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煞·双生枝》 第1章 [gl百合] 《折煞·双生枝作者:林平【完结+番外】 文案 诀洛城的强取豪夺,李明珏衔只小白鹤深宫里养。 梁国宫里言计论策,张子娥必要时候还得献上自己。 ............ 来自某位藩王的自白: 我在追求一个长得像我初恋的,小我十九岁的,还没开情窍的小姑娘。但是全世界都想让我和喜欢拐着弯骂我的美貌前任复合。我等到地老天荒,终于等来小姑娘喜欢我了,我很开心。我一直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单纯可爱的女孩,但好像并不是这样,而且她似乎更喜欢我前任?没事,我不在意。 来自某位谋臣的自白: 我是一个看上去仙气飘飘的清冷谋士,只是看上去而已。我的眼里只有事业,理想是辅佐我的公主,并且青史留名。我想要单纯的君臣关系,公主说什么,我干什么。事实上也是如此,公主说什么,我干什么,只是一点也不「单纯」。从始至终我的内心都是拒绝的,真香?可能吧。 ............ 预计45w字,he,双线/双主角/多cp,娱乐之作,偏群像。 cp站位指南: 正确站位:明珏x小柏,明珏x红颜,子娥x青舟,子娥x小龙(???) 以下(邪.教)也有“糖”:明珏x青舟,青舟x小龙,小柏x红颜,小龙x小柏,明珏x子娥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朝堂 轻松 主角:李明珏,苏青舟;配角:柏期瑾,钦红颜,张子娥 一句话简介:双主线,类群像剧。 立意:急景流年,时不我待。 #惜红衣# 第 1 章 变局初启 天顺二十四年初。 诀洛城。 红日东升,榻上之人初醒,双目微睁,剑眉轻倦,亦难掩其纵佚不羁。微一抬手,怀中狸花猫蹿然而逃,过垂帘,猫尾轻勾,神态倨傲,堂而皇之行于寝殿之上。 襄王,天子所赐之封号,李明珏并不喜欢。 含香阁。 锦绣玲珑软榻,钦红颜假寐,绸衾压纤腰,罗袖轻晃,偶一低首,便香腮漫媚,撩动情弦,将暗芳偷送,登时满屋生香。昨夜客人话甚多,她虚与委蛇脉脉对望,废了不少气力唇舌,还得多腻半晌,不然亏了。 白石山。 柏期瑾攘袂下山。白石老人一派讲究天道修为,争奈历代弟子心系庙堂,柏期瑾亦不例外。 漠北。 朔陀汗骁取两项上人头于酣梦,一朔陀汗驰,一朔陀汗成。老漠北王昨夜病危,两方势力本当鏦铮乍起,各谋其主,以图新位。而这位十七岁的少年,风姿飒然,豪气狷狂,以一把梼杌纹弯刀斩断全盘计划。他嘴持刀柄,手提人头,背靠东风,脚踏飞沙,浓眉放肆,目光如炬。少年轻放,眼中除了漠北的狂风,还有天下。 山间小路。 张子娥对山深揖,此地便是她三年游察最末一程。她仰天轻振袖,胸怀天地之玄机,三呼快意,是时山中鸟兽四起,仓皇奔走,不问号令。 她牵着龙珥小手一脚深一脚浅行于山径,口袋里的蜜饯吃完了,可苦了她的小龙。 梁国宫殿。 苏青舟一身天霁色锦缎垂地宫裙,腰佩麒麟君子玉,疾步过回廊,眉梢儿斜抹凌厉,分毫不压眸中锋芒。 她踏着玉阶上一漫晨光去探望龙翎,那是她的希望。 宋国宫殿。 宋国公身侧站着一位俊俏少年,束发年纪,旁人唤他龙夷。 帝京。 帝辇之上李明珲身着皇服一言不发。二十四年来,从初逾教数,到如今已过而立,他不知寝食夜以继昼,却身感逆水行舟,担不起龙衮之重。天顺二十二年仙承阁三龙出世,邀天下豪杰,不留天家一分颜面。天子伏身太息,满目凄凉意,犹在三更残梦中。 变局初启。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就变成长篇的娱乐之作。 第 2 章 红颜佳人 午后含香阁,钦红颜剥着盘中水果,偶尔往自个儿口里塞一个,偶尔往李明珏嘴里送一个。李明珏侧卧在佳人腿上,来的一概接下。此刻她百无聊赖,只管恁偎沉腻在幽香软软温柔乡,时以食指轻勾墨黑长发,弄散发髻,时轻扯衣带,一圈圈卷起,一段段放下。钦红颜不问不理,虚敛着媚容艳态,恣其荒唐。根根葱指纤细灵巧地伺候着蜜柑,指甲微微嵌在果肉里,一抹橘色生得明艳夺人,几缕汁水满溢在瘦骨玉肌,场面着实可口。李明珏逆着光瞧见了,遥想兴许指甲缝里的果汁更为清甜,便眯着眼,一手擒住了弱白冰腕,将小瓣蜜柑同手指一同送入了口中,重咬果肉,果汁四溅,轻咬柔荑,不得一声轻颤。她品着,觉得这样的手福薄,须好生养着。 钦红颜早就不是脸上会泛红的那种小姑娘了,她自若地收了手,轻舔了一下指尖残余果味,一双素手放入青色盛水斗笠碗,洗了洗,又用帕子擦干了,继续为李明珏剥下一颗葡萄。 她们这样的关系已经七八年了,钦红颜都有些记不清了。 李明珏好女色,此事天下皆知。列国王侯,闹市茶肆,都流传着这么唯一一位女藩王各种版本的风流事迹。李明珏丝毫不在意这些,她起兴了会乔装成市井模样,去说书的巷子里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偶尔豪掷一笔。 钦红颜想起第一次遇见李明珏的时候,她爱女人好像只是一个传闻,这么说来确是自己把那个传闻给坐实的。那时候李明珏已经同如今一般,满眼自傲轻纵,又掺了刻入骨子的孤独。她听说书人讲过十九岁的李明珏,天顺八年,时值漠北部落相争,远嫁和亲的明珞公主生死不明。李明珏只身策马亲赴帝京请兵三千,大破胡人,是何等的少年意气,连垂髫小儿口中念的都是她的事迹。 第2章 后来李明珏就变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钦红颜打小就在风尘地长大,娘也是风尘女子,后来跟了个什么贵人,便不要她了。她承了祖业,浸淫风月,自生了一副天然媚骨,一颦一笑,一魂一魄都勾人,谁都把她当个宝贝。男人都吃钦红颜这一套,有人哭着要为她赎身,钦红颜半掩着碎帘回绝了。或许是她喜欢这生她养她滋长她的含香阁,又或许是那些人不够她喜欢。 那回她在露台上,来了个胡商揩油还不给钱,死死揪着落下红痕的手不放,花街柳巷没法子,钦红颜反抗不得,只好一味地用着媚态。李明珏御马轻裘恰经此处,一松辔,折腰射落胯上胡风皮囊,大小金银币自上而下倾泻如流,台下登时一片哄抢。 李明珏上楼,信手甩袖,一招将那胡商按在地上,怒声说道:「准尔等来诀洛城经商,没准尔等欺我魏人。」话罢抬脚,踹那玩意于五尺开外,叫他滚。李明珏生平最厌胡人,胡人抢走她最爱的阿姐。她打的是兵卒,对平民百姓还算宽容。但宽容,不代表纵容。 李明珏旋即展颜,消遣之余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钦红颜,金簪斜坠,酒容红嫩,苏芳轻绢铺地,如一池碎了的红莲。李明珏微微弯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美色,拾起地上的箭,用箭尾翎羽挑着她的下巴,问道:「你们这有什么?」 花柳之地,还能有什么? 钦红颜细看这个女子的容貌,金相玉质一般的世外标格,两眸裹了平常人家寻不来的轩豁倜傥,剑眉磊落,一抑一扬之间尽是纵佚不羁。钦红颜着实愣了一番,她见过一缕儿达官贵人,无一人有此风流气度,面前之人,究竟是何许人。 李明珏见她无话,抬眼瞧见了一铜胎掐丝果盘,俯身一把将她抱起,揽在怀里,在她耳边说:「还请姑娘为我剥个水果。」 后来李明珏三天没从含香阁里出来,整个诀洛城漫天都是说书人泚笔所染的新篇章。而王殿里李守玉看着空虚的王座,听着流言蜚语,拧紧眉毛不语。 自那以后李明珏就同开窍了一般,经常送烟尘女子去寝殿拂弄凤枕鸳被,可从不留她们过夜。而钦红颜此刻玩着李明珏的手,心想自己可连她的王宫门阶都没迈过。 是的,她们之间仅仅止于搂搂抱抱的关系,连亲吻都是少有。李明珏总是隔三差五地来找她,不过也就是腻半晌吃个水果而已。含香阁里姑娘们熟络,亦不乏被李明珏沾过身的人物,闲聊时说起,没人提过半句不好,想必床品同功夫皆是不错的,要说可惜就可惜在李明珏常换人,不吃回头草罢了。说时姑娘们都向钦红颜投来艳羡的眼神,钦红颜也就笑笑,不多言语。 自从跟了李明珏,钦红颜有钱了,便不随意卖身了。好些人斥重金来看她,也不过是为了看看李明珏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看完之后总把长得像的往王宫里送,李明珏一个也没接。钦红颜心里清楚,那人喜欢的不是自己。全天下都以为李明珏心里有钦红颜,可钦红颜知道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忍着欲望,自愿为这人守着活寡为哪般。偶尔遇到顺眼的吧,芙蓉暖帐,极尽欢愉,每每出现的又确实是她的脸…… 李明珏忽然扯住了钦红颜的衣领,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皓齿重重地啃了一口她颌线上的娇骨,嘴里留着淡淡脂粉气。 钦红颜勾着百媚,拇指抚摸着李明珏的嘴角,细声毒辣,嗔道:「也不怕毒死你。」 李明珏把她的手按了下来,嘴角噙着一抹得意,扬声说道:「所以我都给你买最好的。」 钦红颜笑了笑,指尖在李明珏脖子上打转,问道:「王玉儿这么喜欢我,你说我是哪里像她?」 李明珏不喜别人叫她襄王,私下里她要钦红颜叫她王玉儿,不过是将珏字拆开罢了,当真是个俗名。钦红颜就这么叫着,并没多问,她知道这个名字里,一定有故事。 李明珏回应着她,右手先是捻着她的下巴,后一路从脖子,到锁骨,到胸口,再一把抓起赤丹香衫,由不得钦红颜颤上一番。李明珏瞧在眼里,却放了手,起身坐在一旁,说:「正因为你哪里都不像她。」 钦红颜也随她撑地而起,理好了被抓坏的衣服,带笑着坐在一旁。 李明珏侧身过来问她:「最近可有什么好姑娘?」 钦红颜歪头嗤笑:「怎总来问我好姑娘?这种事问红花妈妈去。」 「我这不是信你吗?」 信我?信我就要把姑娘往你床上送?我可连看都没看过……口上却说着:「新来的小茉花长得还算标致,您可以去瞧瞧,不过还是个处子,得多等等。」 李明珏皱眉,说:「还不卖?让红花快点把她卖了,后面的事你帮我打点一下。」 钦红颜悻悻一笑,往她嘴里塞了颗葡萄,堵住了她的嘴,说:「叫你自己说去。」 李明珏接了葡萄,伸手勾着钦红颜的下巴,问道:「我看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满?」 「不满?我哪敢对您有什么不满?」 李明珏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走了,她站在门边,手扶着门,问她:「我没说对我不满,我是说你不满。」 她把不满二字拖得极长,生怕人不懂似的。钦红颜轻笑,向她砸了个苹果,李明珏接稳了,拿在口中啃上一口,留给她一个带笑的眼神,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李明珏x钦红颜。软玉温香二人组。 明珏:只有狸花猫才配和我睡觉,别的都不配(摆手),不配(疯狂摆手)。 第 3 章 诀洛城宫 除了爱人,李明珏什么都不缺。 *** 辞了钦红颜,李明珏瞥了眼鸳鸯华梁旁一软轿,手执半块苹果,弯腰而入。十四年前她获封襄王,诀洛城初建,头几月还好乘马出行,亲领民生,氤氲百家烟火。可她生得惹眼,又是小传里的人物,百米开外,仅凭一抹遥遥的疏描淡影,就显不俗之态,不辨菽粟都能辨出是她。半巷未出,引来的好事之徒探颈翘首,熙熙攘攘布了三条街,颇生事端。 那回她同李守玉大吵了一架,振袂出走,扯了辔策,提了箭筒,凌跃马上。马蹄声急,踏遍赤墀,李明珏横眉,紧握马辔,一脸不悦之色。李明珏不露面了十来年,在百姓之中又归了虚无缥缈的传闻。白羽矢在玉制箭筒中玎玲作响大发雷霆,要卷飞沙,要上碧宵,要打大雁解气,众人只晓得这是个神仙似的人,却不知来历。白羽箭尾半路碰上了钦红颜,没能登天,全用来撩钦红颜的下巴了。这下颏长得不错,白嫩精致,勾线分明,倒也不算辜负了她的好箭。 李明珏的头二十七年里,的确没沾过什么女人。自打八年的那次初遇,玩心就似溃了堤。 可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不是起点。起点是二十五年前,黑灯瞎火的小破茅屋里,两个人的寝眼难合,两个身子的温热拥抱,同一个若即若离的冰凉浅吻。 诀洛城宫,闲殿显敞,独她一人。朝臣嘴碎,门客聒噪,繁杂得紧,无事不得上殿。她往位上一坐,将苹果核掷于桌上,玉扳指重叩了三声,各地的问安请示就由着宫人们从侧门悉数送来。睥睨着半沓子有的没的,李明珏跨腿而坐,脚蹬椅柄,一手握拳托腮,一手懒翻文册,散散慢慢阅尽了。 诀洛城并非一座孤城,毗邻漠北大大小小七郡,狭长曲折有如羊肠,皆归她管。长城早就不顶用了,她李明珏便是大魏的长城。 李明珏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折子没多大兴趣。十六年前李明珞失踪之后,她对万事都没多大兴趣。宗室出身,手握兵权,军功茂绩,坐拥王城,享受王号,受一方之民敬仰,翻手兴雨,合手成云,不过是俗世浮名,算不上什么。 李明珞还活着的时候,她还有些许念想。理政,军事,勘察地势,力破胡人,平定北方,收复旧地,抢回阿姐。可这一切都太迟了,十六年前李明珞下落不明,先前生了两个儿子,皆不足周岁而夭,连一儿半女都不曾留下。没有尸首,李明珏不认命,她死守着诀洛城,不过是为了那么一个约定。治理城郭,不过是为了她归来时的一句表扬。 二十五年前,国都尚在北央,诀洛城以北一百里地是她曾经长大的地方。朝臣勾结漠北大汗,要翻李家天下,逢着出游宴请之际,弯刀乍起,龙血满地,好些个公族宗室命丧当场。百里之外,皇城被围,一派兵戈扰攘之象。那时李明珏同李明珲不过十岁小儿,蜷缩在宫帘后瑟瑟发抖。十六岁的李明珞破门而入,给李明珏换了衣服,抹了泥,背着吓晕了的李明珲,在几个宫人的帮助下逃了出来。 流落到民间,王公贵族就是亡命之徒。混乱之中,一个阿姐带着幼弟幼妹,一样是穷骨贱命。压了车辙的半个馒头,李明珞一口没吃,揪了小半块塞给李明珏,余下的喂给了惊魂未定的李明珲,这怕是李氏唯一的男儿了。金革声再起,号角声又来,噩梦在压身,牛头马面在敲门,眼看着不保,李明珲又一次吓晕了过去。李明珞抱紧了李明珏,同她讲,在这里等她,她一定会回来,说着,就没了身影。 秋况消疎,炊烟化作战火,李明珏守着不知死活的李明珲,等着不知死活的李明珞,在半块潮气木板之下战战兢兢。 前几日,她不过是一个锦衣玉食只晓得胡闹的公主。 夜风频起,疏剌剌地响,吹的,不晓得是一万破旌旗,还是一片破衣裳。夜里李明珞回来了,她推开门,银河皎皎映在她身后,月色清朗就如捧着金卮的一个寻常晚上。睇眄流光,漫天星斗都比不过她的皓齿明眸,李明珏不觉神摇意夺,耳畔如同火云烧,忽地就软了一身,出了一背虚汗。 前几日,她只当李明珞是个普通皇姐。 就着方晖,她撇开木板,爬到李明珞身侧。她倚着她,繁星透过残破屋顶静谧地洒在她们身上,在纷繁战乱之中有隔世经年之感。李明珞的手中,有一串葡萄。她一颗一颗地撇下,一颗一颗地喂给了李明珏。 葡萄好甜。 *** 当年的茅屋,如今的诀洛城宫。 李明珏立于王城之巅,拂槛临朔风而眺远,镇敛眉峰,倾倒一盏苦沱茶。 阿姐若是还在,她就会明白自己在这里等她。 作者有话说: 明珞,只活在回忆里的初代白月光。 明珞(叹气):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第 4 章 国士之才 二十七年前,尘虚子开坛讲道,拂袖袍而论八荒,举治世而讲荣枯。时四海澄清,一派昌平,不曾显半分颓意,「尘虚子」,「国策门」,二词一时成天下笑。然不出两年,游园之变,南北乾坤大改。 诀洛城外,张子娥过一簇柏树林,携龙珥立于南门,仰看风卷流云,心有大梦之感。 第4章 天子李明珲怯弱平庸,漠北捋臂架刀蠢蠢欲动,宋国不朝已显不臣之心,梁国韬光养晦伺机而行。天下将乱,时局造就英雄,她自国策门来,要的便是遇势争雄,博个天下扬名。古来豪杰,落于青史不过区区两行尔,而她心中所求亦正是那两行竹帛刻篆。 天顺二十一年,张子娥受命下坛,渡江泛海,勘探地势,亲历风土。时势已不再是单薄的文字,是浮动的人心,是撺掇的暗涌,是脚下的厚土,亦是通天的大道。 蛰伏三年,一鸣动天,两袖之间清风过,布袍之下白云生,她有的是抱负,要的是相印。 青云之志,要在诀洛城见分晓。 张子娥驻足仰望城楼,感慨万分。李明珏有天家的讲究,也有兵家的招法。南城门连魏,恢弘大气,华梁缘云,北城门紧靠漠北,飞沙乱石,尽是机关。张子娥握紧龙珥小手,胸卷波涛,不甚感怀,忽敛袂回身,弯腰同她说道:「小龙,我无争夺天下之心,今后得将你过继于人。你看这诀洛城如何?」 龙珥一双稚嫩小手扯着袖子,蹙眉低吟,左顾右盼。许久,她仰着头,满脸孩气地对张子娥说道:「不,还请姐姐度我。」 张子娥笑着,拉她进了城门。 诀洛城是张子娥唯一的指望。李明珏名号一出世,改了好些人的命数,世间多少女子因她抛了针线,不必再叹道「争奈奴家是女儿身」。她张子娥,亦是其中一人。普天之下,任官位担臣子的女子,要么在诀洛城,要么自诀洛城出。李明珏是第一人,所站之地唤作希望,是暗云尽去后的霁月光风。可她一路上听了不少坊间传闻。有说李明珏近年来心性大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收复旧山河豪情意气的襄王,倒似一个只守不攻畏首畏尾的鼠辈。而且李明珏还沉迷女色,常做客烟花之地。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竟在王城里兴修一座学堂,专收十到十六岁的姑娘,传以诗书时事,十六岁以后自行出宫或者留于王宫。她每年亲自挑选更名赐字,多用「黛」,「皓」,「秋」等词,不明所以。 张子娥也纳闷,这当真是天命之主? 诀洛城之大,她见不着李明珏,只得拽着小龙跑去含香阁守着。她一白面女子,不施脂粉,天然浩气生于眉间,恨不得连额上都刻上家国天下四字,无半点女儿娇怯之样。一身月牙白在一水穿红着绿间分外扎眼,更别提她还牵了个十岁小娃。 来往之人议论纷纷,可张子娥神色不变一分。 钦红颜在小楼上瞅着水鸟华梁旁忽略不掉的白衣,用袖子虚掩着红唇称道有趣。她袅袅婷婷下楼来,晓风自莲步生,湿气往眸间挂,秋水转,似浸润了花下三更小雨。钦红颜以一绣花绸扇轻点张子娥右肩,那人回身,见一庭红杏花蕊,沾一身滑腻香气,而正色自若。腿倒是自觉软了一番,还是叫她的小龙给扶正的。 钦红颜软绵着话音问道:「姑娘可是在等人?」 张子娥直视她,回道:「正是。」 钦红颜很少头一回就被人这般看着。旁人看她,往往是虚勾着眼,不是吧咂着嘴一番品鉴就是咬着牙要生吞活剥。纵使是含香阁的姑娘,初次见她都难免受不住那一阵磨人心智的软骨媚意,常是扑闪着眸光羞涩非常。这么一个对视,她觉得被人不带颜色地看进了心坎里,让她以为自己不再是个风尘之地的卖笑人。 此人不俗,怕是有来历。 钦红颜因问道:「姑娘在等何人?」 「襄王殿下。」 钦红颜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搭在张子娥肩上,指尖轻轻地戏弄那白衫。 一直以来在含香阁堵李明珏的人多了去了,还是独一遭看到如此正儿八经站在门口堵人的。长得挺清秀俊逸一人,莫不是个呆子,李明珏哪里会从正门进? 钦红颜以酥软之处轻贴着她的右臂,递出的潮气妖娆淋漓,而张子娥依旧一脸清正凛然。钦红颜又一次暗叹道,这方面也是个呆子,就同她讲:「姑娘找襄王所谓何事?」 张子娥答:「天下大势。」 钦红颜眼中笑意又一次漾开,长睫如小扇兴着笑意,她许久不曾这般真心实意地开心过了。含香阁请来的逗趣小人,怕都不如面前这位哄得好。张子娥不知,可钦红颜清楚得很,李明珏最讨厌这帮子满口经略大势之人。她看到张子娥腰佩一麒麟君子玉,想到前几日那位客人摇头晃脑地吹嘘的新见闻——这尘虚子雪藏了十年的大弟子竟是个女子。她摩挲着袖子,含笑低眉,心想正是眼前这位了。 世道变了,自从出了李明珏,这般女子的确是越发多了。她把这比作李明珏难得能让她感到舒心的一桩好事。一身朝服或一片铠甲的臭男人她早就看腻了,偶尔来见几个正气女儿郎,别有一番风味,只可惜,这样的时代也与她无关了。她做着自古以来由女人做的底层活,一张名牌贴下来,一生都被苍天压得翻不了身。世道变了,于她,又有何干系呢?好在她看得清楚,也看得洒脱,不过做一行爱一行罢了。就好像她如今心里放着李明珏,不过是随着这行当,一起爱了呗,还能怎么? 她不禁叹道,可惜了,至此多少人,想以玄纁聘此等幽隐,怎么就想不开来了诀洛城?李明珏早就不是以前让姑娘们活在阳光下的李明珏了,女儿家前赴后继奔向乱世求一番作为,却不知道,那个将她们从睡梦中唤醒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第5章 她眯着眼想着不坏,兴许还有下一个李明珏不是? 她抿着浅笑盘算着,那个死不要脸的近几日总来弯酸她,她也不能闲着,得找个人来消消这口气。她身上的红绸有一搭没一搭地贴着张子娥挺直的身子,说:「那我帮姑娘。」 *** 李明珏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说好的送小茉花来呢?怎么送来个谋士? 她本该对着粉脸,采折柳枝,缠上花蜜,现下无处安放的手攥着一股子要死的浊气。 去你的钦红颜,怕不是得寸进尺? 此刻钦红颜正藏在一绸绮罗中,半撩香袖对镜补胭脂,而李明珏狠狠踹了一脚石柱子,在王座上气得乱颤。 来都来了,请吧。 张子娥振袖,着一身白衣上殿,眉定神凝,气宇清深,鞠躬行贤士礼,确是翩翩风范。抖腿怕是不太合适,李明珏撑座起身,神色陡然一变,眉尖不羁化作盛气,眼角春意裹了肃秋,玄色衣角瑞云纹缥缈,落落不迫。她扬眉,问道:「找本王有何事?」 区区数字,威仪尽现。 换作旁人,头回窥见天威傲气,不免被拖拽一番。张子娥尝见大山大河之势,不曾领略王侯贵胄,在李明珏天压之下,气势竟不次分毫。她再行一礼,回道:「请襄王以国士待我。」 以谦恭之态,放狂妄之词,大殿之上松风入,一玄一白在交锋,有平分秋色之感。 好大的口气,李明珏眼帘半垂,闲行数步,睨着出言不逊之徒,稳住笑意,问道:「国士?不名一文,本王为何要以国士待你?」 张子娥抬头,答得正气盎然:「在下师从尘虚子。」 李明珏莞尔:「不过是一山野老儿。」 张子娥又说:「在下有龙。」 龙?李明珏最不信的就是这个。两年前仙承阁降龙,请了她。而那邀约之笺,被她一甩手扔进炉子里当柴烧了。满口子的命数,天意,什么狗玩意儿?她姓李,是藩王,是同天子一胎所出,至亲亦至疏的皇室。仙承阁怕不是有异心,要逼她造反?早几年出这档子事,她一挽袖就上山把这帮子故弄玄虚的人给端了。顺带那什么国策门,还有那个白石山,全都端掉了事。没了这帮子山头派系,天下估计都就此清净了。 李明珏剑眉敛,有如一林中客剑客,微收锋刃,划于苍劲修竹:「预言所说,龙跟天下主,你望本王以国士待你,却有龙?」展露立场,却不露半点刀痕。 她嘴角轻勾,大袖一挥,话音陡转,剑锋乍现,说道:「笑话!」 李明珏移步下阶,细致打量这人,暗中哂道,一博名图利之人,生了出世离群之相,如今的荒野村夫,愈发会选人给自己造势了。她立定,问道:「龙翎跟从梁国太子,龙夷追随宋国公,你有的,莫不是降龙之日迟迟未现世的龙二?」 「正是。」张子娥丝毫没有被她的话语刺中,劲竹依旧咬定青山。 正是?正是个鬼。 正是因为这个龙二当日不知所踪,才给了好些江湖骗子一碗残羹。 李明珏不屑,玩味说道:「那还请让本王开开眼。」 张子娥带上龙珥觐见,不过是个十岁稚气小儿。 李明珏转身大笑,背对着张子娥,扬声说道:「龙翎善战,龙夷善政。」她回眸横眉,问道:「你的龙二又如何?」 龙珥在大殿上扒拉扒拉了张子娥口袋,掏出一颗蜜饯,吃了。 「善吃蜜果子是吗?」 李明珏大笑。抬手送客。 作者有话说: 玄纁:聘贤士所用的礼品。玄:黑色。纁:赤红。 钦红颜x张子娥:红颜姐姐业务水平一流,二话不说就先撩一下。 李明珏x张子娥这对冤家快被封杀了吧。再来几场正经戏,我贫瘠的词汇量就被二位大佬掏空了。 红颜:长得挺标致一人,怎么是个呆子? 尚未出场的苏青舟拍着墙:不要给我!不要给我!本公主最喜欢呆子了! 第 5 章 嵌宝凤钗 日柔烟清,人流如织,街上吆喝声起落,正是商铺酒肆热闹时候。张子娥牵紧了她那没见过世面东张西望的小龙,生怕这孩子被挤丢了。她过街穿巷去含香阁寻钦红颜,还不曾在亭台楼阁间觅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檐角,就赶巧碰上一顶软轿从旁边过。帘子半撩露出美人面,蓦地一声含春轻唤:「哟,张姑娘。」 张子娥闻声而立,身形笔直,那轿子斜倾,走出来的美人,明艳多姿。二人如此一照面,一花娇胜红玉,一清正赛冰晶,无须铺陈,径直占断了巷陌风光。 张子娥拍了拍小龙后背,一齐恭敬作揖,说道:「钦姑娘好。」 钦红颜弯腰摸了摸龙珥脑袋,眉眼带笑地问:「姑娘可是在找我?」 张子娥颔首,道:「钦姑娘引荐之恩,怎酬答?」 钦红颜才倚着绣栊补了妆,眼波流转时分,比方才见着更添几分风采。张子娥瞧在眼里却不大知晓其中缘故,只听钦红颜含蓄地推辞道:「这会子便见着张姑娘了,想必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怎敢有酬答一说?」 她漫不经心地虚瞥着那顶软轿,心想这便是张子娥给她的酬答。含香阁是有头有脸的地方,姑娘们哪是能轻易出来走动的?面子这么大能请得动她钦红颜的,放眼全城又还能有谁?钦红颜琢磨着,细指在袖中敲打盘算着诀洛城宫的玉墀究竟长个甚么模样。她遥思之余只道是可惜了眼前人,大好前程,好似被自个儿给毁了。不过凭她对李明珏的了解,想必也不会启用一玄乎谋士,内心愧疚就少了些。 第6章 她心里想着这些,又听张子娥说道:「襄王是襄王,钦姑娘是钦姑娘。」 君子多礼多迂腐,钦红颜好生不习惯,回着:「当真不必了,姑娘大才,襄王既然无心,我为姑娘指另一条路。」 张子娥问道:「可是指镇北侯?」 「不错。」 她已为张子娥传出消息,镇北侯李守玉爱才,定会相助。诀洛城中能镇得住李明珏的,怕也只有镇北侯了。虽说她常听李明珏无事叨叨她与这位王叔政见不和,可尊敬和意见,到底还是两码子事。 钦红颜说:「镇北侯每月初十会在候府论事,姑娘届时去,定能有所获。」 张子娥拉着小龙行礼相谢。钦红颜微微点头,回了轿子。 *** 钦红颜也不是成心想逼李明珏,不过是在这段关系中感到疲累罢了。 她坐在轿子里,头上那支嵌宝流苏凤钗跟轿子一起晃。照理说凤钗常作定情信物,那日李明珏随随便便地拿来,二话不说地簪上,待到她走了,钦红颜才晓得头上戴的是个什么玩意。定情?李明珏送的东西当真了便是输了。 姑娘们口中似仙人宫阙般精雕细刻的诀洛城宫,钦红颜每回皆是逞强应和,今日若不是托了张子娥的福,不然谁知道哪辈子才能见到。她二十八了,光阴如流水,转眼便三十,李明珏可以耗着,她不行。她攒了好些钱,可乱世将起,钱不过是转瞬浮财,哪里有权力傍身顶用?她也非眼高手低硬要靠着李明珏,只是李明珏不放手,她找不了下家,也没人敢接她。当然这些也都是违心话,她心里有李明珏,才会如此怨怪她。 钦红颜下了轿,头顶上愕然乍现的青天让她有些晃眼。领路小宫女塌鼻子小眼,却不知怎么地可爱极了,低着头不敢看人。小宫女念叨着以往头一回过来的姑娘,总是左瞧右盼,问些有的没的。今儿这位非但不闻不问,还直视前方,一条路走得四平八稳,竟似有几分主人仪态。小宫女感叹着还真是漂亮的人,红裙拂过的尘埃都怕都得唤作香埃。 以色侍人还能这么傲的,也只有钦红颜了。 大下午的,长檠灯虚空,全凭天光入殿。钦红颜一进门,那两扇沉重宫门就由宫人缓缓合上,殿内霎时昏惨惨一片,连她那一身艳浓红衣都被黯淡融成了栗色。李明珏以臂为枕半躺在一张长椅上,于门开之际微微抬眼。钦红颜没能来得及看清她的神色,顷刻之间就身感一阵不同寻常的渗渗寒压,之前那份傲气被碾得半点不剩。宫殿空旷,地砖冰冷,君王不怒自威,本无须惊叹。可她从未见过李明珏身着王服,这让她头一回意识到以前偎在怀里讨水果的那个无赖身处于大魏北方权力的顶点。 门缝密合那一刻,一个不着感情的声音响起,说了一句:「跪下。」 好在钦红颜见过世面,从震慑中回神极快。而且旁人有得选,她没得选,不过就是靠着一张皮面侍奉人的事儿,跪下又什么不得了的?早些年乱七八糟的客人要求多了去了。钦红颜一声不吭,就柔条无力地跪下了。 李明珏起身逼近,步似置棋,傲逸瘆人,有玉石相碰之音,每一击打都似吞并着殿中稀薄之气。钦红颜在这种强压下有些喘不过气来。 日中则昃,微透日光拉长人影,李明珏背手俯视,说:「好像本王头一回见你,也是这般。」 钦红颜故作自若地抬头,明眸上挑,泛着惯用情丝,不偏不倚地对上李明珏微凝正色的眼眸,婉转地来上一句:「哪能一样?人老了。」 李明珏半眯着眼弯下腰,王者之气背后那股子散漫佻达倏忽逃逸。她用手有力地捏着钦红颜的下巴,将凝脂脸蛋撇向左边,看一下,又撇向右边,再看一下,品评道:「看着还行啊。」 钦红颜任她拿捏,软塌着身子娇慵轻语:「可里头已经坏了。」 李明珏轻笑,放了手,说:「里头可就不晓得了,没见过。」她说得玩味,爱玩双关的把戏,一向好与钦红颜争个嘴上毒辣,讥讽更是狠狠往心窝子里捅。里头?钦红颜倒是想给她好生看看里头,心也是,皮也是,她没做,是因为她爱她,却也更在自个儿。好东西,不能轻贱了,不能糟蹋了,得要人真心实意地请,而非她一厢情愿地給。她是有耐心的,不然不会在她身上一耗多年,可如今她等不起了,只想要个答案,为此,她可以使出任何的手段,无论是毁掉一个人的前程,还是入殿激怒一方之主。李明珏闲行两步,问道:「孤要的是小茉花,听说你送来了个谋士?」 李明珏勾着嘴角半蹲在钦红颜面前,盯着她那双春光潋滟谁都想浅蘸一番的桃花眼,意味不明地问道:「就为了来王宫看一眼?」 钦红颜微微前倾,盈着胸前一抹腻滑香雪,既不躲闪天威责罪,也不回话。 李明珏脸上威严忽而转为云温雨润,话音旋即沾了轻狂暧昧的边儿,问道:「满意吗?」 「满意。」 李明珏伸手,钦红颜慢展纤纤玉手轻搭而上,刚压下些许力道半起身,李明珏就势搂上了楚宫腰,扯拽衣袂,俯身亲吻。唇齿被强行撬开,一番拨弄乾坤,揉皱清波水,踏碎薰湘梦,一颗作态春心轻轻荡,芳骨都要挫断,这是胡乱厮缠才有的味道。 钦红颜闭上了眼,屈指轻抓着她的衣领,朦胧中依稀看见李明珏那一双寻常女子所没有的剑眉,眉峰似山峰天劈的一样好看,她多少有些在哪个吻中多少迷失了自我。做这一行的,不仅要被别人带去一个境地,也要带别人去一番境地,可她喜欢她,又被她那气场弄得有些腿软,断没了昔日熟稔的章法,倒跟个新手似的不知所措。刚起兴,李明珏猛地睁眼,一把将她推开。 第7章 「满意了就把小茉花找来。」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留恋,就像九霄之上一叶渺渺孤槎,俯瞰三千弱水,从不停靠。 这是坦荡的绝情,尝一勺醇糯酒,不过为了消闲兴。 钦红颜摇晃着步子以袖擦嘴,胭脂着了雨露,正时节樱桃色的唇瓣糊了,添了几分风情,愈发红艳欲滴。欢情之后的羞赧没有漫上她的脸颊,随之而来的浅笑透着绝望,又被她以媚气镇住,拥着淅零零花瓣凋落之际独有的扑扑簌簌,隐隐浮动,不仔细瞧便瞧不出来。 李明珏睨着此时的钦红颜,忽而转身说道:「下去吧。」 钦红颜没有,她从来不是一个百依百顺听话的主儿。她莲步轻移,扯下那根金钗,向李明珏走来。方才那个转身多少让她看出了些别的意味,这人或许没那么坦荡。钦红颜不想赌个真假,她没得什么好赌的。李明珏什么都有,而她,不过是个给钱做事的妓子。这感情一点也不平等,但似乎并不碍着钦红颜求一个平等。 李明珏心里有人,她知道。那人叫她王玉儿,为她剥水果,离开她的时候大约十六七岁。李明珏做的所有不明所以的事都是为了她。这天底下哪里有李明珏得不到的人,这人,怕是已经死了。李明珏对她好,她知道。这些年来她收到的所有的宝贝,要么给了自己,要么给了她那只狸花猫。可那些东西都不是钦红颜想要的,这点,李明珏也知道。 等着一个死人的藩王,讨着一颗真心的妓女,这个世界,到底是从哪里乱了套? 温软玉手似水蛇一般轻轻缠上李明珏的腰,钦红颜的头倚靠她肩上,朱唇启,在耳边柔声问着:「王玉儿究竟在怕什么?」 李明珏在这一句问话中沉默,低眉放任那双手这么缠上自己。 她亲吻着李明珏的脖子,又问道:「你又究竟将我当做什么?」说时,头发顺势有一缕弯进了李明珏怀里。往日李明珏最喜欢玩弄她的头发。可这一回,李明珏没有牵。 「一直以来,您要什么我都给您,我钦红颜要的,您有一次给了我吗?」 她将适才取下的金钗放在李明珏手上,又用另一只手,将李明珏虚握的手给扣紧了。这是李明珏送她的凤钗,若是它当面掉在地上折断了,终究是不忍的。 钦红颜一边笑着自己无望的多情,一边说道:「是,我是个风尘女子,但这就代表我没有心吗?您连瞧不愿意瞧上一眼。」 她慢慢松开手,回味地看了一眼脖子上落下的浅红唇印,噙着李明珏看不到的苦笑,说:「谢谢您这些年的眷顾,您要小茉花是吧?我给您请。」 她说完,回身推开门走了。 宫门大开的那一刻,两袖蹁跹伴风翻,她忽然觉得外面天光明媚,诀洛城宫也不过如此。钦红颜跨出而门,那只传闻中的狸花猫正好从门外进来。她同狸花猫点头,暗暗同她告别:「我走了,换你陪她。」 旁边守着的宫人又将门关上,狸花猫蹭着李明珏衣角,这让孤傲的王眼中浮现了难得温柔。她席地而坐将狸花猫抱起,轻柔地为它顺毛。 她庶乎察觉到了地砖的冰冷,可右手抚在地上,又莫名触到了一片温暖。 那是钦红颜跪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吻戏我觉着还行。 正午了,上一话龙珥扒口袋是真的饿了。 红颜姐姐暂时悲情下线。没人治得了渣渣王玉吗?还在走山路的小柏疯狂举手:老师我可以!老师我可以! 第 6 章 镇北将军 初十之日,张子娥同小龙前去镇北侯府,一路上闲观街景。 民生百态,各司其职,以其所长为业,谋生计,讨生活,馒头香,叫卖声,樽前曲,买卖为活,正谓此也。张子娥闹中取静,自知不归寻常巷陌,然忆起那日交锋又不得不怀了些许迟疑——襄王所言不无道理,她无名无势,空有一国策门名衔挂身,同街上百姓又有何区别?于是她惕然俯身问龙珥:「小龙,你说当日我在襄王面前是否张扬太甚,有恃才兀傲之嫌?」 小龙仰着脑袋,一双水汪明眸扑闪了几下,糯糯地答道:「襄王殿下看着凶巴巴的,可心里却冷清得很。钦姐姐瞧上去明艳,实则诉着哀婉。子娥姐姐有龙珥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姐姐的心中装着的正是龙珥在连霏之上渴求的承平盛世。」 张子娥听着她奶声奶气说出这番话来,眉间郁色尽散。她捻着月白衣裙蹲下,摸了摸龙珥脑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蜜饯直往她嘴里塞:「就你嘴甜,吃果子吃的吧。」 小龙开心地嚼了两下,扯着衣袖欢喜得不行。她近来换牙,张子娥时常苛刻那一口牵肠挂肚的甜蜜。舌尖久违回甘,龙珥高兴极了,牵着张子娥的手,在空中摇来晃去。 日之亭午,是天高云淡之象。画阁琼楼,绮罗骈阗。纷繁巷市,忙声嘈杂。 街谈巷议声高远,张子娥看着身侧的稚气小龙,不禁临街叹道:「多好的时节。」 *** 诀洛城宫是另一番景象。 王宸之上,一人锦带缠腰,神色凝重,捬手侃侃而谈。旦见他广颡苍髯,似已年过五旬,然遥观其气度,仪度魁杰,英姿不减。镇北侯李守玉,久披戎装,功烈四海,此等强毅老成,果是名不虚传。 「国策门张子娥你为何不收?」 以纵逸作衣,不羁为饰,李明珏托着腮,用眼神散漫地拨开李守玉铺就的俨然阵势。 第8章 「来路不明之人。」她撑在案上如此轻嗤道。 「士林子弟间皆在传颂,国策门,得之可得天下。哪是你口中的来路不明?」 李明珏在她这位皇叔的严词厉色中没有半分动容,连头都不曾点一个,就撇嘴回道:「天下?就一个天下,三百年前老祖宗打天下的时候,关国策门什么事?不过是乡人市侩,这般无名无姓,迂腐之辈故作的造势自夸。」她摆了摆手,不屑地抬眼直撞那凛凛目光,咬字说道:「别人吃这一套,我可不吃。」 「而今时局浮动天下纷纷,诸国礼贤纳士,早起各相吞并之心。得国策门,占人和,拢民心,以观时变,有何不妥?」李守玉对她这副散漫脾气早已见怪不怪,他皱眉,继而说道:「事关国祚,你得为自己打算。」 李明珏抿嘴,闲瞟了一眼李守玉眉间丘壑,手中茶盏一放,暗暗扯了下嘴角,想今天这事可能不大好打发。 那张子娥不过就是个虚掩幌子。 李明珏背手起身兜了个圈子,又往玉阶上随意一坐,瞅着梁上雕花,口中漫应:「我没什么打算。」 李守玉看她一副不着边际的模样,胸中耿耿,又是一声长叹。那年游园事变,他提刀御马从战地来,在流民之中救下了李明珞,李明珏同李明珲。正宗皇室血脉,仅存三人。后来局势暂稳,李明珲匆忙登基,李明珏突生大病。等李明珏病好之后,送李明珞和亲的车马早已消失在茫茫黄沙。他清楚地记得那日,这个昔日跟在李明珞身后畏畏缩缩的小公主,横眉扬袖飒飒出走,两手一抬立于宫门,二话不说地跪地拜师。 他无法忘怀那双眼睛,柔条少女眼中稚气了无,怒火烧尽之后,是灼灼的决心。他看着李明珏长大,教她兵书战策,带她出入战场。数十年来,本该金簪玉食的公主抽干了自身软弱,去珠钗,吃糙米,在血里趟,在沙里爬,受伤吃苦,没喊过一声疼,更不有过一日荒废。他在李明珏身上看到了收复漠北的希望,直到李明珞失踪。 李守玉来回踱步,整个大殿都飘着无计可奈的叹息。 「你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弟弟你是知道的,宋国如今虎视眈眈,若是他扛不住,你得回去。」一语讫,李守玉惝怳四顾,闷出了一抹手泽,见四下无人,对上那一双目空一切听不进劝的眼睛,低声说道:「必要时候,你得坐上去。」 天下变了,二十四年前,李明珲登基之日没得选。现李明珏坐阵北方,韬略不逊于男儿,世人皆看在眼里。这二人是对龙凤胎,民间早有说法,孱王当位,霸王在野,上天怕是将龙凤反置了。到底有无反置一事,无从考据。孱王泛泛确有此事,至于大魏子民口中的霸王正席地而坐翘着腿,百无聊赖地问道:「皇叔为何不坐上去?」 「我终究不是李家人。」 李守玉是养子。李氏这代,字辈明,后跟一个玉称,守玉之名由此而来。 「皇叔为大魏征战四方,同李家人又有何区别?」她看着李守玉的眼睛,不偏不倚地长驱直入,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李明珲屁股下那位子我不要,皇叔若是有意,我帮。」她拍衣遽起,走到李守玉面前,立得笔直,剑眉一敛,神色不虞地说道:「别人不清楚我在守着这城是为了什么,皇叔清楚,这天下于我无意。」 我只要李明珞。 李明珲是什么?李明珲是混账玩意儿。 诀洛城是什么?诀洛城是他妈座牢笼。 早晓得当初就该继续流浪。 那时她还有李明珞,李明珲也不过是个怯弱孩童。 是皇权,把三个人分到了三个地方,把人心碾得渣都不剩。 李明珏凝眉,戾气充斥在空殿,倾轧着每一处缝隙。李守玉又何尝不晓得其中缘由?起初他以为李明珏不过是对李明珞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在李明珏开始流连花柳场所之后,李守玉才明白李明珏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一身王气,对峙起来不让分毫,更不会再乖巧懂事地叫一声师父。 这一番此消彼长,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他看向李明珏,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一句:「留下那人,有用。」 这话说得短,也说得无奈。李明珏敛容屏气,平静地望向李守玉。她摩挲着手,感到曾经像天一样的将军老了,变成了一个言辞恳切,语重心长的沧桑老者。她不想再同他争辩,为了一个江湖骗子,伤了情分不值得。 她在沉寂中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守玉满意了,便告辞了。 *** 朝中暂无闲职,张子娥去清点军械了。 作者有话说: 王玉啊,只要明珞是吧,先给你发个真香预警吧。 张子娥x龙珥:吹,使劲儿地吹,我要把张子娥姐姐吹到天上去。 连霏:密集的云气。想想龙珥趴在云上踢着小脚还挺可爱。 李守玉x李明珏:我以为我养了个女儿,没想到养了个爸爸。你现在争口气,两百年后隔壁纸鸢不至于这么苦。 下一章青舟出场,摩拳擦掌中。 第 7 章 雨夜来客 唳鸣划破长空,一只信隼振翅而来,阴鸷隼眼机警灵动,左右巡视打探四方,是恰到好处地断了李明珏的去路。 猛禽无心,却准确无误地传达了主人的责怪之意。 第9章 这位殿下拍了下脑门,叹道:「唉,人老了,怎么就给忘了呢?」她俯身取信徐徐展开信纸,向身边的管事德隆打探着:「皇叔出城了吗?」 德隆点头答道:「出了,今儿早刚走。」 笑意起,李明珏步履轻捷走向大殿,说:「传张子娥。」 张子娥上殿,拱手行礼。 李明珏又一次劳神打量了一番张子娥,那副不卑不亢的脱尘样她仍旧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她师从李守玉,长剑在手,戎印挂身,自沙场起家,山间派系就好比山头浮云,空有其表,徒有其名,虚虚微微,什么也攥不牢实。有人视之如珍宝,有人弃置之若草芥,哪有那么多缘由,不过是不合胃口罢了。她瞅着张子娥,思忖少顷,甚是想念在戍边的好友赵攸。五年前李明珲以换防之名将赵攸撤走,在那之后这位王对政事就越发不上心了。 国策门,她连国都不想治了,要国策门做什么? 李明珏挑眉说道:「不必点军械了,孤为你寻了个好差事。」 *** 大约一年半前,要塞上阳遇灾,形势严峻,李明珏远在诀洛城,蹙眉用玉扳指一下又一下地叩着几案。上阳连梁,路途遥远,人解决不了的事情,钱解决。她挥手下令拨银,购粮于梁国商贾。 一雨夜,德隆弯身请示,称宫门外一人有要事求见。夜深了,大雨倾覆,玉阶上水流如瀑,李明珏长发简簪,秉烛独坐于案前。她抬眉看了眼雨势,说:「明日吧。」 德隆回道:「那人有梁国使臣印信,说可为殿下解忧。那人还说,不见您会后悔。」 后悔?口气不小。梁国是不是拿了龙,连说话都续上了几分傲气。她甩了手中的兵书,说:「传。」 全当解闷了。 李明珏托腮于案,见一年轻女子从目极处缓缓而来。殿外她停步驻足,雨帽一摘,水袖微滑,露出纤白皓腕,于此同时,昏暗夜色中多了一张勾勒清晰的面容。她将挡雨帽袍交与宫人,跨过宫槛,身子微袅,如细柳依依,有婉娈之姿。入殿那一刻,殿内灯光漫上精致容颜,淡妆轻点,韶颜穉态,莹然玉雪点缀了精神,真当是好明澈的一个人。 女子轻揽衣过前楹。大殿入,宫门闭,李明珏移步下阶,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只见她亮出一张金质令牌,说道:「苏青舟。」 苏,梁国王姓。李明珏定睛一看那令牌,乃是公主令。 李明珏浅浅一笑,问道:「公主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上阳。我以一千石粮食,向襄王殿下求一人。」 「何人?」 「无官无职之人。」 李明珏点了点头,离她两三米远,颇为难得地凝神谛观。小蝉初蜕的青涩,被这位公主以浑然天成的皇家贵气所掩盖。一副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骨里钻了不明来历的坚韧,郎朗清光背后泛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狠劲儿。在那双莹澈夺人的眼中,李明珏多少抿出了些同类的味道。她性本轻脱,不禁暗啧有意思,按捺不住一颗想要摧花的心。 襄王起了坏心思,背手闲行数步,转眸看向那位来客,娴熟地寻了由头,说道:「本王昨日已快马传信购粮一事,不是孤不领情,只是公主晚来了一步。」 苏青舟将纤细玉指放于嘴边,一声哨响回荡在敞阔深宫,得一隼影跃然于窗纱之上。 「梁国有最快的信隼,可为襄王传信。」 「行。」对应挺快,李明珏满意地低头一笑,走到苏青舟身侧,又以凌厉锋芒与她对视,启语道:「三千石。」 这一笑深宜讽味。 苏青舟坦然自若,以淙淙清音,琅然对答:「一千石是青舟的诚意。」 方寸得体,李明珏自顾评价之余挪步近身,倾泻威势,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放着不大好听的狠话:「三千石。」 「看来襄王殿下无心这笔交易。」 「并非无心。」李明珏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装作无奈看向苏青舟。 「一千石换一不极通要之人,襄王嫌少。」这无奈是假的,苏青舟明白。 「不嫌少,本王嫌多,故本王要三千石。」李明珏稍顿,骤然敛去笑容,须臾之间换了副正经模样,沉音说道:「上阳灾情,独缺三千石。公主这一千石好说,可余下两千石,买量不足,其价定易于商贾。」 「您还是赚的。」这正经也是假的,苏青舟明白。 「赚的确是赚的。不过你看本王像什么?」她张开袖子玩儿似地在黑色宫砖上走了几步,回头笑着问道:「像明君吗?」 一片默然之间,万般皆是假,唯有这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是真的。李明珏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在沉稳同轻佻之间收放自如,以威压逼近,又以忽如其来的退后让对方稍作喘息,距离转换之间,牢牢把控住了节奏。无人知晓她心中所向,只因她目的与旁人不同。旁人有所求,而她除了李明珞,一无所求。 果然,李明珏声音猛地沉下,同方才判若两人。此时肃杀之气非常了得,殿内气氛陡然变了一个度。掌控局势之人说道:「钱是小事,孤并不在意。孤更在意你愿不愿意为此人出三千石?」 苏青舟横眉转身,说:「既然襄王无意,青舟告辞。」 「那还请公主走好,如今大雨,孤派人护送公主回梁。」 苏青舟暗中咬牙之际,李明珏快步上前断她去路,说:「公主,关心则乱。」她从容不迫地看向她,企图从阅历尚浅的少女眼中攫取一丝慌乱,可惜了,没寻着。李明珏并未失落,反而有些高兴,她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公主千金之躯,只身冒雨来访,为一无官无职之人出一千石,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三千石,让本王记住了你,不亏。」 第10章 苏青舟坦然发问:「襄王以前可知梁国有青舟一人?」 「不知。」 苏青舟明亮的眸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清斥道:「青舟为自己而来,背后没有梁国撑腰,襄王殿下为何以为一小小公主府出得起三千石?」 话锋陡转,流水淙淙的清音转为恣意相击的金石,公主没有名声,不代表她没有傲气。 许久无人敢同她这般说话了,李明珏欣赏话中劲道,又叹其稚嫩尚存,飘飘力道绞不碎她的玩心。 「公主在赌,孤也一样。」 在苏青舟无话之际,李明珏缓步而来,眉间染了兴致,扬扬神采世间怕是无人可与之相较。 「三千石,不让步。公主若是同意了,我们再接着谈。」 苏青舟年十七,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哪一个不是听李明珏的事迹长大的。她贵为公主久居深宫,幼时不曾有机会见到李明珏。两年前仙承阁降龙,她拼了命地乔装跟进梁国使团,就为了看李明珏一眼,谁料李明珏目光短寸没有来。自那之后,苏青舟打心底地瞧不上她。这同故事中的,根本就是两个人。大魏子民张口虚夸一世,向她投以辅国之希冀,她却回敬深渊之寒凉。近年来天子削藩手段更甚,李明珏不但不反,还愈发以不作为来表忠心。什么做派,折煞了那一副好天资。 可李明珏终究是李明珏,年岁不当是虚长的。苏青舟立于殿上,辄尔宰割,回旋余地早已在几番往来之间被吃干抹尽。干祈于人,不得不低头,她锁眉,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李明珏站在一旁慢慢拍手,落下的每一击都响亮得不行,加上嘴角那一抹丝毫不遮掩的笑意,讽刺得可以。 「这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李明珏欻然微笑,环顾一圈,恍然转向苏青舟,英气的眉梢略微一挑,佯装骇愕:「无官无职,公主想买的,该不会是本王吧?」 女子的俊爽之气,自是与男子不同。脱落清洒,有风烟水月般的和煦,又纵兵深入,有怪伟跌宕般的奇绝,再佐以不常见于女子的磊落桀骜,更添磨昏日月般的凌厉。这是世间寻不得的风雅醲郁,怕是白鹤见了都要折翼,不顾伦常,徒羡鸳鸯梦好。 果真是名不虚传的风流,苏青舟心想着,悻悻地笑了两声,说道:「三千石着实委屈您了。」 李明珏大笑,问:「玩笑而已,莫当真。公主说吧,是何人?」 「国策门,女子,现年十七八。」 李明珏嗤笑:「国策门啊。公主放心,国策门的人若是来了,孤定会让你。五年之内若是无此人物,三千石便连本带利退与给你。」她饶有兴致地看向苏青舟,忽星目送盼,问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吗?公主也有这等嗜好?」 苏青舟怡色浅笑,谦回:「襄王心中的女子,不值三千石吗?」 她其实不晓其中周折,但数番猜测之下,多少摸到了一些头绪。襄王手握重兵,天子之所以能将她如此服服帖帖地按在北方俯首称臣,定有道理可循。李明珏对万事无心却死守着诀洛城不放,或是她是在诀洛城等什么人,又或许是天子钳制了她的女人。苏青舟笑着以一问为利饵且作打探,而她的打探在李明珏的大笑中得到了回应。 值,不谈三千石,为了李明珞,整个诀洛城她都可以不要。 苏青舟在心中暗笑,威震四方的王,却因为一个女人被牵制在北方。当真是恼人的多情。 殿上劲风消散,李明珏传德隆,交换两方印信。 信隼带着信纸拍翅远行,苏青舟亦动身准备离开。适才好似过于刻薄,李明珏略表歉意为她送行,其间说道:「本王欠公主一个人情。」 得了便宜还卖乖,苏青舟不屑一顾地回道:「不必了。你情我愿的买卖。」言讫,苏青舟翠袖一挥,行礼告辞。 李明珏看她的身影飘然淹没于雨中,嘟囔着:「怎么?梁国也有女人做事了?」 德隆在一旁应和着:「可不?这都是您的效应。」 李明珏拍了德隆肩头,说:「就你会吹。」 德隆疑惑道:「小的没听说过梁国有这么个公主啊,您要看中了,找梁国要,定也要得到。」 李明珏瞪了他一眼,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要你个头啊。」她指了指宫顶,说:「雨大,去查查各宫各殿有没有漏水吧。」说完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热闹散了,扬愈高,则抑愈甚。灯影之下李明珏听着雨声,回想着方才那一句问话,眼中惘惘如失,同屋外细密雨幕一般烟水淼茫。她低眉无言,摸了摸残茗杯盏,俯身拾起了案上的书。书香墨味温雅,讲的却是君王之道,杀伐之事,而她又何尝不是一般的矛盾? 锦衣华服,同遗世落拓,在此时似乎并不相左。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迎来了我最喜欢的青舟! 明珏x青舟:看老油条欺压新手。这个组合的对手戏我还蛮喜欢,可惜不常见面。 明珏x子娥:yeah,皇叔出城了,可以送姓张的走嘞! 青舟:仙承阁,大型脱粉现场! 明珏:欺负一下,又不会怎样,欠你的人情,总是会还的。 #梦仙游# 第 8 章 白石少女 诀洛城门外,张子娥托龙珥上马,随即纵身一踏马镫,跨身坐在龙珥身后。她两手牵着缰绳,将小龙护在怀中,侧身看了一眼诀洛城。所见乃是同来时一般的飞檐列栋,可心中却有大不同之感。 第11章 士子皆有气节,更何况是山间名士。李明珏好歹是一方之主,然观其所行之事,真当是经不起半点推敲。平心而论,任闲职张子娥没脾气,且当作是牛刀小试,磨砺心志。她李明珏不闻不问也就算了,没几天的工夫,凳子都尚未坐热,就被一个诏令直接打发走了。把人当什么了,抛绣球呢? 张子娥想到此处,暗中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而她怀中小龙,被迫听着那愤懑心声,撺着火苗子霹雳啪咋,耳根子有些不大清净。龙珥委屈地微微抬头,发软似新墨,痒痒地蹭了蹭张子娥的下巴。张子娥垂首安抚一下龙珥,揉了揉她的小耳朵,同她说不碍事,就是生生气罢了。小龙听了,也就乖巧地缩在她怀中不说话了。 张子娥继续面上不发作地数落着,时不时拿着手上文书看上两眼。这李明珏一句好话也没有,文书,良马,钱财,干粮倒是不缺。昨日问她是去哪,她居然笑着不回话,过了半晌,竟挑眉说跟着天上的隼走。这不是气人吗?本来文书之便利就在于走官路,住驿站。跟隼走?隼会在官道上飞吗? 良驹一颠一簸在走山路上,怕是也甩着尾巴将主子给骂上了一百通。张子娥时不时还得仰头看看天上隼的去向,焦头烂额之间,忙得都顾不上生气了。 眼看着出诀洛城已经一天多了,初夏之日,午后烈日已然十分毒辣。山中植被茂盛,老树苍耸,闲草纷纷,杳无人迹。忽地,一灵动清逸之姿,莹莹生光,乍现在灼人天光之下,行走于葱茏草木之中,遥遥望去便有仙风不俗之态。张子娥将手置于眉上定睛细看,得见一白衣少女头带斗笠,笠垂薄纱。她步履轻快行于石子小路,在炎炎金乌下,一袭月白悠然翻飞,似泛着一身清冽甘甜的幽气,为此酷热之地,凭添一份空旷虚静。打量之际,张子娥瞥见了少女右手腕处一串圆润的白色小石,不觉抿唇凝神。旁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寻常饰品。可对家见面,往往分外眼红。那少女也是一般。她看似直视前方顾自行路,实则薄纱下的那双碧水眸子,紧紧地盯着张子娥腰间晃动的麒麟玉。 两君子之间无争端,不全然是相互推许之意。人常道君子同小人无争端,乃君子有容之故。遂争端不常见于两君子,不常见于一君子一小人,常见于两小人。今二位萍水相逢,皆身姿笔挺,作白衣飘然之貌,相对而视,孰都不愿自甘堕落作那小人。于是,双方交汇之时,少女脚步微缓,张子娥骏马稍慢。 「去诀洛城?」 「自诀洛城出?」 张子娥恭敬作揖道:「祝姑娘前程似锦。」 白衣少女轻声回礼道:「多谢。」 二人辞别后,小龙扭身向后打探,毛茸茸的小脑袋左顾右盼,像只山间探路的机警小兽。她见白衣少女已然走远,乃用小手勾了勾张子娥牵着辔头的手,小声询问道:「认识?」 张子娥摇了摇头,说:「不认识。这是白石山的人,估计是去诀洛城求官的。」她含蓄一笑,说:「可有她好受的了。」 小龙突然有些不适应。她的张子娥姐姐,多么月白风清的一个人,方才这么一笑,墨眸含星子,又深邃如海渊,竟然有一分邪气在,竟然……还怪好看的。 *** 白石山中不知岁月深,遥观天际远,宜于星下眠。 柏期瑾头一回下山,为了的就是要去诀洛城。不想好巧不巧,半路居然碰上了国策门的人。粗略瞧瞧那副灰头土脸见不得人好的丧气相,想必是没在诀洛城讨到甜头。柏期瑾仰着脑袋嘴角轻勾,想着国策门这种不入流的地方,怎么能和白石山比呢? 几个师兄都前脚跟着后脚下山去了,作为小师妹,她亦不愿闲在田里摘花。白石山讲究天道修为,然乱世将起,又哪一个不是心系庙堂的?那日她同师父白石老人说起下山一事,白石不放手,称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还需多陶冶磨炼。白石早过古稀之年,已然白发苍苍,而柏期瑾刚年满十六,的确是门下最小的。世间之道,一物降一物。白石老人话中坚决,究其缘由,不过是来于对小辈的怜爱珍护。小姑娘生得娇俏,一颦一笑都似牵动着漫山生灵,白石不忍见苍山失色,在柏期瑾的几番软磨硬泡中,不得不松了口。 她欢欢喜喜地拜别师父,看着山下什么都以为新奇。一路上遇到的耕作老伯老太皆是和善人,笑眯眯地告诉她诀洛城怎么走。除了昨夜在泉边喝水的时候遇到了个奇奇怪怪的人之外,山下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哪有师父说的那么复杂? 昨日她来到诀洛城门口实在太晚,城门已关,她只得找了棵树歇上一宿,今儿早方入的城。不想还没走上几步,就被一人挡住了去路。柏期瑾抬眼,看那人长得也是副文人清雅模样,眉眼秀气和顺,裁得极好的,不多生半点枝节。 只见文弱男子拿着一支画笔问道:「姑娘可是来诀洛城求官?」 柏期瑾袖中素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并未被那衣冠楚楚的表面模样所打动。她屏声敛气不回话,薄纱之下,一双杏眼伶俐地查探四周。 师父说了,要小心男人。 她正准备绕开那人,不料身边又来了另外一男孩,一张小圆脸稚嫩可爱,奶声说道:「襄王不行的,姐姐要不要来桃源?」 柏期瑾听后不由得蛾眉微挑。或许是五柳先生所勾勒之桃花源太美,连白石弟子都想一探究竟,又或许是那小男孩长得天真无邪,让她卸下防备。柏期瑾心头簇一团疑惑,问道:「桃源?」 第12章 文弱男子解释道:「诀洛城东,有个桃花林,是不问政的文人雅士隐居的地方。」 柏期瑾大失所望,天然点缀的薄红檀口轻启,抬声回道:「我不是来隐居的。」 「姑娘有所不知,大魏命数已尽。今三龙皆未来魏,姑娘来魏求官作什么?不如来我桃花林隐居。」 小男孩在一旁点头如捣药般地应和:「管吃管住。」 柏期瑾的眉头皱了起来,想着都是什么和什么。她同那二人争辩一会儿,忽然又有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憨厚大叔帮忙解围,说:「你们缠着一位姑娘做什么?没看到别人不愿意吗?」 柏期瑾同那位大叔道谢,甩开了这群莫名其妙的人。 她没走出多远,觉得身上哪里不太对。一摸荷包,钱没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小段子还挺多的。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不说话的张子娥真可爱。 钦红颜+张子娥+苏青舟:组团成立骂李明珏小分队。 明珏抬手:骂,尽管骂,往心里去了算我输。 张子娥x柏期瑾:派系之争,表面两个人都和和气气,心里是这样的: 张子娥:哟,白石山的垃圾。 柏期瑾:哟,国策门的垃圾。 张子娥:可有得她好受的了。 此话不假,确实有得她好「受」的了。 小龙:有点邪气怪好看的是怎么回事?有点心动是怎么回事? 尘虚子都要张子娥先游历三年再来求官。小柏,冲动下山,社会经验不行啊,耕作的老伯老太当然和善了,城里人哪能一样? 所以小柏在泉边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人是谁呢? 第 9 章 月下泉边 二十四年前,李明珏最后一回见到李明珞。那时大局初定,南央皇宫尚在修葺,为了李明珲的登基大典,大臣们跑跑颠颠,忙得官帽乱颤,终是得偿所愿寻到一处天家避暑别院。论起册立新君此等要事,闲话不多提,卜卦,祭天,排场,礼数,一个都不能少。一帮子老臣大袖一挥,絮絮叨叨地扣上李明珲,张罗得是有声有色,锣鼓喧天。皇子刺促不休,不知寒暑,而二位公主游走于亭台水榭,优哉游哉地沐浴着初夏暖阳。 小荷尖角,新叶染翠,万象欣欣向荣,乃是最初,最为明媚的模样。 那日李明珏同李明珞流连于湖畔,或拨弄垂枝,或信手拂水,或驻足遥观几重远岫。李明珏走在前面,刚换白洁新牙咬着软唇,趁阿姐不注意,飞快地脱了鞋袜。 长亭岸边,浅浅铺就了孔雀尾上一微微耀眼墨绿,甚是诱人。 镜湖面上,徐徐映照着九霄青天一汪汪清澈湛蓝,分外夺人。 她想下去走走。 这当如何是好? 如今没有破布衣服,她又是个被劳什子宫规套着的公主了,也就比她那可怜的弟弟李明珲好上那么一点吧。昨夜李明珞还郑重其事地拉着她的手同她说不可再任性妄为。 可是这水着实叫她欢喜。那便—— 赌呗。赌自己有多可爱,赌李明珞有多纵容。 时光好,年华好,湖边半大的小公主用白生生小手扯袖回身,脸上挂着乖巧又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地祈求李明珞的一个点头。 薄烟敛,澄波漾,佳人捻香罗帕,娇眼带笑,发钗微晃,轻纱慢摇。 时光正好,年华正好,李明珞的点头里藏了满满的甜头。 李明珏昵昵几句女儿细语,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在湖边走,凉凉湖水调皮得紧,不打招呼就滋溜一下窜过脚踝,瞬时气宇调畅,酥酥麻麻舒服极了。不远处,李明珞遣散了宫人,摇着一张绣蝶小扇安静地端坐在沉香亭中,绛绡裹雪,眉黛清浅,过穿过树影的柔光脉脉望着湖边。阳光温暖适宜眠,李明珏玩得有些累了,就赤足跑了过来,一双小脚丫在被照得热乎乎的鹅卵石下留下玩闹的水痕。她到李明珞跟前扯着她的衣角入人怀,小嘴里含糊不清,碎哝哝地道了些无关紧要却自认深情的稚子呓语。她记得那时身子好热,李明珞好美,不知不觉就这么在小扇轻摇同低声絮语中睡着了。 等到醒来,二人已殊途。 「……」 李明珏咎悔无言,怃然仰头望天,那里有一轮满月,几点疏星,要了命的冷清。 本该居于宫墙内的襄王徙倚夜半,手握玉酒壶,脚踏林下路,耳听山虫鸣,晃晃悠悠淹没在晚山中。她百无聊赖,游荡在野径荒苔之间,偶得遇一浅涧,由乱丛之中豁然而出,约摸是开春后新发泉眼所作。新泉新水新气象,初出牛犊不解风情,一股子锐气如削,叮叮咚咚打碎月影,聒碎人愁。她停步,对泉独坐了半刻,又以蝉鸣为乐,以清风下酒,姑且略润喉肠。是时已微醺,遂盘桓四顾,纵身一跃倚于大石之上。石气凉薄,惹得李明珏眉轻皱,疑卧一榻寒云床。乃将手至于脖后作枕,暂且闭眸休憩。 累了。 也醉了。 出门前她甩了手中碧玉简,挽袖卸钗,散发解带,换了一身雁灰色素净衣。没有锦缎遮掩,对镜那刻,她发现自己同李守玉一样—— 老了。 她立于镜前看了看,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 她早过而立,穿行在尘嚣岁月中,片泥不带,仍是少年狂傲,没带半点沉稳,更从未在意过衰老一事。在战场上看不出老,在王服下也看不出老。是忽地那么一天,灯前漫忆从前事,那人韶颜依旧…… 第13章 骤然老去的不是风华,是心。时光荏苒,审判从不一纸书信缓步来,它策马狂奔,趁其不意猛地降临。 今日的颜色是失常色。 她摔了隔断明珠白玉帘,跨门而出,时浓月初升,云影临轩,一瓯月露照素衫,却怎么也找不到心的入口。锦衣方可称作纨绔,深山夜里,她就是一没有归处的普通人,只好借琼浆一饮,只得向酒中讨眠。此际月色毫无顾忌地肆意流淌,没了那双凌厉星目,光看棱角照样是端着的天下风流。 可她觉得老了,那便是老了。 十六年前她锋芒正盛,剑挥帐步,劈开混沌,竟什么也没寻着。在合眼的一片黑暗之间,她有些想不明白一切的意义。李明珞嫁入漠北,她燃尽了周身念想,将平生意气一阵豪掷,所作的一切无非是为了将她夺回。哪知天教心愿与人违?如今这偌大的一座城,乌糟的一个国,无心的一个人,她都不知道该算作什么。 雨泽润物,然雨泽过盛则易生灾。情爱甘甜,然情爱过重则易生悲。 她叹着气,摸了摸冰冷的石头,突然想到了那一块温暖地砖,不知一场荒唐残梦该不该就此结束。 或许早该有新人拨开乌云住进她心里了,只是她没放她进来。 心绪乱作一团,她倦息在夜色中,氤氲在酒气里,想慢慢将它们解开。月亮方才羞羞涩涩遁入浮云间,不知怎的转意破云,一澈明亮随之陡生,让她在朦脓之际睁开了眼。揩摩愁眼间,泉边有一少女纤白细瘦,头带白纱斗笠,曳裙裾,姿清雅。那少女将白纱撩起,水袖轻衫拂过水面,白玉葱指捧了一掬清泉。泉水凉,过喉如冰,一双细幼远山眉微皱,身子轻轻一抖尽现豆蔻娇态,连额上小碎发都毫不含糊,跟着气鼓鼓的柔腮一齐颤上一回,一声声道着凉。 霎时晚星焕烂,李明珏执酒壶临风惘然,似顷刻之间天地明晰,日月同出,穷泽生流,枯木发荣。她从石上跃下,待到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少女面前,不由得喉间收紧,伸手掀起刚落下的白纱,说了一句:「你……你都不会老的吗?」 少女急着赶路,来泉边饮一口泉水润润喉。来时本是四下无人,如今起身突遇一人,还不明所以地来上这么一句,就着深深夜色,真的很邪乎。少女不胜惶遽,倏然转身,像林中巧遇猎户的受惊小鹿,忽地一下隐匿在了丛林中。 留下原地的李明珏,被泉上月光刺得睁不开眼。一咄一嗟之间,明月又隐,徜徉四顾杳无人踪,惟有泉声叮咚依旧。她伫立良久,低容敛气,心间泱漭不堪,竟有些不分虚实。不知过了多久,她托着疲倦的身子往城门走。 待到她垂头拎酒行至门下,守卫见之,即刻兵刃相交。她抬眼,瞪了那两个人一眼,带着酒气说了一句:「哈?」 作者有话说: 『穷泽生流,枯木发荣』出自曹植《七启》。 幼年明珏软乎乎弱唧唧的跟龙珥似的,真可爱。 小柏:啧,哪里来的怪阿姨,吓死我了!可惜了一张俏脸,莫不是个傻子? 红颜:我是不是命不好?那个混蛋终于想通了,突然天降一只小白鸟? 明珏:大晚上的被堵在自家城门口,呵呵。 第 10 章 善变之月 王上不着绫罗,一身布衣独步夜游城郊,入书可作轶事一则。 威权多年濡染,衣服会骗人,可气质不会。两名守卫不明所以为之一震,傻头傻脑屏息门前,又因腹下胆寒作祟,愈发握紧手头兵刃。兵器铮鸣,于虫鸣夏夜铿然作响,引得城楼上一男子转烛观望,不看则已,一看便叫一张睡意惺忪脸在捋须定睛那刻愀然变色。男子猛地搁了烛台,拔腿疾奔而下,立定干咳一声,鞠躬月下赔礼道:「襄王殿下,新来的不懂事。」话毕,一面使眼色命人开门,一面弯腰引路道:「您请,您请。」 守城两位小哥委屈极了,颦蹙相顾,暗通苦楚:谁会想到襄王殿下有这等闲心,大晚上着一素色搴裳在城外乱逛? 李明珏并未呵责,她漫不经心摇了摇酒壶,酒早磬,无一声回响,遂提手放于那小吏掌中。小吏接过,跟捧个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在眉开眼笑之余,弯身殷勤说道:「这么晚了,不然小的护送您回去?如今宵禁了,碰上巡卫扰了您也不好。」 李明珏虚瞥了那人一眼,摆手示意他别管闲事,那人识相,就不跟了。她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未几,转头回顾,问道:「湾布巷三十六号怎么走?」 男子闻言,点头哈腰跟上前来,堆笑答道:「小的带您去。」 李明珏无话,转眸轻悠悠地睨上一眼,有道是明白人做明白事,小吏陡一哆嗦,退上两步,收敛起无用的逢迎,掬着笑脸恭恭敬敬同她笔画了两下。李明珏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钦红颜不住含香阁了,她如今买了间小屋,靠一手好绣工过活。那日她从殿上离开,头一件事即是清点赎身用的钱财。都知道襄王殿下待她好,可谁能想到能有这么好?一排排东西铺陈开来,满楼的姑娘扒着栏杆看花了眼。一朝踏入风月场,没那么容易好脱身,再说她也不是不喜欢含香阁,不过是想离那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远一点,省得脑子不清醒。她同红花妈妈,姐姐妹妹们都聊得不错,隔三差五若是有人指名,她也就穿上过去衣裳,点上昔日妆容,坐入轿子风风火火跑一趟。 第14章 李明珏搂着新宠的茉花对旧人不闻不问,可她跟前的德隆更为通透,眯着眼不这么认为。早年德隆在天子脚下看人脸色吃饭,时不时地就要被达官贵人们按头吃下一车子人情世故。这颖悟人的心思啊,如石藏翡翠,经乌糟岁月一番打磨,愈发出落得敏锐奇绝。无奈没了根的仍旧好同没了根的斗,几番崭露头角,不光大总管的赏识没拿着,还被一干棍棒爪牙打压得翻不了身。宫墙深深,宫规倒背如流又如何?不得用背出花了都没出路。后来李明珏封王了,正好缺人,大总管细声怪气地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北方早就不是北央时候的繁华了,近几年风沙愈甚,不单不养润,还战事连连,满屋子的细皮嫩肉耸肩面面相觑,无一人愿接下邋遢活,正当鸦雀无声之际,德隆缓缓走上前来。机遇造化,小小德隆择一青天路,终获扬眉吐气之日。 通达聪慧之人得势自有门道。他跟李明珏久了,一双常是笑眯了的眼看得明白。他早与身旁小跟班下赌,说小茉花顶多乃一春花,就春开夏败那么一回事儿,这可不,月亮都还没变一圈呢,又换人了。主子嘴里不提,故作绝了交契,但德隆晓得钦姑娘终究是特别的那一个,遂两眼一眯,拂尘一扫,私下打听到了她的住处,又于一日下午,闲聊一般地同自家殿下说了个号。李明珏虽瞪了他一眼,却也记了下来。 此刻钦红颜方欲就枕,偶闻叩门声,不得不起身明烛立于门后,倦意十足地问道:「谁?」 李明珏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官差。」 「官爷有何事?」 「寻人。」 夜里宵禁,诀洛城法令严苛,未敢有贼人以身犯险,可她一独居女子,终归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钦红颜蹑手开出一道门隙,初不过毫厘,就被李明珏一手推开。月光之下,李明珏剑眉轻扬,熟练地扣住白皙手腕,在钦红颜恍惚时分,强将之揽在怀中。 一双潋滟明眸因忽来惊慌而陡然失色,丹唇轻颤不语。李明珏见她长发随意倾泻,不施珠翠,肤色自然通透,不点薄妆,心生诧异。她的眼里甚为干净,虽恁般近身,呼吸皆闻,却无一抹任人采撷之艳色,无一分多情婉媚之妖姿,不知怎么,竟还能从中品出几分清纯来。她放了怀中人,顾自在小屋里走上两步,左右看视,询问道:「怎么想到住这种地方?」 钦红颜半倚墙,理了理被抓乱的衣袖,浅眉舒兮,明丽之间不带着半点暧昧含糊,于一旁微哂道:「这么晚了,您来这种地方不合适。」 屋子小,行不过数步。李明珏回身来到她面前,缓缓垂眸,略一弯身牵起她纤白细瘦的手,就着红橘烛火,翻来覆去地瞧。这手滑滑嫩嫩的,她养了好多年,若是做糙了,她舍不得。 「别做粗活啊,红颜。」 话中尾音拖得极长,余味盎然,满存爱怜,如一俊逸温和之人捧着个易碎琉璃怜香惜玉。若不是昏黑夜里的一身酒气,钦红颜恐是要当真了。她倚着墙,不作婷婷袅袅状,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伸手抓住了她衣袖。此一抓不甚明了,虚虚地搭在衣襟上,看似将人挽,又似将狂浪推,终是何意,钦红颜亦不甚懂。 她朱唇一勾,回道:「襄王殿下管得真宽,连我做什么活都要管。」 枕屏被踢上一脚,李明珏搴帘搂住了纤腰,一身柔软就势往怀里压。 「管的。」 她不徐不疾,低眉打量了怀中人儿。钦红颜今晚穿了一身云峰白睡裙,姣好身材隐隐其下,不知怎地今日这手感让人格外燥热。咫尺之间,钦红颜抬眼正撞上了她的目光,刹那心尖灼烧,迫不得已一垂首,尽数显现眉间风韵,同婉转素然杂糅在一起,于幽幽烛火间,不同于往日。 这目光想是撞不得,如此一撞,得罪了襄王殿下。 孤烛在侧,酒气盖身,顶白墙更当受用玲珑起伏。钳制之下强捻着梨花嗅芬芳。亲吻,时深时浅,一手把持香肩,一手自下而上抚过背脊,力道正好,既可行拉拢之亲昵,又不见恣睢之蛮横。但当钦红颜稍作挣扎,用力想推开她时,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不是有想要的吗?我给你。」 热蒸心间,颊烫似烧,钦红颜嘴中有同她不匹配的粗茶味。李明珏并非吃不惯粗茶,只是觉得,此味同钦红颜甚不相配。长久以来,她一直给她最好的,容不得她如此作践,遂遽还酒之浓郁。二味交融,生出难言甘甜,吸与吮之间,回味悠长,顷刻冲融一派窈窕春色。撩人余味骤然点上一缕黑烟闷火,撩动看似不起眼的火星子徐徐撺掇攻势,寻人沉酣之际火速蔓延全身。玉软香温,一捻风流,暧昧在裙角交缠中无限放大,施恩不分厚薄,浅尝与重品,皆作恩典。 暖日花开莺燥,眼下无非是火热同躁动在狂想。 情爱始乱。 李明珏五指环上柳腰,将熟悉的身体掌控在怀中,于以往不同的是,她想去了解不熟悉的地方一探究竟,譬如薄衫之下汉白玉,譬如娇花深处芬芳蕊。这早已不同于一般的偎红袖,她头一回觉得身子由内而外的炙热。七八年来,一腔情绪强抑在苦寒深渊,不过是怕她将李明珞从心中挤走。 少年生爱,浓情款款,不知深几许,不知为何物。时隔多年,李明珏打破铜杯都问不明白她对李明珞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但此时此刻,她对钦红颜的渴求不容置疑,她只想臣服于花蜜的甘甜。 第15章 红颜,住我心里来。 红颜,住我心里来。 我是如此地渴求你。 李明珏将柔身托起,宣泄力道。热蒸之下一室香雾,迷离殢雨尤云间,一岫楚山雨意正浓。她沉沦其中,伸手试图解开衣带,而于此时被钦红颜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顿时血流于口。 血滋味不属情之味。 李明珏猛地推开她,抬手拂唇上血迹,不觉唇线狠压。钦红颜瞪着她,虽面染潮红,却用在眼神让她走。 「襄王殿下,这里不是含香阁。」 侍奉房帷,与人深欢之事,钦红颜不是没做过。眼前人是意中人,可钦红颜要的哪里是醉意熏心之际的意乱情迷?大晚上身穿布衣浑身酒气,抱得不清不楚,吻得章法紊乱,用脚指头都知道她现在想的不是自己。她绯红染颊,挂着一水断雨残云的遗痕,挺着酥麻软身,想得了了明明。 没了一惯的妖妍态度,李明珏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归风尘的矜持二字。那双常是含情桃花眼敛着,随手从床头取一枕,向李明珏狠狠掷了过去,又一次被她给接住了。 李明珏并未发怔,而是将目光定在她同时染血的嘴角。钦红颜从来不是那种好言好语的姑娘,兴许是脾气辣,或是被宠坏了,她放过好些狠话,有娇纵的,弯酸的,刻薄的,而李明珏头一次在其中感受到了真情实感的拒绝。心焦火热间,她神色恍惚地攥紧枕头,对上那个满是拒绝的眼神,推门走了。 冷气倏然入喉,昏聩一洗空。 天色曛黑,善变之月再度隐匿,一场春梦难圆。 空街之上李明珏步乱随风,摇摇晃晃回了宫殿。 李明珞不要她。 钦红颜也不要她。 说着是北方的主人,可她自己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风摇纸窗,寝殿内重重帘幕灯烛荧煌,狸花猫撒娇足边,她俯身轻轻将它抱起,就榻,一脚踹开金丝软枕。 是夜银灯尽挑,道道锋棱入黑墨,恹恹声色无处归。 她听着风声,枕着钦红颜的枕头睡了。 作者有话说: 红颜:老娘要真心,你特么想酒驾? 明珏:妈的,真心,真的是真心。不给的时候天天变着花损人,要给的时候又被赶出门。伤心,这回真的伤到心里去了。 【您不能好好表白吗?】 第 11 章 擅做主张 日出时分,德隆在回廊处遇着了李明珏,他一面寻思着今儿这位主子倒是起得早,一面隔着老远热情拜问,不料那人径直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别提德隆不受待见了,就连满口大事的臣子,火烧眉毛的折子,都没一个入了贵眼。听收拾早膳的小宫女说饭都没吃几上口就走了,一问去了何处,沿路小侍卫说是学堂方向。跑去学堂一看,还以为她会坐在姑娘堆里考题呢,谁知贵人不露面,干坐在帘子后面托腮听书,一听就是一个上午。 事情不大对啊,德隆派人一番打听,就捞着了昨夜殿下回来得晚这么一条消息。他迈着步子找人问话,正好听到寝殿里几个小宫女莺声聒噪地议论:「这枕头不知是从哪来的?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缎子?把襄王殿下枕坏了怎么好?不然拿去扔了吧!」吓得德隆赶忙跨过门槛子,夺过枕头,又将小丫头们挨个盯上一眼,训话道:「襄王殿下的东西,管它好的坏的,贵的次的,殿下喜欢的那就是好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置评了?」 新来的小宫女资浅胆大,上前半步低着头扭扭捏捏地低语着:「大总管说的是,可我们也是为了襄王殿下好嘛。」 「就知道擅做主张,多做事还不如不做事呢,有时间说闲话了,打扫干净了吗?」 「干净了。」 「干净了就出去吧。」 一串粉黛袅袅而去,刚出门没几步,细碎之音又起:「大总管还说我们,他不也喜欢擅做主张讨殿下开心吗?」 德隆撇了撇嘴,心想,我和你们这些丫头们能是一个路数吗? 诀洛城的宫人过得怕是比京城里的一些主子都要好。 这位殿下年少成名,又是从金铁戈鸣里来,说书人都好使添油加醋的把戏,狂甩墨点将人描得霸道狠厉,搞得德隆先前也以为她会是个什么不好伺候的人物。怎么也得是一顶一的暴脾气,动不动就赏颜色,削人眼睛都不眨吧?后来没想到这人没什么好恶,不作挑剔,对下人常是冷漠,但冷漠总比严苛来得好,从祖辈沿袭下的那厚厚一套严刑峻法从未用过,但凡是认错的,甭管长得讨不讨喜,委屈唧唧地眉头一蹙,保管万事大吉。别说小宫女们笨手笨脚打破个杯子了,就算是她最喜欢的那一个,把碎瓷片捡好赔个礼就算完事。前两年还有小宫女同小侍卫在花园里月下幽会被她撞着了的,两个蜜人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殿下不过就是转身离去而已。隔天小两口子正准备请罪来着,结果天还没亮就被一道旨意送出宫了,还给人备了份贺礼。 虽然李明珏常摆着一张八风不动的脸,但只要是不出格的,不犯法的,她连理都不想理。那张棱角精雕脸还是指望它八风不动的好,若真惹了震怒,眉一挑,音一沉,陡时寒光逼人,光立在那什么都不做就叫人想跪下,当真是不可睇视的威仪。 常说上梁什么,下梁什么,下人们不过就是看主子脸色干事,在被她娇惯的同时待她好,又时不时小心翼翼地一边试探一边回避盛怒的边缘。话是这么说,可德隆还是觉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下人们都欠管教,若是被他逮着了,一阵叨叨定是少不了的。 第16章 他抱着那枕头,心想料子虽比不上宫缎,却也谈不上次,想是出自民间福贵之家。昨天殿下晚归,突然多了个枕头定是有什么来历。主子的事就是自个儿的事,怕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德隆下午也没闲着,四处打探去了。 待到事情有眉目了,他跑着问人襄王殿下在哪,宫人们都答不上来,说是过了饭点就全被遣散了。德隆颠着拂尘大呼阔步,八方寻人,可算是赶在黄昏时分,在宫楼上把人给寻着了。 李明珏不事雕饰,倾身坐墙而憩,远望西山丹阳。 猛风一灌,把德隆吓得浑身哆嗦。我的个乖乖啊,主子在此处眺远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地朝北,天高云阔一望极目,城中街景、漠北黄沙尽收眼底,正宜静心舒怀,但如此生死不顾,虚危危地坐在墙边独伤神,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脚步声打破寂静,李明珏不紧不慢地在落日余光中回眸,瞧见德隆脸上堆笑,俯身行礼,握着拂尘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不点神采的眼睛微微提神,扫上一眼破局之人,李明珏懒懒地裹在软软熔金中,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不甚想听,指望能一句话招呼他走。 「掉不下去。」 「这儿风大,您看我给您拿个椅子来可好?」 可招呼不走。 德隆和李守玉都是一个德行,不顺他们的意,就会换着方子将一件事情讲个没完,心都是好的,却烦得要死,李明珏不愿折了好心,又懒得同他们讲道理,只得颔首,从墙头跳了下来。 德隆又遣人铺凉竹簟,端小茶几,备龙井茶,在退下之前恭恭敬敬地问:「您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李明珏将手放在茶水氤氲的热气上晃了晃,看向天际,问道:「红颜不在含香阁了,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德隆暗道这边不问就招了,白白打探一场。 「钦姑娘好像是没事就做些针线活卖钱,含香阁若是有老主顾点她,偶尔也会跑一趟。」 「把她绣的都买下来吧,别用我的名号,」李明珏回头抬眼看了德隆一眼,问:「会吧?」 「您放心。」 「嗯,你便帮我盯着她就是。」 「您是指?」 李明珏看着他没有说话,无话比有话更可怕,德隆一个机灵就点头如捣蒜地回道:「小的知道了。」 喜欢别人姑娘也不说,唉,德隆念叨着还是得敲打一下钦姑娘,怎么就这么不识事理呢?他正想着准备退下呢,忽然听到李明珏的话:「德隆。」 「欸,您说。」 「不要擅做主张。」 「小的哪敢?」 作者有话说: 张姑娘在哪?张姑娘还在骂骂咧咧地赶路,龙珥的耳朵怕是要炸了。张姑娘别生气了,有人帮你报仇啦。 第 12 章 田间小花 钦红颜有次回含香阁碰着了小茉花,那时小姑娘才跟李明珏没多久,眉梢眼角都染着蜜兮兮的春桃色,恨不得攥着所有人的衣袖讲她那述不尽的欢喜。钦红颜看她浸在蜜糖里美滋滋的沉溺相,简直可以想象李明珏眯着眼含含糊糊地将小茉花搂在怀里,一双骨节分明的风流手不动声色地玩弄颊边发,而茉花坐在她的腿上揪着她的袖子垂着头娇滴滴地笑。小姑娘不经事,拿着个什么都容易当真,钦红颜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在心里感叹道,茉花,莫当真了,那个王八蛋虽然抱着你,心里想着的却是别人。 不过后来她也发现,姑娘们没太往心里去,进了情网确是有几日脑子一热,芳心一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可襄王殿下喜欢换人的事大家都晓得,一旦换了人,大不了哭上几日不见客就是了,见过了便是领着了恩典,谁都不图个什么。风月场所,见好就收是自古以来不用言明的真理,到头来像这般斤斤计较的,思来想去,好像就钦红颜这么独一个。 距离上回李明珏不明所以地夜里敲门有几日了,时光不过架着马车照常过。若说有什么不同的,就是近些天绣活销路不错,有几个帕子小半个月没卖出去,终于时来运转换作了银子,收绣活的布坊老板腆着大肚子催出新,开心得不得了。 一日晨光正好,钦红颜罩个宽袍,带上面纱去早点铺子买个馒头。白胖胖热腾腾的馒头刚拿到手里,肩膀忽然一沉,钦红颜一转头见到个白衣姑娘戴着个斗笠,不作招呼地歪身靠在肩上。那斗笠可架不住这般折腾,说着就顺着一头水瀑样儿的乌发滑落,露出一张没甚生气的小脸。钦红颜连忙抓住斗笠,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只听那姑娘说道:「饿……」 大早上的放着一个晕乎乎的姑娘不管恐是会出事,想着离家不远,钦红颜半搀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可怜回了家,跟喂只小麻雀似的与她了个馒头,又奉上一碗清水。白衣姑娘双手捧着碗,咕噜咕噜三两下灌了下去,那天然纯真不着雕饰的模样煞是可爱。在她抬袖时分,衣袖轻轻下滑,露出一串白色石子手链,钦红颜一看,心想该不是又捡了个大人物吧? 国策门同白石山,含香阁来来往往的客人总爱以议论天下形势来显摆一肚子臭学识,好似这般便能将高贵嫖客和寻常嫖客分得泾渭分明。国策门配麒麟玉,白石山带白石子,钦红颜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怎么也记不差。她正凝神琢磨着,看小姑娘双手抱着馒头啃了一半,在她的注视下慌张撒了手,小步小步怯怯走来,捻着袖角小声询问:「我是不是把你的馒头吃了?」 第17章 见少女小脸羞愧一红,钦红颜窝在暖暖朝阳中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宠溺,抽丝一般将戒备根根抽掉,忍不住要宽和相待。樱桃红唇抿着,回道:「没事,你吃吧,我过会儿再买一个便是。」 少女捧着馒头,走到钦红颜身侧,明眸一转,机灵地打探了一下钦红颜面上神色,没有预兆地倏一下飞快落座,白衣裙角登时飘飘翩飞,在长凳铺了个好看的扇形。少女毫无芥蒂地挤着钦红颜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看,说:「姐姐你真好看。」 钦红颜还以为山间名士都是张子娥那一挂才调清正的角儿,不想还有如此清新烂漫的姑娘,跟朵田间小花沐了晨间薄雾似的眸清可爱。她看着少女水汪汪一双杏眼,满载着真心实意的夸赞,较那些斯通见惯的油腻逢迎,不知道好上多少倍。遇着了不熟悉的路数,钦红颜一时都不知道当说什么。 少女察觉出了失礼,身子微微一僵,面上随即流露出了窘迫,不禁顾自收回脖子,攥紧衣角,乖巧坐正,再垂头低声致歉:「有失礼数,还望姑娘不要计较。」 钦红颜方想好如何回话戏弄她呢,而今逢着一句道歉,又一度陷入沉默,便转而问道:「姑娘如何称呼,为何在此?」 「我叫柏期瑾,白石山上来。」 钦红颜装作不知,问:「可是出了叶相、周君的那座白石山?」 「正是。」 「姑娘既师出名门,为何沦落至此?」柏期瑾受了苦无处可说,总算是遇着了个人,她一拍桌起身就把初入城时的诸多遭遇同钦红颜讲了一番,说时小脸气鼓鼓的,一个劲儿地指责山下人怎么就这么坏呢。钦红颜笑着听她讲,一时竟有些入神,小姑娘说事的时候有声有色,又是来回踱步,又是气得跺脚,一双小手漫天比划,配上对山下人满脸的不屑,什么心思都巨细无靡地写在了脸上。这般心思浅不谙世事的姑娘,当真能定天下事么?她一想象柏期瑾以这副架势指点山河的稚嫩相,比对上听李明珏说过的那些怎么也掰不动的执拗老臣,一时忍不住笑意。 柏期瑾叽里咕噜讲了一堆,忽地不出声了,白嫩嫩的指尖掩着软乎乎的唇瓣,目光微凝,缓缓转眸看向钦红颜,那一双含笑美目眼波流转,明显是故事尚未听足,而此时的柏期瑾却不讲了,她咬了咬牙,嗫喏道:「还没问姑娘如何称呼?」 钦红颜自离了含香阁,便不用本名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她的本名太过惹耳。只听她笑着回道:「庄青衣。」 「庄姐姐好。」 「柏妹妹好。」 话都聊到城郊野山上去了,二人此时揣起客套问上声好,不禁心有灵犀地一齐笑。 「还谢庄姐姐给我一口饭吃,我要去宫门口求见襄王殿下了,他日等我有钱了,定来报答庄姐姐今日恩情。」话罢,少女敛衣致谢,起身准备离去。不待她迈出步子,钦红颜想都没想,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引得少女错愕相看。 昨日钦红颜刚回过含香阁,听红花妈妈说张姑娘来找过她,说是不日便要离开诀洛城,特来拜别。张子娥没在诀洛城待上几日,就这么被李明珏打发走了,钦红颜扪心自问,可劲儿对不起张子娥。凡事头一眼总是有特别意味,就好比她头一回见李明珏,便是被她解了围,这心啊,也就被她围着了。那日她诸事不管地将张子娥强送到殿上有意触怒,那人不重用张子娥,的确是有道理。她已经误了一个人了,如今不愿再耽误眼前这位姑娘的前程,便说:「姑娘贸然前访,怕是见不着襄王。」 柏期瑾一听,马上返身挪步,回来乖乖同钦红颜并肩一处坐着,说道:「还请庄姐姐指教。」 「我听说上回国策门一位姓张的姑娘来了,硬是要见襄王,想是惹得那位殿下不快了,没来几天便被遣走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不过我想姑娘既然有心,那真的假的最好都要听一听,误了前程可就不好了。」 柏期瑾回想在路上碰到的那个人,想必就是国策门的张子娥。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仕途大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她思忖着庄姐姐到底是一直住在诀洛城的人,纵使是个平民小百姓,懂襄王殿下也比自己懂得多,便问:「那依姐姐看,我该怎么办?」 「襄王殿下最听老将军镇北侯的话,如今镇北侯不在城中,姑娘可等到镇北侯回来,由他引荐。」 柏期瑾一面听着,一面小脑袋点个不停,嘴里回道:「有道理,有道理。」她忽然不点头,眉头蹙起来,说:「可镇北侯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钦红颜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不免心生怜惜,生怕她又出去受什么委屈,又被什么人给骗了,心想反正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就当多个伴,就说道:「你住我这便是。」 柏期瑾连忙摇头,说:「本就受姐姐恩惠,又怎好一直打扰?」 钦红颜笑着同她说:「那你会什么?」 柏期瑾收好手放在膝盖上,俨然正坐,目光湛湛地回道:「治国之道。」 「不是问你这个,你既然不想无功受禄,那我便给你在家里找些活做,如此一来自不算是白养你,」她点了点柏期瑾的手背,满是笑意地说:「你再同我说说你会什么?」 柏期瑾掰着手指头,说:「洗衣,做饭,扫地,叠被子。」 第18章 钦红颜听到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柏期瑾疑惑不解地问:「姐姐笑什么?」 「我还以为白石山上都是些不食烟火的仙人,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什么都会。」 「山上也要过生活,又没山下来得方便,哪一样不是自己做?我还会种花种菜呢,我种的菜可好吃了,师父最喜欢我种的白菜苗,庄姐姐若是喜欢,我给你种呀。」她满心欢喜地看着钦红颜,钦红颜受不了了,连忙将她在空中舞得热火朝天的小手给按住,说:「好了,我可没菜园子给你。你帮我做饭扫地便是,衣服我们便一起洗。」 柏期瑾连声道谢。 钦红颜说:「家里小,也委屈你同我挤一床被子了。」 柏期瑾摇头,说:「不委屈不委屈,倒是委屈庄姐姐了。」 「不碍事,就是目下我的枕头没了,你同我出门一起挑一个?正好我也再买点吃的。」 柏期瑾点头相应。二人闲话半时,挽着手一齐上街去了。 走在路上柏期瑾忽生疑惑,问道:「怎么枕头还会说没有就没有?」 「大晚上的没关门,被狗叼走了。」 作者有话说: 嗯,挺和睦的,不然你们两个一起过?宫里的狗表示现在很难过。 第 13 章 诸事不管 诀洛城朝会本就少,每五日才一回,如今可好,都小半个月了,但凡是穿官袍戴官帽的,没一位能见上她一眼。若不是宫人口中所传之令太有全天下唯她一份的做派,当官的怕是都能拟出好几套洋洋洒洒的阴谋论来。 李明珏对政事素来不勤,刨去罩身家之兵马,粮草,军械,其余一概放权,好比乱置数粒无色棋子,黑白待定,招数任选,爱咋地玩就咋地玩。但这棋不管是怎么个荒唐下法,终究是要拍板判个输赢,上面的不管事,输赢到底谁说了算? 吵赢了的说了算。 可不,原是好生生一堆人模人样斯文在身的臣子,不上朝的时候见到对方都是和和睦睦礼数周全的体面人,然大殿一登,浑身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激灵,为了心中己见同道义坚持,横眉跺足,赤面汗背,不顾体统地撕破脸皮,云行水涌地辩个没完。而李明珏就坐在上头强撑着脑袋,听着这帮子牙尖嘴利的辩才嘴里吐出的金玉良言与一地象牙。 南央偶尔会调些大臣来,头一回上朝,难免水土不服,文官尤剧,跟个红眼小白兔一般恨不得躲在大柱子后面夹好尾巴。下朝之后总有善心过来人上前宽慰,不尴不尬地来上一句:「我懂。」 宽政之下易滋生摸鱼高人,李明珏若是不得闲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过了。法令不怕一直严苛,不怕一直松懈,怕的是猛然一天,小花猫变作大老虎,爪子一张要秋后算账。好些事,群臣皆当陈谷烂麻,来龙去脉全没在城外黄沙,不料忽地一日襄王殿下嘴角一勾,薄唇轻启,赏赐一字「查」。一说调档翻案,主办之人不论心虚与否,皆如久患老寒腿一般,站都站不住。谁知道秋天何时会来,叶子何时会黄,大家吊着一颗心,全凭自觉。 就说这回,好些要紧事,再搁下去恐怕眉毛都烧没有了。以老臣彭简书为首,几位要臣翘首企足一齐求见,哪知只被转述四字「自己掂量」。君王之心不好懂,大臣们在朝堂外撸袖来议,绕来绕去如戏子走位,想破天也想不出她是情伤,还以为这回又换着花样来看大家自不自觉呢。大伙们一商量,不敢私自僭妄,亟请其旨,召齐众人相议于自家后院,一一了断要事。 看正事尚且妥当,一群戴冠之人叽叽喳喳地叙起闲话来。怎么之前还好好的,天色说变就变呢?他们继续揣度君王的心思,偶生一骇人之念——该不会是赵将军要回来了吧?一想到此处,一堆中年人面如土色,莫不愕然相顾,眉间震惊陡变几个度,霎时急得红了眼眶。 赵攸同李明珏交契甚厚,都是老将军一波带出来的。襄王不是喜欢事后清算吗?专设一审督院,交与她的好哥们赵将军管着,自后前三年的文书全得存着,说不准哪天就审到头上来了。不同于襄王以霸道不羁示人,赵将军性质温粹,兼通韬略,其尚在诀洛城之时,内政谨明,严邃整肃,老百姓在民间管这两人叫北方双璧。后来想是天子眼红看不下去了,双璧什么玩意儿?拆!乃降一旨,以换防之名将赵攸支走,留下一院子小卒,查是查,可小弟哪有赵将军来得有手段?温温和和地濡笔提毫,风度潇洒地同人一番诙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将条条纰漏写得字字狠辣刻薄。 提刀的咋写字都如此爽利呢? 大臣们一边连番哆嗦,一边百样不服。 一晃五年已过,防怕是换了好几拨了,襄王殿下一请令,叫回那位赵大人,很快的事。都知道襄王不怎么勤快,但忽然如此不勤快,怕不是都想把事情推给赵将军做?一整院惊弓之鸟满心悲吟,越想越觉有理,赶忙坐下细商,这成堆的事情要是没办妥帖,大家都得在赵攸那笑面虎的一双笑眼里咳血。 德隆亦是知晓赵将军一事,他跟李明珏近,近日未见主子有要召回赵将军之意,就算要召回,这还得看是赵将军先回还是老将军先回。折子都堆作小山了,老将军要是有消息说要提前回来,不是有的话可训?襄王殿下最讨厌老将军唠唠叨叨,倒时候不得是没日没夜地看?本来心情就不好,再一折腾岂不是更糟? 第19章 本以为过上数日就能变回从前散漫模样,谁知这回心志荒落动了真?白日里她匿于学堂帘后听姑娘们晨读,过午之后便钻入箭房射箭,夜里则徘徊楼上痴想,先送日落苍茫,再望月起黄沙。 别提身边不让人守着了,一善成日赖在花堆儿里的人连姑娘都不找了,一到晚上就把那只狸花猫抱着。 旁人走得不亲近看不出来,德隆跟李明珏十来年,知道她不光同传闻中的不一样,同大臣,甚至是贴在她身上的姑娘们看到的也不一样。世人以为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将一切不着边际的泛滥臆想,连带着国家休明之运的泰山重责,全数压在她身上,借此来满足大众平凡人生的苍白虚妄。而德隆明白,当她伫立高阁,远望北方之时,纵使余晖漫洒一片暖红,身上也泛着清寒冷光,低眉时分,你也便觉得她只是一个有心事的寻常女子。他不大清楚为何当年这位小公主放着好好的皇家生活不过,非要跟老将军去死人堆里爬,如若不是那个决定,以她显赫出身,定是嫁了一个地位相当的夫君或是寻了一位情投意合的爱人,怎么也得有个一儿半女,怎么也不会落到身前没个知心人的地步。 他看到主子心里空荡荡的,像间华丽空屋没有一件陈设,他也指望有个人能走到她心里去,填满那些虚空。老将军皇令在身,征战四方,相知挚友又被调到了边防之地,而她本当驾马行天下,却因一头衔身陷宫墙夹道的名利权势场。所以德隆觉得她是真的记挂钦姑娘,却又不好意思领回家,怕又被什么人给夺走了。风月场所别的女子换来换去,是不给交心的机会,惟有钦姑娘,她忍不住,又丢不下。这下好了,连钦姑娘都耐不住非要离她而去,能不伤心才怪呢。如今陪着她的,便只剩下那只狸花猫了。 说到狸花猫,也不是头一只了。德隆刚来诀洛城之日即有一只狸花猫,奶得很,半岁不到,说是襄王当年入城时捡来的。那时候还没有钦姑娘这回事,她就把一厢好心思全花在猫身上。这猫果不负众望,养得又娇又粘人。过了七八年,不知宫里哪里来了野猫把那狸花猫肚子给搞大了,襄王殿下温温柔柔地放下猫,踹墙气得要死,而后出生的小猫亦是遭殃,奶都没喝上几天,全数送出宫了。又过了没几年,狸花猫去了,她也就后悔了,到处找当年送出去的小猫,这哪里找得着,德隆就抱来了一只乖巧的长得像的年纪又差不多的,同她说当时有个小宫女没舍得送,悄悄在院子里养的。这下她脸上颜色才好起来。 拂尘摇摆在阵阵熏风里,德隆望着楼阶长吁短叹,见时候差不多了,起步揽衣登上宫楼,小声打探道:「今儿又送来一批折子。」 「堆着吧。」 「李将军离开也有一阵子了,您看……」 「堆着吧。」 德隆识相,便不问了,他心想这钦姑娘到底作了什么法,他从未看到襄王殿下这么意气用事过,连老将军的名号都压不住了。他正准备退下呢,忽闻:「明晚备轿,我去找钦……」 这话才说道一半呢,李明珏从椅子上跳起,一把抓住德隆的手说:「你看到方才城西有一带斗笠进巷角的白衣姑娘了吗?」 「啊啊啊?」德隆哪里看得清楚,可他哪敢看不清楚,这几天李明珏难得这么有精神一次,连忙答道:「欸!看着了啊,一个带着斗笠穿着白衣的姑娘,进城西那巷角去了!」 「走。」 「您这是要去哪?」 「南城门。」 德隆连忙给她备轿,生怕她又牵了匹马在街上跑。南城门一到,李明珏搴帘而出,正好撞上同一拨守门小哥,这回学乖了,赶忙行礼。 德隆皱眉问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你们管事的叫下来?」 李明珏一看还是上回那个小吏,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同他说:「二十不到,白衣,戴斗笠,何时进的城?」 小吏抱着来往名册,说:「的确有这么位姑娘,说起来还是您那回的第二日进的城,尚无出城记录,想必仍在城中。」 李明珏徐徐展开一幅画像,问:「长这样吗?」 「对对对,就长这样,不过画中女子气质端丽稳重,您说的那位姑娘瞧着更是天真烂漫一些。」 李明珏瞪了他一眼说:「回话就回话,容得到你点评吗?」 「小的知错了。」 「你叫什么?」 「小的名叫殷盘。」 李明珏心中一笑,想怪不得如此会献殷勤,又问:「守城门几年了?」 「五年了。」 「帮我把人找着,送到宫里来,事成之后换个宫职吧。」 殷盘大喜,连忙谢恩:「小的一定给您找着。」 「暗中找,不可泄露风声,一根头发也不能少。若是有半点差池,」李明珏一笑,说:「本王也给你换个宫职。」 「您放心!」 作者有话说: 不善谈朝堂事,我也水土不服。 活在背景板中的赵将军,登场比较靠后。德隆真是一个贴心甜豆。 第 14 章 黄粱仙游 孰人能料到在含香阁戴钿翠玉镯,穿罗绡纨绮的钦姑娘私下乃一念旧之人?论店家如何磨破嘴皮百般推销新货,她还是挽着柏期瑾领了个同先前一样的枕头来,生怕换个别的便睡不安稳。在那之后她送捡来的姑娘回家,又风风火火跑往布坊一趟,同老板商议下一批绣活样式。那人一见摇钱树跨脚入门,乐拊大肚笑开了花,语似连珠一句比一句起劲,直到过午钦红颜才抹了抹额上薄汗往回走。她以为不在卖笑场了,便不用顶一张善解人意脸同人假意言笑,不想天下从不缺酒桌,不过是桌不同,酒不同而已。 第20章 晴好天里云收飞脚,柔顺罗裙似湖畔烟波熠熠生辉。丝滑料子才刚滑过门沿没几寸,一室惹人馋的饭菜香便耐不住性子,没脸没皮地缠了一身。柏期瑾方才换了件薄纱夏衫,如今正捻着块小抹布弯腰一丝不苟地擦着桌面,一闻开门声,她扭头烂然相顾,眼中横波清浅落了暖阳。今日天光润泽,流转肆情,在一张凝脂小脸上巧妙勾勒出较夏日风光更为明媚的无暇笑颜,真是好生动人。钦红颜心尖微微一触,唇角有一丝淡淡笑意仓促略过,她走上前来,如玉纤指不作张扬,悄无声息地夺了柏期瑾手中抹布,几番挣扎下,终是忍住了要冲上去抱住她的心。 钦红颜先去小铜盆中濯手,于檀木柜前俯身取出两双冬青木烙花箸,再不紧不慢摘下白纱露出千娇百媚芙蓉面,一双柔夷手徐徐拨弄香风,回首笑邀柏期瑾坐下一同吃饭。钦红颜品尝着可口饭菜,不禁再三确认眼前的姑娘是否当真出自白石山?会不会哪日突然变作一枚田螺?她略一抬眸看向低头专心吃饭的柏期瑾,连鼓鼓粉腮嚼着饱满饭粒的声音都舒心到了心坎里,叫人好生舒坦,又叫人好生害怕。钦红颜生怕就像习惯李明珏一样,到时候舍不得姑娘走了。她忍不住叹到对李明珏的患得患失,竟让人对一个才见面没几个时辰的小姑娘都抱有这般忧心来,不禁吹鼻子瞪眼暗声怨道,床品不晓得,搅弄春水想必是很在行。 白天无事之时,柏期瑾捏着柔毫蘸水练字,钦红颜坐在一旁就着好日头绣花。 晚上便点灯,或听柏期瑾说白石山上的事,或是听钦红颜讲诀洛城中的事。 此际月上梢头,使劲儿爬高,可奈它攀得再高,也裹着月晕甩不掉一团熏熏尘世烟火气。 夏日,当真是溽热得紧。 夜来伴一盏昏黄小油灯,两个白肤如凝掐得出水的姑娘家身着单薄寝衣,支着轻软腰肢,踮起脚尖颇有默契地钩上一挂蚊帐。她们各执一把小团扇,在灯影时明时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迟落。 蚊帐轻轻拂动,清风寻着了花柔柳嫩便自愿消弭安息,微风徐动间,柏期瑾忽放了扇子,抬头问道:「庄姐姐多大了?」 「二十有八,怎么?」 「庄姐姐没有心上人吗?我以为山下女子都要嫁人。」 兴许是方才那一扇摇太急,钦红颜香肩轻颤上一回,不由得笑着回道:「是啊,大多都嫁人了。」 「那庄姐姐……」 钦红颜将食指搁在她小嘴前,坦然一笑,说道:「命不好,年轻的时候爱了个负心汉。」 「连庄姐姐都负,真不是个好人。」 钦红颜不愿提这档子事,她斜倚榻上,纤纤玉指轻摇,戏道:「你也是的,长这么可爱别总带着斗笠白纱,也不怕挡住姻缘。」 柏期瑾喃喃道:「师父说了,要小心男人。」她说这话时好认真,逗得钦红颜乐得不行。傻丫头,要小心的,又何止是男人?柏期瑾又说:「而且我每日读书,没功夫想嫁人之事。」 钦红颜笑累了便歪身倚靠在墙上淡淡一叹:「唉,可我还是想嫁人的,只不过没碰着。」她自小便与红衣最为相配,梦里好些次涂胭脂,抹红唇,上挑着含情桃花眼脉脉在红盖头里将膝上红缎摩挲不停。自打出了娘胎就在男人堆里泡着,她知道如何扭转形势,以静制动,不想在梦中竟甘心做了这么一个纯情女子,乖顺娴静,如坐针毡似的等位良人,时光仿佛就在目盼遐思间凝固了。 没有人掀开盖头来。 这梦她好些年没做了,她怕没人来,又怕是别人来。在眼睫迷离间,柏期瑾腕上小石显得格外莹白耀眼,钦红颜对上光芒不觉心中微烧,有了不知身在何方的伤感。 往日精致妆容是她亲手点的,亦不是她亲手点的。风月场是色彩斑斓的染缸,客人喜欢什么颜色,便染上什么颜色,既得在金灿灿中吐艳生香,又得在红艳艳里妩媚多姿,至于有多少虚情,存多少假意,没人计较,大家都是花钱来买个快活的,任谁也不会费神费力拨开皮相往心里瞅上一眼。 再说了,妓子之心又真到哪去呢? 金银与美色相互滋养,含香阁养了出她的风华绝代,可容颜的光芒太盛了,以至于容颜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那日她凝望着镜中美人,发现眼下生了一根细小纹路,她起身拼命擦拭镜面,连新染好的指甲都给折断了。镜子没有花,而她的妆花了,心头好似被硬生生剜下一块肉来,淌着比红唇还娇艳的血。自那以后,钦红颜总是能透过脂粉的掩盖同珠翠的夺目准确无误地找到那根遏住咽喉的细纹,自那以后,她便拿起了针线。 有人提笔戏乾坤,有人词辩安邦国,而她深知无法像柏期瑾一样戴串白石子靠才学过活,只得刺绣细拈花。 她希望能简简单单爱个人,普通通通被人爱,不料离开了含香阁,去日仰仗的倾世容颜,成了今时甩不掉的包袱累赘。眼睛长在前头,怎不贪恋皮肉?话语不由心走,焉能判定真假?她每日戴着面纱裹着宽袍上街,倒是希望身段姿容更平凡一些,最好丢在人堆里拎不出来,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不伦不类。 钦红颜不敢看柏期瑾,一看便有一股酸涩顶在喉口,不能云淡风轻地道上一句「不羡慕」。少女眼神太过干净,宛若清凉凉一汪小池,似从未在世间跌打滚爬过,即使那日一副倒霉相歪在怀里狼狈落魄,回屋随意换身衣裳就出落成一只未曾沾过一丁泥点子的小白鸟。一连数日她与柏期瑾同进同出,邻居还以为她远房小妹来住上几天,可她心里清楚,她们一点也不像。 第21章 她虚阖眼帘,忽然想到了那句「哪里都不像她」,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笑,怎么会像呢?能让李明珏魂牵梦萦那么些年的女子,自己一个青楼女子又会有哪一点像她? 帘后有缺月半窗,钦红颜不知不觉抚上柔软唇瓣,酒与血,春情与绝望曾一齐来过……浓密长睫倏然低垂,思绪一时间蓄满了眼眶,她握紧了扇柄,感觉顷刻之间由虚空坠落。 可怜黄粱仙游梦一场。 一番下坠之后,她怅然若失地望着蚊纱,回忆起那晚李明珏的眼神,有苍茫一瞬起了不合时宜的虚妄之念,她自笑多情,竟然有脸觉得……李明珏没醉。 作者有话说: 明珏:骂我?怎么又在骂我?钦红颜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红颜:不能。 明珏:喜欢你真的是因为你哪里都不像她!实话!真的实话! 红颜:呵呵。 明珏:没醉!真的没醉! 红颜:不信。 第 15 章 玉石同碎 屈膝献媚之地娇养出的细嫩皮肉,精妆玉琢,当是瓷瓶般的光滑易碎,连半碗水都盛不住,只得轻飘飘插一朵同样娇艳无骨的花。钦红颜皓颈一仰,肩上衣衫轻滑,滑动泛起思念,而思念是薄刀一片。肌理白皙紧致,然刀尖冰冷无情,轻轻挑,慢慢划,剖出一副精致傲骨……嗯,同身份颇为不合。她垂眸,太清楚这份矛盾的骄傲源于何处,在漆黑夜里,她无所依傍地偎在锦绣华缎帘栊中,拿着鎏金镊子一点一点拨开艳逸伪装,将斑斓百色生生刮下,将碾碎尊严拈好粘牢,再严丝合缝紧紧扣上,重新挤出一脸婉转暧昧模样。 分明软弱得人心,可她偏不要。 傍晚风清,在帘幔浮动间,随意而没有根据的臆思,平凡却无望的愿想,频频交替,衔接得太过紧密,太过残忍,声嘶力竭地叨扰她承望不起的良宵好梦。她甚少白日做梦,知道自己没积什么功德,指望不了神仙造化,从未动过非那位殿下不可之心,不过是想嫁人,想好生生地被捧在手心里爱一回,怎就成了痴心妄想?她看了一眼柏期瑾,念到如今这些怀揣志向的女子,怕是早已看不上沉迷情爱的庸人了。钦红颜指腹不停地摩挲着扇柄,隐约有几分自嘲意味地问道:「你们这般翘楚之材志存高远,是否瞧不上我这样心思的女子?」 柏期瑾在适才那一声倦怠轻叹中抿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她虽遇人不多,但一路走来,少说有百人,竟无人能赶上眼前人一分颜色。她不知此等丽色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又或是……举世无双?在她看来,庄青衣身上有一味难掩娇艳,任她百般掩盖,以清素作妆,以面纱覆面,仍是张扬肆意,不单褪不去,抹不掉,还叫人难以错目。容貌多半随爹娘,韵质终须时境养,若是一寻常绣娘,怎么能生得仙子美貌,养出万种风韵呢?柏期瑾见她不愿说,自无多问,只是觉得她的庄姐姐明明是折出万丈光芒的嵌玉琉璃镜,不知为何非要往地上一砸,甘愿碎成一地烂渣。 「怎么会呢?山下人总爱分个高低所以来,姐姐是顶好的人,莫被他们这些个歪理带跑了。姐姐愿嫁人便去寻如意郎君,愿求取功名便去读书习字,但凡是心头喜欢的,都是好的。」 上一回是张子娥,这一回是柏期瑾,被文墨刁养的女子都善使精准无误横行无忌的眼神,径直往人心窝里踹,从不问门扉开未开着,让不让进。柏期瑾眸中皎皎清辉如广寒宫月,照在钦红颜身上则无端织就了一身残破月影,没有被照亮,反而衬出心底的狼藉不堪。钦红颜绷着身子,捏着卑微,尝着五味陈杂,一时哑然,又生怕被瞧出家底来,赶忙抿唇,仓促收回微涩目光。 柏期瑾继而说道:「你看襄王殿下,虽身为女子,亦不拘泥于寻常女子所做之事。」 钦红颜狠摇了一回扇子,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刚准备阖眸养神,又听柏期瑾讲起那人好话来,慌忙打断道:「你觉得她好啊?可我听说她变了。」 「我确有耳闻,庄姐姐,此事是真是假?」 「我这般小民哪里晓得?你得去自己去瞧瞧。」 「嗯,耳听为虚,我自会好好看看,到时候告诉庄姐姐。」 钦红颜心想,唉,李明珏是个什么样的人,还需要柏期瑾告诉么,她清楚得很,便将天下皆知之事含糊相告:「我听闻她耽溺声色,常寻花问柳。」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襄王殿下好像还在哪个地方有个喜欢的姑娘叫钦红颜,姐姐可见过,真的好看吗?」 钦红颜笑着摇头,说:「都是达官贵人去的地方,我哪能见过?」 「所以襄王喜好女子,是真的咯?」 「真的吧,这事儿天下何人不知?」 柏期瑾锁着眉头说道:「不好说,天子同襄王约法三章,其一便是不可嫁人生子。七八年前漠北形势暂稳,正是削藩的好时机,襄王殿下忽然宣称钟意女子,或许有明示天子之意。」 钦红颜眨了眨眼,搓手掂量了下那个无赖偎在怀里一脸贪花恋柳腻歪样,心想,这还能有假?她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可柏期瑾又踩在了点子上,时间算算是像那么回事。李明珏向来深居宫中,甚少露面,平白无故驾马来烟柳巷子走一遭确有古怪。她长睫低垂,不禁叹道一直以来不大明白李明珏的心思,每次死皮赖脸登门来,不过是赖一会儿,讨个水果,蹭点胭脂而已。可若是装的,李明珏碰过的那些个姑娘可不会有假吧?上回将张子娥胡乱推上殿,她没抱着小茉花气成那样也不会有假吧?钦红颜想得都糊涂了,又怕将话说得太绝对,就同柏期瑾讲:「这种大人物的心思我也揣摩不来,到时候你还得自己判断。」 第22章 柏期瑾认真听着,纤细小身板似乎撑不起钦红颜给她的那一身寝衣,她伸腿蹬了一回被褥,不经意露出一截水白细嫩的小腿,又往身边人肩上蹭了蹭,眨巴眨巴了水汪汪杏眼,一脸天然娇态,一袭青春俏好,磨磨唧唧扭捏了半晌,咬着下唇颇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襄王殿下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好看吗?」 钦红颜见她那副好奇样,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说:「这我又怎么知道?」 「那你说是那位钦姑娘好看,还是襄王殿下好看?」 「不知道。」 「姐姐你说这么好看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得多好看啊?」 「不知道。」 柏期瑾玩着肩上长发,一连说了好几个小女儿家没头没脑的问题,钦红颜看她那浮想联翩的可爱样儿,玉手轻戳了一回小脸,说:「等你见了就都知道了。」 柏期瑾桃腮微粉,偃旗息鼓地缩回脑袋,小手托腮嘟囔着:「庄姐姐已经很好看了,襄王殿下得有多好看啊……」 钦红颜原先还在笑她,不知怎地突然慌了神。柏期瑾年纪小,且一直住在山上,对人无甚戒心,随随便便赏点甜头就能生出一大箩筐的好感。她自个儿也晓得李明珏身上有种标格之外的卓荦跌宕,极易令人酣醉不着方向。虽说李明珏只碰青楼女子,可小姑娘若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定是少不了一番委屈,便一时口不择言,曳住少女衣袖说道:「你……你可别喜欢她。」 柏期瑾一惊:「啊?人都还没见着呢,我怎会喜欢她?」 钦红颜话音刚落亦是一惊,她缩回了手,说:「我就是听说她这人喜新厌旧,姑娘一个接着一个换。」 柏期瑾听了笑嘻嘻地小手一伸,明眸弯弯似新月,娇溜溜地抢回滑嫩嫩的手:「庄姐姐待我可真好,什么话都顾着我,等我哪日有所作为了,我们有福同享。」 钦红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还不是见你那日可怜,见怕了,还有你那两位师兄,最后也……你为何还要下山来?」 「我们住得高,离理想也近,我想二位师兄皆不曾将结局放在心上。」柏期瑾淡淡回道,忽然有了同年龄不符的落寞。 「那……你的志向也同他们一般吗?」 柏期瑾没有回话,剪水眸中氤氲了一层薄雾,水汽深处,寒意清冷。 叶习之下山之时,她还是个吃鱼不会理刺的娃娃,每逢桌上有鱼,叶习之都会温柔地坐在一旁,用玉石筷轻轻将鱼刺剔掉。周衡远则总是带着她去深山□□采甘甜野果,每因贪玩受伤,他便扯下袖上白布,一面轻声哄着,一面心细地包扎起被树枝划破的伤口。 白石山是倾力浇灌贤人的虚辟梦境,他们在柏期瑾心中是遥不可及,飘然不群的谦谦君子。 记得叶师兄尚文好雅施墨俊逸,笔下水墨山色绝世,常一身素衣焚香危坐,正对晨曦渍毫端,而周师兄眉目安然脱落清洒,极善抚琴,指尖流韵胜钧天仙乐,好盘坐于淙淙小泉旁,浸润朝雾弄宫徵。隐隐青岑间,二人或闲吟漫咏,或远眺青峰,或目送归云,俊游是何等的快意。深深竹林中,更常端坐磐石之上,议论英发,谈笑高古,以素手拨江山,清言析理,话入神机。 礼义薰身,志节矫矫,身披藻翰,学满书林,温润公子若赋若诗,如画如玉。 他们一前一后下山,一前一后被碾碎了。 灯昏昏绣罗帐,火光明灭,摇曳不停,少女樱唇微动,迟疑许久,最终只是缩着了肩膀将头歪在了膝盖上。未几,她微微抬头,语调轻软淹润地说:「我不求闻达,单是好奇,想下山来看看让师兄们不顾生死的功业到底是什么。师兄们都不在了,师父年纪大了,等过几年,我还得回山上给师父养老去。」 邱墟之上,玉石同碎。 天顺十六年,宋国叶相身死于一片孤舟。 天顺二十一年,韩国周君纵身坠入万丈悬崖。 钦红颜被一道卷入了那两场沧海横流,天下皆惜的破碎残梦,不知当如何宽慰。 她伸手揉了揉柏期瑾的头发,倾身将小灯吹灭了。 睡吧,只有睡了,才能见到梦里人。 对柏期瑾是这般。 对钦红颜是这般。 对李明珏也是这般。 *** 一日天高气朗,柏期瑾去帮钦红颜买早饭,突然被两个侍卫拦住。 「姑娘,襄王殿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小柏这个词汇量贫乏的颜控,永远是好看吗?好看吗?好看吗? 小柏:想当漂亮大姐姐们的cp粉。 借机说一下主要角色的容貌定位:柏姑娘只是中上水平的灵动烂漫,毕竟守城的殷盘对她也没多大的印象,至于王玉为何对那张脸念念不忘,我觉得还是那时年纪小而阿姐光芒太盛的缘故。王玉和红颜则是走出门会炸街的好看。梁国那边张姑娘是脱俗气质挂(非常存疑?),青舟是明澈干净款,龙珥是吉祥物。论颜值,还是看诀洛城软玉组,前面有一章说王玉好看到「磨昏日月」,我觉得是我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见龙门# 第 16 章 婉婉有仪 路途遥远风尘重,张子娥一路上策马扬鞭不说,还得不时顶足精神仰头看天,弄得颠颠转转,脖子都欲散了。人疲马乏之际,可算到了此行终点,梁国国都。城区人流密集,信隼一旦飞过城墙,踪迹愈法诡谲不可琢磨,张子娥入城之前再次打点完备,伸手掰了两下脖子正好赴一场恶战,方一抬头,旦见信隼唳叫一声,徐徐收翅,落于城楼檐角。不过多时,有位老叟持一金质小碟行至墙边,镊起块淌血生腥肉与那隼吃,随后老叟放下食盘,轻抖衣衫款款下阶而来,行礼道:「老夫孔崇山,在此恭迎张姑娘。」 第23章 张子娥拉着龙珥一齐还礼,同那人一道徐步入城。 当初周游列国,最初一站便是梁国。梁地偏西,原是个不起眼的边缘小国。三年前,先有韩宋相争,梁国公坐收渔利,尽数吞并韩地,后有梁国太子苏恭度得龙,天顺二十一年,两桩大事放一处,其势,力断激流,其威,震慑寰宇,如长剑出鞘,倾动四海,顷刻乍现锋芒。 四衢八街规划齐整,商铺民宅分理明细,连墙接栋,交错有致,更有天下商贾汇聚一方,茶房酒肆,人头攒动,好不闹热。张子娥走马观花看上一圈,不禁感叹梁国气象大改,有民丰国富之象。 彼时张子娥由孔崇山领着穿过长街,照依南北,推详是往宫殿方向。她几番暗觑考量孔崇山衣饰言谈,望觅得即将拜会之人帐下之一角冰山,不料老叟年纪虽长,神思不衰,不作虚头,不道官话,三言两语来去之间,体面周全,破绽不露。此刻张子娥不便与小龙计议,心下疑惑,又无良策,沉吟半晌,不知如何是可,遂直言相告道:「还请教前辈,我们是要去往何处?」 孔崇山驻足诧异道:「姑娘远道而来,竟不知要拜见何人?」 张子娥躬身致歉,坦然道实:「在下失礼,还请前辈见恕,只是襄王命我来时,并未告知详细。」 孔崇山一笑,襄王李明珏,虽未尝一见,却已多番耳闻她独树一帜的逍遥做派,今儿这一番话,他信。孔崇山照旧向前,并未作答,心中暗笑她既已困惑多时,亦不差脚下三步路。是时皇城已近,二人未入宫门,又缘宫墙向东行数百米,乃得一敞亮宅院悄然出世,孔崇山随即止步,抬手道:「姑娘请。」 张子娥昂首定睛一看,乃是公主府。梁国主事的公主仅此一位,苏青舟的名号,张子娥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公主由一不受宠的妃子所出,少长于在宫墙之内,作一无名璞玉,自仙承阁降龙,乃稍参涉国事,两年前梁国太子亲赴韩国旧地,梁国公为之特建公主府以安都城。梁国百年来从未有女子参政之先,此举突然,实有扩|张政权,得步进步之意。 公主府新立,未尝见得一棵苍墨老树,尽是纤细新株,不蔓不枝,挨次排开。时值盛夏,贵女府中多香浓花重,翠楣琉璃,轻纱幔帐,而张子娥所到之处,葱蔚洇润,柳叶参差,户牖敞明,雕饰简洁,不缀繁琐,不施浮纹,如此景况,谈不上大气,亦撑不起贵气,不过是清简二字而已。 张子娥缓缓而行,绕过石林,抹过屋角,擦过竹篱,赶了好些天的路,她早已不急于此一时。 可有人,急赤白脸,着急得很。 内院中,小缘姑娘一身红粉长折裙,抽起袖中一水儿釉蓝巾子,迈着不甚窈窕步,三两下甩开身后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摇着水袖心急火燎地往外走,只瞧她眉儿双皱,捏枯帕子,咬牙切齿道:「可算是来了。」 一说到此处,小缘不免撇嘴擦舌,一肚恶气。那年公主不顾身子,亲自前往诀洛城求此一人,那襄王李明珏,真不是个东西,张口便要三千石,天顺二十二年本是丰收的大好年份,整个公主府却都在勒着裤腰带子吃饭。 小缘柳眉一挑,嘀咕着:「我倒要见见那个三千石长什么样。」她兴冲冲往外赶,正巧在前院碰上三人,小缘立身一望,嘴上一瘪,是掐着大腿,声不能啧,气没处撒,颇不情愿地暗怪道:「还真有那个相!」 孔崇山见到小缘脸上不乐,早有预料,恐她娇怪惹事,冲撞远客,遂和颜一笑,缓和气氛道:「既然缘儿姑娘来了,张姑娘便随她走吧。」小缘本还准备甩脸子,闻言,只得停嗔息怒,满是娇横地瞪上三千石一眼。纵她生得再有模有样,一想到当年咽下的苦水,小缘就恨不得直接将眼前那张白净书生面撕了换作粮食来。她没好颜色地将帕子一甩,随意行了一个礼,未及张子娥问好,则小腰一扭,鼓着气快步走在前头,直将人往里头带。一老一小,一个谦和,一个乖张,弄得张子娥云里雾里,不晓得即将要见的公主又是个什么脾气。 屋门前,张子娥弯身牵着小龙迈过门槛,抬头之际,还未看清半点形势,她手头小龙便飞也似地径直往前冲,拽都拽不住。龙珥快步啪嗒啪嗒响,使劲一跃,一头猛地扎进一青年男子怀中,待她从男子衣衫间缓过气来,重逢的喜悦早已涨满整张小脸,只看她仰头嫣然甜笑,一面揪着男子衣角,一面满声欢喜地说道:「龙翎大哥,好久没见了!」 被唤作龙翎的男子长身玉立,身穿玄青玉带纹长衫,腰横暗芒重制宝剑,面若寒山,神凝玄冰,默然冷目而视,奈稚气小龙以清泉之眸、春桃之相、澄澈之心使出浑身解数可劲使娇,他只道是略一点头,不苟言笑,冠玉面上平静若水,不着半点凡尘之气。然而小龙的热情并未被男子的冷淡所击倒,她揪着龙翎衣角在空中晃来晃去,脸上熏红都是笑意。 张子娥亟俯身致歉:「龙珥天真,不识礼数,还望公主见谅。」 「先生无须多礼。」 张子娥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先生。先生,师也,亦可作学人之通称。公主音清浅若晨间小河,明澈非常,初相见,头两字便将张子娥攒住,扯动尘襟,撇去俗冗,一道带进了那个烟波湖畔圣人垂袖的传奇年代。张子娥抬眸,见公主着一蔻梢绿水纹长裙,簪一透润翡翠簪,浅妆淡抹,容眸清丽,淡粉唇边怡色浅笑,歪身斜坐于沉檀几旁,一手擎着白瓷茶盏,一手轻轻搭在椅柄上,微微向峻冷男子处偏移。 第24章 一语方歇,屋内悠然寂静,落针可闻。张子娥挺身肃立,苏青舟浅笑依旧,二人默默相看,无一句言语,惟有龙珥还挂着乐溶溶笑脸儿,手牵龙翎衣角喜滋滋地摇来晃去。 无声之际,苏青舟低头细嗅茶香,慢慢抚摸尽杯沿水汽,一笑说:「先生心中有问,还请讲。」 「据在下所知,龙翎属太子殿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公主府上?」 「仙承阁降龙,龙二不知所踪,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先生此处?」 还未等张子娥作答,苏青舟皓腕一动,轻挑手指,目光微凝,徐徐做了一个噤声动作,说:「大哥……」未几,她双唇微合,有一抹含蓄微笑自唇边生,在张子娥沉默之时,粉唇轻启,不轻不重地添上四字:「那个废物。」 婉婉有仪,不似讥诮。 话音刚落,张子娥略作怔忡,犹陷于方才那句惊人之语,而苏青舟凝眉,目清透,不带转弯地看向她,问的话也毫不拐弯抹角:「先生所求为何物?」 言语重在相投,张子娥不假思索,沉音回道:「相印。」 名利在心,她非澹荡人,向来不遮掩贪慕之心。 苏青舟微微一笑,除却低眉放下手中茶盏,她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张子娥的眉眼。公主云袖轻摆,衯衯裶裶,缓步而来,说:「先生愿意等么?」 她的野心好直白。 张子娥明白,她要的,苏青舟身为一小小公主给不了。 「敢问公主所求又为何物?」 苏青舟头微微一偏,张子娥随之一凛,公主侧影清清浅浅,身姿娉娉婷婷,这微微一偏摇摇晃晃,若即若离,似欲倾覆,张子娥摆直了肩膀,竟然有一种她就要靠在肩上的错觉。那明眸上挑,盈盈含笑道:「自然是给先生相印。」 晓风翠柳胡飘絮,晨霭轻舟花笑语。 恰才一句,说得张子娥眉心一跳,迟疑许久。兴许是李明珏的态度太混账,对面苏青舟,三两言谈,她便察觉到一种可以交付的好感,想伸手同她一齐握璿衡。公主的话语赤诚,眼神清澈,野心直白,深纵而来,单刀直入,不生枝节,她走起路来步履虚飘飘,纤腰瘦怯怯,却似有一柱无形主心骨,将柔妩镇住,用眼神将人牢牢捻在手心。二人离得极近,张子娥嗅到一股草药味,细袅袅,香馥馥,掺着呼吸酣美甘甜,时轻时重,时淡时浓,不觉暖意扑身,似由千斤巨石所压,好比挟制。心下渐有一物茫然而生,长势迅猛,又旋即被寸寸折断,根根缝好,变化太快,近乎一瞬,实是不可名状。恍惚之间,张子娥伫立多时,如身处霞明春牖,引得遐思满目,无法挪动分毫,许久,方问道:「还请问公主目下所需?」 苏青舟纤长玉指在张子娥眼前转了转,挪近些许,微微踮脚,于张子娥耳畔倾身相告:「需要先生红着脸同我在帐内议事呢。」 香雾正氤氲,呵气有如兰。 张子娥一愣,问道:「公主何意?」 「字面意思。」 张子娥自小从不脸红,她亦不知何故。帐内不过是个地点,议事不过是个行为,唯独脸红她做不到,便回道:「在下从不脸红。」 「真的不会吗?还是先生没这诚意?」二人目光相交,玉叶金枝那一汪美目流转,凝思不闪,对视不躲,寸目不移,咬定不放,静静地,静静地等张子娥回话,不料张子娥脸色不变,抬手往脸上拍了两下,说道:「还请公主带路。」 苏青舟掩唇轻笑,瞅了瞅润清脸庞上几痕指印,似正在泛红发烫,确实有脸红那么个意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子娥一眼,连小龙都瞧出来了那眼神不大寻常,可张先生还在等着公主带路。 公主乏了,同那呆子辗然一笑,说道:「玩笑而已。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还请歇息一日,我们明日再叙。」 作者有话说: 璿衡,有朝政大权之意。 青舟磨砺了两年,目前牵着张子娥走还是一套一套的,若不是身子骨弱怎么也是个小明珏了。 张先生(又名:三千石)还没有觉醒,就有些弱气? 青舟:是我的球不够直,还是这家伙根本撩不动。好累。 龙珥:龙翎大哥举高高嘛! 明珏:妈的,怎么连苏青舟府上一个丫头都在骂我?没有人说我好话吗?(您别说,还真没有。)好歹我是一番主角,给个面子。(大大方方地给了您设定人美活好还不够吗?)好吧,够了,谢谢。 第 17 章 无限之梦 华盖香车里,柏期瑾紧紧地攥着袖子。登车之时,二位小哥生怕顶头上司被襄王一个不高兴赐个「宫职」,连带着「下面的」都要一道进宫,遂是万般恪尽职守,由不得小姑娘点头,不容分说地将人塞上了去。柏期瑾还未及同她庄姐姐知会一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送入了宫。 她好生不解。 照理说,她出自白石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物,觐见襄王自可大大方方由正门进,为何非要搞得偷偷摸摸,跟见不得光似的?她捧着头,跟着小车一齐摇摇晃晃想不通,寻思着途中遇到的国策门张子娥,是不是也走过弯弯绕绕一遭路? 此时柏期瑾恰似一笼中小鸟,囚在华丽金丝鸟笼中左顾右盼,坐立难安。她起身扒拉了下一旁的五色繁花蜀绣帘,发现竟被封得严严实实,只留有头顶上一小窗通气,更是越想越虚,总觉得被什么人给绑了。她嘟囔着自个儿是才字少贝,山里头自给自足,一贫如洗,绑她总不能是图财吧,那究竟是图个什么? 第25章 而小宫女们垂首默看小车过宫门辇路,谁都不知晓这回轿子里坐了个什么柳巷秒人,论政务,襄王殿下旷职已久,论美色,亦是许久不沾身,大伙们盯着车轱辘转啊转啊,小脑瓜子一齐转啊转啊,以为襄王殿下终是想通了,又开始请姑娘们进宫抹脂粉了。 其实,差不多是一回事。 小车一路进了宫殿最深处,里头的宫人都跟了李明珏十来年,是全数知根知底的跟前人。柏期瑾下车,一旁候着位和气蔼然眼睛弯弯的公公。公公该算作半个男人吧?柏期瑾谨遵师训,小心谨慎地回了个点头。可算是重见天日了,她轻喘上一口气,忍不住左右张望一圈,旦见碧瓦流光,雕檐阶墀,峻宇红墙。 嗯,确是诀洛城宫不错。 她没怎么见过世面,身处高墙之内,难免畏缩紧张,但转念一想,至少没被绑,至少一会儿要见的真的是襄王,而且那位公公面善,看她的神色略像田间指路的热心农户,柏期瑾一番思虑,心情转好,也就没有在小车中一般局促了。然而巍巍楼阁在远方,此下院落僻静,虽身处宫墙之内,却不似道听途说来的会见正殿,她以为是自己不懂礼数,并未深究。 德隆领柏期瑾进了屋,温言软语地请她稍后。领路时他细细打量了姑娘模样,的确同画上一模一样。襄王殿下早几年不打仗了闲着没事,请了好些位画匠入宫授课,待学成之后,她摒去外人,在卧房中亲自开辟了一间画室,自修建之初,便一直锁着,连打扫除尘之事都是亲力亲为。说是画室,亦是德隆多嘴僭越了,没人知道小屋里到底是什么。他是跟前人,消息多,有回神思一动,从新进画纸,画笔同颜料上揣度得来这么一说,还得装作浑然不知,不敢同人通气求证。那日高阁上见着了这位姑娘,主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牵一匹马往外赶,而是急奔奔回卧房取来一画轴,算作另一凭证吧?可德隆想不明白,襄王殿下画画是好多年前就开始的事情了,看面前这位姑娘的年纪,怕是得从她出生开始画,才能对上吧?德隆托着拂尘在回廊上一扭一扭,怎么都想不通。 却说柏期瑾立在房中等人,等人一事最为难熬的,更别提她还正处于最闲不下心来的年纪。她清亮亮的眸子瞅着三足黄花梨木蟠龙香几,百无聊赖地想了好些。先是将斗笠摘了,勾着指尖轻轻提着,一则带此物觐见不合礼仪,二则师父说的是要防范男人,襄王殿下一女子,应当没有问题吧?她等上一会儿,嗅着金罏淡淡余香,再是想了一些有的没的事情:譬如襄王是从何处知道她的,要请她来做何事,以及襄王殿下到底长什么模样,什么品性。也有一些正经的,李魏王室日益衰落,唯独襄王所辖之地有繁荣之景,各国各自擅权,相互征伐夺地,可她又无动于衷,连仙承阁降龙都不去。柏期瑾摸不清将见之人到底想做什么,越是摸不清楚,就越是好奇。 不过多时,身后脚步声响起,她本站得稳稳安安,不知为何,脖子一僵,整个人都跟被定海神针定住了一样。书房内的气氛在那人第一声脚步声中霎时变了,柏期瑾缩了缩肩膀,突然感到害怕,心想,这就是君王吗?是叶师兄,周师兄不顾性命都要辅佐的君王吗? 而李明珏心中所想自是与柏期瑾不同。整整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自湖畔一别,她再没有见过李明珞,若不是一直出现在梦中,若不是提笔将记忆画下,她都快忘了李明珞长什么样了。这两日里她没有一刻睡得安稳,没一箭能射中靶心,连茶杯都拿不稳,满脑子都是:「阿姐回来了,阿姐回来了。」 柏期瑾听到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细密长睫紧张得扇个不停,低垂着眸子死盯着手,而手又牢牢地捏着斗笠。李明珏从她身后走来,在快同柏期瑾并肩那刻放缓了速度,柏期瑾轻悠悠的余光看到玄色衣袖正在身侧,她忽然不知从哪借了胆子,想放肆地偷瞄一眼。李明珏身材高挑,比她高整一个头,柏期瑾杏眼向上飞快地瞥了一眼,只隐约偷觑到她肩上流线隽逸的瑞云纹刺绣,便斯斯文文地抿了抿嘴,咕哝着连个侧颜都没瞧见,心头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李明珏多大一个人了,又常泡在风月场里,女儿家娇娇怯怯自作聪明的小动作细心思,对她而言就跟儿戏不设妨似的,都当是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一揪一个准。可她偏偏顿了顿,在快看到柏期瑾脸庞的那一刻竟然迟疑地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昏漠,尽头处一片光晕淡淡,一个朦胧倩影眉目安然轻摇小扇,抬起白似葱根的纤指,浅浅一笑,那句婉转溢出的「贪玩」萦绕在耳边,像是清晰在昨日,又像是被岁月遗忘了百年。她无数次构想重逢之景,却在即将揭晓的那一刻犹豫了。 人有时限,而梦没有。以有限之生,做无限之梦,梦中破草屋上残星点点,身子酥软,葡萄水甜,梦中小凉亭间风恬日暖,柳梢拂袖,水色映天。她酣睡太久了,有些起不来。 仿佛一壶将沸之水,冒出的水泡圆润晶莹,若是不浮上水面,则永远饱满如初,若一旦到达顶点,便须臾湮灭无痕。她不觉眼眶发酸,喉口收紧,胸中昏胀,犹豫自己是否能承住天崩地裂的破灭感,但是箭在弦上。 李明珏与她并肩,摩挲手上的玉扳指,深吸了一口气。柏期瑾自顾不暇,她贝齿在下唇上轻轻咬着,心上的慌任她挖空心思寻遍所知之良词妙句都无以道明。她略作含蓄地看向前方,刚欲行礼,还没拿捏好是直接报上名号,还是道万福,或是说万安,旦见光影一晃,眼前人移步回身,随着剑眉之下凌厉凤眸微睁,柏期瑾的手愈来愈僵,只觉明月满天,光华盈目,挪不开眼,这还真是……没了边的好看,威仪赫奕,丹青巧笔描不尽,仙人一念起凡心。她慌张地抿着粉唇说不出话来,连身子都一道不顶用了,几乎没站稳当,趔趄着往后退上半步,与此同时,她突然觉得,这张脸,她似乎见过,还没待她想起小泉边一番遭遇,便被李明珏一把抓住了手腕,用眼神锁扣,顷刻之间,二人几乎抵额相对。 第26章 李明珏做派轻狂,但绝非孟浪,她见柏期瑾险些摔倒,抓住她,是想稳不她。 若是她还是十岁小儿,大可不管不顾撒丫子跌进阿姐怀中,若她二十岁,大可释甲投剑依依倾诉多年思念,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念想燃成了灰,灰再隐隐生火,她就守着一捧死灰,靠着一团心火,活了这么些年。她爱的人怕是早就死了,可她对她的爱烧到了如今,枯竭之后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鲜活……她也知道眼前正年华的少女并不是李明珞,她也明白无论如何不当一上来就动手,见她站稳了,手就当放下了。可想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触碰,就如弩箭离弦,转瞬之间换成了别种意味。朝野多年,权力地位她都有,折服一小小白石山人,假以时日,自不在话下,但别说久远之策了,她连见到柏期瑾要说什么都不曾想过,一看到她的背影,万念皆散,更遑论抓着她的手了,她…… 控制不住啊。 这一眼她等了二十五年,那年淌着血劈开帐帘都没等来这一眼。少女容色娇憨,颜貌润泽,自袭一身芝兰香气,而李明珞常是娴雅得体,稳重端庄,层层礼仪裹清芳。面对熟悉的面容,不熟悉的气质,李明珏一时不知当说什么,手愈发使劲,无法被掌控的呼吸同柏期瑾的惊慌一道死命纠缠。 黯黯阴云,旭日东升之前,夜黑得最昏惨,任多浓的墨都琢磨不定。少女每一寸呼吸都似莲花更漏,滴答,滴答,一点一滴击碎了最后一丁点无所依傍的理智。 柏期瑾哪里受过这种待遇,第一次和君王见面,都是这样的吗?她被抓得生疼,几次下意识甩手却一点用都没有,本能让她察觉了一种危机感,在距离越来越近的同时,危机感越来越强烈,像是山林子里突遇了什么不得的猛兽,若是跑得不够快,或许……或许会被吃掉? 正所谓慌不择路,六神无主之际,柏期瑾抬起手往李明珏脸上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李明珏给打愣了,松了手摸着脸呆立在原处,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而少女借机挣开束缚,神色恍惚地扫了她一眼,下意识地推开屋门往外逃。 脸上痛似霜刮,李明珏将手放在微热面上,这回该换她站不稳了,可惜这回没人拉她,她一跌直接坐在了地上。外面的侍卫拦住了柏期瑾,少女用清冽的声音一遍遍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德隆赶忙探了个脑袋进来问李明珏的意思,李明珏倏然恍惚,微微转头看着晨光洒入,仿佛依旧身处于烟波湖旁的静好夏日,炙红掌印在苍白脸上烙得愈加深了。她失血薄唇轻轻一颤,稳下声音说:「塞进轿子,放她出宫。」 德隆领命,正准备去传令,身后又传来两个字:「封城。」 作者有话说: 国策门扇自己,白石山扇别人,这一局,白石山胜吧? 恭喜襄王喜提巴掌。 明珏:小小一只,手劲挺大,扇懵了我。 小柏叉腰:庄姐姐我扇了襄王殿下一巴掌,是不是很厉害! 红颜笑着拍手:扇得好。 第 18 章 绿窗香风 张子娥走后,苏青舟与龙翎在房内相谈。 苏青舟身子软软地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瞥了龙翎一眼,轻声问道:「够么?」 龙翎目视前方,低声回道:「足够了,龙珥待她很好。」 苏青舟略一抬眉,素手轻搭茶几上,缓缓偏过头看向翠箔外依依随风摆的一汪绿色。层层暖光倾泻如雾,明晃晃地洒在她稍带疲惫的脸上,半眯的眼眸隐隐承着熹微天光,反射出一派安然之景,配上绕她一身的单薄孱弱,有了细雨润碧绡,亭下娇娥暮春叹孤花的闲情韵致。她倦极了,鼻息微动,裹在温温熏风里昏昏欲睡,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故而懒懒说道:「我三年前见龙珥,她便是如今模样,一点都没有长大,倒是你,愈发……高大英毅了。」苏青舟回眸舒舒一笑,轻悠悠扫上龙翎一眼,目光落在他冷得像缀了霜的眼角,不咸不淡地问道:「是这个原因吗?」 龙翎神色肃然,屏声立于一旁,并未回话。 苏青舟同龙翎靠得近,微微抬眼,眼神饶有兴致地在他轻抿的薄唇上绕。 她的龙,她不懂。 龙翎长期跟草包太子在韩国旧地平息内乱,她素来少有机会同他独处,除了他一贯冷峻的态度,不大了解他的为人秉性,说君臣不似君臣,说主仆不似主仆,就连短暂得像喘息一般的相处时光,他照旧板着一张脸,不尴不尬,不远不近,不吭不响,乏味得要死。苏青舟懒得问龙翎自己在他心中算什么,他是不是还真的记得自己这个主人,只是望着龙翎腰间佩剑,食指轻敲同他一般冰冷的剑柄,敲击声厚重沉寒,恰好划破此间伪作的宁静。含笑眼中忽生出一丝怨怪,苏青舟轻轻抬头,眯着眼,慢慢嚼字道:「也就是说,你待我不好?」 龙翎眉间微蹙,看向苏青舟说道:「公主……」 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位善于不徐不疾柔声撩拨的公主,能让寒冰面上流露出与待旁人不同之色,窘迫,叫人恶趣味地看不足。苏青舟倒是没有被他打动,索然无味地看了一眼龙翎轻拧的眉间,眼中似还存有别的悠长意味,她来回抚摸着剑柄上的纹路,止了笑,声音泠然纤远,婉转道:「总是这么无趣,玩笑都接不住。」 苏青舟微微支起身,用手按着檀木几缓缓站起,龙翎一步上前,伸手去扶她。苏青舟任他托着,静静品着他着急的模样,轻勾嘴角,最终不大领情地扯回衣袖,说道:「你回来小半天了,我已无碍。」 第27章 她望着窗外,那一瞬浮光掠影,绿窗满香风,不自禁地想到了方才同张子娥相见的一番情景。 她们不是初见,至少对苏青舟来说,不是。 *** 张子娥同龙珥跟随小缘穿行在回廊中。龙珥依旧漾着重逢之喜,走路时一蹦一跳,眸中秋水点芙蓉,嫣嫣润润,煞是可爱,而张子娥十分迁就,自带一番天赋本领,既能神色坚定,正色前方,将曲回廊路走出了青天大道之相,又能依着龙珥无章步调,时快时慢,紧紧相随,且微微垂袖,随时做好小龙一个不小心没站稳,就伸手捞上一把的准备。微风轻拂,绮窗珠帘纷飞,绿柳枝上三两黄莺自在啼,假石山旁几朵娇花肆意开,惬意得很。夏日用色甚招摇,最不差的就是那抹子绿,绿意浓,浓似一叠叠翠墨徐徐侵白衣,一仪容俊雅,一烂漫活泼,沐着风恬日暖,当真是幅秀色好景。可我们小缘姑娘能言快语,才不管人美不美,景雅不雅,直接将帕子往门上一甩,说道:「就这。」张子娥还之谦和一笑,小缘却不看她,径直走到龙珥面前来,要带她去另一间屋,只瞧龙珥往后退上一步,抓着张子娥略沾风尘的衣袖不放,奶声奶气地说:「我和子娥姐姐一直住一处的。」 小缘对张子娥挺不待见的,对龙珥倒是和善得很,好声好气半蹲着同她讲:「那我去给你换床大些的被子来。」小龙甜甜地道声谢,抬头看了张子娥一眼,扯着她疑神疑鬼地飞速钻进屋子。她小脑袋左右来回看,反复确认好些次,认定四周无人之后,轻轻挪至张子娥身侧,勾着她的小指说:「子娥姐姐,事有古怪,我得和你说。」 张子娥很少见她如此谨慎,便弯着腰听她说。 小龙踮了踮脚,在张子娥耳边说道:「公主身上龙气稀薄。」 张子娥疑惑,小声确认道:「你是说,龙翎不是公主的,她在骗我?」 小龙看了一眼张子娥面上神色,同是疑惑地摇了摇头,说:「可是公主听着不像是在骗人。」 「你龙翎大哥那呢?」 龙珥垂下了脑袋,委屈地搓了搓手说:「龙翎大哥是龙,我听不出来。」 张子娥拍了拍她的小手,安抚了一番还在自责的龙珥,温柔地说道:「嗯,我先记下,谢谢你。」 她正准备起身收拾行李,龙珥又拽紧了她的衣袖,磨磨唧唧地说:「而且……」 「嗯?」 小龙看着张子娥,小脸微红,眉头轻锁,好似在思虑天下第一桩难事。她扭捏半晌,最终挤出一句:「公主好像喜欢你。」 *** 柏期瑾被随随便便扔在了一条深巷里,她拍了拍一身灰,忍着满腹委屈快步往小屋方向走,正巧在途中碰上出门寻她的钦红颜,那可就忍不住了,倏地两眼一红,二话不说地冲上去抱住了她。钦红颜抱着柏期瑾不知所措,只好一遍遍轻拍她的后背,心想这是怎么了,买个早点半天不回来,怎么还买哭了,忙拉她回家中说话。柏期瑾将大门一关,挤在钦红颜身侧,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上去。她拉着钦红颜的手,耷拉着脑袋将方才遭遇七零八落地抖了出来。 钦红颜越听越玄乎,不禁确认道:「你遇到的当真是襄王?」 柏期瑾带着哭腔笃定道:「肯定是,她长得可好看了,呜呜呜……」 呃……那铁定是,没跑了。 钦红颜不解,李明珏虽说是个好沾花惹草的性格,但总归是个规矩人,从不招惹好门好户的姑娘,更别提天下名门白石山了。今儿平白无故派人将柏期瑾请了去,一声不吭就伸手抓一把,还直接往怀里塞,可劲的荒唐,真的不像她能做出来的事。钦红颜觉得事有古怪,又想起李明珏心中的那个人,不禁问道:「你到底是谁?」柏期瑾一山野小花,连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尚未听全,哪里晓得什么皇家秘闻,拼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看着钦红颜说:「我是白石山的柏期瑾啊。」 钦红颜也是糊涂了,李明珏等那人怕有十多年了,柏期瑾的年龄无论如何都对不上,怕只能是长得相似了。她看了一眼还惊魂未定的柏期瑾,即问道:「你有何打算?」 「其实……其实我当时有些没站稳,现在想来襄王殿下有可能是想拉我一把来着……我……我却扇了她一巴掌。」 「你说什么?」 「扇了她一巴掌……」 这话把钦红颜都给听愣了,好本事啊,能扇到李明珏?世上能有几个人,怕是连老将军都不曾扇过她。 「她没动怒?」 柏期瑾揪着钦红颜的领口发着抖说:「她就把我给扔了出来,你说,等她回过神来,会不会要抓我治罪啊?」 钦红颜黛眉深锁,吸了一口气,还没缓过劲来,她先安抚一下柏期瑾,说:「你在家里等着,我出去看看城门口风,实在不行,你就先出城吧。」她随即启扉而出,动身往城门口一探,果不其然严严实实一堆人在接受排查,一问出了何事,穿铠甲的小哥一脸严肃,说在抓捕要犯。钦红颜心下一惊,回家一五一十告诉了柏期瑾。柏期瑾听后,愈发吓得缩在钦红颜怀中不敢出来,一抬头,就是满眼晶莹的泪花子:「我……我还没有见过朝堂长什么样,我还要给师父养老,我不想死啊。」 钦红颜皱眉蹙额,双臂都酸了仍抱着她,像抱着只雨天落水小白鸟。她玉指轻舒,轻轻为她抹去眼角泪水,喟然叹息道:「你怎么也不当打她。」 第28章 「可她抓我抓得好痛,又离我好近,像个……」柏期瑾寻了好久的词,小声说道:「轻薄之徒。」 柏期瑾哭了一会儿,从钦红颜怀里钻出来,想到这几日钦红颜对她的好,唯恐牵害到了她,连忙收了泪,按着钦红颜的肩膀说道:「他们已经在抓我了,我不能连累庄姐姐。」 说完,她起身要走。 「你要做什么?」 「庄姐姐待我好,有福可同享,有难可万万不能同当!我要去自首。」 日头正中,恰好是正午的点了,柏期瑾话音刚落,突然回头,刚擦干泪水的眼睛里瞬间又湿润了。她说:「庄姐姐,我再给你做顿饭吧,说不定……说不定以后就吃不着了呢……」 钦红颜放在膝上抚裙角的手一顿,起身走过去揽住了泪涔涔的小可怜,沉吟不语,捧着脸用丝绢为她拭泪。傻丫头,李明珏不是那种随意杀人的暴君,你又长得像她心爱之人,她不会拿你怎样的。可这话,又不能同柏期瑾说。 她看着小丫头哭哭唧唧地拿起菜刀做饭,有一声没一声地啜泣,又垂头安安静静地捧着饭碗吃饭,再抹尽泪花洗了碗,同她叨叨叙了些姐妹闲话,依依道了些脱空之言。 时候差不多了,柏期瑾走到城门口自首,而钦红颜趁她做饭那会儿暗中备好一封书信。她怕李明珏会责怪柏期瑾,希望她能看在二人多年相识的面子上,对柏期瑾好一点。养了小半个月的小白鸟要飞了,心头殊觉不舍,可还能怎么地?别人是白石山名士,自己是一凡俗绣娘,终究不是一路人,能撞在一起纯属机缘巧合,时间一到,自当各奔东西。相识一场,钦红颜指望她好,怕她受委屈,看着柏期瑾走远,她缓缓上前将信塞到了官差手里,给了他些银子,希望他能转交给宫里那位。 该做了的都做了,钦红颜望了眼诀洛城宫,感到宫楼之高,宫墙之深,遥远得像巍巍神仙宫阙,她略微一顿,转身回了屋。 那官差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信封,嗤笑一声,直接抬手给撕了。哪里来的小人物,想把东西送到御前,不是异想天开吗?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画墨水写夏天绿? 龙翎:姓张的来了,我感觉我要被绿了。 龙珥:龙翎大哥,什么是被绿? 龙翎:珥妹,别乐了,你也有份。 小缘:我只生三千石的气,(笑摸龙珥头),孩子是无辜的。 小柏:扇人一时爽,扇后火葬场。(不不不,是一直扇人一直爽) 红颜:我也想扇。 明珏:脸好痛…… 第 19 章 有去有回 诀洛城宫中,李明珏唇色发白,坐在地上迟迟不得回神。殿外朝阳继续攀升,光芒如潮寸寸上涨,缓缓漫上她放在宫砖上的手指。当第一丝光越过玉阶爬上指尖,明晃幸辣有同灼烧,李明珏眼中一闪,理了回衣袖,对着阳光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反复转侧——方才五指紧握,使命儿抓过什么人。她沉吟许久,不知为何抓得那么死,那么放不开。在瞳心被刺痛那刻她忽然偏头,一瞬岁月交错,恍若梦虚,她霎时明白,原来当时想抓住的不是柏期瑾,是即将去和亲的阿姐。 她望着墙上树影轻摇,站起身来,觅得一块舒适地,凭窗而坐,一坐便歪身不起。盛夏好日头推起长空,天际片云也无,朱帘顺势悄渡天晖,戏谑地打在她侧脸上,衬得掌印红如鹅冠,恰似一捻胭脂不曾抹匀。还敢打人,李明珏觉得这丫头要么是胆子太肥了,要么是真的吓坏了,她忖着柏期瑾脸上惊慌,想必当是后者。 不坏,送她出去,也好叫双方都稍作冷静。 正午已过,水米皆不沾唇,李明珏手执长钳没个坐相地窝在椅上,漫无目的地拨弄着金罏中烧尽的香灰,挑起落下,挑起再落下,时而手滑,香烬弥漫一空,呛人喉口。她还没太能理顺呢,德隆就突然颠颠跑来请示,脸上掬着笑,笑里又掺着说不出来的尴尬。 李明珏在高位上颇为冷淡,懒懒地侧过头来扫上德隆一眼,下颌微抬,示意他直言。德隆略一弯腰,脸上笑容更深了,低声相告:「那位姑娘……她自个儿回来了。」 「哈?」李明珏握钳的手一滞。 德隆站正了,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她亲自去的城门,兴许是看封城了,以为您在抓她吧。」 抓是要抓的,可李明珏心里还猫着呢,跟狸花猫在挠似的,想不通要怎么面对她,要抓怎么也不当是现在抓。 「她人在哪?」 「我给请到里院小厅去了,您看?」 李明珏瞟着顶上蟠龙彩绘平闇,背着德隆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随即将手中香钳一摔,五指在桌上击拍啪啦啪啦地响。伴着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她回身托腮,扯了扯嘴角,说:「不见。」 话是这么说了,可德隆不觉得这是主子本意,兴许是意思没讲明白,遂又添道:「她一直跪在那,我怕跪久了……」 李明珏指尖节拍骤停,剑眉一横,从椅子上一跳而起,抖了两下衣服,一边打手势,一边快步往门口走:「烦死了,走走走。」 德隆握着拂尘仍旧掬着笑,小步小步跟在主子身后,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欢皮。恰才李明珏从他身边走过,步子快得都生风了,那风吹得他甚是得意,暗自夸着胸内一颗七窍剔透心。 他是如沐春风了,可春早过了,途径院里,李明珏遇上一株开败了的垂丝海棠,花味发苦,几片深色残瓣将落不落,稀稀拉拉地挂在枝上,怪不好看的。她心头毛躁得很,瞟了小树一眼,登时停步,拽着瘦枝摇上两回,还以为能就此抚平满心浮骄,不料花影凌乱,仿佛下了一场星星点点毛毛雨,惹得她更毛了,最后只有踹了两下旁边的石墙。 第29章 走是自己说要走,回是自己说要回,这年头的山里人真会折腾,把王宫当作什么了?心头骂两句是一回事,不忍心是另外一回事。李明珏进门前猛沉了一口气,为了管好手,她这回负手而行,面上平静地看了柏期瑾一眼,第二回见面,柏期瑾挺直背,乖巧地垂头跪在冰冰凉的宫砖上,小手握拳放在膝上,连气都不敢喘一个。李明珏对眼前一幕不太适应,以往总是阿姐护着她,将她揽在怀里,如今面前这个姑娘,自己长得比她高,年纪比她大,身份又悬殊,只是长得一样,其他感觉不太一样。 她站在柏期瑾侧面,嘴角弧度似笑非笑:「怎么回来了?是嫌没扇够?」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柏期瑾没听明白,还以为在降罪,一个哆嗦吓得弯下了腰:「民……民女有罪。」 她不敢抬头,一想到被这么个人物看着,就非常不自在,不觉抿了抿嘴,把头放得更低了。 李明珏看她都快磕到地上了,心想开不动玩笑是吗?不过想想也是,她是王,面前又是个没怎么见过大场面的姑娘,方才那一句话可能是真的当作责怪了,看她两袖相拢,垂头缩在那里,身子弯弯如压枝小柳,端的是嫩蕊娇叶,孱颜弱态,没了边的可怜。 「起来吧,本王方才亦有失礼之处。」 半晌,柏期瑾竟然没有回话,李明珏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头顶,嘴角一扬,忽地半蹲,手掌朝上落在她眼前,说:「怎么?要孤扶你不成?」 李明珏本就生得秀逸,一双星眸朗目,配上微挑眉梢,肃杀之威与不羁之相并存,十分摄人心思。刚才狠狠抓人的手一反常态,平平静静发出邀请,柏期瑾瞪大了眼睛,微微晕眩,着魔似的差点就将手放了上去,原本想好的一大通道歉的话全都给忘了。可转念一想,她是君王,扶自己起来似乎不太合适,她本想抬眼看上一眼确认襄王是不是又在说笑,结果恰在此刻,脸颊上感受到一徐似有似无的鼻息,柏期瑾忍不住又一个哆嗦,绷着淡粉唇瓣往后缩上两步,别说脸了,她连看到这人的指腹螺纹都心有余悸,像要把人绞进去似的。 因为紧张,少女额上渗出些许汗丝,赶忙使劲摇了摇头,说:「我……我多跪会儿,就当长个教训了。」 行吧,还挺倔的。 李明珏目光散漫地在她脸上绕了一圈,自若地将种种仓惶收入眼底,不由得一笑,之前还挺狠的,怎么说怂就怂了呢?她收了手,掸衣起身,寻了那把最钟爱的紫檀夔龙纹扶手椅坐下了。她见柏期瑾恭恭敬敬地压好裙角,小手颤颤缩在袖中,露出白嫩嫩的指尖蜷在膝上,便想到早上也曾在地上坐过,地砖上挺冷的,还硬得不行。李明珏摩挲着椅柄,一想到削玉小腿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触着地砖的冰凉和硬度,就皱了皱眉头。 未几,她叩了叩桌子,传来了德隆。他们相处多年,李明珏扫上柏期瑾一眼,德隆就回身准备去了。没过多久,他同一个与柏期瑾年岁相当的宫女端来一方矮几与一壶香茶。宫女俯身将一个软垫放在柏期瑾面前,见她垂着头一动不动,既不喝茶,也不挪上软垫,遂侧首请示,只瞧李明珏微微颔首,那宫女便更进一步,将茶杯直接递到柏期瑾手中。柏期瑾抬头来望着同龄少女眨了眨眼睛,宫女还她一个温柔微笑,与此同时轻轻合拢柏期瑾虚握茶杯的手。在柏期瑾还尚未明白茶杯怎么就到手中的时候,宫女又同她点头一笑,随后转身和德隆一齐退下了。 细碎之音戛然而止,李明珏托腮撑在案上,柏期瑾捧着茶杯连都头发丝都不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李明珏说:「喝。」 柏期瑾就低头喝上一口,不禁在心中叹道真香啊。 李明珏又说:「跪上去。」 柏期瑾就捻着裙角跪上软垫,不禁在心中叹道真软啊。 作者有话说: 宫墙宫柱:倒霉,猫怀孕了被踹,小茉花没来被踹,心情不好被踹,受伤的总是我们。 德隆:若是踹脏了,鞋印也是我们擦的呀,呜呜呜。 小柏:吓傻了。 明珏(扶额):以后都得这么个宠法吗? 小柏还差点把手放上去了,真可爱。 第 20 章 若遇明主 柏期瑾畏畏缩缩跪在软垫上,跟个小木头人一般,不敢妄动一下,不敢妄言一字。李明珏虚瞥她一眼,细嚼慢咽清嫩小脸上拭不掉的惊惶,暗笑道方才打人胆子肥得流油,一转眼就怂成个委屈巴巴可怜虫,若不是自己脸上还一派江红,难说到底是谁打了谁。 沉寂半晌,李明珏一手撑在文竹小几上,不紧不慢地扬声问道:「你从白石山来?」 柏期瑾闻言,后背登时染上一阵潮热,葱白纤手在膝上搓来捻去,叫苦道君王之音有千钧之力,竟逼得她连一句寻常问话都不知当如何作答,最终只得在寂静中点了点头。 「来诀洛城做什么?求官?」 柏期瑾又点了点头。李明珏见她颔首跟小鸡啄米似的,唇角勾了勾,压下声音问道:「不怕死?」 「若遇明主……」 一语未了,李明珏指背于桌上一敲,轻笑道:「照你所言,宋国公,韩国公皆非明主?那叶相同周君又为何会择宋韩而依?」 「……」 她款款端起茶杯,不喝,单是拿在手中转来转去,目光亦不落户,且随杯中香茶一齐轻摇慢旋,绕上数轮后,杯停,戏谑道:「你来诀洛城,以为本王是明主?」 第30章 「我……我得先看看。」柏期瑾搓着袖子回道。 李明珏凤眸微眯,唇边一笑,恰似抓住了什么了不得之物,有如拈春花、掐柳叶,信手徐徐来取,其间从容,自不必明说。她偶作前倾,话音微转,颇为怨怪道:「可你都低头不看本王。」 柏期瑾神思一滞,心下辗转,总觉襄王殿下好言语戏弄,说话挑轻避重,有点……有点不太正经? 李明珏见她疑虑,暗自一声「哎呀呀」,刚才那一句没忍住,今儿早本就抓了她,如今话里挑弄来挑弄去,怕不是要被看作浑性放旷之人了。她一惯穿花拂柳,随性瞻玩,肆意勾挑,不曾能出个人物拦得下她,莫道是同心上人生得一般的女子,就连对上朝堂中褶子里能塞饭粒的诸位老臣,都使不出什么正派章法。虽说一时藏不大住,但装还得装一下,李明珏暂且敛笑,转而沉音说道:「本王钦佩叶相周君的为人。」 柏期瑾听她在夸两位师兄,适才疑惑一扫而空,刚准备回话,又听李明珏继续说道:「白石山,比国策门好多了。」 柏期瑾又听她在夸白石山,愈发欢喜,亦不作谦,一双翦水明眸亮着喜色,回头追问道:「所以你就将国策门的人送走了?」 李明珏抿唇遥思,那日张子娥一身白衣,背包牵马,不光要顾只会吃糖的小女娃,还须仰头寻隼的踪迹,那么个油浇火燎忙活样,配上张不点烟火清高脸,有凡尘和俗世并存的滑稽脱节感,顿时趣味百生。如此想来,这事儿还真做对了,不然留下国策门的人,怎么和白石山的人套近乎呢?当年怕还真是欠上苏青舟好大一个人情,她一想到三年前雨打来的三千石,笑着欣然回应。这么一笑,把柏期瑾给看愣了,襄王殿下,不像传闻中的行峻狠戾,笑起来的时候,丰神隽雅,温然如玉,全无一点贵介狂傲,俊爽眉间竟然还有几分恰如晓风的和煦温柔。然而,那份温柔禁不得细品,兴许是多年高位,征伐所致,有如上好丝绢裹藏锋利刀,攻势刁钻,要趁人不备拨开一层似的。柏期瑾双颊微红,懵然不知晶莹的眼珠子一直在人家脸上转。她只是觉得明晃宫灯下,襄王脸上有抹微红,恍然一看,哎呀,是被自己打的。 正当她抬起头来,李明珏还不曾有时间细细看她一回,便瞧出柏期瑾眼眶一圈浮肿,遂轻声问道:「哭过了?」 柏期瑾一听,连忙收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眼神,猛地垂下了头。她拢了拢碎发,用袖子遮着眼睛,微红着脸不回话,她想若是被当做一个成天哭哭唧唧没长大的小孩,恐是要遗笑于人!她并不回话,心想丢了自己面子事小,连白石山一道被看不起就事大了,只道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圈圈绕绕全然一副小女儿心思。 李明珏在烟火地碰的姑娘多得数不过来,什么品性的都有,什么娇羞的,嗔怪的,艳丽的,清冷的,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李明珞那一张脸,配上个单纯扭捏相,看得李明珏有些乐,就继续逗她说:「你看?还说不怕死?」 柏期瑾咕哝了两声没有回话。好了,不逗了,李明珏音一沉,问道:「何为求官?」 柏期瑾袖子下滑一点点,只露出两只好看的杏眼在外扑闪扑闪,袖下唇瓣嗫喏两下,小声答道:「好奇。」至于具体好奇什么,柏期瑾不敢讲,她不同于有大抱负的师兄们,心里藏的皆是些登不上台面的小心思,说与她庄姐姐听都被笑话,更何况是在君前?她感到几分别扭,袖下拇指依旧来回搓揉,在好看的人面前,生怕出了什么丑。 「朝堂上暂无职位,殿前尚存一空缺,可饱你好奇。」 柏期瑾眨了眨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审奏疏。」 这可是大事啊,柏期瑾听后又惊又喜,唯唯点头。权势终究是有好处,李明珏笑意微不可察,且先叩上三声玉扳指,待看举目望处,几位宫女袅袅婷婷踏毯而来,裙边流苏沙沙沙,窈窕小步哒哒哒,径直将半月来堆作小山的奏疏都给抱上桌来,一张紫檀方胜纹长桌,顷刻间被堆得满满当当,连座上之人是在笑还是在笑都瞧不出来。李明珏跨腿而坐,歪在一片书香墨川,闲手拿起面上几本,在词句间观花走马,三两下便择出一沓不涉及要事的折子来。眼看数目已足,她侧首透过重重折山折海,向柏期瑾抛上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怎么?还不起来,你要跪着看么?」 柏期瑾以手撑地,正欲起身,忽觉地转天旋。她在山上是被一句温言一句软语惯大的,从未有过罚跪一事,哪里晓得久跪之后脚会如此酸胀,她暗中咬唇,想遮掩此刻尴尬,刚打算一鼓作气站起来,便听到耳畔一句:「望书。」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宫女已轻款走来,满目笑意地将她扶起。柏期瑾定睛一看,正是方才神不知鬼不觉交与她茶杯的那位。名为望书的宫女随后带来了桌椅茶水,更为她展开纸笔,配上一方沉沉端溪砚。 柏期瑾晃晃悠悠敛袵作礼,又听李明珏道:「将你所想,写于纸上便好。」 柏期瑾初领命,虔诚万分地捧着折子逐字而看,时微微卷袖,慢勾皓腕,提笔沾墨,落下一串别致细楷。她心头纳闷,每本奏疏少说百字,却一点批注也无,襄王殿下记性好到这般吗?柏期瑾不由得起疑,就问道:「您都看过了?」 李明珏不假思索,回道:「看过。」问这话有意思么?不正是在她面前看的么,扫上两眼,不就叫看过了么?她怕柏期瑾看着无聊,添道:「若遇不解之处,问便是。」 第31章 柏期瑾不大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一边看着折子,一边跟唠家常一般地同李明珏讲:「这位杨修文大人是不是同刘品言大人关系不好?」 「这原是两亲家,几年前小辈和离,吵得不可开交,如今一个住沙丘南,一个住沙丘北,隔一整座山还闹不清,参来参去不是头一天了。」 「杨大人说刘大人设计破坏他家农田,以致颗粒无收,当如何处置?」 「品品地名,沙丘,种得出来才古怪,派他们去沙丘是治刁民的,谁叫他们种地了?无须管。」 未过多时,柏期瑾评论道:「彭简书大人遣词华美,文炳不俗,就是不知所言。」 「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彭老好咬文嚼字,乃是言之过文,行之甚远。你读末上几句就好。」 「吴丘开春闹虫灾,后来可有跟进?」 「徐齐彪呈的?」 「嗯。」 「无跟进。吴丘靠风,虫灾年年都闹,姓徐的做事妥帖,喜欢瞎抱怨两句,会处理好的。」 「商平有百姓说在山里挖到了宝物要献给您,可有收到?」 「什么玩意?商平哪里来的山,就是个小土丘,还是我那年派人去堆出来的,献宝也不知道先查好。」 「这些地方您都去过吗?」 李明珏微颔首,当初为了找李明珞,沿着漠北一带,哪一块她没去过,就连养柏期瑾的白石山脚下,她都去过,只不过当年还想把白石山端掉来着。 柏期瑾若有所思,襄王殿下并非不理政务,几番问话下来,她对地势民情,官员品性皆了然于心,那些个道听途说来的传闻到底有几分可信? 阵阵翻页声中,夜愈浓月愈高,李明珏起身已是满脸倦意,云幕四垂。她经过柏期瑾身侧,同她说:「夜深,你别看太晚。」话罢,准备离去。柏期瑾想都没想,随即牵住衣袂,说:「你走了,那我怎么办啊?我睡哪啊?」 李明珏看了一眼她抓着衣摆的纤纤小手,不知所问。睡哪?问她作甚,问望书啊!遂居高临下地问了一句:「拉本王做什么?怎么,你要与我同睡?」 柏期瑾皱了皱眉头,她同庄姐姐睡过一张床,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但那是因庄姐姐家小,只有一张床,王宫怎么大,还找不到地方睡觉了不是?她不知道襄王殿下为什么这么问,难道真的只有这么一张床吗,那之前见过的小宫女都住哪呀?就问道:「宫里只有一张床么?」 晚风吹裾飒飒作响,李明珏迎风而立,于高烧银烛之下稍一挑眉,口上默默不答,唯眼中凝神相望而已。柏期瑾本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禁双眸转盼,既松不开手,又缓不过神,一时添了几分痴傻。夜色浓厚,调得襄王殿下兴致不浅,李明珏侧首,换了个角度看眼前的小呆子,有太多人这么看过她了,可柏期瑾好像从不掩饰那份不转睛,她旋即抬手招来望书,转瞬笑道:「望书,给柏姑娘备间房。」 言毕,洒然而出,落了满身蟾辉。 作者有话说: 王玉的嘴,骗小姑娘的鬼啊。 其一,之前还说要把白石山,国策门,仙承阁全都端掉,转眼就说钦佩了。 明珏:实话!都殉国了能不钦佩吗?用不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二,吸引好感的方式,是靠骂对家。 明珏:实话!国策门,垃圾! 其三,折子批不完了是吗,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作业代写吗? 明珏:她高兴,我也高兴,没毛病! 明珏(拍桌抖腿):本王还是有操守,宫里只有一张床这种事,打死也编不出来。 第 21 章 赐名望书 山里不缺地,柏期瑾打小就是个山中大王,独占一张木板大床。之前赶路囊中寒碜,住不到好地方,一路上皆是咯咯吱吱小床板,后来又同庄青衣挤上小半个月,她早已被打压成了山下小喽啰,忘却曾经恣意徜徉凉席,称霸一方被褥的滋味。故而当她看到那张宽敞黑漆架子床,一双杏眼忽地闪现星光,闲话不必讲,闲情不必想,蹦上去就对了。这么一蹦让她真真切切地晓得皇亲国戚,簪缨世胄的奢靡生活,诚如书中所记,不虚。 夜阑人静,就着玉勾云纹小灯一汪薄黄暖光,她摸了摸月洞门上的钿花蝶纹,舒坦地在软软蒻席上滚来滚去,细细吟玩上好些时候。正当她乐不思蜀,又不知哪来了股凌冽寒气,吹得她幡然改悟,觉得自己好没骨气,像个误入纸醉金迷乡,须臾珠沉璧碎的堕落人。她立马坐正,盘起腿来独自念上几句圣人至理,背上几段传世名篇,话罢将脑门一拍,孤灯一吹,薰然一觉睡到万物初醒。枕稳衾温安乐窝,有多自在不必说,待到柏期瑾迷迷糊糊揉开眼,已是日上三竿。大事不好,她心头喊上两声「遭了遭了」,慌慌张张揽衣而起,从床上一跃而下,可不是要被当成贪睡的懒人了嘛!没等她顺上两把头发,望书闻声而来,在外间向她问早,吓得柏期瑾原地一跳,问道:「望书姑娘为何在此?」 「伺候您洗漱更衣。」 怎么又来这一套?昨天晚上她装成一副哈欠连天样,好不容易才将望书推出门去,今早又当如何是好? 柏期瑾试探地用食指轻轻勾开秋香色锦帘,伸出个脑袋看她,欲说些什么,却见望书朝她一笑,她旋即心上一懵,万事皆忘。柏期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得钻出手来摆了摆,小脑袋摇个不停。 第32章 望书向她行礼道:「您这样,我会被责怪的。」 谁不爱吃漂亮姑娘嘴里的一声软语?柏期瑾领了望书言语,是想服软,可她亦有难处,一时嘟着嘴,娇容堆俏,眼凝秋水扯着帘子细看望书多时,心下想着:要人服侍洗脸穿衣,多不好意思啊,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宫里头人都没手没脚要人伺候的吗? 望书见状,含着笑向她眨了眨眼睛,柏期瑾见状,亦是抿着嘴同她眨了眨眼睛。四下无人,两位年岁相当的姑娘在微微晨光中挤眉弄眼,不停不休来上数轮,终是一齐捂嘴笑了。吟吟笑语闹一出,柏期瑾勾着帘角即刻让步认乖,就说洗漱更衣无须管,这些出了岔子,谁都瞧不出来,只要望书为她上妆梳发便好。 太白曾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叶师兄精通画技,周师兄天赋音律,而柏期瑾尚未发觉天生之才究竟在何处,倘若当是真要寻一个来镇镇门面,想得是「招人摆弄」。以前在白石山上,叶师兄放下画笔闲来无事,常爱取一把牛角梳为她梳发,而周师兄每逢节日一曲终了,就好捣弄花汁,往她脸上一抹。小时候乖,任他们折腾,从未说不一个「不」字,而后到了叛逆之年,想说一个「不」字,却换来一座寂寥深山。接着到了她庄姐姐那儿,庄姐姐手巧嫌不住,绣不出花儿来了就按着柏期瑾坐下编各式各样的花辫子。柏期瑾每每乖巧坐在镜前,总压抑不住满心惊讶,庄姐姐会编的款式太多了吧,城中姑娘竟都如此讲究! 而如今柏期瑾同是安安静静端坐在小椅上,对一副雕花镜奁,静待望书摆布。望书与她对坐,想为她画眉,却发现软溶溶的眉毛刚刚好,想为她点胭脂,却发现小脸红扑扑的刚刚好,最后只得为她梳了梳头发,打理成宫中样式。 待到用过早食,柏期瑾便按捺不住问望书:「我可以去找襄王殿下吗?」 望书早上才去见过那位大人物,这会子,怕是还在睡着,可这不能同柏期瑾讲,她便莞然笑道:「襄王殿下目下不得闲。」 柏期瑾问道:「早朝?」 「诀洛城每五日一朝,应当不是,想是在忙于别务。」 五日?这……这也太懒了吧。此类腹诽她学着不说出来,只道是暗暗在心中记下,这襄王殿下,「懒」。 没过多久,德隆晃着身子从回廊处走来。他昨天就收了指令,说怕柏姑娘早起无聊,要领她去书房继续看折子。柏期瑾别了望书,同德隆一起走在宫廊上。 柏期瑾问:「还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德隆笑了笑,说:「姑娘叫我德隆就好。」 柏期瑾一听,问:「你叫德隆,方才那位姑娘叫望书?」 德隆一笑,说:「正是,那是我的干侄女望书。」 「是……是巧合吗?」 「嗯?」 「没事,没事。」 德隆知道柏期瑾要问什么,可除了装糊涂,他没得选。若真是巧合,当作笑话讲讲就罢了,可偏偏要说望书这名字啊,还是含香阁钦姑娘给起的。钦姑娘怎么说都算是个旧人了,在这位面前由他这么个小人物提起来,百般不合适。 德隆尚未入宫之时有个半大的小侄女,从小很是疼爱,后来得了什么怪病,没两天就叫阎王给唤走了。那回他来接主子从含香阁回宫,恰巧见到红花妈妈新进了一批端茶送水的小丫头,其中一位长得和他的小侄女有几分相似,便顾不上许多,兴冲冲跑去向主子讨人。 兴许是因含香阁刚从漠北入了车鲜嫩水灵的葡萄,那日李明珏正好心情不错,美滋滋偎在钦红颜怀里吃着葡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钦红颜肩上长发。太监求宫女,换上往日,这位殿下难免弯酸德隆一番,哪晓得会连眼都不眨就准了。 隔着几重珠帘拥娇红,屋子里的气氛着实香艳,若不是这回,德隆也很少走进含香阁,钦姑娘没进过宫,他每回就虚飘飘瞄个香窗剪影。今儿一见,才晓得,难怪主子离不得她。他不敢僭越,轻轻晃一眼,却忍不住再偷偷抬头瞥个第二眼,果是天姿娇媚,绝世丰标,上上下下,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无一处不好。他在宫里待过,见过无数标致娇娥,哪里晓得世间还有这等颜色——眉缀远黛,唇若凝朱,两颊取三月桃瓣绝好花期最透润那一点点,含情美目细蕊多娇,不动则以,一转盼则流光荡漾,满屋秋池波澜,水水润润,剔透非常,惟有玲珑一词最为妥帖。 说主子同一青楼女子甚为相配是大不敬的鬼话,但德隆那一刻确实觉得,面前这两个人般配极了。那小窗开着,淡日调浓香,晓风弄轻纱,樱桃红唇一弥浅笑配上主子脸上那股神情渺渺沉溺劲儿,连吐息都像是从天上宫阙般下来的,请个大活神仙都道不尽一屋子的满满春色。 德隆将身子躬得极低,说道:「还请殿下赐个名儿。」 李明珏自是不顾忌帘外站了个什么人,她进了钦红颜的屋就跟抽掉骨头似的,坐都坐不正,也不回话,反倒继续往钦红颜怀里蹭。那钦姑娘是个明白人,妆点精致的眼笑得弯弯的,一伸手就软绵绵圈住了她。李明珏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勾起钦红颜的手,德隆没敢抬头,就听到一声轻柔软款,引人魂销的「你定呗」。 跟掺了春风似的,滑溜酥骨。德隆听着都哆嗦腿,宫里来过别些姑娘,主子确实会温情婉款些,但这种荡荡悠悠略带小女儿撒娇的话音,就是蹲在墙脚都不听着,他以为李明珏压根就没这个样子。 第33章 那钦姑娘笑着答允道:「公公既然叫德隆,那您的干侄女儿,依我看……」 她正准备说呢,李明珏眼神酥酥绵绵意味不明,悠悠抬手挑了挑她的下巴,钦红颜将她的手握住,看向怀中人,眉弯弯似晓间春山,娇声应道:「叫望书好了。」 德隆。望书。 得陇望蜀。 李明珏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眼波一闪,随即笑意更深了,一双手不甚安分,如清风过隙,燕子穿花一般,钻进钦红颜的衣服里抹弄两下,掐了一把她的腰,钦红颜只颤了一下,没吭一声。李明珏将头埋在钦红颜怀中,下逐客令:「听到了吗?便叫望书了。退下吧。」 曙色飘拂,流转在美人盈雪香肌上,雪亮雪亮的。李明珏喉口一动,有些渴,有些热,此下想是雪水最能解了。她反手将钦红颜压在身下,容不得她挪动分毫,猛地低头,唇边一笑,没有半句责怪,反倒是五指一握,贴身相就,扯着她的领口夸上了:「你可真会起名儿。」 钦红颜伸手为她理好翻身那会散掉的前发,莺声婉转道:「不喜欢您可以不准呀。」 「没有,我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得陇望蜀:已经取得陇右,还想攻取西蜀。比喻贪得无厌。 第 22 章 眸中山水 日攀东轩,张子娥乘着清昼纵身过回廊,经一方水榭,踏一路□□,招惹满袖幽香。小园垂柳,绿丝上霏烟一笼,笼不住才情意气,见她走路便知她非寻常女子。张子娥信步生风,步子快,落脚稳,着眼准,且落落大方,一停步,转瞬清落脱洒,风仪玉立,恰如林间一枝幽幽青竹。故昔日水驿山村间,连无心鸟兽皆能会意,此人此时乃是暂且身陷于此一隅之土,而此人此生绝不仅属于此一隅之土。脚下或许无路,但她眼中有,那是定要直上九霄,拨开日月,指点风云的快意——要叩九阍,入庙堂,登高台,劈混沌,斩玄黄,参无上天机。 碧荫之下,苏青舟正伸手抚过一串绿萝,树荫婆娑,掩映得皓腕凝白似玉,身姿窈窕堪怜。她闻声回头相顾,见张子娥衣袂翻飞,踏一径苍苔而来,发梢之上缀了数点晨露。捻指之间,晨露晃光,水光乱落,苏青舟相看忘神,脚下一滑,却见张子娥快步上前,抬手握住双肩,将她稳在怀中。倒是委屈了那串绿萝,如此由金枝玉叶那纤纤素手一拽,硬生生断在了半空。 苏青舟半倚在张子娥身上,星眸微展,偏头瞥见一抹白皙脖颈,这位她豪掷三千石买来的女子是个清标人物,呼吸宁和,态度安闲,身上似有她从未嗅到过的雅淡清香。手中绿萝已折,植物茎秆缓缓溢出青色汁水,落了几滴在秋波蓝衣裙上,条条纹路竟然还有几分渭水长流的独妙韵致。明晰锁骨边那一抹香肌雪腻着实惹眼,张子娥不觉侧首看向绿萝晕染的汁水,刚伸手欲将它除去,只听苏青舟清音相问:「先生许久不放手,可是在想什么?」 张子娥将手轻搭在绿萝上,更似将苏青舟揽在怀中,被如此一问,她当即回神,心感僭越,忙将怀中人扶正,退上一步躬身施礼道:「多有得罪。」 苏青舟随之立定,杏眼一眨,回道:「方才一问先生还未作答。」 张子娥顿了顿,沉吟片刻,再度躬身答道:「在想公主。」 浮想联翩,不知当从何说起。想与公主昨日之话,想与公主今日之事,想公主蓝衣边上一抹莹白,想公主手上那节绿萝为何会淌出源远意境,恰能在心上打起层层涟漪。平心而论,确是在想公主,不假。 兴许换作旁人,这话得是调情说笑,撩拨起别样深意,可从张子娥口中说出,倒真是像据实相告。苏青舟手握绿萝,莞尔一笑说:「好巧,本宫也在想先生。」 想同想虽皆念作想,却有不同分量。张子娥想要相印,而苏青舟想要她这个人。 张子娥自是不懂,苏青舟亦不指望她这么个呆子能懂,且回身轻折纤腰,捻裙半蹲,闲手将绿萝放在了小池旁,后起身对张子娥微微一笑,说:「请随我来。」 二人慢慢踱到凉亭,方叙礼坐定,吹了会儿熏风,小缘就板着张脸来献茶,刚将茶水倒好,便跺着脚退下了。苏青舟将手在茶烟上轻轻扇动,同张子娥说:「小缘性子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或因遇过了李明珏,张子娥并未感到小缘有何不妥,遂是回道:「小缘姑娘天然品性,不坏。」 苏青舟举袖掩唇而笑,说:「天下皆传国策一门负气高抗,不料先生乃一温粹谦和之人。」话罢,她摸着杯柄纹路,沉音问道:「昨日先生问我目下何所需,一日之后,先生可知本宫目下何所需?」 明人不说暗话,张子娥抬眸相看,坦然回道:「公主既已许我相印,想必志在朝堂,还敢问公主,是哪个朝堂?」 苏青舟并未直接作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子娥,反问道:「先生以为呢?」 问得极慢,字字叩耳。 眼神极易露出破绽,张子娥见过许多人,阅过百种眸象,好比市井小民透出的凡俗和庸碌,襄王凝眸的威仪与不屑,龙珥带笑时一汪甜兮兮的澄澈清泉,而在与苏青舟的凝望中,她寻不出什么确切之词,因为她所见到的是—— 山水。 是她乘风踏浪,登高望远,所见之山水。 她素来高志,却不曾有过狂妄傲物之念,却不知由何缘起,惘然生出一种两两相望间,天下已定的错觉。国策门不同于白石山,白石山研品性修为,国策门定天下大势,张子娥下山,不过是想投身于将起风云,看看以己之力,能掀起几层浪来,能翻它几回青天。 第34章 如若所效之人志在一国,可作安邦之臣,若眼在四海,可征战八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眨眼的那一霎望见星宿璀璨,银河清浅。 梁地之小,哪容得下公主眼中的锦绣山川? 公主无须正面作答。 她皆已知晓。 在那一刻,张子娥的手止不住轻微颤抖,不觉喉中哽咽,好似一路的颠簸辗转都值得了,遂坐定清嗽一声,回道:「当今天下,不过魏,宋,梁,漠北四家而已。十九年,九州丰收,唯皇室封地河东一带饥馑荐臻,颗粒无收,此乃天降丧乱之象。而后宋国公决意不朝,仙承争龙,龙夷一心变法,偃文重武,其心昭然若揭,三年之内必有异动。北地暂无忧患,漠北小王初立,一时难成气候,若逢兵戈,襄王所辖诀洛一片首当其冲。梁地居中,贴魏连宋,不可硬取,谨防腹背受敌,首尾不顾。梁时下之弊在于韩旧地内乱频出,以致国力分散,分身乏术,收民心,平民怨,当为首要。梁国得势还须静待时机,但凡宋国有变,效忠天子,一得襄王镇诀洛,以绝漠北之虑,二得名,以举兵伐宋。」 苏青舟轻晃玉腕,交叠在天蓝裙上,略带试探地说道:「先生倾言韬略,不怕本宫听后过河拆桥,不用先生?」 张子娥略一拱手,道:「得蒙公主不弃鄙陋,听在下一番狂言妄语。区区数句,民间市侩皆能道出二三,如若一席话语可安天下,何须在下远赴梁国与公主相会?」张子娥不知道为何公主为何总是多用探量,话中有话,便学着用戏言加道:「再说,在下好用。」 没脸没皮自荐一番不是要紧事,天下形势乃是一张大图,此图,属于梁国。辅主,须看小图,因说道:「闲话不多提,梁国之要非公主之要。公主受命治理都城,一无实权,二无兵权,公主须看眼下之路。」 「青舟所想,惟先生悉知。」 「敢问公主千金玉体,是否适宜征战?」 沐着夏日暖光,苏青舟轻抿唇瓣,指尖刮弄着茶杯纹路,徐徐颔首一笑,莞尔道:「那便要看先生好不好用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珏四处贴小广告:本王专治各种心高气傲,不服者素来投靠。 子娥:在下好用,用我,用我! 青舟:嗯,用你,用你。 九阍:九天之门,也可比喻朝廷。 《诗经》天降丧乱,饥馑荐臻。荐臻:接连来到。 好想封杀三千石,每回写正经戏,字字是血,不好写。 第 23 章 慵懒气象 自己好用是自己好用,关是否适合征战哪门子事,公主遣词用句着实叫张二愣子摸不着头脑。此问并非毫无根据,昨日张子娥就瞧出来了,公主步履虚飘,音若游丝,身带药香,估计是个药罐子,今日阳光下一照面,纤细身材愈是明显,仅仅一个转身,便站不稳当,指不定日后会被行军拖垮。但凡涉及军务,绝非小事,两军阵前,张子娥非梁人,初来乍到并无威信可言,有诸多事宜还须同公主商议,如若不可同行,则有百般不便,故而她真心诚意地挑明了问,不料公主居然再度卖起关子来,张子娥不解其故,正欲问个明白,又见苏青舟不动声色地将玉白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在一方任职,吃一方脸色,张子娥执杯,望以茶水作引,将嘴边之话一概顺进腹中,却看苏青舟温婉恬静地陷落在由薰蒸之气氤氲而成的一派光影交辉中,以清音相言:「四海晏然,还看先生了。」 四海晏然?张子娥眉间微皱,当即放下茶杯,她生平最讨厌的即是天下太平,否则不会日日暗喜生之逢时。 承平盛世,科举选士,将军执笔,军师唱曲,地界依方圆而画,万事按规矩施行,是怎的一个惨淡生机。若那天地不毁,混沌不出,又如何能改天换地,开辟一条高升之路? 「四海晏然哪有我等出头之日,」她举袂云淡风轻地抿上一口香茶,在水汽袅袅间添了一字:「乱。」 那字从口出,原本超然尘表的气质忽然鸷狠决绝,一股刚戾浊气浑然翻涌,生出与盛夏相悖的妖邪寒气,却又稍纵即逝,恍如白日梦寐。随着月白衣袂的落下,微风拂动,清气袭来,面前之人态度幽闲,自若青竹,似方布了一场不留痕迹的甘霖。 苏青舟依栏相看,不免为之一顿,张子娥同她昔日所想,不太一样。 *** 光染层云,树影轻摇,夏蝉长鸣,好一派慵懒气象。别说日上三竿,就连午饭的点都过了多时,然而深沉院宇,一扇红门,几重珠帘内,那一方之王仍旧睡得昏晕。昨天夜里她的确是困了,可一回到卧房,竟是怎么都睡不着。她照常抱着温温软软狸花猫,一会儿左边躺躺,一会儿右边歇歇,最后连粘她的阿狸都被惹毛了,将身一侧,一个甩尾啪地打在她脸上,高傲地昂着头一走了之,空留她一人倚枕面对深夜的空旷广袤。 过了良久,已是月上飞檐,银烛皆烧尽,宫漏音沉沉。那黑暗无眼,不分贵贱,待人始终如一,只看她笼在垂帷幽幽中,脱去奢华服色,卸却人间脂粉,洗尽了白日金乌之下的满身威严。无一例外地,成了万千世界中一寻常难寐之人,同世间常人一般,深深陷入万籁寂静里划过心尖的独道质问:柏期瑾不是李明珞。 漆黑刨根问底顾自得意,不想此问难不倒她。李明珏并非细究之人,不曾求个通透。久睽违,祈求上苍多年未果,如今人已归来,任它是机缘巧合还是投胎转世,总之不放手,便是对了。 第35章 当初年纪小,没有权利没有地位,留不住李明珞,如今有权有势,留下一白石山人,想是轻而易举。但她侧身一想,仅仅是要将柏期瑾禁锢在宫中而已吗? 她不觉将五指伸入发中,猛抓了一下头皮,在闭眼时分看到凉亭里笑吟吟摇着的李明珞,同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看书的柏期瑾,霎时觉得兵前战败她受得了,这柏期瑾要是在宫里笑不起来,她可受不了。 这么一想,就难了。人心是最难测的。就好比她这么些年来忘不了李明珞,实是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战事往往可用粮草,用兵,地势来解释,可人心是怎么都说不明白。虽说与诸多女子有过床笫之实,但她本人,从未正经地和个什么人谈情说爱。同含香阁的女子皆是买卖关系,给钱就是,唯一一回想倾力爱的人,被咬了一嘴血赶出门外,不用钦红颜开骂,她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头一回想好生生爱个人,却经验稀缺,怕是比初次阵前跑马还慌,至少那回兵书她读过好多,更有李守玉多年教导,心总是不虚的。而如今她虚得慌,特别怕天下独一无二的,上天赐给她的柏期瑾一个不小心就被砸在了手里。名士多是一副烈性子,强行囚禁在宫中,说不定非二话不说就给折了。白石山的人素来有秉性,先有叶相,后有周君,皆是为国自裁。小姑娘眼瞧着天性单纯,指不定细皮嫩肉下藏了一颗铁心,别说有没有那天了,她连柏期瑾离开眼皮子底下都舍不得。 说来是该把赵攸那小子给叫回来了,那小子有经验,当初没小半个月就把自己用得顺心的贴身宫女给心甘情愿地披上盖头拉去成亲了。李明珏在榻上盘腿而坐,一次次敲着床板,想着怎么把赵攸给唤回来,忽地横眉,骂上一句,彻底打消了念头。八字还没一撇就求援,搞得像本事不太行,肯定会被那个小王八蛋笑话,思来想去,求人不如求己。 长夜无眠,窗外已泛鱼肚白皎,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从床上一跃而下,随手批上外衣,唤来了德隆。 德隆入门后站在远处静候吩咐,瞥见主上裹着红锦长袍侧身窝在沉香椅上,低眉用手独自理着发梢。 炉烟袅袅相伴,柔顺的衣角轻轻垂落,袍边的暗绣祥云纹随着她指尖动作一晃一晃微微而动。随性披散的长发虚掩着半张被寝不成寐折腾得一副难得清冷的面容,李明珏身子蜷在宽大长袍中,竟显出几分愁颜弱态,如若不是顺发时偶然露出的半截手臂肌理紧实,没有半点香闺弱质的柔软丰腴,实在是难以辨出这是十多年前阵前拿刀,睨视天下的襄王殿下。不过倦意确让她意兴阑珊,半垂的长睫笼了一层水光,似醒似睡的,闪着不同往常的慵懒无害。她将微垂的眼眸掩在发丝里,问道:「都置备好了?」 德隆带笑而立,答道:「这事您包在奴才身上,吃的用的皆已安排停当。」 李明珏意淡如无般地点了点头,面上兴致缺缺,口中却连道上几声「好好好」,随后又闲问了些七七八八,见德隆做得妥帖就挥手让他下去了。德隆刚没迈上两步,便被唤回,只听到:「上次进贡的那批冰绡可还在宫中?」 「给您放着呢。」 「拿过来给孤看看。」 柔柔晨光照纱窗,李明珏处在朝阳迷蒙如雾的光影中,拿着冰绡,转着圈反复看。德隆还记得,这批冰绡初春来的,料子极好,莹白透气,做夏衣极为合适,可这位殿下当时扫了一眼就给扔到一旁了,偏说穿这种虚飘飘的衣服不合适,如今倒好,看来看去当个宝贝似的,想是有人合适了。 「拿去给她做一件吧。」 「您看要什么样式,这料子金贵,就只能做一件。」 「她还睡着吗?」 「柏姑娘昨夜看折子看得晚,想是还睡着。」 「有哪些样式?你把望书叫过来吧,试给孤看。」 望书抱来好些件衣服,一件件试了过来。她在宫中有些年份了,知晓那行事果决,策马扬鞭之人,从不淡抹轻描,而眼下竟对着些衣物端详多时,时而晃晃手让人走上两步,时而挥挥手指挥转个圈,揣着百般的犹疑不决。 每换一件,李明珏都同望书点头道谢。闹得望书颇感不适,这位主子虽是客气的,但同下人话少,再说主子给下人道谢,总觉得承受不起。换了好些件,李明珏敲定了主意,说道:「款式用第二件的,袖子改大一点,透气,裙角用料多一点,好走路。」 她好似行军布阵般地说上一通,无非是这边取一点,那边换一下,话罢又时不时将发丝撂倒耳后,抬眼问望书的意思。望书倏然发愣,感觉要被那一眼望穿了。今天早上不知是怎么了,襄王殿下一改常态,连勾线凌厉的棱角都跟着柔和起来,只需一句问话,就不明不白地夺人心思。望书不禁叹道柏姑娘当真是有福之人,她为此难免想到了赐名的钦姑娘,这二人相伴许久,襄王殿下倒是从未动过什么心思,竟然连一个下人的建议,都反复琢磨。 要知道,政事她都甚少挂在心上。 望书用笔一一记下,最后承给李明珏看。李明珏看了许久,先是一直在点头,后来忽然顿住了。这一笔一划记下的一切,皆是自己喜好,而衣服穿在身上,还是要穿衣之人说了算。她沉默多时,放下了纸,说:「你还是替孤问问她喜欢什么吧,照她喜欢的做便是。」 说完,回身抚过镂花金罏,在沉沉安神香中入梦了。 第36章 作者有话说: 睽违:分离。 明珏:我不要我觉得,我要你觉得。 明珏:连猫我扇我,到底有没有王法??? 子娥:公主莫慌,我是正在觉醒。 第 24 章 梁宫琼筵 韩旧地民乱稍定,梁国太子苏恭度回都复命,梁王特设宴洗尘。 宴会当日,所到者不多,不过一排皇亲,一排重臣而已。琼筵将始,紫檀食案上已精心铺陈,备好羽觞金盘,醽醁芳馔。来者依位就坐,苏恭度坐于最前方,身着红锦金线太子服,腰系羊脂白玉带,而龙翎一身简素端坐在后侧偏席。苏青舟随之落座,亦为张子娥设有一席。苏青舟住在宫外,自太子回宫,兄妹不曾一见,二人阔别许久,苏恭度赶忙侧身,同驻守国都的皇妹客套寒温。 随后梁王登殿而坐,一干人等皆起身行跪拜之礼,唯张子娥仅躬身行礼。梁王凝眸捋须,怪不得他出神,由王座上望去,那身白衣落在一众锦衣绣裳中本就十分扎眼,更别提她还在一派臣服中飘然鹤立,想忽视都很难。 梁王请众人平身,说道:「青舟,这便是你门下之客?见孤为何不跪?」 未等张子娥开口,苏青舟当即上前一步,横挡在张子娥与梁王之间,回禀道:「父王……」话尚未说完,又见张子娥上前一步,站在苏青舟身侧,躬身说道:「回梁王,国策门只行贤士礼,不跪君王,还望恕在下失敬之过。」 话罢,不及梁王开口,张子娥随即挺身立得笔直。 不谒权贵,不畏天威,说不跪就是不跪,国策一门负气高抗,诚不虚也。 梁王并未怒其狂率,不过是嘴边划过的笑意颇为冷峭罢了。少年为英气所激,傲兀自放,高谈阔步,不为名利所累,谁没有过这么个年纪?为君,他见过太多剑劈星斗,意气风发的英雄才子,而后如何? 隽雅清峭如叶相,标格朗俊若周君,任他百般才谋,千般本事,皆作浮云散灭去了。 臣子,不过是登高所踏的一块青石板,来来去去,以新替旧,最是寻常。唯有站在高处,手握传国玺的天命君王,不为改变。十多年前,李明珏手握大魏过半军权,王侯不敢睇视,然气势一过,威风骤减,不也因一襄王名号困在封地,被天子按着不敢抬头吗?他的女儿,似不太懂御臣之术,不然不会纵容出如此狂傲的门客。 梁王手执金杯,遥遥品评,针砭之余,中肯地感叹道这位国策门的姑娘,确是风度潇洒,气禀出尘,有麟凤之姿。他不觉暗自一叹,常常就是这般天资不凡之人,才有折损羞辱之趣。他身穿王服,头戴高冠,无须屈尊降贵动用唇舌,自是有人替他实现心中所想,此亦为君王便利之处。 只见一两鬓花白的官员唇上白胡随着鼻息一动,似有话要说。那人乃梁国宰相钟元善,出自世代簪缨之家,位高权重,紫绶挂身,又身为两朝元老,年纪比梁王还大上一圈有余。他扶持梁王弱冠登朝,见过梁国从边陲小国到如今坐阵一方,是最有资历品评论足的老一辈。 果不其然,钟元善说道:「老臣曾见韩国周君跪韩王,亦为名士,到了姑娘这,为何不从规矩?」钟元善声音同相貌不甚相符,他身如老树垂垂老矣,却音似洪钟震耳发聩。 「国策门不同于白石山,」苏青舟随后转身对梁王道,「山中名士各有秉性,所行所言不同于世俗,还请父王体谅。」 钟元善笑看苏青舟,说道:「公主有所不知,山中布衣不经科举应试,往往夸夸其谈,虚张声势,实则芜杂浅薄,毫无根基。白石山二位高风千古,未尝得见哪位国策门弟子有所声绩,可不要不辨鱼龙,被蒙骗了才好。」 「钟大人对尘虚座下大弟子冠以布衣之名,不怕天下人耻笑我梁国用才气度狭隘?」苏青舟扬声说道。 「无官之人皆被称作布衣,张姑娘尚未登庙堂,老臣不知如此称呼有何不可?」钟元善捋须一笑道。 苏青舟正想反驳,又见苏恭度面上堆笑,和善地打着圆场:「五妹莫要生气,不可亲人擅用,且听钟大人一言。」苏青舟横眉扫上苏恭度一眼,她哪里会把爱做老好人的大哥放在心上,刚欲开口,却被梁王一声「青舟」给镇住。 「老臣听闻张姑娘曾在诀洛城任职,为何会来我梁国?」 「襄王亲命在下赴梁。」 「张姑娘既是良才,襄王何以不用?」 「襄王行事乖张善变,何来道理可言?」 钟元善捋须一笑,说:「愿听姑娘高见。」 张子娥神色不变,朗声回道:「想是一山不容二虎。」 钟元善不禁大笑道:「襄王战功赫赫,独霸一方,怎会视姑娘为眼中钉?姑娘乃一女子,年轻,无名,怎敢生这等傲气?」 常有人拿年轻说事,不知英雄出少年,常有人以无名定论,不知有璞玉浑金。张子娥的确受此二词牵绊,但她心知那只是一时。 「伯符年十七承父志,何人不曾少年?」 「孔明闲居茅庐而知天下,又有何人生带功勋?」 殿内一时哑然,未几,她敛眉回身,筵上袂耸,侃侃道来:「三年前,吾尝游历梁国,街道无章,城墙不修,而今都城整肃,百姓安居,商市稠密,何也?梁王贤明!」她大袖一挥,继而说道:「梁王知人善用,不以年纪定论,不以功绩作评,将都城要务委以一久居深宫,年轻无名的女子——公主。」 第37章 张子娥再度弯身对梁王、公主各行一礼,而后直身说道:「梁王乃贤明之君,公主为女中尧舜,在下心向往之,离诀洛而入梁,有何不可?良禽择良木而栖,岂与燕雀一般声势萎靡,在下天性傲气,又有何不可?」话罢,她转身扫视一圈,态若行云,姿如青竹,眼中光华耀日,话里珠玑错落,有如一流清泉直击山壑,灿烂侵眸,所见之人无不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是天栽地培,刁养出来的一身傲气。 钟元善侧目相看,脸上掠过几分不合时宜的疲倦之色,不觉声势下息。他在朝堂多年,好些话语无须多想便已在嘴边,不说可驳倒张子娥,至少能平分秋色,但他忽然瞠目,震惊于唇边语塞,话不出口。 再早上个二十来年,他亦是一大言雄辩,才气云涌,展臂振袖争注目,丰采翩翩夺人眸的风云人物。可时光从不逆流,二十年弹指一挥,已隐于匆匆岁月,绝不复返,就如同那个立于朝堂,举杯谈笑大臣一般,绝不复返。 张子娥的确是年轻无名,此话不假,而钟元善却无法以此相驳。 他没有输在辩才,他输在了年迈盛名。 此番宴上争衡,他不得不叹服,所谓叹服,是在一声声坐消岁月的嗟叹中屈服。世上有些锋芒见不得,无论动用锋芒之人有意无意,它都过于尖利,有如隙中窥日,刺痛人心,将酣睡之人从睡梦中剖出来,径直抛向云端。钟元善堕落层云,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老了,无法在大殿上阔步而行,连一个回身都尽显狼狈。在洒然大悟那一瞬,他感到体内朽骨倾颓溃散,与年龄不符的神采顿时憔悴,如同暮雪霏霏,落地即化,须臾回归原本之貌,不免胸中太息,断无同灵秀后生争锋相对,一较高下的气力,遂是退而说道:「国策门尘虚子亦是靠肆谈天下出山,然空谈不解梁国之忧,还请问姑娘何为梁国燃眉之急?」 「韩旧地平原城归属未定,边境宋韩战事不断。」 苏永度道:「此事众所周知,本宫从平原城赶回,见黎庶疮痍,心有戚戚,奈何一筹莫展。」 钟元善道:「可有解决之法?」 张子娥道:「纵有良策,若是无法施行,又有何区别?」 钟元善道:「姑娘这是在小觑我梁国?」 「不敢,」张子娥行礼,高声说道:「请梁王赐兵,三月,取平原城!」 作者有话说: 「羽觞飞醽醁,芳馔备奇珍。」 羽觞:盛酒器具。 醽醁:绿色的酒。 芳馔:佳肴。 紫绶:紫色丝带,高级官员用作印组或服饰。 青舟(护崽):本公主保你不用跪。 子娥(护主):招人嫌的事让我来做。 先搞事业吧,子娥青舟这边的感情线,就是来得慢一点,毕竟张子娥听不懂人话。 张姑娘既是良才,襄王何以不用? 子娥:一山不容二虎。 明珏:非也,一城无须二1。 第 25 章 清贵慑人 三月取平原城?以今事势,莫言三月,纵换作三年,亦无万全把握。此言一出,先是满殿寂静,而后满殿哗然,在场之人无不错愕,皆拧眉瞪目而看。 钟元善久在庙堂,见惯了一水空言大话,犹是立身不虚,乃问之曰:「想是姑娘已有破敌之策,老夫洗耳恭听。」 「不可泄露。」 装腔弄事,钟元善不觉轻笑,轻到只有张子娥听得到。他退上一步,高呼道:「还请梁王定夺。」 梁王似并不把台下闹剧放在心上,如临寻常酒宴一般,顾自引觞满酌,回道:「有何不可?久闻国策门弟子高气,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本王静候佳音。」 赐兵而已,大惊小怪。况没提何种兵,老卒,弱夫,病号,残员,两眼一闭,良心一抹,皆可唤作兵,小小文字调弄无伤大雅,何须因几千条无足轻重的人命弃佳宴于不顾?玉盘珍羞不可薄待,琼浆玉液不可辜负,那帘后精致梳妆,拨弄琵琶,妙舞高歌的俏丽美人,尤难割舍,岂愿多听上一曲书生折节的老套戏码? 三月拿下平原城,搁谁都不信,不过是赏她师门脸面,向世人展现梁国大国用人之度而已。倘若侥幸成事,其间百利自不必说,若是丢盔卸甲,亦可拿来压一压他那个成天揣着花花肠子,不大安分的女儿。梁宫这代公主众多,苏青舟幼年就如同一叶小舟在浩海波澜中打转,连沉没沉都不知道。后来她到了婚配之年,数次指婚皆以告吹收场,不是这厢倒台了,就是那厢发丧了,梁王脑袋一拍,这才记住了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公主赖在宫里头。女子生于王侯家,除去嫁人稳定君权,别无他用,梁王敲着酒盖都不晓得还能拿来做什么。 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赔在手里的女儿,竟有胆女扮男装跑去仙承阁降龙,竟还被龙翎择中,这又是天下另一遭梁王吹着胡子都想不通的事儿。龙夷选宋王有理有据,龙翎到底看中头一回跨出宫门的小丫头什么了?怕不是个色胚,一双龙眼被换作荔枝,只晓得上辈子见过的玉环美色了? 这会子可好,虽说名义上对外宣称龙翎归太子所有,可自从拿龙那日,小小公主终于手里有牌叫板,可不是「小马驹脱缰——管都管不住」吗? 得了,彻底走上一条离经叛道之路。梁王一咬牙,当即认命顺应形势,自此断去赶她出门之心。太子常年在外,遂委以都城杂务,不料成效甚佳。于刮目相看之余,梁王一连数日,烧香拜祖,对天感叹苏家血脉之奇绝不俗,随意拎一个公主出来,都不是凡物。而今来了个国策门的狂妄丫头,自然怕自家闺女叫人给欺负了,怎么着也得给她上一节知人善用的课。 第38章 上面拍案已喊停,剑拔弩张之气渐收,钟元善对张子娥致歉道:「老臣才菲粗陋,目光不明,口齿已松,看不见什么世外高人,听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方才一番出言相激,还请姑娘不要介怀。」 弯酸!腐朽!怎么还闹着呢?菜怕是都改了几回味,梁王遂抬手示意众人归座,宴会始开,是怎地个模样,旦见: 螺钿漆盘白玉杯,瑶筝琴瑟琉璃屏。 翠袖飘飘美人舞,一轮明月柳梢头。 醉啊,醉时几度遇春风? 可惜帝王宫阙,最殄美酒佳肴,开宴前一出戏,引得座上诸人各怀心思,无心酒菜,好生生金门玉殿盛宴一场,唯独梁王与张子娥二人吃得最为开心。梁王乃梁宫之主,又甚喜热闹,其自在悠哉自不须讲,而那张子娥…… 那张子娥还于宴罢之际,趁人不在偷偷将糕点藏在袖中,好回去给百无聊赖在床上打滚的龙珥打牙祭。 出宫路上,苏青舟与张子娥在马车中比肩而坐。 张子娥心有一问,此刻正凝神思索。她天生洞察力高于常人,察觉到公主原本的浮虚气息以极缓之速日趋稳定,早已不似初见之日那般孱弱寡力。月有圆缺,气有起伏,休养生息,体质自有好转,张子娥曾疑心多虑,直到今日宴会结束,她惊觉身边之人不仅全无病态,且连带神貌气质都一同明丽起来。 张子娥暗觑一眼,公主如往常一样轻轻歪身与帘相依,显然她为宴会妆点过一番,身着牙白绉纱裙,斜戴翠绿嵌玉镶宝簪,然妆容与温酒不可使人脱胎魂骨,一握纤腰如昨,却了无弱柳之态,其变究竟为何? 张子娥再觑,又见公主轻阖眼帘,长睫低垂,沉静安闲,恰似一瓣水雾濛濛晕雨梨花,芬芳酣甜,幽雅可亲。正当她茫昧之际,那明眸一亮,霎袭一阵凉风,花上雨露簌簌落下,狂蝶不敢乱舞,乱蜂闻风而逃,定身深吸一气才知娇花之清贵,冷香之慑人。 此等尖锐,绝非小家格调,不多见于女子,她上一回见,是在诀洛城宫中对上李明珏。 张子娥刚有所获,又撞上深含讽味的一问:「先生言行放肆,如此为本宫谋取兵权,真不怕父王当场将你逐出梁国?」 「赴梁途中我早已散布消息,公主可往坊间听街谈巷语,那茶肆闲谈中定有一段讲的是国策门大弟子投效梁国之事。宋国满朝上下求贤若渴,若今逐我出城,不啻于告知天下士,梁国无容人之心。」 苏青舟将纤手悠悠搭在粉腮边,莞尔一笑道:「这招怕原是为本宫准备的?」 「不假。」 好是坦荡,连假话都不讲。公主纤腰微拧,轻拢衣袖,将白玉素手放于膝上,倾身笑问:「先生不打诳语?」 此问有双解,其一戏张子娥答话耿直,其二是问殿上三月之约,而张子娥显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唯微微颔首而已。 模样端的是不解人间乐趣的清逸仙风,袖中揣的是包得三层外三层的糖味糕点,莫不是相貌生在仙界,品性长在人间?苏青舟因想到张子娥牵龙珥过门槛,抱龙珥上马背,为她穿鞋梳发编小辫,怕是为娘亲的论起细致体贴来,都俯首称臣叹道不如她。这些也罢,苏青舟确是没想到她还会不讲脸地偷拿点心,半点不惧被人瞧见颜面扫地,殊不知要颜面扫地,先须讲脸才好,苏青舟最初以为她讲,亦是于许久之后才知是误会,是叫眼前一张过分清朗的容颜给骗了。 她侧身倚帘,想着难怪龙珥待她极好,将龙气一概予她。她难免想到,自己给了龙翎什么,眼前忽然晃过一张忠诚无趣的脸,不觉嘴角苦味一笑,虽给得不多,不过的确是给过什么,不由得思绪游离出神,想起一些旧事,又于抬眼时逢上月色穿帘。 夏日车帘用薄纱,不是何人都似李明珏心中有鬼,将帘子整得密不透风。夜来天畔皓月出云,张子娥轻掀帘角,清光覆面,素净非常。苏青舟深深相望,不知为何看她之时,总似蒙有一层皎洁薄霜,模糊不明。她恍惚回神,不知为何要想上许多,目光一凝,问道:「先生立下三月之誓,想是已有计策,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先生可否说与本宫?」 「暂无。」 暂……暂无?苏青舟始料未及,而张子娥答时不曾思索,脸上淡定自若,没有一丝窘迫之色,反倒是墨色娥眉微挑,唇角徐徐勾起极浅弧度,启语淡淡说道:「不过兵,拿了再说。」 宁静之夜月白风清,雨过天晴风光霁月,月色一向以此等雅淡之味示人。或因今夜多云,婵娟隐现无常,诡谲多变,一改往日清新做派,将深黑化作一浓丽妖冶鬼妇人,噙着百媚千娇,婉转殷勤地攀上一身清隽白衣,挑拨出玩天弄地,剪风摧云,不死不休之气。 军中立状无戏言,虽不知国策门弟子才学之广博,但见其心胆之肥厚,不顾性命耍嘴皮子瞎扯谎,真当是举重若轻。 #太平令# 第 26 章 下马看花 诀洛城宫之中,景象大改。 李明珏一身庄简王服,手执奏疏,歪在那张紫檀椅上凝神细阅,除却坐姿不端,宛然一副整肃勤勉之相。数日来柏期瑾总缠着她一齐论疏中事,再想以「看过」二字蒙混过关,无异于明打明敲大声宣告,堂堂诀洛城襄王殿下,乃一轻言散漫之徒。 她的确是个轻言散漫之徒,此话不假。真不真是事实,而装不装是诚意,她既已决意夹好灰狼尾巴,也怪不得如今得叼笔逐页浏览食之无味的长篇大论。上一回下马看花是在何时,可能,从未有过吧?李明珏咬着笔杆,暗想李明珲座下史官都一板一眼的,不知他们会写怎样一笔,可不能因敛手束脚而不得要领,要用就要用上狂诞傲僻,耽溺声色一类的好词,不然有失精准不是? 第39章 自嘲就如插科打诨,玩笑一阵还得回来面对冗长文字。以前她都一个人坐着,翘着腿一边翻页一边骂,看生气了直接站起来,啪地一声把册子甩在案上,连门外小宫女都要抖三抖。今儿倒好,柏期瑾就坐在一旁,以往四下无人随意放肆的暴脾气皆得藏好,她气无处发,于是字迹日渐张牙舞爪,狂放不收,而柏期瑾走的是工整那派,勾锋清劲,落笔大气,齐齐整整落一段,且不说写了些什么,单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二人所出虽皆不属闺阁情怀,但每每放到一处,一收敛,一张扬,定能博人一笑。 就如红娘称人性子好,怕是裹着性子的那一副皮囊不大行。当说人字不错,想是隽雅字迹上的内容有问题。十字起头的年纪,入世不深,没混过名利<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谓事辨分明,讲道理,唯此而已,夸不出旁的来了。柏期瑾不大通人情世故,不善迁合,不避忌讳,不知到他人利在何处,更不知是何处动得,何处动不得。如此直率莽撞,往别人保饭碗的刀口上去撞,夸出来了怕是害了她。 套话容易更不必说,不消用以话术,区区几日李明珏就把白石山里七七八八的事都给理得顺顺溜溜。柏期瑾是白石公破格所收的关门弟子,除了不学经文的小童子,是山里独一个的姑娘家,难怪,原是个被哥哥们宠坏了的小妹,怕从未吃过什么狠话冷饭。 得攀比,得恶意攀比,到诀洛城中可不能简慢了。故而李明珏好几回当着她的面,拼力忍住皱眉和摇头,强扭得额上都生出一缕薄汗。这可比打仗难多了,她生性任情率直,加之不受管教多年,都不晓得上一次按住不发作是什么时候,换了旁人,岂会止于皱眉摇头?怕早已出言相讥,凤眸一睨直接将人贬低到尘埃里去。 可每每对上柏期瑾扑闪扑闪的期待眼神,她就喉间干涩,什么歹话一概吞下,且好声好气一一讲与她听。自从赵攸被调走之后,她甚少与人说事,握卷谈论,配上几瓯清茶,倒也是终日不倦。 柏期瑾将手中最后一本堆在小小书山上,问道:「襄王殿下您何日上朝?我想听听大臣们怎么说。」 「殿前无空职,你为内臣,不能上朝,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内臣一说纯属瞎编,审疏一职不曾记录在册,完完全全是个不打草稿的胡诌。柏期瑾目下养在宫中,无官无职,无名无分,宫墙内同她地位相当的,就属那只被宠得上天的倨傲狸花猫。李明珏摸着玉扳指,掂量着平日里最不在意的就是老祖宗毫无用处的规矩。这般条条框框,别无它用,不过是拿来搪塞人的时候,好用而已。李明珏瞥了柏期瑾一眼,她穿着新裁的冰绡,白生生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听到规矩二字,立马乖乖地点了点头,软乎乎的像揉在一团雾气稀薄的小白云里,她不禁抿唇一笑,戏道:「而且你啊,想是同我那些臣子合不来。」 「为何?」 「他们都可凶了。」 李明珏回想起殿上一帮子吃官粮的辩才,个个牙尖嘴利,尖酸刻薄,扔一个京城里来的大老爷们都受不了,直接将文文弱弱的柏期瑾扔到唾沫中心,跟把小白兔扔在老虎堆中有何区分,简直怕她会直接坐在地上哭起来。她挑眉看了看柏期瑾,让她自个儿琢磨琢磨几斤几两,而柏期瑾哪里经得住她这么看,她怔了半晌,随后猛地低下了头,挪了挪膝盖正襟而坐,低垂眼睑扭捏许久。襄王殿下为何这么好看,眉毛微微一挑,就如月堕长河,一派青烟雾漫,满眼繁花弄影,周身孤云撩乱,正欲求神拜佛寻心安,却见手执一炷线香痒兮兮对心燃。 古铜小香炉,香烟馥郁得很,李明珏就在浮香袅袅中侧首看柏期瑾陷入深思。寻常女子讨她欢心要挖空心思百般作态,而柏期瑾一个偷工减料的低头,连半点羞涩都不舍得掺,就能把她拽到糖水里泡着,甜到骨头都麻了,都这么喜欢了,她能不能看奏章,能不能论国事,辩不辩得过臣子,重要吗?一点也不。这些事在她心中都无关紧要得很。她最讨厌的便是那些心怀大志之人,什么家国天下,什么黎民百姓,不过是看皇权不稳,打着正当名号,动起一己私欲而已。折腾来折腾去,空为史书上留一笔,何必呢? 她一贪恋情爱的大俗人,本就心无高志,自是问心无愧。不管拿起剑也好,穿上王服也好,守着大魏江山也好,全都是为了李明珞,诀洛城于她,无非是一杆旗子,告诉李明珞,她在那里,这旗子虽没招来李明珞,招来了柏期瑾,也就够了。她端详着柏期瑾,见她嗫喏了两下嘴唇,看上去有些违心地说道:「我不怕的,要等多久才能有空缺啊?」 那自然是等多久都不会有啊。 正巧这时候宫外的鸟雀叫得十分聒噪,李明珏当即转移话题,问她在宫中是否闷了,想不想去城外骑马看雁,柏期瑾欣然答允,完全忘记还有一问不曾获答。 李明珏心中暗笑,因怕她想起来了继续追问,便借机离开,称要亲自备至出城一事,走前她问道:「可会骑马?」 「会呀。」 山里不好练马,当初白石公不让她下山,就是以骑马一事立约,想借此把柏期瑾留住,哪知道小姑娘性子倔,硬是给学会了。 李明珏未曾想到是这么个答案,闷闷地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怎么就会了呢,不然还想抱抱你呢。 作者有话说: 小柏啊,不够机灵,每回都被明珏三天两语搪塞过去,你这样一辈子都上不了朝。 第40章 明珏:每天忍住不吐槽,本王有些憋得慌。 (哪方面?) 明珏:哪方面都憋得慌。 第 27 章 确认一下 大漠地阔穹庐远,孤雁天高烟云昏。 日影西斜,金乌烫金沙,李明珏用暗红发带随意系起长发,手牵两匹紫骝骏马飒飒走来,无端施予荒原野景几分贵气。她抬手将其中一匹交与柏期瑾。此马性温,是她在鸡蛋里挑出的凤凰,良驹里择出的天马,倒是苦了养马小官,一堂堂六尺男儿,见老半天没一匹能入贵眼,拧着袖口在炎炎赤日底下大汗淋漓。李明珏素性好玩,不免以此为乐,遂板起一张不怒自威脸,问他:「怎么养的马?」吓得小官当即膝盖触地,声泪俱下,语无伦次说上半晌,再听得一句:「养得好。」硬是把一好生生的人给整懵了。举目一看,使坏之人已牵马走远。原是虚惊一场,脑袋还在,饭碗没丢,老婆没跑,小官感恩怀德,麻利起身拍了两下膝上尘土,弯腰遥遥恭送。 万事环环扣起,相互追逐不休,小官讨着她的欢喜,她又讨着何人的欢喜? 柏期瑾一看便是许久不曾上马,先是微红着桃腮暗咬唇瓣,再是强忍着怯意顺上两把鬃毛,磨蹭良久,这会子才颤颤悠悠迈着灰云软底靴,半生半熟地扯鞍上马。襄王殿下的耐心极为挑人,该甩脸子的时候绝不含糊,该不动声色的时候也着实按捺得住。她晓得这个年纪好面子,守在柏期瑾身后嘴跟缝了线似的,并未戳穿那句「会骑马」,就是指甲盖在袖中被来回搓上好几回,还好柏期瑾已夹紧鞍辔,再过一阵怕不是要磨起火。眼瞧她妥帖,李明珏随即抓了缰绳,翻身上马。 柏期瑾手生,无心分神言语,只见她双膝颤着,全神贯注挽定缰绳,时松时紧,章法全无,好在马同李明珏皆无脾气,由着她一道七拐八拐。出宫前李明珏换了身平民老百姓的简素衣裳,可惜只能略略撇去些王侯气象,纤毫掩不住眉间矜骄。大白天的,她自知相貌生得扎眼,亦不愿让别人将她藏在宫里的柏期瑾瞧了去,故而各自戴上一顶防沙斗笠。麻烦的确没了,可也就看不清柏期瑾脸上薄红了,她故作熟练紧张兮兮的样子应该还挺可爱,李明珏如此暗忖着。 不过多时,柏期瑾渐渐上手,这才有心思看看周围景致。她本以为此趟出宫是来赏大漠孤烟,长空飞雁的,孰料眼珠子犹是挂在那人身上不放,她心中着实纳闷,天天在宫里看,何以看不足?料是年岁赋予的从容不迫,同年少未去的快意清风,此二味放一处,恰能生出惹人钦羡的诗画之境。发带浅系,青衣驭马,金鞭一甩怎一个游刃有余,无须策马狂奔,即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 「那是什么?」柏期瑾忽而发问道。 纤手遥指处,风沙止息,平地上接连起伏,隐约可见一串雕栏飞檐,紫阙宫楼。 李明珏瞥上一眼,淡淡回道:「北王宫。」 她在那里长大,采过塘中芙蓉,掐过池上嫩柳,坐过母妃云霞之色的山水湘竹榻,小宫娥们个个春黛香香,身姿娉婷如轻燕,转着裙裾在花台月榭中寻她。 柏期瑾眨了眨眼,早年襄王殿下同漠北冲突不断,依行军策略来看,确有克复之意,然而方才口吻不带半点怀念,因问道:「您不想夺回旧地吗?」 「北地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北地,」李明珏说时轻轻折腰,撩起沙丘上一抔细沙,五指舒展,任由沙土从指缝间滑落,倾洒出一道细密沙帘,是时慨然轻笑道:「要它何用?」 「北地从前并不多沙。」 李明珏唇边一笑,问:「想知道吗?」 柏期瑾微微颔首,李明珏陡然勒马:「想知道就离我近一点。」 音调朗朗,却似蛊惑。 柏期瑾心中咯噔一下,扯马转向与李明珏并辔而行,除去殿上初遇,她们再没离得如此近过,近到连肩头衣料都能在不经意间巧妙邂逅,窸窸窣窣磨上两回。柏期瑾技艺不精,生怕一个不小心从马上跌落砸到尊贵之人,她已经打过她一次,再打一次可就真的要挖个坑钻进去了。而李明珏目视前方,似不急于作答,仅仅是先将人骗到跟前来罢了。不同于柏期瑾战战兢兢,她倒是很享受这份若即若离的亲近。眼前之景她看了十来年,从未发觉有何特别之处,今儿竟能生出几分新意来,有趣,有趣。 过了许久,她笑着说道:「我改了他们的河道。」 嘴角笑意渐止,风轻悠悠捎来一句低沉的「我要他们死」,纵使头顶烈日,犹能感到话中剜骨寒意。 柏期瑾稍稍侧目,为斗笠下透出的决绝震得哑口无言。然而既对漠北心怀如此恨意,又为何要收手?正当疑惑,李明珏回过头来眉眼舒展地一笑:「可他们死了没用啊。」 柏期瑾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听得:「怎么?想收复漠北?」她恍惚间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说:「没……我没那本事。」 没本事是好事。李明珏笑了笑,她们再往北边行上两三里,就到头了。 「回去吧,要过去便是边境守兵,不能再走下去了。」 「再往外走会如何?」 「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呢。」 「什么是不得了的事?」 十五岁那年,在牧民帐内,她拔出身下匕首,扎死了一个男人。那是她头一回杀人,男人死前双目惊瞠,瞪向戳中他咽喉的嵌玉宝刀,万般想不到眼前之人乃魏国公主。穹庐内血味重得瘆人,李明珏拔出匕首,满脸煞白,从腰到裙角全都是血,既有男人的血,也有她的血。她匆忙起身,正准备离去,却颇不合时宜地望见果盘里有一串葡萄,在火光之下,爆发出浓烈到诡异的芬芳。 第41章 李明珏呼吸一滞,一股子甜腥猛地窜上来,在耳中惊起久久不散的轰鸣。她按着胸口疯狂呼吸,拼命快步冲到门前,猛一掀开帘帐,方发觉原是个晚星繁多的夜晚。 忽地就不痛了。 当时边境战事频繁,敌将手段老辣,李守玉以各种缘由不让她上战场。天空敞着狼烟裂口,兵器相击声不断,李明珏整日冷脸处在营帐口,翻着白眼看赵攸拭去剑上血痕。她不甘,赵攸比她小上半月,凭什么「他」就可以,「她」便不行。那晚她决意独自一人趁夜出营勘察地况,入夜时赵攸见她不在军营,出营来寻,三更半夜走上几里路,见她咬着血唇,清清冷冷落在一片凄寒月光下,遍身殷红都衬不出一点暖意,朦胧得像是一朵在水雾里颤抖的红莲,永远无法绽开。 二人在旷野中目光相对,遽然停步,竟是同时怔了。 明月高悬,河汉浓重,李明珏迎着溶溶蟾光抬起头来,轻轻扯了扯唇角,扬起惯用耍混的笑。 赵攸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拳头,他巴不得她跌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微微一笑碎得像玉壶冰片,瑶台缺月,比新磨好的刀子还伤人。他一直觉得李明珏是天底下一顶一会作践自个儿的人,放着好好的轻裘细葛不要,非要投身炉火,趟生死之局,和一群臭男人抢枯骨堆里的苦饭,还抢得没半点人样。 少年沉默不语,眉头来不及皱,目光乍地掠过污血,跨步上前,还未等她开口,二话不说将人背起,厉声抛下一句「闭嘴」,在寒夜里显得格外不讲情面。 什么都不必说,那张嘴讲不出来什么好话,发生了什么他不感兴趣,不想听,不愿知道。 她累了,气力恍若烛心一爆,顷刻焚尽。指甲缝里的血开始凝固,衣服上的血湿湿黏黏,少女呼吸绵软,孱弱无力地趴在少年背上不做声,凉沁沁的,一呼一吸皆入了梦,徐徐编织着小船划过染血桃花林的绝顶荒唐。忽而五指收拢,缀着淡淡粉红的指尖摁紧那人肩窝,散乱的青丝拂过铠甲,随风望去,穹顶之上星光安然,静谧地洒在即将点燃战火的土地上,温柔得不像样。 视线在恍惚中越发迷离,不知怎地,不像是在仰望星空,倒更似堕入头顶一方无边寒夜…… 朔风,繁星,同唇角苦腥。这一切并不陌生。 她的父皇宠爱子女是出了名的,柔软脆弱总是被垂髫婢子细致妥帖地包在精工细绣的荷包里,疏怠不得半分,戴的是宝玉,踏的是芳径,扑的是流萤,娇滴滴捧在手心养了十多年的羊脂玉,润得露水似的,砸到地上,任他什么乌龟王八都能踩上一脚,碎得跟渣似的。 李明珏垂首嗅了嗅身上血味,莫名笑了。 她们姐妹,大约是殊途同归。 李明珞那天跑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葡萄是从哪里来的,以及为何会突然生起想要拥抱与亲吻的欲望。她们不是男人,拿不起剑,除了躯壳,一无所有,本能驱使着她们在黑灯瞎火中不带情愫地索取□□上仅存的温暖,如怨如慕地抚慰难以填补的虚空,徒劳地祈求短暂欢愉能带来缥缈绮丽的蜃景,好片刻遗忘骤然降临的苦难,在旭日尚未升起之前,靠着对方的呼吸同心跳过活。 如此,才能苟活过一日。 两湾玉臂忽然收紧,李明珏耷拉着不甚清亮的眼眸看向赵攸,轻声问道:「攸弟,我好看吗?」 少女声线滑如春蚕绸缎,清清嫩嫩的,携着呵气时缠绵入骨的水雾,耳根子蓦地湿暖,绵里藏针般地扎入心尖。少年横眉猛地刹住脚,地上尘屑陡时一扬。夜寂无声,细微之举皆以百倍放大,就连眼皮上不尴不尬的骤然一跳,都藏不住。 冰冰凉的脸庞近在咫尺,白瓷釉的,绮年玉貌挑不出一丁点毛病。赵攸私底下格调恂恂温雅,从不说粗话,此刻竟生了骂人的冲动,脑袋里划过一句「真他娘的要命」。未干的血早就粘在他背后,甩都甩不开,那腥味儿唤起的,总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少往往不分青红皂白,动不动就情动,心底烫跟烧似的,要命,真他娘的要命。所幸赵攸拎得清,晓得天高地厚,恨不得直接跪在地上求小姑奶奶不要脑子一热就想自暴自弃,纵真要自暴自弃,也千万别拉上自己垫背。 星移斗转,尘扬漫天,少年嘴角狠劲儿一抽,睨上背后那个缺心眼,忙不迭灌了两大口干嗖嗖的寒风,嗽上几声,摆出作呕模样,频频咂舌道:「你丑得要死。」 腰上原本安分的腿猛地使劲,狂击一回,痛得赵攸嗷嗷直叫,差点没把她甩在地上:「公主殿下,小弟还想当爹!」 「去你妈的,不许叫我公主!」 「是是是,李小将军。」 流光驶去,算来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昨日是昨日,今朝是今朝。霎时狂风再起,几乎掀起柏期瑾头上斗笠,李明珏反应极快,当即抬手为她按住。长袖高举,挡住来向风沙,拂在脸上甚是柔和,柏期瑾安安静静落在衣袖下的一块阴影里,感受不到外界任何变化。她抬起眼来看她,看到的不是天子赋予她的襄王名号,而是山中春夜里的一片松林,好像只要她在那里,风声便只属于外面。 我绝不会让你经历,所以你无须知晓。 风息了,柏期瑾垂头挪开了眼。马蹄漫无目的地踏上几步,正走入夏日黄昏时分的一片灿然晚霞,连云边儿都绣上一圈金丝线,只可惜柏期瑾自顾不暇,并未瞧在眼里。 第42章 「方向错了。」 柏期瑾闻言,捏紧缰绳愣上片刻,这才呆呆地改了方向。 气氛颇为微妙,李明珏看在眼里,回身问道:「你可知我钟意女子?」 柏期瑾怔怔地点了点头,微微「嗯」了一下。 李明珏扭头看向前方,甩了一下马鞭,说:「确认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明珏:你不写我都不知道连攸弟都想揍我?(您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 第 28 章 夏日聒噪 夏日一惯聒噪,或是风声,或是蝉鸣,莫有片刻消停。树枝丫上,绿叶交错,小麻雀们抖着绒毛唧唧喳喳叫,树荫底下,光影斑驳,一串穿红着绿的小宫女们拈着袖角,不学好的,偏学着枝上鸟雀,叽叽喳喳道些闲话:「襄王殿下好像许久没带青楼女子进宫了。」 「你又没天天守在跟前,怎知没有?」 「对对对,几天前我见有小车入宫,封得严实,指不定是个姑娘。」 「依我看,封得严实未必是姑娘,襄王殿下以前从不遮遮掩掩的。」 方才收拾完卧房的姑娘小手一挥,说得眉飞色舞:「没有的事儿,清理卧房的丫头们被我问上了一圈,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哟,你还会用成语,倒是打听得清楚。」领头宫女笑讽道。 「可不,总会有点痕迹吧,如今你晓得有啥?」 「啥?」 小宫女眯着眼,做出个小老虎张牙舞爪相,衣袖一振,大声说道:「猫毛!」 众人听罢,个个笑得花枝乱颤,腰都直不起来。正巧狸花猫从一旁经过,望着她们停顿片刻,似赏了一个十分鄙夷的眼神,头一扭便猫着步儿走了。 领头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靠拢些,用手遮着嘴,小声说:「我是听说,襄王殿下这是情伤。」 「嗯?」 「你看近几日不仅姑娘不找了,翻折子还翻得贼勤快,连墨都比以前用得废些,不是消愁是啥?」 忽而,有人露出神秘一笑:「嘿嘿嘿。」 「笑什么?」 「我听说含香阁的钦姑娘,从上月起,也不在含香阁常住了。」 「钦姑娘不是襄王殿下的那个老相好吗?」 「后来襄王殿下就再没去过花柳巷子,你说凑巧不凑巧,坊间的戏啊,早就编疯了。」 「这钦姑娘可真有本事。」 一旁塌鼻子小宫女举着手使劲儿蹦跶,激动道:「我上次带钦姑娘进宫的,超!超级好看!」 姐妹们皆皱眉,问道:「当真?」 独她一人瞅过,大伙不买账,因问道:「能有襄王殿下好看吗?」 「对呀,襄王殿下看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领头宫女甩了小丫头一袖子,说:「白日做梦呢,襄王殿下什么时候多看过你一眼?」 那姑娘羞涩地笑了笑,扯着她衣襟蹭上两回,咕哝道:「哎呀呀,是我多看襄王殿下一眼,我的腿都软了。」 「真的好看啊!不是一种好看!」塌鼻子小宫女见她们不信,又无法将大美人再拉到宫里来溜一圈,急得手抖,领头宫女瞧她模样可爱,执了她的手,宠溺道:「好啦好啦,信你信你。」 倏地话锋一转,七嘴八舌中传来一句清亮的:「如今可是好机会。」 领头宫女赶忙拉住那人袖子,严肃道:「怎么?想爬床啊?」 那姑娘将她甩开:「说这么难听做什么?此谓把握时机。」 「莫动歪脑筋,多少小宫女想爬上去,全都没成!你可知道最惨的如何了?」 「如何?」 「被赐给长得最丑的太监对食三年去了,这才过了两年呢,我上回见她,瘦了好大一圈,料是丑得吃不下饭啊。」 小宫女们听后更是你推我搡,笑作一团。 那姑娘笑罢,明眸一亮,且道:「是她们没本事,撞不上好日子,我就不信,还爬不上去了。」 她说得起劲,不知为何,对面姐妹们的眼神全变了,一转头,李明珏正站在她身后,半眯着眸子看她。腿软一说并非夸大其词,小宫女登时吓得腿软,花容失色,跟一滴水珠似的往下滑。 李明珏伸手将她一扶,将人半搂在怀中,笑问道:「腿这么软,怎么爬得上去?」 她见小宫女愣在那里,心里想着没意思,又说道:「愣着做什么,不是说好的要爬床吗?」 说完,拉人进屋了。 屋外一群黄毛丫头们哪里见过这场面,就跟过年时候的爆竹一样,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李明珏刚从朝堂上下来,歇业月余,事多如牛毛,她正准备回屋换下朝服透透气,不料竟撞上眼前一出戏,不禁思忖是否把姑娘们惯出毛病来了,敢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说闲话,连个有门的地儿都不找,不仅胆大包天,还懒得出奇!许久没人动过歪心思了,她不晓得一个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莫不是上回罚去对食还罚得不够重?一个二个被爹娘好好送进宫来,无非是想让闺女活得体面,长些见识,怎么就想到要将衣衫一扯往床上爬? 李明珏淡淡瞥了她一眼,心想来都来了,戏弄一下再走呗,刚见完一帮子妖魔鬼怪,总得找点乐子,遂是垂首黯然道:「更衣。」 自从顾婉被赵攸拐跑,再无人做过贴身活儿,小宫女轻手轻脚伺候着,样儿柔顺,肤色白皙,低眉垂眼间半含羞涩,抿着唇瓣,酿就一室纠缠雨露滋味的甘甜清香。女子,但凡是为心悦之人做些什么,自生一种天然娇态,眉梢眼角皆被染作晚霞胭脂色,纵它矫揉造作也好,贪名图利也罢,总有那么几分曲尽其妙惹人怜爱。小宫女正要系上腰带,忽就将人抱着了,贴在李明珏肩头,将脸轻轻埋在肩窝,纤细五指扯着要系不系的衣带,问:「真的要系吗?」 第43章 沉沉幽香萦绕,暗光勾勒出身材姣好,眼前鸳鸯恋春水,蜂蝶惜娇花,不可谓不是旖旎好风光,李明珏未将人推开,只是星眸慵展,问道:「你多大了?」 「十六。」 她掂量着,柏期瑾同是十六,怎就不开窍?小宫女哪里晓得她在费神想不开窍的小白鸟,见她并未露出不悦之色,以为暗许,乃顺势缠上腰,贴身相依,李明珏不曾闪避,不徐不疾地抬手勾着她的下巴,声音轻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小宫女点了点头。 李明珏将脸凑近,眼帘微启,迎上熹微闪动的晶莹目光,剥皮去骨一样看上怀中人一回,问道:「你知道你在本王眼中只有什么吗?」 小宫女微喘着气,不禁缩了缩肩膀,那人眼中没有一点情感,跟刀子般要一寸寸把人割开,明明……明明之前还是百般柔意。李明珏见状,忽地笑了,将怀中软绵人儿揽得更紧些,随手挑了一缕在颊边犹豫不决的碎发,在耳边轻声相告:「皮肉。」 「你以为本王会给你什么?」她放手退上一步,扫视屋内,问:「金银财宝,还是万千宠爱?」 身上霎时一冷,小宫女尚未来得及思索,却见那人指腹在脸上缓缓划过,薄唇轻启道:「这些,孤都不会给你。」情爱中,常易生温存幻象,或借酒意,或借甜言,醉人醉己,倾力演绎一场荒唐梦。她止不住颤抖两下,不知为何有人会将话说得如此冰冷,连一丁点无所依傍的幻想都不施舍,连一段须臾的好梦都不让人做,上一刻唇齿间渴求的床笫私语比无稽戏言更为嘲弄。 「再想想,若你心甘情愿要做本王的一时消遣,我们继续?」 李明珏见她沉默,沉默,很好,但却不够,她上前一步,问了一句:「嗯?」 小宫女气息乍乱,骤然向后一退,如柳絮飘零般伏身在地,颤着音回道:「奴婢知错了。」 李明珏眸色深沉,仰头看了看窗外明媚日头,摩挲上两下指腹,将手上残留的娇香余味给碾尽了。 纵使不是个宝贝,也想被人当个宝贝,人心便是在得不到的宝贝与虚筑的梦境中沉浮,在保留一点自尊的同时,无力地挣扎。 她心中闷笑一声,何人不是这般呢? 「去学堂做伴读吧,多读几年书,到了年纪出宫去,找个把你视作金银财宝,给你万千宠爱的人。」 说完,她将腰带一系,启门而出。天光刚透,便见到德隆心急火燎地赶到门口,见门开了,他立马站直,端着指向不明的笑,甚是尴尬。 李明珏点头一笑,问:「来看热闹的?」 德隆依旧掬着笑脸:「您说的哪里话?」 李明珏耸上一回肩膀,两手一摊,笑道:「失望不?」 「您又在逗小的了。」 德隆原想是若真宠幸了个小宫女,怎么都得备至妥帖,还得把消息锁好,千万不能传到内院柏姑娘耳朵里。如今可好,热闹没看着,功也没抢到,还被嘲笑了一番,他刚欲溜之大吉,不料李明珏一句话将他招回:「走什么,说会儿话。」 他们一道儿往内院走,只见李明珏挑眉问道:「本王看着像那么管不住自己的人吗?」 德隆一听,话就挂在嘴边,您像啊,您不像谁像啊?李明珏凤眸一眯,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谁叫德隆话都写在脸上,压都压不住,遂笑道:「刚才那个小宫女太蠢顿,不行。本王看望书不错,你说这几日着实憋得慌,不如德隆你割爱,把望书给孤可好?」 德隆驾轻就熟,听出是玩笑口吻,心大得很,顺道一起打哈哈。 不料李明珏啪啦啪啦说个没完,而且话音越来越严肃:「你是她干舅舅,孤定不会薄待她,且望书和柏姑娘关系不错,待到本王同柏姑娘成了,便把望书之事说与她,届时她们俩姐姐妹妹的,想是相处得融洽……」 和这人处得越久,越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德隆是个明白人,可再明白,也不能拿看重的人去赌呀,他直接快步上前,给跪下了:「望书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啊?她承不起啊!」 李明珏睨上他一眼,大声笑道:「玩笑话,起来吧,别演了。」她心中嘚瑟两下,呵,人人皆有薄弱之处,敢看本王的热闹,还治不了你了不是? 德隆笑着起身,天花乱坠地夸上几句,又跟她说些了望书说来的有关柏姑娘的事。这些事他向望书讨的灵丹妙药,要是做错了什么事,就抖两件给主子听,包治百病。德隆心中嘚瑟两下,呵,自从柏姑娘进了宫,日子越发好过了,还愁摸不到门路不是?他走在路上,想起之前主子吩咐的钦姑娘的事,这会儿柏姑娘来了,不知道那些事还作不作数,他正准备旁敲侧击一番,不想刚进内院,柏期瑾就啪嗒啪嗒跑过来,冲到李明珏跟前,甜甜笑道:「襄王殿下,您来了。」 那模样,跟那只讨巧的狸花猫一个样儿。 柏期瑾见德隆也在,乖巧地同他打招呼,德隆一看,得了,有什么好问的,闭嘴保平安。他同柏期瑾笑了笑,随后就退下了。 李明珏道:「给你带来两个消息。」 柏期瑾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什么什么?」 「漠北小王初立,五大部乱成一锅粥了。张子娥亲自领军,立状三月定平原城。」 作者有话说: 写一章开心的小白文。明·是个人都要逗一下·珏 第44章 明珏被嫌弃的一生。 明珏:姐姐! 明珞:拜拜,姐去嫁人了。 明珏:攸弟,我好看吗? 攸弟:小姑奶奶放过我吧,我付不起您这个责。 明珏:红颜!住我心里来! 红颜:滚!不要妨碍老娘找下家! 明珏:小柏!你呢? 小柏:??? 小宫女:我可以,我可以爬床! 明珏:爬!爬去读本恬静的书! 第 29 章 小池戏鱼 日暖风和离别时。 小池间轻烟薄雾,三两初绽白荷,几尾游水锦鲤,配上柔枝嫩条,别具一番江南玲珑诗意。池边清素縠衫宛若杨柳的女子轻轻掸了掸衣上暑闷,拂袖撒下最后一把鱼食。 她将与公主辞别。 张子娥的确想与公主同去平原,无奈公主以身子时好时坏为由婉拒,病疾一事过于私密,既然公主称不合适,她亦不作强求,遂莫有刨根追问。此刻塘中鱼儿仍旧流连不舍,翻涌着击起大片水花,似渴望得到更多饵料,她凝视一会儿,举袖在水面上摩挲五指,指尖残留的鱼食粉屑若雪花细绒一般飘在空中,虽细碎不得果腹,却有足够诱惑的余味。 顷刻间,池塘再度沸腾。 殊不知,这点零头微不足道,还不够鱼群为之欢腾所须的气力。 然而便是这口食不果腹的希望,最有牵肠挂肚的滋味。 张子娥站在一旁凝神谛观,微微一笑,十分尽意。她喜欢眼前引人戏谑的矛盾,也喜欢两手干净站在高处,无端制造矛盾的自己。她将远行,不再是为了登高渡河,四方游学此类的韬光养晦,而是为了她从不介意挂在嘴边的抱负,恰如方才徐徐抬袖打破平静的水面,要惊起一池浑水,搅乱一方天地。她缓缓回身,说道:「在下有一事,还须公主帮忙。」 「何事?」 小亭烟暖,极宜遐思,如若张子娥不言语,苏青舟则爱静静坐于凉亭内,细细观摩那人脸上细微之变,偶尔,可以捕捉到一些趣味,好比此时她微微侧过头来,稀薄之光划过鼻梁,倾泻在半张侧脸上,面容清朗宛若羊脂玉琢,一息一幅妙丹青,巧施青雘无凡笔。 清夐之音响起,有人轻声问道:「公主可信得过在下?」 那音若泉水激石划破平静,在粼粼池面上,漾出支离破碎中的宁和素韵。苏青舟静坐着,抿唇回味着那份不甚单纯的宁和,似是水面愈发破碎,其间宁和便愈发深沉。皆曰画皮难画骨,到底是不知心,她不由思忖起这双纤柔无力虚握纨扇的手,到底镇不镇得住眼前人? 及地裙摆以轻绸为料,苏青舟起身拂过雕栏,长裙随即蜷起,在玉阶上泛出水波般细致的褶皱。她微微敛眉,长睫之下目光清澈动人,又压力十足:「先生是在玩笑?本宫别无选择。但有一事,先生还须明白,无论发生什么,本宫乃梁国王室,父王还需公主府助力,先生此行,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 张子娥淡淡一笑,她爱极了公主的直接。她们相识不久,若说推心置腹,恐作无稽笑谈,唇舌间再多百转千回的猜疑,再多套路迂回的侧击,皆是理所应当,故而此时的直言,最为难得,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敞亮自如些。公主适才一番话在表明立场,并且,在关心自己,同时也在关心她自己。换作何人都要多心,毕竟那日说的可是暂无计划,但计划总是在无意间来的,好比方才那一把鱼食。张子娥略一点头,回道:「在下明白,此行唯一顾虑,乃梁王中途撤人,所以无论平原城发生什么,还须梁王守诺三月,还请公主为在下守此三月。如此,我便是将身家性命交给了公主。」 苏青舟见她淡然儒雅的样儿,迎风举袖轻笑,袖中穿了花香,愈发衬出眼角笑意盈盈。话说得倒是好听,什么身家性命「相」托付,不过是要将人绑在一条船上罢了。倘若不成事,张子娥或是丢了性命,或是拍拍屁股走人,而公主离不开梁地,昔日大言不惭的三月,便是今后朝堂之上任人信手拈来,暗唾一口的话柄。可公主若是在意落人口实,便不是今日的公主了。她一路走来,见惯了唾沫星子和带刺讥讽。勋贵少年沿袭爵位,寒门士子科考入仕,皆有前路可行,而她当年待嫁,玉衣轻纱凭窗而坐,眼前仅此一条千百年来女子共通的出路,别无他选。如此一条无踪之路,没有前人指引,有如水中捉月,甚至不知方向为何,亦正是如此一条无踪之路,被她一步一迹踏出来,逐一将世人世俗之言踩实在尘埃里。 若说有秘诀,那便是赌了。 一无所有,唯有一搏。 「先生可信得过本宫?」 张子娥见她学自己说话,辗然笑道:「在下别无选择。」 两人相距不远,眼中深意,唇边笑意,与晨间雾气互相掩映,脱了壳似的魂不着体,言说不来,恍惚置身于烟波浩渺的湖面,水汽氤氲,霎时噬尽周遭一切,一抬眼,唯有笑意仍在。 那是最好的欣然依允。 没有将士扼腕刻意磨洗的豪情,没有摔碗割血大马金刀的壮烈。这般言行过于粗犷,非二位纤瘦柔雅的女子演绎得来的,然此不碍白衣之下欲九天揽月的挺拔决绝,与轻绸之中愿长风破浪的夙心意气。 内敛,也张扬。 微风一过,张子娥颔首,她亦有些震惊于时光凝滞,仿佛就在一呼一吸之间度过了半生。 第45章 二人随后迤逦相伴,步到花边,行至府门。高门之下,小缘陪着龙珥已在此久侯多时。小龙肉乎乎的小手抱着一袋行李,正坐在小凳上踢着腿,见张子娥来了,从小凳上一蹦而下,抓着行李立正站好。她当着宝贝拽在手中的,是她的口粮。出行前,张子娥特意到集市上备至了些许,战事往往会吃苦头,但苦了谁都不能苦了爱吃蜜糖的小龙。 张子娥快步上前,牵起龙珥的手,再次告辞。苏青舟立于深门之中,更显肤白若雪。忽而晨风拂动,翩跹轻绸落入翠绿柳色中,她轻拢衣袖,微笑道:「祝先生此行顺遂。」 风中柳叶凝烟,明眸美玉,对上资质瑶石,一时无话。 连风,都比她们更为惊动。 称不上难舍,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们,共同企盼着这一步。 她们,是对方登高的阶梯。 张子娥牵着龙珥的手,回道:「在下去去就回。」 门被侍从关上,苏青舟倚栏而笑,用洁白细腻的手指半掩着唇,对小缘说道:「小缘,你可听见了?她竟然说去去就回。」 此人倒是极擅风度斯文地说着笑话,雅澹得紧,罕俪得很,竟毫无浮浪少年诳语般的放荡轻狂。 小缘瞪着眼,扶着自家公主,嘀咕道:「不晓得的,还以为她去菜市场买个菜呢。」 「或许,此事对她来说,就是这般。」 苏青舟施施然往屋内走,不觉回身看了一眼,门既已合上。 她好生羡慕,张子娥能这般。 分明是一般的年纪,她既有龙,又有自由。 先是王宫,再是公主府。先是身份,再是这不中用的身子。变的是名字,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她挣脱不得的樊笼。 幼时她在深宫里,自以为心同姐妹们不一样。而又当如何呢?身是一般的不由自主。当命数之力不带怜惜地压下来,特别,只会凭添更多顾影自怜的伤痕。她带着伤,每日穿着绫罗绸缎,喝着一壶清茶,一遍遍看时光淘洗所剩无几的心灵,不知不觉中,连心都快要是一样的了。 有回宫人为她梳妆,称这次是何处进贡的画眉墨,她因太过无聊,忽然问起了这画眉墨可有名字,宫人告诉她,叫远山黛。 她坐在菱花镜前,看着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雨打梨花一般砸在手心。 砸痛了她。 远山黛?扫着远山黛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远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的可笑。 可她什么都没有,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甚至是从小到大听到的故事里的人,都放弃了同命运斗争的能力。她日复一日嫌恶地看着镜中的远山黛,又快要忘记,这种嫌恶到底源于何处。 最后一次,她不畏责难,不顾一切地想去看曾经给予她幻想的人,然而那人没来。她万念俱灰,跌坐在山中哭泣,泪水盈满了眼眶,尽是梦幻泡影,尽是空花阳焰。她在那场不知有多漫长的哭泣中,看到无法改变的将来,除了数不尽的哭眼抹泪,什么都没有。当她站起来,准备做回随风而靡的乖乖公主之时,目光穿过朦胧的泪花,看到了在青山碧水间,抬手获得龙石的女子。那个身影恍如一汪皎洁月华,渗过寒窗,点亮心底隐秘的念想与企望。 她其实只是想来看李明珏,她其实根本没有奢望过要拿龙。 是张子娥,让她敢站到与降龙台那么近的地方,那是龙翎,可以看到她的地方。 *** 张子娥走时轻轻的,比云儿淡,比风儿轻,像携了一壶酒,牵着小龙,塞着蜜糖,在蝉鸣声中举杯对月。 而在国都,为公主留下了一地纷争。 梁王给兵不假,除原驻守军,额外三千老弱病残而已。张子娥坐阵军中,两军冲突如常,攻伐之道中规中矩,无甚新意。至于那三千人,则被她派到了山上种地。说来好笑,平原城非平原,梁占高地,宋得平原,也正是这块高地,让张先生有了异想天开般的因地制宜之策。 山中?种地? 这事,笑掉大牙。 朝中上书如流水,公主的处境愈发难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珏:怎么又黑我?是你自己脑补太多,对我幻想太多,我就是,幻想粉碎机。 本来想写个两百来字的告别的,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一整章了,这对总有一种,嗯,画卷感? 问一下节奏还行吗?没有拖沓吧? 第 30 章 晨曦骤闪 军帐内,张子娥面前摆放一张地图,正优游自适地慢摇蒲扇。凉风自蒲葵叶中徐徐来,轻轻吹动鬓角几缕碎发,捎了点蓊郁清爽的草木香。她便是这种人,眉眼生得清冷,白描似的细勾边,连摇个蒲扇都能摇出弄月抟风,清歌入我怀般的仙风逸骨,就差狼毫深蘸,在水纹软靴上添几片软白云朵了。比起留在国都成天焦头烂额的公主,她闲适得很。 朝臣将她当笑话看,她不在意。将领不服她调配,她不在意。 一把锐气宝剑好走偏锋,有权势者,有兵器者,皆不放在眼里,却是一门心思砸在了梁王给她的那三千老弱病残上,每过几日即亲自分队编制,也不知杂兵能被她编出何种花样来。不仅如此,张子娥还待他们极好,有事无事去山上晃上两圈,同大伙唠嗑谈天说些家常话。她记性不错,近乎过目不忘,不过数日,三千不再是黄绢旨意上雍容有致的一段小楷,张子娥知道他们的姓名,晓得他们的来历,了解他们的过去,以及年龄有多老,身子如何弱,人生何种病,又是在哪场战役中负伤残疾。 第46章 旧时她虽游历四方,但不常得空同人倾心交谈,如今她得闲,一心爱做这等动动嘴皮子消磨时光的事。 谈论,无非消息之来往,心上之相摩。张子娥手握扇柄,青草地上一坐,自然不指望能从俗子武夫身上得到些什么,她只是偏爱云泥相触的感觉。 话说得越多,她即越发明白她是谁。 数来已有月余,山上月初种下的野菜早已收获了好几拨,眼看着夏末将至,张子娥依旧不怎么着急。 小龙在一旁捏着野菜,搓搓菜梗上含含糊糊的泥巴,一瓣一片地掰下缀了露水的菜叶。梁国太子借龙翎之勇征战四方,宋国国君以龙夷之才治国安邦,而张子娥,要嗜糖小龙席地摘菜,可谓量才器使。 晨光明耀,张子娥正襟据案偶感虚敞,遂招了两下手,将龙珥唤至跟前,摸着小脑袋问道:「你龙夷哥哥是不是不喜欢你?为何不来见你?」 龙珥握拳蹭了蹭手心里的泥巴,嘴角挂着清甜安然的笑意,答道:「没有,以前龙夷哥哥可疼我了。」 张子娥见她可爱,拉了一把,将小龙半揽在怀中,侧了侧身子,为她扇风。自相识之初,她就喜爱这么抱着龙珥,白衫温温的,手感软软的,抱上一时还有些舍不得放开来。小龙见她不放手,便乖乖站在她身侧,任凉风一阵阵地吹。方才被张子娥这么一问,她不由得思考,龙夷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她了。转念一想,不对,龙夷哥哥过去待她那么好,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不可能,不可能。她边想,边拧巴着眉毛。张子娥不过是在逗她玩呢,可龙夷为何不来,她想不通。 当年宋韩对垒多时,不分高下。叶习之初下白石山,不久则为宋国破格启用,此信一出,即遭韩国满朝文武冷讥热嘲,乐得乌纱乱颤,称宋国抱薪救火,乃病急乱投医之举。书呆子远离世事,整日读书烹茶,焉晓兵戈之道?不过善以口舌之快,逞纸上谈兵之能罢了。韩国举国上下皆不以为意,孰料豫回府一役,天阴风嘶,损兵折将过万,昔日大国,断骨折膝,不得不拜服在翩翩公子无字折扇之下。 现今形势相似,前有覆车之辙,不可不取之,想料宋国定不会走韩国轻敌的老路。对面老将坐阵,虽戎马一生不乏战绩,却是一个安常守分的庸才,她那日殿上既然夸下海口,立无望之誓,必有奇策在心,又岂是一循规守矩之人能应付的? 近一月来,她亦是做足了戏码。什么路子不寻常,就按什么路子来,山里种菜,河中摸鱼,频顾天象叽里呱啦瞎说胡话,怎么都能引起宋国猜疑一二,何况宋国公本就是一多疑之人。 倘若这都不足以引来龙夷,她还有龙珥。仙承阁降龙时,宋国公极其重视,大赦囚犯,斋戒数月,请术士焚香卜卦,还兴师动众特制了整套仪仗,今梁国一国坐拥两龙,怎有视而不见之理? 张子娥愈想愈觉不对,定是何处有所缺漏,手上扇子随心间思虑,越摇越重,小龙软软的头发丝儿都被风吹出一朵朵墨云来。 龙珥扯了扯张子娥袖口,问道:「龙夷哥哥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啊?」 张子娥秀眉微竖,哦?照理来说不应当,天下无密不透风之墙,早在诀洛城时,她已将龙珥之事告知襄王。那人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放出去,连当笑话讲都不曾同旁人讲? 手中蒲扇渐停,张子娥辗转寻思,凝神不语,眉上不觉间已布上早冬寒霜。小龙扫了一眼腰间手掌,不知何时已握成一紧得不行的拳头,那拳头用力一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小龙,有点热得慌。 这事儿吧,你可以不信,你可以嘲笑,但无视,张子娥受不了,于心中暗道:「这个李明珏,真的一点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小龙扑闪扑闪了眼睛,额角渗出了一颗晶莹汗珠。她不仅和张子娥挨得近太热了,而且耳朵里还遇狂轰滥炸,但她觉得该懂事,不能打扰张子娥姐姐想事情,遂抿嘴只字不提,全神贯注憋着汗。张子娥的余光扫到了别扭小龙,恍然回思,捏了两把她的脸,瞬即笑道:「真聪明,是我疏忽了。」 小龙笑了笑,见腰上的手还没放开的意思,搓着手转了一圈,顺势从张子娥身上离开。她被夸奖了,笑得可开心,于此同时,她得离张子娥远一点,她一生起闷气来,心里总是噼里啪啦骂个没完。 *** 「当初姓张的上殿,跟本王说她有龙。」李明珏长袖一挥坐下了,笑着对柏期瑾说道。 柏期瑾一听,眼睛都亮了,扯了两下椅子挪近了,追问道:「未现身的龙二吗?长什么样子?」 李明珏笑着称是,想着这丫头定是尤其在意模样,怪不得每回看她都不挪眼睛。她正忖着,听柏期瑾再问一句:「我听闻龙翎是高大英武的男子,龙夷是还未及冠的少年,龙二呢?」 「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娃。」 随后李明珏又将小龙在殿上扒糖果之事告诉了柏期瑾,逗得她哈哈大笑。 「所以龙是假的?」 「真的吧,谁会拿一十岁小孩来开玩笑,骗人的都会找个像样点的。」 柏期瑾不曾想到此处,点了点头,低喃自语。李明珏默然一笑,将手中奏疏一甩,袖子卷上两寸,露出骨印分明的腕底,手掌向上,食指微抬,轻唤道:「你呢?」 眉敛,自带一弥水云般绵绵不绝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