不行,说:“我不会。” 第162章 东风劝道:“试一试嘛。”张鬼方勉为其难,开口叫了一声。他嗓音低沉,学起来便不那么像狸猫。东风说:“这也无妨。狸猫叫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在他后背摸猫儿似的顺了顺,又说:“这是一只破锣嗓子大猫。” 张鬼方从头热到脚,扯了扯衣领说:“要张老爷做甚?” 东风笑道:“我白日看见,客寮里有几个香客,是带着养的猫儿来的。狸猫爱爬树,爬上去却不一定下得来。”指着旁边矮些的松树,说道:“你爬到树顶上,叫两声。他一转头,我就跳过去。” 张鬼方说:“人家守着那甚么掌、甚么指的,未必会管你一只猫儿。” 东风将脸一板,辩道:“都讲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要是狸猫困在树上,怎么也得瞧一眼罢。就算不是出家人,良心过不去,也肯定要管的。我最知道了。我最适合做和尚,到时候剃成癞猴子,不管你了。” 张鬼方不响,东风又一笑,说道:“你叫完两声,晃一晃树,往下爬一截,再晃一晃,他们以为猫儿自己下树,就不会追你。” 张鬼方只得应下,又说:“这法子还须两个人。何有终独自来,岂不是进不去了?”东风说:“这却难讲,还是要进去看了才知道。” 两人商罢,张鬼方爬上旁边松树,东风紧了紧袖口,几番纵跃,同样跳到树梢。 恰好清风吹来,树顶随风摇曳,一片小松涛。张鬼方趁机叫了两声。三层站着的那棍僧,眼睛果真往旁边一斜,却没有转头去看。 眼看风停了,张鬼方性急起来,扳着树干,使劲一摇,扯着嗓子“哇哇”又叫两声。松针簌簌落下,真有点儿像叫哑的狸猫。那棍僧往旁边走了一步,探头张望。东风心说:“就是现在了!”足尖在枝头一点,纵身高高跃起。整个人凌虚踏空,飘飘若絮。临到屋檐之时,他伸手在檐上一按。两只袖子兜进清风,真好像胁下生出双翅一般。可惜无人看见。 跳到檐上,东风一瞬也不多留,闪身钻进窗里。藏经阁内严禁点火,自然是没有油灯的。好在今夜月色尚浓,斜在西天顶上,正好照进一点儿光亮。 虽然书多,但和尚出了名爱洁,地上扫得甚为干净。只有月照的一片斜角,隐约有些飘摇的飞灰。东风在心里算道:“外面三层,里面九层,我从二层跳上来,现今其实在第四层。”借月色看了看书柜,这一层放的尽是佛经抄本。往上一层,仍然是经书,但看起来旧得多。他又想:“越往上层越旧,则好东西都在上面了。”干脆走上顶楼。 上层不许僧人进出,平日里无人打扫修缮,灰尘大得多,楼梯也有些晃。东风屏气踩到底,听它木板不会吱吱叫了,才敢放心落脚。 如此花去不少时间,东风好容易上到楼顶,也顾不得脏不脏,迫不及待拿起一本经书,就要凑到窗边去看。谁知书页入手生硬,细滑冰凉,不像任何纸笺。东风定睛一看,书上弯弯扭扭,画了许多小人踢腿似的符号。这一层放的竟全是贝叶经!他吓了一跳,赶紧放回原处。 再往下走一层,总算见到武功典籍的影子。《兜罗绵网相光手》并《五轮指》,两本不薄不厚小册子,赫然挨在一起,放在临窗的地方。 东风总算放心,想道:“好在少林的秘籍没有被盗。”但又想:“万一这典籍被何有终调换过,已经不是原本了呢?”将册子拿下来,细细看过封面、封底,都找不出破绽。再看下去只好打开书页,看别人家武功心法了。东风实在做不出这等事情,把两本册子原样放回去,匆匆跑下第四层,探出窗口找张鬼方。 这一看,东风险些当场昏过去。只见两个守在楼底的棍僧,不知从哪里找了僧衣,一人提两个角,兜在树底下。口里“喵喵”有声,显然是怕狸猫摔伤,催它下来。 张鬼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挂在树干中央,偶尔跟着叫叫。东风绞尽脑汁想:“怎么把这两个棍僧引开?” 但他心急如焚,脑袋乱成一锅浆糊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主意。 要是再来一只猫、来一只鸟、一只狗,这一夜未免太热闹了,僧人肯定要起疑心的。 但要是他自个跳出去,调虎离山,引开几个僧人,自己却未必能够脱险。 到时候,东风被五花大绑,关起来,只能由张鬼方去找方丈,解释事情原委。万一犯起嘴笨,两个人恐怕就要一齐关进戒律堂,牢里了却残生。 越想越可怖。东风朝张鬼方招招手,祈盼他机灵一点。挂在树上不动,底下两名棍僧等得不耐烦,或许就会回去了。 然而事与愿违。僵持了不过一刻钟,只听头顶上一声暴喝。站在三层那僧人厉声叫道:“两位师兄!树上不是狸猫,是一个人!” 第94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三) 那僧人暴喝之时,用上少林的“狮吼功”秘法。东风离得近,又没有防备,震得耳膜生疼,胸口好一阵气血翻涌。他连忙坐下来调息,这才觉得好受些。 而树底下两个僧人,闻言立即丢掉僧衣。一人说:“昙丰师兄,你在这里等着!”自己飞奔去拿棍子。昙丰则仍旧守在原地,抬头望着着张鬼方。 东风心里急道:“快趁机跑呀!”张鬼方不负所望,就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似的,果真跳下大松树,拔腿就跑。 昙丰不会说重话,只劝道:“施主不要逃了。”招式却不含糊,五指张开,作虎爪形,往张鬼方手肘抓去。张鬼方侧身一转,反而扭住昙丰,顺势一推。 第163章 那昙丰下盘极稳,堪堪没有摔倒,但也绊了一个趔趄,转头叫道:“昙秀师弟!”再看藏经阁脚下,昙秀已拿到长棍,朝他奋力投出。 要是被昙丰拿到棍子,势必讨不得好。张鬼方长臂一伸,越过昙丰,抓住棍子底端。 昙丰却猛地挣开他,跳将起来,劈手夺过长棍。再要跑,昙丰挡在身前说:“施主你欺人太甚,大晚上跑来藏经阁,究竟意欲何为?我佛门有菩萨低眉之仁,亦有金刚怒目之威。再不悔改,我要动真格了!” 张鬼方道:“我来的时候,单说不能进藏经阁,可没说不能晚上爬树。” 昙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棍尖左右一甩,封住张鬼方去路,又问:“那你为何要学狸猫叫?” 张鬼方急着要走,说道:“也没讲过不能学狸猫。”昙丰哑口无言。此时师弟昙秀提着棍子赶来了,喝道:“你别听他 瞎说!”棍尖一抖,戳向张鬼方“肩井”穴。紧接着抢上一步,和昙丰一前一后,把张鬼方夹在中间。阁底另六个僧人也纷纷赶来,展开阵法。 每名棍僧都经千挑万选,选出坚韧淳朴、根骨奇佳的武才,在江湖上个个算得上一流好手。又兼从小一起长大,比左右手还要默契。或进或退,棍阵有如铜墙铁壁一般,任你武功再厉害,只要陷入阵中,都是插翅难逃。张鬼方赤手空拳,立马显得左支右绌。才躲开头上扫来的一棍,就被点中胁下,动弹不得。 见他被困,东风推开窗扉,就要翻出去救。一只脚已踩在窗沿上,三楼那僧人却猛跳下来。东风一惊,赶紧缩回楼中,万幸没被察觉。 那僧人站在檐上不动了。东风生怕被发现,只好又退一步,心想:“这扇窗关上,尽可以从别的地方出去。”快步跑向阁西。 才推开另一扇窗,只见张鬼方已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两个僧人留下押着他,其余棍僧已经回到楼下,把整间藏经阁团团围住。 昙秀朗声说:“有劳诸位师兄。不知刚才那人是否有同伙,还是要将藏经阁搜查一遍才好。”众人应声。昙秀又说:“阁内书柜众多,到处都可以躲藏。大家切记要仔细找,再分几个人守在楼下,免得贼人逃了。” 大门打开,众棍僧提着棍子,鱼贯而入。东风听见他们商量说:你找一二楼,你找三楼。一直分到最高一层。 东风暗道不好,想将追兵躲过去再说。但他在楼里绕了一圈,实则找不到什么隐蔽地方。不管藏在哪里,这些个僧人比他更熟悉经阁,不可能搜不见他。又听三楼昙秀喊道:“真的有人来过!”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东风心一凉,怎样都想不清楚,自己做错何事,居然叫和尚发现了。 昙秀说道:“诸位师兄,三楼原是我收拾的。上回有一套《楞伽经》,归到架上时,被我不小心弄反上下册,又懒得改了。现在上下却放对了。” 原来东风恰好拿到一本《下》,放回去的时候,想当然觉得下在上之后,所以暴露了行迹。 昙丰听完,竟然教训说:“犯这种懒,是对经书不敬,以后切不可再犯了。”昙秀道:“师兄教训得是。”紧接着众人加快脚步,在阁中搜寻起来。 实在走投无路,东风想:“干脆趁他们分散,阵法未成,点倒一两个,再跑出去找方丈。”折回楼梯口静候。 刚刚矮身蹲下,背后一个声音说:“适才看见施主要翻窗,现在去而复返,原来无常是常义。因有无常,故而有常,若无无常,则无常义。施主是为何事烦恼?” 东风后背好一阵发冷,头皮发麻,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慢慢转过去,原来书架之间放了一个蒲团,有个和尚端坐其上。圆脸长眉,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身形不像是习武之人,然而骨气殊众,呼吸比寻常武人还要绵长安静。 他进来翻找秘笈时,和尚竟不出声。若说是怕他,到他要下楼逃跑的时候,和尚却又发话了。 东风定了定神,心念电转,想道:“等我找到方丈解释,这和尚知道我未曾翻看秘籍,正可以作我的证人。”于是停下来一礼,说道:“小可姓东名风。敢问大师法号?” 那和尚起身还礼:“贫僧神会,其实也不是少林僧人,只是借宝地修习而已。” 他合十躬身之时,东风定睛瞧见,神会和尚头顶、肩头,皆积了一层厚厚尘土。东风鼻子一痒,心道:“传说道行高深的和尚,入定以月为计,回神之时,桌上饭菜发霉、衣破衫烂,甚至世事变迁,都有可能。”又想:“若不是道行极高的僧人,方丈也不可能让他独自呆在藏经阁里。”于是问:“神会大师在此修行多久了?” 神会掐指算道:“有一年了。” 东风心下一喜,急切道:“实不相瞒,小可如今的确有件烦恼之事。我今日擅闯藏经阁,委实有不得已、关乎武林大义的苦衷。而一个陪我同来的朋友,已被当做偷经书的小贼,押到戒律堂去了。” 他解释这番话,无非是想叫神会帮忙。谁知神会不过微微一笑,说道:“这就是施主的烦恼么?” 东风有点恼火,心说:“不晓得何有终在干什么,张鬼方又被他们捉了。这个和尚,难不成还嫌我烦得太少了?”面上仍恭谨道:“小可有个不情之请,请神会大师向方丈作证一句,我在这藏经阁里,不仅未曾偷过秘籍,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第164章 神会另找来一个积灰的蒲团,说道:“请坐。”东风坐上去。神会微微一笑,说道:“施主觉得烦恼,从心中来,还是到心中去?” 那些个棍僧已搜完底下七层,就要上到第八层来了。东风心急如焚,说道:“不怕大师笑话,我对佛法一窍不通,也无佛性。问我这样的问题,等于对牛弹琴了。”神会并不生气,仍微微笑着,说:“佛性是常,烦恼是无常,烦恼之于佛性,如同矿中有金。火炼以后,矿为灰土,其中金则百炼而精。” 东风着实耐不住,一句话都未听进去。想到张鬼方若被押进戒律堂,恐怕要受一番磨难,于是站起来说道:“大师要是不愿帮忙,直说也可。我先告辞,就此别过了。”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笃笃”脚步声。那队棍僧上到八楼,站在梯上,昙丰朝里叫道:“神会大师,大师今夜是否见过一个人?” 东风站在暗中,恰好被神会挡住。从夹缝之间看过去,能看见一排林立铁棍,黑黝黝精铁打就,装有铜杵头,每根棍子足有百多斤重。东风僵在原地,心想:“转身跑么?”又不知楼下还有多少追兵。 神会稳坐不动,说道:“什么人?” 昙丰正色说:“似乎是偷经书的,一个已经捉到了,一个不晓得在哪。” 神会说:“我是未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昙丰不疑有他,合十礼道:“那便是我们打扰了。”就连昙秀也说:“这贼人或许还藏在楼中,大师切要保重。” 神会说:“无妨。”昙秀招招手说:“诸位师兄,我们再上楼找罢。底下都不在,贼人一定是上到顶层去了。” 众僧脚步走远,匆匆地又往楼上跑去。东风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凉得厉害,双腿竟有些发软。神会好像看得出他内心所想,将蒲团往前推推,仍旧说:“请坐吧。” 东风摸不清他的想法,扶着书架,在蒲团上慢慢盘膝坐定。神会又问:“现在施主以为,烦恼是从何处来?” 东风勉强答道:“自然是从烦心事来。要是这些个棍僧不追我,我便没有烦恼的理由了。” 神会提醒:“你还有一个好朋友,关在戒律堂,还有这样那样的江湖之事,这也不算烦恼么?” 东风沉吟道:“是也不是。”何有终当然算个烦心的人物,但张鬼方被关进戒律堂,他担心归担心,却不会觉得烦。神会笑道:“先师与神秀上座的偈子之争,十人有八人背得,却不是都懂其中道理。” 东风心中一动,忽然反应过来,轻声叫道:“尊师便是慧能大师么!”神会点点头。 第95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四) 昔年神秀、慧能同在五祖弘忍门下,神秀已甚得器重,隐隐为弟子之首;慧能却还未出家,是碓房里舂米的行者。弘忍命座下弟子各写一偈,神秀即写云: 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慧能自己不识字,找人代书一偈,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弘忍看后,觉得神秀未得真义,连夜为慧能剃度,传予衣钵。后来神秀在北方布道,慧能开创南宗,故有“南能北秀”之说。面前这个神会和尚,自称是慧能弟子,应当就是南宗传人, 神会说道:“按神秀上座所言,心中烦恼,乃是从外沾染。世上许许多多烦心事,变成尘埃,积在心上,灵台因此不清净,要常擦常新才行。施主也是这么想的?” 东风心道:“和尚才擦来擦去的,凡尘众生,都是烦恼中将就一辈子。”但他当然不讲出来,说道:“世上烦心事无穷无尽,要是一直擦拭,什么时候才擦得完呢?” 神会微笑道:“当然是擦不完的。”东风说:“请大师开示。” 神会道:“先师说了,世上本无尘,又为何要擦呢。是心里痛苦,才会为外物烦恼。” 东风若有所悟,说:“我听过一句话,叫做,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神会颔首道:“这是《心经》。”东风道:“再多就不懂了。”神会笑道:“心经也是这个意思,一切烦恼都是自寻烦恼,心里挂碍,才会有这样那样的难过事情。” 沉默一阵,东风说:“神会大师,‘无明’是什么东西?” 神会道:“‘无无明,即无无明尽’么?无明就是明心见性之前,见欲色有四种烦恼。” 东风沉吟道:“既然一切烦恼是自寻烦恼,那么‘无明’也不是外物叫他无明,是心里无明,才有无明的。” 神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说:“施主说自己无佛性,只是没有和老僧说话的清兴,所以自谦推脱罢。” 东风微微一礼,又问道:“若我还有一个好朋友,曾经过得快乐、自在、毫无烦忧,别人也敬爱他;遭遇变故以后,他却越来越痛苦,甚至不惜伤害别人。这是外物带来烦恼,还是外物改变了他的本心?” 神会说:“不是方才那位朋友吧?”东风摇头,神会闭上双眼,端坐不答。东风以为他在想,但等了好一会,神会仍不说话。东风按捺不住,问道:“大师想通了么?” 神会哂道:“这有什么好想的。”还是不答。东风说:“或者大师愿意放我走了。”神会不响。 听楼上翻箱倒柜在找他,东风心乱如麻。又坐了一炷香时间,他想:“神会大师脾气真是古怪,他再不答,我就要走了。”站起一半,神会突然大喝一声。东风吓得跌回蒲团上,几个棍僧也急忙奔来,从楼上探出光溜溜脑袋。昙秀喊道:“神会大师!” 第165章 神会道:“无事,修行时要喊一声而已。”朝昙秀招招手。众棍僧缩回去了。 东风心有余悸,压下心中不满,拍胸口说:“神会大师,你实在吓了我一跳!”神会哈哈一笑,说道:“先师讲究‘顿悟’,我心里想着,或许一吓,施主就明白了呢。”话锋一转,又说道:“其实施主早懂得答案,何必问我?” 东风郁闷道:“我不知道。” 神会说道:“若你只是想叫我讲出来,那也无妨。这位朋友曾经也烦恼,只是不与你们说罢了。” 东风心想:“是这样的么?”又想:“我当真知道这个答案吗?” 他反反复复咀嚼这句话,神会也由得他沉思。一时间谁都不语。又过了半刻,神会大师慢慢站起来,捡地上的蒲团,低头看着东风。东风也抬头看他。神会说:“你要去救你那个好朋友,走吧。” 等东风收了蒲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还有数个棍僧守在楼底,见神会带着生人,也不敢多问,纷纷躬身行礼。走远以后,东风还听他们朝楼上叫:“昙秀师弟,人已找到了。” 从藏经阁出来,东风问:“方丈是在哪里清修?”神会笑道:“恐怕没几个人猜得到。”循大路回到客寮,在最后一间厢房站定,叩了叩门。 门内问:“是谁?”神会说:“是我神会。”很快门开了,一个长须长眉老僧出来应。这人正是少林当今方丈道澄。 见到东风,他迟疑一瞬,问:“这是终南派的……”神会打断道:“这是刚认得的小朋友。”带他走进寮房。 虽然是给方丈住,房内布置却比普通客寮还要简单。墙壁只是薄薄一层木板。香客到底不如受戒的和尚规矩,一关上门,就听见邻屋咒骂:“住在这种地方,嘴里淡出鸟来了。”另一人说:“明天给那狗贼秃驴灌猪油!”说罢二人大笑。道澄方丈习以为常,并不去管邻屋,先烧了一壶茶水肃客。东风见状想:“恐怕方丈就是放不下寺里事情,才选在这种地方清修。”心中百感交集。 趁壶中清水未开,方丈请二人坐下。东风不肯先坐,伏地拜道:“打扰大师清修了。今日擅闯藏经阁,是我的不对。” 道澄还没听说这事,奇道:“什么意思?”伸手把东风拉起来。东风一躲,又拜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因为帮我的忙,被棍僧抓起来,送去戒律堂了。这事全由我做主,要打要罚,我都认罪。只希望方丈能够高抬贵手,把我朋友先放出来。” 道澄又去拉他,口中说:“快请起,起来再说。”东风坐在蒲团上,老老实实把今夜事情交代了。说他和张鬼方如何商量,要去看一眼秘籍是否被盗、如何爬上树,学狸猫引棍僧同情,最后又是怎么弄巧成拙,害张鬼方被抓了起来。 听完了,饶是道澄也忍俊不禁,说道:“可你们两个怎么想到,要来看我们《相光手》《五轮指》有没有被盗呢?”东风说:“这事情就说来话长了。” 道澄听出他弦外之音,叫来一名护法僧人,让他去戒律堂通报一句。东风终于长舒一口气,说道:“不知大师是否记得,八年之前,终南山发生一桩案子。” 道澄说:“当然记得。”目光中带一点迟疑。东风苦笑道:“封笑寒和子车谒放出话去,说我因为嫉妒封情才华,将他杀害。”道澄点点头。东风说:“但其实杀封情师弟的另有其人。只是我当年心灰意冷,远走陇右,直到最近才发现。”将何有终之事,并他近日见闻,一股脑向方丈秉明。 末了,东风说:“我晓得此事匪夷所思,而我如今声名狼藉,说的话也不能尽信。但方丈若想要求证,只消打听一下我师娘去向。终南一定敷衍过去,却不能叫她出来见人。只因得知真相以后,她不肯同流合污,已经远走高飞了。” 道澄说:“要是小施主所言非虚,倒是我们少林对不住你。”东风摇头道:“没有的事。” 道澄啜了一口茶水,面上现出一丝淡淡笑意,又说道:“小施主有心,我们谢过了。不过少林这两本秘籍,其实不怕被偷。” 东风奇道:“为什么?”道澄与神会对视一笑。东风有点焦急,说:“我所讲的何有终,在江湖上虽然声名不显,但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奇快无比。方丈切莫掉以轻心。” 道澄哈哈笑道:“看来小施主的确未看我们武功。这两本秘籍,除了封皮封底是汉字写成,其中内容全是梵语,而且讲的尽是心法、内力轮转之类的高深东西,一幅图画都没有。就算是天竺人拿到,恐怕也译不出来。任这个何有终再是厉害,抢去了也看不懂,只能当柴烧。” 东风不禁愕然,想:“原来是在考我呢。” 道澄转向神会,又道:“这些俗务,被神会大师听见,真是不好意思。” 神会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澄说:“至于东小施主所说之事,我这就遣人去打听。我少林虽然力薄,遇到关乎武林同仁的大事情,却绝不能坐视不理。就请东小施主、柳銎庄主和这位朋友,在寺里少歇几日,我们再作别的打算。”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吵嚷。窗纸乍然亮起,刺得神会闭了闭眼。红红橙橙,光影变幻,像有人拿着火把奔跑。屋顶上“噼里啪啦”许多瓦片掉下来。还有数道脚步声,在院里飞快绕了几圈,听起来武功颇为不俗。间或还有金铁碰撞的声响。 第166章 道澄长叹一声,说:“见笑了,大概是有人闹事。我且去劝一劝。”说着撩起衣袖,将手搭在门闩上。 孰料门还没开,张鬼方的声音透窗而入,叫道:“师父!他们抓我,但我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兵刃藏在哪里?东风,你在这儿么?我们快走,‘风紧扯呼’!” 第96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五) 紧随其后,一个棍僧喝道:“我们抓贼,谁也不许出来。但凡出门的,一概当贼人同伙论处。” 这一排寮房大略有二十多间,东西朝向,排成一条长龙。此话一出,龙肚子“砰砰”作响,传来关门并窃窃私语的声音。 东风惴惴地走过去。只见一队僧人赶在后面,张鬼方跑在最先,在屋顶上跑了一路。众僧人说:“他无路可去了,快拦着。”把寮房团团围住。 跑到尽头,张鬼方手掌一撑屋檐,羚羊一样矫健地跳下来。最近一名僧人伸手抓他,扯住衣袖。张鬼方使劲往前一冲,上衣“刺啦”撕作两半。一半留在僧人手里,另一半挂在臂弯,好像一条长长披帛。 围堵他的只是戒律堂武僧,远远不如藏经阁的十三棍僧。张鬼方一记手刀,砍在前面僧人脖颈上。那人当即昏倒。张鬼方顺势将他翻了个面,抓着后心,当一条棍子一扫。余人害怕伤到同门,纷纷让开。张鬼方左抓一记,右推一下,眨眼放倒三四个僧人。一面还问:“你们把我的刀藏到哪里去了?”当然没人理他。 挤到一间寮房前,张鬼方叫道:“师父,我们走了!”运力于臂,扯开房门,将里面的人拉出来。里面那人抖若筛糠,惨叫一声,说道:“不、不要杀我!” 张鬼方定睛一看,原来自己走错门了,拉出来一个瘦弱书生。赶紧推他回去,说:“对不住!”把扯下来的门虚按在门框上。 神会大师不消看,听动静也能猜到八分,揶揄道:“看来另一位小朋友,不需要求情也能出得来。” 道澄实在看不下去,然而碍于东风面子,他也不好出言斥责,只  铁青着脸看着。那厢张鬼方带了柳銎,往西飞奔过来。眼看又要突出重围,他一眼看见门内站着的东风,惊喜道:“你怎么跑来这里了。”空着的一只手,不由分说伸来拉他。东风躲了一下,张鬼方说:“你怎么了?大和尚不让你走么?” 东风恨声道:“你快进来。”张鬼方一愣,东风反手捏住他臂弯曲池穴。张鬼方“啊哟”叫了一声,半个身子瘫软下来,被东风一把扯进寮房。 方寸斗室之内,三个人神色各异,全都盯着他看。张鬼方慢慢放开拉柳銎的手,迟疑道:“我做错什么了么?” 道澄面色变幻不定,半晌才说:“不是小施主做错什么,是我少林失礼了,待客不周。” 他这一句话本来说得咬牙切齿,显然不是真心所言。张鬼方却没察觉出来,摇头道:“没关系,都是误会一场,我不介意。”道澄 满腔怨气只能憋回去,不好再怪罪他,又找了两个蒲团来,铺在地上,请柳銎和张鬼方一齐坐下。 张鬼方闹不清状况,颇有些手足无措,把蒲团悄悄移到东风身旁,站着不敢动。东风冷冷看了半天,此刻也终于破功,笑道:“不怪你,你请坐吧。”又说:“这位便是拂柳山庄的柳庄主,这位是张鬼方。多亏了他们,否则我恐怕早就遭了何有终毒手啦!” 道澄方丈和缓一些,说:“原来如此。”张鬼方和柳銎各自回礼。 道澄方丈与柳銎年纪相仿,本就是旧识。几十年没有见面,在一起有许多旧可以叙。神会大师一心喝茶,垂眼坐着,其他的事情不管。东风也再不想和他谈禅了,跟张鬼方一齐躲在角落。 张鬼方偶尔抬一下手,在上臂一揉。东风柔声说:“怎么了?”伸头去看。黄澄澄油灯一照,红通通的麻绳勒痕,一道横跨胸膛,一道在手臂缠了两圈,看着叫人想入非非。 单是在藏经阁外学猫,少林僧人应当不至于下此毒手。想来是他蛮力绷断绳索,这才在身上留下印子。当年张鬼方在牢中挣断手臂,已经吃过苦头,没想到历尽千帆以后,一急起来还是不长记性。 东风伸出手,说道:“疼不疼?我给老爷揉一揉。” 张鬼方抬起头,扫视一圈,小声说:“不好吧。”居然把身子拧到一边去。东风心道:“有什么好害羞的,别人又看不懂。”但屋里一个内功深厚的道澄、一个耳朵敏锐的柳銎,还有一个不练武功,但不知是否修出“千里眼”“顺风耳”的神会大师,说这话等同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只好说:“不揉开淤血,一会变青了。” 张鬼方耳根悄悄变红,说:“青就青了。”这副模样反而更让别人多心。东风想:“这个人有时候‘大智若愚’,有时候又好像是真傻。”嘴上只说后半句,道:“你真傻。”仍旧把他手臂拉在怀里,轻轻揉着。 张鬼方说:“傻就傻了。”东风以为他赌气,又笑道:“我讲笑话呢。”张鬼方凑到他耳边说:“我讲的是真的。” 东风惊疑不定,回过头看他。张鬼方正要解释,柳銎和方丈已聊完天,催他们告辞了。 一行人走回借住的寮房,东风打开门,送柳銎进去,自己停在门口。这是最后机会了。等张鬼方跟上来,东风一把抓住他问:“刚才是什么意思?” 张鬼方说:“什么什么意思?”对他憨憨地一笑。东风恶道:“不要装傻。”张鬼方说:“本来就是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