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者》 第1章 《四道者》作者:鄙人上官铁蛋【cp完结+番外】 作品简介: 内容偏怪,文笔生涩,慎入(请先看楔子-入世之秋篇) cp:王玖鏐(攻)*段淇琛(受,茅绪寿) 王玖鏐那被话本传了十多年,写了二十六话救民伏尸的三叔曾在驾鹤前与他交待,多年后会有一人拿着自己不在身旁的阴玉环佩来旧宅找他,那时他会得到自己三合院的地契以及不随入土的法器,可这人足足让他等了四年!更让他感到荒唐的事这人让他发挥三叔授业为师予他的“赶脚”功夫帮着赶尸至岭南博罗镇西后,才会交付他三叔所遗嘱之物,带着一万个咒骂摸黑上路,不曾想那话本之中的前朝故事,在这翻天覆地的民国之中有了续写……… 我真的是个文案废人,饶了我吧…… 民国 玄幻 惊悚 民俗 虐恋 第1章 入世之秋(一) “老鸹群飞啄人脑,生者犹恨死不早”这话置于那北平皇帝的高墙宫门外或是擦枪走火的黑土之地是极其贴合的! 一份份刺鼻油墨气味的报刊小册被谨慎地捧在一个个棉麻衣裤的稚嫩面孔手中,他们的眼睛不会望得太高,这是个功夫,要熟练地叫喊着自己不知其意的大字头版,还要眼观四方地瞧着那长衫洋服的裤袋中能否捻出四分满钱,也有茶楼烟馆的偶发慈悲让那恰好经过的见见半元小洋钞。 纸张之上嗅不出枪炮血腥,不能品鉴十里洋场的风月中歌舞皇后的莺歌艳舞,可无论是“宣统七年”还是“中华民国四年”的日子,最多的还是北地的水深火热,今日推翻了昨日的领袖,明日哪位先生要予同胞慷慨激昂,后日番鬼落荒而散的新生活,最终还不是洋枪一响,不了了之。 可是南北不是一片天,哪怕一枪出膛一弹落地都能有个死伤无恙,无论是宣统万岁还是民国换天,这岭南中部的博罗县都是世道之变的附和看客,茶楼街铺、食馆烟楼中认识那油墨味纸上“黑蚂蚁”的西服长袍和立领对襟也仅仅是片刻的长吁短叹。桌上一掷或是随手一搁,照样戏楼上座《洛水仙缘》拍手叫座,叹茶闲侃,毕竟那趟栊门一关,方寸屋舍便万夫莫开! “爷爷落,鬼出窝,赶上细佬跑毋脱,唔用估,唔用算,宣统两年半冧咗!” 稚嫩的拍子从三四双有些污渍的小手中阵阵而出,小平头和羊角辫前后追赶地穿人过车。五步哼词十步哄笑,一腿脚稍慢的小姑娘不小心磕上了茶摊的档桌脚,吓得茶摊老板娘阿珠嫂险些滑了手里三叠的茶碗,可她仅仅眉头一皱,随后朝着阿珠嫂抿嘴一笑,兴冲冲地又继续追赶同伴的背影,被娘亲精心束在辫上的小铃留下一串清脆。 “小心点!” 阿珠嫂不放心地朝着那粉蓝的背影嘱咐一句,随后拈起布巾,刚沸腾的香片茶在揭盖那瞬间便茶香窜到了街口铺前,惹得在那书馆门侧里的执笔先生都搁下了代写的书信,他正了正自己长袍的衣摆,跨了门槛大步迈去了阿珠嫂的摊子。 “正好了,最后一碗你赶得上!” 阿珠嫂两手端起四碗茶,三碗给了从米行放工的伙计,另一碗给了坐在摊子棚沿下,双髻大眼,一身藏青衲服的苍白少女 “小道长,你的。” 少女生涩地抿唇颔首,阿珠嫂瞧着这女孩生得灵气,还开了蒸锅送了她两块自己起早做的赤糖发糕。少女先是瞪圆了眼睛瞧瞧这两块热气扑腾,阵阵糯米甜香的切方,随后赶忙就要去摸索钱袋补齐铜板。 “不用,不用!我儿时常会触到些不干净的霉头,好几次都能遇上你们降星观的道长下山,被我阿爹阿妈拽进家里收惊的都有好几位!这些年你们也没少帮衬我这小买卖,这两块可是我的供养哦!” 小女道迟疑地松下了已经捻上铜板的手,一声“福生无量”道了谢,她有些心虚地抿着碗里的茶水,就连香甜的发糕也嚼出了一丝苦涩。 又将新茶提壶上了炉子,阿珠嫂揩了把额前的细汗,瞧了瞧眼下客满嘈杂,便又走到了小道士独坐的小桌,与她。对坐 “味道可好?”小女道先是如捣药般猛地点头,随后又抓起一个,边嚼得两腮鼓起,边回馈给她一笑,不得不说阿珠嫂是真心喜欢这个眼生的小道士。 降星观就在县城郊外五里地的罗浮山前山,平日里逢神明宝诞前夕或是节令科仪前中能瞧见这模样的藏蓝衲服三五成伴,老少皆有的在县城中吃喝采买。 十几日前便还有她这年纪的三个小道士光临过她的茶摊,也有一年纪甚轻,瘦高的女道,可那姑娘似乎对她这小本买卖颇为不入眼,先是在摊前苦脸阻拦师兄弟饮茶,落座之后也是满脸嫌弃。阿珠嫂是个耿直性子,端茶上桌时对着那三个少年还有恭敬笑脸,到了这大户小姐模样的女道面前便冷下了眉眼随手一搁,从身后少年们极力压低的声音可知,她估摸着还得了这位细眉长眼,颇有仙骨的小姑娘一计白眼。 跟过路的街坊打了声招呼,她再回头瞧这约莫十四五的小姑娘,柔眉大眼,眼里的流光好似年初时降星观庙会大醮里替她丈夫,那个在罗浮镇和西关十三行间往返贩茶叶的茶贩请回的紫辰砂珠那样星星点点,这双眼睛怕是吸了苍穹北斗的灵气让人越看越是喜欢,差点没伸出手往那粉白软糯的脸蛋捏上一把,买茶人的叫唤从身后而来,冲着小女道笑了笑,便又回了茶炉跟前。 第2章 “可是真少见陈伯你下午空闲饮茶呀?” 瞧得出又是街坊,那陈伯却一声苦叹,满脸愁容。 “这几日黑压压的天你也都看见了,到底我这船出还是不出实在把握不了啊!出了船按这云能把我那船掀翻三回!不出船,这下半月还拿什么下锅哦!” 陈伯站在茶炉前三两口灌了个精光,那边的小女道却听得仔细,原本还因赤糖发糕挂上的笑容散了去,又抬头看了看棚脚外的天,眉头紧锁地瞧着那陈伯混入了街市众人。 阿珠嫂一回身准备去收拾刚离座客人的茶碗,怎知被身后那瓷尊娃娃模样的小女道吓了个正着,小姑娘眼带疑惑地瞧着她,轻声细语地问道 “这天气……已经几日了?”阿珠嫂又无奈一笑,绕过她边擦桌收碗边答道 “四日了!怎么?罗浮山上没落雨?听你这么问我还以为只是这片天憋着,山里已经得了个痛快呢。” 小女道摇了摇头,谢过了她的发糕,将茶钱的铜板搁到了茶炉边沿,阿珠嫂望着那单薄的背影也没进了人群,心想当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怎么一处修行还能出两个脾性相差如此大的人。 “我招雷那日……巧合?” 小女道咬唇低声自言,她满眼冷漠地瞧了瞧弥漫在人群之中的阵阵阴煞气,有的成团凝脂一处,有的如蛇游动,时而还能瞧见边角暗处里低头残缺或是瞧见她这身道门衣着龇牙咧嘴的孤魂。可她面不改色地走着自己的路,偶尔与其中一二对上了眼,也是视而不见地偏过,搞得那些游魂又恼又怒,却也不敢妄动。 天色黯沉,那云朵好似贫苦人家重新缝补了陈年泛潮的被褥,灰黑发硬的棉絮被棉匠的弓弦弹得稍微松软后再掺入些散絮的新棉,浓浓淡淡的混沌被无序铺开,挂在博罗县的头顶摇摇欲坠。 彩雕琉璃神仙塑,朱红高墙青灰脊,粗壮的雕龙柱稳重地将门楣高悬五丈,如此气派辉煌的院堂不是衙门既是观庙,三只赤眼黑毛的鸟停在枯朽无一叶一芽的枝头上,歪头瞧瞧门楣上匾额赤金的“城隍庙”三字,又回身俯视过往的人流。 “大家利事!大家利事!” 一推着杂货轮车的小贩撞了一双殷红如血的眼睛,他肩头一耸,赶忙垂下脑袋匆匆离开,走过城隍庙前空地好一段,才又扯开嗓子吆喝买卖。 浑身乌黑的鸟依旧没移了眼睛,偏了偏头,乌黑的鸟羽泛出一丝青蓝的光,可还未等它思索出那人为何见它如此畏惧,只听同伴粗粝一声哑鸣,便随着高飞离开,在那仰天的一汪深水上,留下几道影。 “这黑鸟……”小女道眉头更紧,今日城隍庙来往的人并不算多,因而庙前的成缕成卷的浓重黑絮连同一个个面容可怖,身有缺损的亡魂们更为让人脊背发凉。 她自以为胆大无比,但突然瞧见如此多刺眼的东西还是心头一紧,一手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口,掐诀启唇给自己一道护身法咒。 她与一粗布厚衣的男子擦肩而过,男子在二人还有几步距离时摘下了头上的瓜皮帽,他眉头挤出川字,大力揉搓眼角穴匆匆而过。 斜眼一瞥给那骑在男子头上,下颚缺损浑身是血渍的女人,那女人并没有放过此人的意思,只是暂且收敛,二人离开一段距离后,那女人尖长的指甲继续从男子的眼角穴扎入,她双眼突兀如同惨死的牲畜,血丝可怖。 城隍庙前的宝鼎龙柱香炉之中散出阵阵轻烟,哪怕离了二三十步远而过也能嗅到浓郁的焚香。可眼下仅靠这些烟熏火燎的荡涤无疑杯水车薪,无主孤魂在庙前游走停歇,弥漫满城或浓或淡的阴邪瘴气,小女道不禁心里有些发憷,连神明眼下都不得清净,这些冤魂因何聚集又从何而来,真叫人不得其解! 她将气息压得极低,时而有好奇的游魂在她身上投来目光,有些仅仅好奇,有些则已经用枯槁的手将自己的眼球或是上身的肉毫不怜惜地抠挖而下企图恐吓,但她看完走过毫无波澜,反倒是这些个不知好歹的被她压襟的小木令牌给震荡了气息,咬牙切齿地后退躲远。 就在离庙门还有三五步时,她瞥到这庙东偏门前的金桂之下站着两个浑身湿漉的游魂。那姑娘芳龄二十出头的模样,二人皆是极其精巧样式的西洋衣裙,可惜多有破损不说还因湿透紧贴于身,满头黑亮也吸足了水正贴着前额脖颈不断冒着水珠,她多瞧两眼。 想起十月十三时她同降星观的同辈师兄弟们来县城采买,其中载着他们进城的车夫曾提出请求,粗人小民能识得自己姓甚名谁已是可贵,能读文看报的那都是有些家底或是先生贵人们的本事。那人将一张有些皱褶的报纸递到了自己同年师兄李漹手中,希望他们这一路可费些口舌给他念念,而那报纸的头版便是这博罗县中商从仁和行的商贾陈绪祥家去英吉利念洋学堂的二千金陈美兰在归国的途中遇了死劫,那艘满载人货的洋渡轮受了水师同洋人交战的牵连而沉了海! 一声慨叹,她带着一丝怜惜踏完了阶梯,不光是为陈小姐主仆二人,博罗县城中无一不是邪瘴弥漫,游魂遍地,一路而来瞧来像陈小姐这般只是因海水泡了个破囊灰白的已是最好,更多的是穷苦人家中采矿遇了山难、难产的妇人、饥荒而亡还遭了牲畜野狗啃食的逃难者、遭了死劫的小童同被战火殃及肢体残缺的庸碌布衣,无一不是曝骨履肠,屠肠决肺! 第3章 城隍庙里的香客瞧见道人都颔首行礼,这女孩年纪不大却甚是从容,她逐一回礼后才在置香台上请了香火,燃香时将这大殿环视一周,虽说其中神尊都被年月败了颜色,可绣披珠冠,装扮荣华,纵使是没有得了如此优厚添置的,也无一不是香火不断,台贡新鲜,可见庙祝连同庙中侍奉皆是心细虔诚之人。 “到底如何?” 她心中自言,虔诚三叩于城隍爷前后立了香,随后又回到了神尊之前屏气凝神,掐上请神诀,城隍诀细声出口。 “殿中虔诚,请降来临,释疑解惑,分剖芸芸,本县城隍,速速来临……” 片刻后那城隍庙顶上的阴云卷起浪朵,城隍庙毗邻的香火铺掌柜们瞧着稀奇,纷纷都从铺前遮阳避雨的篷子下出到了空地之上,一道微弱的金光似乎从那阴云拨开的云洞之中有一柱微弱的金光从中而下,庙顶那些泛着黯沉的青灰瓦也泛出了些光亮,选香的信众与几家掌柜都惊慌了手脚,纷纷双手合十燃起清香,朝着城隍庙方向虔诚而拜。 小女道感到眉头乱跳,闭上眼后一道不算刺眼的金光直横眼前,随后一声痰嗽,金光之中缓缓而来一拄着纹路精美,满是雕花的老朽杖,身穿鹅黄长袍系着混玉纹绣腰带,鹤发童颜头戴小冠的弓背老者,刚想开口恭敬,那老者却先一步传音入耳。 “何人唤吾?所为何事?”小女道拱手行礼 “南传茅山弟子,罗浮山降星观段沅恭迎城城隍爷!” 她抬眼瞧见城隍爷拄杖而立,眉目之中虽无喜悲却散出慈祥严肃。 “弟子疑惑,博罗县繁忙兴盛,此处既是闹市又得城隍庙庇佑,可为何邪瘴之气弥漫更甚,死相惨烈的孤野游魂也纷纷聚来?弟子一路看来,这些往生者之中有本县内的,有些则不似本县居民?” 城隍爷摇了摇头,慈悲眉中显出无奈 “老朽所察,这些冤主亡魂乃是被某个阴邪非常之物所染,物以类聚才被招引于此城中!” 段沅点了点头,此刻的她意识连同城隍,庙中的人听不见瞧不着,庙务瞧见她紧闭着眼立得笔直,又忽地点了点头便知殿中神明降驾而来,赶忙从殿后取来定魂香焚起,谨慎地摆到了段沅面前的供桌之上。 “那您为何置之不理呢?!弟子一路而来瞧见城中之人或多或少都受了邪瘴的感染,纵使亡魂不主动伤人,可如此下去亡魂被蒙了理智,生者被伤了元神也是迟早之事!” 人鬼殊途,两方皆为不能共存之物而今被迫挤在一寸地上,平日里某处宅院有一鬼一魂都能闹出不小动静,更何况眼下城中三步一鬼,五步一魂。 “非吾不予理会,而是这些游魂并未伤及生者,早在邪瘴初现之时吾就已谴出殿中兵卒查看,可只要是吾庙中人而出,众魂便逃散而去,吾也曾传音城中若是有冤便在庙前伸冤,可直至今日,既未见何人伸冤,亦无阴状告予殿前!” 这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城隍爷未得法旨不能轻易巡城,而如此多的鬼魂抛开那些魂魄残损不能自己的去,像是陈家小姐这样入殓出现纰漏之外的,又怎会到了庙门之前不为自己讨个说法?! 第2章 入世之秋(二) 城隍爷的脊背更放低了些,他连叹两声,挥了挥手,身后的金光好似被撕下一道,猝不及防地打到了段沅身上,她本能地想躲闪,可那金光机灵地往她眉心一触,麻痒间打散碎裂,洒满了段沅的周身,感到一股热流从眉心淌开,筋骨之中都泛起细微温热 “您这是……”城隍爷捋着胡须道 “此招引的邪祟逗留于方圆无里之内,吾坐殿已有三甲子却也未能感知其具体所在,老朽也自觉有愧弟子万民,怕是你派尊者葛沁、茅皱、陶无惧联手修为再请得天地诸神之力才有除此妖邪晦秽之机!” 听了城隍爷话至此处,她不禁心里冒出了更多杂乱的疑惑,头一条便是虽说而今战乱不堪,但岭南之地却还算太平,纵使真有洋枪大炮的火药味,有道是天塌了个儿高的顶着,也轮不到博罗县这块地界,如此一来,眼下到底…… 城隍爷怎会不知晓她的心思,雕花杖一点,段沅头脑中的思绪便被搅了个稀烂,耳畔嗡鸣 “吾劝汝莫好奇过多,若真想出世行善,眼下城中状况已近六日,吾方才赐了你行使之令,不如先驱赶了眼前,早些出城罢!” 说罢还未等段沅再开口,城隍爷便背过身去,金光霎时变幻成灰白的烟雾四下散开,她的眼前再无物象光影,长睫扑朔几下睁开了眼,随后撇嘴朝着城隍神尊嘀咕道 “您老人家这是把不想理会的推了我这?”叹气一声正要离了大殿,怎知身后几步远一中年男人赶忙迎上 “小师傅慈悲”男人温和地给段沅行礼,她赶忙还礼,此人便是这城隍庙的庙祝,她曾在城隍爷圣诞等许多科仪之中随着她的师父下山入城,庙祝姓何,待人温和恭敬,诸事心细得了一众观庙不少口碑 “上月随着师兄弟们进城路过城隍爷庙府,从外便瞧见修缮后的气派,何壇主辛劳!”那何庙祝笑得客气,段沅却是心中波澜故作镇定,何庙祝客气问道 “不知我记性是否牢靠,您可是元寿道长的徒弟?” “您过目不忘!家师正是元寿道长”何庙祝原本笑意满满的脸上顷刻凝重,一声叹息 “您节哀,元寿道长驾鹤已有一月有余,近期科仪繁忙,自打灵堂之后我便没能再抽身上山给元寿道长再上香,还望降星观一切安好”段沅听到这话眉目舒展,答复山上一切安好,何庙祝却还没有让她走了的意思,让她原地等待,自己快步从后殿之中拿出个不大不小的布包裹,匆匆去又匆匆回到段沅面前 第4章 “那日上山实在匆忙,元寿道长在九月底时曾来过城隍庙,赠了我些山上的土产和药茶,却把自己的包裹漏下了,他曾传信下山说段小师傅您此月会下山前来,今日我也算忠人之事了!” 段沅有些迟疑地接过那裹得工整的包袱,心中又起波澜,向何庙祝道谢告辞,将布包裹放入随身布挎之内,穿堂跨槛,又来到满眼狼藉的城隍庙外 “干正事!”她心中对自己一令,边平复自己的心绪边从布挎之中掏出一系着符箓青黑油亮,满是术咒八卦的铜铃 三声摇铃,不清不混,不洪不哑,在过路行人听来仅仅是三声小儿长命锁上细小的清响,但在一众游魂冤鬼的耳中却是三声震天响彻,一些本还踩着生者脚的游魂听到,脚步胶住,头疼脑裂,原本连自己都不知道走向哪要寻谁的亡者纷纷有了些意识,眼前浮出生前种种 段沅手诀灵活而变三四,最终右手剑指,左手摇铃,步步从容地走向城隍庙前空地中央,那原本蒙天黑地的邪瘴气分岔开来,游魂也随着邪瘴分散开来,段沅眼顾四周,依旧对着那一双双眼睛没好脸色 “祖师敕令,超汝亡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令众魂,速速超生,敕令众魂,速速超生……” 鬓角的细汗被傍晚的秋风一刮消散,原本在自己铺中不断揉着自己颈后的香火铺掌柜忽地感到一丝轻松,他睁开眼,瞧见城隍庙前一衲服双髻的小女道正往自己的布挎之中收拾东西,片刻后起脚而去,他走出铺中,顿时觉得秋高气爽,胸膛舒坦,还向着临铺掌柜问上一句 “今日可有科仪?” 灰黑的旧制领口长袍上布满了污斑和破损的小口,袍外的大褂的摆角更是残破得稀碎,穷苦人家没几件衣裳,可纵使天寒了要层层叠在身上,也大多会寻来些碎布缝补严实,鞋匠边捶打着主顾送来修缮的鞋底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眼下中秋已过,虽说岭南之地也就是个厚里穿薄的天气,但像窄巷枯井边站着那瘦高个的穿着,夜晚的冷风也能让你四肢僵麻不可!捶打完了鞋底,他取出粗线和锥子开始紧接着的活儿,嘴角不禁微扬,自己是个穷苦的手艺人,可瞧见这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心中生喜,至少自己费些力气还能吃上顿带着肉末的粗饭,有件暖和的厚衣,那边那人也不晓得是不是北方逃荒来的,残破带霉的斗笠遮去了脸,但从单薄的身子和宽袖中露出的污秽长甲便可看出,身中带疾,命苦不已,炮打火轰的年月,还能净头净面的,那便是神明保佑,菩萨慈悲了! “娘亲,那边那人衣服好脏,可是行乞的?” 按着鞋匠许诺的时间来拿修补的鞋的妇人一手提着沉甸的菜篮,另一手中紧捏着一双粉嫩的小手,他们二人从那窄巷抄近路来的这条街,女人瞧见那戴着斗笠,垂头丧气的男人心里发慌,拉着孩子快步而过,但小男孩却毫无畏惧,这会儿还回头望向窄巷之中 “我巳时到这儿开摊他就已经在这儿了!本以为是寻人的或者等谁的,但这大半日过去了,不吃不喝甚至连挪都没挪一下!可真有些吓人呢!”鞋匠将修补好的靛色布鞋交回女人手中,女人检查一番,不禁夸赞起他的手艺 他后背挨着酱料铺的墙伸了伸筋骨,恰巧此间掌柜吐着烟圈出了门槛,他懒散地偏了偏头,随后从自己身侧拿过那张为主顾等待准备的小马凳,掌柜坐下,将手中的另一桶水烟递给了他 “唉,那边那人是不是没动过?”鞋匠听到又一个注意到那长袍怪人的不禁噗嗤一笑,一口烟险些呛了自己,抬了抬下巴向着窄巷方向 “你觉得呢?跟你早上开铺有变化吗?”酱料掌柜摇了摇头,撇着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人,瞧见那人压根没往这边看来,还身长了脖子想瞧瞧仔细 “你过去瞧瞧不就得了!你一大男人怕他?!”酱料掌柜又摇了摇头,吐了个烟圈 “你瞧他像不像棺材里爬出来的?光绪老儿那时候葬下去都算那会儿埋的都算晚的!这样式的衣服我上次见客还是我爷爷穿不说,你瞧他后脑,还蓄着发呢!” 鞋匠倒是没注意到这么多,他也伸了脖子瞧了瞧,果真瞧见了那躬塌的后背上有一条如同前朝老者一般灰白稀松,散乱编起的续发 “瞧得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啊!还是天更凉了些?”鞋匠裹紧了些夹棉的褂子,酱料掌柜似乎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用手中撞了撞他的胳膊 “说得我都忘了!我屋里那个让你收摊了来后院吃饭!今日我制的新酱开缸了,蒸上豆腐同五花肉,神仙都站不稳哦!” 鞋匠听着来劲,抬头看了看檐上更是昏暗的天色,赶忙将自己手艺的工具往木箱里塞,掌柜先一步进了门,酱料铺没多久后闭上了铺门,在窄巷枯井旁的人微微一颤,微弱的黄绿混光从被枯白的前额里缓缓而出…… 暮色晦暝,沉甸的黑棉絮压得更近瓦顶高檐,仅有几颗平日里璀璨非凡的星辰还能在黑絮较薄里见缝插针地投出些光彩,可地上人人匆匆躲暗燃灯,谁也没抬头观上一眼,星辰心中受挫,渐渐地也退进了浓厚中去,天上暗暗,地上堂堂,博罗镇里的大小笼灯绵延十里,暖黄的灯火映得城中繁荣,县民安乐,将近日的报刊垫了锅底做了火引,那山外山,楼外楼之处诸大帅兵马南下,脱袁逃北的文报,就成了今日饭桌上不如菜钱几分的谈资 第5章 今晚荔隆楼有城中商贾相聚,掌柜三日前就收下了三个锃光发亮的袁大头,段沅独自在小桌瞧着穿着得体伙计从厨房中稳当地端出盘盘佳肴去往楼上,一到该供奉五脏庙的时刻这汝好楼便都是人声喧闹,但凡离楼面近些,就没有不被那混着茶清菜浓的烟火气息给勾得个垂涎三尺的 水滚茶靓,点心笼皆是主顾落座后即点即蒸,瞧着叉烧包、陈皮牛丸,猪润烧麦这些可爱喷香的小笼陆续而来,那双辰砂黑亮的眼睛更放光泽,段沅本提起了筷子,转念一想自己下山的缘由,又将手中放下,顾不得蒸汽腾腾抓起了手边笼中的冬菇滑鸡大包,边吃边露出了甜糯的笑意 啜了口茶水,她重重地吐了口气,又将筷子提起,推开手边碗勺托着小笼开始享受陈皮牛丸,边吃心中边埋怨道 “今日庙前城中的丑东西太多了,前后八遍净渡才让他们滚了蛋,简直比后山练法时还饿还累!” 三两下一笼牛丸进了肚子,这会儿给她送茯苓煲鸡的伙计还没将汤盅落桌,她赶忙自己截下,满嘴含糊地道了句谢 段沅坐下后又开始大快朵颐,过了一会儿依旧两腮鼓鼓地叹了口气 “城隍爷估摸着是瞧透了我的心思,他先把那道法旨打到了我身上,可这功德要得辛苦,纵使开坛的法事也得二三法师,这城中的居民左右也看不到摸不着,即使是被那邪瘴搅得个头疼脑热,也就医馆一副药的事!况且我就一人,不开坛做醮也就能浓转淡,还得趁早找出那罪魁祸首才是” 她自己边吃边琢磨,殊不知自己已经招了周遭几桌食客和路过伙计的注目,满桌的茶点这会儿一笼不剩,但还觉不饱,叫卖茶点的伙计靠近立马被她拦下,没等伙计动手,她自己又挑了三笼点心 坐下后又往嘴里塞起豆沙麻团,另一手在自己的布挎中摸索,从深处摸出一缎绣的束口荷包,她左右一瞥,将荷包的束绳松散开,荷包中几张金色的纸张被卷得整齐,她略略一眼又束紧了口袋将荷包放回,开始边抿着茶水边想 “师父遭难之前曾提及去寻那二人,还给了个先后,也交代过如若有时机就去句容的总坛行香,那会儿有人解答我些疑惑,可……虽说眼下有弟子被驱逐下山的消息未到博罗县城中,连我提及我是降星观的弟子城隍爷都并未多言,那句容可时祖师爷名正言顺的总坛,就连以往的南派大会都不是哪宫哪观一视同仁的面孔,我这南传旁支的弟子还被逐出了师门,不有个震天动地的拜山礼,怕是上山的阶梯都踩不得!” 她又望了望布挎,轻轻拍了拍桌子下了决心 “能搅得城中如此不安的东西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就你了!葛师伯……”她忽然撇嘴摇头 “葛元白那死老道平日里徒弟练雷招风都把山中小村村民的房子烧塌过,他也就罚了闭门七日洒扫半年,自己还赔钱赔粮的!我偷他十银元和三张金符,这才叫受了他当着各辈弟子尊长的面赶了我还骂了师父各种不堪的有来有往!有金符在,有那个,什么妖魔鬼怪不在话下!句容的见面礼就你了!” 筷子声响放下,桌上蒸笼汤盅乃至茶壶皆是空空如也,她起身把一块小洋纸塞到了一目瞪口呆的伙计手中,拎起布挎毫无修行人的拘谨,大摇大摆出了荔隆楼 那拿着钱的伙计还未缓过神,僵硬地扭头向收拾桌子的那个问道 “那罗浮山上的道观香火向来不差吧?!这位吃的……山上遭了灾还是绝了粮可是?” 第3章 入世之秋(三) 段沅当然吃得肚皮堵到了喉咙,她走回暂宿的满秋楼,掌柜那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儿正在前堂的八仙桌上借着油灯看满是油墨印画的图本,看到她回来笑出了一口糯白的牙,蹦跳着起身闪到她面前 “道长姐姐可有逛逛街市,平日里见着你们观中的师傅们下山在我家门前路过不少,可你们似乎都是只待上不到两个时辰就得出城” 段沅有些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她扑闪着浓睫先是嘟嘴,但随后又笑靥如花 “不紧要!”她忽然抓上了段沅的一只手腕,段沅惊愣局促 “你不是付了我们家五日的房钱吗,还有时间,你可以好好转转……” 算完了今日账目这才能抬头看向台前,近期受了北方分权和本地产物不在时令的影响住宿不算繁荣,他们满秋楼算是博罗镇排行二三的宿馆,格局清雅,干净规整,加之掌柜夫妇细致热心得了不少好口碑,今日快及不到正午段沅入店他颇为吃惊,年纪不大的小女道地一声“住店” 掌柜迎上,笑脸谦言地给段沅介绍起六十满钱的四人房 “眼下城中不是宾客分至的月份,这小合间也没有女客,小师傅可安心……”段沅低头从布挎之中摸出一个银元,掌柜的嘴戛然而止,段沅冷静如水地又说一声 “要个中房,五日”掌柜不好多问,满是点头,恰巧自己女儿下楼来给他送茶水,便让着女儿把段沅领去了楼上中房…… “我明日去瞧瞧!”恰巧掌柜出了账台,礼貌地让女儿别再托着段沅,段沅摇头表示没事,随后快脚上了楼,或许是太久没被人如此笑脸热情,她开了窗吹了吹还搀着未散尽邪瘴的秋风,忽然自顾笑了笑,又将窗合上 屏息眼观耳听后,蹲在了那油亮的雕花架床前,脸贴在绾色的软垫上将胳膊伸进床板下的暗处,不久一阵器皿磨地的声响徐徐而来,段沅单手拖出一青蓝牡丹万寿八宝团的小瓷坛,她面色缓和,宝贝般地抱着这坟葬三五年后迁地盛碎骨的捡骨瓮宝贝一般地坐到了屋中的八仙桌前 第6章 启开捡骨瓮,离瓮口最近的是卷得整齐的红蓝银票各一卷,下面则是被满满的银元和几张杂乱插入的小洋纸,她发了几秒愣,又将瓮封盖严实放到暗处,刚要摊开何庙祝那布包,怎知敲门声而起,随后响起了掌柜女儿的声音 “道长姐姐,请开开门”段沅将那布包往整齐的被褥之下一塞起身开门,女孩依旧笑意盈盈,手中一不大不小的豆青包裹在怀中抱得严实 “有事?”段沅也笑了笑让她进屋说话,女孩踏进房中 “房间可还舒适?如若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也是”段沅摇摇头,女孩松开了些那布裹的四方之物,靠近她 “一月之前来了一位道长,听我爹说他曾经也是我们家的主顾,他将这个留下说自己需要出远门不便携带,一月左右他的徒弟会来替他取回,我爹说,大概就是您了!”段沅心中一震,详细问了问那道人前来的时间和体貌特征,随后强忍着眼中湿热接过那虽小却颇有分量的包裹,女孩向她道了安后也没久留,段沅听着脚步声远了赶忙在桌前摊开了那四方包裹,那是一一寸二大小的木匣,木料杏黄朴实无华,她打开后却更是震惊,五条锃亮金黄的金条有些杂乱地趟在木匣之中,其中还有一雕着符箓的黑木令牌,她赶忙将令牌拿起在油灯下仔细察看,随后仅仅地握住贴在胸前,这才瞧向那几条“小黄鱼” 她本就压制的翻腾有些倾泻,鼻头发酸眼中湿热,两颗晶莹落到漆木的八仙桌上,她一手抹去,一手拈起木匣底部铺得整齐的小笺,翻过来一看,是那熟悉的字迹 “再寻茅绪寿”她看得迷惑,将那小笺放了火上炙,结印念了诀,可依旧是这五字静静躺在笺上,她又瞧了瞧那壶茶水,最终还是心中不舍这恩师养父的遗留而作罢了心思,被那城隍庙中得来的包裹晃了眼,赶忙摊开,相同的小笺置于最上: “碎金薄银可安身,修行与否在个人,心有疑惑往句容,心决入世探亲人”这小笺倒是写得丰富,段沅恍悟,这木匣之中的小笺是这布裹之中的延续! 在她牵起那双细伤三五的大手来了岭南后,她的耳旁便时常会有师父段元寿的一句无用苛责“等你学会了保命护身的本事,你想下山入世我绝不拦你!” 她与他怄过气,出过走,也在深夜之中哭湿过枕头,但也倔强地就不答一句如何,而今耳根彻底清净,自己倒想开坛做蘸,求满天星君神官,让她再能听几句那些唠叨,烦一烦那些被严苛学法的日子! 就在段元寿横死丰润的噩耗传回降星观之后,代观主葛元白连同观中的尊长几乎都明里暗里地问她讨要过段元寿的法器,段沅起先自然歇斯底里没让进了他们师徒所居的云七院,挨了不少同辈和师叔伯的苛责,后来段沅自己也急急忙忙翻箱倒柜,发现段元寿平日里携身的,尽心而炼的那些个都没了踪迹,这才满面冷漠地开了院门让那些个进了院 她一眼没回头看这些人把院中坛上,书阁屋内的东西毫不客气,自己穿戴整齐,带齐穿戴用度往了观中大殿去,她晓得一顿轮训和不知几日的禁闭在等她去受,但她心意已决,此番领过罚,段元寿过了七七,无论降星观是否容得下她,她都不会再留! 她抚上布裹之中段元寿留下的张张符箓,黑、黄、红、金皆有七张,再往下便也是其亲笔所绘的一些施法的男女纸片替身,最后是一纸封,她激动地以为能再得些安慰,怎知那封上却墨香浓郁地工整着“茅绪寿亲启”几字! “这到底是何人?!”段沅仔仔细细地在自己脑中搜寻,她万分确定自己以往从未听段元寿提及过这个名字,她瞧着纸封一撇嘴,埋怨地把纸封扔到了床上,更声由远及近,已是子时,她赶忙灌下一杯快要凉透的茶水平复,将布挎之中所有倾倒在床上,开始又挑又选地准备起自己所需…… 秋风簌簌,子时过半,更声掺杂着犬吠被拉扯得有些凄厉,打更人探头望了望黑云遮月,连暮色之时那几颗惨淡的星辰也没了踪影 见怪不怪地继续向前,反倒是行至城隍庙附近的街口惊得手上一颤,敲更的梆子落地法响,他赶忙蹲下去拾,只见檐脚上原本血色眸子的黑鸟扑翅而起,几声喑哑的长鸣对上犬吠,随后连那嚣张的护院英雄也怯了胆,他赶忙站起吐纳气息,随后又声声更起,走街串巷 段沅最终舍弃了布挎,她将所需之物塞满了外袍小袄的口袋,用段元寿那黑木令牌做了压襟,拿上一不大的束口布袋,再次启开屋中的窗户,顿时被略带腥气的冷风直面扑上,她一声闷叹看向满眼猖獗的阴戾气,手脚灵活地上了窗台,脚下敏捷一跳攀上床边的墙柱,随后三下五除二往下到了地面,活动了下筋骨,往了城隍庙方向去 她本还庆幸只是阴戾气卷土重来,怎知走到临近城隍庙的街口一瞧,原本驱散了的惨死游魂又聚集在庙前的空地,甚至比白日里还多!她眉头霎起,被这些游魂的怨气而牵连得头疼,她咬牙又到了广场中央,只见原本低头呆滞,混沌无神的游魂们面目狰狞齐齐而向 她心中暗叹,这真是“鬼头攒动”“鬼山鬼海”啊,三个五个她心不慌,面无色,可这与庙会的人群有过之无不及的阵仗,换了谁也不能说出完全不怕! 头疼越发剧烈,从衣袋中扯出符纸连同那青黑铜铃准备再次先驱散游魂,怎知刚掐上手诀,顿时身侧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她本能一闪,符纸三裂落在原地,一高大干瘦,头戴斗笠身着破布衣衫的人站到了她原本的位置,她寒毛而立,脊背发凉,这人并没有游魂身上那不断散出的阴戾气,却也给她一种不愿多看,只想拔腿就逃之感 第7章 “你是何人?” 她压着惊恐大声质问,那人没答,段沅上下打量,看到了那低垂枯槁的手上锋利长尖的黑色指甲后更是大惊,而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快要遭到攻击,又是脚尖一点,快速扑去,她赶忙再是一闪,一个寒颤地向城隍庙阶梯上而去,她赶忙结印双雷手诀 “遇见妖邪雷击死,碰见鬼怪化为灰,凶神遇雷命不在,恶鬼逢雷魂魄没,阴雷敕令,诸般鬼怪一切废命,急急如律令!” 口诀极快,她不断闪着身形同那行动极快的斗笠人周旋,就在她快要处于不利时,黑云低压的天上割裂出一道青绿的雷,游魂们仰头一瞧,赶忙要向四面八方的去路逃命 可就在口诀落下之时,她极快地再掏出三五符纸甩向斗笠人,雷电跟随符纸落下,打在斗笠人身上的两张燃起青绿的火焰符破雷散,反倒是打到了游魂身上的其余将那几个连同身旁的一霹成灰,还散出了几股更浓重的腐臭 “怎……怎么会!”她不禁脱口而出 随符而降下的雷电也仅仅让这人的斗笠衣衫更破烂了些,她的腿脚开始更是发软,没敢再多看,刚跑出两步身后便有了窜动的声音,她一咬牙回了头,怎知恰巧那人倾身扑来,她赶忙仰面放低身形,那人也不知是脚下不稳还是错估了距离,万幸二人没能触及,擦着衣角惊险闪过 段沅趁着对方爬起的空隙已经先一步踉跄起身再移到了庙前中央,喘息之中打着寒颤,她在荔隆楼时还不屑地猜想,虽说城隍爷将这带来鬼祟的东西说得如此厉害,可吴非就是有些年头吃了亡魂的山精畜怪,或是怨气颇重的旱魃鬼修之类,可这东西的能力能将自己原本猜想的甩后十里地还多,她心中清楚,自己能到眼下还没中他一招一式或是见了血光,纯属神明毕佑,自身厚福了! 那人面朝黄土地扑到在地后顿了片刻,随后更是让段沅目瞪口呆,因为他并没有如同常人那般屈膝手撑地爬起,而是笔直地霎时弹起,段沅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竟已转过身来,依旧垂头不见五官容貌,只是身上散出浅薄地一层灰绿浑浊的邪瘴 段沅正对着不知何人何物的怪异后退,她极快一瞥,发觉那人原本就发黑的指甲竟然比方才长出了几分,不禁在干燥打颤的口舌之中生涩地咽下一口唾沫在衣袋里摸索,她本以为自己小题大做今晚是用不到金符纸的,谁知道这仅仅带出的一张,眼下可能可以救她一命! 没功夫犹豫,她雷诀再起,只是与刚刚那降鬼捉怪的阴雷诀不同,她结印而出阳雷诀,这是遇上了不可度化驱散,怨厉凶残的鬼怪替天行道而用 她眼疾手快,金符纸一掷出伴随起天上三道刺眼带金的雷电,就在符纸与那人的胸膛距离咫尺之时,那低垂的斗笠猛地抬起,一双呆滞瞳孔,眼眶深陷的眼睛放出两道绿灰的光,随后极快抬手,雷电率先触及那人抬起的手臂,怎知这道法招来的天雷凶狠劈上那人动作也仅仅让其迟钝了片刻,那人不退不缩,狠狠地将那金符一把拍下,段沅震惊一声,那金符散出几丝微弱的雷电后碎裂倒地,伴着绿焰化为灰烬 “金符!怎会……”那毫无生气的人瞧了瞧自己的内肘,金符纸无论于道家的哪门哪派都是符箓至高,葛元白近了五十年的道行所绘制的金雷符,可谓是万鬼亡形,精怪丧命! 对面那毫无生气的人抬起手臂望了望内腕处被这金符霹出的窟窿面无波澜,段沅脸色惨白,在这秋风寒凉的季节却渗出满额大汗,一股浓黑的烟从那枯木的手臂上散出,随后不知怎么那些邪瘴的颜色也愈发深了起来,黑影从城隍庙前的七街口攒动靠近,段沅恐慌至极,被金符的雷劈到的一些想看热闹的游魂满地灰烬,那些游魂却没有半分惧怕,他们不同之前那副呆滞无神的模样,有眼珠子的,没眼珠子的各个眼中泛起灰绿的弱光,他们踩过那些灰烬齐齐涌了过来,怨气冲天,面目狰狞 第4章 入世之秋(四) 段沅明白这些原本废物一样的东西是受了这斗笠人那涌出的尸瘴所染而激起了生前的痴怨心魔给激了出来,因此下一部……自己不仅要对付这百岁之上的硬骨头,还得抵住这不知多少的游魂扑上,这怎是自己这点浅薄的道行能做到的,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何才能支撑到眼下的! “真的……要用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处擦破的裤子还有些未凝的血,再抬头瞧见那双黑长指甲的手已张牙舞爪地耸肩抬起 一双双灰绿的眼睛在那尸瘴下显得更让人绝望,她不是没想过不会遇上走尸,可原本以为也就是走夜路时撞上个哪个赶脚的道人疏忽跑出的买卖货,山林荒路上最坏便是又惊天破地世间再多一飞僵,可这东西绝对超出了她的知晓范围,到底是何物,不是她眼下的头脑能想得到的!粉拳一握,咬紧牙关 “总比死在这好!”她狠狠一句,随后又稳了稳身形,颤抖地勾出个嘴角,眼神也没了方才的慌张恐惧,而是直面起那双斗笠下的狰狞 “杂碎!”她一声嘶哑的叫喊,随后手中已经开始结印 “知道小爷为何被逐出师门匆忙下山吗?”那便没有回应,但显然对面的听得懂她的言语 口中碎碎,手指又灵活地变化了两个印结 “偷师盗法,我与你并无差别都是了孤魂野鬼了!”头顶黑云翻滚,阴风狠戾,那斗笠人也没再观望,手指有些生硬地驱了驱,不仅那尸瘴瞬间高涨了数十倍 第8章 那些游魂也彻底没了心智,本就残缺可怖的嘴脸更加扭曲,随便摘出一个给个八尺大汉瞧了都能破胆昏厥,但段沅的眼睛不敢从那斗笠之下挪偏半寸,她眉头成川,口中掷地有声 那斗笠人岂会没些动作,那乌黑的指甲泛起与其眼瞳相同的灰绿光泽,他先行俯身冲向段沅,十几受那尸瘴牵连颇深的游魂也动了身形,段沅紧闭双目,可感受到了阵阵凶狠的杀气直刺皮肉,她不敢松懈半分,依旧变换手诀变换,口诀不停,就在那一只硕大枯槁的手与其命门尽在咫尺时,段沅脚下竟金光骤起,那只手也不知是那金光烫热至极还是其中有利刃千刀,斗笠人竟然如同遭到重击弹出半丈,而那些全无神志向前冲的游魂则在触及金光之时倒是恢复了些神智 可为时已晚被那金光胶住了脚下,散做齑粉,段沅似乎也收到了些力量的冲击脚下颠簸,好在最终站稳,她睁开双眼,瞳仁之中映出脚下的金光符箓 斗笠人身上的尸瘴更涨,整个人如同裹于黑纱之中,他张开那干瘪的紫黑嘴唇一声哑吼,随后口中涌出滚滚尸瘴,二人身环一明一暗皆是直冲云霄,段沅咬牙,稳住身形,其实她此时体内翻涌,骨中发疼 “天上日月三奇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诸神见吾低头拜,恶煞逢吾走不停……” 随着又一长串口诀而出,那快要压上顶檐的黑云竟然被那金光生生吞下去,随后晴朗之上游过几条金光雷电,穿云破天,可也让那尸瘴得了便宜,它们也嚣张而上追逐起那些如同游龙的雷电,斗笠人再次扑向裹于金光之中的段沅,段沅剑诀向前,直指那斗笠人的一眼吼道 “九动天雷降临来,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 顷刻间雷声轰鸣,天光大亮,三道天雷齐齐而下直扑那斗笠人,打上了斗笠人的脊背将其弹上半空,段沅的剑指依旧紧跟,就在这时原本的金光之中竟也冒出了一丝黑烟,随后愈发浓重,段沅也从未遇过此状,她彻底乱了阵脚,就在这分神的片刻又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并未再打在那已经被天雷捆绑于半空的斗笠人,而是径直逼下,狠狠地劈向了段沅 段沅赶忙结印念诀想给自己来个护身,可这天雷乃是神明法术所降,其速迅驰,这会就将她一劈道地,段沅感到眼前发黑,浑身痛麻,却依旧挣扎起身,她只觉头重如铅,天旋地转,仰天的双眼瞧见高空上,雷电之中那天雷缠身还未落下的斗笠人在刺眼的光亮之中身形晦暗模糊,可就在模糊之中又散出了一丝幽绿 雷法无论于哪门哪派都非寻常的术法,而这天雷九动更是高阶法术之中响亮的一部,段沅虽不用同大部分弟子那样住着将星观三五人同间的寮房,可轮值的洒扫免不了,她也不知为何从四月起葛元白那天一斋归了她与另两个弟子轮值,她气不打一处来 葛元白在弟子们中是出了名的“睡房成患,书阁成灾”一个穿衣整齐却其余一塌糊涂的老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她无意中瞧见了那如同烽火焦土一般狼藉的书案之中那卷本该锁于高阁的高阶雷部法术,一天两日的假装不屑,到了第三日便一目十行,头天就瞧了五页多,三五天没合眼地独自琢磨 时过半年,她已在罗浮山旁一给弟子长老们练手的无名山上有了点新德,可不知怎的那日午后代观主葛元白、高功师黄元佳和陈元义都携着亲近弟子来了山顶亲授,刚至山脚就已察觉山上波动极大,云卷风涌,雷电藏云,一行人赶忙上山,撞了段沅个正着…… 不够修为之人纵使瞧了那高阶的密要,可真正上了手可不是件容易事,段沅抱着“死要自主”的念想用了这九动天雷术法,自己还能喘气知疼连她自己都意外不已,本以为那斗笠人身中的幽绿是自己雷劈眼花的错觉,可那幽绿随金光涨衰越发清晰,她定睛一瞧竟然清醒了头脑,浑身绞肉敲骨的疼痛也被淡化了几分,踉跄起了半身,用手臂颤抖撑着身形双目瞪大,满面的难以置信 那幽绿乃是斗笠人身内的胸腔骨发出,根根分明,靠心口的胸腔骨幽绿清晰,纵使他处的衣裳皮肉都残破不堪,那靠近左胸腔骨处从里到外却只是破了衣物这等无关紧要的东西,枯木紫黑的干瘪皮肉从里到外都没个损伤! “怎……怎可能!他……不化骨!” 段沅虽说依旧站立艰难,但她不敢耽误咬牙起身,手中掐诀,启唇发颤着口诀,随后大喊一声“疾”大风骤起,脚下迈开随风霎时没了身影,借这巽诀的风逃到了城隍庙后二里地外的城隍庙旧址后门,她虚弱再度倒地,原本就已遍体鳞伤的身上又多了几道擦伤 段沅一副苟延残喘地在地上趴了一阵才再颤颤巍巍爬到了这旧庙的门旁倚门坐下,头脑体内皆是胀痛,连喘气的起伏也愈发缓慢,闭眼缓和了好一阵,露出个惨淡的笑 “自损八百,却保下了性命,没用明日千人瞧,万人议地暴尸街头,赚了!” 她心中叹道,眼角渗出几颗混着血污的温热,她又想起那幽绿的胸腔骨和那副没有活气、紫黑枯槁的狰狞面孔又本能地一寒颤 “定是记住我了!会……再有麻烦的!”她模糊呢喃道,就在这时,一阵入耳便有心绞之感,尖锐喑哑的声响缓缓靠近,她奋力睁了眼,那声响有序有律,逐渐靠近后掺杂了个镇定平稳的脚步声,她敢忙挪到了墙角处,谨慎探头瞧见了深巷那边两个黯淡而来,一前一后的身影 第9章 “此处非魂安身处,亡人亡人请上路;枉死他乡伤悲绝,亡人亡人莫彷徨;家有生者翘首盼,亡人亡人随我走……” 嗓音平稳清澈绝非年长,段沅被阴风和那刺耳的声声清醒了不少头脑,她察觉到原本还如同对骂一般的狗吠不知为何哑了声,定是这人沿路施了哑狗功!再因为行走的前者那草底鞋,青布长袄和腰间系的黑被空隙间的月光映了若隐若现,她明白了此人的来路 “这人的镇魂铃怎那么刺耳,况且这赶尸匠真是大胆,不绕着城外旁路走,这般大摇大摆的进城行大道,你是多高的功也不能如此人形啊!”出其不意,那人竟然用功法给她传来了秘音 “晚辈赶脚过路,道名王玖镠,方才瞧见城中天雷下界,不知是哪位前辈真人展的威灵?”段沅顶着头昏脑涨迅速思索,握了握拳 “赶脚的,姓王……祝由王家?!”那一人一尸没一会儿便到了这城隍旧庙的后门处,青布帽之下棱角尖削的下巴仰了仰,一行还带着些未干透星点的血迹从门至自己脚下,四下环视,不见其人! “这伤得……是那招雷的?” 赶脚匠自言一句,随后身后那带着符咒斗笠的喜神开始颤抖断了他的思绪,他赶忙从腰间布包抽出符纸燃起在其胸口做了安抚,瞧着喜神转身的方向他又摇起镇魂铃往了城隍庙去,越靠近城隍庙,一股子焦糊混杂腐烂气息越发刺鼻,他咬了咬下唇叹声闷气,在城隍庙前的空地转悠一圈,在一摊还有血腥气的斑驳之中,察觉到了个一分为二的黑褐小物件…… 【正文】 第5章 同行人 余辉洒金,星辰初亮,渡口旁那三五或新或旧的渡船被一阵秋风带出了起伏,排数中间的一船中钻出个络腮胡须,哈欠连连的船家 他先应了那正在收摊的岸上小贩的招呼,随后头转一旁,瞧了瞧被这后劲不足的秋风搅乱的河面之上,那盘坠入水中,随波晃荡的初升元月,他想了想今日已是十七,依旧圆月当空的夜,想必定是顺风顺水,一路顺遂 前方的两艘一艘载满了秋收的农物土货随着那外地发个稀缺财的贩子往了苏杭方向去,另一艘与他道别,互祝路上吉祥后载了一家五口要先进大流入了赣水,随后去往洪湖之地 他赶忙收了拴与渡口固船的绳索,将船挪到了渡口上客卸货处,他摸了摸自己腰后硬鼓的束口袋,本以为能再抽上袋烟丝,怎知几道黑影爬上了甲板,抬头一瞧,五个补丁粗布短袄,鞋上泥泞的黝黑壮汉 船家毫无忌讳地眼珠左右在这五人身上来回一轮,几人都身背猎户布袋于身,手脸之上大小伤痂,他心中有了数,虽说船客三教九流的常年迎来送往,可见着做脏活儿的不惊波澜,那定是骗人的! “几位爷要往哪儿去?今日已有熟客付了定,如若不是直入闽江往岭南去,恐怕……” 他本以为也就是费些口水还能再安静吃烟,谁知话还没完,其中两个猛地一声叫好,自己差点没被那如同浑身是锈的开山刀上了磨石那般粗粝刺耳的怪嗓给震得翻入河中 “我们正是要去岭南!五人二银元一洋纸,你偏偏让爷几个进去!” 身形最高的莽夫没给船家再开口的机会,越过最前面那个,如同一堵小山高墙一般将自己的黑影压了船上这络腮胡的小老头个严实,随后从短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硬一软率先踏上那窄不下他两脚的船头,在船家两声迟疑中鲁莽地将钱塞到了小老头手里,随后那几人也先后擦着船家而过,将船惹得一阵晃荡 “几位……”小老头一脸勉为其难地将钱收进,船舱里五张眉目张狂的脸齐齐向他,他赶忙意识自己脸上不该,挤出个惨淡的笑再问 “几位去岭南何地?莫不是去十三行?”最近船头那稍微还有两分人样的摇了摇头,他好似想了想才答 “您要把人送去哪?” “那两位是去梅茂县的私埠”其中两人听到竟是两人很是惊讶,眼珠转悠一圈,又是一脸不悦 “竟然两个,你这船就算坐得下,指不定还没入闽江就给咱们泡上澡了吧?!”还没等船家辨说,那最高个的往他胳膊上一撞 “你这没出过门的颗呆!这船可是文旦木的!都不用成船,哪怕砍下一段抛河里,咱们五个抓了个紧都能游去岭南!”船家听到乐了,原来这几人并不是头壳空的,还夸了句那人识货,随后那还有人样的思索出了结果,一拍大腿 “劳驾,我们海丰县的私埠就下船”其余几人都点了头,心想也就他识字认路,说哪就哪呗,就是与他挨着的那个一脸五官紧缩,有些无奈地说道 “老咸,你这手劲可不像个提笔的呀!你怎么不拍自己的腿上!”那被叫老咸的低眼一看,自己那手还搭在那条土色粗布裤子的大腿之上,随后毫无歉意地将手收回,牙缝里挤出句“借一个又不掉你块肉” 晚霞终究沉了下去,星空点点却也不敢超了那月华的清辉,船家给自己塞了的小撮烟丝恰好最后一口,他瞧见码头那边两个前后而来的身影,等人走到了渡口牌坊的高灯下他定下了心,赶忙将烟斗往船沿一磕起身,开始去解那固船的绳索,还催促一声 “快些,得赶上风”船里那几人原本还有些闲聊着犯困,这一瞧快要出发,都不由自主地把眼睛瞥向那越发靠近的脚步声,没一会儿便有一闽地口音的清亮的年轻音色 第10章 “可没差分毫,我跟你约定的就是这会儿” 随后率先踏上甲板,几人只瞧见一灰蓝的素色外披袍草底布鞋,还没能心中叹一声怎的这么不搭,就瞧见一张长细眉毛桃花眼,秀气高鼻棱角起伏得极其妥帖的脸低垂入了舱,身形坐正后两手往宽袖口中一揣,对着对面五人颔首微笑,几人不知该如何应答,如若不是随后进来的那人太过古怪,怕是这几人也不能从这个高瘦的男子身上挪开眼睛 后脚的人动作僵硬缓慢,挪步到了舱口后也是顿了顿才缓缓低头下身,随后一戴着采蜂匠人那般的黑纱草编帷帽,那清俊男子似乎也看不下去这磨蹭的速度,赶忙从宽袖里抽出了手,助他一臂之力坐下 船家一声吆喝后船便随水而荡,行到水中央后稳如平地,那最高个的莽夫来回打量两人,心里丈量着这露脸的白面男子与自己身形竟然不相上下,不禁摸了摸那刺手的下巴,心道为何一条河里喝水,一块地上吃喝拉撒怎的人家长得如此精雕玉琢,自己还有这几个兄弟却奇形怪状,那白面男子察觉有人在自己身上扎了钉子后偏了偏头,他赶忙问道 “这位兄弟……都这时辰了,你怎的还不摘了这个!”几人心想一致,虽说眼睛都被这灰蓝外披的勾了去,可这后来者行动缓慢僵硬并不是毫无察觉 此人身着褐色长袍同一夹棉的苍黄大褂,身形与船夫相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那帷帽挡去了面容不知样貌,可他那如同冻结的油脂一般蜡黄的双手跟旁边一比,五人心中都对着两人生起好奇 “是呀,瞧你方才走的这么谨慎,不就是手一提的事情嘛!”那高髻白皙的男子嘴角一扬,又把手揣进了宽袖之中,他闲适地往舱壁一靠,对着身旁的人说 “你摘下罢!否则有些失礼呢!”那人又是愣了片刻才缓缓摇头,不做声响,白皙男子皱了皱眉,将手掏出手抱歉对着对面无人一声叹气 “失礼了各位,我这表兄自打染了恶疾之后终日消沉不语,也因一病年半而面容变化颇大,他戴着黑纱帷是因怕自己样貌吓着沿路旁人,还望诸位海涵!” 这话一出那边都面露惊色,眼下世道洋枪土火地三五日便横尸遍野,而因战乱所滋生的疫病瘟疾也不少,很多人明明身坐家中也不出城,可家里有那么些个在死人堆里讨生活的触了霉头惹上了催命玩意,也都是全家殃及,无一不染上的命数 那声音粗粝的大汉眉头一起,目瞪如同被惹恼的公牛般凸起,再加上粗眉上挑,好似两簇黑乱的短蒿,在昏黄摇晃的油灯之下看,真有几分夜叉魍魉的凶相 “一群胆不如蛋大的!显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瘟病,不然人能坐着不咳嗽?!何况旁边这兄弟也浑身没生脓疱没个疮的,都要去岭南挖……” 一阵沙哑凶悍磨得舱外船家都直掏耳朵,那大汉意识到自己有些言语不妥顿了下来,几人也就没再管那帷帽之人是否摘下,寂静了一阵后,方才那被借用了大腿,脸上坑洼的三角眼发问 “你们表兄弟二人去岭南是投亲?还是瞧大夫?”那眉眼低垂的白皙男子把眼睛往他身上偏了偏 “瞧大夫!听闻岭南博罗县中有一圣手百病皆除,且尤擅古怪杂症,家中人都各有忙碌,只有我这帮不上什么手的能与表哥出门” 这几人都非良善人家,其中那粗粝汉子同他身旁额上有疤的秃脑门曾上山为匪过好些年月,而其余三人虽不至于凶横,可也都是市井之中游手好闲,手脚不净的,虽说此番去岭南那粗粝汉子让其余人不要惹是生非,可听了这人所言,难免有些心痒,一个有疾在身,一个个头虽高于一般人却清瘦得很,实在是一拳重击两人皆能倒下的势头…… 其中三人自认为隐晦地对着那粗粝汉子使眼色,粗粝汉子自然也有所动,可是考虑到如此一来那船家想必也得是刀上一抹红的,他们都不会驾船也不知水路怎走,便一手搭上膝盖,手指一阵起伏为暗号表示不可,而那白皙男子低眼于他从衣袋之中掏出的一卷黄皮书卷,装作不知晓他们的动作 夜深秋露重,除了水流之声在这漆黑一片之中还被掺杂了不少沿岸密林之中兽吼鸟鸣 纵使他们的船已行至大流之中,那些如同呜咽鬼嚎的声响在这隔了颇远的水中依旧清晰无比,那最靠舱外的打了两个寒颤,其余的起初不惊不怕,可多来几声,越发难听涨跌后也故作镇定地挠了挠后脑,紧了紧外衣,偷瞥对面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二人,倒还是一个悠哉看书,一个坐得镇定笔直 被夹在最中那癞头汉子身上补丁最花哨,他一个哈欠连着一个惹得两旁很是嫌弃,他倒起了脾气,伸手往最靠舱外那个肩上一拍 “老咸,你爹不是在茶馆里说江湖的嘛!你这跟他吃一锅饭的怎么的也能说上两三段罢!”这话提醒了其余人,实在是这一路不宁静,纵使谁能凑合闭眼打个盹,被岸上那些再叫唤几声也能吓醒,这倒不如来点消遣 “说点啥?”老咸倒也没推脱 “你会啥就说啥!最好是些提神的,有趣的!” “满足如此的,不是男女床笫的香艳秘辛,便是妖魔鬼怪的奇闻异事了”那灰蓝外披的也将手中书本一合掺和一嘴,老咸瞧着那张脸倒有一丝心里发毛,虽说此人五官俊美,可眼下深夜又顶着这奄奄一息的油灯下摇摇晃晃,还真如同那些异事诡谈里命绝有冤的鬼魅! 第11章 “对了!咱们就说说十几年前最叫座的那本!说说那《败西传》吧!”这次的一掌他倒往了自己腿上拍,不得不说其余两人有些许失望,被对面那人一点拨还以为能来个听着香艳的本子名,倒是他身旁的同那癞头汉子却兴奋得很,老咸朝那边仰了仰下巴 “小兄弟可听过这名字?”白皙男子点头,还一手刮上鼻头满脸思索随后点头 “可是那光绪二十七年时,南北正道旁门的道家高功们在那败西村里与那百年不遇的飞僵那段?”老咸笑出一口黄牙点头 白皙男子将那书卷收到了布挎之中 “黄口之时与家中长辈在茶肆听过零碎,今日可能让我查漏补缺,也算圆了个念想”所有人都整了整坐姿,老咸与那癞头汉子换了座位,清了清嗓子,再一拍腿代替醒目 “光绪二十七年,在那安徽庐江之地一块风水尚地被一人之死而彻底败落,此人乃是三朝在堂的老臣子,在光绪帝之时更是高居水师提督之位,此话还得从光绪二十二年,皇帝为平息朝中,谴派抚恤队伍去往此位殉国的贵人家中祖上所在的庐江县败西村而起,一路有皇天之令自然一帆风,可世道分阴阳,人鬼划一边,就在进了庐江县后,这抚恤队伍便人人感到毛骨悚然,夜夜梦魇!而靠近了那败西村更是古怪至极,暑热之月却寒气逼人,败西村乃是白雾缭绕,任凭叫喊也不见一人……” 第6章 一满楼 几缕发于清晨河面的雾霭钻进了船舱之中在那白皙男子的眼中流过,他轻微侧头,瞧见舱顶之外的灰蓝正在褪去,几朵云彩染了旭日的红霞先一步登了高出,将那秋夜的萧疏给打散大半 那些呜咽的兽吼已不得猖獗,鸟雀的鸣叫声声唤起那赤色的圆盘从山头缓缓而升 可其余之人都无甚察觉,因为这老咸舌灿莲花地正说到了光绪二十三年,云游散修毛诡在听闻清廷抚恤队进了庐江县败西村后有去无回,其家眷还时常梦魇那日所去之人骇人惨烈的面容后来了兴趣,在村口遇上了同样想探个究竟的庐州水元观高功孙三康同其友人祝由王家旁支的修行者王添金,三位高道无惧而入,随后遇上了精怪魍魉,冤魂厉鬼,各显神通,一步一战! 就在日头刚挂上穹顶之时,这载着七人的柚木舫在海丰县那已喧闹繁忙的私埠稳了身,那五人先后下船,白皙男子亦是出舱礼貌道别,几人转身几步之后,船家一抚心口,重重地吐了口积压一路的气,擦了擦两鬓额前的细汗 “哎哟喂,可受大罪了!这几人不是我能板张脸打发的,我这一路都不敢喘口大气,就怕你小子的功夫没能镇住这位,那可……” 他回头瞧了瞧那坐得笔直的黑纱帷帽人,只见那白皙男子打一哈欠,伸展了一番筋骨懒音答道 “那您说,我这功夫练得如何?”船夫自然是四指一屈大指朝上地佩服一番,那男子爽朗一笑,眉宇舒畅的面庞迎上了清晨的朝霞,随后脚下灵活地一脚踏上了渡口,往了那几摊叫卖蒸笼茶点的小摊而去 “喂!要去也我去啊!要是他动了怎么办!”船家吓得在他身后大喊,好在渡口喧闹无人在意,他脚下又有些不稳,不一会儿那男子端着个斑驳的托盘返回,船家赶忙接过,二人就这么坐在船头吃起早点 “头次自己赶脚,紧张不?”船夫啜着热腾清香的香片茶问道,那人放下快要入口的烧麦撇了嘴,挑眉问道 “你不也跟王骞如他们一张嘴数落我是鬼王肉身,翻天覆地的冤家吗!”船家笑了,再瞧了眼那船舱之中 “他泉下有知该有多高兴啊!你说你小子成天一副上房揭瓦捅漏天的顽劣样,也罢!倒是那几人说道走尸之时那振振有词的我差点没憋住笑,倘若知道身边就坐了一个,别看那膀大腰圆的凶悍样,裤裆一湿,两眼一黑的窝囊样!” 一缕鬓角的碎发,那双黑亮眸子里的光也聚到了船舱之中,随后又抄起个玉米面的福卷 “原本你可省些力气不载那几人,只是这位残缺得实在厉害,我又缝又补连着做法起尸真的是省不下一分” 船家摆手一笑表示无碍,二人闲聊片刻后又船行水中往了梅茂县而去,只是船舱两侧被布帘围了个严实,舱内一尸一人除了水漾桨划再无其他声响,白皙男子先是将那坐得笔直的亡人帷帽纱帘掀开,借着黯淡的光一张黄纸辰砂的符纸贴于眉心,亡人脖颈同左额之上皆是鱼线缝合的针脚,他没有丝毫畏惧,两眼之后便躺在了原本那五人所坐一侧合眼就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能听到舱外船家在忙活的声响,那是将船稳在岸旁树干之上捆绳而带起的枝叶簌簌 男子睡眼惺忪地扛着那塞满的布挎出了舱,掏出符纸在舱门和上岸的地面各燃一张,随后又掏出一黑亮的摇铃,铃声一出,船家立马感到寒毛霎起,脊背发凉,船舱内反应也快,一阵有人起身的声响这就传来,那亡人依旧僵硬地屈身而出,随后踩着符纸的灰烬上了案,站定之后竟没了一路那种稳重,脚立于地却上身摇晃起来 船家不禁惊出一声,那男子却噗嗤一笑,将布挎摘下递给船家,手中稳当地依旧摇着那声响如同刮木磨铁一般入耳成刺的黑铃,左手成诀口中碎念行走功口诀,那亡人摇晃得越发剧烈,却也迈开了脚,像个酩酊大醉的酒鬼一般迈开了脚,铃声依旧,口诀未停,这一人一尸你进我退 第12章 船家牙关咬紧紧张至极,生怕这亡人下一步就脚下一顿倒向对面人,但没想到走出七步,这亡人越发稳当,再往前便与常人无异,船家赶忙再松口气,只瞧那男子让亡人站定,走向船家 “他这是……”船家也上前两步,先从那布挎之中摸出顶半旧不新的青灰布帽,男子不紧不慢地将那高束的发髻散下,一袭墨黑的柔亮倾泻而下 “毕竟近了罗浮县,难免有些激动”他边说边将那满头柔亮一手绞起,随后将黑铃放进布挎,一手拈过青布帽戴上,原本出众的容颜被遮掩大半 船家点点头,替他将布挎上了身,但那男子却伸手一挡,随后解下那灰蓝的外披,一手拎过布挎,另一手将那外披塞到了船家手中 “归你了!这愈发风凉,你难免有在船上打盹的时候”船家一愣,并无欣喜反而埋怨上来 “你小子取笑我哦!我与你这高低错落相差颇多!我这一上身,等于披了条盖被,还过脚的!” “就是给你做盖被的呀!” 船家一听当即给那笑得欢快的家伙背后一掌,二人片刻之后分别,他们并未船行至梅茂县私埠,而是选在了私埠之外六里地的一处上山路旁岸停下,人前尸后,摇铃声再起,船家望着逐渐入了山林的背影,等那声声引魂的口诀浸入了兽鸣鸟叫后不禁独自感慨 “你现在定然欢喜得很吧,添金?!” 夜黑无月,才戌时末却因那浓雾和那声声怪戾的鸟鸣给添了不少诡谲,今日哪怕是晚市的摊子铺子都偷了懒,大路之上快脚返家的人稀疏,小路巷弄之中更是死寂,谁也说不出心慌于何,但就是觉着今夜不宜外出,不可夜游! 博罗镇的西城门是落闸最晚的一处城门,在入城之后二里地才能看到些骑楼人家或是矮房铺子,买卖之处有讲究,但凡有一纸罩灯高悬于梁上的,便是可随时叩门唤人的,譬如医馆、客栈;如若所悬罩灯在有心之人眼中不同于其余昏黄而为坟地异闻中那幽冥鬼火的青绿,那则是一种买卖人的落脚地,为那些引魂赶尸的赶脚匠人歇息的容身处——喜神客栈! 一阵拍门声响使得在光怪陆离之中的黄美兰惊醒,她头脑有些昏沉地从厅堂的八仙桌上坐直,顾不得缓和便起身到了门后,趟栊门未关,她将门开出一缝隙,瞧见了一双草底布鞋,随后眼睛爬上许多,青布衫中系黑带,最终停在了那惨白清瘦的下颚上 “住店”这声音是个青年人,黄美兰心中有些惊讶,但还是先一阵忙活挪开了门槛,随后开门,她心中暗叹此人真是高挑,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她头顶只及这青布衫人的肩头平齐 眼下还不是打量人的时候,她又将门关紧,随后从账房一侧的墙脚搬起一笨重的黑漆木板,这便是有喜神入店后防止尸变逃出的门槛,但因她这一满楼并非只做一家买卖,世道多艰,糊口辛苦,而今许多喜神客栈几乎都与她这一般,有赶脚来时收尸匠亡人,平日里也是个寻常落脚住宿之处 黄美兰忽然感到手中一轻,她便熟练地松了手,平日里有赶脚匠来宿店也会出手帮忙,如若哪个当真岿然不动的,那她的脾气怕是得将人哄出去! “面生,瞧着小哥你年纪不大呀,几岁了?” 她拎起厅堂中那炭火煨茶的铜壶,酥骨带媚的声音在这忙活着的男人身后问道,男人没马上答她,她有些不悦,瞧了瞧已经立在墙角的那亡人,顿时花容失色 “你……你怎的没点灯啊!” 倘若被赶脚还乡的亡人入了喜神客栈,那么赶脚匠让其站定之后便要掏出一瓷瓮的小油灯燃上,这是让在亡人身中的魂魄安定的法子,而喜神客栈的掌柜或是专门接待这等买卖的便会有一人在白日里替赶脚匠守灯,赶脚匠睡觉修整,夜色浓重后便会再上路,今日这人来的比寻常的赶脚人早了些已有古怪,这再没点上灯,她不由得一个寒颤,脊背发凉 “无碍!”那人固好了两尺半的门槛后转身,黄美兰脚下有些想挪动,但自己好歹已经替夫担下了这喜神客栈的祖业也就牙关咬紧,一摆曼妙的腰肢双臂抱胸,嘴角带笑地再打量起这人 “你这么大能耐?”青布帽之下也勾起了嘴角,他摘下帽子,一袭墨色青丝当即散下,一张棱角精致,五官俊美的白皙面庞在灯火的映辉之下清晰地映入了黄美兰的眼中,她直接慌愣了神,只感胸口一股气流窜上,随后心口擂鼓,耳中震震 “晚一刻不打紧,我功夫不足挂齿,但让他等着一时半会的能耐,您瞧瞧!”随后端起了黄美兰方才倒满的茶盏,大口饮尽 黄美兰回过神,蔻汁艳红的玉指将鬓角的碎发捋顺耳后,心中暗怨自己今日怎不穿着再精致些许,虽然她每日晨起都会精挑细选自己的花裙绣袄,纵使客栈哪日清闲,她也是这三五条街内日日都绝对体面的妇人,也因此时常有些闲言碎语在身后如同苍蝇乱飞! “我这就去点灯” 男子将自己的布挎搁上了八仙桌,怎知手还没伸进去,一只带着细银镯子,指间鲜艳的手便压上了自己的手背,黄美兰一瞥那只手,上面爬了些细小的口子,赶脚匠的手不仅有些这伤那损的不足为其,可一般都粗大厚实还布满老茧,这男人的手除了小伤带损却没一项符合 “你不是说有让他一时半会等着的能耐吗?那咱们便先聊聊,让我好好瞧瞧你的能耐!” 第13章 黄美兰没放开那被压在自己手下的人,她绕桌贴近到这俊美男子的身前,毫无避讳地盯着那双夜里还晶亮明净的眸子,果不其然这人先一步败退,没与她对视太久便垂下了长睫,一抿薄唇 黄美兰欢喜得噗嗤笑出声来,她松开了桌上那手,又往男子胸前轻拍一下,这才转过身往账房里去,如风拂柳絮,这是生于骨子里的媚态 第7章 降天雷 米黄瓷瓮的油灯置于掌心,燃灯置于那墙角笔直的亡人脚前,结印念诀,账房之中的黄美兰瞧着那错落有致的侧脸有些晃神 她想起了另一人,一个多年未曾再来过的故人,他们口音相似,又都是这模样比身后惨死的喜神半斤八两的赶脚匠极其不同的,她心中暗定,自己还问不出个人的来历! 黄美兰瞧见对方忙活完了,便对着那边招手让其过来,自己将一本厚重的簿子放到了账房的台面上,一手托着下巴满眼柔情,指了指同在台面上的笔墨 “我这一满楼是先待客后入账,我不识几个大字,而今来客只能自行登记”男子走到账房前纤指握笔,字迹端正地写上了入店时日 “我妇人家嘴多,小哥贵姓可否告知一声,这进出里外的我也好招待”男子替她把笔墨摆正 “不贵,姓王,王玖镠”这话音还未落,一声闷响震忽起,门窗灯火连同着那亡人又有些晃动,黄美兰惊吓,那支着下巴的手不仅打滑落下,随后感到一阵温热,王玖镠的手心搭上了她的手背,轻拍两下以示安抚 原本柔和的长眉紧蹙起来,他转身去往前堂的窗户,极其谨慎地开出一道缝隙,只见风声飒飒地从窗中窜进,黄美兰感到仅仅是这缝隙之中而来的风便让整个门堂阴冷下来,王玖镠将窗闭实,瞧了瞧还未晃定的灯火,再瞧了瞧那还未完全定下的亡人 王玖镠若有所思地来到八仙桌前,黄美兰也搓着双手从账房而出,这边给她斟了盏茶递过,若有所思地问道 “近日城中可有何古怪?或是城外那山上有何事发?”黄美兰仔细回想 “山上之事我不晓得,至于城中,虽说我这已是临城郊,可近几日街头巷尾都在说近几日里好些人都心慌胸闷夜里梦魇,越靠城中越感觉身上不痛快,有人取医馆瞧了也没个不对,再其余……我就没留心了!” 王玖镠听罢挑了挑眉,看来他是这些古怪发生一来头一个到城中的赶脚匠,否则前面有人不可能不问他相同的问题 打从靠近博罗县城门他便感到眼角穴有些隐隐鼓动,回头瞧瞧跟着的这位,虽说依旧行如常人不会有人怀疑,但他是施法之人自然看得出,城门里那些透着阴戾的瘴气跟他身后这位有了共鸣,只好在城门外先找了处遮掩,给这亡人再施法稳住才敢进城! “你还没答我呢!”就在这时他肩头被轻柔一拍,黄美兰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娇声责怪,王玖镠低眼一笑转过身去,二人贴得仅有半寸,黄美兰心中沸腾,抬眼迎上这人的眼睛 “兰姐姐不是问我的姓吗,我可答了呀!”黄美兰从这人叩门起已被惊了太多回,这人对自己的称呼又让她意外至极 “你……识得我?”男子浅笑点头,黄美兰成了难为情的那个,她退后半步,王玖镠却移出身侧的椅子,请她坐下,随后从那布挎之中摸出个油纸的包裹 “受我三叔遗托,将这他坛上的灵香炉灰交予兰姐姐,这香灰我按着他留下的书信入了法也添了药,一部分请添置亡人牌位之前,另一部分撒于阴宅之上,可让逝者早日入酆都!” 黄美兰感到鼻头一丝酸痒,她拿过那油纸包裹,咽下险些而出的那酸楚心绪 “你三叔?遗托?你……当真与那王添金王师傅有关系?”王玖镠点头,门窗又招了一阵阴风扑打,撇眼瞧见那亡人站得老实也就没多理会,起身去到这前堂转弯的拐角落自己燃香三拜,眼前龛上三牌位,其中一块木料漆色皆新料,镌刻着:先夫陈公府君尚乙位正灵位 “你怎知龛位在此?”黄美兰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笨拙,那王添金在她看来是位神通广大的高人,这人是他侄子,定也不会差劲! “快跟我说说你三叔怎的大好的年纪就去了?!”二人又回到前堂,王玖镠的眼中也有些怅然 “毕竟当年那非寻常邪物,他其实已经受了多年的余毒煎熬,光绪三十一年的立夏过后出了趟门回来后便起不了身,躺了一月,就去了!”黄美兰也是叹息,两颗晶莹摔到了手背之上,随后咬唇将其抹去又露了笑 “我去给你弄些吃的!一路辛劳该是饿极了,也该休息了!”王玖镠听到这个眼中又光闪明亮,笑意上脸如同星辉 “以前常听他说起,博罗县的一满楼能吃上一碗番薯细元,那可是再陡的路都值得来!”黄美兰又恢复了方才那娇媚的模样,往他肩头一指推搡 “包你吃了忘不了”正要转身去了后厨,怎知脚下一个踉跄,忽然地动樑摇耳畔轰鸣 她没个准备摔倒在地,身子触及了地面更感受到此番地动愈发强烈,一股力道搀上自己的手臂,将她扶起之后揽在怀中往账房里挪动,二人刚入账房,地动厉声戛然而止! 黄美兰惊魂未定那揽着的臂膀却已松开,王玖镠下了门栓推开半扇,一阵风吹得黄美兰一个寒颤,她手脚还有些颤抖,在账房之中扶着台子瞧见王玖镠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她抚了抚胸口定神,这是才注意到这吹进的风中带着一丝古怪的气味,一种有些相似于腐肉死鼠般的腥气 第14章 王玖镠好一会儿才缩回身子,他并没再上门栓,面色凝重,还被黄美兰的一声惊叫给吓得肩头一耸 “那……那油灯……”王玖镠看去,估计是刚才那震动将油灯摇晃倒了地,他自己也感到好险,好险自己这些年不敢倦怠的练出了些能耐,那亡人有定身功和眉心的符纸镇住,才没至于立马失性,只是眼下摇晃起来,他赶忙再忙活一番,却在要再燃油灯之时停下了手 “辛苦姐姐替我开门,我们得出去瞧瞧!” 黄美兰没能明白他的话,就看王玖镠从布挎之中摸出了个黑亮的摇铃,随后一阵也没比刚才的轰鸣好受到哪的声响又在耳边而起,那亡人闻声而走动起来,起先两步僵硬,三五步行至门旁时已如常人 “你去哪?为何要带着他?!”赶尸匠手劲都不会小,他三两下就已挪开了那高槛,只留下句 “有高人招了天雷,想必城中定有大事!”随后再度摇铃,将门合上后两行脚步渐渐弱去 他其实也觉着携着这亡人有些不妥,可眼下城中戾瘴环绕,凭着一己之力很难判断这招雷之人所在方位,但这封住了二魂六魄的亡人却不同,他能受与那招雷人对上的邪祟鬼魅影响,王玖镠只好走个险将他带出,从雷过那风中的气息而见和他所听到的雷响几声判断,此人功夫还未到家,定会遭到反噬! 王玖镠并非只是想看个热闹,这满城的阴戾瘴气定不是寻常鬼煞能聚在一处的,怕是得如同话本里那般七八高功齐心协力才有破解之法,何况自己并不是赚个赶脚钱财来岭南,岭南又怎会那么蹊跷地阴瘴满城,他那股求个明白的心绪越发强烈 身后的亡人走得稳当,那腐臭的腥气也还没浓重只好继续向前,期间他瞧见不少见人而瑟瑟躲藏的游魂,本就死相惨烈现而今面露惧色更是不能直视,王玖镠胃中一阵翻腾,赶忙直视前路 走出五六里后先是身后亡人有些许动静,随后从那腐臭之中掺杂进了焦糊,他赶忙从亡人晃动的身形中找到了大致方向,腰间小包掏出符纸火折,燃符掐诀,用燃着的符纸凭空再画符箓随后一扔,一声“敕”脱口而出后清了清嗓子,这是给自己做了道障,如此一来沿路人家便听不着自己的声响,如若能听到,那不是同行便是道友! 他将念起祝由赶尸的法咒故意高声念出,目的便是想让那招来天雷的人能听到有所回应,可焦糊气味越浓,亡人也摇摆得厉害到他不得不再吃稳住,却没丝毫风声之外的响动! 就在他疑惑不解时,发现这前路不远处是个陈旧庙堂的屋顶,而空气之中也飘散出了些许血腥,他嗅得真切,这就是人的血腥气! 他故意抱出名号希望有人现身,可最终在庙堂之后扑了个空,他仔细查看了这旧庙后潮湿的血渍,而后随着蛛丝马迹又来到城隍庙的新殿之前,却发现自己已至庙前空地中心,自己身后原本只相隔两步的那位却停了下来,任凭他摇铃催令也不再走动,屏息闭目口中念诀 原本黑暗的视线之中闪过煞白的雷电,他恍然大悟般再次睁眼,从腰间掏出半截粗短的白烛燃起,没多久便在地上发现了一劈裂两分的漆黑之物,拾起之后一股混着焦糊的木料气味扑鼻发呛,瞧了几眼后将此物收入袋中,但想起还有那位,便只好又忙活了一番将其至于贴身处挡住气息,这才让那躁动的亡人平缓下来,一人一尸地离了此地 段沅睁眼,粗陋雕花的床梁支起了张素净鹅黄的帐,她心中惊愕身上一抽,可酸痛无力之感顿时蔓上浑身,气息紊乱带起了喉痒咳嗽。 她于无数的鬼煞冤魂和年幼之时那些已有些生了苔藓的往事之中受了一重又一重的梦魇心魔,咳得痛苦之时听到一女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后一阵脚步开关门,再有人靠近时她两眼昏沉地被抬起,发麻的鼻头刮过一丝女子的香膏气息,而后一阵湿润浸到唇上 她顾不得看身旁是谁,大口大口地将嘴边这温热的清水灌下,缓和一阵后抬眼看了看,这是个媚眼巧鼻,打扮艳丽的妇人,妇人熟练地将枕头立起,缓缓地让她靠坐床上,偏开了身子后她瞧见屋中桌旁还坐一人,顺着苍青色长袍爬上,最终在瞧见那张面孔后游离的眼神聚住了神,还未开口身旁那美艳妇人娇笑大起,几步摇到到了那俊美男子身旁搭上肩膀 “瞧瞧!你都能当了个药用了!”随后又一步三摇地出了这整洁通亮却陈设朴素的陌生房间 第8章 救命人 墨色的青丝松软地散落在那白净的额前和肩头那抹苍青之间,虽是剑眉却没有刚厉的锋芒,瘦长地挂于那双黑耀如晶石的眸子之上,眼下桃花睑沟壑深邃,那张色彩有些寡淡的唇微微抿着,一手托腮眼中涟漪有些迷离,段沅却没了那股子昏沉的恍惚,愣愣地盯着这有棱有角,颀长英俊的男子 二人就这么你盯我我瞪着你地寂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黄美兰携着一堂倌端着满满托盘的粥点茶水进了屋,那男子才揉了揉眼睛,边打哈欠边问段沅 “那日是你招的九天玄雷啊?!命真大!”段沅刚要答话,黄美兰却伸手以示截停,随后又坐到床前仔细瞧了瞧她问道 “能自己动动不?如若能我扶着你坐去桌前吃” 段沅点了点头,咬牙忍着那入骨的疼痛,黄美兰扶得谨慎,可现在的段沅但凡是有人拂过皮肤也能刺痛火辣,王玖镠挑眉瞧着段沅坐到了自己对面,向黄美兰道了谢后端起那碗煮的精细的瑶柱粥大口开动,另一手也没闲着地一抓过那香气扑鼻的三鲜蒸包就往嘴里塞 第15章 虽说如此使劲浑身疼痛得已泛出泪水,可她自打睁眼便胃里翻腾滚烫,再见不着吃的估摸着就得扑上王玖镠咬下块肉去! “哎哟!”黄美兰瞧着那眼角涌泉的眼睛不禁叹到,还把王玖镠面前的蒸点春卷往段沅那边挪了挪 “这降星观香火可鼎盛得很,莫不是最近遭了大变故,否则怎能饿成这样!”王玖镠一听,被那口嘴里的粥呛得咳了几声,边咳边笑地向黄美兰摆了摆手 “躺了五日,怎么不饿!纵使是个身强体壮的油盐不进也能脱了象,再不见动静,就算天雷没要了她的命也能活活饿死!”黄美兰刚一伸手王玖镠立马截下,他一副埋怨模样将自己附近的蒸笼盘子拦得更近 “姐姐偏心得很啊!来了个小丫头就连口吃的也刮了我的去!”黄美兰刚要开口辩解,只见段沅干涩带虚的声音响起 “你们怎知我是降星观的?我又是如何来的这里?”黄美兰与王玖镠对视一眼,随后从屋中的柜子中拿出了几样东西 段沅看着险些摔了勺子,这些正是自己的所有行头,外出的布挎、下山带出日用衣物法器的木箱,还有便是那装着银票银元的捡骨瓮和装黄鱼的小木匣 她想起身去检查,怎知现在的身子骨可急不得,猛地起身便透骨震疼,脚下一软摔回了椅子上,原本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黄美兰叹了一声,替她又满了盏茶 “没拿你的也没瞧!这里还是博罗县城!我家是个收小满小票的宿脚店,也是个喜神脚店!” 段沅听到喜神二字先是一愣,随后心中叹到不曾想博罗镇中还有喜神店,虽说这赶脚还乡从来都是有人问的买卖,可眼下虽战乱却也不同于了从前,民国换了天后不少人也信了那破旧的鼓吹,何况赶脚艰辛习法也难,逐渐地无论是寻赶脚匠还是喜神客栈都比从前寻得辛苦起来,这是喜神客栈,那么眼前这有些耳熟的外地口音人莫不是…… “我是赶脚来的,我估摸着你想问这个!”王玖镠依旧一副懒散模样披头散发两腮鼓鼓地吃着说话,还把头偏了偏向黄美兰 “你知晓她为何流泪吗?疼的!定是从骨中透出的那种疼!等你吃饱了我给你瞧瞧,虽说我也从未用过解雷的法子,可总比没有好!”段沅有些迟疑地又拿起了勺子,她眼下实在自身难保,腹中空空,就算这两人心怀叵测或者贪了她的票子银子也只能缓下处理,王玖镠向黄美兰使了个眼色,黄美兰便出门下了楼,段沅又直勾勾地盯上了王玖镠,只是不同于方才,满是疑惑和防备 王玖镠瞥了她一眼本打算吃完再议,可被这么双眼睛瞪着实在有些不适,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挠着后脑怨道 “都说了你那些没却没少!我还是救你命的恩公呢!你这模样是要恩将仇报啊!”段沅也往后一靠,手里还握着个黄面玉兰卷 “多谢先生搭救!敢问恩公姓名,又是何种高术能知晓我身处险境的” 段沅只记得自己刚到了城隍旧庙的后门缓了口气,怎知道忽然来了个祝由的赶脚匠,她不知此人何意只好再咬牙起身,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回了万莱楼,往床上一头栽了,便没了往后! 王玖镠从自己衣袋之中摸出那都被揣热了的两截黑木符箓小牌,段沅瞧见后又激动地想起身,王玖镠赶忙拦下,自己起身了将那牌子放到了她跟前的桌沿,在她身旁的椅子再度坐下 “我刚入城中不久便瞧见你招阴阳雷,就知道城里定有术士与大煞大邪,本也没打算管闲事,可而后你竟然动用了九动天雷的术法,我就好奇了得是哪位高功在此,又是何等妖邪,再然后就是你躲了我,我在城隍庙前的空地寻到了这个” 这么一说道院便明白了,这人定是借着这小牌上自己的气息施法追溯,可这就更是奇怪,这不该是祝由该会的法术才对! “我是祝由王家的没错,可是旁通门系的,我家咸丰年间都已迁至闽地丰州”说罢毫不客气地拿起她面前盘中的杏仁奶酥又往嘴里塞 段沅若有所思地垂眼思索,这么一来就不难解释此人会由物追魂,旁通门系的意思便是正传法门的旁系,几乎南北各派都有这些旁通,就连自己的师门南传茅山都所属于此 如若说道赶脚一科,旁通与祝由正派极大的不同就在于正派之人遵守“三赶,三不赶”不贪财不违德,而旁通的赶脚则是无论哪门何法,都是来者开价,百无禁忌!就在这时自己右边上臂被王玖镠轻轻一撞却生疼得牙缝倒吸气,王玖镠却毫无歉意,挑眉问她 “你呢?道友姓甚名谁?道名法号是何?又是为何下山遇上了个怎样难啃的硬货?你的年纪也不该得那等高功法术的传承啊?” 段沅被这人一连串咄咄逼人得更加头疼,还没等她开口答,这人又从衣袋里摸出个两分之物,黄灿灿地两段往桌上一掷,正是那小木匣之中的其中一条小黄鱼 段沅瞥眼,看看小黄鱼又看向这人,只见这人拈起一段嘲讽笑道 “真有你的!藏身打魂打到了这东西上!不过也得亏你如此别致,黄金至阳至坚和那令牌一齐保住了你的命,也就是因为我进屋之后觉得你定是有备而去,搜了魂才想得你这小金库藏了哪!”段沅眼中忽然放出光亮,她嘴里还没咽下就急切问道 “你知道那令牌的来历?!”王玖镠听她这问得奇怪,反问回去她,段沅摇头,王玖镠不禁眉头紧绷 第16章 “你是降星观谁门下的弟子?姓名道名又是如何?段元寿段高功门下又有几个弟子?”段沅转向他,也颇为严肃起来 “姓名段沅,我就是段元寿的弟子,他只有一个弟子!我是师父从一家人手里买回的,为师为父,道名既本名!”王玖镠点了点头,心中思绪混乱想了一阵后勾起嘴角缓和了这你瞪我,我盯你的处境 “我也是,道名既本名,很巧很巧!”他惊讶段元寿的弟子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段沅没放过他,这就追问起那段元寿随身多年的小护身令牌来历,王玖镠又想了想,终于开口 “你昨夜里见的……莫不是个三界不理的大东西?”段沅点头,虽说头昏脑涨骨头疼,但王玖镠这句让她有所串联,自己拿起板块令牌,还能感知到这令牌之中残留的天雷和其本身装藏入的法术 “这与他有关?!”王玖镠起身没答,段沅刚要问话他却伸手截下,随后出了房门 过了一会再进门已用一根束带将自己那头美如女子的长发胡乱低束起,怀中抱着个布挎,他先将布挎放下,摊开了一个捏揣的拳头,段沅咽了咽口水伸手去拿,那是一块与段元寿留下这块相同色泽和符箓,仅仅其上木纹不同的令牌 “你也有!”她看着那令牌自言自语 “姓王,祝由的,你是王添金王师傅的弟子?!”王玖镠正专心在布挎里翻找东西,笑了笑 “是侄子!王添金是我三叔,虽然我自己家里也说不清楚他跟我家到底是旁了多少支” 段沅对于与段元寿当年一齐在那话本之中的被称为“高功七圣”的几人仅仅见过本门那一月里只三五日能爬得起床降星观观主葛沁,他便是因为当年在飞<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王的老巢所受的伤无法医治而苟延残喘至今!其余人她曾见过段元寿出门访友,可却从未见过这几位还在世的来访过自家门院,更别提他们有没有弟子,弟子姓甚名谁了 她回过神来,瞧见王玖镠已经掏出了好几样东西搁在本就拥挤的桌上,随后他瞧了瞧段沅,淡淡一声“坐好”随后就来到了段沅身后,一手按上她肩膀,一手按上她头顶,段沅知道他这是要施法,便只觉地闭上了眼,调整自己的气息 只听身后的人口中阵阵,随后松开了按在自己头上的手,王玖镠一手成诀,一手捻着符纸在那煨茶水的炉火之上沾上火苗,换了口诀,随后将符纸在段沅头上以火画圈,随后一口气吹散了最后在手的那点,段沅头上落上符纸灰,他一声“敕”出口后又走动起来,段沅睁眼,只瞧见他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入一个略显黯淡的银制水盂,又是一张符纸,掐上手诀凭空在水盂之上书写符箓 “大地既判,五雷初分,三元优劣,八卦成形……七星随吾,邪患技穷,速消远愈,顷刻通灵,急急如律令!” 随后灌注于指间指向盂中之水,叩齿三声,另一手又燃符纸丢入水中,往段沅面前一搁,命令般地一声“喝了” 段沅一脸为难地咽了咽唾沫,一咬牙端起水盂闭眼眼下符水,口中一阵焦糊灰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她刚要再送下两口干净茶水,怎知王玖镠把茶壶抢去 “等你面色有所变化才可再饮再食!”段沅委屈地缩回手,眼下走动不便,只好接着与这人闲聊,二人就这么互相问答地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段沅感到原本发麻发凉还疼痛不已的身子起了暖流,再过了一阵便疼痛放缓,耳鸣消散 王玖镠看着也松了口气,起身伸了伸筋骨,黄美兰也上来问二人是否吃完,段沅客气地请求她替自己烧些洗澡水,黄美兰欣然应下后与小厮收拾完毕还不忘给靠着门柱的王玖镠一个媚眼,王玖镠也收拾起自己那些,还不忘抱怨 “就是因为你醒了我被大清早吵醒忙活至今,我一个赶脚的,白日睡夜里走的,可真折寿!”段沅虽然面上平静,但心里嘀咕“这人生得好看,可脾性讨嫌得很!” 她看到王玖镠这就要推门出去,赶忙再问,不得不说王玖镠这一番折腾后不仅疼痛减轻,就连声音也比起原来洪亮不少 “喂!你还没说这符箓牌什么路数呢!”王玖镠没有停下,只听门外传来个拖拉的声音 “你遇上那东西的棺椁板子!” 第9章 闯门客 早在段沅那阵电闪雷鸣的第二日,这博罗县城便已经一改多日的阴霾晦气,原本那些心胸发闷,头脑昏沉的都在一觉噩梦之后忽然神清气爽 推窗开门,被从高悬之上投下的赤色金光刺了眼睛,秋高气爽,风轻云淡,到了午后起了些微风,段沅换了黄美兰给她找来的一身杏黄的衣裤下了楼,恰好一阵风入了堂,她细细一嗅,没了自己下山那日的阴戾气息 再跨出了一满楼的门槛,虽说这已经是临近城门处,可黄昏之时城门处与清晨的繁忙有过之无不及,满载欲归的临县人,空了板车满了钱袋的外乡贩,还有许多亲人远送,走亲访友的男女老少和不少城郊附近的农户匠人,人间喧闹,纵使是惯于山门之中的修行人在经历了如此死里逃生之后,也觉得瞧着这般百态可爱至极,鼻头泛起酸痒 她瞧着眼前愣愣地晒了会儿夕照,忽然两人晃到了眼前,她一看这两人的着装都有些熟悉,又有一股浓郁的菜肴香飘到了鼻头,低眼一看,两人手里皆是两个二层的食盒,而食盒之上皆用红漆写上“荔隆”二字 “小姐您好,请问是店里哪位叫的菜?”其中一伙计客气地对着段沅问道,段沅刚要开口,身后一阵愉快的声音伴着快步而来,擦过她肩迎上二人,王玖镠虽说还是那条带子低束着头发,可比起早上见人时整齐了许多,而且他身上传来了比自己还要浓重的花露水气味,一个没得防备的喷嚏,抬头时王玖镠已经是领着人进门这又要往外送,瞧见她揉着鼻子还一副长辈嘴脸责怪道 第17章 “你这身子虚挂着伤的还不多穿一件,要是再惹上个风寒,那我今日出的力气岂不是白费了!” 段沅不知为何听着这人说话就心中冒火,一撇嘴进了门,只见一满楼除去黄美兰外的一个老堂倌和厨娘正帮着端出食盒中的菜肴添置碗筷,段沅一看到那一盘盘色泽鲜亮,秀色可餐的翠玉鱼球、红烧乳鸽、卤水牛八宝和冬瓜海味盅等等顿时口中生津,腹中不安 “哎哟!那荔隆楼咱们也就是走过路过的,可从没想过有一日能摆上自己家桌!”黄美兰从楼上下来,瞧着这一桌丰盛佳肴也是满眼欣喜,王玖镠招呼众人坐下,自己拱手而向一满楼三人,在段沅看来,这可谓是他今日里说的最像人话的一番 “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先不说兰姐姐一妇人家独自撑起这门买卖就已是不易,替宿客守灯值夜更是让我心中白感!又因家人挚友的弟子身陷劫难而给你们添上更多,今日人醒无恙才让我才抽出头脑想起该是亲自给三位斟茶倒酒聊表感激的时候!” 三人都从未受过如此重谢,正在支支吾吾谁也嚼不出几个像样的字时段沅也起了身,王玖镠想着这小丫头脑袋还不算木讷,搭上把手替她一块给三人斟茶,随后段沅深鞠一躬,更是吓得三人在椅子上没坐稳 “救命之恩该行大礼,如若没有诸位这几日的照料,怕是我气绝人凉了也不是一两日能被察觉,无论如何,大恩难言谢……”她眼中湿润还未说完,那厨娘一声截下,连声让她坐下 “小道长这可是折我老两口的寿哦!我们虽不知您遭了怎样的苦头,可就算是个百姓人家的姑娘遭灾遇劫碰上了,旁人伸不伸手我老婆子不晓得,可我定不会置之不理!,我也是年节一心奉香神明的人,见死不救这等事,干不出来!” 她性子直爽,话到最后还一拍上桌,几人一笑,开始动起筷子,期间黄美兰关切地问起段沅下山的缘由和可是打算出远门,段沅眼睛转悠一阵,随后只答师父驾鹤自己心绪郁结,打算出门行香并回自己家看看 “哟,你是哪的人啊?”她笑了笑,迟了一会儿才再答就是附近不远,随后又说自己家在云浮县附近,终于没人再问,也多亏了王玖镠忽然插进来问了些他三叔之前来岭南在一满楼中的事,她心里泛起苦涩,自己家中哪处,她是真说不清的!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个走街串巷,偶尔在家中那不过五六步大小的窄院里做买卖的剃头匠,她母亲是个大眼圆脸,总是在家中忙前忙后的女人,至于兄弟姐妹,她有个弟弟,只是实在记不清模样! 在自己五岁那天生日不久,她美滋滋地吃完了一大碗母亲为她坐的粉果后被换上了件嫩绿的小袄,随后出到院子处便瞧见两个与父母年纪相仿的大人,她好奇地打量,又有些怯生地抓着母亲衣角藏在身后 “爹娘要出去很远的地方一些日子,你跟着吴叔他们走,到了日子我便去接你!”随后她便被母亲推到了那吴叔身旁的妇人身边,妇人瞧了瞧她点了头,她没有哭闹也无任何表情,就这么被这二人牵着出了院门,走远了些,她好像还听到了自家院中传来嚎啕的哭声,但还是远了些,她不肯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一顿丰盛的菜肴她却没了早上那恨不得吞下盘子的劲头,她刚拿起小炉上的铜壶想要为众人盛了饭后的茶水,就在这时忽然一人摔进一满楼的门中,几人皆是肩头一耸,随后望向门槛处,那草灰色薄袄,黑色粗布裤子的瘦小男子满面痛苦地从地上爬起,他裤脚和鞋皆是尘土的痕迹,看来匆忙并非方才那一会儿 “细永,你怎的来了?!还没吃晚饭吧……”厨娘和老堂倌夫妇看清来来人后面露惊喜,可话还未说完,那被叫细永的瘦黄少年激动叫喊道 “大伯,我爹他中了伏招了阴了!快……快要过去了!”二人面色起伏极大,黄美兰赶忙先让人坐下,倒了两盏茶水都被这人一口干尽,厨娘急切地问是怎的回事,这少年依旧激动,这会儿眼里就能涌出泪来 “就是前日,不!大前日!我爹那日去了码头同僚的梁叔家吃添丁酒,因为奶奶今日伤寒我娘就没跟着,谁知那晚他都没回来,天刚亮时村里人便敲了家里门,是早起的看到他倒在离家一里外的水井旁,本以为就是喝醉了醒了便好,可人就没醒过来!而且自从回家之后他的面色逐渐发青,发黑!到了那天子时好不容易有些动静,本以为人醒了,谁知道就是在床上闭眼叫唤,叫唤完之后,还眼角嘴角开始渗血,到了鸡叫才止住!” 一满楼三人听了皆是倒吸一口气,接着问便得知这细永的父亲这几日皆是这种情况,他家就在王玖镠赶尸下船的那梅茂县中的梅菉镇,他们家已经把自己镇和临镇的大夫和术士全请进了家,可人不是摇头就是皱眉直言自己无能为力 来的那三个术士唯一一个在他家床前忙了一阵,虽说当即他父亲的面色有所缓和,但谁知昨晚情况更是不好,人已经五官耳中都渗出了血,人的眉心中央还出现了个黄豆大小凹陷的洞! “这是惹了横死的鬼,要先泄了自己的愤,再把这倒霉的阳人替他做鬼去呢!”一直没声响的王玖镠开了口,几人皆是眼瞪如牛地望向这极其冷静的两人,段沅一眼扫过三人点了头 “现已过了将近五日,想必每一日那洞都更深陷一些吧?!再过两日,人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去往那鬼丧命之处替他做冤魂游鬼!”这两人一人一番话后细永眼里那股热流再拦不住,片刻就成了泪人,厨娘一边安抚一边陪着流泪,也没多久这一老一小便是脸上一般狼狈 第18章 那细永捏着拳头垂着自己的腿,颤抖含糊地叫喊着 “我……我本来是来罗浮山请降星观的道长,可……可降星观闭门……闭门了!我……我实在又饿又累,就只好先……”黄美兰让他先别说话,自己眉头紧锁地往了后厨去,过了一会儿便香飘入前堂,一碗菜色丰富的汤面被端到了细永面前,察觉少了些什么,四周一望,不见了段沅和王玖镠的身影 “两位小道长问了医馆和卖辰州砂的画斋出门去了,说是让细永吃饱了,我就去城门下赁车马,我们连夜回梅菉镇!” 老堂倌的面色也晦暗得很,但说起这两人乐意出手便稍有缓和,黄美兰眉头却还是如此 “他们定是去长月巷和圆月巷了,可咱们这离大街市可不近,他们怕是还没走到这些个铺头都收了啊!”细永两腮鼓鼓摇了摇头,厨娘扶着他后脑替他答道 “恰巧美娘你进后厨时有一刚刚落空返回的车马,那王小道长直接一吊小满砸了那车夫的肩上,随后二人就上了车,该是能赶上的!” 黄美兰这才抚了抚胸口,还从账房支了些钱塞到老堂倌手中,安慰夫妇俩家中定能逢凶化吉 再说往城中大街市去的那二人,这四方的小车段沅坐着倒是没个挑剔,可王玖镠的个头就有些头顶可危,他只好躬着身子双手支起下巴立于腿上,二人用法功密音入耳交谈 “瞧你饭桌上那些搪塞话,你这次下山是没打算回去了罢!”段沅也没欺瞒点了点头,王玖镠得意一笑 “我是因……” “是因偷师盗法吧!你若那夜不招雷我还得猜会儿,何况如若不是打算远走高飞,你会连那宝贝坛子一齐带出?!那我问你,你往后真实的打算是如何?”段沅垂眼想了想 “我……其实也还没个定数,一路往句容走罢,去那再拜师修行,虽然也不知道我这等旁门功法的人家看不看得上……” “定然看不上!”王玖镠无情地截下她的话,段沅有些埋怨地撇了撇嘴 第10章 悬济堂 “那些三茅祖师坐正位的纵使平日里对着南北茅旁系的门派嘴里有点客气,可背地里哪个不是被他们暗中数落过千百回的,你真想法天真了,纵使你是段元寿的弟子他们也不会垂怜!更何况……这些个正派的哪个不是成天叫嚣当年自己对上那飞僵定能如何大显神通的嘛!” 段沅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她往句容去也真的只打算行个运试试,眼下这番大实话虽然刺耳,可也来得及时 “你有时日再想,因为你得跟我回去丰州一趟!其一你身上反噬的雷我只是驱散了皮毛,从明日起你日日都得一杯符水下肚,待到回了丰州得开坛拔除,求个谨慎;其二,我救了你命,我是遵了三叔遗嘱来的岭南,接过你们降星观封了个严实让我连段师傅坟头都没能望上一眼,你就当报偿,跟我回去奉个香罢!” 这两条哪一条都是段沅拒绝不得的,她自然答应,她想了一会儿问道 “当年的七高功你还见过哪位?”王玖镠摇头,有些埋怨的神色 “他们似乎从那地方回来以后就多为书信往来,纵使见面也似乎瞒着咱们这些弟子,不然也不会咱们谁也不识得谁!你倒还好,你们观主和自己师父就占了两个,我就靠着那话本写成怎样就听成个怎样!” 段沅很是惊讶,她本以为就是自己没见过七高功,没想到王家的这个也是,那么其他家的呢? 聊了一段后车外越发喧闹,二人在长月巷的牌坊下下了车,长月巷乃是这博罗县城中最为热闹的百货铺,吃穿用度无一不有,段沅去了画斋寻辰州砂,王玖镠则转了个身从旁支路去圆月巷,这条巷依旧是铺头林立,可多为手工作坊和医馆油坊,在一众的医馆当中只有悬济堂开到了六扇门的宽敞 这悬济堂的掌柜兼坐馆大大夫吴亥乃是方圆百里内最通晓岐黄的圣手,因此悬济堂的大门总比其余家闭得晚,进进出出很是热闹,王玖镠在巷口就瞧见这门面气派的医堂,自然也没找别的,直奔而去 他进门之后直奔了药柜,两个银元拿出买下了悬济堂铺中的半夏、竹茹、炙甘草、当归等好些分量的药材,本就是一手银钱一手拿货转身该走,可那边问诊台动静太大,本能地偏了偏眼,瞧见一瘦黄不高,络腮胡上架着副西洋眼镜的邋遢中年人一脸怒气,胡子都飞起了好些 “方姨,我同你两家住得不远,你为何不信我呢!我给你的方子要吃满十四日才能痊愈,可你……怎能信了那种歪门邪道,谋财害命的假术士呢!” 这人说得激动,一掌掌拍在那有些岁月斑驳的书案上,一些医馆中清闲的不禁都抬了眼,停了脚,想瞧瞧这吴大夫为何如此愤怒,王玖镠本没什么兴趣,可听到假术士几字便也想了看个热闹 这个被叫方姨的妇人有些胆怯地带着哭腔给吴亥认错,吴亥却气急败坏还没骂够 “如若那些香灰符纸能救命当药,那这满街的医馆改了庙堂岂不更能救人!三跪九叩就能免去三病五灾的,那吴某还日夜苦读千万卷,终日不敢懈怠做何!眼下没了皇帝推新破旧,那些个泥塑的迂腐也该改改了!” 他刚要坐下再给那方姨诊断,怎知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多少岐黄之术乃从道门所出,多少医理亦是道门的法则本章,你认同了那些个才来没几年的新玩意,就如此对自己也揣着捧着的骂得一无是处,这样的医者可不同那些假术士一般,只不过一个拖着病痛,一个没了根基!” 第19章 吴亥抬眼一瞧,一面色惨白颀长,眉眼非凡的男子抱着一大堆草绳系着的油纸包裹立在了方姨身后,他将手中狼毫笔一拍,怒目再起身 “你是何人?”王玖镠懒散模样地一手挠了挠后脑 “路过,听着老伯你说话刺耳,没忍住就往这边挪了身子!” 方姨瞧见身后不少人眼盯这边,赶忙想在这二人之中劝说,怎知刚抬起一手,便被王玖镠老老实实地握住了手腕,她更是惊吓,再瞧着这青年人面貌翩翩,还不由得生出些羞涩 “你作何!”吴亥这就要掰开王玖镠的手,怎知就在他触上的前一刻松开了,方姨抿嘴垂下了脸,王玖镠向吴亥挑了挑眉,将那些药材往那桌案上一搁,随后对那方姨笑得灿烂 “姐姐的脉象短而细虚,时促时弱,眼中沉色血线直向瞳仁且眉心浊气极重,可是在夜里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或是开了哪扇陈旧的房门?”那方姨拼命点头 “我公婆相继过身三年多,原本二老住的那处小宅就空闲出来,因为是土瓦的房子不算结实便一直闲置,我前几日想收拾出两间搁置些家里陈旧的家私,就是那日之后难以入睡,中能听到两耳间有不少人在围着闲聊一般,还是不是感到家里有别人!” “那就是你不得好眠,血虚散神!”吴亥两手一背冲着王玖镠一斜眼,王玖镠没往他那边瞧,随后示意方姨坐正闭眼,而自己手中灵活结出个印口中也念念起来 “你……你竟敢在我这医馆行歪门邪道!给我滚出去!”那吴亥又叫唤起来,他是一个常年辛劳瘦弱的书生模样,这下就连骂人都中气不足 王玖镠丝毫不理,随后又从布挎之中掏出一黝黑之中泛出青黄光泽,刻着八卦阴阳的物件往那方姨的后脑一拍,大斥一声“退”,医馆之中看热闹的众人皆是一惊,吴亥还险些脚下不稳扶住了椅子,随后一张符纸借了桌案上的灯火燃起,在方姨头上绕了三圈后往她肩头轻拍,方姨睁开眼睛,静默片刻后一皱眉 “我不耳鸣了?好像也不头昏了?!”身后窃窃私语起来,吴亥连声喊“怎的可能”,王玖镠把他那些个药材抱起,一眼轻蔑地回应了吴亥 “开个定神方子,见着新的废了旧的,跟那些个改良之士空有莽夫之力有何区别!”随后大摇大摆地出了医馆,一路再到长月巷口与段沅汇合,上车回一满楼时他还将医馆这等事说了她 “其实我有一疑惑,你这番出门怎的没背上几副收惊的药,也没携着些糯米,外一买卖货出了岔子怎么办?”王玖镠依旧那副有些憋屈的坐姿蜷着,一撇嘴道 “收惊的还好说,糯米这些,不用!小爷做人不行但这功夫可比那些个用祝由蛊的能耐大!我所驱的喜神不仅更如常人般行动,而且能久站久坐不出岔子!收惊药我倒是研磨了三副,来的路上赠了有难人了!” 他将自己带出的那三副入了法的收惊稳魂的药粉赠给那五人时连船家都诧异不止,二人吃早点时他还被打趣了一番 “向来不算慈悲的小王掌柜怎的今日心软了?”王玖镠摇了摇头,一杯香片下肚后又抄起块白糖发糕 “我这也只能把该活的人命保下,该死的,救不来!”船家自然得问哪个该死哪个逃生,却被王玖镠反问道 “你可记得你表姑过身的前几日是怎么个模样?”船家心想这四六不搭的什么个话,可自己头脑回忆片刻后,猛地一惊,手中那没来得及入口的烧麦还滚落到了水中,那付钱的粗粝汉子的嗓子,与他表姑最后几日几乎无异,粗粝磨耳,吐字不清…… 段沅心想虽说这姓王的有些相处费劲,可不得不说也挺有趣,回想起降星观中的师兄弟,她也不知到底是自己脾性古怪还是自己不招众人待见,至少她入门以来仅有自己和段元寿住在云七院,这些弟子都是从想送儿入门之中挑选过的,高功们的亲传弟子更是选了再选,而她是被段元寿领回后直接成了独一的亲传弟子,自然也惹得诸多不满! “丫头我问你,我三叔还给我留了那么个莫名其妙的遗嘱,段师傅就没给下留下些什么古怪的?” 这把段沅问着了,她一个从未出世的自然出了降星观谁也不识,不跟王玖镠说还真不知道往哪去问 “你可知一个叫茅绪寿的人?!师父留下封信在我原先的宿店,让我先安顿自己随后送信予他”王玖镠仔细回想一番,随后摇了头 “姓茅的?莫不是毛诡前辈的后人?”段沅挑眉撇嘴,满脸说着“怎的可能”,他自己一想也皱了眉 “也是!那毛前辈的三缺是孤缺,或许是想窄了,根本也不跟其余前辈有关”随后又转向段沅再问 “你呢?拿了哪个?” “孤,那你呢?”王玖镠笑了笑,眉眼中透着股顽劣气息说道 “你猜?”段沅面色一沉,极其嫌弃地偏了偏身子没再理他,他却笑声洒了一路,回到一满楼时,老堂倌已经准备妥当,就连雇的车马也已经停在了门前,二人赶忙再收拾一番,随后在黄美兰和厨娘的相送下往了城门去 老堂倌这弟弟是在相邻城镇之间码头短雇的力夫,平日里也有收工晚了夜路而回或是穿山过林的情况,也从未碰上过这回的事,王玖镠听后笑了,边啃着黄美兰给他们携上车的冬蓉饼边问那赶车的细永 “一般来说码头谋生之人都脾性直爽,言语不忌,你爹也是如此?”细永背对着三人点头 第20章 眼下已是夜黑风高,单凭着车前摇晃的走马灯辨路,他好不容易搬到了救兵更是不敢分神 “王道长,这是怎的回事?”王玖镠也不敢多做五断,段沅帮着劝二人宽心,随后发觉王玖镠看着自己 “我就想,咱们是否想到一处去了?”段沅点头 “多半是那夜里有段路靠了树木茂盛且多为阴木的密林,且那密林之中定有曝尸的横死之人”老堂倌听完一拍大腿 “对的!对的!那路在镇外向西南一里多,曾经镇上觉得那有山有水的也有不少人家葬下坟,可这不是番鬼越多世道越乱嘛,我们镇里去番鬼霸了的私埠作坊讨生活的都年纪轻轻地因为各种原因丢了命,你们也知而今洋大人大过皇上,所以贫苦的人家只好草席一卷把人丢上了山,也就是有了这事之后,那片就逐渐邪乎起来,随后就连原本葬在那的人家也要么迁坟,要么去祭拜都不敢逗留到未时后段!”二人点头 第11章 路旁阵 夜里行路,除去马蹄达达和山风兽鸣就再无他声,几人也就刚出城还说上几嘴后便也各自沉默养神,就在路程过半的时,王玖镠忽地感受到布挎之中那镇魂铃一响,他撑起车窗望去,漆黑之中一闪而过微弱的灯火,他好似看到了个惨白的男子,而那人也好似望了他一眼…… 临近梅菉县时原本闭目养神的段沅忽然开了眼,细永困惑地按她的要求停下了马车,随后王玖镠从自己布挎中掏出一与那喜神脚下所点一般大小的黝黑铜油灯,示意老堂倌与细永车上等着,二人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二人往路旁而去,就在中途王玖镠燃起了那小铜灯,别看那灯掌心大小,可燃起那刻纵使五步之外的两人都被晃了眼,赤色大亮,原本阴森晦暗的氛围被这暖黄驱散不少 段沅刚走进路旁的密林两步便停下,她脚踩在一堆极新的阴司纸灰烬之上,脚边还有被林中活物啃食过的白烛和一些祭拜的吃食 “不年不节地拜过路亡魂,看来这附近坟地有亡者冥诞啊!” 王玖镠走前几步,果然在林中发现了几个坟圈子,其中一处便有着与地上同样的白烛和灰烬,王玖镠一手持灯,一手从布挎之中掏出一撮线香,用灯火燃香之后给瞧得见的每一处都插上一柱 “诸位兄弟姐妹,长辈叔伯,我们路过此地多有叨扰,以香为敬,相安无事”说罢便转身往后回到段沅那处 此时段沅已经用红绳缠上了路旁的两棵相邻的树脚,随后也从自己的布挎之中掏出了符纸,王玖镠赶忙递过灯火,段沅燃起符纸,一手成诀,一手用符纸在两线之间画圈 “天地自然,秽气消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符纸落地烧尽那刻,原本围绕身旁的薄雾瞬间褪去 段沅瞧见净化过此地之后,那些附近坟包的坟鬼游魂与一些黄绿杨净的山精魍魉都围在十步之外瞧着二人,人形的鬼魂们倒是图个好奇,可畜灵山精就有有些张牙舞爪。她从布挎之中拿出个符箓封着,辰砂浸染的麻绳绑吊着的小陶坛后也僵住了表情,随后再退一步,有些不甘 “我问你们,是否四日之前有个男人在这被你们的朋友瞧上了”那边那二人瞪大了眼看,随后四目相觑,怎么看这二人都是在同树木坟头说话,一会儿之后往回走来,王玖镠将小油灯吹灭 几人再上路,到了梅菉镇细永家时,刚下车便听到这斑驳的朽木门后男人的痛苦低银同女子的焦急哭唤,老堂倌最先焦急跑入院中里屋,见到那已经不成人样的小弟,顿时脚下不稳哭倒在床边,段沅二人随细永进屋,屋中三个满脸泪痕老少皆有的女子看到这二人皆僵住了表情,上下打量一番,那与段沅相仿年纪的小姑娘还羞怯地低下了头 “你来还是我上?”段沅先一步上前瞧了瞧那已经魂魄有损的人,王玖镠想了想 “你年纪小,我怕你手下没个轻重再把人损多了,你门外拦着便是!”段沅懒得跟他计较,翻着白眼出了门,那细永的母亲终于找到机会问上一句 “阿永,大哥,这两位是?”王玖镠便从布挎之中掏东西边对着细永家人礼貌问候,随后又回身向着那半死不活的人 “还请女眷都先退下,这屋中人多怕那东西又起歹心”三女眷退出门外,段沅又让她们都进到另一间房中,自己给那屋的窗户门户都贴上符纸,又掏出金纸燃起凭空画符给那屋子做出辟邪的结界,随后向着王玖镠那屋一声告知,又站到了院中 王玖镠先燃起九柱香火凭空在那躺着的人身上画起符箓,随后掐诀结印口中念念,那香火符箓刚到脚底时那原本痛苦低银的人便声响戛然,王玖镠那口诀刚出两句人忽地一个抽动,把细永和老堂倌都吓了一跳 王玖镠镇定地接着手中变换口中未停,那原本紧闭双眼的人又忽地睁开了眼睛,瞪大如牛,还流出了不少原本在眼中的血水,随后腰板僵直地坐立起来,细永被吓得腿软瘫倒在地 王玖镠见后一声冷笑,那双血水横流的眼睛瞧见后好似非常愤怒,开口便是粗粝地尖叫,那尖叫声十分刺耳,听着让人头昏脑涨,将刚刚调配的辰砂符水沾上手指,极快地闪到那人跟前,以沾着符水那指往眉心用力按下,那人又是猛地一抽伸手就往王玖镠身上要抓,王玖镠将那辰砂符水抄起就从此人头顶淋下,那人的手刚触上他的手臂,便又弹走,捂着脑袋在床上嚎叫翻滚,王玖镠抓起此人手腕捏住脉处,表情变得凶愤阴沉,忽地大吼一声 第21章 “还不快滚!”一声呵斥出口,尤其在那“滚”字之上他使出的力气最大,随后抄起符纸用房中灯火燃起往这被抽搐嚎叫的人身上一掷,片刻之后先是僵住,随后这人又闭上了眼好似昏厥过去 老堂倌感到一阵极快的风从面前刮过,随后就听到院中段沅一声有力地“敕”,随后火光映上她那张还病容满满的脸,细永家里人只能瞧见段沅脚边是一道辰砂铺出的线上不知怎的燃起了火,但在段沅与王玖镠的眼中,那是三个身冒火苗,面目可怖的鬼魂 段沅一手捏紧那封着符纸的瓷瓮,一边对着这眼中恨不得将她这拦路人生吞活剥的鬼魂冷笑 “他言语粗鲁你们给个教训就是,纵使要了那条命,三个怎么分啊?!” 那三鬼魂嘶叫鬼吼,连看不着的几人都能隐约听见,段沅瞧见这三鬼态度丝毫没有软下,便将那瓷瓮符纸连盖一掀,一手道指念念有词,随后那三鬼大惊失色,可受困于辰砂符箓的结界没法往前,刚要往后跑时却被那瓷瓮之中原本一股黑烟却逐渐成形壮大,最后足有两丈余高,如山石的糙皮之上还有不少血淋淋的口子暴露出血红的腐肉,面目模糊 黄眼怒目的鬼魂伸出长臂大掌将这三鬼魂一把抓起,随后咧嘴笑得尖锐地将这惶恐不已的三鬼逐一塞进了口中,咀嚼两口后咽下,咽下一鬼身上的口子便更加绽开一些,腐肉之中隐约而出一张张不及一掌大小的鬼脸 屋中的女人只觉得院中的火苗先是化成了一股带风的风卷火,而后逐渐黯淡熄灭,就在火灭之时段沅大呵一声 “滚回来!”片刻之后便又盖上了瓷瓮的盖子,又一掌符纸贴上,还从地上的布挎拽出了一捆满是符箓的布条,就在布条捆那瓷瓮之时王玖镠瞧见她逐渐虚汗上额,咬紧牙关,心头一紧赶忙向前,于此同时段沅感到天旋地转,无法支撑地两眼一黑就要倒下,手中的瓷瓮也没捏紧这就滑下 就在瓷甕快要沾地的前一刻,王玖镠的手垫下接住,摇晃两下另一手也抱稳了昏厥过去的段沅,实在好险! 段沅再醒之时依旧感觉头疼欲裂,耳鸣之中还传来阵阵马蹄轮碾逐渐慢下,她勉强睁了眼,恰好马车停下,王玖镠相当急切地这就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车,随后在老堂倌的疑惑之中脚步渐远,她奋力支起身子,瞧见自己身上一袭苍青素缎的厚外袍,她小心地没让袍子落地,也往车外挪去 “小道长您醒了呀!”老堂倌声音喜悦,段沅勉强一笑,发觉并未回到博罗县城,这还是两阵之间的山野密林路,王玖镠正一深一浅地往林中走去,那束着的长发已经有些松散,里面那身牙白盘扣长褂在不算明亮的旭日透光下却极其显眼 “小王师傅忽然叫停车,也不知是怎么了,我瞧着挺寻常的……”他话还没完,只见段沅也下了车,吃力地往了王玖镠那边去,王玖镠听到身后声响也停下了脚步等着 “昨夜路过便察觉到些不同,咱们不久就能回到,这时辰可扰人,不如瞧瞧!” 随后二人一齐再走出不到二十步,越是接近一股腥腻腐臭的味道愈发浓郁,最后各自捂起了口鼻!忽然停下,段沅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清醒了不少,在一处不宽的空地横七竖八地躺着七个死相惨烈,衣衫破烂的人,而这些人附近还散落了些像是被猛兽撕咬,缺肉露骨的家禽和死狗,而地上已用辰砂糯米将这七人圈在其中,还有不烧符纸烧下的灰烬 王玖镠掏出香火火折燃起,随后凭空画符再将香火插到了石缝之中,段沅也燃了几张符纸往这些死尸中掷去,随后二人谨慎地踱步察看,只见其中四人面色青黑,虎牙已尖锐出口,而手上的指甲也黝黑尖长,后脖处隐约可见绿色的细毛 “炼的东西?!怎会在这里?!” 再察看没有利牙的那几人,那股人死多日的腐臭便是从他们身上而出,细瞧发现他们衣衫原本就残破,这再被咬掉了几块肉更是让人毛骨悚然,好在这是荒郊野岭,否则让打柴的赶路的看到,非能再吓死几个! “歹毒啊!”王玖镠在一声冷哼,段沅皱眉不已,她看得懂那些家禽死狗是喂养绿毛僵的,可这几人是如何回事,看他们的着装打扮,多半是花子乞儿或是贫寒人家 “那些是喂炼尸的,这几人……”王玖镠踢了踢离他脚下最近的那人的手臂,面色凝得难看 “也是喂他们的!选取苟延残喘,差一口断气的,不能死透,不能太活!”段沅听后脊背发凉,艰难地咽下口唾沫之后在脑海在搜索是何门何派有如此歹毒的阴邪,随后有些为难地转过脸去问道 “莫不是……毛诡前辈?”王玖镠点了点头,他更多地是在想,昨夜那仓促一眼的人会是谁? 炼尸的丧心病狂之徒不少,可如若算起有名有号的,便换了谁都第一个想到那伏尸败北之后性情大变,行踪诡异再没几人见过的七圣高功之一的阴法师毛诡! 第12章 他人言 云卷湛蓝,秋冬的太阳没了暑热之时的那种直白,扯了片云彩遮掩半面,犹如厅堂之上初见生客的闺阁千金,俏丽鲜亮,羞涩地瞧着晨起的人间百态,市井繁忙 黄美兰精致着一身下了那紧闭的门栓,宿店买卖的樾龙门鲜有落闸的时候,因为来客没准日子不定时辰,更何况喜神客栈本就是黑夜如白,与四邻打过招呼,赏了那些个路过道她是个“丢人现眼的寡妇”的嘴碎妇人一计白眼,她端出水桶扫帚打扫,却瞧见老堂倌驾着车越发靠近 第22章 她欣喜迎上,但瞧见车中两人的面色之后表情僵住,王玖镠机灵地挤出了个笑谎称两人都只是太累,黄美兰松下口气,赶忙招呼三人进屋吃早点,二人却敷衍得不似昨日的大快朵颐,匆匆塞了几口遍上楼闭了门,直到午后才各自揉着睡眼换衣再出 “那人真的会去销了那些?”段沅自打回来后就眉头不舒 二人坐在门外檐下的竹椅叹茶,不管年芳几何的女子路过门前无一不多瞧王玖镠两眼,而这人似乎毫不在乎,遇上芳华正茂的还不羞不臊地给人家一个轻浮的眼色 “咱们又没背着遇见僵尸的料,纵使现在备齐了回去又是何必!那人既然已经做法压煞将他们圈在其中想必不是个歹毒心,你死里逃生已然不易,多管一桩,可不聪明!” 段沅眼中复杂地看向他,但王玖镠似乎真的不想多理,明知她的心事在哪却选择避开,这就起了身进屋找点心吃去,段沅无奈叹气,望着车水马龙发起了愣 他们仔细察看了那些给用来投喂炼尸的死人,王玖镠不经意地从一人的裤袋之中发现了半截跑的出两张粘连的黄色纸张,小心地将其挑出,那是个人的生辰八字,但“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四酉时一刻”而这八字上面便是连粘着与赶尸所用相似的符箓内容的符纸,怎么看也不像眼前这个少说四十好几的男人! 段沅瞧见后却面色更加惨白,她浑身发颤地盯了那字条片刻,随后开始在其他两具翻找,果不其然找出了相同的字条! “十四年前的一人八字,莫不是……你的?” 王玖镠只是荒唐一猜怎知段沅真的点了头,没心没肺的自己也不禁心头发毛,他很可能明白了为何博罗镇会凭白无故起瘴气,又是为何会引得来那个东西,神色低沉地扯着段沅赶快离开 “赶脚匠在上路之前,无论哪门哪派几乎都有这么一工序,那便是问来亡人的生辰八字随后符纸写在其上,再在八字之上镇上本派的安魂符藏于自己的衣袋之中,随后才是其余的封蹊跷,祝由蛊或是造畜,做祭起尸!若是给起尸的东西或是炼化过的那些咬中了带着活人生辰的牲畜……那这些东西便可替主受累,找到八字的主人并杀害吞食!” 再起一个寒颤,她慌张地将那盖碗茶盏握到了手心之中,试图用那一星半点的烫热给自己些定心,她其实睡了个连连梦魇的觉,梦到自己没了修为没了法器,就单薄衣衫地在一条尘土碎石的路上跑,而身后则是方才归途中的七具僵尸,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甚至超越了自己心底的那些幼年往事,她无助地喊了声“师父”在一个磕绊和漫上鼻尖的血腥中醒来,瞧见王玖镠没精打采地一手托腮在自己屋里的桌旁坐着 她感到心中烹油一般,自打段元寿忽然死于非命后她原本的生活便翻天覆地,在一众门人“罪有应得”的咒骂之中葬下恩师,随后那些往日里顾及威严的师叔伯连同门下弟子也没了最后的那点平和客气,更加还有葛元白一声令下让人来云七院堂而皇之地分拿东西,自己被因偷师盗法逐出降星观…… 她猜想这些可会是段元寿的仇人所为,可纵使当年伏尸败北段元寿难逃责怪,那便只有与那反目的孙三康兄弟情义非凡的王添金可以如此记恨,但如此一来王玖镠又干嘛救她一命? 她感到从眉尾向上的经络阵阵抽痛,随后蔓延全头全身,就在两眼逐渐色彩黯淡之时,忽然一口湿润焦糊的味道入了喉,一双手没给她反胃的机会粗鲁地抬了下颚,她极其难受地将其咽下,随后那抽搐感慢慢减缓,恢复了平静 一旁的黄美兰瞧着眉眼挤作一团,责怪了王玖镠粗鲁 “长得面皮白净,翩翩公子的,可手脚那么重,若是要去说媒,怕人家姑娘家的不答应哟!”王玖镠起身,看了看自己那还带着些符纸灰的水盂,特委屈地道 “姐姐该是知道的,做赶脚的哪个不是断子绝孙的命!何况力气大可是入门的硬性,您若真是心疼,不如就收了我在你这儿,多个扛米扛面的都不是坏事不是?”黄美兰又羞又喜地朝他胸口一计粉拳,随后摇着腰肢进了店,留下一声 段沅就这么鬼斧神差地被王玖镠拉着走上了去镇中街市的路,好长一段二人皆是一语不发,并肩而走,一偷着瞥我一眼,我躲着窥你一下,但又都是心里憋不得事的脾气,忽地同时转头共同开了口 “我先!你……你这次来博罗镇到底是干嘛!”王玖镠两手一负,松动着脖子 “我说了呀!我三叔遗托给我东西的那人恰好家中有亲眷克死外乡,我只好慈悲一回替他送人回家了!顺便打算来拜访下当年七圣的两位叔伯”但他余光瞥到段沅眉头紧锁一脸不信,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疑惑为何,但是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况……我一路而来都未听到段师傅驾鹤的消息,还是靠近了博罗镇瞧见人们有提及降星观闭了门,而后又遇上了你才知道!”段沅闷叹一声,思索片刻后说 “明日恰逢洞天药市开市,我去一趟便跟你去丰州”王玖镠一听来了谨慎 “好巧好巧!我自己的目的便是这个!虽然我庸医一个狗屁不通,但也想去领略一番岭南四市的繁华!” 二人走到半路口干舌燥,加上段沅午间心事过重没吃两口,这就随意踏进了一家茶楼,叫了壶香片和三四笼蒸点,座里的几桌闲暇饮茶的太太们瞧见王玖镠可是热闹,帕子根本掩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就这么被他们乃至半个茶楼听了个清楚,而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还没开始去探寻那“茅绪寿”是谁,这就有了消息送到了耳旁! 第23章 洞天药市乃是岭南“四大名市”之一,早在段沅与那不化骨生死一悬的第二日起就有不少等着开市的药商从岭南各地而来,近几日更是家家宿店都夜夜燃起了各房的灯火,自然吃饭饮茶的铺子也不会冷清,虽说你不识得我,我也不知你为何人,但一些形只影单的散客在这种时候难免要拼凑一桌,既然有这么个缘分,便也谁都乐意说说几句趣闻异事,一来是你来我往,二来,纵使只是编的扯的也得了个热闹,离座后江湖路远的,也就碰不上了! 这王段两人来得巧,刚坐下便听到了个猛的,不仅他们的耳朵被东南角那拼凑的五人桌拉了去,临近的几桌也逐渐停下了原本的话题,被那发髻稍乱,脸挂赶路风尘的淡眉中年人给拉去了注意,因为此人提及了一个道家门第,而此门第皆让二人心头一荡 此人虽穿着寻常的袍子褂子,可那发髻的簪子和时不时拈起的指间都瞧得出是一方修行的道人,他眼珠子一环拼桌的四人,咧嘴一笑在蜡黄的脸上挤出了干涩的纹,随后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道 “在下乃是庐州人,方才说提及的道门弟子出了败坏师门风气,银心起向自家师兄的便是本城之中的水元观所出!” 其余人听得认真不禁点头,其中一人啜了口茶,忽然瞪眼而问 “敢问先生,这水元观可是光绪年间那走火入魔的大魔头孙三康的修行处?”男子点头 不得不说那败西村的话本可谓是广为流传,许多人听到这个都没了方才那点偷着听的仪态,这就端着自己的茶盏或是椒盐花生炒果的站到了那桌人身后,男子没见怪,这就开始有模有样地说了起来 “这水元观打从出了孙魔头之后便名声香火皆有败落,之后也出过几个走了偏门炼尸修阴的,但都以走火入魔而自作孽横死!但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不容易平静了些年月,前些日子又一弟子被逐出了水元观,现观主刘濑吟不怕水元观的名声再蒙非议,将此人为何被逐的缘由如实昭告,此人名叫茅绪寿,是先一辈老观主龙元一的弟子,可就在收下这年差将近四十的小弟子没多久便驾鹤去了,随后此人便成了水元观中吃百家饭的一名门修,但其心有不甘,为人不正,不知何时起与那修上了阴邪之法的毛诡勾结,拜了二师学了炼尸拘魂,炼鬼用煞这些个旁门歪道,还打算用双修之法提上自己的修为,而被他打上主意的还不是哪家女修,而是自己的师兄,观主刘观主的大弟子吴绪涎!据鄙人所知,当时这茅绪寿已因被去后山打理高功长老们闭观的洞府时发现了茅绪寿同那毛诡二人后关去了暗室,刘观主原本打算第二日召集观中上下,要将这拜二师走旁门的给行规逐出师门,怎料去押人的发现那暗室的门锁竟被撬开,观里乱成一锅之时,观主的二弟子发觉自己师兄从早到眼下都未见人便去小院寻人,可敲了好几次门都无人应答,冒昧推门一入,哎哟喂,那可是又辣眼睛又香艳的场面哦!两个大男人衣物散落满地,床上坦诚相见,那茅绪寿还脸贴着他那被他折腾到昏厥的师兄胸膛之上,春梦正酣呢!” 此话一出,茶肆之中一阵哗然,王玖镠则噗嗤一声险些茶水呛着,再看对座的段沅,目瞪口呆,脸上扭曲,像极了胆小走了夜路的人撞了鬼遇了煞那般! 第13章 破落客 自古以来兔爷陪席进屋,男倌胡同宽衣暖被乃至达官贵人好龙阳,深院之中有嬉戏都不是新鲜事,虽说一部分人不甚理解,但听得市井街巷的说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今洋人遍地,洋枪四起,与其成日听了这被哪位军座占了去,那划给了不列颠或是法兰西唉声叹气,倒不如听听这些贵人老爷夫人们的秘辛野传,一来长长自己只留在三餐桌面上的眼界,二来还能用那些个老祖宗的东西呵斥几声骂上几句,得个片刻舒坦。今日之事奇便奇在事起那出了个孙魔头的水元观,而且又是这等香艳荒谬之事,心头不痒不想听个始末的,恐怕满大街也找不到几个! 那男人丝毫没有捋捋自己拈在脸颊上的发丝的意思,喝着自己那盏茶却没歇着那双三白眼来回转悠,瞧见一座的和围观的面色各有精彩,甚是满意,故作姿态地磕了下茶盏,接着说道 “那姓茅的狂徒能有这副德行也并非偶然,听闻此人男生女相,白玉面庞柳叶眉,桃花杏眼胭脂唇,活生生地戏子柔骨纤腰,烟花馆里卖笑狐媚的模样,您别怀疑,他还就是你我这般裤裆之中多块肉的,不缺不少的男儿郎!” 众人又一哗然,随后或垂眼或托腮地遐想连篇,段沅一副受了大罪的模样闭了闭眼,艰难地咽下口茶水,这才注意到王玖镠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瞧着她,不禁自己心中冒出个猜想“眼前这个就已然男子之中出类拔萃,纵使跟她那被人夸赞天仙的黎师姐站一块也难说谁更胜一筹,而今听着这闲话所叙,那姓茅的家伙听着这人的夸岂不要不这姓王的并驾齐驱甚至还更胜一筹? “你那眼神是要把我吞了还是打算给你养的那位吞了?”王玖镠一挑眉,段沅赶忙回了神,面色难看地叹了一声 “这人到底是不是师父让我寻的那个?!这么荒谬个不正之徒,是怎的交情才能还专程遗托一封?” 王玖镠点点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而他更困惑的还有听着此人年纪应该与自己相仿,这么个青年人又是有何本是得了段元寿段高功的青眼,段沅那封亲启信之上了还封了术法,擅自启来轻则手脚溃烂重则不知如何,做到这般,也证明了不会仅仅是句问候家常的书信,眼下实在混乱,这人是否会知晓那不化骨又是如何回归这块徒弟还找上了曾经伏尸之人的后裔门徒呢?! 第24章 二人一桌隔着两重天,王玖镠对着随后那不知什么野山来的老道添油加醋地说着那茅绪寿的桃色之事,一会儿窃窃而笑,一会儿随着那些眉飞色舞的看客笑声而呼,段沅看着心里更烦,这就赶忙往嘴里塞完了那几笼点心,生拉硬拽地将王玖镠这不正经的要走,就在门口时还险些撞上一人,那人的毡帽压得极底却灵活地片开了身子,随后擦肩而过,二人一前一后地回头瞧去,瞧见了个墨发近腰,束发的带子绑得精巧,颀长纤瘦的草灰绿背影融进了喧闹,随后相互一觑,走出几步后又同时开口 “这革新改良不老是说那西洋注重女子地位,要女辈优先嘛,咱们今日也新式一回,段小姐先请”段沅对这称呼浑身不适,但心里却泛起一丝愉悦,磕巴开口 “我好像……闻到了鬼王的味道……”王玖镠确实诧异,他倒没闻出个什么,但是段沅如此一说倒让他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又翻了起来 “这个我不懂,但你如此一说,莫不是这人和你师出一派?” 段沅怎么敢肯定,越往城隍庙那边靠这街市就越发摩肩接踵,比起下山那日的乌云遮日,人们神色恹恹,这等喧嚣繁忙对于她这么个险些上了黄泉的人而言体悟起来,心头泛起了另一番滋味,王玖镠没注意她的神色,当瞧见不对劲时自己那不合时宜的问题已经出了口 “我其实想问你,你炼的那鬼王虽说火候还欠,可已经能实形吞鬼,想必定是不可多得的怨气吧” 南派茅山派系诸多,但凡修法的术士有一定修为的皆有自己收来的鬼兵阴将,如若多了些数目便需要个管事的分担,而人鬼殊途各怀诡计,今日我听你令我受你差遣是近日你强我弱,但人运有涨跌三衰,如若哪日人不在运,法不如前那定会被反噬,因此这最好的将领需与其为同类,对自己怨恨至极不会远离的阴人鬼怪,鬼王,便是由术士选出炼化,怨深戾重的阴将领! 段沅听到后脚步有所放慢,心有些犯怯地瞥了王玖镠一眼,王玖镠正为自己心直口快犯难呢,瞧见了赶忙顺藤摸瓜,装出了副大方模样 “不想说也罢!我就是好奇,你这么小的年纪却已能炼兵遣将了!了不起了不起!” “他……是我养父!”段沅声音冷漠,此话一出王玖镠感到身旁的嘈杂化为一声尖利而长的耳鸣,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虽说鬼王是自己的亲眷仇家自古以来不足为其,但现而今与自己并肩眼下,确实是在人世二十多年头一次!可眼下确实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段沅叹了口气,学着他的表情问 “你呢?那人在你这又是哪路神仙哪路鬼?” 王玖镠本想如实说这人好似那晚赶夜路时所一晃而过的有些相似,可自己确实么看得清那夜那人长相如何身高几许,便还是打算咽下,对了还好,如若出了错,他这脾性和面皮可挂不住,眼珠转了转机灵想到 “首先,他定是个有修行的,我虽鼻子没你灵光但那与你我相同的气感可盖不住,且此人定也是个旁通之门的;其二,他是刚刚进城的,想必也是个来凑药市热闹的!”段沅先点头又摇头,王玖镠抬起那弧线精巧的下颚颇为得意的模样一手搭上了段沅的肩膀 “你只瞧了他上半身没往下挪眼睛,他长袍摆沿和鞋面皆有泥尘的痕迹,这就证明此人并非仅在城中行走,但那尘泥的痕迹又不如脚力全程的狼狈模样,那么定是有走有车马或是水路而来” 段沅的确不知晓这些,王玖镠得意地又卖弄了好几个自己的观人伎俩给这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夕阳洒金映侧颜,二人在人群之中往了长月巷去,没进了人海…… 人生地不熟的迷路失向不算稀奇事,那毡帽瘦高略带风尘的人还没得喝上口热茶,就因擦肩而过的两人而转身又出,他不敢跟着太近,就在十步之内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地谨慎跟着,怎知这博罗县城人多路杂,几番拥挤后晃了个神竟然跟丢了 他有些自恼地在街中站了片刻,忽然腹中传来几声细微的抗议,他把原本在布挎之中已经掐诀的手松下,一声闷叹地转身而走,混乱地窜到了一家宿店门口,抬头一瞧牌额,毫不犹豫地进了门 万莱楼的掌柜刚将一位宿客笑脸迎上了楼,一转眼瞧了个满眼草灰绿,他赶忙迎上,丝毫没有好奇此人的长相,王玖镠那点小伎俩也确实不足为奇,掌柜一瞥也大概知晓了此人是个外来的脚程客,客气笑道 “先生宿店几日,需要个怎样的房间?本店小间尚余,二三人的住得也包您满意,正巧眼下铺床房仅住一位……” 那人偏了偏身子,在八仙桌上放下了自己的布挎,片刻之后翻找出了一银元一小洋纸,毡帽之下传来了年轻的外地口音 “一间中房,先至下月初,随后……我可能再续上”掌柜自然有些震惊,本以为这是个素衣草鞋的小商,赶忙应下,在账房忙活片刻后亲自带人上了楼 这人少话,怕是挑剔清净,他便将人安排到了段沅住过的那间,就在进门之后听到了两声不算激烈的腹鸣,还没等客开口,这就吩咐了路过的伙计先上茶点,并告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吃上刚出锅的热饭菜,那人几声感谢后将他送出门,他揩了把汗,莫名心虚生畏,挠着后脑下了楼 夕照染了窗,老板的女儿依旧一条乌黑整齐的长辫一身白粉花布的衣衫,她客气带笑地给几房客人送去了食盒,随后又撞见刚到台阶口的堂倌手上还有一盒,这才晓得乙三间又住进了客人 第25章 “这个我去送,阿铃你不知道,那屋来的人……有点怪!”那堂倌压低了些声音,这阿铃却小嘴一瞥,好奇问了缘由,随后桃颜之上流出自信,一把抢过那食盒 “我去瞧瞧,不就是进门没给你们看清脸嘛!还能长得如何,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嘛!青天白日的还能有青面獠牙的鬼不成!” 说罢轻盈着步子往乙三间而去,三声叩门,甜美客气地告知晚食送到,只听屋中椅子挪动,脚步渐进,房门一开,淡淡香气先上了鼻头,随后眼睛被那张白净如玉,眉如墨,高鼻薄唇略带女气的俊美面庞给瞧晃了神,这人瞧了瞧她手中,自己才有所反应,磕磕巴巴地开口递过了食盒,她感到面颊忽地窜上了一阵烫热,左胸膛也砰砰震响 抿唇轻笑,那人却自在地接过了食盒,低眉之时更是有那画中墨彩点睛描眉的精细美人之影,可没等片刻,房门生硬合上,她随门一震回了神,有些发窘地咬了咬唇快步离开,到了台阶口扶上了墙角,平抚了下胸口,心中暗叹 “不是恶鬼,是个神仙啊!” 第14章 晦气来 想必明日会是个阴沉的日子,万莱楼掌柜拨弄完了算珠在账簿之上落下最后一笔后瞧了瞧临近后院那窗户外窄角一处的天色,阴云缠上了大半的月,原本清朗多日的天色不知何时又沉下了脸,星光黯淡,这会儿已瞧不见后庭小院中那些花草,只觉得它们都被泼上了墨,只剩下了沉色的轮廓 再瞧瞧正对账房的墙上那块自己从洋货商行花了大价钱买回的西洋挂钟,再过两刻便及子时,他不由得打上了个哈欠,开始收拾略有杂乱的桌面 今日有四人入住,想必明日午后定还会有不少因药市而来的商人外客,他细心想着是否需要再备多几把油伞,这样外一明日秋雨纷纷,住客也好有个借处,将账簿落好,他感到眼角有闪动,先是瞧了瞧台阶并无人走动,随后刚开了账房中的斗柜门,却意外地瞧见后庭院中似乎站有一人,心中一颤,再定睛瞧了瞧,确是一人! 那赶忙将东西胡乱先塞入柜中,随后来到那窗前仔细瞧,那人身行不高,隐约看出耷拉着脑袋,可自己敲打了两下窗框却没得到回应,瞥了瞥在后庭悬挂的纸罩灯,才发现当夜的堂倌竟然没点,自己只好拿过一盏往了后庭去 “先生您是哪房客人?可是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他边说边像那人走进,但越发觉得古怪不已,灯火似乎照不亮自己之外的其余他物,那人也依旧没个抬头的意思 他莫名心中堵闷还起了寒毛,不禁有些慢下了脚步,忽地一股腥臭的气息上了鼻头惹得一个喷嚏,这让原本就有些不稳的脚下更有颠簸,他向前一踉跄,险些就撞上了那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双满是污泥血渍的方头鞋在灯火下照了个清楚,先是一愣,随后大叫一声后退出两步,晃荡的灯火下,一个蓬头乱发垂头挺立,一身脏乱墨绿八宝纹衣衫的人,正在用一双发灰空洞的眼睛生硬地打在他身上 这不是住店的客人!也不是他见过或是认识的任何一人! 他感到脚下似乎被一双手死死拽住,四肢开始发麻发软,自己无法闭眼也无法说话,只能在阵阵麻痛之中与那双眼睛两两相望,毫无生气的瞳仁和那浑浊发灰的眼白,更像被手起刀落,身首异处瞪着持刀者的被宰杀的鸡鸭!万掌柜使出了扛米袋搬油桶的力气才挪动了眼球,瞧见那两只垂在两腿侧,肤色青黑带紫,指甲浑浊且长的手,又不自觉地再瞧一眼那双鞋,那是人闭眼西去之后的寿材,是一双归西鞋。 万掌柜已因麻软嗅不到方才的那股腐臭,这不知怎的入院的“人”也开始不甘就这么生愣地四目相对,他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脖子发出几声如同断裂的声响,看到之后连最后一丝发声的力气也被一股生自心上的恐慌而吞噬了去 那人的手指也开始生硬地屈了屈,随后就这么歪头迈步,步子沉重地逼近万掌柜,他不知自己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没有力气喊叫也根本迈不开一步,就只能这么看着这“人”接近贴上自己,再迈两步二人便可鼻尖相贴 万掌柜绝望至极,两眼一闭刚要认命,怎知脚下一软向后瘫下,他感到尾椎的疼痛开始借着脊梁骨爬上,赫然睁眼,看到被自己脚下拦截着的这僵硬的“人”还欲往前,但脚下有阻被绊正要倒下,万掌柜大叫一声滚向一边,那亡人闷声倒下,前额磕地! 万掌柜浑身颤抖地瘫坐瞧着,正欲起身,怎知那亡人先了一步,竟然借着脚尖之力就这么笔直而起,原本就灰黑狰狞的脸现下又添上了额前一凹陷的窟窿,更是不堪入目 他那浑浊的眼珠子一通乱转,随后忽地转向万掌柜,万掌柜原本撑地的手再次瘫下,发出悲怆的一声,眼角溢出两行温热,慌乱地用手挪动往后爬行,那亡人似乎也有了恼怒,生硬地咧开嘴露出带血污秽的牙齿,其中上牙还带着左右对称两颗如同虎豹那样的利齿 一进一退,你追我躲,可惜没过多久便后背撞了墙,就在那亡人想向前一扑时,忽地身后散出一铅白的影子,随后那亡人竟然胶住在了一半,倾斜着身子,脸上扭曲地定在了原地 眼中发昏的万掌柜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使劲去看,昏暗之中一副白面观音的好皮相男子正立在那亡人身后,他手中道指抵上亡人的后脑,铅白长褂的袖口还粗缝了一块颜色接近的补丁,万掌柜眼下一口唾沫脑中空白,这人又是从哪来的,也是个面生得很啊! 第26章 这男子面色冷漠如同寒水,两唇微颤似乎在碎念些什么,片刻之后另一手抽出一张明黄的符纸,将抵着的那手一松,极快地又闪身到了这亡人身前,粗鲁地将那符纸往正要倒下的亡人额前一拍,那亡人先是站正,随后浑身颤抖口中还发出刺耳的细碎声,两眼一闭,又重重地向后倒下,没再起身 男子转向已经面如死灰的万掌柜迈步而向,随后俯下身子将一臂横在万掌柜面前 “你搭着我起身!别碰手” 这声音倒是颇为熟悉,万掌柜想起了下午那毡帽压低,穿着清贫的住客,但眼下不是多想的时候,赶忙按着对方所说搭着此人的胳膊起了身 此人虽然清瘦如同个不禁敲打的书生,可力气却大的惊人,他起身之后又顺势环上他的手臂,就这么搀扶起了双腿发软的他毫不费力地往了万莱楼中前堂而去,刚在堂中八仙桌坐下,恰巧奇怪万掌柜怎的还未上楼的万夫人下楼寻人,正到阶梯一半时,瞧见面色灰白,狼狈不堪的万掌柜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但意识到自己会扰着楼上的住客后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口,快步而下,来到桌前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万掌柜依旧开口难言,铅白长褂的男子替了他将情况略略一讲,随后自己在万掌柜身上一通察看,在右臂腕后一寸处找到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想必是方才在他未赶到之时这一尸一人纠缠之中划到的,不得不说,一个毫无修行也无拳脚之习的普通人能仅仅只挨了一道细痕,简直就是老天毕佑! “敢问夫人,厨中可有糯米?”万夫人赶忙点头,此人点了点头,先倒了杯桌上的茶水,借着灯火燃了一道符纸浸入水中让万掌柜喝下,这才转向万夫人继续吩咐道 “劳烦夫人这就去后厨煮上一碗糯米粥,不需调味,不能中途揭开锅盖,只需符水没过生米一寸,大火熬煮两刻钟即可!”随后开了那茶壶的盖,又一张符纸燃起浸入,万夫人哪敢耽误,这就提着瓷壶向后厨而去,万掌柜也面色稍显出些血色,吐出几口粗气后忽地起身,铅白长褂的男子也是一愣,只见万掌柜作揖躬身,行了个大礼音色虚弱而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万禧心中感激至极,可今日午后店中繁忙忘了请问先生姓名,还望先生告知,让万某人能不失礼于恩公!” 男子本欲扶正万掌柜,可想起了自己也碰过那污秽的东西不由得柔眉紧蹙,柔声而道几句客气话后让万掌柜坐好等候,自己先是上楼回房取了好几样东西,随后又向也被东家吓得不轻的值夜堂倌要来两小盆沸水,自己拆开两个不大的纸包将七片各有不同的干叶倒入水中,不一会儿水便变出了淡茶的颜色 他自己先在其中一盆之中净了手,随后又将另一盆端去给了万掌柜,万掌柜被那沸水蒸腾而上的热流蒸得脸上发烫,有些为难地瞧了瞧救命恩人,谁知这人没说一字,就一副漠然的模样给自顾自地从新上的瓷壶之中倒水喝起 万掌柜瞧了瞧那双骨节分明纤长白净的手,一咬牙,闭眼将自己的手放入了盆中,片刻之后愕然睁眼,分明是刚滚开不足一刻的水,却温暖恰好,毫无那蒸腾而上的烫热 万夫人端着糯米粥而来,男子看到她竟然给自己也做上了一碗有些许哭笑不得,简短问了几句万掌柜那东西如何来的,却惹得了万夫人和堂倌又惊又疑 “老爷,你说那可是个人啊!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进到了咱们后院还有得说,可你说自己又叫喊又摔地的,为何我们么一人听着?!何况我上楼之前曾在后院给花木施过水,当时也未见异常的呀!” 男子还未开口,万掌柜赶忙问起后院纸罩灯为何不点,堂倌脸色更是难看地往那窗户望了望,难以置信地双手打颤急切道 “我申时中的时候就已经点上了!这……怎么灭了?!”夫人也赶忙作证,自己到后院时是酉时末,且如若没有点灯,天色昏暗她根本也没法料理那些花草 男子低垂沉默的眉眼这才抬起,柔和不急地解释道 “院中被施下了术法,这走尸是有一人为目的而来,因此只有被*控走尸的法师先给这院中下了哑声的术法安插给走尸引路的诱尸之物,再将写着目的之人的八字塞入走尸嘴中,那么那夜怕就是那人的死期了!”这话一出那边那三人皆是面色难看,寒毛而起,万夫人颤抖地扶上了万掌柜的手臂,声带哭腔 “老爷,咱们是怎么惹上了如此狠毒的冤家啊!我们……我们可都是本分做的生意,老实做的人……”万掌柜压着满腔怒火先行安抚夫人,对座的男子面色更沉,他的眼神在万家夫妇的脸上徘徊,随后起身,吩咐明日将万掌柜今日的这身衣裳全部烧去,今夜别再出屋,自己这就转身再去后院 他先将院中纸罩灯全部燃起,本应灯火明亮,草木花香的小院之中生硬地趟上了具污秽骇人的陌生尸身,不用说女子孩童,就算一胆量不小的男子看到,都未必不会拔腿就跑,可这瘦高男子却一副赏花模样迈着不快的步子,对着这边的金桂瞧瞧,又俯下身品一品盆景杜鹃,就这么围着尸身绕了半院,好似根本没那么个晦气存在 第15章 聚一处 他越发眉头簇起,终于在东南角那两棵瘦弱的风铃木遮挡的暗处嗅到了与亡人身上不同的一星半点腥腐气味,他取下一盏纸罩灯照像那个毫不起眼的窄角,树干入土处被一个斜插的物件倚着,在裤袋之中翻找片刻,这就又掏出了一张与衣料一般泛着些老旧的布帕将那斜插之物拔出,一股霉腐带腥的气息直冲鼻头,那是一段类似兽骨的断骨,上面还缠着血迹泛黑的符箓布条 第27章 将这断骨粗略几眼后回头,就见那原本躺得安静的亡人开始微微颤动,眼中光亮黯淡泛起了寒,越将这断骨往亡人那边靠去,那亡人动静越大 男子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瞧着这如同条离水挣扎的鱼一般的走尸挣扎好一会儿,才再掏出一张符纸掐诀念咒,将符纸拍到了其心口位置,随后粗鲁地将亡人的两条裤腿一掀,看到了左腿处一道粗粝潦草的鱼线缝痕,随后冷笑一声起了身 “你是冲着谁来的呀?”他自言轻喃, 取了亡人的一截腿股而出塞入术法的用料,随后招魂至肉身之中让其体会术士炼化之物的百鬼撕咬和缺失腿骨之苦,再将取出的腿骨做法捆上符箓之物作为靶向标记让亡人起尸去寻,那么断骨所在之处气运低迷的人便会入局入阵成了这走尸的仇家,只可惜这人修行过于皮毛,如若下的功夫足够,怕是万掌柜这会儿也就是具被咬下了几块肉的死人去了! 男子叹了口闷气,原本以为只是买卖人结仇遭了心肠歹毒的同行阴手,可如此看来这走尸只是寻骨并非找人,而被安插了这么个东西来到万莱楼,他心中泛起愧疚,这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想到这里,他将手中的断骨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楼门,再出来时已扎上了整齐的发髻露出柔美的前额,身上挂着个同样缝补了补丁的布挎 他先掏出了一张紫色黑字的符纸燃起扔到了亡人身上,随后一通手诀变化口中念叨 “冤有头,债有主,伸冤之处非在此,何人结怨去何处……敕!” 随着他句句出口,那地上的亡人动静越发剧烈,如同一头受伤在地的野兽一般抽搐挣扎,而后又忽地直立而起,睁开了那浑浊的双眼,转向东北角方向,竟然快步灵敏地拔腿而起,三两步蹬上了那出墙的玉兰树干,就连常年上树摘果的好手都不一定能毫不攀扶,可这亡人这次再起就与之前毫不相同,不禁手脚灵敏还听起了男子的号令 “等着!”男子见再起尸的亡人翻出了墙后不慌不忙地冷声一句,随后自己下了后院门的栓而出,这走尸当真站得笔直地在墙角之下 这人没迈开腿,也丝毫没有再动的意思,男子从布挎之中掏出了个铜绿斑驳的摇铃,一步一摇,发出喑哑刺耳的铃声,七步走到走尸面前,他瞧着那张足以吓死任何夜路人的青灰面容没有丝毫波澜,薄唇一动,一声“带路”,那走尸便转身向前,如同常人一般地走了起来 夜深无人,所过之处原本的狗吠也忽地哑声,半丈之后,二人转入了一漆黑巷中,更夫则从另一处后脚而过,丝毫不知方才此处刚才有何,一个哈欠出口,伴着铜锣声背向而过 手中的摇铃七步一响,走尸脚如常人地带着身后之人穿着小巷偏街往着城中西南方向而行,男子瞧了瞧,这些路过之处要么就是民宅后堆放杂物的缝隙窄路,遇上了能有铺子的,也都是木朽漆落的些手工作坊或是陈旧的酒馆食铺,可以看得出这片是城中不算宽裕人家的聚集处,藏身在这种地方也算是阴术士最不足为奇的,毕竟一个还有饱腹之粮或是家中齐全的谁会去动这等年头! 这走尸没有再哪一处停下的意思,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接着东拐西拐,左右穿行,男人抬头瞥了眼浓云之后的弯月,忽地停下脚步晃铃三下,而后前面的走尸也规矩站直,目光呆滞地直视前方,丝毫不知身后的人正阴沉着脸死死打在自己身上 那双秋波柔水的眼中渐渐起了寒凉,静静地盯着那耸肩僵直的走尸,随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非得我先开口?!技不如人我让你了个体面,凭你想绕我入局,再练个五年十年吧!” 这番话语气满是轻蔑,那走尸依旧安静,也懒得再瞧转身要走,终于在转身迈步那刻有了动静,再转回身,只见走尸也已歪着脑袋回身向他,随后张口露出黑黄的残破尖牙,发出了个沙哑模糊的声音 “别想找到我!”随后走尸忽地两手平直举起,双脚并拢地跳向面向之人,男子无奈闭眼屏气抵挡住那股难闻的腐臭,就在那双手与自己心房处还差毫存之时,男子手中极快地向那张黝黑的嘴里撒去一撮粉末,随后走尸定住身形,就在他后退之时走尸也同时倒向一边发出古怪嘶哑的响声,抽搐在地时口中还冒出了缕绿色的火苗 他腰背靠在了身后的梁柱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看着这鬼嚎抽搐的走尸,还再拿出了那带铜绿的摇铃摇上了几下,每一声响,那走尸的嚎叫便更加痛苦,随风而去,原本远处三层小楼外点起的纸罩灯也被灭去 更声从远处而起,男子才停下了手,三两步走上前竟然一手将走尸拎起,随后将其拽到了一处夹缝之中燃起一张紫色符纸,口中呢喃一通之后将符纸最后一点火苗再塞入走尸口中,走尸的嚎叫戛然而止,随后一点幽绿的火星从走尸口中而出却被男子眼疾手快地捏在了手中 “别走呀!来都来了!”随后将那火星又塞回,另一手拿出了那截断骨塞堵住那黑洞一般的嘴,走尸抽搐了几下,重重地垂下了头 更夫从夹缝之外擦着墙边而过,丝毫未察觉这里面的动静,待人走出一段距离,他再度摇起摇铃,一前一后地出了夹缝继续向南,最终在走出了一丈半地约莫的一处破门缺瓦的小院门前停下,男子继续摇铃,那走尸摇晃好久才颤颤巍巍地用身子撞开了松垮的院门,随后在院中猛地倒地,一条裤腿被拉扯而起,露出长出了白毛的尸斑和那条粗粝蜿蜒的鱼线,他却没有再理,绕过了走尸推开了那扇两开的破旧房门! 第28章 这空旷破败的房中央,一块穷苦人家卷尸的草席平铺地上,两根白烛被发黑的米粒插在了草席的头脚各一,而草席跟前则是一不大的老旧香炉和两支正在袅袅生烟的线香,香炉之下则是一张殷红的符箓布和同样在那之上的三颗黑黄的牙齿 “三个?!这不才一个吗?!” 男子面露惊讶,就在这时身后一与自己摇铃截然不同的刺耳摇铃声由远及近,转身出门瞧见到黑夜之中两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也进了院,随后在被脚下的走尸绊倒之后也一蹶不起,而被这二人遮挡在身后的一男一女对于还有一人一尸也惊讶不已 三人心中皆惊呼“下午的人!” 三人互相立在院中默声对视,王玖镠心中不悦,夜黑风高的这人还戴着那顶毡帽不说,这换了身衣服比白日时还要破烂,如此昏暗都能瞧见好几处针脚补贴 “道友夜深路暗的,何不摘下帽子,如此遮挡怕是耽误了眼前是人是鬼呢!” 他首先开口却是一副阴阳怪气,那对面的人毫无抬手的意思,他隐约感觉出那人在观察自己的镇魂铃,不禁又摇了两下,挑了挑眉再调侃道 “你过来,我借你瞧瞧!”段沅瞧着他满眼嫌弃,心想这人怎么如此松懈轻浮,自己晃了晃手中拘魂链上的银铃,那原本倒下的其中一走尸颤动而起,口中发出粗粝喑哑的声响 “不知这位道友因何深夜在此,我们这方有礼,可您这不声不响的,可是有些失礼呀!”她声音冰冷满是防备,不想那人却有了反应,开口一股清冽之声,与王玖镠年纪该是相仿 “本该是个深秋好眠夜,只是有客上门送信,便赴约于此,不敢怠慢!二位瞧着,也是收了邀客帖的” 他脸往段沅那边偏了偏,可那毡帽压得太低实在看不出太多,只是这人肤色也是淡色得不似男子,还有手中那铜绿斑驳的摇铃又是哪门之物?莫不也是个赶尸匠?! 而男子也仅仅是瞧了她一眼便转向了这二人携来的两具走尸,这二人的肤色蜡黄尸斑也不算浓重,想必是刚去不久,新土盖棺的新亡人,但这两具的阴戾比找上他这个来得重,想必死时多有折磨痛苦 而同样反术在亡人身上的两人想必也非修的清净之道,自己当真不想同人交谈过多,真就想着如何脱身,但刚迈出一步,段沅驱起的那位和相对着自己的王玖镠都前进一步,那张原本一脸轻浮的脸上也蔓上了沉色,收去了手中的镇魂铃,翻出了一把两寸长的铜响师刀 这刀纵使没上诀发令也透出了一股阴邪的炁,段王二人瞧刀一眼后皆是寒毛而起,连那原本威武的走尸也退后了一步,只能靠着那把嗓子呈威风,他轻声闷叹松了口 “道友何须如此,有话好言,我还想请教二位可对这兴师动众地把我与二位引来此处的术士知晓一二……” 话音未落,他头上慌张散发戴上的毡帽被对面那人一个不妨地快手撤下,随后两人皆是面色惊愕,心中一股怒火直冲入喉,他厉声呵斥无礼,但那人却没了机灵,就这么愣在原地,任由他夺回了毡帽 “鼻若悬梁,唇如薄瓣春桃,面如白玉观音,眼似星辰春水,有女子的柔情精巧,又有男子的倜傥棱角,当真是世间难见,画骨难成……” 他下午之时还对那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茶楼道人翻去了好几个白眼,心想当真有如此皮相的人怎可能是个出世之人不说,纵使有,怎会各门各派没点风言风语,也就当个吃茶的闲话趣事听了去,可这毡帽之下的面容,让他一头一震耳畔鸣响,随后头脑之中又真切地回想起那番轻浮闲话 段沅也是大惊,心想王玖镠已是人中秀色可此人也不相上下,此人眉眼还让自己有种莫名地心头翻腾,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脱口问出一句 “你是茅绪寿?” 第16章 未可知 这夜里一路而来都静得人心慌,眼下风声又好似兽鸣鬼哭让人心头发颤 王玖镠仰头一瞥,果不其然那苟延残喘的细弯月眉能抵住浓云的碾压彻底没了踪迹,借着风声的响亮那阴暗处的雷也蠢蠢欲动起来,随后隐约能听着些闷得严实的响动,三人依旧对立在院里,任由这一连串天上地下的响动唱着大戏。 段沅心里翻腾得很,她虽不知自己怎么就毫无缘由地问出了这么个问,可对这人的应答也是期待无比,无论是否,都比这么不做声来的好! 可那人让她失望了,依旧只是淡淡一瞥,随后猛地倾身夺回了那被无礼抢去的毡帽,快步张扬地出了院门,段王二人刚对上一眼,只见段沅驱起的那具走尸没了牵引重重倒下,而那被另一具压在身下的却猛地大力起身 二人赶忙戒备,怎知这走尸连看都未看着两个活人,灵活转身快步翻出了这荒院的矮墙,匆匆向了一方向跑去,但雷电无常,跑出约莫一丈出头之时,那闷在云中的雷忽地将云割开了口子,一道闪亮从天而降直直打在了那匆忙的走尸身上,随后焦腐味弥漫开来,一人形在其中倒下 “都是高人哦!”王玖镠瞧着远处那模糊而起发,泛着青绿的烟尘从那倒下的走尸身上升起,双手抱胸感慨而道,段沅也靠了过来一声闷叹 “今夜就已经够古怪的了,没想到还遇了个更古怪的人!我原本还想他可是跟那驱尸来暗算咱们的是一伙的,可方才又借着这具要去反咬开坛人,我……不懂了!” 第29章 夜里她下楼想劝老堂倌不必值夜,自己想为这群为她繁忙多日的人做些事,便打算替了守夜的客栈人去看守今夜里赶尸匠带来的喜神 可就在二人客气之时,那原本安静的喜神忽地摇晃起来,还猛地用自己的后脑撞上了倚着的墙,老堂倌被吓倒在地,段沅将人扶起后刚想出手处理,只见楼上王玖镠一声敕令一道符纸飞下,不偏不倚地打到了那不安分亡人的胸口,而那原本已经褪衣大半的赶尸匠顾不得衣衫不整赶忙下楼将倒下的油灯再燃,随后用极不友善的眼色与王玖镠擦肩而过,将房门重重摔上 “你说这老泼皮怎的这么无礼,头些时候我刚让他莫行歹事等同于救他一回,这会儿又再次出手,他竟然不感激……”他这还没抱怨完嘴,而那原本合得严实的通往后院的门后传来两声蛮横的震响 二人后脊发凉,又是两声,随后那两扇单薄的门板向前倒下,两个衣着带着黑泥血污,面色青灰双眼木楞的人唐突立在这后门处,王玖镠瞧见后心中起毛,因为这是两张并不陌生的面孔,正是他从丰州而来的船上同行的其中两人…… 段沅手持那拘魂链谨慎地入了方才那人走出的房间,透过那两盏昏黄的白烛光察看起这简陋的法坛,这些物件和符箓都告知了他们此处并非起尸之地也非用术之人的藏身之地,而是那人先将走尸带到了此处安置,然后再在时机适宜之时让他们各去其处,从符箓和亡人的牙齿以及碟中腐肉猪心可知,此人也是南茅某派的,只是不知她见闻过的犯愁之内 “与梅州那边的小坛门派的东西相似,只是这人也学过些炼尸驱阴的法术,想必并非是个好知晓的家伙!而且……学艺不精!”王玖镠带着嘲讽也蹲下琢磨了片刻,随后抓起一把那插着白烛碗中的陈旧糯米起身再出,来到那两具横七倒八的走尸跟前各撒一半,随后从布挎之中也掏出把铜响师刀上下摇晃,三声铜片铿铿后将刀插到地上,结印掐诀好几变化,口中念道 “既生覆灭,既灭复生,转转不悟,世世堕落,身为一类,透灵他壳……傍道轮回,永无解脱!祖师敕令,伏妖灭魔!敕!” 而后那撒在走尸身上的米粒竟然燃起了绿色的火焰,火苗如同幽冥而来的恶鬼一般在两具尸身上迅速爬开,随后王玖镠从自己的布挎里掏出块木纹诡怪的巴掌棺木置于地上 段沅帮着端出两个插着白烛的碗放下手背顿时感到那小棺的阴寒之气触及自己,一只陈旧小巧的招魂铃来回晃响,随后两张印着阴力车夫的甲马纸和两张召请本地阴差的疏文连同段沅那借来的一捆银纸被齐齐扔入火中,一个仓促的开坛施法就此圆满 段沅站在一旁半边面颊映上忽明忽暗的幽绿,这乃是赶尸人处理起毛成尸不可控制的喜神的法子,走尸乃是三界不容之物,不鬼,不魔亦不是精怪魂魄,因此只能将其焚毁打散残存的精魄,王玖镠却加以阴力车马要送上他们一程去闯闯看黄泉之路,想必是讲了个那夜同舟的缘分!但段沅不知这段,瞧着火开始由旺转弱了开口便问 “你说那怪人不答我的问是因为心虚还是瞧不起我?!”王玖镠撅着嘴装出一副思考模样,一咋嘴调侃道 “我觉得是后者!”触不及防地自己手臂上挨了一计粉拳,他笑得轻松,瞧了瞧那已是一摊灰烬的两具尸身又掏出随身的一小坛盐米三次洒尽后二人离开,路上风平浪静,除了狗吠鸟鸣之外再无其他 这荒院靠近北城门郊的一处乱坟附近,来时要跟上走尸的引路也没太在意,而今行路细看,倒真是个四面环山带水树高草盛,阴气不出,阳气难发之地,这夜里歹毒之人怕是早就在此有所布置,或者……他也是博罗县中之人? 她重重地打了个哈欠,此刻已是后背酸痛头脑昏沉,今夜好在还有一人同行,否则凭着自己眼下这得养上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的身子,追到北城郊已然极限,如若真的撞上了驱尸之人,怕也是凶多吉少 “等明日药市开了我去寻些好药材粗炼些丸药路上备着,如若再遇上这种情况也好有个应对!”段沅揉了揉眼睛满脸困倦,忽然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我要瞧瞧你那养阴棺”王玖镠轻轻地朝着那仅有自己掌心大小的手掌打了下手心压下,高抬了那如玉凝脂的下巴拒绝道 “你现在这副模样怕是刚上手不久就能再昏睡个两三天,不是个活的我还能引着走,但我不想抬着个半大的姑娘上路,我这没娶亲成家的,可受不得这等风言风语!”段沅被这话气得清醒了,刚要开口骂,却见王玖镠用两三张甲马纸将那小棺包起递来 她谨慎地看了看,发乌的黑棕木料之上爬着殷红的纹路,眨眼之间还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有些动静,绝对是个正道不容,修阴之人却如虎添翼,梦寐以求的好法器 “是你这个厉害还是你我都有的那小牌料好?”她将小棺归还王玖镠,王玖镠没答,反而问她 “你怎么想到问那人是不是茅绪寿?可是看出了些什么?”这话问得段沅脸上发窘,有些断续地说道 “我就是不知怎么的,你扯下那人帽子后我瞧着他的脸就想起了今天茶楼里那不正经老道的轻浮话,然后又不知怎么……就问了!” 王玖镠是真的希望她有些眉目,但听她这么说倒是解了心里那点不知所起的尴尬,也不知是那茶楼里的老道口条出彩,还是今夜仅仅巧合得离奇,很快两人为了节约力气都话少下去,晃动的昏黄小灯映着两个拉扯的身影在夜里从一处有破损的墙角进了城中 第30章 红灯高挂,粉帘三尺,虽说夜已深到连不久前那阵鬼哭似的风都歇下了,可总有几处门院处还立着个大褂整齐的中年人,只是夜深之时没了刚入夜时那挂着不下的笑脸,倚着门边嘴里吞云吐雾,有小袋的烟丝也有洋卷子,偶尔会匆忙停下扶上一把从院里摇晃而出的人,随后跟着脂粉浓艳的“妈妈”或是“姐姐”聊上两句,紧接着又打发起长夜 就在兰荟楼的夜岗刚美滋滋地用洋火燃上自己的烟袋后还没享受两口,就被不经意地在院中二层瞥去的那眼吓得把烟圈吞进了肚中,他赶忙捂嘴将咳嗽的声响压低,揩了把眼泪走到一处窗沿下,放出了些声音喊道 “先生,大爷!您这是……您当心,花姐儿没陪好吗?” 那原本两眼直愣的男人低了低眼,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人面容削瘦灰白,像极了那种久病耗命闭不上眼的病死鬼,加上他身上那墨绿泛黑的缎子,连妓馆的红灯漫天都映不出温热一般,可人家实实在在是个人,是恩客主顾,咬了牙也没脸上失态,赶忙入院 不久后一水蓝绣花衣裙的浓艳妇人叩门而入,瞧着床上那衣不遮体,披头散发的倌人就火冒三丈,清了清嗓子娇声问道 “胡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呀!瞧我这管教的花梅的死德行,您消消气,想怎样跟我说啊,何必苦着自己受冷风吹呢!”说罢还娇嗔地朝着男人心口一挫,却惹来了个冷脸 “你这倌人少了些趣,换个罢,换个能唱曲的来!”老鸨连声应下,边拾起茶几地上的女子衣裙,边骂骂咧咧地将床上的倌人拽起,一声响亮的耳光上脸,二人畏畏缩缩地出了屋 男子左右松动着脖子又望向窗外的天,自己呢喃道 “真麻烦,还得忙一日!” 随后拨了拨左手拇指上黑亮的扳指,一道深紫的烟雾从中而出,遇上那在院中石榴树后忽明忽暗的三五点黄绿光点极快地聚成一颗带着人面的光球,几声细小的呜咽后那些黄绿光点便没了踪迹 第17章 药市行 铅白长褂的男子又戴上了那定蒙旧的毡帽,他原本藏身在荒院附近的树丛等着这不知何等来头的男女术士走后再将走尸驱上进城的路去找那开坛之人 可自己算盘没打准,就在让走尸跑出藏身之时天降雷电,随后便是荒院之中的那两人看到的情景,封在尸身中的一魂一魄得以解脱而出。他只好匆匆跟上那零星的黄绿光点而去,走了好些多余的路才被引进了城,随后那些光点朝着一处岔进的小路里去,那是一处深夜之中也敞开院门,有人迎门的明亮地方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远远看了几眼后凭着不算清楚的记忆往万莱楼方向返回,仔细记下了几处沿街铺子的名称,心想即便那人没了踪影,那红灯悬梁的院府也不会一无所获! 临近那万莱楼后院时已能闻见淡淡花香,他手中动诀,随后原本门上的符纸飘落在地,一声吱呀的两扇院门开出道一指宽的缝隙,推门而入 这小院还是花草簇密的雅致,不曾想一个时辰之前还在这躺过具来路不明的走尸,他轻手轻脚地入室上楼,却在推开房门那刻险些吓得脚步不稳,屋中小桌前掌柜的女儿一手托腮打着瞌睡,身旁还有一汤盅正在烧着小块炭火的手炉上煨着 男子眉头紧锁地叹了口气,入屋后将肩上布挎放好,不大的声响让女孩睁了眼,她半边脸颊被那手炉的余热烤得生出粉红,揉了揉眼睛起身,笑脸迎上男子 “先生您可回来了!我……我娘让我给您送盅汤水,今夜我爹的事您是恩人,肯定费神!” 男子赶忙客气谢过,并表示让她先回,女孩抿嘴点头后揉捏着衣角慢吞吞地向房门挪去,在门边忽然问道 “敢问先生姓名,那个……您救了我爹一遭,总不能连您姓甚名谁都不得而知吧!”男子面色生硬,声音之中透着些疲倦 “家姓茅,名绪寿”女孩脸上漾起桃花春水,兴奋问道 “茅先生,我可否叫你哥哥?”男子闪过一丝波动,随后垂下眉眼扶上房门 “今夜事发突然,多谢小姐的汤水,还请早些休息!还有就是,我年纪大你许多……” 随后便合上了房门,茅绪寿将束发的带子撤下挠了挠后脑,一番洗漱之后刚要灭灯去睡,刚合眼却听到了今日第一声鸡鸣,辗转片刻后忽地坐起,穿鞋下床重新点灯,打开了那飘香勾人的汤盅盖…… 北宋有书叙“粤中有四市,珠、香、花、药名扬四海”而其中“药”乃是博罗县所在 洞天药市开在夏秋两季,以罗浮山向左东北一里外的一处天然洞穴—罗星洞为会场,洞内外皆有岭南之中的药农药贩沿路摆卖,久而久之又多了句流传话“洞外百草有得寻,洞中神药皆奇效”如此得知能入洞占上一席之地的都并非医馆草堂里的货色,至于都有些何等神药,那便看你钱袋什么斤两,命贵值上多少金银了! 进过洞中的人不愿多叙,没进过的也猜不出头绪,因此还吸引了不少番鬼洋人也凑齐了热闹,自打民国旗挂上后,洞天药市更是名声远扬,甚至也有了几户异色眼珠皮囊的贩子身影,无论是看个热闹还是暌违已久,但凡四市之一开市那么方圆二十里都必定不会冷清! 老堂倌在离星罗洞外市还有一里多的地方将王玖镠放下,实在是车水马龙,除非你能飞檐走壁或是显赫贵命,否则想从没有请帖的这条路上脚不沾地地到达外市门前绝不可能 第31章 王玖镠揉了揉还带着些困倦的眼睛融入了星罗洞去向的人流,这边是人挤人,脚踩脚跟,而那有着穿黑蓝衣着的彪形大汉把守的验帖道上,却是车马稀疏,这边挪个十步的功夫,那边洋车好马的,早就进洞奉茶了,当真是同人不同命,金银生歧路。他不禁联想到从好些年前就开始大张旗鼓喊着的那些“平等”、“自由”、“革新废旧”,可紫禁城中那位都去了满洲四年了也未见改天换日在哪里,依旧是穷人衣短,富人裤宽,连走的路也是各自一方 “听说哦,那洞里今次有特别大的买卖,连那身子骨不行的大掌柜关六爷都进洞候客了!” 王玖镠听着自己踩脚跟的那位同身旁熟络的人闲话半路,也不知怎么的这人就聊上了这句,但这关六爷一出,回头的,往这边挤来的就不下十人,自己都被从这人身后挤到了两人之隔,听了听这人前面天花乱坠的关六爷两年未亲自开市是因为前些年吞掉了药市操办的其他掌柜而遭来的报应怪病缠身 他讲得邪乎其邪,王玖镠一直憋着笑心想这人的嘴巴比那茶楼里的散人还厉害,但很快那笑容被提及的一个东西打碎,他面色沉下望着那摇头晃脑左右兼顾的背影,仔细地听着接下来的每一字 “传闻这回真被他寻到了好东西,不是那些洋鬼子的什么糖丸糖水,而是咱们三十三重天上那下来的,听闻是玉皇上帝垂怜有大功德的凡民的恩典—仙丹‘万魂归’” 身旁一片哗然,但人人脸色都露出疑色 这东西想必不会有太多市井中人听过,纵使是些修清净出世之人也可能闻所未闻,它的具体出处太过久远,可这是茅山旁支所出之物,因为怕被供奉正派之人灭门,因此给它杜撰了个凌霄宝殿中的来历,其实这是种高功之人所炼制的丸药,抛开所需功法密咒不说,单单所需的药材引子都是阴毒至极之物,王玖镠也知晓不全,但单单需要一年十二月中的阴时阴日所横死之人的尸身作为养料播种而生出玄天煞这一种药草,就已经是几乎不可能的条件,比起这位药市之主要买下这阴毒玩意,他更好奇是何人将这东西的名字撒了出来,还敢如此大胆地叫价而卖 往着星罗洞这条路挪动得艰难,到了洞外市时王玖镠感到后背已是一层汗浸,本就被又挤又推了一路搞得头脑昏胀,再看到这外市人山人海,喧闹嘈杂的,甚至生出了拔腿回去的想法 可自古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一咬牙,凭借着高人一头的优势厚着脸皮往里挤,如同一条细长的鸦青色的游鱼在拥挤之中看这摊瞧那摊,到底是祝由家的人,那分辨好次的功夫识破了好几个心术不正的药材贩子,遇上了坐地起价的,他手一叉腰,就没有十句话之内没被两个银元以内买下来的好料 不过一会儿,外市中的人便窃窃私语起来,还有几人默默地跟随其后,他到哪摊去买,那几个便随着后脚抬头挺胸地也要这那价钱买下些,越往星罗洞中走这样身后的队伍越发壮大,原本在摊前挑选的也先起了身,看看他的动作再决定是否掏这个钱,一些赚惯了国难财,乱世价的小人怎能容忍,身后多出了些脏话大骂的声音,但王玖镠毫不在意,随身带来装药材的布袋越来越沉,他便到了市中的一处茶摊坐下,扔下铜板要了三碗不同的茶水,一下灌去两碗,就在第三碗刚抿上嘴后忽地被人一拍后脑,呛了个咳嗽 “王小子,你来药市干嘛不叫上我!”段沅梳着整齐的长辫发尾系了一条带着小铃的丝带 王玖镠放声地咳着,一副要把心肺咳出来的架势,段沅白了一眼没理会,打开了他那放满了药材的布束口袋看了一番,就在这时一身着好料的臃肿男子在他们对面坐下,先瞥一眼段沅随后冷眼盯上王玖镠,满脸横肉,面大如盆却鼠眼厚唇,一副土匪恶霸的模样 “小兄弟是个行家啊,这一路点了这么多家的货好货次,不知是谁得罪的冤家要让咱们这外市的都不好做买卖呢?” 段沅一头雾水,但一路追来偶尔在路过一些摊子时听到有些贩子咬牙切齿地骂着一个断人财路的衰人,这么看,该不会是这姓王的惹出了什么事吧?! 王玖镠再端起那剩下大半碗的茶抿上,抬眼一瞥那来者不善的,那人轻轻一冷哼,心道就这么个骨瘦如柴,眉眼女相的粉面小子能有什么好怕,这就一掌拍上桌面,扯着嗓子大喊 “问你话呢!这么无礼是爹妈死绝了没人教养吗!” 这话惹来了不少侧目回头,还有些本就站着喝茶的也往这边聚了聚,带着或怜惜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瞧向这桌,段沅刚要开口与其理论,怎知王玖镠一手极快地抓住她一臂,慢吞吞地将那喝尽了的茶碗放下,正眼对上那不善之人,笑了笑 “那你没瞧见吗,我吃着茶呢!行家不敢当,我兄妹二人是为家中分担来岭南采买草堂所需的药材,远道而来,自然得挑好的,碰巧瞧见些心眼不净的想坑人的便举手之劳帮了一把,毕竟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说可是?” 那人恼怒起身,指着王玖镠怒目而对 “那你也该知道,断人财路等于杀其父母这句罢!既然不是本地的就该夹着些尾巴,年纪轻可别有命来没命回啊!” 说罢一声吆喝,身后出来了几个衣着相同,手拿棍棒的男人,其中一人瞧见段沅眼神古怪地向她挑了挑眉,段沅感到胃中一阵翻腾,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第32章 “讨价还价,愿买愿卖,这位哥哥是要替谁出口气我不知道,但既然做不起我的买卖,又何必让我拿走东西呢?!” 男子挥了挥手,那向着段沅挑眉的和另一人来到二人身后极快地搭上了两人肩膀,段沅感到那人力道极大,自己这被天雷劈过的皮肉痛原本靠着王玖镠的药吊着日渐转好,被这一拿捏,立刻又是感到钻骨的疼痛 第18章 起事端 “我只是个接了家里买卖的门外人,看着小兄弟你那么识货想学习一番,何况刚刚吃了你嘴下亏的那些个每月交了平安钱给我,你说,我该不该替他们做点事情呢?”王玖镠点了点头 “那人钱财替人消灾嘛,能理解”男子满脸得意,这就想把人带走,怎知王玖镠一句不走又掏出满钱打算继续吃茶,那男子恼火地夺了那几枚钱,拽起他的领口举手就要一耳光上脸,可自己这一掌到了这粉面小子的面颊附近忽然被一股力量截住,几个随从模样的人齐齐望向他,他面带尴尬地继续发力,使了浑身力气也没能将手打下去 段沅低头嘴里呢喃一句,随后这人忽然悬着的手好似被一大力士扳倒一般,歪了身子摔倒在地,还险些把王玖镠也给拽下 王玖镠噗嗤一声笑,原本在那人身后的赶紧将人扶起,那人瞧见一双双摊贩药客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难堪不已,再拽起王玖镠的领口这就要将人往外拖拽,可没走出两步脚下一软,直直跪下,王玖镠没能躲过这次的牵连跟着倒下压在那人背上,随后赶忙挣开那人的手,眼带不满地转向段沅 “妹妹,你这没轻没重的把我也弄疼了呢!”那原本手在段沅肩上的人脸上一惊看向段沅,恰巧撞上段沅低沉带笑,斜转向他的眼神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那捏在这小女孩身上的手如同被什么东西打开一样忽地自己甩开落下,随后痛麻得不得动弹,段沅的表情又再变得惊慌无助地转向王玖镠,一副小女孩气急时杏目圆瞪,柳眉倒竖地委屈喊道 “哥!他……他摸我身子!”随后跑过拽住王玖镠一臂,王玖镠微微挑眉顺势接话,面色阴沉地走向那人 “光天化日对着没嫁人的女子手上不干不净,你看看这一笔咱们怎么算?”男子原本附着嚣张的嘴脸眼下变成了惶恐,但依旧咬牙对着王玖镠破口大骂说他来搅乱药市,起哄拨乱 也就仅仅有两句威风之后又变了嘴脸,他不知为何看着王玖镠的眼神越来越惶恐,最后浑身颤抖脚下发软地摊在地上,那好不容易被拽起来的鼠眼大脸一口唾沫啐地,冲着那好似见了鬼一样的大骂怂货饭桶,还命令他赶快起来,但这人似乎听不到他的话,反而随着王玖镠轻轻地一声滚手脚并用地仓惶起身,丝毫不理身后同伴的叫骂就逃出茶摊棚子钻进了人群 王玖镠将布挎口袋再上肩,其中一人上前阻拦,谁知与他对上一眼后也如同刚刚那个一样,脚软摔地随后落荒而逃,鼠眼男子看着咬牙切齿却也怕再挨摆上一道,两人也没再理他们,这就擦肩而过往外走去 “我们不想闹事,还请这位先生好自为之,举头三尺有神明,多行不义必自毙!”围观在外的人群纷纷避让出一条路让二人离去,而那人还是嘴上逞强,一巴掌甩到剩余那随从的脸上大喊 “去!进洞去报给我姑父去!兔爷嘴脸的小子你给大爷站住,我姑父可是六爷亲表姐的二叔的女儿的堂弟!乱了外市的买卖还打了我的人,别想那么容易走出去!” 段沅听后那原本就憋了许久的笑彻底崩开,踮起脚尖搭上王玖镠的肩膀 “我救你一个,算还你一半人情了!”王玖镠皱眉撇嘴看向他,摇着头表示这不能作数 沿路被王玖镠压了价的摊贩原本还在叫骂,但很快被从看了热闹的那些人嘴里得知那管着外市的吃了亏,也就只好怒目而对,如同被锁链锁住的恶犬那般只能原地龇牙咧嘴地摆出副没人低眼瞧来的凶恶相 但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一声不大的崩裂,二人连同外市众人齐齐回头望向星罗洞方向,人群之中嘈杂地议论而道,那是火枪的声音,随后便远远瞧见原本洞门之前悬着的药市旗帜被降下,一个垂头的人被捆上旗杆升起,顿时阵阵尖叫在外市中此起彼伏,那人一身灰蓝带绣法衣,束发高髻,此时毫无挣扎,脚下还不断有液体低落,二人开始往回挤去,不久耳边便传来了这人是被关六爷亲自叩枪穿膛的! 外市的人几乎都往星罗洞口前原本被守卫把守的那块空地挤去,王段二人费了好大劲也仅仅靠近到了半丈之外,天朗气清之下那悬捆在旗杆上的人还有些晃动,隐隐约约瞧清那人的面容,二人相视摇头,看不清这道人的来历,各种猜测交耳络绎不绝 没过多久好几个绸缎长褂,富贵逼人的中年人被一群黑衣立领,笔挺统一的随从拥护而出,人群中那些你猜想,我看见的流言也被逐一统一传来一个说法:这人拿着假仙药诓骗了关六爷,六爷发怒便抽了随从保卫腰间的左轮送他去做了鬼 王玖镠听到这里心中原本紧绷的那口气倒是由此松下,这外魂归在百姓常人那听着新鲜,但凡是个修道者听了无一不是笑脸变沉,沉脸更黑的,这东西别说道家正派不容它存在,哪怕是他们这些旁通小门修习阴法的也觉得残忍得不该存世,他既好奇什么人能明目张胆地说自己持有,更想瞧瞧那什么关六爷是害了个什么怪病要用到这个! 第33章 可眼前出来的要么是年轻魁梧,衣着统一一看就是给贵人们使唤的青年人,中间那几个也都是面色红润,挺胸抬头不愁吃喝不愁钱的模样,跟本没谁是有病的模样 他还在胡乱琢磨时段沅瞧见人潮的另一边有所骚乱,其中不断有两三人的声音不断哭喊,一原本在那方向把守的人小跑至那四个被一水黑立领围在其中的中年人汇报,随后其中一带着西洋黑墨眼镜,带着西洋帽的瘦高男人一番指点,几个立领人便随着那守卫而去 他们在人群之中呵斥众人,给那几个哭喊的避出了条路,只见一束发灰绿衲服的边嘴里大喊师兄边甩下身后那俩俗家打扮的直奔旗杆之下,而后跪倒哭喊,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其余两人先是抬头瞧了眼清楚的,随后面色灰蒙地快步走向那道人身旁,但那道人见到这二人之后忽然怒发冲冠地一蹦起身,先将自己右边的那褐色长褂的推搡一把,而后又朝着左边那一身洋服,用着洋人发油的极快一巴掌上脸,耳光响亮,那被拦在外围的看客们一声哗然,而那四个从洞中出来的也就仅仅互相一觑,没走动也没说话 “你们玄黄堂安的什么歹心!让我师兄进去,而今那只半死不活的老怪物拿了我们北邑宫出气,你们……” 他啜泣气急到了失声,那一身洋服约莫而立模样的冷哼一声,随后也毫不客气地朝着这道人响亮一耳光过去,这人脚下不稳,踉跄撞上了那褐色长褂,样本整齐的发髻也散乱下了些许额前鬓角的杂乱,那人咬牙而起还欲还手,但身后传来一声呵斥,三人的肩头皆被一立领黑衣人搭上,那道人本欲挣扎,谁知一支左轮手枪抵上了他左边的眼角穴,一湖蓝绸褂的中年人挑了挑眉,一声冷哼 “玄黄堂骗了六爷不是个东西,可你们太瀛观……刚刚这黄老道进洞时可说那是货真价实的万魂归半成品哦,可六爷请的高人一眼便认了假,你说,你们俩谁更不是东西呀?!” 其余三人哄然而笑,反倒是原本嘈杂无比的围栏后的人群齐齐静默,所有人都屏息瞧着这洞前的人,好似庙会之时那场最大的戏正到精彩处,眨一眼出一声都可能错过 那道人咬牙切齿地就想往那笑得猖狂的持枪人身上扑,怎知那立领黑衣人手劲极大将他按住,那湖蓝绸褂的也不是个好脾气,将原本抵在他眼角穴的手枪口向天一指,随后一声走火在那道人耳旁炸开,他面色由红变白再变蜡黄,浑身颤抖地还在嘴里挤出“无耻,卑鄙” 那原本挨了一巴掌的洋服人也不对这四人有所好脸,这就上前一步站直身形说道 “常先生,买卖不成仁义在!可六爷这先拿了我们一条人命又在这拔枪打人的可真没半分掌事人的气魄风度不说,你说我们三家的东西是假,那么是否该还回我们手中?道人也改口与其同一口径,这会儿就叫嚣着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谁知那黑墨眼镜的也上前来,打量了一番那一身洋装的瞥了瞥嘴,冷哼一声 “给回你们?再去骗了别人吗?还是你们这些个有眼无珠的封建东西还拿回去你们那坛上继续吃香沾灰,我到是觉得,六爷将这些揽了去是个废旧破昏的善事呢!” 其余三人附和大笑,那洋服油头的男人也气急败坏地不顾模样想上手打人,谁知被身后的立领人动手钳住挣扎不成,段沅瞧到这扯了扯王玖镠的袖口,二人小声接耳 “我没听懂他们这是唱了个什么荒腔走板的戏,我没听错吧,万魂归?!有人拿了万魂归要卖给俗家财主?”王玖镠点点头,把自己路上听到的略略跟她一说,段沅还是满头雾水 “可除了这吊着的和那个抖得腿软的,另两个……也是道人?”王玖镠也意外,可听那灰绿衲服的说来,这洋服的还与“伏尸七圣”之一的闾山派高功陈闯所在的玄黄堂有关系,那么他会是谁?还是个能拿得出玄黄堂供上之物的,竟然连同在闽地的他也没个耳闻! 其中缘由不敢细想,这玄黄堂怕是出了些什么分家散伙的乱子才有了今日这局面 那陈家人正了正衣领,朝着那同样被人钳制的道人嘲讽道 “听到没,在这群人眼里咱们谁拿来的都是假的,我可是被你师兄到陈家白吃白喝,各种软磨硬泡才同意走这一趟的,可眼下倒好,他那点算盘打翻了搭了命,你想跟着这些个贪命的老东西一起反咬,可人家也没把你们太瀛观当个人看哦!” 这话一出那张本就龇牙咧嘴的脸更加赤红,那道人如同只被铁链拴着的恶犬一般极力挣扎往那洋服的陈家人身上扑,一直不言不语的那褐色旧布长褂的作揖朝向那洞中出来的四人,一副胆怯模样,与他那浓眉牛眼,一副门神夜叉凶相的长相毫不贴合,开口北音浓重 “各位爷,各位爷!六爷看不上我们这些寒门小派的东西还请高抬贵手别同我们这些常年闭门于山的计较!我替他们二人向六爷赔不是!但我们的东西……”其中一同他一般凶相,戴着顶镶玉瓜皮帽的魁梧男人咂嘴挑眉,斜眼而向那褐色长褂 “我分不清你们谁是个谁,但自打那天听说六爷准备亲自见几个山沟里的道士就觉得荒唐!果不其然今天就是在浪费时间不说,都到这时候了还嘴硬成这样不认假,你们是觉得,那位先生所鉴有错可以反对,既然皆是修道的,那咱们不妨搭个台子你们上台斗法,给咱们何六爷瞧个热闹?!” 第34章 四人又是哄笑而起,随后声声叫好,那三人的表情如同被撞煞了的人一般青灰扭曲 第19章 仗义者 褐色长褂的被气得语塞,那黑墨洋眼镜的一摆手刚要打发人将这三人丢出去,这时又有几人匆忙从洞中跑出将正要干活的立领人截住,其中两人向那四人耳边轻言,那四人便绕过这三人转到洞口,不久之后又有六个黑衣立领人簇拥三人而出,一人身着短褂宽裤,膀大腰圆身长十尺,围观人压声惊叹 一顶西洋圆帽遮了他大半的脸,他手中推着一漆木镶金的轮椅,轮椅之上是一骨瘦如柴,一身如意八宝绣绸祖母绿长褂,天气尚未太凉却已经穿上了秋黄夹棉马甲,身上挂玉戴金,在王玖镠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副刚入土便被挖出的棺中人,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还面带些血色,只是一看就是被病熬得生不如死,这应该就是那位六爷了罢! 他又放低了些身子问道段沅 “你可知道太瀛观?”段沅摇头,随后又点头 “我只知道那是在合肥的一处奉三茅正祖的观庙,所以更加不解他们怎么跟万魂归扯上了关系,而且听着这些人的话,他们还拿来了假的万魂归?”王玖镠笑了笑 “这太瀛观可是闻持诵孩童时出世的地方哦!他是被太瀛观逐出后才被孙三康接去了水元观收为弟子的!” 段沅大惊,这倒是段元寿从来没跟她提过的,听闻这闻持诵最后没有跟着师父孙三康上船远渡南阳投奔鬼王宗,但也没有任何出了伏尸地的消息,话本之中写他同滇南蛊师陶芝玉一同坠入山谷丧命,可连段元寿都说不清的事又怎么能信了此人就这么死了! “你说,太瀛观这万魂归哪来的?”王玖镠摇头,又看了看那褐色长褂 “你觉得他又会是哪的人?”段沅的眼睛其实一直没往那人身上瞧过,这下仔细打量一番,只觉得此人空生了个魁梧身子却一脸鼠胆模样,那两人仔细感受还能感知出些许有修行的炁流微动,这个人,怎么看都是普通人一个!王玖镠却摇头否认,刮了刮下巴揣测道 “他是个钻地鼠!而且该是个与阴术士有所勾结的钻地鼠!既然这两人是来卖药市之主仙药的,那么他也定是拿了东西来,打算搭上个肩膀发笔财!” 段沅确实对于这类人仅仅只是有所耳闻,钻地鼠就是打洞下斗掏墓,开棺搜宝的窃贼,而有些钻地鼠跟阴术士有所勾结,大部分都是各取所需,高功真人们难免陪葬些法器或是定魂珠之类,这些东西纵使有人开价但都不是一个普通人有命发财的,钻地鼠们进墓后按着术士的法子将东西取出,术士则给予他们法器或是护身保命的物件让他们全身而退,二者皆利,因此两方都极少有不愿合作的 就在二人窃窃私语这段,那被钳制住的两人嘴里也没停过,冲着那轮椅之上的人怒目相对,口中谩骂,那褐色长褂的依旧是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怎知那轮椅之上的人毫不带怒,真的笑脸相迎,一支手臂支在轮椅扶靠上掏起耳朵 “老头子我打小就知晓这玄黄堂和太瀛观虽是旁门小派,可也是传了几代出过豪杰大能的响亮招牌,我顽疾缠身自然求药心切,方才冲昏了头让太瀛观挂了白自己也愧疚不已,可这位道长你有些强词夺理了,你们带来的东西经过这位古真人的鉴定确实不是你所言的万魂归半成之材,你可以说我这洞天药市里有人哄高了价或是以次充好,可再怎么也没有一个假字在我这出现过,而今三位招来了这么多人看着瞧着,你让老头子我怎么做才好?!” “关常禧,我们看你也是个能撑起片天地的人物就尊你声六爷,你自己这身子是怎么成了这样你自己清楚!今天是我们蒙了心瞎了眼才信了次你的鬼话,你既然对我们存疑,那怎么不对着不知哪来的妖人留上个心眼,他的话你就信,那他怎的没给你想法子治了你呢!” 与那服侍推车的十尺大汉并肩而立的是一矮他半头,也十分高挑的男子,胖瘦均匀,窄脸细长勾眼,一根蟹壳青的带子系着过肩的掺了些花灰的发丝,一身苍黑衣裤腰系环佩,纵使隔得远的王段二人也瞧得出那是块极品的好玉,碧色通透,自带光泽 “此人很是年轻,却已经头带了银丝,可是哪种不常见的怪疾?”段沅身量问题没法在一群黑色林立的遮挡下看清那人,往左挡了脸,往右遮了半,王玖镠却没答他,眼朝一处嘴角带笑,段沅不禁拿手臂撞了下王玖镠,这才换了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那挡着大半的人 “你仔细看看”段沅一个白眼低下了头,王玖镠不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所见并非这只有他胸膛之量的小姑娘能看见的,而就在这时那被苍黑一身衬得毫无血色的古先生上前几步,正对而向那太瀛观的道人,嗓音尖锐,如同男旦般粘稠 “既然道长不认这假,那不如照着方才熊掌爷所说的,咱们切磋一番,如若我技不如人自然替着三位与六爷讨回你们的药材;如若你们败了,今日是秋市开市的第一日,我们耽误了洞里洞外诸位太多的买卖时辰,还请三位快些离了星罗洞这边,只不过按着道家斗法的规矩,我会改日去到各位堂上讨要一件法器!” 那熊爷第一个叫起了好,而那褐色长褂的更是懦弱脸色地直摆手,三人之中只有那太瀛观的道人抬起了头,口中应下 那男人没多理会太瀛观的道人,而是擦过他身边走向那一身洋服的,那人面色更加黯沉,瞧见他走进后眼中怨气满满,却没了刚刚破口大骂的威风 第35章 “陈先生……陈先生乃是陈高功的公子,虽说我也有耳闻自打陈高功当年从败西村回了闽地之后就每况愈下乃至堂中离心,看陈先生这身打扮该是也信了改良信了洋人,定是更有心得与自家派做了结合,能让古某这等山里的乡巴佬见识见识,实属福气!”那陈家人依旧不吭声,但耳旁嘲笑激将的声音扰乱心烦,还是咬牙抬头开口问道 “你是哪路野修歪道?”段沅立马抬起了头,这便是她最想听到的,也因移动了身位她勉强看清了这人的侧颜,王玖镠的白皙是透着血色精气神的,那夜那人也不似男子的黑黄,可这人的白如同病死或是被放干了血的那种,看得人略泛寒意,再瞧那细眉钩眼高鼻的,让她不禁想到了一种被奉为仙家的精怪 “狐狸”王玖镠的声音从耳旁幽幽而过,他神情变得有些发沉,长睫低垂遮去了一些能看到的心思,但无疑此时他的眼睛是打在那古先生身上的,段沅瞧见他原本毫无动作的手指开始偶尔挠一下掌心,似乎有些焦灼的忧心 六爷一副闲情模样倚着轮椅转着眼睛,一下瞧着药市四管家讥笑这三人的嘴脸,一下又飘向那古先生和这空有名声的陈家人,围栏之外的人也有些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不一会儿有人带头起哄,那要看斗法的声音便逐渐壮大起来,陈家男子被所有人搞得下不来台面,终于一跺脚,发狠地应下了这位古先生 “好!好!好!能得三位赐教乃是古某岭南之行最大的惊喜!”他笑起来透着一股癫狂的邪气,得了陈家人这句之后兴奋地转向六爷的方向,提高了嗓子请求道 “万魂归不是俗物,兴许这三位也辨不得自家到底当宝贝的真假,今日为了不让自家堂口扫地,也不让六爷蒙上错信古某的闲话三位掌事人乐意切磋,还请六爷给个脸面腾出块地方,再给我四人备齐各自所需,定让您瞧得精彩!” 六爷自然点头,那太瀛观的道人又激动地一口唾沫想往古先生身上啐,终于没忍住骂了污秽造了个口业 “你个不知哪个山沟缝里修歪门邪道的苟杂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和你对阵你自己配不配自己有数,倒头来还成了你赏我们的脸了!看道爷我不打得你屁滚尿流!”那镶玉瓜皮帽的斜着眼睛刚要开口骂回,六爷却抬手截下,依旧笑脸模样柔声而道 “我久病不出难得见到这种场面,需要什么还请几位尽管提,定给各位周全!”那太瀛观的道人叫喊着要先把他师兄的尸身放下,六爷便吩咐了立领人照做,随后自己率先开口提了高粱酒、白米、盐巴、金银纸以及白烛三牲,这倒都是些道家做坛的常见,六爷便吩咐备上四份,随后他被松开,活动了下筋骨后便又要求率先对阵 “道长威风,只是术法无眼难免误伤,我来时瞧见东北向的矮山是块好地方,我们去那不仅能大展手脚,六爷和诸位也无需挪动,就在这便能瞧得清楚,我这就先一步去准备,只是其余两位谁要第二个呢?”其实他的眼睛直接飘向了那陈家人,而那陈家人则看向了一脸绝望的褐色长褂,但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从那堆有些哄乱的围观众人中穿透而出,惹得围栏内的齐齐而向 随后只见一方人群骚动起来,一路避让出的狭窄走道里钻出了个身背布挎,一身青灰旧衣洗旧发白毡帽的男子到了守卫跟前。不仅是那洞前诸人,那些在他身边挤着的人也皱眉瘪嘴,虽说此人身长出众,脊梁笔挺,可毡帽遮了脸瞧不出更多,单单这么瞧着,怎么也不像个有能耐带本事的 “贫道想替玄黄堂陈先生出阵”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不仅陈家人和古先生意外,另一边的段王二人也瞪大了眼睛,是昨夜那人! 那墨黑眼镜的下令让守卫将人放进来,被松开的陈家人也顾不得此人是何居心,来自哪里,便快步而道救星跟前行了个西洋礼 “感激先生相助!还想请问您姓名”那男子拱手回礼单单一声“无名之辈”便绕过了那陈家人,与那古先生面对而立,古先生那双细长的狐狸眼在他身上仔细打量,那人也稍稍抬起了头,露出不同于古先生那般煞白的脂玉下颚,二人面上风平浪静,但台下的王玖镠却感到暗流涌动…… 第20章 报家门 这一身旧衣毡帽遮面的男人修为如何尚未可知,可也不知怎么的原本还对他各种嘴里细碎的围观人乃至那洞前对谁都不齐平而视的药市四管事都渐渐没了声响,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在了这对立的两人身上 这二人倒也没半分不适和紧张的样子,眼里似乎只剩下了对方的存在,却也谁也没打算开口,还是那陈家人实在看着焦急,鲁莽地冲到两人之间催促道 “两位看穿了也是你证不得你的本事,他也显不出自己是否吹嘘,咱们不如换个地方,别耽误了诸位掌柜摊主的生意!”那太瀛观的也忙搭嘴,这二人才各自动了动身子 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不怕人看,但这陈家的却恨不得赶快离开这几百双眼睛不留余地的地方! 他虽说洋装在身,念了几年法兰西的学堂,可而今北洋混战,中华之地被外来者分得七零八碎,无论是求学东洋的还是去西洋寻那所谓“救国之道”的皆不算好过,一来异国他乡你生得模样不同,二来这些地方早就被革新派们变了个翻天覆地,不论你门第几高,只论家中金库几间,自然是你若是带足了黄金白银的去了还能捞几张好脸,玄黄堂纵是香火鼎盛之时也只能算本土小富,送个人去留洋只能说是掏了老底,拿尽余粮,可这些也没能让这陈闯的公子在那异国他乡得尊声“先生”或是“公子”,几年后直到家中离心分溃他只能挤了张船票再回故里,靠那几身洋装和几句洋文得个威风 第36章 在刚刚被那也买洋货的墨黑眼镜轻蔑一通自己那清高气怎会忍得,更难受的便是这姓古的在家业上一通羞辱要当众给你难堪,他更是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因此来了那么个要帮手的,也顾不得真假好坏了! 古先生面色温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向这瞧不清面容的人,那人却先绕过他,毫不客气地环顾了一圈这洞前人,没有跟陈家人和古先生那种爱答不理的模样,毕竟眼下人家人多势大,再大本事只怕自己招雷唤鬼的法诀还没念完,这些个黑衣立领的十拳百拳都已经揍得自己昏天黑地,不省人事了! “贫道想问诸位先生借一袋烟丝,不知哪位能行个方便”管事之中两人着就噗嗤一笑,心想这道士还贪这口,都上生死台了还不忘享受一口 那镶玉瓜皮帽的慷慨地解下了自己腰上的烟丝袋如同打发乞儿那样甩手一掷,本打算羞辱一番这不给看脸的,怎知这人接了个稳当,躬身对这位道了声谢便转身先行要往那矮山去,那镶玉瓜皮帽的有些不悦,指着这人的背影问道 “古先生,这么个听着年岁不大却目中无人的东西你可得帮着好好教训教训!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先是拿着假货敢进洞的假老道,这又来了个不报名不说姓的穷酸野人,爷我那可是袋软黄金!” 没要这烟丝之前那古先生还有些心中轻蔑,以为这就是个掂不清自己斤两就想拔刀相助的小术士,可懂门路的都心里有数,这人并非三天的修为,而是修习旁门阴法还有所成就,打算今日借鬼怪阴人之力的阴术士啊! 一行要斗法切磋的随着被派去布置会场的去往了矮山,而那星罗洞前则是搬来了雕花太师椅若干和一桌的茶果点心,六爷为首坐在最前,药市管事人两两在侧,再往身后的便是洞中二十三家大掌柜们,虽说洞里洞外都该照常迎客,可经过刚刚那翻许多人都分了心思不在药材生意上,三步一侧脸,五步一转头地往那边矮山伸头望 王玖镠和段沅则随着一群本来就是来药市逛热闹的闲人一齐到了那矮山脚下附近,按着古先生的吩咐在上山处也来了不少人把守不让向前,但这二人没有跟着那群人凑在一撮,而是绕到了另一处也能到山上人的坡地上,各显身手地爬上了树,大枝干上一坐,还能挡着些山风 “我本以为你再怎么也是小丫头一个,虽说脾气不柔但再怎么也不会跟男孩一般能上树翻墙,这么看来,我是该叫你声弟弟比较合适!” 段沅刚倚上树干坐稳,这就被旁边这番话惹得火冒三丈,随手折了一截细岔枝,从自己布挎之中拿出符箓结印念诀,而后细岔枝在她腿上先是微微一震,随后直直地冲向右边的王玖镠,王玖镠一声惊愕,赶忙也掐诀,凭空画符口中念念,那一声“退”出口还算及时,就在树杈眼看就要戳上自己胸膛之时忽然停住,随后摔落在他腿上滚落摔地,眼神带怨,撇嘴埋怨 “我这不是夸你胆量非凡,女中豪杰嘛,还夸出不是来了!”段沅刚要回口骂他赶忙伸手截住 “咱们是来观战的,你倒先动起手了,这么灵动下去山上的人肯定察觉啊!你刚才听着哪个像脾气好的,要是随后往咱们这边扔一个甩一个的,不想对上都不行,哎哟喂,亏啊!咱们干嘛掺和!”段沅也不想跟她闹腾,这就咽下话去注意着矮山那边,这会儿帮着布坛的已经开始撤下山去,太瀛观那道人与古先生各站在一张四方桌前相隔两丈之远,那从一开始就歇斯底里的道人眼下终于冷静,焚香之后拱手礼向 “合肥太瀛观弟子郑祈年!请阁下赐教!”那古先生负手而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地也回了个礼 “盛京满生堂清风仙弟子,古应龙” 仅仅讲清了自己的姓名,连多一句客气话都没有,那郑祈年倒是没在意,他满心都是对着姓古的歪道之徒,这就结印起诀,口中念念,用那六爷给准备好的黄纸辰砂笔走游龙,画起符箓,那毡帽低垂的茅绪寿抬起了头,而古先生虽说依旧站得笔直,但满脸的憋笑完全不掩,那远远围观的王玖镠倒毫不客气地已经笑出声来 “看来这位当真是来发财的,什么都没准备,连道符都得用着别人的笔墨!” 郑祈年倒不磨蹭,也没功夫多看这些人表情,笔落符成,在燃起的红烛焰上烧化,脚踏天罡步,手中挥舞着燃起另一道符纸念道 “灵符烧化江河海,豪光显现照天开,灵符在手定乾坤,千妖万怪不敢进坛门……”随着他动作越发激烈,口中越来越快,那原本还有些阴沉遮日的头顶天竟然刮起一阵劲道不小的风,随后浓云打散,日光普照,那古先生散去了笑意起了眉头,从衣袋里掏出了一道白纸黑字的符纸也在自己桌前燃起的白烛上烧化,又摸出一串黑亮的晶石手串,随后起调几声哼唱,也念念有词起来 “清风本是短命鬼,死后下世到阴间,阎君见他有仙缘,送去阴山苦修炼,得了阴山老祖法……” 这念词从他口中而出就如同鬼哭呜咽,那褐色长褂的感到自己头顶发麻,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但这二人你唱你的,他跳他的怎会察觉,古应龙倒是站着的,只是边唱着边一手拈起碗中白米这边一撒,那边一掷,就在这时那天色又起了变化 只见山中草木大树再起声响,这回的一切都蒙上了层诡异,且先不说那刮过耳旁的风里似乎带着好几十人的哭喊声,那本来拨云见日的天也又再返了阴,黑云如同海浪一般奔腾地碾压过原本阳光所照之处,这不到一刻就变了两重天,山脚下的人感到身上裹得多严实都透着凉,恨不得马上裹上冬衣,但这寒凉不仅仅因风而起,更多的是因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从树丛深处不断地传来阵阵脚步声,几十人,甚至更多都说得去 第37章 段沅和王玖镠都望着自己随身带的法器上伸了伸手以备不时之需,再瞧瞧那手脚齐用的郑祈年脸上显出吃力,依旧卖力召唤,口诀也更加大声;再看看对面的古应龙,面色好像更白了些,可人家却还是哼哼唧唧,仅仅动手,段沅不解地问道 “这姓古的到底是个什么妖魔?他这唱的什么滥调子,而且招来的跟咱们那些五鬼兵马也好像是一路数,不像是狐狸啊!” 王玖镠点点头,他们都想错了,斜眼瞧了瞧那些从深林之处而来的脚步声正是附近几里之内的无主孤魂,岭南虽说相比北边太平不少,可这北洋乱世岂有真正的太平,这座山被军座们抛过尸,那座山上开过炮火的都不意外,而这些人绝大部分因为阳寿不该尽或是无人做法引导去寻阴差或是自行前往城隍处则会在丧命之地游荡,这古应龙则是用自己的“清风仙”将这些带着怨恨阴戾的游魂们召集起来,为己所用! “是我们都想错了!我原本以为他的嘴脸是因为被什么歪道野修的狐狸选了弟子才造成的,谁知他就长这样!这清风鬼是鬼仙堂来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孤魂野鬼,他这身子骨和精气神,怕本来也不是清风鬼选中的,是通过了某些法子才与鬼结了契,因为自己根骨不佳外带人鬼殊途,长期受阴戾所致,他能力上不得台面,但这位清风却是个大鬼!” 就在这时那郑祈年忽然一声敕令,随后掏出一柄如同匕首大小的短剑向着古应龙一指,一道青白的微弱光亮如同小蛇一般飞出 古应龙终于停下了手中撒米,闻声睁眼,自己掐诀而对那道青白,随后狂风大起,一声沙哑的鬼吼响彻山间,青白的光在离身还有两寸处忽然熄去,随后古应龙将黑色的手串一拍上桌,那把尖锐的嗓子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发出阴沉的声音 “找死!”这二字一处郑祈年坛上的红烛便离奇熄掉,他慌张地赶忙再掐诀,却没来得及躲过几只化作疾风的厉鬼迅速,这就被风带起脚下离地,狠狠地撞上了身后半丈远的一棵树干,一声哀嚎口中而出,人刚落地又被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扯拽而起,随后又扑向那临时搭起的法坛桌角,落地之时他已被额前撞出一流血窟窿,浑身发颤 对面那位清风没停手意思再次将人拽起,可忽然一道赤色的光亮从旁边打了他个猝不及防,古应龙脚下不稳险些摔倒,随后表情狰狞地望向已经将郑祈年扶住的毡帽人 第21章 茅绪寿 阴风鬼吼依旧放肆,那毡帽人垂头而立,一手便将郑祈年拦腰拖住,面对那低沉的鬼吼发问,只是淡然地指责了一句 “只是说打架比划一场,可没说要在这要了谁的命啊!”那清风再吼一声又甩出一道阴风扑向他,那人却抬头挺胸地正面迎上 这阵风将那毡帽掀去,那张如同玉面观音般的脸被揭露与那眼中泛幽绿的古应龙对上,长发飘起,还刮上了郑祈年的额前粘上了几丝血腥,一双本该桃花带水的柔情眼睛显出寒凉的光 他出口冰冷地让那已经两腿发颤的陈家人把郑祈年带下,随后自己来到已经开坛的四方桌前拔取两根红烛,自己从布挎之中掏出一对白烛点燃插上,不紧不慢地再与对面的横死鬼主对上 “第二接坛,无观无坛,云游散修茅绪寿请阁下赐教!”远处用自己内力听着动静的二人皆是心中一震,相互一望,不禁同时开口“果然是他!” 段沅此刻心中翻腾,恨不得马上冲去茅绪寿面前把自己一肚子疑问问个透彻,王玖镠怎会看不出她这急切,赶紧各种把她劝住 “你我最大的疑问不就是他是何许人也,能耐多大吗!这么好个机会你去掺和干嘛!还打算自己去跟他斗一场吗”段沅心想这话在理,也就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虽说眼下被古应龙那招阴术搅得天色阴暗,鬼影重重,可再怎么也是白天,昨夜这人的路数没能瞧清就溜了号,只见茅绪寿从衣袋中抽出条丝带将那一头乌黑束了个整齐,古应龙又负手立起,只是身后那阵鬼哭声没有丝毫停歇,王玖镠瞥了眼山脚那群闲人都已经是互相搀扶,耸肩颤抖了,茅绪寿一脸从容地从布挎里掏出了九支黑褐的线香借着白烛的火燃起,树上的二人伸头细看,可实在远了些,瞧不清那香火的来路 “哟!好东西,聚阴香,持着这东西的可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对付清风这种能开堂口呼风唤雨的大鬼,就得以邪压邪,以恶治恶!” 古应龙也瞧出了这线香是何物,瞪眼挑眉,赶忙又持起那黑晶石手串,又摸出了一掌心大小的斑驳铜香薰小炉,对面茅绪寿拾起几沓关六爷那叫人准备的爻金,一共五沓竖在桌面上,随后掏出了红、白、黄、绿、紫五只纸人一沓爻金插上一只,古应龙看到后露出了笑 “养了五鬼,这般年轻有些能耐,我就喜跟有本事的人玩!”嗓音嘶哑,因为此时的古应龙只是个躯壳宿主,此时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开口所言皆是来自那位他结契的清风鬼仙,对面人忙活得差不多了,也抬头再迎上古应龙 “贫道也很是荣幸能与清风先生有个一来二往!”随后又从布挎中掏出一漆黑的细长竹筒,上面还用灰白的蘸料写上了符箓,茅绪寿打开竹筒的盖子扯出一面卷得仔细的黑令旗,随之而出的还有一阵哐当清亮的铃声 茅绪寿没再耽误,左手成诀,右手挥起招阴旗,脚踏魁罡二字,忽然白烛火焰窜高,招阴香也发了炉,原本从古应龙一处而起的风向眼下出现了变化,两股邪风互相较劲,只见参天数目矮处草都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地乱颤狂摇,那陈家人扔下了原本还搭着肩膀的郑祈年躲到了一棵粗木之后 第38章 “阴魂阴魂,唤你姓名,授汝五鬼,到吾坛庭,顺吾者吉,逆吾者凶,辅吾之道,匡吾之身……”古应龙也没闲着也是哼哼唧唧地唱起兵诀,招阴旗携着旗柄上的小银铃发出一高一沉地声响,那四方案桌开始微微颤动,随后越来越大动静 再后来,那褐色长褂和陈家人都瞪大了眼睛,那五只插在爻金上的五只五鬼纸人竟然自己燃烧起来,连带着爻金变成了五团火球,火光映在茅绪寿那白净的脸上如同添光增彩更显棱角,白玉添上了暖光更显通透,纵使远远而见也有看头,王玖镠原本盯着五鬼的眼睛这就转到了那张脸色,心中暗叹 “当真貌美,连女子都能比下三分!这么个人怎么会进了这旁门左道的路呢?”平日里只有别人这么叹他,不曾想今日还有人让自己叹上了 山脚之下已经有几个感到头昏眼疼的先行往回了去,那些原本冷面高目,昂首挺胸的守山立领人有些眉头紧蹙,咬牙镇定,还有几个胆小些的已经对着围观的缓和了些神色,开始和围观的人攀谈起来 自从茅绪寿上了坛后那些鬼哭鬼喊的越发嘈杂,但凡在这三五里内的人哪个不是耳旁嗡鸣宛如二三十甚至更多的人在哭喊叫唤,树上的二人也变了那副旁观者的姿态,各自拿出自己的法器揣在手中,再看古应龙那边,虽说表情还是原本模样,可那哼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二人身后近身的十几棵粗杆参天木都被不断涌来的孤魂野鬼搅得如同疾风骤雨落的动静。头上的天上浓云涌动,似乎其中还有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容,那褐色大褂的钻地鼠也算是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可现在耳旁不断是男人喊冤,女人哭惨还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叫,他也吓得跟那陈家人躲到了一处去 段沅和王玖镠瞧着被茅绪寿那招阴旗招来的皆是红眼青蓝面,衣衫褴褛或是浑身焦黑没有人形,但他们肩并肩,脚跟脚地十分整齐,反倒是古应龙那边的“千军万马”你挤我我推你的一涌而上,可与茅绪寿那边的一撞上还没过几下手就不是被对方的撕碎得个七零八落或是咬下了好几口缺了胳膊少了腿 这坛上的两人你掐诀我结印地打开了装了那清风鬼的骨头灰小香薰炉,古应龙咬破了自己一手指腹,随后将殷红的滴珠滴入那香薰小炉,再将掺和了血珠的骨头灰一把洒向与那茅绪寿的兵马对上阵的游魂野鬼,纵使看不到这些的人也瞧见他手中一抛后那把烟灰之中闪过幽绿的淡光 也就在这时,段沅的拘魂链和王玖镠掌心的阴玉环佩都微微发颤生出凉意,二人赶忙掐诀而向自己眉心处口中念念,再各自化了张符纸护身,那吸了清风骨头灰的鬼魂先是一愣神,随后本就狰狞不已的脸上淌出了殷红的血,占着上风的茅绪寿那方还没能来得及变化策略,自己的好些鬼兵便被这些淌血的鬼魂抓起撕碎然后吞噬进肚,就连领头的那五个各有颜色的五鬼将军也受了伤开始后退,茅绪寿额前发汗,就在其中一个将军被打倒之时脚下不稳后退两步,弓背捂上胸口发出几声咳嗽 “茅先生!茅先生你……你不能输啊!否则我玄黄堂上下的脸面你怎能还得上!” 茅绪寿没理会陈家人这没良心的喊话,倒是那瘫坐在地,眼不能睁的郑祈年轻声骂了声“畜生”连同那褐色长褂的也脸黑不已,可那陈家人理直气壮,这还锤树发火地各种向着茅绪寿瞎指挥,郑祈年一咬牙挤出些力气,结印掐诀,飞出两块碎石打到了他的脖颈命门和眉心处,才让这个聒噪无良的家伙止住了声,倚着树干昏迷滑落 茅绪寿缓和片刻后赶忙掐诀结印,随后从布挎之中掏出昨夜那把师刀划破指腹,他用那破损的手指直直戳向另一败下阵来的五鬼,那五鬼前一刻还是满脸疼痛的表情,片刻之后背后升起青紫的烟雾,随后身形膨胀起来,越来越大,摇头晃脑原本殷红的眼珠变化成了浑浊的黄白,忽地脚下一弹,伸出大手拧下了一正在啃食着红眼鬼兵的鬼魂的头,一口吞下 一声凄厉的鬼吼化作阴风直击古应龙面门,茅绪寿早已从布挎之中掏出了一块殷红纹路的黝黑令牌,再化三道白底黑字的阴符箓纸抛向自己的鬼兵马,随后再挥动招阴旗口中念念 “天休休,地休休,行天罗,布地网,守阵吾身泛九州……雷兵雷将斩妖魔,凶神恶煞魑魅魍魉尽灭亡……急急如律令,敕!”随着敕令落地,浓云之中传来一声如同天宫发怒般的天雷闷响,古应龙和段王二人皆道“不好”可茅绪寿三声响亮地敲了那令牌,雷电而下,山脚下的人皆是本能地逃窜开来,段王二人也赶忙下树 “这人疯了吗!上百个鬼不一定能要人命,可在这山里招雷就是容易劈死无辜啊!”段沅边随着王玖镠跑向石缝的小洞边破口大骂,与此同时,那好似千百张鬼脸簇成的浓云被一道白光割裂开来,古应龙面露惊色,眼中幽绿忽然大亮,随后双膝跪地,一道幽绿从背后仓惶逃出 但凡鬼神退驾那作为承载的人总要头昏眼花好一阵,可眼下容不得古应龙缓和,他摇晃着昏沉的头脑颤颤巍巍扶桌而起,抬眼一瞧,一张交织成张的雷电天网从天而降,好些树木顶上的枝头都泛起了火星,刚能挪动脚,那天降的雷电已经劈至头顶,他厉声大叫,连同那些被清风招阴而来的鬼怪游魂一齐被裹入网中,随后一股腐臭的黑烟从雷电的白光中溢出,古应龙也失声倒地,黑绸的长褂后被劈出一道裂痕露出带伤的脊背,几滴寒凉从天落下,随后山间簌簌喳喳,大雨落下 第39章 那石缝洞中的二人赶忙跑出,小跑一段踩着还未被打湿的土坡到了能瞧见这斗法之地的一处,王玖镠看到那狼狈倒地的古应龙正一手撑地用力想起,不禁松了口气 “他还是有轻重的,不然也不会连着这阵雨一块招来” 古应龙如果死了可是个极大的麻烦,不仅这茅绪寿和另三人不能给关六爷那边交代脱身,那清风大鬼看到自己的弟子宿主没了去,肯定会将茅绪寿生吞活剥了,斗法能赢这一时,可赢不了日夜来袭的消磨啊! 雨水打湿了茅绪寿的头发贴在了两鬓面颊,被褪去了咳嗽泛起的微红后他面色之中显出了疲惫,脚下没动,他就这么看着那挣扎而起的古应龙,手中依旧握着那面招阴黑令旗 第22章 拦路人 古应龙感到五脏六腑撕裂烧灼,喉中一震,咳出了一滩乌黑的血 “你……你不讲规矩!”茅绪寿歪了歪头,笑得轻蔑 “你也不老实!”古应龙呛笑地又吐了口血沫,他咬牙极力想起身,可手下一滑,又来了个侧脸着地 就在此时王段二人身后传来阵阵脚步连同叫喊声,是那些原本守在山脚的立领人,他们一路小跑地赶到古应龙身旁,他被三人撑起身子,气息艰难粗粝,四肢依旧颤抖不已,茅绪寿看到有人来善后了这就转头,瞧见了身后站着昨夜城郊遇到的两人稍稍一惊,随后又转身走向那败阵的郑祈年和陈家人一边 “你们回药市找那关六爷要回东西便是,他当着真么多人的面说的话定是不会不认!”郑祈年面露愧疚,对着茅绪寿作揖躬身 “多谢茅道友出手相助,眼下我还需忙碌师兄后事怕是不能招待,请改日有契机定往合肥太瀛观上座奉茶!” 茅绪寿也礼貌回礼,随后交代这二人还是得顾上陈家人一把便要下山,怎知又被王玖镠截下 “道友,昨夜走得这么急可让那驱尸的吃苦头了?!”茅绪寿阴沉着脸盯着他看了两眼,随后抄起那顶毡帽往头上一戴,冷淡一句 “你们认错人了”绕过他这就要加快脚步,段沅赶忙再喊一声 “我是段元寿的弟子!家师有遗托传信给你!” 此时茅绪寿已走出了七八步远,忽然停下,背对而立,段沅后悔没将那信随身带出,这就要上前把人请回一满楼,可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再次迈开了腿,段沅有些错愕,一时不知是该追上还是如何,王玖镠也一头雾水,心道这人是什么来历什么脾气 茅绪寿脚步比原来更快,纵使身后王段二人叫喊声追着也没有丝毫再停下的意思,但刚过半山便又瞧见了三四撑着油纸大伞的黑衣立领人拥着一人而来,那人在方才洞前也是在场,是个未曾开口的蓄着花白辫,络腮胡小圆眼镜,一身八宝团纹绣的年长者,他见到茅绪寿后快脚两步向前,颔首而礼 “小师傅修为高深,六爷希望与你交个朋友,这会儿星罗洞里已备好了待客茶,还请您往洞中去避雨” 好在这山里参天高树枝繁叶茂,虽说雨水突然但也都还在枝叶抵挡的范畴内,茅绪寿仅仅湿了头发肩头,不至于狼狈得见人失礼,可他依旧没打算给这位老爷模样的一点客气,依旧一副冷淡语气回绝要走,那人刚要开口再劝,怎知身后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呼喊,回头一瞧,是刚刚在外市被王段二人教训过一番的那壮硕痞子,正带着一撑伞的随从边跑边喘地向山上来 “姑父!姑父!后面那个兔爷粉面的妖人刚刚在外市起哄压价,还打了我好几个人!姑父你可得替我做主”那老者稍稍翻了个白眼,随后极不情愿地转身问道 “你叫来报信的人刚进洞跟我说六爷那边就动了大怒,现在够乱了,你没伤没死的能不能先安静一天,我办不好差事能不能往你头上算啊!”即便挨了这骂那人依旧没罢休之意,指着已在茅绪寿身后三五步停下的王玖镠 “就他们!这对狗男女不知什么邪魔歪道,刚刚在外市扰乱规矩不说,还打人!姑父,我可是外市持牌的管事,你说你办差,那么有人扰市算不算咱们所有跟着六爷吃饭的都不能不理的!” 那老者一声冷笑,随后又转向茅绪寿,也顺带瞧了瞧王玖镠和段沅,随后负手而立,咳嗽一声下令道 “既然冯管事说这二人扰乱了外市引起有人跟价,那边请二位跟着走一趟去说明清楚!”话罢两立领人便上前一副要拿人的姿态,段沅气急败坏刚要再出手教训那胖子小人,怎知茅绪寿双手一抱胸,开口道 “这二位是与我同道的朋友,不知可是洞中贵客太多让六爷对外市中那些个以次充好,哄抬价格的自私之人有所顾及不周,虽说外市都是些铜板小纸的买卖,但最是人多嘴杂能坏事的也是此处,我这位朋友瞧见有人不规矩而出手相助,还顺带给着急寻药的人做了些指点不知有何不对,还望先生仔细想想,坏了规矩的到底是我们这几个渺渺之众,还是你们眼下中饱私囊的家里人!” 这话说得冯管事脸上难看,赶忙呵斥住对茅绪寿开口就骂的那冯管事,茅绪寿偏了偏头一句我们走,那管事结巴一阵也没能将人拦下,段沅走过那胖子身旁还掏出张符纸晃了晃,那胖子连同身旁的人皆是吓退一步,也只能龇牙咧嘴 三人沉默一阵,段沅回头发现已跟药市那些人甩开了段距离后便两三步与茅绪寿并肩 “我昨夜问你是不是茅绪寿你为何不认!”茅绪寿没答,她面露不悦接着再问 第40章 “你真是因为与自己师兄帏乱而被驱逐出水元观的?!你可是来给我师父奔丧的?” “你们认错人了!”这一声是带着恼怒的吼出,段沅不知这人到底干嘛,王玖镠也上前,一手搭上她肩膀以示安抚,随后说道 “道友何必跟小丫头计较,她也是迫切想完成那份遗托,我算是听出来了,道友与段师傅或是降星观是否有过节,我们所住之地虽不算雅致但尚能待客,您就看在同为修行人又有缘在此遇上的份上,还望随我们回博罗城中一叙!顺带一提,这小丫头为了护住段师傅留下的东西前些日子还差点丢了命,好在那夜在下进城碰了个巧” 段沅确实不冷静,可茅绪寿刚刚那反应也是她始料未及的,想着自己险些送命于那不化骨手下,又因段元寿的死而生出了如此多古怪她实在太想从茅绪寿那得知些自己还不知晓的东西,因此恨不得将人拽回,倒是这满不正经的王玖镠这会儿说的干的倒是人事! 茅绪寿那脸就纵使紧绷死沉,可三人原地站了片刻后身后传来了一阵嘈杂,茅绪寿一声含糊的应下后默契地都快了些脚步往山脚而去,段沅欢喜地给了王玖镠一个佩服的眼色,随后又向前两步与茅绪寿并肩 “茅道友可否请问眼下毛诡前辈身在何处,家师生前时常提及,我此番下山想去拜访过当年七圣,以替他圆满些遗憾”茅绪寿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师父现在行踪,我从水元观出来后便去了他在城中时常光顾的酒肆询问,他有委托掌柜留信予我,却只叫我来岭南一趟替他奔丧!” 听到这里段沅和王玖镠惊愕一顾,段元寿的死讯似乎极少人知,哪怕头七也没什么南派观庙前来奔丧,到了入土也仅仅匆匆而来几个临近堂口的熟人,瞧着他们的模样也都是忽然得知后匆匆而来,连王玖镠都是到了博罗县附近才听到点风声,那毛诡是如何知晓的?! “你是哪日收到的信或是出了水元观?”茅绪寿不知这两人反应为何如此之大,这才仔细想想,距离自己被对外昭告从水元观除名又一路而来竟然已经半月有余,王玖镠眼色古怪地望得茅绪寿也起了敌意,段沅则一副完全不解的愁苦嘴脸,虽说眼前这人甚是脱俗俊美,王玖镠在听完这番话后却心里堵闷发毛,暗道莫非他真是茶馆直扑那个听心机阴险的不正之辈 “你……你又是何人?”茅绪寿斜眼一瞥那瞪着自己的王玖镠皱眉而问,王玖镠终于舒缓了眉眼,却变回了那副不正经的嘴脸 “你猜!”他一句抛向茅绪寿,茅绪寿更加不悦,一声冷哼 “昨夜趁着掀我头上的功夫给我点了血寻踪,两处失礼加起来竟然还不能让贫道知晓姓名,看来是不该信了阁下刚刚那番邀请才是,敢做不敢当,实在不算体面!”段沅倒是惊讶一声 “王玖镠,你给他点了血寻踪?怎么不和我说一声!”王玖镠撇嘴也瞥了茅绪寿一眼,拉着长音叹了口气 “学艺不精,被人家察觉了,我这么顾及脸面怎么能让你睡前听上个笑话,茅道友你何必如此,你不也留了谴魂在我俩身后吗!我就想知道如若今日不遇,我二人不请,你可会去寻我们?”段沅更加错愕,对着这两人是看了又看,难以置信 “我们还还被谴魂跟着了!我怎么没察觉!” 王玖镠噗嗤一笑,越往山下那些能遮雨挡风的树越发稀疏,茅绪寿的毡帽被打得湿透,他索性又将其拿下,与这二人一般听天由命 “都跟你说了,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上段日子,经了两道九动天雷的打,别说你这么个半大的小姑娘,就是老虎猛兽都得是一团焦肉,知足吧!这才损了些六感!” 茅绪寿似乎对这事来了兴趣,刚要开口问,怎知这三人已经临近了山脚,那堆躲雨的围观者之中忽然冲出一人拦在他们面前,王段二人片刻后便认出,这是那日茶肆里说水元观那桃色荒唐事的道人! 那道人比前日相见更显不整,他瞪大了眼珠子盯向茅绪寿,茅绪寿也启唇欲语,怎知对方忽然大呼道 “茅绪寿!真的是你!你这修习旁通邪道还对自己同门起银心的败类!你可知现在因为你的臭名远扬,水元观在江南一带都没谁能抬头见人了!” 这话一出那些还躲着的人要么探头,要么也冒雨而出上前而看,那道人口中还在骂着各种污秽词语,其余的人也声音细碎了起来,茅绪寿一脸愕然,与方才那沉着冷静,应变不停的模样截然不同 王玖镠忽地脱下了自己外衣,粗鲁胡乱地往茅绪寿头上一罩,茅绪寿刚反应过来却又被一只手猛地将头压下,随后就感到这二人一左一右地扯着自己的胳膊开始在围堵的人群之中厉声突围,再接着就是被拽着在一路叫骂声后不停狂奔 那外衣被掀开时,眼前是一错愕不已,一身伙计打扮的长者,随后又被这二人推搡着上了量不大的马车 “快走!后面有活鬼要追上了!” 段沅冲着驾车的老堂倌喊道,老堂倌赶忙催马动车,走出好些距离后,这二人长吁一口气,各瘫一边,看上去比他这刚招雷斗法的还要累上许多! 第23章 曾同门 被人相助脱困怎能有不道谢之理,只是茅绪寿这声道谢得有些牵强磕巴,不见刚刚坛上的威风,应该说他的沉着在山脚那道人拦住去路时就已经大乱! 天色因雨更沉,许多外市里的人要么已经满了口袋背包,要么也因天公不作美没了兴致再逛,一路车外嘈杂,可就在驶出了一里地左右,外面的那些闲聊嬉笑变成了声声压低的抱怨和讽刺,三人也明显感到车子越来越慢,段沅掀开帷帐,恰巧老堂倌勒马停下,一路上都是被拦截住的人群和马车 第41章 “前面怎么了?这人多车高的也看不清啊!”老堂倌下车让几人稍等,自己挤进了人流向前,不一会儿就与靠前的人攀谈起来,段沅左看右瞧,忽然肩头一耸,一脸惊愕地缩回了车里 “可是有人追来?”茅绪寿警觉地问道,段沅摇了摇头,撇嘴而道 “是我看到降星观里的师叔和师兄姐了”但是她又起了疑,往年药市也不是每次观中都有人来,纵使来也多是负责后堂的李元强李师叔,何况降星观闭门多日,这突然药市见着几个平日里五谷不分的,实在古怪! 王玖镠坐着也闲,往前挪挪也探头而出,按着段沅所说的方位瞧见了四个挤着两把纸伞,身穿艾绿衲服的道人,其中一人瞧着不惑有余,窄脸窄眉眼两撇小须,个头不高却腰背笔挺,除去那束发插簪和一身道服,倒是更像个学堂先生! 在这位身旁身旁撑伞还一人两布挎在身的男子则与自己年岁相仿,这种情形二人多半是门下弟子,而另一把伞里的人可不只他一人在看,挨近那边的路人就没几个眼睛不往那挪的 撑伞的道人年岁不大,刻意身形在前想要为身后的女道遮挡目光,可怎奈美玉荧光,花娇夺目,虽说一身衲服朴素不已,但清瘦玲珑的身形却穿出了与其余二弟子截然不同的清高仙骨气。 这女道乌发束成高髻让面容毫无遮挡,柳叶淡眉,水杏盈盈,端鼻之下那紧闭的薄唇之上是恰好的三月春桃粉色,再淡薄了人无气色,再浓一分又带了妖娆,纵使相隔甚远,也都如同绽开的茉莉一般,微微一嗅,也有芬芳! 段沅瞧见这人探出头去后就没了声响不免料到,在他背上拍去一掌要他顺带看看老堂倌是否回来,王玖镠有些磨蹭地缩回了车中,懒散地往后一靠说人已经往回挤了,随后转向茅绪寿 “茅道友不瞧瞧,不曾想这降星观中有位如此神仙姿态的绝色佳人” 茅绪寿仅仅微微瞥他一眼又端坐正态,段沅则撇嘴抚起了自己手臂上霎起的鸡皮,他噗嗤一笑感慨道 “我曾以为自家医馆是五湖四海人,三教九流客都跨过门槛,客堂之中观千面的,可这趟出门却一路大开眼界,无论是你这胆大非凡的小丫头还是茅道友你这般年纪轻轻却已是老修行的,可真是有趣至极!”茅绪寿倒是来了些兴趣 “方才我问你是何人你未答我,你是何处的医家?又为何上了修行路?”王玖镠没答,一只胳膊搭上了茅绪寿的上臂,随后发力一掐,茅绪寿立马脸上显出痛苦颜色,王玖镠松下挑眉问道 “你说,我是哪方医家哪门修行?” 其实茅绪寿从昨夜就已对二人的身份猜出一二,只是没想到那些分散而居,赶脚不遵祖训的祝由旁通王家人能被自己碰上,可这也让他生出了更多疑惑,段元寿的弟子和旁通王家人凑到了一块,这会是个怎样的机缘? 车外传来了老堂倌的动静,他拿下斗笠时鬓角已挂了细汗,掀开车帘告知三人再过不久就能再走,说起拦路的缘由,他冷笑一声 “自打西关十三行那边开埠给了洋人番船之后咱们岭南的洋人是年年渐多,这药市近些年也多了不少,听闻是关六爷请来的洋贵人们坐腻了那冒烟的带轮棺材,说这片景色好,要骑马赏玩,于是那些被巡捕房派了差的差爷们就拦下了路,说不能让杂民闲人坏了洋贵人的兴致!” “如若是有人生事或是官家霸路我还打算看情况去做个功德与他们理论一二,这扯上洋人的……惹不起,惹不起!” 三人听后脸上都各带讥讽也就明白了,眼下世道遇上流氓地痞你能搏命三分,遇上官家无良也能游行示威赌上把人多势大,可遇上了洋人的事,那就只有咽下憋住,趁早自认倒霉是最上之计,否则你所要面对的可并非那些高鼻蓝绿眼睛的一方欺压,不信瞧瞧,就连前朝老佛爷同在满洲的那位谁不是一副好脸相待却也未得好生相待的! 身后催促而起,老堂倌赶忙驱马慢行,段沅又掀起了车帘再望向降星观几人那边,可这一动便乱,已经寻不再到,坐回之时难免显露出些遗憾 “你可是舍不得你那仙女模样的师姐?”她猛地摇头,咬唇怨道 “我同她也就是个同门礼貌,谈不得要好!更何况她不喜我,我也与她聊不到三句!” “哦?那是替你师姐撑伞那位?看着他也就你这年纪,再者说我怎么看另两人都不像你该挂念的模样”这下段沅点了头,叹了口气 “他叫李漹,是我观中……降星观中监度长老李元善的门下弟子,也是李师叔家中亲戚托给他照料的远房外甥,和我同岁……” 说到这处她忽然撇嘴往自己腿上一拍,眼中露出不甘,但正因这个脾性温和得有些软弱的同龄人,她在降星观之中才有了个还能嬉笑的玩伴,平日里与同辈们的冲突,李漹虽然自己遇上脾气凶悍的也抖得厉害,却也会尽上份力替她劝诫几句或是报给段元寿 就在这次云七院被翻了个底朝天,他也是唯一没动过拿过的那个,反而还找了个时机在段沅耳旁告知了几个可以藏物的地点,这些她都记得清晰! “论生辰他还小了我半月呢!怎知就因为早进了两天门,我还得叫了他一声师兄!” 她为何改口茅绪寿有些听着不明,可也听出了段沅跟降星观而今的关系并非寻常,自己有些打消了原本的盘数,打算真与这两人走上一趟才是 第42章 “茅道友这下决定去我们那喝盏茶了吧!”王玖镠忽然一句,茅绪寿闪过一丝诧异,段沅却更是皱眉,看了看茅绪寿又看向王玖镠 “他不是已经应下了吗!否则怎么在我们车上!” 王玖镠撇嘴摇了摇头,随后一手撑在坐儿上把身子向茅绪寿倾了倾,茅绪寿本能地闪避向后,被这动作古怪的人用更是古怪的眼神打量了一番,随后他向段沅偏了偏眼睛 “我问你,从始至终他应答过一句跟我们走吗?”段沅仔细回想,这才察觉好似真的没有,随后又一副眼里有鬼,嘴角带笑地盯上茅绪寿 “那么茅道友你可得良心答我,你没说跟我们走,也没说不跟,是不是有打过今日已经斗了一回,不怕再多一回的心思,打算在山脚时给我们送个措手不及的大礼?” 茅绪寿倒是坦然,一声“嗯”,随后往段沅那边挪了挪,王玖镠心满意足地坐正回去,双臂抱胸 “所以说,段丫头你功法确实在这个年纪出类拔萃,可对于察言观色,明了他人心思这块,可真得历练!”段沅一脸不服气,有些带气地问茅绪寿 “你说昨夜不知我们来路你提防无甚不可,可今日我都报了家门说了缘由你还是不肯,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家师!如若是后者,那么你盘算的那一场我愿与茅道友对坛!” 她心中原本对于山脚那邋遢道人的出现叫骂不已,但眼下来看并非坏事,否则这茅绪寿再逃之夭夭怕是真的难寻了! “我……我只是想先完成师父所托,去罗浮后山的安息地” 这话自然不能让段沅信服,但她还要再问却被王玖镠截下,示意算了,随后那张脸上轻浮退却,口吻也生硬了不少 “山脚之人乃是茅道友欠上贫道的一人情,你能跟我二人同乘一车十分感激,那么我们向你保证问了心中惑,交付了临终托的事便大家有缘再见,你大可安心”随后段沅也脸转一边,不看茅绪寿附和了一句 “你还习过窥心的门路?”王玖镠摇头,眼睛垂下好似自言 “你虽说功法修得出众,可问出这等问题可想而知平日里同那些正坛的一般是一副不行街市不见人的清高样,我没茅先生的清净条件,还得学些察言观色,混世之法”茅绪寿启唇却又咽下 车里一阵静默,任由车外的嘈杂风声灌入,好在回去的路比较通顺,进了城西门时刚是家户楼门挂灯燃烛之时,黄美兰也正将一满楼外的纸罩灯点上,瞧见马车缓缓向门前靠,不禁露出笑脸,还让过路回程的一小木匠挨上了随行妻子的一记耳光 她笑得更娇,还嚣张地回应了那怒目而对的妇人一计媚眼,随后迎上马车,向老堂倌道了声辛苦,段沅率先掀帘下车,一脸的怨态只是一声招呼便跨了门槛,黄美兰蹙眉,这就插起了腰等着随后的王玖镠 “瞧丫头那表情是受了你的气可是?那你说我该不该替她出出气你这大欺小的?”王玖镠也一脸委屈,极快地闪身躲过了黄美兰的粉拳,闪到身后两手搭上了她肩头 “姐姐可冤死我了!是有人该打,但是这个!” 黄美兰不解地瞧着他下巴抬起的车上再看,一个一身灰绿旧衣,头发束得松散的男子从车中躬身而出,比起她惊讶还有一人的更是,这人一身寒样却生了张长眉若柳,棱角清俊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愣神,以至于茅绪寿颔首问候了片刻她才有所反映,尴尬一笑 “哎哟,下不去手了怎办?!这位先生是你朋友?还快请进门,瞧您样子今日是吃了那阵冷雨的苦头呀!”王玖镠捏着她肩头的力道大上了一分,脸上更是委屈 “姐姐这是朝三暮四啊,瞧见这个都忘了我还在你身后呢!我也淋了雨受了凉,可没得声问候”黄美兰捏上他一只手背,娇声媚态 “快进屋,让姐姐好好怜惜你!”王玖镠一声应下,还冲着满脸僵硬的茅绪寿古怪一笑,心想别看这人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一副刻板不懂人事的模样,古怪至极!如若不是段元寿留下遗托,自己或许真没打算和此人共桌吃饭,更不会谈有何交道! 第24章 信中人 落雨的秋夜是一副肮脏的抹布浸入水的颜色,岭南入秋晚,通常都需要这么一场落地八瓣的大雨来入戏深秋 那些裁好了新冬衣的人家将外袄厚衣放到床头带笑入睡,也有些这才翻箱倒柜开始摆弄针线缝补去年的旧痕,入睡之前瞧一眼天色,倒是今夜辩不得这雨得下上几日,还是白日里那些印着“黑蚂蚁”大头字的油墨纸上所说的冬月初六要改那刚写顺手的“民国”为“洪宪元年”来得更快些! 雨声虽大,但小炭火炉旁一站两手揣袖也能催着人着了瞌睡虫的道,一理了短寸,白衣黑裤的中年门堂特意往迎客的火炉边挨了挨,先望了眼楼上,又瞧了瞧门外,刚眯上了眼睛,怎知隐约感到有个影子窜过,刚要开口骂那过茶水后厨的小工别走正门,却瞧见了一个勾背压低着洋礼帽,米黄中袄黑缎褂的男人站在了门前,浑身一个哆嗦,赶忙笑脸迎上 “仙莱阁请先生上座!” 随后做了个躬身而请的姿势,男人跨进门槛,这门堂利索地将他左手那滴水如同断线珠的乌茶纸伞接过,这若是滴上了掌柜刚换两月的法兰西大毯,那可不是他两三年的工钱能赔得起的! “先生是雅间还是贵堂?” 第43章 听到传堂音的堂倌赶忙踏着漆木雕花梯而下,男子摘下洋礼帽,是一张瘦削阴郁,眼下有淤的憔悴模样,将礼帽往那堂倌手上一搁,声音沙哑地说了句 “找古先生”随后先一步迈开了步子要往楼上去,堂倌赶忙紧随,又一声“贵客登楼”的传堂音拉长而起,堂倌一手支起那顶礼帽,一边笑脸问道 “那您是要什么的杆子,几两富贵?”那男人没答,负手等梯,堂倌明白,这是个应邀的客座,还得去了那古先生的雅间问过主家 到了楼上,堂倌领着这人到了竹君间门前,三声叩门通报有客到后那男人自行推门而入,这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其精致,红木梨花的大炕和云纹石嵌中的八仙桌,云母贝雕的牡丹图和颇有风骨的墨宝添彩,被这富贵膏的烟雾一绕,不输广州的大馆气派! 古先生面色泛红尚未开眼,伺候的枪手斗胆地在他肩头一拍 “先生,有客来!”猛地一哆嗦,炕上的古应龙懒散开眼,瞧清来者之后从衣袋中摸出两张半块小洋纸让枪手和堂倌退下,自己满嘴哼哼地起身了身,坐正瞧着那站着不动的来客 “这就回烟馆,也不怕被这黑东西催着上路?” 那男人冷声问道,他的音色好似上了岁数的男旦,却没一点洪亮反而喑哑如同含沙在喉,这是灯火大亮下听着都能打颤,如若换到小街黑巷,能活活吓死个人! 古应龙噗嗤一笑,一手支在炕几上外头打量,从牙缝中挤出句 “半死的鬼模样,我不如你胡三洋!”胡三洋面色阴沉地冷笑一声,走到八仙桌前自行坐下,随后从裤袋之中摸出个素缎的束口袋,毫不留情地往古应龙身上砸去,古应龙胸口被那袋中硬物砸得咳嗽几声,却也发出诡异的咯咯笑声 “那这就当做给你买寿材的了!” 古应龙一手撑起歪下的身子再坐稳,先端起烟枪吞下大口,随后边吐出袅袅轻烟,边扯开那缎束口袋,倒出两条小黄鱼和若干银元,还有两捆卷起的大洋绿票,看完后他心满意足地冲着那沉脸的胡三洋道了声谢,胡三洋不甘,又讥讽了一句 “晚上吃饭时我可听了你今日被个更是左道旁门的年轻人打得屁滚尿流的精彩事,你认为,你还能收得到东家的第二笔钱吗?” 古应龙挑眉,卷起袖子瞧了瞧天雷电网留在身上的痕迹,又回想起在矮山上时那种五脏六腑的疼痛,不禁抿了抿唇,但很快又迎上胡三洋的目光 “他没怪你自然也不会怪我!一来咱们都拿到了这袋子,二来你也不是个蠢货脑袋,该知道在他眼里,我和你可没个区别!你我皆损,我看着你的似乎还大我一些!”胡三洋感到头脑发胀,加上跟古应龙说话实在费劲这就起了身,古应龙低下眉眼,又自顾地给烟枪添上富贵膏 “你只爱那女人脐下三寸之物,既然如此,夜黑雨大,好生回路!”胡三洋走到门边,手刚触上门框却又顿下 “你还是先回趟满洲养着吧,不然有命赚没命用这些钱”古应龙身后应下,还抱怨一句 “我明日就走,这小破城最好的烟杆子就是个云南货,我可想我那杆东洋来的了!” 胡三洋一个白眼翻上,没再迟疑地推门而出,他负手叹着闷气下了楼,门堂从未见过那么快就要取物的客座,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再拿来了胡三洋的伞,给客座撑开送出门檐,胡三洋撑伞而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自言而道 “夜黑风高鬼哭丧,该有新鬼添灵堂!”随后在夜色之中墨隐而去 这雨约莫是酉时末开始打散街面的,就是在黄美兰将热水给这淋雨的几人各自送去屋里洗脸擦头的那会儿,他原本想说服王玖镠给自己的衣服先让茅绪寿换上,可这二人齐齐开口“不必”让氛围十分尴尬,她不好久留便溜去了段沅那屋,松散了头发的小姑娘擦净了脸后粉白素净甚是惹人爱,她主动到了段沅身后他,替她梳整起那头浓墨青丝 “那位先生是小王师傅的朋友?” 眼下这两人共处一间她不便开口问,因此就来了段沅这边挖个信,一来那么个翩翩公子样的男子让她不得不好奇,二来多知道些,待会饭桌上也少写嘴笨,但段沅当即摇头,撇嘴说 “药市遇上的冷脸鬼!跟着回来了!”黄美兰又觉好笑又是一头雾水,药市遇上个人就要请人吃往住处带,那怎么就带回了那么一个,其余药市里的人怎么没占那么个便宜!好在段沅这就放下了手里摆弄的束发的小绳,补了一句 “我师父托我带个信给人,就今日正好遇上了,所以把人带回来” 还想再问,可这时脚步声已至门外,王玖镠竟然就这么带着茅绪寿这会儿来要信,又遭了黄美兰一计拳上手臂 “你这么机灵个人怎么这会儿脑里进了浆糊!那信又飞不到哪去,我盘碗都上桌了,你们人还不下楼!纵使你说你不饿,那这位先生呢!阿沅呢!” 说罢一边手一个推搡着两人下楼,段沅则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了那封信随后而下,在台阶上往茅绪寿手里一塞,冷淡道 “我没负所托,在哪看,看不看便是你的事情!” 黄美兰心里叫苦,这三人真的是一停下了她又起,轮番没好脸好话地待着茅绪寿,既然如此你们还把人带回干嘛,她自然不能抱怨,一手搭上段沅肩膀,一边又对着茅绪寿满眼秋波地劝道 第44章 “既然有缘遇上,那么一盏茶一顿饭的情谊还是得交下的,先生你说可是?” 这是替着这两人留客,王玖镠其实也好奇段元寿怎么着了个如此年轻的人留下遗托,也顺水推舟留了个人,几人落座,段沅问候一声后率先抄起了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便是一通塞,王玖镠边瞧着茅绪寿那一手端碗一手拈菜腰背挺直的文雅模样又皱了眉 “哎哟喂,茅道友,这是喜神客栈,大家都是夜行山间的鬼,吃饭卷袖的粗人你又何必如此亏待自己,何况今日这场斗法对哪方都是大耗,你这么个顾及吃相,当心没一会儿就只剩手里那碗糙米饭咯!” 茅绪寿没答,依旧细嚼慢咽小口夹菜,王玖镠也没再多理,自己也一筷子夹上个半碗菜吃起自己的,就这么氛围更是古怪地光了盘子空了汤盆,黄美兰赶忙收拾走人,给三人留下茶水围炉躲了去 茅绪寿垂眼喝下半盏茶水,随后揣出那封写着自己名字的信,问段沅道 “他……他让你去哪给我送信?还有其余的话?” 段沅没声好气地说了声没有,也如实告知了信是自己从城隍庙那得到的,茅绪寿又是沉默片刻,随后从自己裤袋之中也掏出了个被折叠过的相同样式的外封,段沅瞪大了眼睛看看信,再抬头看了看茅绪寿,王玖镠也是惊愕不已,那外封之上写着“段沅 亲启” 段沅赶忙把信拿过再三确认是段元寿的笔记,自己没开口问,茅绪寿便先答而道 “我从水元观出后去了师父在庐州城里常住的宿店,他留下了小笺让我来岭南替他奔丧,随后便是这封信,信不是他的字迹还被加了术法却没个地址,我只好先贴身放着” 王玖镠听着不对劲,这就放下茶盏问段沅 “你不是说段师傅驾鹤的消息你们观中似乎没有散出对吧?”段沅点头,随后也察觉不对,便问道 “你是哪日出的水元观?” “十月十四,拿到信也是当日”段沅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日子她曾向万莱楼掌柜家的小姐确认过,段元寿到那儿宿店和托给他们东西的,便是十月十四! 第25章 夜里祸 王茅二人听到这个后脸色皆挂上了阴霾,茅绪寿又从自己布挎中翻找出了毛诡留下的小笺,上面所写的是自己留下了钱袋够他路费吃喝,让他先去将自己祭炼在各处的法器取出带上,而后去往岭南博罗县罗浮山奔丧,最后还交代此事之后随意走动,无论何处自己都能来汇合 “看来,段师傅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才用心良苦地做了准备” 段沅又一股酸楚上了鼻头,王玖镠一手撑着桌面托腮,片刻之后又双臂抱胸往椅上一靠 “可是……我们各为当年那事的后裔或是弟子,倘若不是阴差阳错地撞上当真是谁也没见过哪个,我是到了博罗县才得知段师傅的事,那么为何毛前辈那边人还健在就做了安排,如若是还有人向其余七圣中人告知,那么不是你这个独一的弟子送信不说,我不知道,今日玄黄堂那假洋人模样的陈家小子摆明了就是来发败家财的……” 茅绪寿原本觉得仅仅是个奔丧送信的简单事,而今被这么一说也心里起疑发毛,赶忙拿起自己那封拆开倾倒而出 一张透着墨香的笔记和一张被四折的厚纸之外再无其他,他先将那张四折纸张摊开,令人更是惊讶的是那是两张重叠的等大契据,一张是西关恩宁路的一块地契,而另一张,则是这处地上小院的房契,段沅也赶忙拆了自己那份,其中也是两张契据一张书信 二人仔细看了那房地契,皆是自己为持有人,茅绪寿的为双号路牌,段沅的则为单号 “这是一条路分隔的两处啊!”王玖镠看了眼这正在惊讶互觑的两人,忽然手下一动,将茅绪寿那还叠着的字信给划拨到了自己手中,茅绪寿反应过来赶忙抢回,但他已摊开,看到了信头四字,顿时心中一震,以那拈信的姿势愣在那里 茅绪寿并没看那封遗笔,而是又将他叠起,段沅看到他那模样自己又不能再抢,只好问王玖镠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王玖镠看了看茅绪寿那张带着怒气的脸,拿起茶盏喝干,刚要开口却被茅绪寿呵斥截下 “你生气干嘛!我师父留下的东西又由我交予,我为何不能知道!” 她也恼火起了身,王玖镠忽然一笑,摇了摇头 “早该想到的,无论是话本里那句‘人是中秋之月清朗不凡,虽出世道门却有才子倜傥’还是我三叔一提及段师傅时总是那几句捧着男子的词汇来回反复我就该想到,这么个人又没抓中孤夭,怎会没个一儿半女!” 段沅皱眉,片刻后也脑袋嗡鸣地反应过来,但茅绪寿一句“你们想错了”起身就要走,王玖镠在人绕过自己时忽地伸手拽住其一只手腕,但对方没有开口,而是以更大的力量反手想就此挣脱,王玖镠索性也起身再加力先将自己快被拆招的那手再加力而向,二人来回推搡起来 “这契据不拿,着急走什么呀!”王玖镠笑问茅绪寿道,茅绪寿显然略显吃力,先是继续试图反手倾拽地挣脱他,可王玖镠那双眼睛也没放过他,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非我之物,与我无关!”段沅看不过,这就来到两人中间一手搭上一边试图将两人分开,怎知两人齐齐看向她,又齐齐出口一句“走开” 她满脸无奈地先将自己手放下,随后转向王玖镠 第45章 “我知道你是在替我解惑,可既然他这般无礼相待还辜负家师好意,那么我觉得也没个留人的必要,我该做的也做到了……” 王玖镠出口否认,随后眼睛又带着恼怒打回茅绪寿身上,手下一挣,将那原本紧拽着的手腕松开 “我遵了三叔的遗托将那替他保管予我遗物那人的请求,把他那在北平听了些留洋的革新学者蛊惑而被巡捕房打压而走火误杀闹事学生远方亲给赶脚来了博罗县,原本以为就是送到走人的活计,怎知那家人给了我一封小笺,说是那让我而来的人要求见到他们家亡人后给我的,我还奇怪既然他自己已来过岭南,怎么不想个法子将人运回,毕竟现在世道出够了票子银元,何必用这等快要被世道喊打喊杀的老路子,怎知那小笺来自一个陌生笔记,要我上罗浮山去寻段师傅的徒弟!我怕我就这么回去那人又以此为借口说我纰漏不把东西给我,可是让我赶了巧啊……”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段沅没听他提过这段一字半句,她本以为王玖镠救她是出于医者之心,而后这些日子的照顾是出于师辈情分,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么一段! “那字迹?”王玖镠点了点头 “也是看了你给我的段师傅的亲笔后我仔细对照才敢断定,那是他的笔记!我三叔四年多前就入了土,但段师傅似乎知道是谁拿着他的遗托,我刚到城中就听说降星观闭门谢客,随后夜里又有镇观的功法九动天雷降下,便知道只要找到招雷的人,怎样都有个进降星观的法子!” 茅绪寿在这件事中虽为旁观者,却也听得一脸认真,未再往大门那边挪动步子,王玖镠却更是恼火地一掌上桌,冷厉而向他道 “昨夜见你修为不错,今日也是对你斗法上坛佩服不已,可你这副目中无人,冷脸无礼的德行我也是真的忍够了!我们一路笑脸相待还替他解围,可人家连声谢都是勉为其难的!眼下段师傅摆明了是用心良苦想为自己的后人尽其所能安排了个居身之所,他也没半分缅怀感恩之意,还甩下要走,我就是想管个闲事,替师辈友人教训教训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东西了!” 说罢就双臂抱胸站得笔挺站到茅绪寿面前,黄美兰本觉得这前堂吵闹得很,但刚从后厢出来便看到了如此局面,叉腰呵斥一声,随后摇着腰肢往这边来 “你们怎么动了火气的我不知道,可三位,我可是个寡妇人家,这黑了天的时候两个男人在我店里这么热闹,我明天还开不开门,出不出街了!你们这几个房钱房钱的,可赔不起我的名声哟!” 这话确实让两边都软下一些,黄美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正要继续开口,怎知这时后院传来厨娘穿堂的一声惨叫,紧随其后一些物件摔地碎裂的不小动静,几人赶忙往了后门而去,谁知最前面的黄美兰一手刚扶上门口,一个高她两头的黑影便闪到了面前,她惊吓后倒,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茅绪寿率先反应,布挎之中掏出一张符纸,恰巧身旁的梁柱上有一小烛台,他借着烛火燃起,口中极快成诀,随后一声敕令将符咒甩出,那原本前扑的腐臭黑影沾到了符纸的火星后发出诡异的声音,随后改了方向向后而倒,可那已跨进了门槛的一脚被自己绊住,一声闷响倒下,几人还没瞧清,却发现他的身后已站了两个衣着污秽,耸肩歪脖的“人” 黄美兰吓得大叫退下发软,段沅和王玖镠将她扶起后也是一脸惊愕,地上倒的那个也一跃而起,这几个不速之客,正是那日梅菉县回程路上,揣着段沅八字字条的其中三具有起尸迹象的亡人! “你们两个上楼,快!”茅绪寿大声令到,段沅也没敢耽误,毕竟自己的东西都在房里不说,王玖镠那符水下肚后至少半个时辰内人胃里有些翻腾且携着些关节发疼,她拖拽着脚下无力的黄美兰往楼上跑,跌跌撞撞的二人进屋之后关门下栓,她拿出自己随身的几张符纸贴到门上,这才稍稍缓了口气,一揩额头渗出的汗 “你撑片刻,我上楼……” “你顾自己就是!”没等王玖镠话说完茅绪寿这就双手结印,口中念诀,那三个走尸已经再度进了一满楼,王玖镠一咬牙往楼上跑去,心里对着茅绪寿的自以为是咒骂了好几十遍 茅绪寿又从布挎之掏出一把盐米撒到地上,三个僵硬的走尸脚下稍稍变缓,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呜咽,随后他又掏出三张符纸燃起,一手抄起一把黑亮的木雕匕首,先将符纸甩高而出,随即未燃尽的火星星星点点地落到了三具走尸身上,他一声“退”呵斥出口,手中黑木匕首凭空一划,那三具走尸脚下一顿,开始如同被人牵扯住脖子那般仰头倒退,两具重重地撞到了临近后院门的墙上,还有一具则又是脚后跟被门槛绊到,摔出门去 满头大汗,胸膛起伏地喘上几口气,他退后两步打算再战,怎知后背撞上了王玖镠的胸膛,而就在这时,被自己绊到的那个脚后着力猛然起身,浑身抽搐片刻又要上前 王玖镠眼中浮过寒光,捏着茅绪寿肩上将人粗鲁撇向一旁,自己手诀三变,口中极快 “天不容,地不容,天地不容不死鬼;天催催,地催催,要催尔等一起归……”随后掏出三枚满是铜绿的满钱朝那三具走尸投去 他投得随意,那三满钱却精准地打上了三具走尸的眉心间,走尸忽然胶住,满钱落地,却在其眉心留下了一塌陷的小坑,随后镇魂铃声而起,三重三轻,两轻一重反复两轮,王玖镠大呵一声“滚出去”那三具走尸左右猛晃,随后当真缓缓转身,到了通往后院的门槛前,王玖镠又变换了摇铃的轻重长短添上口诀,几声骨头屈张的声音响起,亡人们先二后一地竟然自己抬脚跨出,走向后院天井中央 第46章 他偏头一瞥茅绪寿,对方微微颔首后二人快步出门来到院中,就在此时古怪的夜风又狂妄而起,两人长褂皆被掀得衣摆飘曳,王玖镠那胡乱束发的带子也因这风劲滑脱而出,他那一头墨黑也随风而飘,发尾还抚上了半步身后的茅绪寿面颊之上,茅绪寿冷静地将那些发丝拨下,还顺手接住了那条就要远去的发带 段沅打开了二楼靠外的窗户,在胳膊宽窄的缝隙间瞧见天上浓云翻江倒海,好似黑水潮起就要奔涌降下,茅绪寿察觉到后吃力地逆风吼出一声“关上”她这才垂眼向下,看到院中对峙的二人三尸,却没照着茅绪寿说的做,而是两臂抱胸扬起下巴,任性叫喊道 “不能上阵还不让看看了!还是你怕输得难看我出去也传你个茶楼轶事!”她虽然也知不合时宜,但的确对于这人刚刚对待茅绪寿那份遗托的态度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消去的,王玖镠也跟着起哄,茅绪寿感到自己气息越发不平,白天同古应龙一战已经耗去过半体力,没再理会二人 第26章 阎王怒 王玖镠终于空闲出手将自己那一头散乱的头发脑后一拨,也就在此时,那邪性的风戛然而止,如若不是满地刮落的枝叶和一些东西下落的哐哐,甚至会让人怀疑刚刚并未有过那场呼啸 幽暗的光亮映在三具走尸身上,他们更加蓬头垢面,肩头还挂着落叶,只是口中又发出了如蛇兽一般的嘶叫,三人齐齐一瞥天上,浓云退散,圆月高悬 王玖镠讥笑一声准备再摇镇魂铃,可却被茅绪寿掐腕截住,他掏出了自己那满是铜绿,光泽黯淡的摇铃,随后一摇三响,段沅感到眼角穴处如同一根细针左进右出贯穿得脑中嗡嗡,随后两耳鸣响,她捏紧了自己那把不大的师刀,让黄美兰捂住两耳尽量不听 随后又是铃响,但那三具走尸站得扭曲稳当没一点动静,王玖镠有些不耐烦,这就摇起了自己的镇魂铃,怎知刚响一声,一具最是狼狈的忽地向两人扑来,段沅被惊出一声大叫,好在两人机灵各往一处侧身闪躲,虽说是你摔了地,他撞了井口,但也总比被这玩意儿伤到来的强,那走尸脚下不停地冲到了原本二人身后的一间平房的窗户,僵直齐肩的两手粗暴地贯穿而入,他被卡在那努力拔出,而屋中却传来了老堂倌夫妇的惊吓哭喊 王玖镠龇牙踉跄地站直了身子大喊让他们千万在屋里不能乱动,随后托着那被水井边沿撞得涨疼的小腿掐诀结印,口中念念 “退去退去,诸神退位,万邪莫来!” 他掏出一根洋火往井沿的石板上一擦,符纸燃起后一把投向那间平房的门和另一处没破损的窗户,可茅绪寿一句当心让他不得不又一扑摔地,原来就在他方才那番动作时,另两具走尸也各自扑向一人,好在茅绪寿反应极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这两个东西的注意力转到了自己身上,两走尸齐齐向他 茅绪受手持法器发出清脆的哐当和鞭打上皮肉的声响以一敌二,王玖镠这才瞧清他手里换了个什么东西,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的段沅,看来并非他眼花,他手里也是一条与段沅那锁魂链一模一样的拘魂链! 茅绪寿身法灵活,可不知为何就是不能将这两具身僵堪比石头的家伙给捆入锁魂链的圈套之中,段沅看得焦急,不由得又冲着院中大喊 “你们怎么回事!不就三个被人驱起的家伙吗!难不成还是身上的东西都被削了法力不成?” 她这么一说王玖镠忽然脑中一闪,这时被窗户卡住的那具终于将自己拉扯脱了困,一转身便要向王玖镠扑来,王玖镠骂了一声后竟让跑向了与前楼挨着的那间厨房,门怎挡得住这些不知疼痛又力大无比的东西,片刻后那扇本就老旧的门散架塌下,可就在这时那走尸被一片晃眼的白扑面来不及闪躲,随后白色的颗粒滚落满地,走尸退后三五步,浑身抽搐地发出哀嚎 “早该用这个才对!你主子能耐再大,这也是你的天敌!” 王玖镠单手领着一不大的米缸回到门前,茅绪寿那边眼中一闪,又摇起自己的铜铃往那片满地糯米的地上走去,但不知是这些眼不能低的东西感受到糯米还是同伴的嚎叫让他们迟疑不前 王玖镠索性抄起米缸毫不客气地走到那嚎叫的走尸面前朝头砸去,茅绪寿一闪,黑绿的脑浆迸出,那走尸依旧嚎叫,只是被砸塌了半边脑袋膝盖屈下后仰倒地,随后他极快地掏出自己那养阴的小棺推开半截棺盖,一股从那脑浆迸裂的走尸脑袋里升起的黑色轻烟被这小棺里冒出的另一股黑烟快速拢过好似拖拽进棺,王玖镠将棺盖复原,看着茅绪寿依旧没法引得那两具走尸到糯米满地处,嘴角勾起,朝着段沅喊道 “空符纸你吹口气往我这边投来”段沅赶忙照做 随后那两具走尸竟然就在符纸挨近地面时忽然迈出了脚,随后也是浑身抽搐嚎叫企图后退,可茅绪寿拘魂链已经趁着他们疏忽那会将两具走尸缠绕起来,一声“收”出口,两走尸便被缩进的拘魂链捆绑起来,不断猛烈晃动,让持着另一端的茅绪寿略显吃力 “收紧,收紧,无处遁形!”那拘魂链得了令后开始试图将那些僵硬的皮肉挤出个皮开肉绽,茅绪寿已是满头大汗,王玖镠掏出那块阴玉,转身而向深蓝之上那轮圆盘月将其举起 一缕月光从中心圆孔穿过,打在他右眼的瞳仁,他持剑诀极快地凭空向玉上画符口中念念,而后在转身将那缕月光投到两具走尸各自的眉心处,原本挣扎鬼嚎的走尸忽地都停下了动作收住了声响,又忽地已更加尖锐的声音大叫起来,随后两缕黑中夹绿的烟雾从两张虎牙尖锐,满口污秽的走尸口中仓惶要逃, 第47章 茅绪寿当即掏出了自己方才那把黑木匕首,抛下手中拘魂链那端大步而向那两股黑绿,垫脚一跃,在这两缕中间横刀一划,随后黑烟如同滴墨入水般打散开来,忽地改了原本上升的方向,茅绪寿一手道指盯着匕首口中念念,一声“收”令落地,两股黑烟直冲冲地撞上刀刃,耳旁还隐约可听到有人哭喊的声响 忽地回归了深夜该有的静谧,茅绪寿又从布挎之中掏出一小瓷罐,用手拈出罐中的香粉将两具面朝地倒下的走尸围在香粉画出的圈中,随后又走向那被王玖镠打得脑袋开花的那具,边撒粉画圈边冷声问道 “你这鲁莽行为,可叫后续的难收拾!”王玖镠抬了抬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答了他一声 “这样快!”随后转身又向段沅喊道去他屋里拿斗柜上放着的几味药材,赶快烧制个解晦的汤药洗手 他又转向茅绪寿,只见他已拿下厨娘夫妇门前的小灯燃起那撒成圈了的九天荡魔香,火起片刻便一股奇特沉重的焚香气味入鼻环身,段沅抱着一堆药材进了后院,首先推门查看老夫妇的情况,随后引着他们闭眼入了一满楼 王玖镠本来奇怪她怎么不叫上个帮手,后来仔细一想,无论是老夫妇还是黄美兰估计看到眼下这场面都能当场昏厥,别看这是个喜神客栈,能端得起这碗饭的绝大多数都出不得岔子,纵使替尸匠守着也不过是面对了个动不得的亡人,如若有点风吹草动大不了叫醒了那睡梦里的出不得大事,可这三具是被炼化过的,专门拿来要人命的催命玩意,可就真的大有不同! 茅绪寿先是盯着这三具被围在解晦香中的尸身沉默一阵,随后忽地看向那挨着厨房门框跟段沅拌嘴的王玖镠问道 “你让她沾自己的气息上符,是因为……”王玖镠伸展了下筋骨,心想你终于问道了这个,偏了半个身子继续靠着门框,指了指厨房里面 “可不就是她的生辰嘛!否则干嘛让她躲着点!好在来的都是些蠢东西和三脚猫功夫的小人,否则就凭你我,今夜之后怕是博罗县得有一出阴森诡谲的市井传说咯!” 厨房里响起了段沅对那摆走尸阵的骂,茅绪寿的脸上却显出凝重,王玖镠假装看向厨房里却一直用余光盯他,茅绪寿忽地又掏出两张符纸,结印念诀之后沾上了奄奄一息的香火甩到了两具走尸的身上,那微弱的赤红忽地大亮起来,随后火中升起一道绿将在亡人身上蔓延开来的火都染成了幽绿的颜色,这份阴森映上那张白皙的脸,凝重的眉眼之中泛起阴森 王玖镠和瞧见绿光而出的段沅倒是目瞪口呆,段沅瞪圆了眼睛责怪道 “你们在店里打就已经够给人家添乱的了,何况不是你自己说在这不好处理的吗!你现在搞出这番,岂不是难上加难!” 茅绪寿冷声一句“我明日负责到底”王玖镠听后甚是满意,还附上了一声讥笑 “说着我鲁莽,自己拿了两人的一魂一魄喂刀,而下又一把阎王怒把人家烧去十六火山地狱,茅道友可真是毫无慈悲哦!” 茅绪寿依旧一脸冷色地瞧着那两具被绿焰吞噬的尸身,段沅却来了精神也靠近去看,市井中言,毛诡在败西村归来之后不知在哪处得来了更邪性的阴法典籍修炼,而后找到了多个曾经自己斗法败下的正派旁通之人加以报复,还买下了许多偏远之地义庄无亲善后的横死亡人身去炼尸成僵 可这炼尸也非皆能成功,那些成了废物又已经成起尸了的,则被与他修炼秘法的“禅师煞”中的禅师给直接绕过黄泉鬼门阎君之审等等而送到十八层某处地狱不得超生。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因此见过毛诡的修行人或是远望而见晦气的普通人都将其大肆宣扬,而活鬼煞散修毛诡的这一门法术,则被取了个笼统的名字代称——阎王怒 段沅的身上也映上了幽绿,她站在与茅绪寿同样距离的位置观察着团不感烫热的火焰,明明毫无热度却从中而出一股火炙的焦腐气息,定睛一瞧,其中还映出了两张辨不得男女极度扭曲的面孔,她忽然开口对着那两张脸问道 “你们主子是谁?”身后传来王玖镠的轻蔑,他走到被自己打破脑袋的那走尸身旁,踩着燃尽的香灰残余单手将那没头的人一臂拎起,不少污秽还从那残破之处成滩落地,段沅皱眉撇嘴 “你确实鲁莽了!你看就这么个情况,一满楼后院也没偏门,你要怎么把他弄去外面?!从正门走,那这一路其不得洋洋洒洒得都是!”王玖镠没答,如同扛着个醉汉那样将这残破之人那手臂搭上肩,随后看向茅绪寿 “茅道友,你虽说不慈悲可也别完全不通情理吧!今夜一满楼留你一顿饭的待客情,你帮我一把把他弄出去不算过分吧!” 茅绪寿倒是爽快点头,对着那已经矮下不少的绿焰结印掐诀,随后一声“滚”绿焰连同那烧焦的尸身忽地榻下,再看地上,除了一层薄撒成圈的焦黑再无他物,段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蹲下细看时,只见旁边的人绕过她来到王玖镠身旁,二人避开自己沾染到那些污秽,随后齐数三个数,就这么一同发力竟然将这具尸身投掷过了平房的屋檐,几声瓦片落地之后一声闷响也传入院中,他很是满意地看向段沅 “汤药滚水了!你该去做你的事情了!”随后打开黄美兰香闺的门,深深地吸了口胭脂香粉的气息后,入屋打开了对外的那扇窗,随后挪坐着翻窗而出 第48章 第27章 流言乱 “王玖镠你个不正经的!一个大男人…这么唐突进兰姐姐的屋子!” 她在背后大喊,可王玖镠没个回应,正当她回身准备去料理那锅除晦的净水汤药时,忽然那扇王玖镠翻出的窗户被一股力猛地从外关上 她惊觉回头,这是被封禁的术法符箓封禁的动静,与院中刚执起扫帚要去清理那一地狼藉的茅绪寿对看一眼,这时一道术法放出的紫光在抛尸出院的那处窜上瓦顶,段沅忽地感到身上筋骨发疼,头昏脑胀得不能忍受,一个踉跄后倒坐地 茅绪寿赶忙丢下扫帚要去扶起段沅,但想起了自己触过走尸,只好先跑向厨房,随后又带着一身汤药的气息将她一把拽起,段沅已经面色惨白,打量他一眼,随后抛下一句“回楼里” 便往黄美兰房里冲去,两声破禁的口诀之后推开了窗户翻出,就在此时抛尸那处又传来了一阵倒塌落地的杂乱,忽然段沅感到脑中嗡鸣好似被从内敲打,脚下不稳走出几步后,两眼一模糊没了意识 茅绪寿脚刚落在院外的地上自己那被透出窗的昏黄所拉长的影子便被碾压而来的浓黑吞噬 抬头一望,浓云又遮上了月,鼻尖漂浮过一丝气味古怪的味道,刚至转角,便被一道闪过的黄绿光亮晃了眼,睁眼时只见王玖镠有些不稳地退后三步,他方才吞下了那具走尸残魂的养阴棺落地摔了个棺盖分离,棺身滚落到了茅绪寿脚下 茅绪寿一抄而起脚下的小棺掏出那黑木匕首这就要冲上前去与王玖镠败退的这一身残破得比自己还夸张上十倍的人,可王玖镠忽然横出一臂将他拦下,辛苦挤出一句 “别动,斗不过!好像是沅丫头遇上上的那个!” 茅绪寿让他攀住自己的肩膀缓和,那斗笠僵硬缓慢地抬起,一双泛着黯淡幽绿的眼睛似乎在他身上打量一圈,随后这“人”猛地扑下身子张开嘴巴,王玖镠赶忙大喊 “别让他吃到一口这走尸的肉!”茅绪寿反应神速地拘魂链一挥而上,可却被对面那一只青灰可怖,骨节嶙峋的手给接住,张开虎牙尖锐的口那“人”从走尸被敲破的口子里咬出一块腥红发黑的肉入口咽下,手中发力欲把链子那端的人拽过 王玖镠赶忙拦腰抱住茅绪寿,一尸两人就这么拉锯起来,无论遵循禁忌的尸匠还是收钱上路的旁通们,练出一身力气是成为赶尸匠的首要,一来是因为在起尸之前的一切前序准备需要尸匠自行扛搬亡人完成,再有便是如若有走尸发生了起煞失控时,你若是没力气去与比人活在世时力气大上了数十倍的走尸抗衡,那就不仅仅是自身难保如此简单了! “你怎知他就是那个?” 茅绪寿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王玖镠一脚后退屈下扎稳身子,随后又加了些手里的劲道将怀中的人抱紧往自己身上贴,茅绪寿顺势坐到了他屈下的那条腿上,也再咬牙给拽着链子的手加力,他感到此时掌心的皮肉已被拘魂链扎破,隐约闻到了一丝血气 “我……我没给人治过……治过被天雷劈的反噬……把她带回时,引了……一道残余到自己身上……试药……” 链子那头的看到两人如此顽强也加了加手里的力气,两人更是吃力,王玖镠自己都怕把怀里这段窄腰的脊梁骨给勒断,边回答边再想法子让两人更稳,茅绪寿明白了,刚刚段沅那古怪的反应是因为天雷不仅仅打上了不化骨的身子也让她险些丢命,那么眼下的“人”必定也是大伤元气的,两者靠近,阴阳两极被九动天雷绑在了两端,王玖镠引了段沅的雷上身,自然方才施法打出的那刻自己也受到了跟段沅相似的苦 “挪不出手,就要死在这了!”茅绪寿声音开始发颤,王玖镠听到后故意用自己下巴狠狠地往他肩膀上一磕,吃力骂道 “道友!我是医道!你一个正了八紧……歪了八紧的法师问我怎么办!”茅绪寿自然心中冷哼,但眼下不是与其计较的时候,设法单手拽住链子死撑,另一手掏出一张紫底黑字的符纸,可二人无奈至极,身旁没火种,没法烧符施法 “不如我们赌上一把,你放下我用自己身上的东西给他一击,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伤!” 王玖镠一闭眼,这样是险中又险,何况他可不想跟这个不通情理惹人厌的人死在一处,可眼下没别的法子,二人齐齐低数三数,王玖镠忽地松手,顾不得身子稳当就往不化骨那冲上,不化骨眼中的幽绿映出他那把师刀,迅猛地抬起另一只黑甲锋利的手就要抓出,可在快要触及的时候被一抹黄从眼前晃过,随后那拽着链子的手被一道金光打下,发出一股焦糊味道,王玖镠险些没刹住脚下要扑上,好在机灵地身子往后一仰,才免于跟这具比十个自己还有余岁数的腐肉身子来个肌肤之亲 身后茅绪寿一句散开让他不得停下地又赶忙倒向一旁,随后五鬼兵马的动静在四周而起,王玖镠看看地上残余的金符纸,这才察觉一旁后院的瓦顶之上趴着湿发贴脸,喘着粗气的段沅 茅绪寿掏出自己的令牌结印念诀,三声落地后一道天雷如同细蛇一般扑向不化骨,配合着五鬼兵马让其分神,这道天雷将他斗笠劈焦了大半,燃起雷火 不化骨一面与扑上的兵马纠缠,一面将自己头上还在燃的斗笠拽下,露出散乱稀疏的灰白头发,他一声低吼,那些兵马受其影响有些晕眩,茅绪寿挥动黑令旗再驱,王玖镠也持诀在师刀上凭空画写符箓,随后毫不客气地将师刀投出,插到了不化骨的侧腹,不化骨抽动两下,拔出师刀往远处一掷,再度大吼一声将手中刚撕碎的两只鬼塞入口中,随后疾风之速转身就跑,翻墙上房,最终消失在暗处枝叶摩挲声中 第49章 王玖镠筋疲力尽地舒了口气,往瓦顶上望着还在张望的段沅,赶忙催促 “这风健壮的人都能吹个寒邪入体,你赶紧下去!”段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茅绪寿 “今日我们又替你脱困,刚刚我那张金符本也打算留来日后保命的,这些换你一张好脸色,总该够了吧” 茅绪寿没答,确是向着王段二人行了个礼,随后转身要离开,王玖镠没有再留的意思,坐在地上转头问 “你不是说院里那些你收拾的吗!”茅绪寿顿下脚步,并未回头 “我明天早些过来!”随后又迈开了步子,王玖镠想了想,站起身又冲着已有些远了点背影喊道 “我们明天戌时出城,我不肯定,但我觉得眼下我们的疑惑都可以从丰州开始找些蛛丝马迹” 茅绪寿并未再停,渐远的身影转入一左转的岔路消失在还未消散的晦雾之中,王玖镠再瞧向瓦顶,段沅竟然已经昏厥在了上面,赶忙又按着出来的法子抄个进路进院救人…… 茅绪寿回到万莱楼时当真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他轻手轻脚地开了一扇留夜的旁门,本以为在值夜的会是个堂倌,可看到前堂八仙桌边坐着的哈欠连天的万家小姐颇为惊讶 “茅先生……”她看到人后猛地起身,原本带着倦怠的眼睛也不知为何来了光亮,还将自己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小姐为何还不睡?”他的声音沙哑干燥满是深夜里该有的疲累,万银铃听出来了赶忙去取厅中煨茶的小炉,倒上一盏清淡的茶水请他快坐下,茅绪寿没客气,他是真的又渴又累,一口便将这盏茶喝尽,一股暖流在腹中蔓延开来 “茅……茅先生,外面所言你是个被修行地逐出的人,可是真的?”茅绪寿也来了精神,她看到茶盏空了赶忙再斟,茅绪寿问了句“你听谁说”又是一口喝尽 前堂那西洋钟里的长针走满一圈后便会发出钟鸣声一响,与此时从门外而过的敲更声重叠而至,已经卯时,虽说寒天里见亮得晚,但离东方既白也差不了太远了 “今日酉时开始好像城中便传出了此些消息,饭后隔壁皮革行的刘姨来找我娘叹茶也聊起,说到了你的名字我便听了些……那他们所传你被逐出的缘由……可也是如此?” “别人怎的说起我?”他声音透着恼怒,万银铃有些惊愕,随后将拜师品性恶劣的阴术士和那段与同门师兄被发现宽衣在床的事做了个简述,茅绪寿大叹一口气起身要上楼去 他心中翻腾,王玖镠骂他他没怒气,遇上走尸不化骨也没生恐惧,可就万银铃刚刚的三言两语,他现在感到脊背寒凉,胸中犹如喝了极苦的汤药再被扎上了千万根针一样苦不堪言,他没想到山脚下那人竟有如此能力,万银铃跑到台阶口再次追问“这些可是真事?”眼中泛起水光 “你信便是真,何来问我呢!”说罢快步而上,万银铃垂头,几颗温热摔在台阶上,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茅绪寿回到屋中后坐在桌前发愣好久,直到听到鸡鸣隐约而起才恍惚回神地揉了揉眼睛,他倒出屋里铜壶内早已炭熄发凉的水,自己还摆出辰砂画了道净符燃起投入盆中,拿起布巾他开始净面擦身,凉水刺骨但眼下不是劳烦店里的时候,更何况,他不想再看到万银铃那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跌到了身后的地上,不一会,灯火映上了白净的后背,但就在他擦拭到后腰位置时,一阵刺胀的疼痛让他本能地五官一紧,用手一触,那是轻轻划过也能泛起的疼,他转身看向盥洗台上那不大的梳洗镜,脂玉纤细的后腰上是十个指头的淤青,那是刚才王玖镠助他时留下的 第28章 予子书 淇琛吾儿: 见字如面 此书信经由吾徒予汝之手,甚是欣慰,虽唐突贸然,望念廿二载修行赋汝宅心仁厚,替为父看料义妹,汝二人安好,黄泉之上九幽中便无再求!若汝心中忿恨,为父亦无责咎,也不辩驳,幼时无父母独自于观府别地,已是吾此生懊悔至极,痛苦涕零,惟盼因果之续,来世为偿! 吾年少出世,自负不凡,幸汝随母亲和顺,若汝若此,真令吾愤愧欲死!汝于庐州得众高功教诲,又受吾友高人成方亲授,吾甚欣喜,今国家纷乱,外寇纷纭,出世之人远尘嚣而修心境,可炮火硝烟咫尺之间又不可满目为空,愿汝虑己可否直立,勿患旁人不知己,勿忘勿忘! 吾思汝兄妹日后方长,己身有三缺之贫禁忌,不可有锱铢之蓄,特购岭南西关地两处宅院,愿日后汝兄妹可有一处安宁 满腹肺腑千万言,纸短难言,愿汝二人朝夕自爱,勿令冒乎寒暑,则父之幸甚矣,别言不再叙 并候,汝师成方安否 民国四年 十月十六 父利绪正午敕 段沅一夜噩梦缠身后带着昏沉和满头的粘腻下楼,虽说一满楼的门下栓掩得严实,将门外已经喧闹的白日隔绝开来 她听着只有自己脚步的回响,没闻到本该在这时候本该从后厨窜进的香气更是失落,自己倒了账房旁的煨茶小炉给自己倒了黄美兰每日都会煮上一壶的水仙香茶,可却喝不出什么滋味 腹中传来饥饿的响动,她瞧了瞧昨夜里先去了楼上客间的老堂倌夫妇那边,喜神客栈不如其他宿店,通常规模都仅是三四间房的小院或小楼,她心里倒泛出一丝愧疚,毕竟走尸还有那险要了她命的东西才让这里遭了昨夜的劫难,他们需要好好定神静养,王玖镠定也化了安神的符水,那没个正午估计是没能问谁要来个吃的! 第50章 后背倚着账房品茶,昏沉的头顶不断打转,无论喝下多少她都感到双唇燥热,腹中翻腾,她也知自己是再倒一霉添上了高热,可在楼上看到王玖镠的房门开出一道小臂宽的缝她就有过去想求个退热的药方,怎知一眼入缝,房里空无一人,这才下楼打算自力更生,可越喝脚下越是发颤,她不得不赶快在一头栽倒之前挪动到前堂的八仙桌前,没加注意,还一掌拍上了茅绪寿昨夜留下的房地契 她精神恹恹地坐着发愣,揣摩起茅绪寿的那封信会是怎样的一封家书,自己只在多年以前极其潦草地听说过段元寿有一未下聘过门的未婚妻,可而今突如其来了个儿子就真的是闻所未闻!那么他是为何不告诉她?又是为何不将自己的血肉养育在身边而只教导了她这么个毫无干系的外姓弟子?如若不是昨夜还有灾降加之自己体弱起了高热,怕是这个疑惑也能折磨得她一夜无眠 仔细回想,王玖镠昨夜忽然怒火而起地一副要替段元寿教训其子无礼也并非坏事,茅绪寿那清高模样看着她也不悦,她也瞧出了此人不是废些嘴皮子就能说动的,那么斗一场打一顿说不定能听得到两句她所想知道却无处问的东西! 一阵推门的吱呀让那些叫卖路过的嘈杂趁机溜进了前堂,她回过神看到杏黄衣裙的黄美兰手中挎着个挺大的编篮,她梳妆得精致,就连用袖口抹去额前的细汗都小心翼翼地怕乱了额前发,但抬眼看到段沅之后不禁一惊,顾不得理一理裙摆赶忙上前 “你怎么下楼了!哎哟喂,这可算我应了别人的事情给办砸了呢!我还想着你定是醒不了早,才把给你买的吃食和今日楼里要的食材买齐了才回来” 说罢她赶忙在篮中翻找,两个已经渗出些油渍的优质包裹被粗鲁拽出,摊开一看,是还带着些许热气的玉兰卷和白嫩玲珑的包子 “你先吃!我这就去给你煮个汤水!小王师傅说今日最好都别用那后厨,可我也算见过些场面的,他担心太多了!你坐好,慢慢吃” 又拎起那沉甸甸的编篮往院后要去,段沅是真的饿极了,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地大口往嘴里塞起这甜咸不一的美味,平日里采买食材的都是厨娘,今日恐怕是老夫妇真的起不了身了她才亲自去菜摊,地上还躺着一张字迹扭曲的清单 黄美兰父亲听闻以前是书局印坊的工人,她有幸跟着父亲认了几个字,而后嫁到博罗县,又跟过懂些账房的亡夫再学了些,因此这个时候她多半不是在张房里屈指数数勾勾点点,便是在招呼因赶脚生意每况愈下而不得不在白日里寻个旁的路子维持,那便是早晨时卖滋味很好的小葱面卷和厨娘最为得意的油渣菜粥,这也是段沅今早睁眼第一个在脑中闪过的东西 就在她就着水仙茶这就将玉兰卷吃了个干净,刚抓起个包子,被掩住的门又是一声拉长的吱呀,抬眼一看,一头戴破旧草帽,一身褐黑窄袖衣裤的人背着个工匠的木箱而来,虽说有些愕然,放下包子撑着桌面起身,腹中不空还真能换回不少力气,这会儿说话声音都听着没那么病弱 “实在抱歉,今日不开张早点……”可 她看到这人那短了两寸的裤脚下一段如洗净的白藕节般的小腿和瘦长的脚踝便心生防备,这人绝不是个匠人技工,一身奔走风吹讨生活的打扮,却没个被四季辛劳折磨过的皮肉,她眉头霎起,后退一步 “你……可好些?”这声音一出她更是惊讶,茅绪寿摘下那顶破旧草帽,露出同样白净光洁的额头,段沅看到是他虽说定下了心,可也是副不欢喜的模样,又坐回了椅子,赌气似地捏起一个包子狠狠撕下一口用力咀嚼 “你哪偷的一身破烂?”她冷声冷气地问道,茅绪寿没答她,问了句黄美兰在哪便向了后厨去 段沅余光瞥过他,一声冷笑,心道:“水元观到底是怎样能教出个如此目中无人、冷情漠礼的人!” 没过多久后方便传来了黄美兰大呼小叫的声音,随后两个脚步连同女人的催促在身后响起,茅绪寿被黄美兰推搡着又回到了前堂,满嘴娇嗔苛责的语调将人按坐在了段沅对面,段沅还落了个责怪 “阿沅,你怎么就这么让茅先生刚来就去后院呢!都说了收拾这件事急不来,连口茶水都没让人喝就干活,茅先生乐意,我都过不去自己那么待救命恩人呢!” 段沅听着这话白眼翻上了顶梁,而后理直气壮地提高了声响 “那没我的金符,指不定昨晚他都自身难保呢!”黄美兰这才想起昨夜走尸到来之前这三人似乎就是剑拔弩张的,赶忙安慰了她几句并亲自给茅绪寿斟茶,段沅垂下脑袋似乎还会忽然开口,黄美兰赶忙抚着她后背说道 “我那冬瓜羹可要出锅了!保证腻一口下去就知道值不值得乖乖地等我一会儿,好阿沅,你们都是我们的恩人!” 说罢赶忙急促这碎步再往后厨去,段沅没丝毫再打算和茅绪寿说话的意思,垂眼继续塞她剩余的那个包子,随后倾身去抓在茅绪寿手边的煮茶铜壶,却也瞥到茅绪寿正一副石头神像一般的神情盯着她看,好在二人对眼不算太久,一阵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便随着脚步声入堂,随后两个粗花兰瓷的碗便端到了二人面前 碧玉般的冬瓜小丁与蛋花缠绵,搅动勺子会让那股已经让人发馋到满口生津的气息更加诱人,因为其中还需加以几块瘦多肥少却必须两者皆有的豚肉才能让这道羹汤更具灵魂,也有些人尝试过换掉豚肉改用海味或是嫩牛小丁,也是鲜美的滋味可却还是这口耳相传,无从追溯的配比最让人回味!段沅果然两眼放光露出了笑,可还是转头问了句 第51章 “兰姐姐为何不吃?还有吴叔他们呢?”黄美兰示意二人安心吃,随后自己喝下半盏水仙茶,眼色复杂地瞧了瞧茅绪寿,随后垂眼好似自言道 “我其实极少去早市的菜摊,因此今日终于得吃上了想了挂念好久的伍家坊的豆腐花,你们不知,这家豆腐摊子的豆腐是博罗县最好的,豆腐会卖到午后,可豆腐花只有早上伍大叔母亲做的一些,浇上赤糖煮沸的甜汤,别提多嫩了!” 段沅边听她说边笑出个乖巧的嘴角,黄美兰看着她既开心又心疼,不禁伸头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前发,随后又是看向茅绪寿,客气地问上句自己手艺如何,那边倒是缓下了刚刚的冷脸,说出了几句难得的称赞 黄美兰平日里好似只有她调戏别人,别人生羞的份,现在得了这几句也满脸出了少女般的腼腆,只是她吞吞吐吐地再咽下口茶,又开口而道 “也就是今日在豆腐摊坐了坐,我听着城中好些人都在传,博罗县来了一旁门左道心狠手辣的道人,听闻年岁不大还是那《败西传》里孙魔头的同门……” 黄梅兰先是将前日两人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些说了个相似,随后还添上了一段此人为何来岭南的缘由乃是因为他有一同为修行者的姘头相约私奔,怎料昨日在洞天药市时因他那姘头扰乱外市而使其被庐州来的知晓者认出,甚至还有二人双修合欢之法,床笫之欢的香艳片段……传言还附上句这是好心人在警醒附近的人此人凶残,定要远避莫触,否则必有灾祸! 这段听完段沅惊得手中的勺子都一个没稳咣当滑入碗中,她抬眼再看茅绪寿,对方却平静至极地对着自己那碗羹汤细嚼慢咽,黄美兰瞧瞧她又看看茅绪寿,一副欲问又止的模样,段沅忽然放下手里的碗,忍着小腿还剩余的痛麻往门外而去,黄美兰有些没能反应,还是茅绪寿跟着她出了门,可就这么个前后脚,段沅竟然就被门前的熙攘淹没得没了踪影 药市开市之时的临城门甚至繁忙过了城里多处,他感到有些人目光古怪地打量自己,赶忙缩回,黄美兰终于开口问了句 “茅先生,您是因为今日城中的闲话……才这身打扮过来的吧?”茅绪寿叹了口闷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洒金帖 段沅那张本沾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这可并非少女娇羞的粉嫩,而是自己那满腹怒气无处倾泻压制的烧灼 自己后脑开始如同虫蚁爬上般麻痒刺痛,王玖镠有交代,那天雷携来的病症尚未知全貌,可术法所致的病症伤痛最忌心乱烦扰! 她没能闲住地跑到茶摊的附近站着假装等家人,或是在吃食摊子的转角隔墙听耳朵都听到了与黄美兰所言,昨日洞天药市有人企图蒙骗关六爷随后还牵扯出了一个癖好龙阳的修行者与他姘头私奔与此的长篇闲话,黄美兰的三言两语在这些人嘴里添油加醋地铺开成一段荒谬香艳的轶事,但凡有人开口道来,身旁总会聚过一群相识或是不识的听客,偶尔还有人补充几句,给这段故事比她这个临近旁观的所见还要精彩几分 心里发颤,黄美兰也不知王玖镠去了哪,两日前他们还是茶楼里听着茅绪寿的顺风话而今却也成了“口中人”这两人的样貌实在惹眼,茅绪寿既然已经逼不得已地乔装起来,那王玖镠该也是抛头露脸惹是非的,可他既没回一满楼也未听到关于形似人的流言,这么说他并未在城中走动?那又会是哪去? 就在垂头丧气地走向回路,再推开门时只见桌前的二人换成了老堂倌夫妇,二人皆是面色沉重,厨娘双臂抱胸,一副受了大气的模样 “段小师傅,你这是去了哪里?美娘附近找了你好一会儿”段沅语塞,可也不用她编出个什么说法厨娘便忽地起身,眼带水光地盯向她问 “段小师傅,你说,王小师傅与昨日来店里的那位师傅是不是好人!他们怎么会是外面那群嘴碎舌烂的传言的那种人!” 段沅一时愣神,但很快想到估计是二人在楼上听到了他们后面的谈话,老堂倌随即附和,他们怎么也不相信救自己命的恩人们会是不堪之人,段沅苦笑,她解释不了也无能为力 后门一阵脚步靠近,茅绪寿汗浸湿了额头和鬓发,领口上也渗出了水印,却没有他身上那身本该是粗活力夫的男子浑身带汗的狼狈,犹如撬蚌埠取出的合浦南珠,水色莹辉,厨娘赶忙给他和身后的黄美兰斟茶,这时段沅才知晓,老夫妇之所以没去后院帮忙的原因是,老堂倌有着眼里撞上血腥便会昏厥的毛病,段沅不禁想起了有相同病灶的李漹,从而心里添上了丝对同门和降星观的挂念 “瓦顶和院中以修补完毕,昨夜事发突然,还望诸位见谅!” 他拒绝了一满楼三人极力的挽留,又将那顶破旧草帽一扣上头,踩着不算合脚的薄底灰布鞋而去,段沅又起了困倦,昏昏沉沉地上楼回房,在合眼前自言一句:“他晚上可会去渡口?”带着困惑跌入的梦通常混沌不已…… 北平的血腥马乱和云南的焦土都不是其外的岭南人眼下能嗅到的,虽说广州近郊那些外蕃蛮子们也越发失去那洋寺庙里黑衣洋僧的和蔼嘴脸,学生惨死,义士堆尸成山的哀嚎在那印着“黑蚂蚁”的油墨纸张上罄竹难书,可市井人家那一声愤慨一通眼泪终究不是那些着洋装的本邦革新者想要的 早在药市开的前一日就有随那位反对大总统称新帝的将帅南下而来的斯文人,他们总是一副西洋眼镜和单薄体格,那副嗓子只要在闹市或是学堂里一撕扯却也能引得附和,可喊过话罢,也就是识多了几个字的学生还做着翻天覆地的大梦,其余看个热闹的摸了摸裤袋,也就闷声逃开做自己该做的事去了!只是近几月这些让巡捕房头疼的膏药赖皮更难提前辨认,原本那些手中一沓醒世胡言的黑字单子没了,却学起了洋和尚那样手里揣着本册子,那册子上的人,好似叫做陈仲甫 第52章 王玖镠客气地接过药市附近几个被那关六爷的人哄赶而出的同龄人的回礼,这册子似乎是九月开始现世的,他往布挎中收好,交代了几句那几个身上有擦伤棍痕的人往后几日的注意事宜便赶忙又上了那辆他多出了一倍价钱从一小有富余的花甲男人手里夺来的车马 这被人截了胡的男子连同身旁那细眉长眼的女人咒骂着他往城门去,这样去寻医问药的他在自家堂里见得太多,吴非是死了原配或是外院里的姨奶妾室想给这家添丁,母凭子贵享荣华,天色仍是深沉撒银,可这条通往星罗洞的山路依旧没有半点冷清,与坡下个贵人们行方便的那条宽敞两两不协 他一身短马甲绸绣长褂,不知从哪也搞了顶西洋圆帽遮了大半张脸,虽说这身衣裳老气横秋,可那些守在洞口的立领人识货,恭敬问候 “大爷辛劳,进洞看帖,您辛苦!”王玖镠没抬头,不慌不忙地从布挎之中抽出个湖蓝蜡染的纸封,金墨裱字“台呈王千蔚” 一旁的长褂中年人刚要双手接过,怎知王玖镠又将纸封收回布挎,那人手中忽然胶住,甚是不解,他将自己的音色挤压得奇怪,倒是与身上的衣着很是妥帖 “倚云开亲笔邀,恐不便旁人细看!”这话一出,无论是清闲的还是待客的,乃至几个同样贵缎好料的富贵来客都将眼睛不自觉地挪到了这圆帽瘦高个身上,那手还悬空的中年人眼珠直转向那几十双眼睛,但到底是常年在洞口的,并未失礼 “贵客辛劳,那便请问是倚云开的哪位掌柜所邀,我这也好通传解家门厮不要怠慢!” 身后十余步两个刚掏出请帖的青年人窃窃私语,一个矮小的指着王玖镠那有些灰蒙带渍的布挎问另一人是否又会是与昨日万魂归一般的那种欺诈小人,怎知得了那尚有辫尾的一声哂笑,接待的那人赶忙同青年人解释,往往越是这样四六不搭还揣着请帖的,越有惹不得的能耐,更何况对方开口就是“倚云开”但凡不是个聋子,谁没听过与其买卖可并非你揣着黄金万两也未必换得口待客茶! “自然是解袭洪解掌柜,你传吧!” 可这句一出原本安静的身旁传出了些细碎的声音,王玖镠圆帽之下微微抿唇,赶忙发了自己的内力去试图听些缘由,只听到一翡翠金环傍身的富态妇人极力忍笑,对着身旁同样穿金戴银的旗装女人道 “可真的太长时间没听见有人叫三狐狸掌柜了,要我说这人拿着的是真的,只是里面不是请帖,而是些见不得光的情意绵绵,闺阁春话哦!”那梳着低髻的旗装女子一声噗嗤,赶忙用那染得如血鲜艳的手指轻捂上唇,其余能听到一二的,大致也是对他那一声掌柜而惊愕的新鲜 王玖镠微微摇头,轻叹一声又翻找出了那纸封,做出启开的动作 “既然存疑,也不好为难,请随意查看!”可那中年人却赶忙将他的动作截下,而后道了几句歉 他心里打量那解家如今的当家人虽说名声是水性杨花,可她坐上了倚云开掌柜那把椅子也没敢往洞里带过她那些个姘头情郎,但不怕一万九怕万一,上月解家二爷还出了殡,解家连同倚云开的大小十八行当产业可不就是她的天下了! “先生想必是远道而来,您快里面请!”王玖镠没再继续,微微颔首后昂首挺胸地抬脚往进洞的台阶上走,只听那人在背后清了清嗓子高声而唤 “倚云开持金贵客到” 而后片刻洞中便传来了一回应高和的妇人声音,王玖镠仰头瞧见在满洞环绕的金漆牌匾之中,位于三层正北的那扇沉水木门缓缓而开,一身着湘色明艳的妇人也正俯瞰进洞来客,而她头顶正是“倚云开”牌匾的大字 王玖镠还有七八步远,那夫人就已向来者行了旧时福礼,王玖并未回礼,只是将那让所有人都想扒下的圆帽摘下,学着那些新式先生们帽至胸口颔首向人礼尚往来,妇人虽说作为外门掌柜是见过各路牛鬼蛇神的,可帽下那张面孔还是让她不由得愣神片刻,原本那张毫无波澜的恭敬模样被震荡开了露出一丝柔情,如此精妙的来客,倚云开也是三年见不得一个的! “先生安好!敢问是哪位的金帖,可用过早饭?” 王玖镠笑着摇了摇头,颔首先是一声致歉,随后将方才在洞外的那个纸封掏出,从中抽出张空白的洒金纸,夫人一看,满眼慌张 “让解掌柜受惊!我的确不是什么持金贵客,而是有事仅有倚云开能答疑解惑,可实在高门难叩,只好出此计谋!但家中人曾得一信物,还言那赠与之人许诺频此信物进倚云开的九龙啸天门,定是当家人亲待!” 说罢从布挎之中掏出了个精巧的镂雕小木箧,打开之后则是一枚光芒耀人的异域镂银上嵌一颗栩栩如生如同人眼般的蓝宝石指环 “先生……您是禅大爷的贵客?!恕我夫人目光短浅,望先生海涵,请快随我入门!” 王玖镠这副彬彬有礼,面色从容的模样如若要让段沅看到必定会疑他被什么斯文人夺了舍,他自己也别扭得很,可此行既然撞上了秋市大开,他的脾性又怎会按捺得住不来这百年誉名的消息堂口求个指点呢 熏香缭绕,不沉不腻,沁人心脾,可这门后七拐八绕的格局实在让他满眼晕眩,他只能用眼睛攀上那湘黄妇人的后背,终于在一梨花木嵌玉的面前停下,门后两名穿着考究的婢女开门迎客,虽说仆不能直视外客,可又有几人不是偷着掠一眼,但就是这一眼这两人便被妇人识破,冷声呵斥 第53章 “无礼!”随后请王玖镠落座,但待客的那盏好茶还未端上,一阵浓郁的香气便刮过鼻头,他朝着那扇汉白玉屏风一侧偏了头,一袭西洋女子的淡粉裙摆先行而出,随后向上,鹅蛋粉面之上浓妆雅容,身形不高却体态玲珑 这女子有比当下着洋装的高门贵女们多一分的沉稳而非满眼桀骜,王玖镠赶忙起身再行了个新式礼,那两个刚被训斥的也赶忙躬身问候 “当家人” 第30章 赴城郊 王玖镠抬眼与这位柳眉之下长眼流波动,似笑非笑不知用何种心境打量着自己的女子四目相对,惊叹的模样夸赞道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鄙人王玖镠,问候倚云开当家人!” 一开口便是略带轻薄的诗句,可解袭洪没有半分羞恼,而是朱唇之下皓齿现,笑得妩媚,转脸而向那外堂的管事 “是你太不近人情了,瞧见如此翩翩公子,品貌非凡的贵客你让思春年纪的丫头们都要两眼空空吗!倚云开需要听话机灵的下人,而不是呆傻不通的尼姑!何况王先生也不介意可是?” 王玖镠自然摇头,还为那两站门的婢女说了句情,那妇人面上平和地赔了个不是退下,解袭洪挥了挥手,两婢女接过已经候着的下人手里的茶盏奉上,随后屋中除去当家人和来客齐齐退下,王玖镠毫不客气地品了品那盏珐琅盏中的茶水 解袭洪则又打开了管事递进的小箧,将那枚眼珠似的蓝宝石指环在指间把玩片刻,再抬眼,又于王玖镠撞上了目光,她一捏起洋裙往身后上座的八仙过海的大榻上一坐,那姿态,足以让大多数男子心生不正,王玖镠却只是端起了那掀了盖的茶盏,赞叹道 “太平猴魁,解掌柜如此厚待我这么个持假闯门的无理之人,您又怎知在下是否值得?”解袭洪将那指环装回小箧 “我确实备下了两杯茶,另一杯是岭南的英德红,本以为能得我家大哥随身物的不是个老态龙钟的出家人也会是个老气横秋,不好言语的中年人,可今日我真是开了眼界,他竟然让这么个行新礼的俊朗之士让小妹我再见了回世面,无论先生所来何事,你这么个人加之解家大爷的面子,都应当上座来品这盏猴魁才是!” 王玖镠显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苦笑摇头 “只怕我所询之物会让倚云开赶下客座,开门哄人,解掌柜夸得在下都有些恍惚,那就请赶人的时候留分薄面!” 解袭洪挑眉而视,起身走到王玖镠身侧,俯瞰他长睫之下微垂的眼眸和那高挺秀丽的鼻梁,忽地伸出蔻丹玉指在其脸上一掠而过,王玖镠确实毫无防备地起了波澜,解袭洪却笑得得意,又回坐塌,一转身,裙摆如浪,香风扑鼻 “你如果是想问关于那万魂归的,那么的确可以立马走人,倚云开而今力薄,没这份能力!” 王玖镠也起身,没理由主人家站着自己还能坐得如此安稳的客人,何况他的年纪怎样都不会比解袭洪大,长辈都没沾着椅子,自己已经失了礼 “长生无趣,在下又没有六爷的金屋银屋要守,只是您这么提起,可否问上一句,倚云开知晓天下秘医奇书和灵丹妙药所在,那么关六爷为何信了三个小门野道,还是那就是倚云开所指出的神药所在?”怎料解袭洪脸上风云骤变,摆弄起大榻旁高几上的牡丹 “他呀,或许在我没当家的时候问过罢,总之没问过我!甚至我这么个水性杨花的货色坐进了紫荣阁里看账后,就没再进过倚云开的大门,纵使是年关星罗洞中各家送的年礼,他都各种嫌脏打发回来!” 王玖镠多少听说过些关于倚云开解家这位三小姐的流言,通房大婢得了主人家的血脉后主母接纳却不许其母正位妾室,主母家乃是前清从二品高官,解家老掌柜多少忌惮也就没再坚持 可一次主母提早从娘家回府时撞见了解袭洪母亲的贴身婢正在往给主母接风的点心里洒白粉,随后经过查验那还是西洋的毒物,解袭洪母女便被赶去了别庄居住,随后主母暗地里雇人纵火自家别院以对解袭洪母亲一直以来的积怨不满,在那之后解袭洪才得以回到解家 这主母有些心虚,看着她是解家的骨肉也就宽了几分心胸,并无加罪在她身上,她这才如同其他高门小姐一般上学堂,乃是而后的远渡西洋求学,可解袭洪从小生得媚态,豆蔻之时就常与学堂中男同窗厮混惹得解家府院三天两头有对方家中登门,甚至许多外人揣测,正是如此解家才将她送去的西洋! 王玖镠走到解袭洪身后,二人之间仅有半指间隙,解袭洪偏过半个脸仰头看向正对着自己笑意不明的美男子 “两条小鱼两千绿票,跟解掌柜买三味药材!” 解袭洪心头一惊,这人虽说身着讲究,但也仅仅是个三门院落的普通富庶人家子弟,这么个价钱纵使是岭南大富也不敢轻易而许,她不由得心中暗道:“解袭禅那个吃着白饭假慈悲的秃驴,终于知道给家里挣钱了!” 朱唇勾起,故意趁着王玖镠没个准备用肩头刮擦过他的胸膛,抬起下颚满眼秋波,娇声问道 “王先生寻的什么金贵仙药,如此手笔,倚云开若是知道定会竭尽全力!” 王玖镠也没退后的意思,可就在他含笑出口那三位药材名字后,解袭洪如同装煞见鬼一般地浑身一抖,那本能退后的一步让她后腰撞上了高几的边沿,宋青花的瓷花缸殃及着那颗牡丹一同落了地…… 第54章 月有阴晴圆缺,今夜下弦,星辰也偷着懒,零散地撒在深色的天上单薄无力,懂行的船家知道,明日必定还要翻起大风,原本还在为价钱犹豫地揣着口袋的渡客一听了这句,纷纷也都掏出小票满钱细数,随后将自己那些散出药香的束口袋递给船家先行安置,也有些早就付了定的悠哉人先在茶摊叫了壶热茶驱驱深秋的寒,由几个虽然天凉却穿着不厚的力夫推着小车将药材送往船上 自打药市开市以来,博罗县的渡口几乎夜夜灯火大亮,繁忙如同白日,船家在渡口沿岸排列得有些杂乱,一些还未发船的则三五往船头一坐,听着已经上船的客座说这几日城中的事情,更何况这次实在热闹非凡,光是那关六爷被假野道诓骗又在斗法之上脸面扫地这一桩,就被绘声绘色地传出了好几个说法 闲泊的柚木乌坊的船主也嚼着烟丝盘腿在船头,听着隔壁小舫那一边啃着粗粮团子一边手舞足蹈地描绘着自己所见的男子说得精彩,可就在男子端上茶碗歇息片刻时,他听到了几声“雇叔”的叫唤,赶忙磕灭了小斗中的烟丝,一脚发力上了案,看到了一瘦高洋礼帽却身背着极不相协的布挎的人正往这边来,身后还跟着个两手满满,身后还背着束布口袋的少女,那少女面色发沉,时不时对着身前走着的这人就是一幽怨的眼色 船家自然惊愕,可还是赶忙小跑几步要去接过那少女手中的东西,怎知王玖镠忽然将礼帽一摘叩到了他头上,自己先行抢过段沅身后的大包口袋,还将她手中的塞了两袋到这雇叔手里,草草一句“这是段高功的徒弟”便先走一步往了船那边去 段沅带着腼腆跟雇叔问候,雇叔边对着王玖镠一通大骂边抢过了段沅余下的所有东西,二人来到船边时,王玖镠已经将那本就束得不整齐的长发散开,一边将头发拨得更乱,一边喝起了船家没来得及收拾的那瓷壶里的茶壶,撇嘴抱怨 “还不是被人所害,我们不这样乔装成老爷丫鬟的怕是连城都别想出了!” 雇叔不解,看看段沅又看看他,王玖镠抬了抬下巴向身后挨着的小舫,那本在说趣事的男子身旁又多聚集了两个刚上船的客座,他正绘声绘色地说道了茅绪寿掏出黑令旗那段,船家似乎明白了些东西,将他们那些大包小包放到了船尾的用绳捆牢,随后进仓坐下,压低了些声音问道 “我今日不到傍晚就在这抢了个靠前的停泊,他说这事也听了好几个人的零碎,你这趟三次改归期,我料想也是凑个洞天药市的热闹,那么这么两个人,是怎的回事,我先开船,你可得好好说!” 说罢就要起身,王玖镠赶忙将人拦下说再一刻,雇叔很是不解,段沅喝了剩下的大半茶水,也很质疑 “你觉得他会来?”王玖镠点点头,自己从布挎里掏出个油纸包捻出莲蓉酥饼一块投向段沅,另一块塞到了雇叔手里,自己嚼上两口才砸嘴出声 “已经往这边来了!”段沅嚼着酥饼眼珠直转,忽地起身抓住王玖镠那还要往嘴里递的手,一掀袖子,光洁白皙的小臂之上有一滴干涸发乌的血渍 “你又给他上了血寻踪啊!”王玖镠挑了个眉,得意笑道 “那你说,凭他的能耐能没发现吗?!既然发现了又没破除,算不算是他有心我有意呢?” 段沅听着这话很是古怪,这时船外传来一阵惊愕,是隔壁小舫开始说到了斗法的义士可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可是个癖好龙阳还修习阴邪法术的阴术士…… 雇叔耳朵恨不得往船蓬上贴,那人也不知从哪听来了个更是荒谬的“完整故事”把茅绪寿水元观里如何让师兄中计又是如何跟他那岭南的姘头逃出的细致都讲得出几分,段沅听得腹中翻腾,拎起那瓷壶下船买茶,她刚走片刻,一脚踝处裸露与身上打扮极度不协的一双破旧布鞋出现在了船棚边沿的岸上 王玖镠又一把夺过雇叔头上那没来得及摘下的礼帽,往船头边沿挪了挪身子示意茅绪寿进船,茅绪寿实在高挑,躬身而入之时头上的破草帽被船篷顶上削落,雇叔瞪大了眼,心道这美男子比王玖镠还要俊朗,就是衣着打扮怎么如此寒酸,王玖镠又将礼帽塞到他手中,抬了抬下颚 “你说巧不巧,我这次不仅救了个段师傅的徒弟,还差点跟他儿子打得个你死我活!”茅绪寿没理会王玖镠,而是恭敬地问候了雇叔,随后王玖镠又一掌搭上雇叔肩膀,特别委屈地说道 “叔,我为人你是知道的!虽然不怎样,可也不是个会跟男人挨光厮混的吧!”雇叔一头雾水,但忽然把这些天听的闲言碎语一串联,再也没崩住大叫一声,连那隔壁的嘈杂都因他这突如其来给截断了去 “茅道友?不对!段道友、淇琛兄弟?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茅绪寿听到后面两个手中捏拳,冷冷地回了句“我姓名茅绪寿” 第31章 迎祸上 段沅原本对于离开博罗县的那几分兴奋被王玖镠一句话给落石再压心上 渐远了渡口的喧嚣,柚木小舫在水天一色的昏暗里如同只羸弱火金姑要逆风远行,鸟兽此起彼伏地告知着来者此处不可嚣张,抬头望向蓬外的一角,几颗碎银撒下的光对今夜杯水车薪 她将自己生出的疑惑一口咽下,她未想过这次因茅绪寿而起的沸沸扬扬的流言,竟然也让自己身上的古怪之处被揭开——同样是被驱逐师门,为何茅绪寿被昭告了天下,而博罗县城中却丝毫未听过有人知晓降星观有弟子被逐出,进了狠毒阴师的门下和她这个偷师盗法应该是半斤八两的罪过才对! 第55章 “你仅仅是被驱逐出门?没被毁了法器?” 沉默良久的茅绪寿开口问,段沅摇头,虽说各家人都在云七院好似要抄家一般地翻找过,可是她不答,也没哪个想方设法地逼她一定要交出什么才给离开,王玖镠也终于放下了他那端了好久的粗瓷盏,上下再打量一番穿着一身破布一般的茅绪寿,茅绪寿毫不客气地与他对上眼,王玖镠一撇嘴将眼睛挪开,说了句 “就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身换了去,我这身虽然也不好看,但不至于扎人眼睛!那日那个人,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一句,山脚下那道人你见过吧,你见到他时的神情” 茅绪寿点头,一阵江风的骤变掐灭了船头的油灯,眼下船里人多货重,茅绪寿主动起身去了蓬外于雇叔一齐平稳船身,他们不得不在这前后不靠岸的江中暂歇,茅绪寿不得不提高了些声响,好让蓬中的人能听清在两岸那暴风雷雨般作响的数目摩挲声下自己所言 “我到水元观时他也是其中弟子,但并未在哪位高功门下,而是个跟随弟子们早晚课后便跟着殿主长老打理香灯供器和殿中洒扫,但两年后他因私拿了香客的供养去赌坊而被逐出水元观,在水元观前的长隐街做起了药酒摊子的营生”王段二人没开口,倒是雇叔生了疑惑问道 “水元观择徒在旁通之中那是出了名的严苛啊,而且刘观主据说识人骨相之术了得,这人如若真是秉性恶劣,恐怕得是有些什么沾亲带故才能入门修行吧” 茅绪寿点头,王玖镠看出了他对雇叔的疑惑,主动解说 “雇叔之前也是个修行人,可那坐海岛小观被歹毒之人选做养尸地,尸毒泄漏而让岛上村民受了大苦头,是我三叔听闻后不顾劝阻上岛救人,他的身子也就是那之后才不得不封坛的!雇叔无亲无故,便来了我家里帮手”茅绪寿这就要拱手行礼道友,可雇叔赶忙截下,有些羞愧地说 “我本就是渔人家,是父母为了船上少口饭吃而将我送入道观,那观主说我脾性老实也就没拒绝多口人吃饭,对于修行……我是真的没有缘分,还是在这船上跑更适合” 风来的古怪,又一阵让灯火暗下,段沅有所警觉地要去摸法器符纸,可雇叔却说这是夜里的平常,又将油灯燃好,灯火映上茅绪寿半边面颊,让那冷白之上添了暖赤的光 对面的人眉眼和谐,高鼻分隔出明暗有致,王玖镠不禁多看上两眼,心中浮起一句“妍皮不裹痴骨,外美必然慧中”他与此人仅仅相识三日左右,抛开捉摸不透的无礼脾性,他从内而外地不得不对茅绪寿有所佩服,于修为,也于容貌 “他会被逐出,是我告发的”其余三人相觑一眼,有些明了了为何那人会散播得如此积极的缘由,段沅对他的那份不喜之中也生出了点同情,但嘴上还是催促了一句“大男人说话怎的这么磨蹭” 茅绪寿没应答,只是又吞吞吐吐地向王玖镠说了声道歉,王玖镠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或许你能跟我回丰州一趟,咱们这笔就已经两清了”茅绪寿点头,接着说道 “那是我十一岁时跟随观中师兄弟去市集采买,他也在其中,刚到街市他便将自己被分配到的单子塞到我手里,我看他面色痛苦以为真是发了疾要去医馆就应下了,可我买完了东西去医馆寻人却没见着,遇上了两个师兄他们说这个叫做丁良的人是去了赌坊街,并跟我说我成日惹诸位长老不悦,如若能去找到此人去赌坊的证据告发观主,定会对我另眼相看……” 说道这里他叹了口气,王玖镠挑了挑眉看向雇叔,雇叔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轻用手肘撞了下身旁人的上臂 “既然他们知道这人如此,那肯定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去赌坊,可为何他们不揭发,反而让你去?或是不和你一道?”茅绪寿苦笑一声 “我也是那之后才知道他是水元观化主的亲眷,我趁着人多混乱入了赌坊,他所在那桌人是最多的,挤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摸走裤袋里剩余的钱,也就好在自己年纪不大身形不高,否则定是别想!绝大多数香客福主的供养都是以黄红纸折成纸封写上阖家姓名或是哪处家宅的供养,他并没有拆开确认数目,而是就直接连着纸封一齐偷了下山,因此我回观一告发,毫无抵赖余地!” 雇叔点头叫好,风已经在不觉停下,他赶忙让茅绪寿坐回蓬内,再次撑桨,很快一袭行船的清风而起,夹杂着山林草木的气息让人困倦有减,王玖镠转向段沅 “你听出些不妥没有?”段沅也托着下巴思索,而后又自顾摇头,终于问道 “可是化主在清点香火供养时最是容易察觉缺少,那么既然他不是第一次如此,前几次怎的查不到他头上?除非……有人护了短!”王玖镠噗嗤一笑 “哪还用有人!摆明了就是护短!怕是你们那位化主也没得个好结果吧?因此那人才恨不得让你恶名昭彰”茅绪寿大口灌着茶水,刚要继续说三人却被雇叔叫住,他放慢了手中的动作,躬身伸着脖子往东北方吃力张望 “是我眼睛不好还是那边真的有个人在招手?这荒郊野岭的,距离下一个私埠大概还得走上个七八里才到” 段沅率先出蓬查看,果真顺着雇叔所望的河岸边有一模糊的人影正在伸长了手臂摇晃,她又环视了一圈那人身后的密林,毫无半点灯亮,也再无其他人 “当真是人?这么个前后不着村的地方有个连灯都没点的人,不会咱们今夜是贼的裤兜被贼掏了,撞上了个晦气玩意吧?!” 第56章 王玖镠此言并非无理,如若真是个孤魂野鬼的想拉人做替也不怕,就怕是个真的迷失郊野的人没寻得到救命,雇叔的方向已经往那边偏去,三人手中都谨慎地摸出了点东西在手,茅绪寿还掏出了自己一支白烛燃上,今夜实在昏暗得很,纵使这小舫上的照明不少,却也有种随时会被吞没的不寒而栗 “你迷路了可是?”在距离岸边还有一丈左右时雇叔朝着岸上的人喊出一声,那人没有应答依旧挥动着高举的右臂,几人刚觉得古怪时,却看到他手胶在空中,生硬地点了点头 “这人是饿昏了吗?答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段沅这话一出却惹来王玖镠的笑,茅绪寿转身问是否还要继续靠近,现在将船偏回江中这么个东西是没法子追过来的,怎知王玖镠一手扳住段沅将人拉后,嘱咐她护着雇叔后抄起了自己的布挎上身 “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呢,那天没追上的人,今夜来给送行,没个回应,是咱们不礼貌了!” 茅绪寿点头,段沅惊讶自己怎么没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施法而来的走尸,因为费了这么大周折就弄来这么个摆明了不是他们对手的东西实在不知那术士的想法,何况虽说刚刚起了大风,也并无鬼魂亡人的气息,她不由得自责自己还是所见太少,猛地起身也想一同上岸,却被王茅二人齐齐驳回 二人各持法器站在雇叔身后,面色凝如秋露,果不其然就在两双鞋尖着地之时,那垂头而立的人忽地一声怪叫,张牙舞爪的青黑手指上是尖长发黑的指甲,他两手僵硬抬起就往在前一步的茅绪寿身上扑来 二人早有准备,当即符纸一燃口中“凶秽退散”他摇晃小铃将掺盐的糯米一掷,打得那走尸大退三步,口中怪叫更加尖锐,甚至呵退了不少在林中嚣张的鸟兽,走尸身上立马出现了几个焦黑的窟窿,发出难闻的腐臭 “嚯,你这一手出去的料够阴的呀!这毛僵饭是你养的还是毛前辈那你要来的?” 在开始养尸之时便将新鲜的糯米放到养尸的外棺之中垫底,随后因为养尸地的潮湿水气而导致没起尸出毛之时所流出的尸水便会渗到内椁的底板进而使得外棺所垫的糯米受染,从而形成由炼化过的毛僵阴气所养出的“毛僵饭”! 以阴打阴,一般的鬼怪邪祟见到此物多有惧怕,当然同类相同,对付因修为不够而走了煞的走尸,或是天然而成的毛僵,此物的作用更是显著,可是眼下情形哪有解说的空闲,茅绪寿见到走尸在体内的一魂一魄正欲逃出,赶忙掏出拘魂链就要钳制,可就在这时树丛之中骚动而起,忽然几声尖锐纠缠,王玖镠一把将身旁人拉扯往后,自己口中念念师刀一划而向两个冲在前头的,随后自己掏出糯米一把掷向正欲撞上同伴的后一个,三个走尸捂脸怪叫,在原地抽搐不已 茅绪寿一瞧那河岸边的已经脸朝下到底,要拘的魂魄已经逃之大吉,一咬牙,掏出自己的小玲三声而出,那三具怪叫的走尸变换了音调更是难听,随后随着这摇铃人口中念念而僵硬站直了背,磕磕绊绊地转过身去,王玖镠明白了他的用意,赶忙也掏出自己镇魂铃摇响,又给其中两个走尸身后贴上自己的符纸,将三具走尸分开之后,茅绪寿舒缓一口气,额前已都是细汗 第32章 蓄阴坑 摇铃声在密林的枝叶簌簌中透出微弱,黑夜里乏味的鸟兽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纷纷往那两点贫瘠的烛光方向聚来,两人一手摇铃,一手持着白烛,引导着走尸往林中深处走去,皆是神情严肃,不言不语 晦暗不明之中有一双双聚集成片的眼睛只敢或高或低地在不远处嚣张,利牙撕磨和呜咽鬼哭的声响在耳边此起彼伏,可山畜也不是莽夫,它们嗅出了走尸散发出的腐臭而心生畏惧,纵使两个秀色可餐的吃食就要走远了也没个胆子上前一搏,这也让二人明白,此处就是起尸地,而且极有可能背后的术士已在此施法多次,一些尖牙如兽的“人”让山中的活物受了苦头。 这林子实在深如天际一般无垠,茅绪寿抬眼一望,天已被连片的枝叶遮掩得千疮百孔,不见星辰 “虽说此处临水靠山,可风动频繁,如此并非养尸之处” 王玖镠也四处打量,身前的两具走尸依旧僵硬前行,他有些乏味,纵使多发出一处声响都有可能招来大麻烦,可他更怕麻烦没来他先困倦松下了警惕,毕竟自己是个将近两夜没合眼的人,索性偏了偏头跟并肩的茅绪寿搭话 茅绪寿先是点头,随后四顾一圈又摇头,王玖镠噗嗤一笑,打趣道 “毕竟我只送人上路,论聚阴祭炼,还得是阴术士拿手!”茅绪寿抿唇想了片刻,瞧见三具走尸并无异样才低声开口 “此处虽四面有风,看似易聚易散,可此处是岭南边界的下游地,但凡水流下处定是低处,这便让聚起的阴需要更多的风去驱散,而一路走来林中深处的脚下土也如同临江河那般松软带湿,那么此处定是时常起雾,因而也易陈曦有露,因此……” “定有背山的低谷地!”王玖镠忽然高声截断 茅绪寿起了一丝慌张,好在只是惊起了几只叫声凄厉的鸟,他稍稍看清了最临近眼前的一只,羽翼乌黑,在那点羸弱的烛火之下泛光青蓝,眼是滴血的殷红让人心中生怖,可这鸟并非老鸹,二人皆有察觉在鸟扑哧离树之时,走尸的脚下略微放慢,不由得再度警觉,四目相觑,二人皆给手中的摇铃加了力道 第57章 这段摸黑嶙峋的路终于出现了变化,二人鼻头忽然冲上一股死物的腐臭,他们索性将手中白烛吹灭,放低气息各持起法器,茅绪寿燃起一张紫色的符纸招来自己的兵马引路,一路上左拐十步右拐二十,就这么弯弯曲曲地再走出一段,带路的兵马鬼魂忽然化作一道淡蓝的光点极快地躲藏到了茅绪寿手中的黑木匕首之中,三具走尸也逐渐缓慢最终停下,纵使摇铃驱尸也只是在原地摇摆不前 “道友,两次送礼上门却不露面,你与我二人是何仇怨也不透露半分,实在不磊落!”王玖镠提高了声响喊话四周,而他们十余步之外,便是一个宽约五丈,凹陷向下的大坑 无人应答,王玖镠心道这么个人比起茅绪寿还要没个礼貌修养,正要迈开步子去坑口查看之时,忽地一黑影砸到脚下,他不能退后,一摊发黑的腐肉在他原本所站位置摔得稀烂渗出腥臭的血,那三具走尸忽地回头,往这两个不慎衣裤被溅上了腐肉血渍的人身上又要扑来,二人齐齐撒出一把白糯,可这也只是让三具走尸口中的怪叫更加扭曲了两声,二人赶忙闪身各向一边,燃起符纸在各自的师刀匕首上悬空画起符箓口中念念,紧接着朝来势汹汹的走尸眉心刺去,可那发出疼痛嚎叫的东西纵使眉心处的窟窿已经阴气外泄,依旧不屈不挠地继续扑向两人 符纸、点上了辰砂的满钱、茅绪寿的“毛僵饭”你抛我丢,也仅仅是钳制住长短的差别,王玖镠一咬牙放出小棺中的鬼王冲入其中一个的眉心破口,茅绪寿也掏出黑令旗急急招来兵马同样从眉心而入,二人又是一通结印掐诀,这才让三具走尸跪地倒下,不一会便皮肉开绽,从中窜出暗绿的烟与黄白蠕动的尸蛆 “坑里是什么猛料!这么邪!” 王玖镠倚着树干喘着粗气,他们都没料到轻易反驱的走尸竟然得到了此地的渲染之后如此凶悍,但凡刚刚两人哪个失手半分,现在定是更加狼狈! 王玖镠掐诀唤了一声“回来!”将鬼王招回小棺,二人各持法器一步三看地往肯口挪动,汗水从鬓角坠下或顺着脖颈钻入衣领,实在太过昏暗,腐臭之中只有满眼高低起伏的黑色,他们仔细听着自己每落地一声的脚步可有异样,挪到坑口之时几粒干结的土粒滚落,听着逐渐微弱却没有停止的声响 茅绪寿轻咬下唇,又燃起了白烛,王玖镠则将自己那安稳喜神魂魄的瓷瓮小灯往脚边的一段断枯木倾倒,随后白烛火顺油燃木,茅绪寿手里极快地将这段附着灯油的枯木抛向坑中,只瞧见褐黑的凹陷之中坑壁竟有些墨绿的斑点,坠落的火把撞上了半截被插入土中的腐朽棺木,随后一个翻滚,落到了坑底层叠的尸身身上燃起了衣料,但此地聚了水气入土,那火苗没得欢腾多久便奄奄一息,可这足以让上方两人瞧清个大致全貌,相觑一眼,茅绪寿靠着白烛绕坑半圈果不其然在沿坑的土堆之中发现了些带锈的残片,这坑是被火炮炸出来的! “此处并非背山和山中原本的低谷,因此我们才没有过多地警觉,原来是个被人搞出来的聚阴处!早知如此在沿滩处将那个解决了就走!”王玖镠走到身后一声冷哼,茅绪寿眉头紧锁站直身子,思索片刻问道 “你还有灯油吗?”王玖镠摇头,借着他的烛火也燃起自己的白烛 “我就送一个人,怎会多带,甚至连这个我都差点没打算带!”就在这时树丛之中又起动静,二人赶忙靠背而立眼观四方,贫瘠的烛火只能看清眼前不足五步,二人齐齐吹灭,随后各自掐诀口中念念 “开我法眼,阴阳分明”随后掏出符纸,各用身上利刃划开指腹点上指间血,擦过双眼再睁开 眼睛向外的王玖镠仅仅看到了些远处瑟瑟发抖的动物山灵,忽地被茅绪寿撞了撞手臂,他一回身,看到的竟是那坑中晦瘴大起,哭声欺凌,残缺不全的鬼魂正奋力地爬上坑口,他们有的身着当下百姓衣着,也有些是前清的长褂旗袄,但无一例外都缺腿损手,很是悲惨 “看来炸到了个乱葬地!”茅绪寿赶忙掏出黑令旗振臂大摇,念诀招兵马,王玖镠则是掏出了自己那袋装满了糯米的小束口袋,燃起自己最后一张净符在露口的盐米上方凭空画符,随后朝着率先上坑的鬼魂一把撒去,三个鬼魂被盐米击中面门后发出惨叫和带着焦糊的腐臭,随后而上的鬼魂没有半分帮助和同情,就攀着踩着被伤及的鬼魂继续向上 就在这时,茅绪寿的五鬼兵马携着他们寻来的孤魂野鬼从另一方向杀到,茅绪寿一把燃上的香火朝着鬼魂们甩去,那些无人供奉,早就饿极了的野鬼越过五鬼,争先恐后地在坑口跟那些身上染了香火气味鬼魂撕扯开来,虽说有些不敌,可也有不少被三五凶悍的直接上嘴,咬得更加残破,五鬼更是满眼放光,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着坑中的鬼魂,每咽下一个,都要发出一阵哭笑不明的粗粝声响,两方的阴煞气在坑口搅起混沌,使得周围的草木也变得更不安静 “你跟那姓古的斗的时候我就知道定是折损不少,趁着还能拖一拖咱们快些往外找雇叔!在这让人摆一道已经够倒霉了,再赔上大兵马,不值得!” 王玖镠边撒着盐米助力那些跟随五鬼的鬼魂边朝着那挥旗咬牙,试图搬来更多救兵的茅绪寿喊道 茅绪寿全神贯注地摇旗招兵,根本没能分心应答他一句,王玖镠心里后悔不已,本以为两番教训可以让那频频出手驱尸的人知难而退,谁知临走还有这么大个送别礼,于自尊心他与茅绪寿想法一致想做个了解,可他布挎站直在的小棺也开始不安分地时而一动,提醒着他此处并非逞强地,他一横下心,手在布挎之中捏上了个救命的存在后将剩余的盐米狠狠一投,将几个半身已出坑的残缺鬼,触及了盐米的鬼猛地一颤,随后好似被极大的力量推搡一般后仰再度摔落,还压上了几个倒霉随后的,而王玖镠的眼瞳之中映出这几个可怖狰狞的模样,他他有些惊讶,也顿时明白了些东西,不再犹豫地跑向脚下已有不稳趋势的茅绪寿 第58章 离人还有三五步之时,忽然一挣脱了兵马撕咬的鬼魂手下发力支撑起剩余的半截身子跃起,王玖镠脚下太快这会眼看就要被那张淌血断舌,散出腐臭的鬼魂直扑面门,他试图靠后倒来给自己造出一丝缓冲,就在此时,一道没能辨清从何方位高落的淡蓝光亮微微擦过他鼻尖,随后眼前一阵刺眼恍惚后他后坐摔地,在乎不得自己的疼痛赶忙往那道光亮所在之处望去,只见在自己不远处,一只浑身散出淡蓝光的猴灵正手脚齐用将刚刚还在眼前的那残破鬼魂撕咬咀嚼,咽下几口面露凶狠地朝着坑口方向大叫一声 第33章 遇救兵 树干遭撞击的闷响将他目光扯向另一边,茅绪寿倚着原本站立处后还距六七步的树干躬身喘气 他领口被汗浸透面色灰白,那只握着黑令旗的手打着颤,而他脚下也正有两只更大的猴灵,看着那些好不容易杀出五鬼重围的还是落入了猴灵的腹中,一些坑中的鬼魂开始慌张,就在这时二人齐齐望向东南向的一处矮崖上 只见三个被脚下笼灯映得有些渗人的男子各持法器,为首的那人身着杏黄褂褐色长衫,脸上忽明忽暗的沟壑告知了他人年纪不轻,这男人一手持法器一手持燃起的符纸在法器之上凭空画符,随后浓眉竖起,眼神凶煞地高举起手中八卦镜,一点微弱的银白镜光落入坑中,他大声呵道 “符驱无道鬼,法治不正神,四方阴魂散,八方无处遁!敕!” 随后只见山风再度怒号而起,王玖镠不得不也退后倚树已稳身形,风先是驱散了两方鬼魂那纠缠不清的阴戾,随后风中起了些白色的雷电,别看这些雷电不如天雷下降的气势,但落到了鬼魂身上无一不是引得阵阵尖锐哭嚎,还未落到坑底便已经随风碎为齑粉,茅绪寿颤颤巍巍地将身子立直,赶忙掐诀挥旗让五鬼等兵马快快撤退以免殃及,那男子瞧着他微微点头,随后左右一眼并肩的两衣着一致的青年,抬了抬下巴,二人会意,齐齐掐诀口中念念,各持起一块比男子手中小了半寸约莫的八卦镜也将镜光对准坑内,坑中的三道银白重叠合一,随后忽地膨胀大亮,在昏暗之中待久了的二人皆感到眼上刺痛不得不手掩闭起,片刻之后原本嚣张甚久的狂风戛然而止 茅绪寿率先睁眼,只瞧见几缕白烟从那坑中升起,未及树高便散得无踪,矮崖之上三人面露喜色,王玖镠赶忙作揖道谢,询问来者 那浓眉大眼的中年人提起自己那盏笼灯试图瞧清楚些这二人的模样,可怎奈今夜无月又林森茂密,身后两青年瞥着嘴互相一觑,细声同中年人说道 “师父,这两个术士衣着真是奇怪!都不像个修行人!”中年人心里颇为赞同,深山之中见术士,他不得不谨慎地向二人答道 “受香主之托进山寻人,赶巧碰上二位身陷窘境,怕是我们要找的人也在此处了,还望二位快些出山,日后若是有缘还请进往德生宫奉香谢神!”各自起手唤回猴灵,微做颔首之后匆匆消失在了矮崖的暗处 王玖镠感到一股强劲的疲累和酸痛同时上身,他顾不得坑中还有没有阴瘴继续涌上,大大地舒了口气,耳边却传来了一声触地的闷响,茅绪寿体力亏损极大已一腿屈膝跪在了地上,他拖着也被灌了铅的腿脚走去,粗鲁吃力地将人扶起一臂扛肩,垂眼瞧见其唇色都已泛白,叹气一声 “咱们腿脚快些吧,出去这路若是再遇上,可就只能托梦见亲人了!” 茅绪寿咬牙点了点头,二人同时脚下发力,互相搀扶地摸索着来时的路折返,坑口附近寂静一阵过后忽地一阵喑哑的鸟鸣,红眼黑羽的鸟先是三两停在靠近的树枝上聚集,随后一只体型肥硕的率先俯冲而下,其余的纷纷振翅都入了坑,一双双或蓝或绿黄的眼睛也开始朝这聚集,但它们离得更远些,片刻之后原本入坑的那群红眼鸟忽地嘈杂而出,没再停留,奋力冲上惹出了一地落叶 林中兽们终于有了动作,先是三两只迈着谨慎的步子出了灌丛入坑,而后又是五六,随后一拥而入,可它们不久之后便是一片呜鸣惨叫,没再上来一个…… 段沅倚着船篷望着那被黑纱遮得更是黯淡的弯月,她心里忐忑,原本以为这二人没过多久就能出林,可这一去已经是船上煨茶的小炉添了两次炭火不说,刚刚远处一阵不小的骚动,先是一道黄白的光炸裂上天,随后隔上一段还是相近的位置又有群鸟涌出,前者不像二人的术法,而后者…… 那鸟喑哑难听的声响让她不禁想起了下山那日的城隍庙前看到的,一口闷气探出,她捏紧了手中那把短小的师刀 “雇叔,我进去帮忙!”雇叔听到后被那口刚入口的烟丝呛了个咳嗽,连忙摆手 “大可不必!如若他们两人都不能脱险,你一人进去更是只会多一个冤死鬼!何况,那小子是个肉身魔王,纵使能耐不够命也大过旁人!咱们啊,安心等着就是!” 段沅被他哄得暂且打消了年头,可他心中又怎会风平浪静,白烟从鼻口两处齐齐而出,心中暗道“可得平安出来啊!”还有些开始后悔自己没能将两人拦下 又一小炉炭火成了恹恹的火星子,段沅实在焦躁不已刚要动身,风声从远处带过个微弱的声响,二人立马识得,那是王玖镠在叫雇叔帮忙! 段沅一通四顾,茅绪寿燃起自己那所剩无几的白烛给二人指了个方位,雇叔一声惊叫顾不上提灯就往半丈多外两个狼狈的人跑去,没过多久,段沅瞧见了两个面色憔悴还挂上了些擦伤小口,丝毫没有入林时神气的王茅二人 第59章 船再次搅乱了江中水的平静,出去水声之外两岸静得有些让人心慌,稀薄的雾气追随起船行,想必离天边吐白已不会太远,两人先是喝尽了那满铜壶的茶水,随后王玖镠在堆积的口袋之中翻找出好些药材,也不讲究是否澄净,让段沅用铜壶直接江中舀水炉上添火,不一会儿便是满船的药香 “我的少爷祖宗公子,你们是遇上了怎么样个的硬茬啊!”雇叔边掌桨边向蓬内喊道,声音中还能听出些许颤抖,于他而言现在两人的模样可比两眼见鬼还可怕 王玖镠用布巾在江中浸湿,用力地在脸上搓了一番后又重复一遍抛给茅绪寿,茅绪寿起了些眉头,王玖镠没声好气地斥责道 “你这人到这时候了还瞎讲究个什么劲哦!我是四体不勤还是浑身有染人的病啊!修习的时候谁不是睡过坟圈子搂过死人的!那都不嫌你嫌我个大活人!” 越说越上火,雇叔赶忙帮着打圆场,茅绪寿一语不发,也用那块布巾朝着脸上一顿猛搓,净过面的两人虽说憔悴,但白皙如瓷,灯火映上了些血色,让雇叔看着也安心不少,只是王玖镠没了刚刚的伶牙俐齿,恹恹地往背后的船篷一靠,二人语气缓慢地给留下的这两人把进林后的事说了个大概,王玖镠忽然踢了踢茅绪寿的鞋尖,撑起快要滑落的身子 “我问你,当时你是真打算把自己的命便宜给那两次败在你我手中的小人吗?”茅绪寿没答,起身出蓬浣起布巾,王玖镠已经没多余力气跟他计较,语气更是疲惫地说道 “我看到坑里爬出了几个东西可算是明白了,那人是被我们前两日打得恼羞成怒,换了个更下三滥的法子赌上一把,还险些被他赢了去!”雇叔更是疑惑,原本以为王玖镠挨上了流言已是倒霉,没想到第一次赶脚还结出了仇家,不由得握桨的手捏得更紧,怎奈夜黑逆风,一船一舟的力气可别想在水上称心 “我……我有一直在找阵眼或是催法的东西,可是一无所获”茅绪寿坐回舱中,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已擦拭干净抹上了药粉的割伤,心神却更为烦躁,一抬眼,正巧与王玖镠那倦怠而向自己的眼神碰撞,他泛出些内疚,如若今夜不是多了个人同行,恐怕凭借自己的力气也是走不到江滩的,不由得垂下眼躲闪,至少此刻舌尖苦涩,要说出句歉意,定是词不达意的 “根本不是阵,催阴的东西就是让我们停船的那几个……”这话让所有人都来了精神,王玖镠满意地看向段沅和茅绪寿挤出个笑容,嗓音更加干涩 “我在那几只猴子到来的前一刻看到,坑口爬上了两个长褂束黑布腰,被割了喉的人,腰间还系了褐色的束口袋” “赶尸匠……”茅绪寿幽幽而出,段沅一听瞪大了眼睛,虽说她不是此科的修行者,但也能明白一二,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句“歹毒” “而且还还是我祝由的同门人,也不为其,祝由蛊比起茅山的驱尸灵在赶尸匠死后更容易驱使,从前两晚来的杂碎来看,那人也只配用这些见效快的!”说道这他不禁一声冷笑,一手捏拳往篷上一拳,雇叔想开口骂人,但看着二人死里逃生,也就将气咽下 尸匠赶脚多为人烟罕至的山路或是绕着村落城镇而行,其中一方面便为聚居之处阳气怎的都会比无人之地大上许多,喜神乃是听铃受驱的低等走尸,比起变煞而起的更惧阳,如若赶尸匠稳尸的修为不好,极有可能就此走煞失控使得喜神祸害周边,而埋伏之人便是劫持了赶尸匠割喉杀害,再将原本为乱葬圈之地用火炮炸出深坑 眼下各地战乱,岭南再是太平找些死于镇压反抗的死尸也不是难事,何况还催出了个贩卖无主亡人的白匪行当,三五个银元或是两张大洋便能换来一坑的死人! “祝由蛊乃是吃肉身死物或死人而被术士炼成的毒虫活蛆,因此一旦走煞定会咬食人畜,那人本事再不济,催煞将喜神放到坑里让他们咬食死人这还是能做的,又因为原本那块就是个坟圈子,不管埋了的还是没埋的一个比一个死得冤死得惨,怕是再蓄养几天,三四个高功都能被摆上一道!” 雇叔听到这不禁一个寒颤,满嘴碎念“神明庇佑” 段沅听得不由得也捏上了拳头,此时那煮药的铜壶传来了水沸顶盖的动静,王玖镠偏了偏头示意她去熄火,段沅做完之后将同壶盖揭开,阵阵浓香的烟气从壶中涌出,与那些随船而行的水雾掺和起来,她忽地回头问道 “你们方才说猴子?还救了人?!可是梅山法门的人?!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在山中”二人皆是摇头,再也没气力接着说下去,好不容易熬到了驱阴的汤药到了能入口的温热,各自燃符添入后饮尽,一道带着雾气的光亮斜到了雇叔脸上,终于破晓 那是一种能让枝叶间落下的斑驳光亮霎时打散的冰冷,胡三洋负手沉脸,气息低沉地来到更是狼藉的坑口,几缕光斑落在了奄奄一息的山猪眼中,它已喘不了几口大气,那只眼睛落在了上放人的眼中没讨来半分怜惜,屈指成诀,口中无情 倒霉的山猪最后一声哀嚎微弱即逝,然而他还没解气,一脚踢落了快不小的土石砸到了那双没有瞑目的眼睛 “多管闲事的蠢货!”就连离开时的步子都踩得愤怒 第34章 不知觉 王玖镠被腹中的烧灼搅得头昏眼疼,他用尽浑身气力地才撑开了眼皮,满眼天旋地转地看到了熟悉的万寿藤雕梁和其上高悬的镇煞安宅包囊,还在天旋地转,忽地一颗凑过的少年面孔挡住了大半光亮,一双丹凤长眼努力瞪大在他身上一番打转,随后发出愉悦的叫喊 第60章 “玖哥醒了!”王玖镠感到真么一声入耳之后还给他添上了耳鸣的颤动,托起如同捆铅的手臂无力地揉搓起手臂,随后几个杂乱的脚步声入门渐进,不一会儿一张白净浓眉,有着王玖镠一般桃花铜铃眼的男人和刚刚的少年一齐凑到了他床前 王玖镠感到喉中烫如吞了红炭,索性也就没开口只是挤出了个虚弱的笑,而他眼睛则看向了站在几步外的另一人,虽说被这两人挡住了脑袋,可一身青灰旧衣袍和一件补得细致针脚补丁的夹袄褂,不用想,定是茅绪寿! “挺好,快要到家了才死过去哦”王骞如满口戏谑地掐着王玖镠的手腕,确认他只是虚弱无力后,转身换了副面孔向茅绪寿又一番道谢后便没再回头出了屋 少年使了些力气才将他扶起,将准备好的鹅羽软枕垫直了脊骨,他瞧见茅绪寿虽说一身破布烂衣,可长发低束整齐,精神也比他在船上时瞧见的好了太多,还是缺乏血色,却没让人有感官不适,他还没等到自己盯着的这人说上句什么问候,那少年又忙活地到来一盏温热的茶水,唐突地塞到他唇边 “哥你喝点水先,吃的叫人传来了!” 王玖镠皱了皱眉但也没责怪,大口地将那盏茶水喝尽,随后一个摆手示意还要,就这么喝下了个满盖碗后,他几声呛咳地活动了下自己的脖颈,又猛地抬头而向茅绪寿,发出略带喑哑的声音 “你这跟个进了客栈的货一样站着干嘛!不坐下等着我给你点个稳魂灯吗?!”少年这才意识到屋里的茅绪寿还是站着的,满口道歉地从屋里搬了把黑檀镂花太师椅,连请带扯地让茅绪寿坐到了床边,这时两个双手满满热盘的婆子入了屋,将菜和两个瓷盅放下后,也凑到了床边 “哎哟少爷呀!你是把我们吓死了啦!我说要给你做几个爱吃的,结果老爷说昏沉几日不能马上吃平常饭菜,你要是想吃,厨里都有,一定要说哦!” 这二人口音浓重,七嘴八舌地在床边聒噪了好一阵,王玖镠满口应下一堆叮嘱地下了床,脚下有些无礼,好在茅绪寿和少年早有预料地给了个支撑,他在墨纹雪花石嵌心的圆桌前坐下,汤勺舀起那盅鲜蚝芡实煨猪肚,一口过后停顿片刻,而后猛地抄起了水煎包入口大嚼,纵使喉中依旧有些干涩难咽,还是吃下了两个才勉强停手 “你把我弄回来的?” 他满口模糊地对茅绪寿挑了挑眉,茅绪寿生硬地点了点头,他端起瓷盅灌下大半汤水后,敷衍地朝着身旁人做了个抱拳礼示谢,随后用肘节朝着又端来油香带烟的蛎饼的少年腹部轻轻一撞 “他吃过没?跟他说话费力气”少年赶忙点头,王玖镠回头瞥了一眼,便专心于了满桌精细软口的美味之中,待到桌面盘底油光映上梁后,长吁一口气,又转向了那茶水还剩大半盏的茅绪寿 “真是丢人,还让你个几日大耗的麻烦,算我欠你个人情!唉……不对!”他又唤来那个少年 少年是他房中的家仆名叫“王利事”,在岁数不大的时候被王家买来本打算做医堂的学徒,可人心细却对医药之事不上学,因此才来了家院做仆,利事不一会就给他找来了一路随行的那布挎,蒙灰拈土,甚至还溅上了些不知那夜两人谁刮擦在上的血痕,他眼睛盯着茅绪寿没移开,另一手在布挎之中胡乱翻找,随后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厚纸拍在桌面,正是被茅绪寿冷落的房地契 “替你保下了,不欠了!”茅绪寿看了看桌上的纸张又抬眼向他,一声“不要”移开了眼睛,下垂的长睫掩起了眼中的情态 “我不要”他声音坚决冷淡,王玖镠没有半分意外地点了点头,啜了口茶水 “你若有朝一日打算跟我说说缘由我定洗耳恭听,今日之后,我不再问”屋中氛围凝固了些许,好在王夫人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外,利事替主母开门,率先映在眼中的是一身曙色绣银的新衣裤,发髻精致的段沅 “王……道友你醒了呀” 她自然激动不已,他们抵了丰州之时似乎比雇叔预计的快了一些时候,王家原本是派了家仆前来接人,可王玖镠在自己和茅绪寿的叫唤之下都没醒来,她推了推人,结果险些让昏沉倒下的他头直撞了船尾放置行李的木箱角,茅绪寿感到人有些起高热,才等不得王家人而来,问了个王家医馆名为熹元堂,这就将人横抱出船,雇了辆渡口待客的板车先行而去!她险些没个礼数叫了前些日子叫“王小子”这口改得生硬无比,王玖镠噗嗤一笑起身而向她身后绣袄华美的女人唤了句“娘” 王夫人搭着段沅的肩头一齐进屋,随后捧起王玖镠的脸毫不避嫌地瞧了瞧又折腾他前后转了一圈瞧个仔细才舒下口气,王玖镠乍一看与父亲王骞如相似七八分,而说他那股子颇有正派门院修行者风骨的姿态,则定是王夫人处而来! “他们没跟你胡说罢,我就是累了些,水土不服罢了”说完这句他眼神在茅绪寿同段沅身上转了一圈,却被王夫人一计粉拳上了胸口 “何来的胡说!茅先生那日把你送回可算是整个诊堂都下坏了,你平日里没个规矩也就罢了,这下能走能吃了,还不给恩人斟茶道谢”王玖镠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满口应下后又扯出个为难的神情 “你看我现在衣冠不整的,怎么的也得换个得体衣裳才显诚心罢,不如这样,午后我们一齐去堂里,当着你和我爹的面谢过恩人才算是有规矩的不是?” 第61章 王夫人满意地露出笑颜,甚是娴雅,他还没能跟段沅说上一句,家中丫鬟便敲门来报 “夫人,段小姐喝茅先生的汤药已温好了”王玖镠赶忙吩咐送进房中,自己端起来两碗仔细嗅了又看,颇为满意,几人闲聊一阵后分别告离 王玖镠去了已是烟雾缭绕的浴室,他将自己整人蜷缩进了宽敞的浴桶,直到那口憋着的气已是极限后才眉眼挂满水珠地探头出水呼上几口大气,随后又将带着细伤的一只手伸出,发褐的细线在白皙之上是扎入皮肉的细虫,深浅不一,他愣了神,想起了一双能将《梅花三弄》拨弄的出神入化的手也总是不能摆脱掉深深浅浅的沟壑,桎梏与训*着入门时落地有声的起誓 “活着,挺好”他忽然独自低喃,闭上了眼勾勒起那张面容不被消磨太快,可没过多久一声慌乱的推门让他怒火上心,利事瞧见他眼中的杀气却不以为然,径直走向木桁抄起那已经烘烤暖和的大巾 “铄哥从诊堂传来话,说来了几个煞到的主儿很是古怪,昨天二伯爷就去了汀州出诊,让你过去帮个手”王玖镠听后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冷哼一声 “煞到了不找堂口庙观先了去,来医馆添个什么乱,后坛的符不管用?”利事这会儿倒是没了进门的焦急,在裤袋里掏出一块黑木暗红血纹的符箓牌,王玖镠果然惊讶不已,忽地起身夺过,利事机灵一躲,才没跟浴桶边沿的地上那样被溅上一片湿 “铄哥说你不来就把这个给你,是其中一人身上掉落的”随后赶忙给他披上大巾,王玖镠这会儿倒没个磨蹭,顾不得穿鞋便一路水痕地去了更衣小间,那帮忙理容的婆子已经候着,随着利事一齐替他干发更衣…… 呜咽、怪叫、哭嚎在熹元堂外的路上都能听个真切 熹元堂大院之中无论是左边大门紧闭的法坛室——乾坤堂还是正中那雕梁柱上金字匾的诊堂外都各聚集了一大簇或手提药包符封,或手持着排位问诊的小红木牌的人,他们无论相识与否这会儿都低声聊得火热,各在一处的王玖铄和王骞如焦头烂额地不知解法,但那些人嘴里已经仇家怀恨、不敬祖上地下了好些个有板有眼的定论 “我没有错!别找我!别要我命!”一发髻散乱的妇人正双手死死抓住王玖铄的一臂,指如尖葱地往着身旁男人的皮肉里扎去 此时无论是迎门的管事还是三五个帮忙的药童皆是五官紧蹙,有人想帮着王玖铄将人拉开,却被他抬手阻下,手边一盏油灯三五符纸,如若女人实在闹腾厉害便烧符念诀暂时压煞,比起其他两个双眼反白抽搐的少女,这妇人瞧着实在渗人不已,而她只要一有大起扑人之象,那被王骞如带去法坛的男子也会应和出一声凄厉,如狼如兽,撕心裂肺 即便王骞如那一声声敕令惹得院外挨墙的树上枝摇叶颤,可没平静多久又无济于事,王玖铄忍着臂上入肉的疼痛瞥向院门,可围观的人实在密不透风,只好自叹一声闷气,拈紧符纸 妇人眼中二三血线如爪牙一般死抓着瞳仁,这乃是邪物入体控人的铁证,原本以为只是某家多口人沾了晦气的寻常事,可几人入院让堂中神明厅上的油灯乱颤,王家伯侄皆感到胸闷受压 王骞如先一步出到室外,看到了院中天井哭喊求救的夫妇和身后四个家仆衣裤的男女,可几张吞煞符纸加诀而出,两三次的净水封锁眉心退煞都没让这几人有所缓和,那家主模样的更是越发疯癫,面色青灰,王骞如只好先让人拿来浸过辰砂的麻绳捆着不安分的几人手脚,自己携家主和一少年家丁入了乾坤堂,并让王骞如携女眷入诊堂,有些迟疑地说道 “道祖医祖在上,妖邪不敢太过放肆!” -------------------- 端午安康!三十章王玖鏐回家了,希望各位今晚也是享受家庭时间的一天!能看到这里的朋友,请接收我的熊抱和蹭蹭,爱你们! 第35章 熹元堂 王骞如也想过派人传话回家院让王玖镠来协助,可方才那张憔悴的面容还在眼前又没忍下心去,坛门一关,已是清香禀坛上众神,熹元堂遇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自己还能怎的个应付不来! 药童在将那哭喊的妇人带入诊堂时遭了她奋力反抗,死护怀中不大的八宝团纹绣缎口袋,一番拉扯总有人损,那口袋在拉扯中落地,几张绿色大票和三五银元扑出引得围观者哗然,但王骞如的目光被那半截露外的黑色物件给勾住,他心头一惊赶忙蹲下,扯出那黑色的小物,随后心中更毛,塞给了堂中最机灵的药童九司,让他去传二少,还不忘嘱咐一句,只能说予王利事,随后偏头瞥了瞥乾坤堂,撺拳回往医堂 他先是从神龛下的小坛取下吞煞的符纸,随后焚化念诀,好在那三个丫鬟都只是撞煞,这会儿也就安静下了不少,只是人还未转身,身后那在神龛前已经消停了不少的妇人忽地暴起,一个猛冲从后扼住了他的咽喉,药童连着几个男子皆来帮忙,围观者皆是目瞪口呆,如此纤瘦的身躯竟让好几人都面露吃力,勉强拉开,再而后便是诊堂的管事匆忙拿过缚煞绳才勉强控制局面 王玖铄的面色越发暗下,一旁的管事看着揪心这就上手要将妇人再度扳开,可王玖铄那句“不可”还是慢了半分,妇人忽地松手转向那只抓上了自己前臂的管事,紧接着一声穿堂的惨叫,堂外围观的人也皆是本能一声,后退一步,那妇人眼中血线更是殷红,如同躁狂的虎狼那般咬上了管事的手臂 第62章 王玖铄瞧着殷红在衣物上开始蔓开,踉跄地跑到神桌上抄起一把直立香炉中的一把短小的七星桃木剑就要刺去,可就在离人还有寸尖之时,一道淡绿的光忽地窜入诊堂直冲入妇人眉心,妇人停下了牙口,两眼翻白向后倒下,管事猛地坐地,依旧疼痛得满嘴哼哼 他垂下握着匕首的手,门外杂乱的人群却只有几人朝着诊堂,其余的人皆转过身去,不言不语地望向院中,他看到那三个丫鬟又开始抽搐,赶忙唤人捆紧四人,自己挤出门外,院中王玖镠在前正对着掌中敞开了的小棺念诀 此时王玖鏐身后一高一矮,一男一女正各持一截泛旧的银铃锁链困住两个目光呆滞,前额正中皆是大血窟窿的男人,他不禁一个寒颤转向乾坤堂,两扇四尺有余的桃木钟馗雕门竟已被撞得一扇有些倾斜,转回那两人身上,已是殷红大片,腥气满院! “大伯!”王玖铄忽然回神往乾坤堂中冲去,但刚到门口便与门槛后的王骞如撞了个正着 王骞如手揣令牌,除了面色发暗满头是汗似乎并无大碍,院中三人稍稍舒缓了表情,可随后进院的王夫人则没防备地尖锐大叫,与那随着来的婆子双双向后踉跄,好在围观的病患急忙撑住,才没后倒摔地 王玖铄让人将王夫人扶去偏厅,随后平复自己恭敬地将院中无关之人暂时请离,王玖镠收回了鬼王后抄起他那被抓得发皱的袖子瞧,他叹气一声 “衷叔被咬了!”王玖镠点点头又瞧了那两个在锁魂链之下低吼,血肉模糊的人 “好在你早一步发现了这符牌,否则两边同时施法,怕是局面更难控制,这两个都算好打发的了!” 说罢径直走去诊堂,王骞如顾不得去瞧一眼妻子如何也后脚而入,王玖镠不慌不忙地从神桌之下掏出个酒坛模样,符纸封口的瓷瓮,从中掏出一把白净的糯米在香火上过炉,走向有些虚弱的严衷,掀起袖子一把覆上那几个已溢出黑血的牙印,两人努力压住,严衷才没因烫热刺痛的嚎叫一跃起身,王玖镠加大了手劲,指缝之间的糯米传来热锅烫铁的滋滋作响,几缕微弱的白烟从他指缝间逃窜而出,焦糊带腥 严衷更是虚弱,鼻腔哼哼地垂下了头,他因前几日忽冷忽热刚风寒渐好,这会儿的折腾已是头脑昏沉,王玖镠松下了手,一把焦黄的糯米落到地上,接过王玖铄手中的符纸燃起在严衷头顶打圈念诀,王骞如瞧了瞧严衷手臂上那几颗被糯米拔毒之后如同火炭烫坏了的皮肉,再瞧了瞧那捆得结实浑身三五符纸的妇人,眉上起了山丘,有些迟疑地问道 “活人化尸,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惹上的东西!” 王玖镠顿下瞧了瞧那妇人,两指掀开其中一边眼皮看到了几条好似爬动的红线,而身后王玖铄把发现了黑木符牌告知王玖镠这些说予了他,他面色更惊,又挨着门槛瞧了瞧那被茅段二人各自暂时稳住的男人,摇了摇头 “余下六家人虽然不走动多年,可我都是眼里有数的,他们不是哪一家的,怎么来的这晦气东西!”随后转向王玖铄 “你为何不跟我说上一声!这样我也就不会那么草率……”王玖镠却冷哼一声起了身,将王玖铄递回家中的符牌拿出 “你也知道这东西晦气,试问以前我们提一嘴又哪次不是挨骂挨罚!何况东西在这妇人手上,其余的人是否已经受影响也不敢笃定,可是凭着您的经验不可能瞧不出这些人身上来头不小,莫不是觉得躲着我也能克服?” 王骞如当然就是这般意思,可王玖镠自己也心存内疚,按理而言抓了三缺的术士多少都有些运势坎坷,因此无论哪路修行多半独居孤寡或是远离家人,他自然这些年因为自己的符牌也给熹元堂或是王家招了不少麻烦,可家中无一人希望他离家,为了不让他心里多忧,长辈们为这些麻烦事费了多少心思负了多少伤他不能计数,只是角年过后他也显露出与父亲同样的脾气,要强、倔强,更多的是两方都想要护着亲人而“自以为是”的言语相扛,只是这次王玖镠更加恼火,看着王骞如和哄乱的熹元堂,如若不是眼前这些人还有询问的价值,他当真想让心中的忿恨得一些宣泄 深秋总在午后深夜起风,院中的草木起了骚动,院外那几棵俯瞰这场慌乱的高树也得了个发言的契机,只是无论院里还是院外依旧不肯散去的人都静默下来,谁也料不得今日这阵风能刮得心上生凉 王骞如心上凉过又起灼热,瞥见段沅和茅绪寿已在堂中人的协助下稳下了那两脚下一滩狼藉的人,呵令一声将被捆绑的所有人拖入三合院天井中,王玖镠跟随出门,挤出个有些干涉的笑脸向段沅 “恢复不错!我原本还忧心我堂兄没见过你这么个病象给开了个不痛不痒的方子”听到这话一旁的王玖铄不由得辩驳 “你见过?!都是头一回的事……”预感着二人就要绊上嘴王骞如赶忙一声咳嗽,王玖镠却眼中闪过寒光,走向那垂头闭眼的妇人粗鲁地拇指抵上眉心成诀,口中念念 只见妇人当即猛地抽搐一下,王玖铄赶忙递上从乾坤堂中拿出的收魂符纸,只瞧王玖镠另一手拈起符纸在夫人头顶绕画,口中念道 “祖师在坛,三魂速回,敕!” 将余烬撒入药童手中的水盂,随后接过,毫不客气地朝着妇人面门泼洒去,水盂之中本是发凉的水却在触到夫人那刻升起烟雾如同滚水,妇人猛地睁开眼睛如何噩梦惊醒,王玖镠手抬起她的下巴俯瞰,虽说此番很是无礼,可那妇人却没丝毫责怪,反而唇上颤动,眼中生奇地与这俊美青年对看起来,心中暗道“他是何人” 第63章 王玖镠看到原本的红线褪去一些后将从她钱袋之中掉落的黑木符牌掏出,当即这被捏着下巴的人眉头霎起显露痛苦,他嘴角却泛出一丝笑将手松开,举起木牌在茅段二人眼前晃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满楼那夜来的东西并非是因为沅丫头的八字,而是歹人知晓我们身上都挟着这东西,罪魁祸首是它!” 二人再见到一块符牌自然惊讶,瞧了瞧被自己刚刚锁得严实的男人,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这位夫人是高功亲眷,可这二人皆没有修为啊!如此重要之物怎会予手外人保管”段沅猛地点头,王玖镠早料这两个两耳少闻市井事,一心只修自家门的人不会懂其中微妙,勒令将熹元堂大门闭上,自己依旧目光在那妇人身上没有移开 “夫人,可否告知你是哪家携着情郎挨光私奔的主母吗?”这话一出也仅有段茅二人掉了下巴 熹元堂乃是术法医堂,自然而来问诊的病患也较寻常医堂缘由古怪清奇,若是在这待上个一年半载,那么你所知晓的各家秘辛和离奇轶事可比大街小巷的闲话还精彩百倍,何况大户主母寂寥挨光情郎,近水楼台受了家中大仆蛊惑窃财私奔乃是从古至今都多发的不伦事,为此被夫家出价请来术士施法下咒,追魂何地或是招降冤亲债主索命的更是数不胜数,谁能忍得了自己内院失火还损财的呢! 可妇人仅仅是他问出口那刻眼中闪过慌张,随后垂头闭紧嘴巴,没有要答的意思,王玖镠刚要抬手,却又顿下 “家主在此,我这下手没个轻重让家中蒙骂名可就罪过大了,父亲大人定夺吧” 随后负手过去,王骞如平日里是个随和之人,可看到了那符牌和方才自己妻子受惊这会儿也怨气满满,抄起身后药童手中的一小瓷瓮启开,手指刮出一点腥腻气味的油脂涂抹在妇人后颈,三换手诀,口中极快,一声敕令过后妇人开始抽动嚎叫,两眼如牛地等着王玖镠甚是痛苦,片刻便前倾倒地磕伤下颚 院中各人皆是淡然俯瞰,不做丝毫同情,被她哀嚎惊醒的丫鬟们瞧见后开始呜呜咽咽地蜷缩起来,好在王骞如有分寸,这就用爻金抹去了那后颈的油脂,妇人才缓慢地平静下来,她面如死人暗灰,颤抖地喘着气 “王先生,您这是七鬼怨吗?”段沅两眼发亮地瞧着王骞如手中的小瓷瓮,王玖铄却抢一步开口 “是九鬼!而且取的是九个生辰为阴的横死亡人的油脂祭炼,如若心术不正或是寻仇他人,只需指腹大小,不出两刻钟就可让活人的精魄魂啃食干净!” 不足为奇,王家乃是祝由旁通自然也会炼化些阴术邪物以阴制阴,术法好坏并非在于定义阴阳,而是人心向背! 妇人抽泣,两行温热在面颊上划出两道水痕 “我……我是漳州玄黄堂……陈带白堂主的续弦……”王玖镠挑了挑眉,转眼瞥向段茅二人,三人相觑,各自心道“怎的又是玄黄堂!” 第36章 陈夫人 败西村七圣伏尸战飞僵之事后几个尚有命在的高功并非当即返了各自门堂,他们在江浙一带休养生息,因此还传出过几人曾在宿过的旅店争执斗法,扰得一地百姓不得安生之事 陈带白乃是光绪二十八年的正月才返回了玄黄堂,听闻没能赶上患有喉症的发妻临终很是自责,郁郁寡欢显少打理堂口之事,也拖沓授课于门下弟子,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并没有修心养神地恢复大伤的修为,而是成日醉酒昏沉,更是在两年之后,在堂中其余法师动了异心之初忽地大发喜帖,迎娶了个与其子同年的私娼女子,这更是让堂中个人心寒,心中打起了算盘…… “玄黄堂分炉也算是闽地皆知的大事,可是为何陈高功没有半分抱怨或是振兴本堂的意思呢?” 霜冻非一日之寒,玄黄堂的分炉自然也不是一天,只是位“陈夫人”也不是太清楚自己成家之前堂中的事情,可就她所言而出众人皆有慨叹,玄黄堂自光绪二十八年后就没得安宁了,想必陈堂主与多位原本要好的道友断了联络,纵使遇上前来行香的也仅仅让堂中人表心意款待与此有分不开的缘由 王玖镠倚着问诊的桌子一副懒散模样,此时的诊堂可谓是遍地狼藉,或站或坐的一群人围着中心空地无一不狼狈的陈家人,他皱眉而向那前额的血窟窿被药粉堵得狰狞的男人,瞥回陈夫人时她正好躲闪垂下眼去,她的眼睛其实已经在堂中的个俊秀年轻人之间游走多时,只是各人多在思索,这时才被王玖镠撞上 “夫人您年纪尚轻又花容月貌的,纵使陈高功余力不足,不能杯水填海,可这位怎么瞧也不像个身强力壮,能让佳人一刻春宵许终身的模样的啊……”王骞如赶忙一掌上桌怒瞪于他,王玖镠一撇嘴,小声同身旁的表兄和茅段二人嘀咕“我又没是胡诌!” 那妇人也泛出羞愧,她抿嘴垂头向下,磕磕巴巴道来 “这是玄黄堂的化主黄禀,禀哥他……他待我好,我乐意跟他走!你们别看我能得了续弦的位置,可陈带白那老畜生娶我入门之时已不是他两年前的脾性,我还是个楼凤之时他就有光顾,当时不少巷中的娼女都对这位温良有礼的陈堂主多有心思,虽说我们乃是收人银钱的一夜夫妻,可女子又有几人能不动爱慕心思的,我呀,也是一路的心思讨巧才让他许了诺的,光绪二十九年,我可是为了那十银元的定聘而遭了花巷里一年的白眼……” 第64章 说道这处她忽地自嘲一笑,停顿片刻眼中泛出水光,问王骞如讨了杯茶水喝后继续道来 “在我入陈家门之前的两年中,陈带白一月有半月宿在他原配夫人陪嫁的一方小院之中,可越是如同夫妻的日子我开始察觉,他的脾性与刚到花巷之时变化许多,我没在意,而后我终于成了陈夫人,可当时玄黄堂之中没几人给我个好脸,纵使我礼貌恭敬,也被后背啐了满身,唯有禀哥还叫我声嫂,也时常撞见我叫唤不动堂中的弟子而替我解围,我们也曾各自回避过心思,可是陈带白越发凶暴待我,他每次从陈府堂中闭观而出后就越发像修罗恶鬼,房事之时时常打得我浑身是伤,再随后纵使不是夜深人静我也开始遭他羞辱打骂,随后堂中高功分炉另起,玄黄堂的香火越发凋敝,他曾赠我的一些首饰金银也都别典当维持科仪庙会的花销,禀哥没如其他堂中人那般寻个兴隆地,还没少打点里外,也经常托人给我去滇南问医,寻祛疤的神药……” 说道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堂中气息凝滞,王骞如思索片刻后起身,一脸冷凝而向 “如此说来,夫人携细软出逃是逼不得已了?”妇人大声哭啼地点头,却被王骞如那一脸毫无变化的神情又畏缩地放低了声音,一旁的王玖镠活动了下筋骨,双臂抱胸变了个坐姿,语气古怪而道 “既然这位黄先生为堂中化主,那么也定能过目账簿,你们私奔窃了夫家钱财不怪,可为何好端端的账房钱不拿,要拿这么个供给阴魂恶鬼的钱袋子呢?!你可得知道,这个袋子里的钱修行人拿了都没几个有命能花,因为一旦经了外人手,那就是你应下了那符牌中鬼魂当它交替,而那钱便正好是一副上好棺木的价!” 妇人听后身子猛地一颤,随后瞪眼如牛,段沅偷偷在王玖镠别后捏了一下,王玖镠撇过头向他挑了挑眉,好似在说“我这诓人的故事编得精妙” 金银钱币满钱铜子是比那些个红黄蓝绿的大票洋纸们更为稳固的财产,眼下番鬼肆虐,洋枪火炮打得原本衙堂里的大人老爷们都成了龟孙懦夫,一些地方更是有洋人一统或是哪个将军元帅做了土皇帝,今日不认北边的银票,明日你手里那张西边的洋纸不做了数 眼下但凡有些余粮的人都将手中的纸票在还能作数之时换成金条银锭,实在没够这么个量的还有钱币这等硬货,哪日枪打门外炮轰屋顶了还能不至于在逃命的路上饿死,因而这些钱币也就南来北往,沾染了千百人手的阳气成为蓄阳之物,一些术士也会用于化煞打邪,而对于在本主身旁的符牌主来说,也是极佳的镇阴之材! 只是王玖镠想到这处忽地转向茅绪寿,他负手立得笔直,王玖镠在他那尖削的下颚处停下,自然没多久就招来了蹙眉的斜眼,他刚想细声问一句 “你可有这符牌”怎知陈夫人又刺耳地哭喊起来,涕泪模糊地躬身向地 “求求诸位道长救我和禀哥!我们身上大洋硬钱你们全看拿去,哪怕是……哪怕是要去巡捕房里挨打挨骂吃牢饭,也请将我们身上的东西送走!”说罢倾斜身子重重地往地上行了个磕得闷响的大礼,王骞如起身,语调冰冷地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已是被尸毒染上了脑浸了骨头,现在就是个魂魄缺损的活死人,不知疼痛也听不到有人唤他” 陈夫人一听面露惶恐地又抬起了头,她发髻全然松散,散乱干涩的发丝将整个人凌乱得更是狼狈,王玖镠有些发闷,准确地说是被陈夫人一阵阵的哭喊扰得耳中嗡鸣,他索性拿起了诊桌上那个洋货行里买来的西洋黄晶凹凸镜摆弄,他先将这洋眼镜举到眼前,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在这晶透之下变化成了自己拳头大小 段沅没防备地噗嗤一笑,随后极快地捂住嘴,往他肩上一计粉拳责怪,他很是满意,又挪高了眼界轻易瞧见了茅绪寿的鼻尖,和那鼻梁左侧淡褐的一颗小痣,可还没能看清这人的神情,手里便被粗莽地夺了去,只见王骞如一脸大怒,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但他也就仅仅是歇下了胡闹,不情愿地起了身 “陈夫人,想解你身上的东西得这符牌归属者的应允,因此您就算要进巡捕房也非丰州的,恰逢我也有事要叨扰陈堂主,就请您跟我们返漳州吧!” 怎知这话一出陈夫人闹得更凶,满口宁愿自断在熹元堂也不会再回漳州,这就开始挪动双膝试图往门外爬,可没两步便被自己的下裙绊倒,侧脸磕到地上的那声响看得段沅不禁微微一抖,瞧着都觉疼痛得很! 王玖镠看了看茅绪寿贴在那俩被尸毒染成活僵的人的符纸,上面的符箓叠写两层辨不得太多,往二人后脖颈捏了捏,虽说已没了人的温热却也没僵硬,王骞如让人将陈夫人扶起并拿来了外敷的伤药,瞧见这里,不禁叹到 “茅小先生真是年少有成啊!活人化僵其实发毛走煞的速度远比炼尸还要快上数倍,咱们进堂少说也已半个时辰,你震煞的功夫让这两人不闹不反已是了得,还能让活僵不硬结,真是未来可期!” 王玖镠抬眼瞥向茅绪寿,他面色淡然地颔首回礼,没有半分被夸赞的欣喜,他再往这活僵身上捏了捏,当真是没有一处硬结,王家其余人对炼尸和成僵这块的熟悉远不如他这个拜师修行的,也正因如此他心里发了个疑惑,可眼下去漳州才是正经事,也就没功夫多做思考,自己被陈夫人挣扎打翻的那伤药溅上了袖子和胸前,眼中带起怨,她依旧满口不要回漳州,还试图去撞诊堂的门柱,好在她现在并非鬼怪在身控神,两个药童将人钳制得稳当 第65章 王骞如焦头烂额,这么样一来总不能将人弄昏带回漳州吧,这去了玄黄堂不仅失礼到极致,还由此可能引得陈带白偏见,更何况不用到漳州,这么个哭闹的女人在路上,还可能给往漳州去的人带来麻烦,他重重地闷叹一声 刚想问向堂中诸人,怎知忽地感到耳旁刮过一丝细微的尖锐喊叫,随后眼角穴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上,他意识到不妙可已晚了半步,一阵眩晕上头,后倾之中感到自己抵上了一个人身子,还没看清眼前混沌两个青灰面的鬼扑向自己时眉心一阵发热,耳中听到 “方便法门开百万,苦苦妙药有千般……邪魔叩首自降来,急急如律令!” 随着一声敕令,他被一把撒到面门的香灰呛入鼻中,猛然睁眼,恰巧与陈夫人那双血线更多的眼睛对上,可她也只能龇牙咧嘴地朝着人吼叫,眉头的两根经络泛黑而起,而身后的段沅正携着锁魂链将她的脖子捆得牢实,王玖镠从身旁绕过,他持起方才王玖铄拿下过的七星木剑,剑尖直向陈夫人眉心 “真好!不用为那些狗屁礼数苦恼了!”随后偏了偏头朝着刚将王骞如安抚坐下的王玖铄抬了抬下巴,王玖铄了然,这就又持起坛上祭拜药科祖师的香炉走向那几个也双眼浑浊翻白,邪祟上身的丫鬟,毫无怜香惜玉地朝着面门就是一把扑! 王玖镠一手持剑一手手诀三换,口中念念,随后衣袋之中掏出了枚铜绿泛黑的满钱高抛向陈夫人头顶,脚踏魁罡步,口诀极快,就在满钱旋转下坠到那已更加失魂的陈夫人眉心时,他剑尖敏捷,不偏不倚地刺刀了钱币中心的方孔,抵上了陈夫人的眉心,一声极其痛苦的叫喊伴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黑黄烟雾仓惶窜出诊堂就要升天,可怎知茅绪寿早已站在院中,他将手中燃起的符纸投掷而去,随后结印念诀 “跟随,跟随,无危不现,告知本师,何方作孽,神兵火急如律令!” 随后只见一点微弱的黄绿光亮追随着逃窜的黑烟而去,茅绪寿闭上眼睛,两手持诀站得笔直,而诊堂之中,陈夫人忽然脱力瘫软下了身子,翻着白眼喉部蠕动,随后呕吐而出一摊黑绿腐臭的黏稠在地,昏厥过去 第37章 门外乱 王玖铄秉着气息俯身细看那滩黑绿,随后谨慎地掀起陈夫人的一边眼皮,浑浊的瞳仁呆滞在中央,从灰白之中扎入的血线没有丝毫褪去的意思,再捏上手腕的脉动,忧心地闷叹一声,唤过尚在惊愕的两个药童将人扛起,挪去后厢 王玖镠则先从诊堂的坛上挑出三五样随后又奔向乾坤堂,经过段沅身侧,将一袋诊堂中下坛前瓷瓮里匆匆用裹药的油纸抓出的腥腻黑土塞到她手中 段沅明了,仔细均匀地将这些黑中掺着少许褐黄的土在茅绪寿脚下画圈围住,完毕之后抬眼望向圈中人,黑密的长睫簇拥出一道弯曲柔美的弧线,他很是平静,不似一些追魂的术士眉头成川眼皮跳动,柳眉敛翠脊梁笔直,好似神明初入那般 “有东西就报个方位!在熹元堂里闹腾的东西可不能让主人没脾气!” 王玖镠的声响从背后而来,茅绪寿微微地点了点头,段沅瞧了瞧他从拿出了好些符纸法器稍稍安心,凝气定了神,自己也持起拘魂链紧绷起来,可是没过片刻就给王玖镠用密音传去一句 “你说,刚刚那让咱们都没察觉就功法打上陈夫人身上的人,可会是陈堂主?”王玖镠瞥了瞥被诊堂门框遮掩了大半的王骞如,回了她否定 “起初猜想定是如此,可你细想,倘若是陈堂主他何必费这周折,陈夫人身上有符牌,这人揣着有些时辰就可寻气追踪,何况这东西跟了他几十年,他追着符牌不就好了!” 段沅其实也有想到,可这陈夫人与黄化主是家仆拐了主母的不伦丑羞,定然也不会告知第三人知晓,而知晓的这些丫鬟家丁,据王玖铄的说法是因他们先起了中煞的迹象这二人才不得不停下出闽地的脚程找宫庙,怎奈没到丰州城中的哪间就已有压制不了的势头,匆忙受了指路才来的熹元堂,如此最有可能给陈堂主告密的也就没了去可能,王骞如仔细检查过那几个下人 除去受符牌沾染来的亡魂魑魅,也无有人刻意为之的痕迹! 到了丰州之后段沅却开始深夜难眠,她对能离开眼下是非混杂的岭南自然欢喜不已,可就是因为王家之中的安稳让她有了空闲的头脑去回想下山之后的总总,这些日子里见过的鬼怪走尸虽没比降星观里半年信众前来求助的多,可却个个顶往日的数十上百,还有那不化骨更是修行几十年那些满头银灰的前辈道尊都未尝得见过,她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只是感到心被浸到了一副煎煮的苦药之中,烫热且泛起让人胆怯的味道 “你不必自责,或许那东西出现在博罗镇又你的关系,可随后那些,摆明了并非冲着你来,否者你也不会为你师父忽然多出了的这个儿子惊恐,那么你认为谁会晓得你师父是有儿子的呢?” 这问题确实她没想周全,王玖镠显然不知,那么其余之人呢?作为七圣之一的陈带白又是如何?她抬眼瞥了瞥依旧眉目平静的茅绪寿,再环顾一圈,安静得连本该歇息足够再次肆虐的秋风也怯怯退下地躲得没了踪影,再垂眼而下茅绪寿脚下被王玖镠插着香火的辰砂生米碗,平齐地的烟雾袅袅而缓,告知无事 反倒更是古怪了!茅绪寿微微起了眉头,王玖镠原本淡然的模样也开始谨慎四顾,不敢错过任何一个过耳的声响,可除了门外的人过车走,还有一些似乎还没散去的细碎闲侃,熹元堂里可谓是没一个人敢放肆喘气,天光大亮的午后却给了他在密林之中那种草木皆兵的错觉 第66章 段沅有些沉不住气,卸下手诀开始轻着步子查看周遭,可还未沿着那画出的圈子走过一半,便被门外唐突而来的几人叫喊给惊得险些脚下踉跄,茅绪寿这等年纪当真修行可佳,门外的哄乱和开始有人叫喊出“死人了!”都没乱神半分,只是王家其余人都又被惊得心上打颤! 王骞如脸上褪去了不少暗色,率先起身就要往堂外去,王玖镠不敢贸然地递了个颜色予段沅,段沅会意紧随其后,他持起小棺在掌,另一手则捏紧了自己的师刀,刚欲传密音问茅绪寿眼下如何,怎知帮着下门栓的药童在推门时顷刻倒下浑身抽搐,随后一股掺杂黄绿的浓黑烟雾蛮横入门,王玖镠一咬下唇三换手诀推开小棺,鬼王也做烟尘极快而出直冲那闯门的鬼魅,只瞧黑烟撞上另一股浓黑后打散四溅随后又聚起,茅绪寿猛然睁眼,顿下一把画圈的黑土就扬向两股纠缠的黑烟,随后朝着王玖镠大吼 “收回去!”王玖镠被他这举动吓得险些失魂,极度稳住心神赶忙将遭了“女儿怨”挫伤的鬼王召回,就在棺盖刚合上那刻,他被人粗蛮地一推,随后天旋地转地被压倒在地,后脊散出一阵疼痛,就在这时身后乃是段沅驱出鬼王的口诀敕令 可又是晚上一步,那黑得混杂的烟雾之中化出虚空的可怖的嘴脸,直冲而向茅绪寿的脊背,王玖镠感到身上趴到之人又发力将自己挤压得更难喘息,随后胸口湿热,一股腥腻窜上鼻头,他气息凝滞,艰难发力用双臂撑起,茅绪寿双眼渐渐沉下眼皮,口鼻之中涌出殷红,而十余步外,段沅也踉跄向前就要扑倒,术法反噬自身乃是因果之由,相衡之道,而医治此类而生的伤痛内疾无论是否祝由皆是需悉心调养不可再有大耗,如若中途再碰出极阴之物,乃是前功尽弃,原本的药方失去其效,归于创伤始初! 王骞如脚下还算赶上地截住了段沅的倒地,王玖镠也赶忙将茅绪寿挪开,厉声唤来药童帮忙将人撑起,怎知收到一阵摆弄的茅绪寿情况更是糟糕,一声呛咳,王玖镠胸膛前被溅出了一朵泼撒的花,他一手持诀,口诀极快,抽出衣袋中一张黄纸辰砂的符纸在药童递过的油灯之上燃起, 药童手上打颤,只好递过火种之后赶忙退后以防再伤,因为这阵忽然双腿发麻,面漆跪立地在茅绪寿头顶用燃起的符纸绕圈 “收斩邪鬼,讨伐恶灵,灵符法显,祖师降临,阴魂不入……百邪速退!急急如律令,退!” 随后他将手中残余发力掷到茅绪寿头顶,一手卸下茅绪寿束发的粗木筷,另一手伸张成掌,好似降捕猎物的猛兽那般攀上茅绪寿的头顶,柔软的黑亮散乱垂下,些许粘上了口鼻的腥红,他眼带狂怒,用师刀抵上茅绪寿的眉心,帮着支撑的药童赶忙变化了手上力道,这才没让那刀尖刺破了眉心的皮肉 茅绪寿忽地皱眉成川,感触到眉心的刀尖后本能地后倾,随后又是一口血沫咳出,这次溅上了王玖镠的下巴和嘴角,以及立领之下那一寸露出的脖侧 “少爷,茅先生这要扶去后厢吗?” 一药童谨慎问道,王玖镠刚启唇,那嘴角溅上的血沫与这调虎离山的阴魂一般猖獗,他感到舌上泛起一丝血气,随后瞧见茅绪寿忽然大喘一口气,打颤的眼皮缓缓启开,反而是他抬眼而见眼前的王玖镠很是心慌 “现在可以扶着去了!给茅先生拿些蜂胶三七的创药,另外干百合小棍山药各三钱,粳米糯米二八为配不可泄初沸的烟气……数数现在院中的人吧,不只要顾他了!” 药童机灵这会儿全都记下,只是二人边将还在晃神的茅绪寿拽起,怕有差池其中一人多问一句 “茅先生这样,不需要哪位化符入食,或是先去净堂歇息请铄哥吗?” 王玖镠挤出一个苦笑,他动了动还有些发麻的腿起了身,轻轻拍了拍这散发狼狈的人询问是否有事,茅绪寿眼神呆滞垂着头,微微地摇了摇头依旧没个声响 “瞧着严重,他只是因极阴入体蒙了眼……”说罢比划了下自己身上的血溅 “这是他把我当了牛鬼蛇神,咬舌尖保命的!”说到这他再也忍不住笑出声,药童不敢耽误这就把人往诊堂西北侧的后厢抬去,他松下一口气 这舌尖血乃人中至阳,可挡百煞驱万邪;修行之人配合所修门道口诀功法,于身处劣势,邪煞近身的危机之时乃是背水下策!这是无论正道旁通乃至各密宗法门皆有授其门中人的一课,虽此物并非口耳相传那般所向披靡,但当真是最后的缓命之计,流传长久,也被赋上了名——纯阳溅! 这却让王玖镠更加疑惑,凭着茅绪寿的能耐加之现在光天化日的,他怎的已经伤到了纯阳溅这一步?可转念一想,纵使他问出口,得句搪塞都得是这人看着眼下供他吃住的份儿上敷衍的礼貌! “还有力气就出门看看外面是怎样情况!”王骞如扶着垂头不稳的段沅走过他身旁,王玖镠瞧了瞧这快赶上从一满楼睁眼那日面色的小丫头,不免有些心疼,顺嘴责怪一句 “你何必救他!他一个能与大鬼的马脚斗坛,能从聚阴的坟坑活着出来的,你这算盘打得有些折手哦!”段沅抓紧王骞如的手臂吃力抬头,她脸色暗灰,那双眼睛却未减神采 “他……他出事,师父定然难过……” 王玖镠一撇嘴,摆手一副赶人模样让她快些进诊堂,自己抄起那把短小的七星木剑往了大门去,说来也是奇怪,那东西没进门之前外面的动静简直跟番鬼贼寇持枪入城一般,可眼下却静下不少,可是人都恐慌逃了去? 第67章 但一出门他便察觉自己想得错误,门外依旧人多冗杂,只是所有人都刻意地放轻了手脚声响,熹元堂离门十多步的院墙之下围了三层密不透风,而门前对面的小摊也忙活不已,只是并非生意兴隆,更多的是住在附近的邻里两句瞥一眼,三句指指点点地跟临近的摊主打听究竟怎的回事,瞧见王家门里终于出来了人,不免都齐齐转身向着那圈围得严实人堆,王玖镠瞧了瞧街巷并无邪瘴游魂的痕迹,扯着嗓子叫喊了声“救人要紧,麻烦避让”地往那人堆而去 他寻到了人堆骚动分出一处缺口,拥挤之中目光首先被半截茶色的裤脚边散乱倒着的两个出行所用小箱引去,而后瞧见一低束过肩发跪地蹙眉,一身考究的熟面孔,不由得喜出望外 “二叔!” 第38章 客兄者 闻见熟悉的一声,王骞恒的眉头稍有舒展,先将那两眼翻白的人放平稳,怎知一抬眼险些惊到后坐在地 “靠腰!俚雷勿虾米啦!我以为家里出了什么祸事,难不成是你太白目被人寻仇了?” 王玖镠先是一愣,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打自己出到门外人们瞧他的眼色都有些古怪,低头一眼,胸口的血渍已经干出印迹,他发窘地一把抹上自己的下颚和脖子,仅仅搓下了一些不牢固的深红碎片 好在他是个面皮厚如牛背皮的,这就无所谓地钻进了人堆圈中蹲下,那个在自家门外出事的是个黑黄肤色穿着普通的男人,人僵直地两眼翻白唇色黑紫,是许多因鬼怪缠身,因心疾突发而亡的模样! “来,你说说见解!”看到王玖镠的而来王骞恒却舒展了眉头,站直身子拍了拍长褂膝处的灰尘 王玖镠先是触上了那人颈脖侧的脉络,随后往下游走至那人的胸膛,最后才拈上那只二叔也触过的腕子,一旁的几人看着这叔侄俩动作不快倒是着急不已,低眼瞧瞧又抬眼看看,最终礼貌一句 “二位……我这邻居到底如何?听闻祝由乃有能在人刚断气之时抢魂还阳之术,我替他家跛脚的媳妇求二位一个,他可是隆兴巷出了名的老实人家!他在这忽然断了气,我……我们怎么向他家里那苦命的报丧啊!” 一旁怀抱印着熹元堂拓印药包的两老妇也附和起来,可王骞恒却毫无波澜,负手垂眼而向王玖镠,周遭的人也越聚越多,声响嘈杂之中还有些语中哽咽,好似做足了当街哭丧的准备,王玖镠四顾一圈,瞧见所有人都等他开口也没磨蹭 “祝由之中是有此种法术,可他又没做了鬼,为何要抢魂?!” 说罢起身而向那水仙开口的中年男子,这话让人堆之中质疑与惊愕掺杂混乱,七嘴八舌地说这人胸口没得动弹和他的模样就与何年何月哪地横死之人一模一样的质问齐齐而向,王骞恒噗嗤一笑,鼓掌三声赞扬道 “不错!这人若是真死熹元堂门前了,怕是咱们不真让抢回他的魂,日后也就不用开门迎客了!这人是没气息,可这是因为被极阴之物冲撞过身所致,试问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一武行练家子击中一拳伤得重,还是习过些花拳绣腿也行,知晓些护身吐纳的更糟糕?!” 人堆之中有人点起了头,但也有些更是疑惑,王骞恒与王玖镠对上一眼,又蹲下身去启开其中一小箱上的铜扣,从中取出一温润玉泽的艾青小瓷瓶,启开其上的塞子,就这么朝着那毫无气息的“死人”鼻下,有人静默下来,却也有更为放肆的,可这并没持续到王玖镠这种极度不喜嘈杂的人忍耐的极限,那原本该是发凉发硬的“死人”忽地翻出了瞳仁,随后一声如兽呜咽从喉而出笔直坐起,猝不及防的人堆尖叫震耳,还有几个外围的退后,撞上了路人和推车而过的送货人,惹出了争执 王骞恒并未将那小痴瓶就此挪走,而是让王玖镠接手,极其冷静地往那坐得僵直的人面颊之上正反手两个响亮的耳光,口中还大喝一声“回来”只见那人带着两颊的红痕摇头晃脑,忽地抽搐起来,眼珠转得飞快,随后一阵呛咳,血色终于上脸 王玖镠偏了偏身子,又把眼睛挪到了方才那位邻居男子身上,只瞧那人满脸惊愕,顿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蹲下,语调欣喜地叫唤着这死里逃生的男子名字,王骞恒收起瓷瓶,礼貌请求那几位邻里将人扶回,那男人虽说言语尚有迟钝,但已经颤巍起身,向救命恩公致谢,王玖镠上前一步,搭上那人的肩膀语调古怪 “先生可是近月里时常噩梦缠身,还有些精神恍惚,瞧见家中有黑影飞窜?” 那人一听瞪眼如牛地狠狠点头,一句三磕巴地说自己今日便是想收工之后去城中的爷公庙求个平安镇宅之物,王玖镠听后赶忙摆手 “宫庙之中法会点红过炉的符箓是为无心鬼准备的,人自身的冤亲债主上门或是有人刻意取其生辰骨血为之施术,纵使贴满了门前院后,也无济于事!” 男子疑惑,而一旁的男人开始搀上他的手臂,满嘴关怀地要带人回家,这男人虽说眼下头昏脑涨,可还是悟出了一星半点,脚下坚定地问道 “您是小王先生可是?!您刚刚所言可是我今日险些丢命与我这一月多以来家中古怪有关,而且这还是背后有人阴毒?” 身旁原本的嘈杂在顷刻间又鸦雀无声,王骞恒笑得古怪地与王玖镠对了一眼,询问他可是自打他瞧见家中出现黑影之后便也浑身发痒,后背挠出了许多疹印,男子当即挣开了邻居的手,还当场将那满是疹印的后背就这么当街掀了衣服给王家叔侄看,王玖镠转向身旁那男人说道 第68章 “不会有哪个术士糊涂到替买术的人承因果,因此你去买这破人姻缘的术法时,那位一定也要了你的生辰吧!” 那男子听到后大惊失色,脚下还后退了一步,而那还有半截后腰露着吹风的则终于听了句完全糊涂的,王骞恒却拍上他肩头,示意他去瞧瞧这位邻居的手臂 “你若不开口,我二人的注意便都在这位因为本就受着他人阴毒术法折磨的倒霉蛋身上,可是瞧见你一直在隔衣挠着自己的两臂,找这背后人的力气都能省下了!”一双双眼睛打在那男人身上让他再藏不住慌张,可即便如此他嘴上依旧否认,朝着那脸色紫红复杂的人摇头结巴 “阿山,毋使按内!毋使啊!不要听他们的说的,我做人你是清楚的,怎可能害你啊!” 他当真慌乱,这让阿山轻易地找准机会拽起了他的一边腕子,阿山虽说瘦长身形,可那双大手的力道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挣脱的,何况他被钳制后更是腿下发软险些跪地,阿山粗鲁地掀起他一边袖子,瞧见了与自己身上相同的疹痕! 恰在此时,一个急促的女声唤着阿山的名字由远及近,人堆又是一阵骚动,若非王骞恒伸出手扶上,那挤进圈中的女子想必就要摔倒阿山的脚边,阿山看到那张细汗满额,碎发贴鬓的脸很是惊讶 “翠玲!你怎么来了!”那翠玲两脚深浅不一地走到阿山面前,随后猝不及防地跪下拽着阿山的裤边哭求道 “求你!求你原谅浩哥!浩哥不是有意的!你原谅他,我好生跟你过日子,绝不二心!” 阿山被她的哭喊和拽扯得头脑嗡鸣,那被拽着腕子的钻了空隙终于挣脱,没了刚刚求饶的模样反而咬牙竖眉,勃然变色 “翠玲!你求他作何!他辱你打你时的模样你不是早就受够了吗!我之所以刚刚给他服软,也只是想找个时机看看能不能脱身去找王师傅,即便他要了去我整个钱袋或是给他当牛做马,也不让这个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的恶鬼活过今晚!我要带你走!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越说越是激动,最后一句甚至让几点飞溅的唾沫上了阿山的鼻尖下颚,阿山脸色又发暗起来,瞧了瞧眼前人,又瞧了瞧满眼哀求的翠玲,随后摇晃退后一步,忽地也来了个脾性大变,极快地抬脚揣上了翠玲的胸口,惹得身后人群一阵骚乱 “卖见效的破麻!我给你吃喝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讨客兄!” 说罢便与那浩哥扭打起来,这下身后的人也终于得了个搅混水的时机,女人骂嘴男人出手,很快这墙角之下的一处街道便堵塞得只鸟难飞,可王家叔侄如同泥鳅一般,没多久便一人抱着一只小箱挤出重围,在门口伸得脖子发酸的利事终于安下了些心,只瞧这二人轻手快脚地这就跑进了院中,熹元堂的大门再度关上 王骞恒一入门便笑得捧腹弯腰,瞧着院中已恢复了不少平静,他接过药童递来的茶,却又遭了打趣 “哥,怎的你一来堂里总能有些家中进了客兄就此沦为笑话啊?”王玖镠不知该哭该笑,索性朝着身旁三人各伸指弹上前额,他收下极快,即便三人皆是机灵也无一能躲闪得开 “你们几个,今天这么天下大乱的还有功夫听墙角!” 王骞恒揩了把眼角渗出的水润,搭上他肩头往了后厢去,离门还有十余步便嗅到了清淡的药香刮过鼻头,这是熹元堂里安神祛晦的自家方子—尘世宁 “我的车马刚到街口便听到了前面有人叫喊,这才早了一步下车,本想着也就是今日堂中多个紧急的忙活,在人群聚过没多久便瞧见了有东西窜进门去,所以,是怎的回事?” 王玖镠没答他,只是指了指眼前偏厅的大门,两药童先一步到了门前叩门,随后将门推开,立于两侧,王骞恒明了了他为何没有言语,这屋中的伤兵败将可不是一二人那么简单,甚至险些让他惊得那刚掏出的混玉嘴的烟斗落了地 王骞恒在后厢里开始大呼小叫地问这个缠那个,而王玖镠则走过唇色发白的,衣衫与自己相同狼狈的茅绪寿身侧搭上了肩头,茅绪寿会意,二人轻手轻脚地绕到了这厢房后门外的晾晒窄院,茅绪寿倚着门柱神色恹恹,王玖镠则是从药堆之中翻找出一张拣选时用的矮凳,一语没发地搁置到他脚下 “何时动身?”茅绪寿的声音轻飘得很,但王玖镠却没一点体恤冷脸问道 “你没有当年飞僵的棺椁符牌?”茅绪寿吃力地摇了摇头,这就没再拘谨地俯身调整了矮凳的位置倚柱坐下 “今日不在身,那是我师父拜师当日予我的”王玖镠点了点头,依旧没答他的意思继续再问 “你明知脚下的‘女儿怨’是十足的好料,又何必动上纯阳溅,何况……你的兵马……” “那般情形,总有兵损,兵马比起鬼王,还算容易”可他这句却得了王玖镠一声讥笑 “我不想欠你这么大人情!你这样,我可还怎么跟你斗坛!”茅绪寿听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再开口 “待眼前事情完结,随时奉陪!”王玖镠两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下,转身就要进门 “明日午后动身,晚些你和沅丫头都得收整行头,今晚不睡王家!”可茅绪寿却把他叫住,二人各偏半头余光相对 “你得与我道谢!”王玖镠有些错愕,心中闪过百个咒骂地转过身,挤出个极其难看的嘴角,挑眉而道 第69章 “段郎怎的这么生疏冷漠,我与你可是交以口沫的情分!” 他故作出来一脸委屈指着自己下颚上那还附着的干涸暗红,瓷白之上那些带着污秽的存在突兀不已,茅绪寿忽地滚烫蔓上头脑,那单薄的矮凳哐哐摔下石阶,头顶不宽敞的瓦砾之上几只停留的小雀忽地扑翅仓惶,与其一同飞窜出的还有王玖镠张狂的大笑 第39章 山中院 有道是百姓头顶灰瓦房,破衣土灶在草房乃是说尽了清贫人家居所家徒四壁的辛酸,可这句足不能形容段沅眼前所见,她手中捏着临行前王夫人塞给她的一大纸包冬瓜糖却尝不出了甜腻滋味,瞪圆了眼睛眼下一口竟还在舌根处泛起一丝苦涩! 纵使是她记忆模糊处那的那间土墙灰瓦的平矮小屋也尚能挡风遮雨,这可都比今夜王玖镠所言他岭南一行只为求得的这间王添金遗居的小院要好上十倍百倍! 她不敢显露自己满心的复杂,僵硬地偏头瞧了瞧身旁的茅绪寿,身后那车马尚在摇晃的油灯为那张带着憔悴的面容扑上的暖黄摇曳的生气,他捏着自己布挎的一侧站得笔直,虽说也是不言不语,可眼神和略微抽动的嘴角也流露出了难以置信,她将嘴里的冬瓜糖胡乱一嚼咽下,到正在车旁卸下王家给他们准备的吃喝用度的利事身侧拎过一盏油灯,低头就往这甚至没有院门的“小院”走去 “段小姐,我们这就要进去了,那里面可黑了,不是这一盏灯能瞧清的” 在她身后喊话的是王家另一个少年的下人,名唤南五,起先她见王家拨了两人还在一餐晚饭的时间里准备了大小八箱的行李时,还料想王高功的庭院是何等气派,可被九司那么提醒,本打算帮忙卸车的茅绪寿只好转念,随在段沅身后进院,恰好一阵夜风而过,还让那干瘪得摇摇欲坠的朽木门框嘎吱而响迎接客到 段沅脚步缓慢而谨慎,这院落之所以阴暗得出奇不单只因此时已近夜深,而更多的是因为这是三四个连绵小山的背山脚下,围院的石墙已泛黑发裂,这入院瞧见屋墙更是惨目忍睹,那些裂纹如藤蔓般在这黑褐之上张狂,一个个风吹日晒折磨出的千疮百孔不仅只体现在外墙,就连顶上的粗瓦也是如此,残缺斑驳,完全就是秋冬的烈风最好搜刮的猎物,只需一个劲道,便能将这里雪上加霜 身后传来一阵脆裂的碰撞,她原本已经要触上那间朝西的残破房门时被惊得一触收回,转身照去,原是茅绪寿没执灯,一脚踢上了不知为何横在院中天井下的一张竹扎矮凳,而那早已无力的扎绳终于得了解脱,率先裂开落了地,带得原本紧密的竹段随后的荒乱 茅绪寿有些不知所措,忽地一阵暖黄从身后蔓上,自己的影子投上了那些狼藉在地的陈旧竹段,王玖镠单手提着一口不小的木箱,今夜又是无星无月的阴沉,但他手里的油灯却将两人的眼中添上了星辉 “我临走前在院中晾符纸没收拾,不必在意” 随后身后的两少年也各搬着一口漆木铜锁的箱子入了院,他们毫不客气地将这股沉重压上了另两张在院中的矮凳,显然不如王玖镠轻松地揩了把汗,茅绪寿将布挎挪到后背正欲帮忙,惨遭这主仆三人齐口同声地回绝 “你是得了长生还是活得厌烦了!纵使你有想法,可我王家让一个刚被厉鬼恶灵撞过窍的人干活,这名声传出去,你让我棺材还盖不盖了!白坛还开不开了!” 两少年憋着笑领过茅绪寿的好意又转身向外,段沅将灯举过头高,吃力地望向院后那几座连山的轮廓,那是一片浓墨灌注的黑,与之对比,那毫无星月的穹顶都还混杂这些灰褐的云雾,深秋没了蝉鸣,就连此地扑翅起飞的鸟也格外谨慎不敢鸣叫,不知它们是否也与初来此地者一样心上起毛,那是种寂静阴森被山风直戳脊梁,还能嗅到些单薄的腥气而起的忐忑 “这处三合院……是遭了仇家抄家?还是王前辈过身之后就荒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云七院的最后几日杂乱,本想着算不算遇上同时沦落人时,王玖镠却因她的话十分惊讶,笑着答道 “我一月之中有过半的日子住在这处”茅绪寿也露出了片刻的惊讶,但平静得更快,四周再环顾一圈确认当真是四面漏风,屋顶漏雨的破败,但眼神回正恰巧与王玖镠撞上,自己还未有反应,那人却忽然隐忍不住,这就是一连串放肆的戏谑笑声 “哎呀呀,我是装不下去了!山里向来夜风邪,都是带伤带病的,早些进去热茶糕饼的歇着才是!”利事与南五放下最后两口小箱,长吁一口气,眼下不在王家院,说话也多了几分同岁人的活泼 “哥,你这么骗段小姐,当心夫人知道了自己遭罪啊!”王玖镠面带怨气地转向段沅,还抢过她手中纸包的一粒冬瓜糖塞进自己嘴里 “可不是!不说别的,今晚那桌饭菜如若不是她就一副胃口,恐怕我们其余人多夹一筷子都得挨我娘打折了手去!好在这家里房屋是有空闲的,否则啊,她这么一来,我恐怕只有枕门槛盖旧衣的命了!” 这话让两家丁小得捧腹,他没个段沅回嘴的机会,这就领着两人往东北向的一间屋子而去,那已是斑驳发黑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他率先抬脚而入,燃起了门内一支满是积灰的壁上烛 虽说有了些光亮,可丝毫不能让这屋子的破旧褪去半分,二人四顾这空空如也的破屋,还惊动了几只在墙角歇息的飞蛾,这看来曾是一间伙房,一口缺损了大半的粗陶水缸,还有另一处农家模样的土窑灶台,但看到这里二人也明了了其中奥妙,只因那灶台的古怪——这灶台毫无添柴和外泄的风口,而在旁的一侧,还放着张落车所用的马凳! 第70章 段沅长吁一口气,她庆幸不用在这么个比坟山荒野还恶劣的破屋过夜,率先走过踩上马凳,看到了灶台上那本该置锅炉的窟窿之下,被灯火映出的石阶,王茅二人也随后靠近,王玖镠向她抬了抬下颚,她便开心地规正身上的布挎,稳当地率先往下 吩咐过了声两家丁当心物品更要留心自己,便也登上了马凳,却将身子偏到一侧,一只朝上的掌心递到茅绪寿身侧,还将他手里的油灯抢过 “道爷我今日慈悲,关切病号!这不是看着你被那东西撞上的,回来时看到你手边有我家的百伤灵,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东西再好,可抹上跌打损伤的五个时辰里最好不要有过多的腿脚活动,尤其不能走坡下蹲!” 茅绪寿倒没拒绝,未伤及的一脚先上马凳,随后另一手抓上王玖镠的手臂上了台,王玖镠鼻尖略过一丝草药特有的刺鼻,二人调换身位往阶梯下走,刚过半数,就在尽头那扇透出灯火与香火气味的梨木雕花门后,听到了段沅呼喊雇叔欢乐的声音,和一串夹带烟草嘶哑的爽笑 推门而入,便看到神坛前的老少二人齐齐偏头,茅绪寿被与方才还昏暗的周遭大不相同的明亮刺到了些眼睛,缓和片刻后才瞧清了这间镶金挂锦,漆红镶金的神龛 这间房足有近二十尺的长宽,方正无比,神龛之上雕梁画柱是难得的紫檀木料,三茅祖师身披金丝锦缎,色彩明艳的霞披居中庄严位居最上,其下两侧则是绽放新鲜的秋菊,中坛小神尊乃有同样装扮精心,华贵非凡的南极仙翁、保生大帝,董公真人,以及闽地无论大户小家多有虔诚香火的中坛元帅以及妈祖娘娘 供桌上三熟牲礼、时先瓜果酒茶糕饼皆是一丝不苟,既没染撒香灰,也无残缺腐变,可想而知侍奉之人的心意与德行,让人有种入了哪处繁华之地香火旺盛的小宫庙错觉,三人各自持香火,端正姿态依坛序行礼念诀,恭敬叩拜 “真估不到,这里竟然藏了这么大个秘密” 确实让人惊奇不已,单单这间神座小堂就与一路的朴实萧条截然突兀,段沅本以为王玖镠对王添金故居是存着师徒之情才爱屋及乌,现在看来,这人果然不会亏待自己! “他定是一路没开口跟你们说这处的情况吧,你们定然以为今夜要铺草席挨冻,跟着老鼠爬虫共眠吧”雇叔理了理正香炉的香灰打趣道,王玖镠满脸得意,茅绪寿却后退一步望向门外,诧异问道 “另外两人怎的没跟上?”这小堂共有两扇与入堂大门相同木料的偏门,王玖镠推开单扇的西南角那处,只见一条不宽的走到另一头,利事与南五正一来一回地挪动着院中的他们被王家塞得满当而来的行李,二人又是惊奇,这破落草屋院的下方,竟是如此宽阔的别有洞天,甚至还不知一处入口! “这里原本是处不知哪位富贵人给自己先筑的墓室,因此四墙厚重,若非你刻意叫喊,否则声响基本不通,我领你们走临近神座这处的缘由不用多说,平日里再来便可走那处” 雇叔率先跨了这西南门,领着几人去往花厅,地上是光泽柔和的青蓝石板,虽说这走道没过多修饰,可壁上一盏盏精巧的掐丝珐琅壁灯就已是让人能称赞一番,走廊尽头是一副《北斗九星星君》的彩绘裱画,同样在高几之上小设清坛,一对掐丝珐琅彩瓶之中鲜花初绽,一本疏文工整平放,茅绪寿没跟着几人转换方向,仔细端详了一阵那画作,忽地转向脚步已然停下的三人,王玖镠向他挑眉 “想必你是瞧出些有趣之处了!” 茅绪寿点头,段沅原本没上心,见着这二人打着哑谜索性询问画作出自哪家高人,王玖镠听到花厅里利事那一声八宝甜茶已沸炉,这就迫不及待地再迈开了脚步,甩下一句 “这画至少是光绪十年之前落的款,至于作画人……你问他!”段沅转向还在对画一步三回头的茅绪寿,疑惑道 “你还对丹青彩墨有研究?”茅绪寿摇头 “胡乱涂鸦不登台面,只是恰好识得这笔触”他眼神落上已快及门边的王玖镠那一头束得潦草的长发 “是孙三康的笔墨”王玖镠果真顿在了门槛之前,偏回半头予了个肯定 第40章 娇兰楼 渐冬的季节里日头即便每日都走得急促,临近未时半后便可瞧见天上的光亮悄声就好似急事匆匆,想必今日的缘由是明了的,因为就在那点残留的日光脚后便是一阵闷雷,好似得令的浓色滚滚覆上本就不纯净的云彩,扰得路上行人也效仿起了落日的匆匆,可这仓促之下又有几人能不发丝撒盐,肩头变潮的,细密悄声的冰冷急急坠落,让岭南各地的傍晚都有些潮湿萧条的狼藉 天色依旧晦暗,一男子手持油灯踩着稳当的碎步穿出不算宽敞的小院,门外两个衣着整齐的堂倌恰好取下了大门上的笼灯,三人一通忙活,那笼灯再回到它原本高悬的檐下时已是通亮的神气模样 松下一口气,瞧了瞧门前湿润得映出火红模糊的地面不由得心中庆幸,这雨还算有几分良心,如若今夜就是淋淋漓漓的,那烟花柳巷里就总得有些姑娘没了盒胭脂或是家中那些药不离口的亲眷少了日续命钱,来客出手并非家底厚实,总有这么些个还是欺瞒着不能在雨夜里外出寻着由头的! 已是酉时将近,本该已经有些车马迟缓的巷子今夜却有些冷清,娇兰楼这样有口皆碑的花堂之中也尚有七八桌的空余,二三鸨母龟公殷勤地与生熟来客笑脸恭敬,三言两语里能嗅出钱袋子里能再摸出几块几张的,便唤来还没门上挂牌的倌人,哪怕只再多留下一个,也总是少了分扎堆一处无所事事的难看 第71章 一门堂刚给来客的二三洋服中年人引去空桌,门槛又跨进了一双黑亮绣缎,墨线云团八宝绣长褂的男人,此等地界里谋生的怎会不识得这是北平新贵门的裁衣样式,赶忙有二三人欲上前恭敬,可终究是被一瘦高的鸨母抢先一步,一摇三摆地打量了一番这戴着西洋黑墨眼镜的来客,对他身上散出的一股蜡发的油腻同不知混了些古怪的焦糊不敢有一丝显露,娇媚横生地笑道 “先生一人?可要先听听今晚的曲子?”这人似乎对她也颇为满意,拈下那黑窟窿似的的洋玩意,露出了双三脚长眼,她不能地捏了捏那在手中杂糅一团的丝帕,心里暗道“定不是正经行当的谋生!” 胡三洋未答她话,负手自顾地往花堂里走了几步,在这桌男人怀里的倌人腰身上停了停眼睛,又对着闲在席旁倚柱的那二三个挑了挑眉,走过之时还伸手刮了刮其中一张粉嫩脸蛋却也没有翻牌的意思,又是几步之后他竟然毫无防备地停下,让身后的鸨母险些撞上 “我还是想见见玉铃小姐!”那二三个倌人一听脸上立马泄气,这就换来了鸨母的瞪眼,在客前苦脸可是首当其冲的无礼,赶忙又勉强勾起嘴角,匆匆避开 鸨母轻叹一声绕到胡三洋面前,满脸为难,那双眼睛若非有了几条沟壑,也是能让来客心头乱颤的狐媚,她希望这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老鼠眼能识趣一点,玉玲虽不为花魁,可也是娇兰楼的一块生招牌,何况今夜佛山巡捕房的吴队长已派人送来一张大绿钞票,可不是你这么个连个随从都不带着的不正口音能见着的! “替玉玲谢过先生赏脸!今夜路滑还专程来照顾,可是你说她这福分薄不薄,过午不久就身上不痛快,这还躺着呢!我都愁死了,她是不知道她这么一歇着,得有好几个人少口饭吃……” 她话还未完,便被胡三洋如同变戏法似的晃手给拉去了眼睛,这人不知从哪掏出了三张大绿洋票,再抬眼与那已经盯上她的贼眉鼠眼撞个正着 “没带个见面礼,这就给玉玲姑娘养身子的吧,另外……”他又手快地从裤袋之中摸出了一银元,猝不及防地拍到了鸨母的心口,收手之时还发力一捏,鸨母本能地按住滑落的银元,顾不上胸口蔓上的一丝刺疼 “劳烦,我这趟归乡留不到几日,即便小姐身子不适,也望一睹芳容,了一心愿!可否替我劝说几句,哪怕仅仅是能饮上杯美人亲手斟的茶!” 话已至此,钱又出手,还有个什么不通融的道理!鸨母不顾满场的惊讶,清嗓吆喝一声“玉玲挂牌,贵客铃兰间上座!” 胡三洋就这样在一阵阵异样的打量之中抬头挺胸地踩上了楼阶那块姜黄朱纹的地毯,这是一个淘金归来的恩客赠给娇兰楼的洋货年贺礼,说法是看不得娇弱的美人们哪日不当心,被这笨拙生硬的台阶磕伤了膝盖 今夜也不知是撞了哪门子邪的如此多事,整个娇兰楼的聪明人还未想好如何在那吴队长来人之后的对策,倒是先有两个比巡捕房还要匪气蛮横的大高个踩进了门槛,二人皆是一致的洋服短发,进门之后便四下张望不理门堂的恭敬,按常理这么的来人身后总要有个后脚入门的富贵打扮,可往外张望也不见再有人人影,这次一个近门的龟公比那鸨母先了一步迎上笑脸 “二位是来找哪位先生的?” 这二人身上虽是新服,可也不是什么贵重货色,此类牛高马大的洋仆衣着,不是哪家的打手便是把门的狗,他们向来只是找人开路,可也挤不出娇兰楼一个雅座的花销,但是金主家的狗也是小半个爷,你给安排得好,也是能得两个赏钱的 “可有一个头六尺出头,贼眉鼠眼,粤音不正的生客?” 这话给那龟公问得脸上发僵,今夜生客近十,可自己没见着这么个模样的,好在那鸨母就在附近,赶忙上前 “二位可是找的胡先生?”二人木楞地点了点头,鸨母心头松下一口气,好在刚从没轻易给胡三洋半点怠慢,到底是自己把人看低了些,不曾想这么个与自己等个头的男人还有这么两个门面,赶忙将人请上楼去,可她立马后悔自己做了件大错之事,那二人还未等临近的小婢开门便自行上前粗蛮地惹出一阵砰砰,屋中散出一股比门外还浓郁的混杂熏香,随后三两声女子惊吓的叫喊惹去了楼上楼下不少双眼睛 那鸨母一时间失神发,反应过来要上前拦人已没了可能,只瞧见那二人齐步穿过小厅直奔帷幔遮掩的内室,桃粉的帷幔险些被这两双大手拽下,两人虽说面上瞧不出太多,但明显也从一脸死板之中显出几分慌乱 眼前当真香艳旖旎,胡三洋赤裸着大半身子左搂右抱,压在他腿上骑坐的女子手中还一团杂糅着他贴身那一尺裤头,仅有一人那贴身的小衣还未解带,余下的,便是与那些个书局之中不上台面的“好东西”里的活色生香一般,甚至更加挠人心肺,直冲血脉 比起那三个倌人,胡三洋的神情似乎更像见了活鬼受了大辱的贤良妇人,他颤抖着躲过其中一人手中的被褥遮掩,绕过这两个罪魁祸首的闯门者,反倒恶语相向了已是满脸求饶的鸨母与身后的小婢 “胡先生,当家的有请!”洋服壮汉其中一人冷声道,胡三洋一撇嘴不敢有怨,唯唯诺诺地应下一声好,随后二人也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这铃兰间,门外那些个闲着的多事的都是机灵人,听着脚步声渐进便赶忙散开,那二人出门之后往门旁左右一立,这才有了随主人而来的模样,可胡三洋那头蜡过的头发已杂乱不堪,他垂头还在整理着自己的裤袋衣扣 第72章 这原本出手阔绰的胡大爷在随着二人走出的模样没了上楼时的神气,反而更像保错了派别而被巡捕房拉去替死示众的那些个瘦弱文绉的新学堂书生,他心里怒火三番两次要冲破而出,怎知来到门外,瞧见了那黑亮的洋车门旁的一袭玫瑰色的长裙摆,便又咽回下去,两眼发亮地顺着层层叠叠的洋纱镂花而上,眼神贪婪地将那妩媚眼角之显露的鄙夷与厌恶一并吮吸,好在他还有两分理智,微微躬身柔和道 “是您!这可叫胡某意外不已!” 解袭洪感到胃中的烧灼已冲入喉中,但她还是将其强咽而下,一眼狠厉地投向从那娇兰楼二楼正伸长了脖子想要将她她裙摆花边样式瞧个真切的倌人,这才又冷眼转向胡三洋,实在开口不出一个好语调 “扰了胡先生的好事,该是我的冒失!可是大先生让我来佛山找你,这可耽误不得!” 胡三洋自然猜到这么个装模作样烧香敬神的俗家女人是找不到他的,自己便是连番受创才未察觉被人跟了兵马或是报信的谴魂,他眼睛依旧没从解袭洪身上挪开半分,就这么直勾勾地无礼而视,发出一声自嘲的笑点了点头 “瞒不过大先生!那么解当家可是来替大先生收拾我这个败事有余的废物?” 话到此处他耳边又响起了王茅二人声声有力的口诀以及后来那多管闲事的猴灵吼叫,自己即便毫无受损也察觉不了这“大先生”在身边动的手脚,可就这么两个根本不及自己当年相同年岁时的货色,经过了聚阴坑那夜,他是彻底恨之入骨! 解袭洪没因自己的厌恶而不顾大局,掏出随身的镀银匣子,从中掏出三支洋卷烟让随从递给胡三洋,胡三洋将洋烟抵在鼻头猛地吮吸着女子指间夹带的香气,心满意足地就着另一人递来的火享受上了 “大先生让我来给你送钱捎话,你明日去佛山的倚云居一趟,给你备下了一百银元和二百大洋,拿着这钱,去丰州一趟,船票会在接你的车子上!” 胡三洋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烟脚随手一扔,谢过之后便由闯门那二人随后,押解一般地往自己停宿的一里外的宿店去了 第41章 夜里事 解袭洪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回到那散着皮革气味的洋车之中不断地揉搓自己的眼角穴,即便是自己最爱的那口清炖燕窝,口干舌燥地咽下一口却反胃无比,只好盖上了瓷盅的盖子,拿出纹饰华美的洋脂粉盒,用内里面嵌着的那块模糊的小镜开始对自己一脸妆容吹毛求疵,还在犹豫是否再添补之时,车已渐慢熄火,她赶忙理了理碎发捻出一块小洋给了门堂恭敬迎客的少年,腰肢摇曳地走入了明亮宽敞的大堂 一双细跟皮鞋在大理石头的地面上声声响亮地提醒着楼上的人她的到来,下人模样的黑白衣裤行礼低眼,当她踏着二楼那泊来的华美地垫来到数来为三的一处红梨木双开门时刚欲伸手叩门,怎知门内之人先行一步扭动了门锁,她满眼欣喜,闪身入门便投入了一个泛着刚洗浴完的浓香怀抱 “当真辛苦你了!”那满头像极了她此时眼中柔情的绵软的卷发得到了惺惺念念的爱抚 这女人机灵,自己俏皮地生出一计,双手抵上那不算厚实的胸膛将二人拉开些距离,细品了品眼前这张还湿发贴额,略带水气蒸腾的脸,这是她朝思暮想的面孔!未等男人开口,红唇猝不及防地就已带着口脂的芬芳贴上了一侧面颊,那男人心满意足的笑着,从脸上刮下淡薄的红色 “你可挂念我?” 解袭洪依旧不舍得离他太远,这男人身形不高,甚至眼下垫着细跟鞋的她还胜出了他半头有余,但她丝毫不介意,即便这人的容貌放在她所见过的男子之中简直就是平平无奇,可她就是钟情于此无法自拔 男人满眼带笑地拦着那段曼妙的腰肢点了点头,拉起蔻丹艳丽的玉手在这繁琐修葺,满是西洋家私的房中穿过大半,最后在翡翠绿的鹅绒软垫长座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一盏,可解袭洪忽变脸色,偏过头去不接 男人意料之中,将茶杯在她面前放下,懒散地向后一靠,另一手还不老实地附上她的手背,轻声细语 “怪我没告诉你那是个脏地方?”解袭洪也挪动了身子向后,男人顺势将揽得美人入臂弯,受住了那一计不舍发力的粉拳 “你是知道的,你开口我定不会不去!可是你怎的不想想我也有几分身份,真是去寻个女子倒也无所谓,这可是大动干戈的在夜里从烟花床上撵下个男人……你就不怕连带着你也挨几句闲碎?” 她心中憋屈,这就又要再出一拳,可男人看穿了他的心思,噗嗤一笑将那刚捏起的拳头拽住,在娇美的额头上一个浅吻便化掉了自己这一劫数,解袭洪眼中满是柔情地松懈下来,即便他说得尽是谎言自己恐是也都被这一吻给蛊惑了心智 “你也看到,我这才刚落船不久!北平那边又要出一个皇帝,不少个家里还挤得出些金银的或是识字的书匠文人这一个多月都往南躲灾,渡口和闸口都严密得很,即便满地都是些认钱的狗,也得看你的钱他们敢不敢接!我耽误了两个时辰,才用不少东西换了靠岸!” 说罢他喝尽了自己杯子里的那杯英德红茶,这茶水比起那些西洋货船贩来的不列颠公爵红茶要粗劣许多,可他是被这壶不精致的味道洗涮着味蕾成长的,即便如今锦衣玉食,也泛起了思乡味的毛病! 第73章 解袭洪替他再斟满杯,叹下口气 “可不是,倚云开这季开市来人要的东西越发古怪,我前些日子费劲了心思才弄来一个汉中人要的还魂草,一路上还未到北平上船往南,那些日本人和沙俄那群在北地设的关卡都讹去了银元将近七百!好在有不少军官大将都随着那位蔡上将出逃向南,顺带把北平沿路不服共和的麻烦解决了好些,否则,我当真是一分钱不拿干赚个名声!” 男人将还有带潮的头发往脑后一捋,起身而向屋中堆放的一堆皮箱,看来他果真刚站定脚,这些层层叠叠的堆放有些突兀,他打开最上的那只锁扣,从中掏出了个胭脂色的素缎方盒,解袭洪已至身后,他顺势递过,享受起那双勾去了百十号人神魂的美眸之中泛出的惊喜 “启程之前一个法兰西的皇亲国戚希望我替他给自己的兄弟一些麻烦,这是他的上门礼,据说是王后的赏赐” 那是一串被碎钻簇拥得更显华美的翠绿宝石项圈,即便此时二人所处并非屋中最明亮的之处,可这项圈的光辉不输灯火,剔透晶莹之中散出道道光芒都灿如繁星,一时之间头脑中的所有词汇都难表解袭洪此刻心中的惊叹 “我也是挣扎万分才让你去这一趟,这人损废的是修为,并非脑子,我若是随便派个身边人去,那么他定会各种耍手段要来见我,但出现的是你的人和你,那么他多少还得估算一番我只是快要回来了,这样,才会少些废话拿钱早日去办事!” 话音刚落,解袭洪的红唇便猛烈而来抵在了自己的唇上,一番拥吻后二人分离的粘腻缓慢,解袭洪望了望这间屋子,这与她在西洋念书时瞧见的王公新贵们用自己闲置住宅开张的餐厅茶馆极其相似,华贵的陈列,浓郁色彩却气味腻人的油彩画都被裱上精巧细雕的画框上了墙面,在西洋诸国,红心桃木几乎是富贵者家中宅院最常见的木料,这间屋子便是如此,她其实刚进屋便是万分惊讶,这得是何等的财富与心血,才能在这处东方国度搬来一处置身异国岁月的错觉,可她也没将正事全抛脑后,这便问出了心中一直的一个疑惑 “胡三洋此番回国三番五次丢脸,你为何还让他去?!你门中人才不少,我一直不解你偏爱这么个也就比招摇撞骗的术士好上那么一点的人?” 男人垂头倚着一处酒柜低笑,二人再次回到那软垫座上,依旧是佳人倚在胸口的姿态,男人把玩着那水葱般的玉指问道 “可记得我跟你大致说过他入鬼王宗的来历?”解袭洪其实无甚兴趣听那纵使对自己眉目不正之徒的往事,但她记忆不差,点了点头 她大致记得胡三洋曾经是岭南湛江一地一处旁通门派的大弟子,民国二年初因当地爆发民众起义而一时间新变盛行到此,师门不算繁盛的小门派早在胡三洋入门不久其掌门便与同是旁通的某派高功斗坛败北而久伤难愈难料门中事务,恰逢此时民众暴乱使得政府妥协,革新的动作在湛江地带愈发大举,因此无论是否是正统道家,还是那临派的释家皆遭到不同程度的“革新者”上门声讨打砸…… “其实早在同治中期就有不少旁通门系跟随淘金客下南洋或是去了西洋,再不济也从自己指间卦盘之上瞧出了国运衰败,扔出金银票子或是另行他法过海在香港找一处清净地,你说,这凤山派都被那群翻了两页中国字改的洋文书就忘本弃祖的愚昧小辈敲了门才想着跑,是不是已定论了兴衰?” 解袭洪当然如此认为,她虽也没见过胡三洋几面,可此人满脸算计有勇无谋,并且无论在她到南洋之时还是被派回岭南办差皆惹出了一堆沾着胭脂的麻烦事,此人是一门派首徒,未免荒唐! 她其实已经赶路半日从博罗县来到佛山,虽说见着心上人甚是欢喜,但听这么个不待见之人的琐事还是会困倦上头,加之她了解这个男人的心思,或是绝大多数男人皆是如此,他若启开一个自己掌控之中的话题,眼下打断实在不聪明,便极力撑起精神,撩拨着他又垂下的几缕鬓边发问道 “那你为何会对一艘不起眼的沉船发善心呢?算我目光短浅,除我之外还能有人让你待他善良的,我可真想听个明白!”男人看到她如此温顺懂事也很是欣喜,又是一个额上的浅吻,可那原本温情的眼神逐渐褪温,泛出一些冷厉 “我怎么会拒绝,老天给我送到脚边的兵马,哪怕只是一条狗,也是条能咬死人的!” 夜风打上了窗还带来了几声狗吠,屋中却没有一丝寒凉和惧怕明日是否天气再变,因为口舌缠绵的温热已蔓延全身,情人的怀抱已让沉溺之人忘却四季…… 同样是夜风肆虐之时,那三个舌尖还挂着八宝甜茶余温的修行人却不得不各负满身重量,迎风随着王玖镠往那破落小院的后山而去 山角之下已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戾,这行至半山更是能清晰听到随风携来的各种鬼哭嬉笑,魑魅精怪隐约而现的光亮,段沅四周不断来回瞧着,只见不少朴素衣着的亡魂躲在残破的石块或是那些树干扭曲的枯木后面胆怯望来,即便有几个山间畜灵感对她或茅绪寿龇牙咧嘴,可瞧见了王玖镠那漫不经心的嘴脸后就恹恹缩回,不敢轻易再有动作 “停了!”身后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让她险些与忽然站住的茅绪寿撞上 只见王玖镠绕过自己与最前面那人并列,二人手中的小灯合并,将西北角那处粗糙破败的小供庙照得清晰,虽说这土砌的小庙破旧,可其中的土地公神尊与供奉的简易贡品却显然是被打理过的,段沅不禁走进些细瞧,随后率先燃香一柱,以表叨扰 第74章 “你说有雇叔替你打理那地下的院子,那么这处也是他在侍奉?”王玖镠摇头,与茅绪寿各持香火禀明来意之后将香火插入了神尊前一个香灰整齐的小炉,随后燃起小庙里半截残留的红烛,这才答道 “准确地说,这是我出门去岭南之前才做蘸开坛请来此处的” 这当然引人惊讶,可有了那别有洞天的地下富贵之后,二人皆觉得这简直不足为奇,因要远行而在此处安置神坛,想必后面不是乱葬的坟地便是……她想到一处,掏出了自己的拘魂链,果不其然链条之上银铃颤颤做响,原本因土地庙安置于此而相对安静的四周也因有人携杀器而来又起了动静 “非常多,而且此处的山被来时路上更高的两处遮挡半面,因此东升的日光无法直射,即便有光照进,也都是衰弱的余辉,反而阳不胜阴,让此地所圈养之物更得日月精华!” 王玖镠合掌而鸣,随后领着二人往庙后走去,只瞧见一条扭曲人为踩出的路两侧皆是半掩或是碎裂的坟碑,其中竖着二三挂着令旗和符纸扎成的招幡,一处地方能深埋养育一件法器都极其难寻,这里竟然数出了五六处,可想而知聚阴能力远比茅绪寿刚刚那三言两语要更甚许多,只是段沅刚要开口问,王玖镠却先了一步看透他们心思,偏回一半的侧脸被那发颤的火光映得惨白阴森,如若这山间还有第四人,定会以为他是个夜晚现形,头首分离的惨死鬼 “我三叔埋的,我没那能力用,现在日子久了,倒是能镇镇这山里的东西,否则怕是没走几步就得有不知好歹的拦路了” 就在他话落之时,一阵与那博罗县中极其相似的阴戾气扑面而来,可也仅仅是茅段二人起了警觉,王玖镠依旧一副散步的轻松模样再领路了五六十步,最终在一处下陷的坑地边缘停下,转身向二人时声音还带着些欢喜 “算你们走运!如若不是我三叔留下的这座集阴山,恐怕整个闽地也找不出能一夜之间缓和咱们受损的这些法器鬼王的地方!各自动手埋自己的,明日走人时挖出来,总不至于再遇上些什么折损太惨!” 二人上前与他并排而立,各自摆弄着手中的油灯试图看清这处陷下之中为何阴戾远超沿路,可实在暗得太紧,王玖镠瞧着他们非得搞个明白终于发了慈悲,掏出一枚火花筒点燃一掷而出,火光乍现,一时的大亮使得被竖插在坑中杂乱无章的棺木,以及其上或辰砂或不知是何黑墨书写的符纸尽收眼底,茅绪寿相对平静,而段沅瞧见了那棺木之上捆绑缠绕的红绳以及插在坑口各出刻着符令的木桩不由得脱口而出 “养尸地!” 第42章 未解惑 若是有匆匆之人在人迹罕至的夜晚里行过路,便不会因为碍于大多数灯熄入梦而为自己发出的声响感到内疚,这是千百年来人所簇密聚居所成的一块规矩,而一旦远离了需要守约之地,夜晚也会一笑嘈杂最为欢愉的时刻 王玖镠在床上辗转得筋疲力尽却也挤不出半分睡意,无奈地将胸膛起落将一口浊气呼出,索性一跃而起,抄起了那件被折叠整齐的厚缎夹袄褂,丝毫没有眼下时辰几何的轻重地潇洒推开房门,先去了花厅赤脚在那块半年前才从西洋商行二十银元添置回的苏格兰地毯,沿着形似如意纹的纹案绕着圈,等到抬头瞧见美人榻后那黄玉版雕的瑶池仙乐群像一人现了三头八臂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垂头缓和片刻,趁着那头脑的昏胀正要去寻乐周公,怎知刚出门外,另一声推门的声响与他重叠,走道一侧恰好也有一双赤足踩到了廊上的墨青地砖,那一身淡褐破旧,披头散发的惨白面孔又给了他惊吓了个清醒 “你……怎的不睡?”茅绪寿显然也惊愕不已,王玖镠低眼瞧见这人手中还攥着的那黑木匕首,不禁发了笑 “我扰了你了?”茅绪寿摇了摇头,道了声“好生休息”便又要回那堆置杂物的闲杂间,怎知那原先还愣在一处的人忽地三五步轻盈,就在那吱呀的房门快要合紧之时,一袭深雪青的布料钻到了门边抵住,屋中的人抬眼一瞧,半张略带玩兴的脸贴到了自己寸尺之间,茅绪寿眉头微蹙,果不其然听到了自己猜想的那句 “睡不着,既然你已经醒了,陪我聊聊!”他当然想一口回绝,可吃人家嘴短让他拦截在了喉咙,只好再将门推开,放低声响应下,怎知对方伸手将他挡回门内 “不是向你介绍过了吗,这里是墓室,你那轻手轻脚的大可没必要……”他忽然顿下,既然难以被杂音所扰,那么他是怎么的听到自己去了花厅的?! 茅绪寿退回闲杂间里可谓是满脸无奈,转身往那铺了被褥的几口大箱上走去 “我忧心山里的东西来找麻烦,放了报信阴童!”虽说这是自己一月之中半月吃住的地方,可王玖镠几乎一年也踏不进这闲杂室几次 所谓“三缺”之中的“贫缺”便是不可蓄财,不可着完衣好裤连同不可居于安乐之地,两个家仆与雇叔对他很是心疼,可也深知这起誓的庄严,那被褥面上的一道划痕,还是王玖镠率先动手用剪子划出的,无论是王家院落还是此处都并非贫寒小居,因此茅绪寿便从王家的仓房睡到了这处,只是没有刚到丰州时恰好王家下人之中有人的铺盖未收置妥当遭了虫蛀,王玖镠便毫不客气地在一张绣花精巧的后被上毫不心疼地划出道口子,以此残破应了这个“贫”,这也是久远以来前人投机取巧的窍门之一,衣物亦此法应誓,但茅绪寿这般今日还遵循得刻板而穿着破布旧衣的,让王玖镠一度认为这么个人不该与自己相似年岁,而是该与自己祖父同岁才是合适! 第75章 他很是新鲜地四下瞧了瞧,昏黄的烛火晃动出一些略显杂乱的各种小凳抹布,和自己完全不知何时搬来的大小储物箱,这间闲杂室其实并非犄角旮旯,之所以突兀地存在于书阁和茶室并列处,乃是因为这本是这间墓室为陪葬的牲畜预备的一块地界,王添金当时修葺此处时便发觉那不知是谁的墓主竟然已经将好些牛羊马匹活埋于此,让这处添了不少戾气,便开坛平息,随后以此为放置闲杂之处,既不困扰于人,也是物尽其用 他看着那草绿的缎面上咧开的口子被一个粗糙的针线活粗略地截住了想要喷发出的棉絮,昏黄之下就如同一条术士所炼化的五毒正在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终于没抵过心里的翻腾将一路疑惑的那句问出口 “你真的抓了贫缺?” 这话把正在给用自己的那三五补丁的外褂铺垫出一处坐位的人手下胶住,可也仅仅片刻又专注与将那口沉重的大箱移挪到屋中仅存的一处空地,王玖镠却已压上了那床长出了只蜈蚣的被褥,他便坐下与他相视,淡淡一句 “可有疑问?”王玖镠用手拨弄着自己那头黑亮,歪头将眼睛盯到他身上,茅绪寿虽然没有不适,却也从这人眼里瞧出了不信和些许正在品鉴一眼瞧不出真伪的老物字画的那种歪了心思的专研感,但他始终迎着对面的眼睛,倒是王玖镠先败下阵来 “你确切的生辰我还不晓得,我是光绪十七年八月十一,你可别除了个改了姓的名字还有个假八字罢!”茅绪寿靠着石墙感到后背发凉,又在床脚扯过了自己另一件缝补满身,灰白破旧的厚褂披上 “光绪十八年十月十五,我的姓名只有一个”这句倔强让王玖镠偏头过一个极快的白眼,他心里没怀疑这人言语的真假,反倒是更燃起了刨根问底的心思 “你与你爹的仇怨我说了不多问,可而今咱们同行,自报家门该是头等大事罢!前段匆忙,而今你已在我家作客,我的家门你尽收了眼底,你的……我问几句你不可不答,不可诓骗!” 他其实又已经有些眼皮上的困倦,但得了那么个契机与这人“谈心”他岂能不把握,虽说这荒郊野岭的没了打更,但这墓室之中有不少他从闽地各处洋行挥霍而来的西洋摆钟 他出房门之时瞧见寅时刚过,算上刚刚一些列的折腾现在怎么着也是过半,赶尸匠中有一句流传“赶卯入义庄,行事须稳当”那是因无论是医理还是法门之中卯时过便是阴阳混沌,相互抗衡之时,天地炁混,人自然也受其影响不得爽快,喜神惧光怕鸡鸣,因此在卯时初就极易受到各种惊吓而走煞,而这又是人最迟钝之时,遇上功夫不佳的赶脚匠,自己折进去了命也不足为奇!王玖镠心道,再刚硬的人也怕卯时动用头脑,他厌烦了跟这个人设法套话,一手攥拳,一副势必如何的模样 茅绪寿自然是瞧见了他的动作,一声闷叹,晓得这人是当真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就点了点头,懒散地又往厚墙一靠 “知无不言”王玖镠瞧了瞧这人寒酸的行李,随身的布挎和一个男子单手可拎起的三尺老旧木提箱,虽说立马物品整齐,可无一不散出陈旧的味道 抓了贫的修行者大多数也因贫而四体不勤,他这么的“穷讲究”就好似有一回他随着王骞如出诊一处随着末地去满洲里发财的八旗子弟弃下的院落,当看到那煞掉的民国土兵时他并未先有医者之心,而是一处雕梁画栋的富贵地被搬空萧条,还住进了几十个灰头土脸,满嘴粗口滥言的野蛮人时,打心眼里对那一张张油墨味极重的“黑蚂蚁”纸张所宣言的改良和自由的嘲讽,他瞥见那人并未瞧他,而是目光呆滞地垂眼,企图用浓密的眼睫遮掩困意,很是满意 “我已经问了一个,那么第二个,我想瞧瞧你的棺椁符令”茅绪寿只是偏了偏头,随后用抬起的下颚指了指那口敞开的木箱 “箱底有块残损的令旗,裹着就是!”王玖镠这就俯身去翻,一块绣得精细的残片果真在拨开各种其他的箱底很是显眼,他刚瞧见便有些蹙眉,按理破损得如此程度的令旗早就是烂布一块,可却有一股淡弱的炁让他察觉,符令的那股他太过熟悉,而这箱中大部分都是日用,一触上手,自己的指腹甚至还有点麻痒,将其在掌中摊开,自己竟然猝不及防地被窜出的阴戾惊了个心慌,随后眼中更显惊讶,因为这令牌除去符箓与自己和段沅的相同,但并未有殷红的纹路,是一块木纹晦暗却表皮黑亮的符牌,那符牌所散出的炁,也相较于那两块要更接近与那不化骨身上的气息 “这该不会是……内椁的木料?!”茅绪寿点了点头,随后又拿出那黑木匕首晃了晃 “师父一直想自己炼尸顺带炼化与这符令牌气息相同的法器,这样既能应对各种毛僵也可震慑鬼魂魑魅,可他努力多次,也只是能无限靠拢,甚至连这把红毛僵炼化的法棺入了芯的鬼见愁,也不及这符令!” 王玖镠已在这黑亮之上挪不开眼睛,他带着慌张眼下口唾沫,心想在一满楼的楼上感觉到这人掏了个上等法器,也就是这鬼见愁黑匕时的确也没瞧见这符牌的惊讶,随后忽地往床位挪了挪,,手撑床沿挨近茅绪寿 “在败西村里的只是外棺,因此才有了七家的令牌,而你却拿着这个,那么你原本的令牌在哪?!这内椁的木料……毛前辈是找到了那东西真正的葬穴?!”茅绪寿点了点头 第76章 “可是他未同我说过半分!我这块是拜师行礼后他赠我的,我没什么本来的那块,你该去问问那人的徒弟!” 这话让王玖镠有些发窘,本想着对方头脑混沌自己占个上风,不料才第一问就自己先犯了糊涂,七圣各持一块,那么段元寿的可不就段沅的那块吗,他缩着脖子坐正回去,装咳嗽一声打了个机灵 “阿沅那丫头也算是你的义妹,你好像从来没开口叫过她,今日一提还是个如此生疏的称呼”茅绪寿没答,王玖镠扯出那令旗的残片问道 “这是哪来的?红底的也不是你或者谁的阴兵令旗,你这符牌比我们的都狠,这破布的炁也就是个苟延残喘,竟然能压得住你这令牌”这道让茅绪寿眼里起了光,他接过这两件,又将其裹好 “这是水元观主坛供奉了近五十年的东营令旗,因此发力超群,我没将这令牌携过身遇上那不化骨或是绿毛之上的毛僵,它没受过浊染,因此还能阴阳相衡”王玖镠更加一头雾水了,不禁又问一句为何水元观的主坛上物会落得个如此破败的下场,怎知茅绪寿一脸淡然地将这两物起身放回箱中 “我在出观之前与观中人斗兵马,打下了三营!”这话又让王玖镠恢复了十二分精神的清醒,不由得再问出口了那句 “你当真是抓了贫?!”茅绪寿站得笔直地与他难以置信的眼神相觑,随后又闪躲开来两手一摊 “该是卯时过半了,我们是否要准备报坛?” 王玖镠虽说不甘,但这闲杂间离安置那玄黄堂多人的两间下人住间不远,而他已感到那边出了动静的气息,怕是压制的术法时限已至!只好放下眼前,西北角的走道比其余地方少燃了些灯,还未靠近尽头的两间窄门房,修行之人就已被恶魂所散出的气息震得眼角穴发颤,二人一人推开一间房门,皆被三四双呆滞凶狠的眼睛扎上了身…… 第43章 谣言至 厚衣裹身的季节总不会太早见到日光,虽说已是天际吐了鱼肚白,鸡鸣没几声就起了晨风,让那些扑洒了灰蒙的云雾霸占了好些位置,摇摇欲坠,一些枝叶贫乏的枯树干如同垂死之人伫立望向这快及头顶的阴郁,不知是对此命数的绝望还是已枯槁竭力地祈求一个解脱。 路上的马夫不禁将手中的缰绳捏紧两分,即便这是他数不清的熟悉路,可抬眼望见那几座晨雾未散的山,还是会不禁寒颤而起,毕竟昨夜里村子中许多人都听到了诡谲的泣声和嬉笑,即便枕着护身符入眠,也皆是心有余悸 这山路虽说不算坎坷,可转弯去往那东郊河西侧的转弯却是考验人的,许多要去往三明、宁德方向的小舫货船会在这个分流的私埠停泊随后改行车马,因为弯曲过大的遮掩而造成的两边相撞几乎东南西北四面皆有,可他有副好耳力,总能比旁人早些听到对面的动静,比如眼下就有一细微的推拉声响入了耳,不禁腹中一阵叫唤,不知能得到口怎样热气腾腾的早饭 破败无门的院落本该死气沉沉,可那枯槁的门下竟站着一束发随意,一件下摆裁剪粗糙的灰蓝外披中年人正提着一竹编的香盛懒散而立,瞧见车马缓缓而近眉目多有舒坦,马夫将车稳定后,几声寒暄,启开上盖,看到了一大碗喷香扑鼻的海蛎肉丝面线糊和三五烧麦 “昨夜村里动静不小,少爷这是出远门去带了什么厉害东西回来?” 他满口塞着面线糊却也等不得自己对于昨夜的好奇心,那含糊的话语把雇叔逗得发了笑,一边打趣他又不是赶着上处刑台,一边答道 “哇唔栽,但是他这次险些丢去了半条命,神明保佑,否者这后山的妖魔鬼怪还有谁能理会得了”险些让马夫险些被噎着,雇叔摇着头将自己置在矮墙沿上的香片倒出一杯匀他 “他向来命里贵人多,这不就还遇上了段道长和茅道长的徒弟,昨夜里想必是他们一齐在山上施法才闹出了那么大动静,你回去的时候也告诉村里一声,不用忧心的呀!” 他眼里已转悠,随后放出兴奋的光,袖口揩去嘴边的油光,险些一口飞沫飞上雇叔的外披 “你说的段道长和毛道长,可是话本里的那两个,那两个七圣?!” 雇叔点了点头,这马夫是前山六甲村的村民,也是熹元堂城外晾晒药材的作坊工人,从小就爱听那些个与神鬼相关稀奇古怪的故事,尤其喜爱《败西传》,初次给在这住的王添金送来日用之时激动得一夜未眠,但他也是实在之人,记下了王骞如的嘱咐不可将王添金告知其他人,因此也成了王家之外为数不多的知晓这荒院秘密的人之一 两人闲侃了几句之后,院后传来了动静,二人听到后皆有默契地停下话头,一个下车敞开车门搬出马凳,一个则入了那四面漏风的房子,不一会儿,手里忙活的两个家仆和刚从后山取回法器的三人一齐出现,马夫随意一眼却被钉在了那霞姿月韵的面孔之上 本以为王玖镠师徒已是世间少有的傅粉何郎,可与之并肩的这个少年家也是出众非凡,宛如仙人,甚至让他觉得另一侧的那个大眼的小姑娘都要逊色两分,如若不是茅绪寿察觉此人盯着自己先行颔首以示问候,他还未察觉到自己已走了神,发窘地挤出个憨厚的笑脸与三人问早,随后赶忙接过家仆手中的行李一齐忙活,不敢再看 王玖镠向揉搓一番有些酸胀的眼睛,可想起从闲杂间出来之后就一连串不干净的忙碌后只好作罢,瞧着那马夫眼下凹下的乌青,心里泛起惭愧 第77章 “昨夜定是不少人遭殃了罢?替我向村子里赔个不是!”马夫满嘴客气 “少爷这话严重了!反倒是你不委屈在这守山的话,村子里怕是已经没人有命在了,反倒是今早好几人都在说,昨晚有那么大的动静定然是你远门而归了!” 王玖镠自然知道这话是安慰他的,王家在六甲村雇了好些村民在作坊或是晒场帮工,因此多为尊敬这个赏了口饭吃的好东家!他幼时就隔三差五地闹着王骞如兄弟领着他一齐来勘工,摘花毁草,让村里的同龄的孩童帮着自己捡弹弓飞射而出的石子,滑入过溪流湿透满身,也领着三五个胆大的来到临近这破院附近上山煞过阴,害得王骞恒急忙给那几家农户赔了不是之后快车跑马地将煞到的孩童一齐带回熹元堂,即便化险为夷之后也明着暗着挨了他娘王刘氏的一月多埋怨,从此之后他便被勒令不许再随大人出城,直至一年后王添金从败西村而出,江浙往丰州来认亲…… 他们三人被雇叔催干着回地下净手除晦吃早饭,就在段沅刚要从那九星星君图处转向宴厅方向时忽被他叫住 “我坛上有些雷符和招阴的,你们看着能用就拿些,这一路倒霉透顶的,都快弹尽粮绝了吧!” 听到这话那二人眼里都显露兴奋,他们其实早就因为自身炁感察觉这处宽阔深幽的墓室还有一处法坛,而这法坛便是与昨夜入门的正神坛相对立的阴坛,但出于礼节与修行差异即便是同传的术士也不主动请看自己的阴坛,一来是其中炼化祭养之物会怕生冲撞,二来就是阴术比起正道术法的禁忌少去许多,很多典籍仅是入门的参谋,各术士在习法之中也自己举一反三地感悟出适合自身能力炼化的灵体鬼魅或是法器,这就存在了他人偷着学葫芦画瓢的风险,毕竟旁通术士好斗法切磋,多一样他人不知的,有时或许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王玖镠丝毫没有遮掩地带二人去往一处需先入茶室再拐入屏风之后一处窄门的阴坛,这让两个无坛无门的野游之人连句客气话都不愿多余,有那种同为习法者的好奇,也有因曾经也是规矩地晨昏定省向所侍奉的神明进香参礼,忽然转变的不适,何况已经向那明坛的正神报过坛,那么这一处不打上招呼多是无礼! “对了,你昨日说起那星君图是大魔头的笔墨?!他……还有这雅致的习性?”段沅对孙三康的了解是段元寿口中的那句“谦恭有礼,心魔乱志”的含糊与话本之中叹客龇牙咧嘴的狠辣,王玖镠则看向茅绪寿挑了挑眉 “水元观中之人怕是比我更详细其中故事罢”茅绪寿点了点头,却没多言,只有一句 “路上打发时光告诉你”随后转向王玖镠 “刚刚那车马,载了行李再载那几人,累人累马还误时,你这可有货板车一类,我们自行携物去埠口吧!”话落之时王玖镠已停下脚推开了一扇亮黑木雕钟馗像的厚门 “你又怎知只有那一车!放心,累不着哪个!”说罢先行一步跨槛入内,二人皆是眼前一亮而向闯入眼中的那置于地面,各下垫满了寿爻二金的神龛之中,主炉三尊香薰袅袅,皆是眉目不善的黝黑神尊,他们虽身披制作精良的披霞,却也没半分该是坛上尊者的面容和气质 左边的兽牙凸出虎豹之眼;右侧的则是铺头散发,面容枯槁好似入土多年忽然尸变的妇人,又并非全然是人之貌,因为端坐的脚边还有一处显露而出,某种肥硕虫尾;居中的倒是最有神明之相,不仅霞披之上绣纹是为天上三宝,虽说那八宝团纹团陌生诡异,可不细看倒也是吉祥模样,头戴镶玉纱冠,垂眼薄唇,却依然予人些毛骨悚然,因为他的脚下还雕琢了好些残损苦面的人 茅绪寿比段沅那瞧新鲜的惊讶嘴脸要平和得多,但王玖镠瞟到他眼中的情绪不禁生出些得意,随后给二人分了各两支燃好的线香,二人没多言,各自持香口中念念,三拜礼成插香入主炉之后又持诀向着副炉一尊烟熏均匀的祝由祖师、地藏王菩萨及其麾下增损将军有礼,随后跪拜姿态,依旧二线敬鬼神君的香火,向着另一方地上神龛的下坛无常二爷、土地爷公和面前供着新鲜鸡蛋清茶的黑虎将军以及五色五鬼小樽恭敬行礼,王玖镠比二人慢上一步,二人起身之后他才刚上香那三尊齐人半腰的神尊,从坛前取下铜碟之中画好的五雷阴阳符纸,各给了二人三道 段沅拿过瞧上一眼却有些泄气,茅绪寿察觉了那紧抿起的嘴,伸过掌心 “你是不会驱动如此偏科的符箓吧,那给我吧!”段沅顿了片刻将手里的符纸拍到他掌心后便转身而出,留下一串规律生硬的脚步往了宴厅方向去,王玖镠给下坛的几尊茅绪寿不明为何的泥塑小樽添了杯中高粱酒,随后起身埋怨道 “我很是怀疑你被水元观逐出品德与拜二师仅为其次,首要的该是你这待人无礼,有眼无珠的脾性!你这是问人讨要的态度吗?” 他真不知昨日醒来之后为何家中个人对此人的口评皆是彬彬有礼,他替段沅满腹窝火,恨不得刚刚那会儿王骞如也能在场,这么一来就能让他领教领教到底是自己一路长成缺少礼数,还是这么个口中冷漠生硬的家伙更配得上曾经自己身上挨的骂,并且这人此刻也不已未然,将符纸捋顺叠整,收入布挎 “一时半会儿也学不来,何况也用不着她出手出力!”说罢也往了门外而去,一脚跨出后又偏过半头 第78章 “贫道规律己身,他人胡诌乱言之事毫不相干!”这话语气自然满是怒气,王玖镠却忍不住发了笑,慢了两步再环顾一眼坛中上下才将门合上,冲着前面那灰绿旧衣,高髻束得整齐的瘦长背影戏谑一句 “空穴来风也得有个源头,如若不是春光外泄,怕是那位你曾经的同门也不能够说得绘声绘色,不得不说,听了他描画的情景,连我这等不好龙阳的都有些心起春波了呢!” 这话果然让前面的人脚下险些绊住,眉起怒色地偏过头来一时之间竟也语塞不知该驳回哪句 王玖镠瞧见那撇下的薄唇在细微发颤不由得脸上更是肆虐,擦肩而过之时还扬起了下颚挑眉而向,二人入厅之时却见到段沅正在双手齐用地往嘴里死命塞着面线与虾米烧麦,一旁还立着不知是否该催促二人启程时间已至的南五 “玖哥,这……”王玖镠有些忘了把握时辰,二人心照不宣地挑拣起一些能方便携上的糕饼点心,随后匆匆眼下几口面线便又往了出路而去 另一车的车夫是个肤色褐黄,为人腼腆的少年,他瞧见王茅二人将一个个要么面色灰青要么白眼上翻浑身捆绑的人逐个挪移上车吓得有些腿下发抖,好在去了私埠的路程不算远,两辆车马行出了渡口最拥挤的一段,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 王骞如一身艾青马褂月白长衫负手而立,看见车门启开后面色忽地紧绷起来,赶忙四顾上前,与王玖镠等人一对上眼双方便不言而会,刚入埠区时那些岸上船边的闲言碎语不只他们听了个清楚,王玖镠竟然泛起些心绪地瞥了身侧之人,他也怀疑是否自己晦气,早上那句玩笑戏言就这么化作了真,那关于水元观驱徒的故事,已至闽地! 第44章 道缘由 徐徐江风将碧绿之上的大小船只吹出了高低错落,闽地即便没有那洋人要来的一纸公文让闸口大开,各小流大江也多是日日繁忙,顺江岸的渡口之上白日里纵使喧闹熙攘,得离岸了好些距离才能与那些潺潺淙淙分离开来,大船多远行,可也得在那些小舟乌蓬之中突兀地并肩一阵才会真正的顺风顺水入大流 王骞如在两间满是陈家人的小厢门口谨慎查看了一番,待到耳旁没了外来的闲碎话,这才松下些心,回到船厅之中咽下口还泛涩的茶水,瞥见了昏昏欲睡的王玖镠不免有些怜惜,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压低了声响转身而向坐在另一侧也是神情发恹的茅绪寿礼貌开口 “茅小先生,我很是气愤为何会有如此不堪的谣言行于眼下,你是我这逆子的恩人也是我兄弟故友的弟子,即便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还请理解这是于情于理都不能听过作罢的啊!” 茅绪寿自然懂他言下之意,瞥见不远处原本赏岸边景致的段沅也侧眼而向,闷叹一声后缓缓道来 “我有幸拜入毛师门下是光绪二十八年末,那是入了水元观半年之后,起因乃是我与几个一同被谴去观后竹风山挖冬笋之后走散,误入了更远处乱葬地的山谷而被其过路相救而起的缘分,至于是如何被观中人察觉,想必是我五月之时不慎将一本毛师予我的一本所言阴坛起术做蘸若干的典籍未保管妥当遗落在了清净间,而后被大师兄拾到……可他似乎并未翻看,即便我日后千般小心谨慎还是没能逃过观主觉察,被其施术尾随至了我平日里授业的山谷” “你所说的大师兄,可就是刘濑吟观主的弟子?” 段沅忽地从原本她发玩性而坐上的一口枣木大箱上跃下,她自打知晓茅绪寿是自己师父的亲人后代之后就对于那些流言更是心烦,眼下这“故事中人”终于开口,不免自己也紧绷起来 茅绪寿点了点头,眼睫低垂得泄气,喝尽一杯茶水后瞥见那原本昏沉的王玖镠正笔直了身子望向他来,他之所以打算详说此事并非王骞如的提问,本以为空穴来风不会长久,可眼下今日的渡口才不得不承认了自己对尘世认知的浅薄与市井之中对这些荒谬的猎奇心之重! 若要细究更多,则是从那阴坛出来后此人无礼轻浮的玩笑,给他心里添了烦闷,即便他人不知,也得让此人听个明白,因为提了提声响 “私拜二师是我大错在先,虽说观中待我不似传言之中刻薄冷落,但我在二十九年时已抓三缺起誓,因而自告不与其余师兄弟同住而独一人住在云胡居的旧静室,多与人疏远,这都是有了许多空闲可以多习毛师所授,去年末时绪慎大师兄向观主建议将旧观未修葺的房屋翻修成课室与闲杂室,我因此只好听从安排搬往弟子们住宿的另一处静室,而我已经跟随毛师多年,自然会因自身习法缘由招来些阴魂游鬼,而那几间多住入观不足三年的同门,或多或少都有发梦魇等情况,即便我每日施法净身荡晦,也总有疏漏……” “你的疏漏?!你受了伤?准确的说是你受了术法的内伤,因此炁与元神乃至兵马都有损伤!你原本的静室是何人在住可知晓?” 王玖镠忽地开口一连串将他话截断,其实不仅仅是他,王骞如与段沅也听出了很多古怪,凭着他这年少有成的修为不可能在这些小事上有如此漏洞,即便个人身上有病有灾不痛快,那么他出手过的这么些法器哪个不是一般鬼魂小精小怪都忌惮的,可自己周围的人成了殃及的池鱼,那么这些能在宫庙之中还放肆的东西就不会仅仅是被某些同质的气息吸引而来,有人故意为止是最好的解释! 第79章 茅绪寿木讷地点了点头,托他昨夜在自己那闲杂间里熬人到天光所赐,话至此处他已感到费力程度不比开个法坛消耗得少,王骞如虽不明这二人为何都是精神萎靡的模样,可眼下不是问的时机,关切地问了些他近半年而来的身体的情况,随后一手托腮眉头成川,面色更是阴沉 “你说你误入了一处他人祭炼阴物的阴森地,可我怎么听着更像是你是先察觉了那处荒废的宅院不太平而率先进入的,因为倘若是那地的阴人不乐意被你引渡散晦,那么他们也不会让你当时全身而退!你四月返回之后还是安然无恙的,隔月却发觉被人抢先一步开了坛炼魂,那么那人又是怎的发现的,你说的可是当地人遭过抓交替死过好几个想发偏财的侥幸之徒的地方,必定也不会还有哪个算不清命值数还是那点空口诌来的金银古玩值数的罢!” 段沅被他所言自己是如何中了其他阴术士的招数有些混沌,王骞如却与王玖镠互觑一眼,这不只是熹元堂,想必好些祝由医堂都会有过此类来人——一些修习不正法之人都需在聚阴之地入定或是放置法器鬼瓮炼化,虽说这类地方都阴森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天下术士千万,遇上也选上了这块地的同路人可怎办?大多数敢人不在侧将法器之类放置一处的皆是能够布阵设界的能手,有人摆阵起坛,自然也就有技不如人败下的倒霉鬼! “那你输下之后可有告知毛前辈?”茅绪寿摇头,段沅则想询问那是哪门哪派的阵法,可茅绪寿却以自己跨入不久就因被炼化的阴魂咄咄逼人而受了创,并未瞧清太多,王玖镠却微微用茶盏掩了掩自己快要泄出的惊喜,他心里对于为何昨日茅绪寿在预感到身后不妙后就当机立断地选了纯阳溅,他身上所携法器并非不能驱动制邪,况且光天化日的,阴物即便再强大也束缚于阳胜阴衰,茅绪寿能从自己实力悬殊的古应龙手下胜出,更是不存在不够机灵这一说!他知道即便问了这人也不会承认自己身上本就带了法伤,他的确修为甚优,那么能伤及他的只会是更为卓越的歹心人 再瞥向那人时,他竟瞧见那边局促地躲开了原本在自己身上的眼睛,王骞如听到那房中有些呜咽便起身去瞧,想必是这人自己也察觉了诉出这段会让人察觉到些端倪,可也就因如此,原本还盘算着能不能在他的话语之中抓住些能呛人的缘由调侃几句,可眼下他改了主意,掩下了自己明了的神情,故作催促地问道 “好了,你方才那些更适合哪日沏茶而叙,你不如先从你怎的就变成了个亵渎师兄,癖好异人的孟浪狂徒开始说起吧!今日可比岭南时还要有板有眼,屈艳班香,即便要杜撰,也得有人给那人有个参考罢!” 说道这个茅绪寿脸上的阴沉更浓,段沅却更是焦急,双臂抱胸站直了身板一副训斥模样 “如若不是一路险情太多我早就想问你了!我可以不听他人的杂事,可你既然是他的儿子,即便……”她忽地顿下,将满腔愤懑化为下唇的一咬 “即便你不认,也未有心思去祭拜,那么作为徒弟的我得回去复命信已送达,他泉下有知想必也想听到番实情!” 茅绪寿一手在袖中撺起了拳,他冷漠地倚身靠坐却依旧没开口,王骞如不敢贸然而问,王玖镠却瞧见段沅咬唇上的颤动又有些起了脾气,可他却选了起身,故作懒散地伸着筋骨去到段沅原本坐的那处,不客气地掏起了她的布挎,摸出了那发皱的蜡染纸包裹的冬瓜糖,摊开后一塞入嘴,摊着手掌等段沅夺去 他没将王骞如责备的目光放在眼中,而是往那几口木箱上一倚,冲着段沅使了个眼色 “这是你的不对!人言可畏,众议成林,这可与败了坛遭了天雷不相上下……”段沅眉头一蹙,可王玖镠的话就戛然于此,她也不是堵塞的脑袋,这就明了了其意,将那揣得更皱的裹糖纸摊开,翠绿晶莹还蒙着糖霜沉下的冬瓜糖映在了那双乌茶之中的眸子 茅绪寿抬眼,瞧见依旧咬唇却不知所言的段沅,王骞如心里暗道自己这顽劣的儿子还有如此细致之时实属难得,这就抢了王玖镠原本盘算让茅绪寿不能再拒的那招——斟满一杯,也恭敬到身前 “不曾想茅小先生这般年纪就已经历如此多跌宕,这让鄙人更是钦佩!我这逆子最下唐突问起,你于他有恩情,也帮了我王家不少忙,还望茅小先生能予个答报的机会,让我们能知道今日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是怎的回事!” 王骞如这番话自然力道十足,茅绪寿满口“王堂主言重”地回礼接过,只是他瞧了瞧那琥珀色里摇晃得扭曲的自己,还是为难叹气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那日之事我是真的不知完整!我在被观中长老们商议发落去暗室之后中了人计谋,那迷香散去效力之时,就是我已在大师兄房内……” 段王二人不禁不能地相觑一眼,王骞如亦是对这番话险些惊掉下巴,用了这等下三滥的招数让两人名声有损,一时之间分不清此人是对茅绪寿有怨还是与大弟子更或者刘观主有过节 “你认为会是谁?”王玖镠露出了严肃,茅绪寿却依旧摇头很是无奈,似乎此事和盘托出之后未得预想中的舒心,段沅细品一番后低声呢喃道 “那为何谣言出后仅是对你的污蔑谩骂,你那大师兄都是一句而过,明明是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 她意识到这言语之中的不妥赶忙停下,没等哪个思索出端倪,那厢房之中一声如兽发狂的尖锐将在门口泛着瞌睡的利事惊得险些不稳,王玖镠很是心烦地低声骂上一句,随后掏出镇魂铃与一暗红的小粗麻口袋往了那去,片刻之后叫喊与口诀摇铃混杂得刺耳更加,但就在一句敕令之后,那声声嘶吼渐渐化作呜咽最后停下,茅绪寿与段沅在他身后往房中望去,那黄禀两眼一翻抽搐倒下,很是狼狈 第80章 “快到了!这些个东西挨进家门怕是要越来越不老实了!”王骞如起身往窗外忘了忘,自从他掌了熹元堂的家后一年也难得出门几回,今日若非王骞恒及时赶回又因陈夫人这么个身份的人在,让王玖镠这等小辈送人实属对玄黄堂无礼至极,他怕是今日还在诊堂与乾坤堂间团团忙转 “多谢”就在王玖镠要回去找口茶水时,他耳旁传来了一句碾得模糊不清的道谢,这让他觉得极不诚恳又有些可笑,但听了这人如此凄惨的一段,还是没那么小肚鸡肠地发了慈悲装了君子道 “昨日的,不欠了!” 第45章 那名字 漳州的大部分渡口皆近在漳浦出海口,这等四通八达处即便是个私埠也不会规模太小,虽说王家包圆的王家一行人的小舫挨靠处距离真正的渡口还有些距离,沿途过往的人与货物往来接踵手车轮痕入土一寸有余都足以见得岸上繁忙 段沅率先下船,水灵可人的模样引了好些回眸,但一些迟了眼睛的瞧见了随后而出的那已是毡帽压脸,鹑衣百结的茅绪寿不由得眉头一紧,难免猜测这般如此不协的两人可是哪家苛待下人的门户,即便出门在外也没个打算予随从一套门面衣裳,随后结合起些时日里的荒谬在心中叹一句世道艰辛 王骞如提着褂摆下船之时可没多幸运,他被一张迎风而来,油墨腥臭的纸张直扑面门,王玖镠粗鲁地将那纸张揭下,还没瞧清起首的几个大字便又一三两张打上他的胸膛,满是厌恶地一手将这些捏皱接稳,这就往水里一投没有半分客气 抬眼向不远处的哄闹,那是三五草灰立领,穿着笔挺模样的青年人正在岸上高低几路的摊子小铺之间游窜,他们一步三望,唐突地将他们手中的纸张塞给行人茶客,或是抬臂一挥将一小沓抛洒至沿途的泊船,眼下这正午歇息结束刚敲了上工铃的渡口拥挤杂乱,他们还是如鱼得水地穿梭,没一会儿功夫就没进了往来之中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白狼欲着帝王衣,不闻民主铿锵声……” 段沅也伸手捏过一张,站去了临近的树下粗略念起,王玖镠一脚上岸后摇了摇头,将那手中的那张也随手一扔,成了路人踩踏的铺垫 “还有三日就是洪武登基大典,在这闹腾又有何用!” 王骞如很有感慨,北平离此天高皇帝远却也是沸沸扬扬,连熹元堂这一月以来都进了五六趟警差告诫不可收治革新造反分子;其余不知,单闽地各府就已急缴了三次商税为这“中华帝国”的喜庆日子铺路,他并非赞同帝王复辟,只是这些新学堂的少年家能否闹出片天地,想必但凡识了几个字的皆是心悬明镜! 南五叫唤来了一个载货的力夫,那体型壮实的高大个子将烟袋一磕,笑脸携着自己那两轮的拉板车而来,瞧着这些个男女皆是好衣料好模样,还生怕手脚粗笨脏了雇主的行李,弯腰拾起几张还算干净的纸张铺垫在下,这才接过利事手中的第一口木箱 “八成是府市里巡捕房来得快,他们便只好换了想法从这人来人往处碰运气,毕竟开埠以来这里洋人说话可比市长府员管用得多,巡捕房从不敢将人全部截下去搜,若是慢了哪艘洋船出海的罪过可不是他们能担的!” 王玖镠伸着筋骨满嘴懒散,他有些后悔昨夜为了那几句把眼下的自己搅得如此狼狈,即便这江风照着头打也依旧浑身发沉,可王骞如没给他去买口热茶的空闲,一手搭上肩头向那船尾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还有那两厢房的陈家人。 他们有些犯愁,谁都未料想这处会如此繁忙,怕是还得走上些距离才能雇到宽敞的车马,好一番折腾之后一行人终于分坐两车上了路,就在王家父子在往车行去的途中还有不少对那些白纸黑字读得一知半解的人对着那些纸张摇头,随意一掷或还是物尽其用地翻面擦擦手里刚掏出的秋梨,继续端起茶碗换个舒服身形倚着坐着 北平的金銮殿上又不是只有一次坐回过皇上,学生们的胡闹也在这几个年头越发不新鲜,左右不了国中大事,不如趁着有人知道详尽,赶紧听听那江浙出过大魔头的水元观又出了个断袖狂徒的荒唐艳事…… 车行喧闹之中是不断的吁声伴随着“心焦身灼、白肉楚腰、银盘面上含春目,娇俏更胜女儿家……” 一连串光天化日之下羞臊难掩的银词秽语频频入耳,段沅脸犯起如酒半醺的红晕,垂眼咬唇,两手捂起耳朵又不禁瞥了瞥茅绪寿,这人手臂抱胸已是毡帽掩了整面,极其平静,似乎外面那一声声茅姓弟子并非自己;再斜眼瞥向王玖镠,这人也是双臂抱胸却倚着车壁懒散,时而挑眉颤唇,似乎很是享受这路上的吵乱,恰巧这时那被挤在车中陈夫人抽动一下,她只好丧气地放下捂耳的手,持诀而向陈夫人眉心点上七叶熬煮的净水 “前车可会也有状况?”她不禁撑起车窗一条宽缝向外探去,见着王骞如与那载着陈家丫鬟的车子平稳向前后又赶紧关闭严实,仅仅这条宽缝的功夫,那窗外各处的故事已叙到了那让门中师兄受辱的狂徒在岭南之地还有一与其同样修习偏门,玉面兽心的姘头,其被逐出后便往了岭南而去与其私会 她两眼犯昏地缩回了脑袋,却瞧见王玖镠已坐直了身子,眼神直勾勾地钉去了茅绪寿的身上,还未等疑惑问出口,与自己并肩这侧坐着的人就猛地起身,刹那之间又手中拽着那顶还带着缝补针脚的毡帽坐回 第81章 再往另一人那望去,只见茅绪寿眉头成川,眼中迸出锋刀一般的利光,几丝被顺带到了前额的碎发都顾不上理好,躬身而起夺回毡帽,怒容满面还附上了声呵斥 王玖镠那原本拽着毡帽的手胶在悬空之中,他瞥向自己虎口一侧,刚刚茅绪寿夺帽的蛮横还抓出了泛红的痕迹,垂眼咽下自己刚刚本要对揭帽那一瞬瞧见的那张如同沐雨桃花一样的绯红面颊戏谑上两句的轻浮,冷霜上脸反倒比那遭殃的人更显怒色地诘问道 “你没说实话,你被逐出的缘由想必不仅仅是拜二师修偏门这么样,我甚至有些起疑,这外面的桃色之言可真有几分为真!是否还有可能再有些更惊天破地的被遮掩了去?” 这话让茅段二人皆露惊色,茅绪寿与恰好投来的段沅相觑,摇了摇头,难以置信地反问回去 “你在胡说些什么!如若这里面又些真实,你又怎会成了今日的故事中人,摆明了就是歹心人的越发狠毒,想让我彻底浑身污浊……” “那为何这些闲话越发没边际,那老道为报驱逐之仇而编纂也并非不堪到这等地步,你若不是睡了谁的媳妇,掀过何人祖上的棺材板子,又有哪个会恨到半月之内让一人彻底污浊的狠心呢?!贫道对你是心扉大敞,可茅道友此时还掩得这样严实,让贫道不得不起疑是否信错了人?!” 他语气平和,却也让人透骨发凉,就连茅绪寿原本足以燃了眼前所有的怒火都触及熄去,眼中复杂地扑坐回去 “你手里有过人的性命?或是施术于何人让他生不如死?” 茅绪寿僵硬地摆了摆头,车外的嘈杂终于驶出了些距离,车碾马蹄声似乎也想将那些不雅碾碎脚下,好让车中之人都得以舒缓,可王玖镠没这打算,他甚至一手摸进了随身的布挎,似乎茅绪寿再不言不答就有兵戎相见的意思 段沅彻底被这二人搞得满头浆糊,如若茅绪寿仅仅是个同为南茅的修行者她定信了王玖镠这番猜想,可因自己恩师后裔这个印子在他身上烙着,即便再不喜这副性子也不情愿猜想得他心肠为歹,新中叫苦不已,但还是耍个机灵试图转圜 “若是……若是我的猜测,可会是刘观主或是那位大师兄呢!毕竟你在船上也提及,你与他共在一榻是确有其事,那么这等奇耻大辱,你那大师兄应当与你不共戴天了!” 茅绪寿却急忙否定,他两眼一闭没了之前的坐态,也没打算再看王玖镠一眼地又将毡帽盖上了脸,拖沓的语气从中嗡嗡而出 “大师兄与我几乎同时被惊醒,他替我辩解还挨了观主的耳光,随后我被勒令即可不能再留水元观时,还收了他急忙写来的一处地址,让我若需帮助就书信至此” 听到这处段沅眼前一亮,当机立断地将罪魁祸首打定在了刘濑吟身上,这就开始要分析个二三,可王玖镠却没听她的意思,依旧眼神不放过被他紧逼之人再问 “那我可否赏赏而今水元观大弟子的笔记,毕竟,丹青墨宝可也是水元观名声远扬的缘由之一不是!” 茅绪寿将手伸入布挎之中胡乱抓了一通,最后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笺掷向对面,段沅挨近一块瞧上一眼,是庐州城中一处叫北油坊巷的门牌,茅绪寿难得主动提及一句,自己在王玖镠昏睡的那些日子里有给这位大师兄去信表示自己已安稳并问好,但并未得到回复,随后车中一阵沉寂,直至车轮缓缓稳住,到达了漳州城中的宿店 王骞如先是人手一块小洋让两车车夫去吃顿好饭,进店之后掌柜恭谦地奉上笔墨在先 “贵客入店,还请先登记户帖,近期世道又起了大风浪,捕房每日会来翻查!” 众人心中明了,因为那些油墨印纸上已是好几日的大字那些个不赞成白军称帝的大将至南方闹出的动静,这是怕哪些漏网坏事的不在各地捕房的眼线之中 茅绪寿原本也跟着其余人那样去掏自己户帖,可想起一路来的沸沸扬扬,又将已拈住的松开,与掌柜说自己户帖落在了丰州,王骞如手刚落了笔,这就极快地一张绿票夹进了簿子的后页 掌柜虽说极不情愿,可那铜绿太过晃眼,轻咳一声又是笑容满面 “请问先生姓名?”茅绪寿启唇声还未出赶忙又顿下,王玖镠侧目,瞧见他犹豫的神色 “小姓段,名淇琛”掌柜点头,将笔墨册簿递予他眼前说道 “丰州的段先生,烦您登记!”落笔之后,王玖镠收起了一路严肃的嘴脸,一把搭上他肩膀忍笑而道 “淇琛兄,咱们先一步上楼可好?!” 第46章 两三言 黯沉的午后让人的心上也多少也蒙上了些阴郁焦灼,熙攘的街市之上本盘腿坐地,贩卖青菜的农妇就与不知哪个小户家院买菜的婆子因为一满子而起了争执,只见农妇忽地一跃起身,婆子虽然嘴上更是锋利却也有些畏惧地后退一步,不巧碰撞到了身后一与自己相仿身长的女孩 那女孩被厚实的唐突的后背撞掉了手中的满煎糕,婆子仅仅偏头了一眼,对女孩满眼的惊慌不以为然,又扎稳了步子满口粗言秽语直指农妇眉心,那或许是她央求了好久才换来的一块点心。瞧了瞧指上的油光与夹袄褂子那补丁上粘在的碎屑,她一股烫热模糊上眼,可这几滴为欢喜落空的泪水还未出眶,一团黑从上往下闯入眼前带起一股腥臊的风,随后那原本还口条利索的婆子一声尖叫又蛮横向后撞来,她被撞倒在地,泪花打到地上终于得了清晰 第82章 女孩被驻足的妇女搀起,瞧见婆子满口哀嚎一脚踩在了原本满煎糕掉落的油渍上,而那农妇也是满脸惶恐地抚着胸口,顺着路人眼神惧怕处望去,老旧平房的灰瓦顶上三双殷红的眼正张狂俯瞰着檐下的荒乱 “这几只老鸹怎的那么大!唊西栏啦!” 又厌其晦气的这就低头匆匆走过,女孩咽下口还残留着粗糖砾的唾沫,也惊恐满眼,因为在三只乌黑红眼,极似老鸹的鸟正在分食着自己的满煎糕,其中一只爪下,还有小撮灰白的银丝,这正是婆子头上缺失的一块发丝…… 段沅推开一扇镂花老旧的窗,这宿店隔壁是一处画斋,而窗户则对到了画斋后院,一个俯瞰,满院龙飞凤舞、色彩斑斓的大字山河花草人像都尽收眼底,可她眼睛却抬过了院中那棵高过平房的树顶,因为就在进房后那口歇息的茶水还未咽下时,忽然眼角穴蹦跳胸口发闷,耳旁模糊一丝嘶哑的鸣叫刮过,她开窗得急促突然,吱呀的响动让院中晾晒画作的伙计都抬头而向,可一圈搜寻却未见到有鸟飞过,不由得闭眼吐一口浊气,质疑自己可是太过紧绷 就在自己揉着眼角穴准备关窗,却被不经意瞥见的另一扇开窗而出的冰冷面孔吓得肩头一耸,茅绪寿也启开了一处临近自己的窗户,正僵直地倚窗站着 “你……察觉到了什么?”她靠近那侧问道,可茅绪寿只是语气冰冷的一句“没有”,她犹豫片刻又开口 “你刚刚说你叫段……后面的字是哪二字?” 其实王玖镠早在一满楼时就告知过她自己所见信上姓名,但今日听到此人开口认下,她不由得有些欣慰,也有想法往玄黄堂路上与这人多叙两句,可茅绪寿的神情忽然很是不耐烦,伸手关窗依旧不是平和的语调 “要下楼了!往玄黄堂不能耽误太久!”她听后又是怒火翻腾,将窗户猛地合上,碎石沿墙滚落到了院后的窄巷,在一处堆放的破旧书簿杂物之下被绊住了脚 王骞如在宿店附近的食铺安排了一桌还算可口的饭菜打算简单吃上半碗便将人交回玄黄堂,可三人皆是悒悒不乐的模样,关切询问也没个想正面答他,筷子刚动上一圈,王玖镠更是忽然起身扔下一句“想吃猫仔粥”就完全对厉声呵斥充耳不闻地径直向外,出了门槛后倒是顿下了脚回过个身子,依旧避开了已经火冒三丈的王骞如向段沅使了个眼色 “我可知道哪家的白水贡糖最地道,还有配了清茶能让神明下降的翰林糕,你要错过?” 听到了贡糖二字的段沅这就舒展开了不少眉眼,王骞如知道这小子定是动了什么古怪脑筋,只好将还没说的咽下,嘱咐二人早些回来就目送了背影没入街市的繁忙,茅绪寿还是进门的模样,起身给王骞如满了茶杯,随后坐下细嚼慢咽地吃起那碗葱油鱼饭 午间的食铺虽不满座,可这桌焦急着的而今时局大事与那桌好友小聚的谈笑也是热闹,王茅二人夹在其中没有过多的声响,很快薄釉的瓷碗见了油光的底,机灵的堂倌换上壶烫热的茶水,笑脸而上想询问客座菜色是否满意,却也被二人的安静僵住了腮帮子,茅绪寿也并非不通人情,这就又接下茶壶称赞道饭菜可口,可那少年却觉得敷衍,虽说此人是难得的好容貌,身着破旧补丁漏洞却十分扎眼,出言时那脸上那点浅笑反而让他觉得无甚价值,有些冷淡地一句客气便凑去了其他桌热火朝天听几耳朵天南地北的新鲜事 “饭菜很好……”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而向,若说原本的氛围是泛着闷,那么此时则是更加格格不入的尴尬,王骞如先啜了口茶缓下,随后带起几分严肃问道 “茅小先生,方才登上册的便是你的本名罢?”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可眼下想知道茅绪寿这突然认下这个他避而不谈的名字的自然不只王骞如,对座垂下眼睫点了点头,随后闷声咽下大半茶水,王骞如察觉到他此时的不情愿甚至多过了刚入宿店,想必如若不是被一路那容貌已描得极细致的谣言所迫,不会出此下策 “贸然问他人家事是相当无礼,可令尊乃是名声响亮又是一派高功,鄙人实在困惑如此荣光家门之事因何让其后人闭口不谈,也因您入王家院时并未提及自己是段高功之子,还是段小姐与阿镠告知的,这些天实在混乱不堪,我这也没能问上您一句是否有招呼不周之处……” “您言重!我为小辈您不用如此客气,这些日子在府上叨扰已然十分愧疚,我不过做些举手之劳之事,何况镠兄在岭南也救我于水火,您若想知道缘由我可告知,只是……只是眼下事关紧急,实在不合宜长叙往事,还请见谅”王骞如点头将他话截下,茅绪寿也没曾想自己躲过了王玖镠马车那翻来势汹汹,却仅被王骞如的一饭一言感到羞愧不已 王骞如自然还看出了他其余的心思,笑脸起身提起瓷壶,伸手截住表示不必,给他斟满 “眼下已是一片新天地,既然都要革新废旧,抛弃冗杂,那么我辈也该遵循道法所示,随世而变,你我皆是道门人,道家又言不可冒失出言询问年岁,那么咱们又何必苛刻了辈分,这么一来倒显得迂腐了不是?!想必你心中也定有不少关于七圣当年的疑惑,我虽说不知详尽,但也乐意与你交换,知无不言!” 茅绪寿当真就是此意,王骞如先开了口提出他自然脸上拨云见雾,恰好那出去买糖喝粥的二人没贪玩,这就有说有笑地再落座喝去了余下的半壶茶,王玖镠抿着杯口冲着这吃饱的二人瞄瞄看看,又撞上了王骞如的怒目 第83章 “爹!还是你高明!”他没有任何畏惧,反而险些一跃而起,满是兴奋,这让茅段二人实属疑惑,王骞如的眼睛没从那张得意的脸上挪开,而是起身冲着他胸口发力一拳,随后冷言一声让他早些回去启程 “你应下了他!可就真得说实话哦!这次若是再耍心眼,哪门哪派没点独门术法,让你开口的,自然也有!” 茅绪寿这才转念而过,那柔顺下的眉目又蹙紧了些,王玖镠满意地从段沅手里的纸包掏了一颗酥糖放到他面前的桌上,阴阳怪调 “茅兄弟可别生气,这酥糖可是我和段丫头差点挤掉了鞋才买来的,你尝尝消气!”随后扯起段沅就往了门外而去,茅绪寿一手捏拳上了桌,无奈闭眼平复下那股翻腾而上的火气,许是那酥糖浓厚的甜腻实在诱人,他终究没抵过那不断窜鼻的甜气,捏起后放到嘴里猛嚼几口,也离开了食铺…… “可你怎就知道你爹能让他开口的呀?”段沅这就拎上了自己的布挎,去到王玖镠那间看着他还在挑挑选选地摆弄着一些药材法器,回想他们这一路想让茅绪寿开口说几句当真是就差与他斗坛了,王骞如却仅仅一顿饭的功夫,不打不骂不动怒地就让这么块顽石软下,可是用了那种术法神药不成 王玖镠仔细清点着带出的符纸与一些小口袋里腥腐或浓重药味的粉末泥土,他是准备得万全,因为既然那施术之人能借着门外时某个被有术在身或时运沉底之人做出那日的骚乱又给了茅绪寿一计大创,那么他们越是靠近便越是身处险境,他甚至没功夫抬眼往段沅那边瞧,在房中的敞开的木箱与满是杂乱的桌面前来回忙碌 “拜托,我家是祝由医堂,哪怕是寻常医堂也有不少又想医病又缘由百种,不乐意说实话的病号,那么这边只会更多!我爹这人比别看一副老实嘴脸,若要论让人开口,可比我这只会吓唬人的高明得多!” 段沅似乎明白了不少,一番准备后三人陆续下楼,两个车夫也去了马棚牵马,王茅二人趁此空隙各开车门查看车中的陈家人,随后相觑一眼,各掏出随身的熬煮的除晦净水入车又给每人眉心掐诀点上 “奇怪,一路上那么闹腾怎的瞧着咱们走开这么久却安静了,看来我一路上吃得不安心很是多余呢!” 段沅入车后瞧见这几人还是下车入店时的姿势,这两辆车是茅段二人从渡口的车行付下翻倍的车前赁下的,否则怕是没走出几里车中的动静就足以让不知所谓的吓得腿软,王玖镠竟然不知不觉地给那二人施了赶尸所用规避生人的术法,因此那二人在赶车途中其实压根听不到任何声响,竟然也没意识到车行马走该是嘈杂! “对啊,那人该是越靠近玄黄堂越给咱们使绊子不是?就这么安静了!”王玖镠低眼瞧着那陈夫人三人,话中还携着一丝嘲讽 段沅也再细看了看那两个已是活死人的青紫脸色,随后眼珠转悠一圈,刚要开口却被打点好了前车的茅绪寿抢先一步点道 “人家已经恭候客至了!” 本就不明朗的天色平生而出了几片铁青色的云,它们放肆地在还能透出惨淡光亮的缝隙之上攀爬,随后发出诡谲的笑声化作凉风,吐出一股浓重的水气漫散满城,给了俯瞰之下的繁忙众生突如其来的慌张 第47章 巷口铺 少年家的气运精神都在生发旺盛之时,前车的家丁丫鬟被镇得安稳,可这后车之中却在车驶出了最喧闹的那几街后开始逐渐不太平起来 陈夫人与那黄化主率先睁眼,那双混沌之上爬满张牙舞爪的殷红没了女子的娇柔,反而更像个粗眉牛眼的莽夫直直钉在了眼前的王玖镠身上,而黄化主已比原先更糟,他一双眼中不知瞳仁被何种邪祟吞去,只有灰浑的眼白,黑紫的唇启开一道细口,每发出一声呜咽,便伴随着周身一阵抽动,好在这车是钱给足了的结实与两马齐驾,否则即便能障目闭塞了车夫,也掩不住满街人的惊慌 可这不是最糟,黄化主的抽搐叫唤让那同样活人化僵的少年也睁了眼,虽说那对招子还是完好,可他生硬地偏过头来,让王茅二人瞧见已蔓延至下颚处的尸毛泛起了淡绿 “这……是他头一个碰了下僵蛊的媒物?!” 茅绪寿虽说有些惊讶,还是手中极快地持诀凭空画符于一块满是黑斑的令牌之上,随后手中发力向那少年当头一击,车外霎时而起一声闷雷与路人惊慌的声响,那少年不仅没头破血流,反而眼中更凶,但心口不一地似乎畏惧什么又发出骨头响动地底下头去,王玖镠赶忙一张点了血的符纸上了他天灵盖,让其不得动弹 活人化僵是极其高深禁忌的术法,不禁是法师修为的考验,也于化僵的法子有关联,通常可见的便是已某物为媒,祭炼施术于上涂抹了已成僵的亡人体液或是化僵过程中尸变后的头一次尸油成蛊,让触碰此媒物之人祸从口入,从而逐渐成僵 二中则是炼尸人中高功的法子,即便是阴法高功们更多的选择炼化鬼魅精怪也少有炼尸,一来是养尸之地条件苛刻,即便是还算太平的年月都是难挑一处,更别提眼下战乱不堪!有了适宜的阴煞之地,那么挑选炼化的亡人尸首也是一大难题,如若中途有差池更是重头再来的艰辛,因此炼化阴人反而比起此类更来的划算许多,能束缚收服的跑腿办事,有些修为的可当鬼将鬼王,怎的都是物尽其用! 第84章 虽说零星,但也有些个炼活僵的传闻从久远到今人耳中,可几乎是失败或法师被还未能驾驭的活僵反杀致死的半数居上,且这些只在修习类似法门之中流传,要挑个众人皆知的,那便是《败西传》七圣之一的毛诡毛术士,他曾在七圣成阵讨飞僵之时用出了自己炼化的一具活人成僵的毛僵战出了话本三话跌宕的故事,可那活人炼成的毛僵在败西村战损之后此人于光绪末年再炼一僵而成了恶名昭彰的魔道,因为此人是其同门于九龙半岛学法的同门,更有一些不知何时而起的流传,说此人会殒命也是因被其选做了活僵的人选…… “不得不说也是涨了见识!”王玖镠微微松下捏紧的师刀却也不敢收回 他将符纸用道诀加持抵上陈夫人眉心,口诀三句后将那不眨一下的眼睛合上,瞥了眼那条爬上了淡绿细毛的颈脖,又瞧了瞧对座那人手中有些干瘪的口袋,既然这活僵还没个动作,二人也都没着急再有动作,王玖镠将身后的窗支开条缝隙,随后又转向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你也是头一次见化僵蛊?”茅绪寿点头,似乎想到什么将眼睛往他身上挪了挪,瞧见这任原本束得就不结实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便提醒一声,可王玖镠不以为然,摆弄着师刀往后靠坐,本想在布挎之中掏块酥糖吃,可手已沾了法器与陈夫人,便只好忍下 “你想知道祝由的控尸蛊可有对抗这个的法子?” 这话的确说道了他的心思,茅绪寿没答,却坐直了身子一副接受先生解惑的恭敬模样,王玖镠想起了熹元堂里的学徒药童们听教时的模样不禁有些发笑,目光毫不客气地又在此人身上一圈打量,心道如若他没这张白瓷秀眉玲珑眼的皮囊,眼下这等姿态该是怎样的笨拙木讷! 眼下分明紧绷得很,自己的头脑里却不禁又歪了偏了,盘算起眼下事了后可得好好整蛊一番这人,他法修再高,终究没个人情味地让人厌恶 “你不说,那罢了!”茅绪寿见他往自己身上一通古怪后又迟迟不开口,这就稍稍松懈而下,又往了那少年家身上去,王玖镠抿了抿唇,眼珠子一圈转悠后赶忙掩下险些被看到的嘴角 “我有些口渴,你也瞧见,我刚刚触了这两人,车里就你我,还请淇琛兄弟辛苦,给贫道递口茶水润喉!” 茅绪寿倒是没计较,这就拿起了车中的瓷壶杯具,倾倒出花香的袅袅热腾,那是宿店给他们准备来的香片茶,前倾着身子将茶水送到王玖镠嘴旁,却没个轻重地让这人灌了个呛喉,一阵咳嗽让那呆愣的活僵少年也跟着细微一颤,只是二人都未察觉,因为王玖镠瞧见被自己呛出的茶水溅上了下巴的对面人那复杂的神情很是得意,他并未打算眼下就整蛊这人,可是这么个插曲若不顺水推舟,他可能得悔上一夜不眠! 再伸直腰板时他眼波之中流出一丝嘲讽,心道一个衣着破旧的人会如此在乎整洁,这是他从洞天药市那起就有的疑惑,当真是神明指点,让他心中彻底断定了猜测 “看来,你从不用照顾过人!” 他没个道歉还反打一耙回去,没给茅绪寿回嘴的机会,这就支起身后的窗户探头而出,待车行过一斑驳生苔的石楼牌坊后,前车的窗户也被支起,段沅探出头向后冲他摇了摇头,王玖镠也给了个回应便各自又缩回,茅绪寿这才将自己那满脸嫌恶的模样放下,问道情形如何,王玖镠摇了摇头,随后又向着那两个活僵人仔细端详而去 “你说……陈夫人到这时还顾及脸面,只是因为自身的羞耻,还是陈堂主也于我们前一刻那样猜错了这位客兄者到底是谁?!” 茅绪寿对他这携着闽语的问句听得混乱,但王玖镠冲着他一挑眉,他的心思不知怎的就勾歪了思索的路子,或许是跟着这轻浮油滑之人一桌吃饭了多日,他竟然也冒出了与其同样的想法,斜眼在那少年家与陈夫人身上一番来回 “你是说,是他先触了那化僵的媒,并且与陈夫人有染的也是他?”王玖镠很是惊奇,看着这人对人事似乎很是木楞怎的这会儿一点就透,不禁想省些口舌,让这突然开窍的多言几句 “这是眼下最能解释得通的不是!否则为何黄化主身为化主现在僵毛还停留在昨日那样,我昨夜没睡现在头疼得紧,你说说你的想法可行?” 茅绪寿心里暗骂这没得合眼还不是你自作自受的主意,自己也喝上了几口那香片茶水,垂眼叙到 “如若陈夫人与这少年有染,那么想必陈堂主察觉起来更是困难,即便知晓妻子不忠,可也不会往年岁相差如此的人身上猜测,而之所以是这位黄化主也跟着一齐携赃出逃,大可能是本身此人也有异心,又恰巧撞了主母的私情,还极有可能就是这少年去偷窃堂中账银而被抓了现行……”他说道此处王玖镠点头一笑 “这当真是我与你相识以来头一次契合无异,那么这个蛊媒便是他们窃的那些财物其中了!咱们倒是没谁去翻他们的东西,否则眼下怕是更麻烦!可是呢,你疏漏了一处大的!” 茅绪寿自认为已经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透彻,王玖镠这么一言,让他又在头脑中编整一番,最后面色大变,就在此时,那少年家猛地一抖,一声兽吼般地怪叫张口而出 王玖镠早有准备地甩了三下手中的师刀,点着辰砂的通宝铜板碰撞作响,那活僵几声骨节响动转向他处,如若不是身上捆得结实,怕是这会就要猛扑向人,因为在他那半开的口中,二人已瞧见了黑黄突兀的尖牙,这是化僵而成,魂魄无存的标志…… 第85章 天公几番三两滴的戏弄之后,终于让那偶尔三五滴躲不得的冰冷连贯而下,那点惨淡的日光随着凉风一同流窜而走,仰头之间有了已是申时过半的错觉,那厚衣裹紧在小炉旁的守铺人终于醒了瞌睡,瞧见二三匆匆的脚步与快及瓦顶的灰蒙,起身舒展一番,随后叹出一声开始收拾眼前小桌上红绿金银的纸张与香火 今日也是惨淡的一天,没有香客上门也无法乐的敲打热闹,隔壁同为香火小铺的一家也因小儿高热多日闭门两天,他今日除开了与送来午饭的妻子说上三五句外便再没开过口,看来大舅规劝自己闭了这已不能养家的与他一同打理自己在府学前街的伞铺学手艺,也都比被巷尾那早已没了风光的玄黄堂拖累得一日不见一碗糙米粥钱来的实在! “歹命哦!”他拉着嗓子呢喃一声,声响刚落,一个黑影压上了刚清理小半的桌面,他猛地仰头,瞧见一身灰绿之上缝补着抹布一样针脚的胸膛已经一顶更是寒酸的毡帽 “劳烦,可否卖一扎降真线香与金纸给我!” 这人口音并非当地,这礼貌的清亮柔和让摊主不禁再度打量打量,最终在那已有些水痕的肩膀上停下了眼睛,满口答应地收拾出一捆线香与小银纸,另一手接过这人递来的三个满钱,这才注意到那人身后还有一辆棕毛高马的马车,忽地眉头一紧问道 “少年家,你可是要去玄黄堂进香?”那人将香火收入布挎点了点头,刚欲开口却瞧见对面的男人满脸难以置信地猛对自己摆手 第48章 催客临 “可别!可别!你若用不到这些了我将钱还你!这地方早个两年来你买我的东西我绝对还得再送你句万福,你还是去城南的顺兴堂吧,那可灵验了……” 他也觉得自己可笑,明明来了个买卖却自己狠不下心,这不是头一次,甚至上月他也这么规劝过两个外地人,还被妻子撞见,让家中不安宁了好几日 “玄黄堂可是有何古怪?”这人似乎没多惊讶,平静问出这句,这摊主瞥了眼巷尾方向,唉声叹气 “玄黄堂的堂主已经半年未见出门了,而且好些高功都已分炉而出有些年月,这些都不是新鲜事,只是最近越发邪乎的一些传闻,听说一些被这陈堂主施恩过的信众上门去进香后陆续都交了厄运,不是病重在床就是家中被什么说不清的纠缠得夜不能眠,我看你是个外地人,还是别轻易进去为好!” 于此同时,他也在心中决心而下,明日起便长久闭铺,另谋生计 “您可是也去拜过其中的神明?该是十日之前?这些日子家中多口角,也时常能在夜里被梦魇或者一入夜便能听到些男女哭闹?” 这人的话让他肩头一耸,赶忙点头,若非现在家中实在三餐都拮据得很,他早就想找个灵验的宫庙去瞧瞧自己是否也受了这等破败的晦气,因为不仅是他听到了好似八九甚至更多人的哭闹,听说隔壁摊主的小女儿也是因为如此才下不了床的 但这不见脸的古怪人还是平静得很,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不知怎的手中就多出了张黄符纸,借着他那小炭炉子燃起,只见此人手诀两换口中快念,自己便感到脊背之上有什么活物钻入了衣服在其上用嘴呼气,甚至连叫喊一声的力量都被夺取,就这么腿下一软地要往后倒,那毡帽人顾不得是否无礼,一把抓向自己的领口将人拉正,他本能地扶上了小桌的桌沿,这才算脱了后脑开花的险 “你……是担心自己遭了更大的恶劣因果才提醒我的这番?” 这瘦高个的人仰了仰头,他瞧见了一瘦削惨白的下颚,但这些都不是他眼下已经口中结巴,腿脚打颤的缘由,他所惧怕的是这人这句没前没后的话 “你身后的这些,看着衣着年岁好似都为哪处宫庙的庙工,如若不是见死不救或是应下了任家心愿不替完善,怕也不会那么记恨罢?!” 摊主听完猛地一声大呼竟然手脚齐用地钻入了桌底,茅绪寿垂眼先是瞧见被桌下人的恐惧连带颤动的桌面,随后是自己那被人拽紧,补丁大片的褂摆 “先生!先生!您可有办法救救我!我知道自己这样会有报应,可……可我就是个小买卖的普通人家,那陈少爷说了如果我不造做,他就能让我妻儿父母不得好死,我不敢不办,不敢不听他话啊!” 片刻间这人竟已经涕泪满脸得一塌糊涂,身后的车门发出吱呀,随后一不知是死是活的马夫着装男子倾倒而出,那摊主又是吓得一声大叫,头顶撞上了桌面后又爬出桌子,还险些将那炭火小炉打翻,可就在他这一连串仓惶的同时,那倾倒的人被一截湖蓝的袖子给拽住了后领拉回,茅绪寿斜眼看到随后下车的王玖镠与其并肩,一脸嘲讽地打量着这满脸涕泪还粘上了不少散乱头发的男人,一刮下巴很是疑惑地问道 “陈少爷?你说的是陈堂主的儿子?那个洋装的废物?还是他不只一个儿子?” 那摊主没有要答的意思,垂下头去望了望玄黄堂的方向,一阵细小的凉风刮过他耳旁,那已经纠缠多日的细小嘈杂又开始刺入耳中,好似多人正蹲在自己耳旁,一声声地骂他见钱眼开,心肠歹毒! “你把他留在车里像什么话!”茅绪寿起了眉头责怪道,王玖镠却还在瞧着这惊恐狼狈的男人,勾了个嘴角故意说道 “那我让他们出来好了!反正到家咯!”他托着长音从布挎之中掏出一老旧泛黑,分不清铜铁而制的法铃,其铃柄之上还封着已褪得不黄不白的黑字符布条,茅绪寿感到一股极强的寒凉让自己浑身汗毛而起,撞上了王玖镠恰好偏眼的一个挑眉 第86章 他手腕发力,只听那黯沉的法铃之内撞出低沉尖锐的怪声,随后马匹发出惊慌的叫声,茅绪寿感到眼角穴发涨,脊背更凉 王玖镠淡然地一手摇铃,一手将那忽然爬起,想往外逃窜的摊主给一把拽住,摊主没料到此人就是个一推倒地的单薄身板,这手中力道却让自己痛到了骨头之中,还没等喊疼出口,自己便被这截他的人推回铺中,撞上了一处放置金银纸的斗柜,那小炉果然难逃被掀翻的命运,炭火碳灰泼洒了满地,有几块还滚到了地上堆叠的金银纸边,燃出了一角缺损 “催命响?!可是这个?!”茅绪寿忍着头脑的发胀问道,王玖镠点了点头,瞧了瞧自己持铃那手背之上泛起的隐约青紫斑点,叹气一声 “我也没用过!就是昨夜你们兄妹埋法器时我从绕去了养器的那口棺中拿回的,还未祛尸瘴,怕是里面的也就知道咱们的底子,估计这会儿正在醒镇坛的家伙呢!” 茅绪寿在想这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传闻祝由尸匠翘楚王添金所持的,收纳了九九满数各类寻来祭炼的横死亡人,铃驱尸起又被铃吞魂入其中的阴法铃,话本之中更是被不知哪个精妙了一句“催命响,三声催,催得精怪不敢追;人间道,法铃催,阴魂无路往哪回!” 茅绪寿在这催命响的身上逗留了一会儿,在那个跌宕的故事之中多次三响退妖邪的神物竟与自己那几身破衣行头有得比较,如若不是修行之人能感觉到其中炁动,在街面上掏出怕还得被人笑话一番为何揣着个破铜烂铁当个宝,譬如这满嘴喊疼的摊主就没太把这响得难听的破铜烂铁当回事,继续高声喊疼希望能招来些附近往来的注意 可没出两声他便又顿下了,只见这两人身后的马车开始颤抖,其中还传来了比他刚刚那阵更要疼痛一般的哭喊,忽然王茅二人脚下机灵地各往一边偏过身子,那白毛已上面颊,瞳孔也蒙上了白的少年连同那睁眼不眨的黄化主齐齐用头撞破了马车一侧的窗户,大半被撞出的残破飞入了那香火小摊之中,摊主随着一声哐当落地猛地抽出,随后那瘫软的两腿之间蔓出一股暖热的湿润,他已不能言语,就连说出一个“黄”字都使出了浑身气力 茅绪寿极其不满地瞧了瞧半截身子悬空,将那车窗框挤得一丝不透的二人,少年已是成僵了八九分因此皮肉僵硬,那黄化主虽也发了毛,可却因不是第一个触碰僵蛊的人,又被了王玖镠坛上炼化的药粉压制,这会已是前额开花,满脸淌血,他毫无痛感,任由泛着黑紫的浑血肆虐地淌出并在下巴处成珠摔地,一边眼中也已血红不已,这时如若随便来个人定能被吓得损魂,可这处是不会来人了! 一来是他们一路打听到玄黄堂而今鲜少有人登门,而来二人各施让狗哑声,让这香火摊子与马车的声响也不能被巷口那边听到半点,这条街巷深长,即便往里望望,也只能看得到车马停下,有人而已! “怎么和车行去说?”他有些责备地向王玖镠问,王玖镠却比他高了声调反而责怪道 “这种无足轻重你在这啰嗦!赶紧问问这人玄黄堂的事!再往里走怕是得打得连喘口大气的空闲都没了!” 茅绪寿一抿嘴,二人齐齐再走向那摊主,身影从那人的脚踝蔓延半身,摊主颤抖作揖,随后又顾不得那摊地湿就跪地磕头,满口的“道长救命”“高功慈悲”二人一语不发,这便是王玖镠的用意,他们刚进巷便察觉到这处香火铺之中阴戾极重,一个宫庙的门口能聚集了那么多亡魂可当是个能脸丢三代的笑话,加之那黄化主忽地一颤,是因为那仅存的一点人魂瞧见了熟悉的人而起,更准确地说,是见着了有仇有怨的人,因此二人才有了停车买香火这么个临时起意 “你话说快些,立面的人知道有客临门了,怕是你再磕巴两下我们也保不住你的命!” 那摊主又是三个响头落地,随后抬脸而起,王玖镠还有些嫌着污浊翻了翻眼 “我打两年前起就按着黄化主的吩咐给几家香火摊撒他定时夜里予我的符灰,我不懂是怎样的术法,可从此之后我周遭的摊家便各种自己添病,家人有难,又两家想着近便去玄黄堂求助,但最后都因各种缘由闭了摊,我每月能收到三银元或是两大洋的酬劳,是我贪财!我也很后悔这么猪狗不如地害了这么些邻里” 他越说声音越因痛苦模糊,王玖镠一声冷笑,心道这种在神明脚下赚黑心钱的把戏到处都有,但以自身不足却诓骗信众做法事买毫无灵力的神像符纸居多,这黄化主可真是好头脑,还能想出这么条路子,毕竟香火乃是入神祠必须之物,能坐地起价细水长流,是个又好又稳当的买卖 “可他为何找的是你?能赶人的法子多得去,又是为何动了这么狠的心思?”王玖镠很是赞同这个问题,又将那催命响做出一副摇动的姿势在那摊主眼前晃了晃 “还有,你说是黄化主找的你,那怎么又关了那陈少爷的事?!你说的陈少爷,是那个人模狗样,穿着洋装的废物吗?还是陈堂主不止一个儿子?” 摊主没敢耽误,一一答上,但这无疑让人惊讶不已,黄化主已经因为有个摊主告知了陈带白而让陈带白卧病一月多,因此他早在两年前就已被玄黄堂逐出了门,而陈带白只有一个独子也是坐实,那么这么个废物如果会点本事,星罗洞前为何那么副窝囊样子让自己家中遭人耻笑呢? 第87章 可二人没能再问,平白一阵无故而起的劲风直冲王茅二人后背,齐齐回头,却为时已晚,只好各自躲闪才没被那张牙舞爪活僵少年碰到,可那摊主就没了运气,二人站稳身形掏出拘魂链血符将其从那摊主身上扯开时,他口中还有一块血淋淋的皮肉,那是已经被咬断了颈脖经脉,腔子喷血的摊主身上的 “嫌我们进门慢了!主人家等不及了!”茅绪寿揩了把自己下颚溅上的血,对着巷尾一处琉璃精良的飞檐咬牙而道 第49章 玄黄堂 茶金瓦成琉璃顶而立众神明栩栩如生,雕梁画栋青砖墙暗八仙于上精细绝妙,抬眼向门楣,连那不被风吹日晒的金漆方字的匾额也蒙了厚灰布了霉,仅仅一眼便将玄黄堂的旺盛与萧条皆收进了眼底 王茅二人相觑一眼,王玖镠掏出符纸却发现门前本该香火袅袅不断,供养上中下三界各路高真威灵乃至阴界神君的六角炉鼎竟然已结了蛛丝,其中香灰硬结成块荒凉枯绝,这就朝着那被茅绪寿拘魂链捆得牢固的活僵以及自己法定原地的黄化主一个白眼 “你家主人这么小气,连个火都不让客座借,这等一路耍阴,处处下绊的功夫,贫道可真是佩服!” 这话乃是故意朝着门中喊去,可似乎那扇千顺将军也满是斑驳的高门将他的不满全数撞回,惹出了来路一串回声,他自己燃起了符纸醒铃,就在朝着催命响一声敕令之后,头顶又是一声闷雷而起,那活僵少年抽搐嘶叫,如同一条等人而高,已如癫狗咬疾攻心的恶犬那般就要挣脱颈脖的拘魂链往门内冲,即便茅绪寿手中力道极大,可这活僵没个疼痛感知力大无穷,他这会已经八字扎稳步子,等着王玖镠妥当 “你我前后而行,我前你后”刚朝着王玖镠挤出这句,那还算老实的黄化主也有了动静,木楞的眼中也蒙上了灰白,只是不同于少年的吼叫,他的声响从喉而出,好似一个受尽了酷刑绝望啜泣的牢中人 王玖镠眼波之中起了寒凉,讥笑摇头 “我虽也不是安分之人,但没曾想有朝一日会被逼得跟符箓咒法的行家门派直面而向!” 说罢腕子发力一声浑浊而出,只见黄化主与那被茅绪寿稍稍松动的活僵就齐齐冲向紧闭厚重的大门,几声激烈之后门前已是血肉模糊,黄化主半边脸面已落到地上成了烂肉一摊,可倒下之时依旧口中呜咽,那化僵的少年则好上血多,至少人形完整地替他们将门撞出了处缺口 二人秉着气息将门发力踹开,满面杀气地跨进了玄黄堂的高槛,虽说临行之前王骞如那碗熬煮好的祛阴散瘴的汤药能抵挡不少,可那股子腐烂咸腥的气味还是让人恨不得将半日之前吃下的都作呕而出,怕是一不留神吸多了一口,便已是败掉大半! 这玄黄堂之内也是个蒙旧了的华贵庙堂,檐下的蛛网与天井枯败的落叶都显露着主家败落的窘迫,可那正殿之中却是香炉袅袅而出,供灯盏盏不灭,其上神明亦是从容地披锦戴冠,各安其位于来者相对,二人稍微松懈了些气息,却又更觉不妙地相觑一觑,齐声而道 “香有问题!”声响未落从王玖镠那侧的法主殿中竟有鸡鸣而出,随后眼前晃过二三姜黄,王玖镠倒是脚下敏捷地闪过了这三只从中飞窜的公鸡,可茅绪寿手里还拽着拘魂链,那垂头低银的活僵却猛地抬头,浑浊无珠的眼中竟瞧出了喜色,他发力伸出黑甲尖锐的双手精准锁住了两只公鸡的脖颈,茅绪寿一己之力没能大过这不死不活的怪物 就在自己要被拉扯得脚下踉跄撞上那脊梁凸起的后背,但他的领后却传来布裂的声响,随后又是眼前晃转地被一股蛮力扯了向后,撞上了身上有着不知何种熏香淡薄的味道 二人没多言语,一人持诀而向锁魂链口中阵阵,另一人则两步向前,从裤袋之中掏出了个承装药丸的小瓷瓶,盖封一启便朝着活僵面门泼洒,随后一声喑哑粗粝的吼叫伴着炙肉的烫锅滋出油脂的声响直冲耳中,那活僵仰头向后,掐着供给的两手有所松动,王玖镠又燃起一张殷红书写的符纸,朝着那活僵手诀两换 “阴魂逃遁,留你一路,吾持血法,妖邪伏地,急急如律令,敕!” 敕令一呵,那原本已在活僵脸上滋滋作响的腥红响声更大,随后一股焦糊气味掺杂血腥在其面皮之上极速蔓开,那活僵一只眼滚落在地,随后声响渐渐变小,驱腿跪地抽搐不已,茅绪寿瞧着那张还在不断掉下烧灼腐肉的脸瞧向王玖镠 “这就用了如此猛料,万一里面有更催命的呢?” 王玖镠冲他挑了挑眉,还顺手一把糯米撒向了那三只本来在地上安静却又忽然扑起的公鸡,几声如同宰杀的呜鸣,三只公鸡再度没了动静,二人斜眼一瞧,皆是浑浊无仁的眼珠,与这活僵无异 “你就没带出点我还没见过的?!”随后朝着那正殿旁的门帘拉高了音调 “有客到了无人迎门不说,还得不来口茶水喝就先急着喂自家狗,玄黄堂这等待客之道,陈堂主是否该出来解释一番!” 茅绪寿将锁魂链收回,掏出黑木匕首满是警觉,他其实知晓王玖镠方才那黑狗血泼出的用意,因蛊化僵之人得寻出蛊媒才能施术解蛊,否则就得想法子破了毛僵的铜皮铁骨砍下头颅,祭炼而出黑狗血乃是毛僵惧怕至极的法物之一,到了玄黄堂里才给这活僵一些教训,一来是当着这还在暗处的施术者面予个警醒与扬威,而来则是杀鸡儆猴,让此处伏着的妖邪精怪看场杀鸡儆猴的戏 第88章 可除了风动与地上那暂且不能起身的活僵之外,二人靠背眼观四方并未见人鬼而出,不免太过古怪,王玖镠索性松下手中的师刀,吸了口还算清淡的气息往了正殿中去,他瞧着那雕工精美,颇有岁月的主炉皱眉,故意站在临门处细瞧殿中诸位神明尊像 位居至上的乃是一身赤金披霞,头戴嵌珠花冠的玄天上帝及手持浮尘垂眼慈目的道德天尊;其派祖师荡魔监雷御史张圣君法主公像乃低下半寸亦是锦着身,持诀持七星剑,脚踏风火轮,黑面黑须浓眉怒目很是气派;与其并肩者则有许九郎、闾山派三夫人娘妈,慈航真人以及中坛元帅诸神明,皆是包浆老道,眉目活现的金身妙像 与神明金身截然相反,供桌之上茶酒沾灰,瓜果腐败不见鲜花,很有亵渎之意!王茅二人皆是满头雾水,这些神尊之中藏灵皆是平静安座,也无空尊而去,那么这活僵与刚刚被王玖镠的架势吓退的阴物又是如何能入堂不惧的? “法器全都不在?!”二人仔细查看一番,这坛上丝毫不缺,唯独那些个做蘸或是该在坛上吃香火供养的法器不见一样,王玖镠似乎实在忍不得那古怪的味道,这就掏了块帕巾掩起口鼻,随后闪身到主炉之前,用师刀挑出些许香灰又是端详又是掐诀敕令,落了个一无所获 他泄气地将香灰在地上一甩,瞧了瞧那院中越发起伏的活僵,这才注意到茅绪寿已因屏息而满脸紫红,赶忙在随身之中又摸出了块包裹着两块茶褐小物的帕巾递过,茅绪寿还有些犹豫,他翻眼摇头地将那帕子塞过他手里,又借着坛上供灯的火种燃起一符纸,出到院中成诀敕令,朝着那就快起身的活僵甩去 敌暗我明,不见动静也没有点蛊媒的线索,怕是再不快些又得匀出力气来接着将这尸毛已向下蔓开的活僵一番镇压,他们两人就极有可能被这暗处之人杀个措手不及 “我裹着的这是熹元堂的百窍通,只是刚刚炼成未磨药粉才……” 他话未说完,忽地听到身后一阵碎裂接连重物摔地,转头瞧见茅绪寿竟然将那坛上香炉供灯都齐齐摔落在地,满眼惊慌,他刚欲开口也被一股古怪腥腻的浓重给呛咳起来,茅绪寿慌张而出正殿,一手用那帕子捂住口鼻,另一手无礼地就往了那予他帕子的人布挎中伸去,随后摸出了那两块其貌不扬的百窍通,没让暗处的术士打个不备,自己却被一阵蛮横没防地撬开了唇齿,随后舌尖一阵辛凉苦辣,片刻之后还蔓上了鼻头,那是百窍通的味道 “香有古怪,但祸在那些油灯!” 茅绪寿口中有阻含糊而道,二人凭借着这口中之物与帕巾之掩靠近门槛之处再看一地狼藉,只见油灯的瓷瓮碎裂粘腻之中一根根还在燃着的灯芯,而那灯芯之上皆有模糊的黑蚂蚁字迹,不用细看,王玖镠已脊背生凉,这些定是一人的生辰,而他们嗅到的灯油气味,是那盏盏被制成了供灯的亡人炼出的油脂味道! 身后的呜咽嚎叫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阵年老男女的粗喘叹气撞入耳中惹得二人皆是骨裂般地发疼,茅绪寿猛然回头,随后将身侧的王玖镠一把推开,自己则脚下踉跄摔向另一处 正殿之中又是一阵砰砰,供桌之上那些原本刚过一劫的物品也落了地,随后那扑了空的活僵从撞脸的桌沿处摇晃起身,在桌上留下黏连的腐肉 王玖镠眼瞳之中映出一张皮肉残缺,额前又增出一窟窿的活僵,他中了诡计,用了尸油灯燃符而向,这不仅没能镇煞活僵,反而让他得了助力,陷自身于更凶险之地! 活僵一声粗吼扑向还未站稳的对面人,茅绪寿来不及驱动拘魂链,只好慌忙扯出,一扑向前将链子挂上活僵的颈脖发力向后,在那黑黄锋利的指甲就要触及王玖镠一眼之时被蛮力拽回,但那活僵得了尸油反煞的符箓之力已力量大增,他并未去拉扯自己脖上快要扎入肉的锁链,而是顺势向后,双手背后试图让来不及收力的身后人被皮肉扎穿,茅绪寿眼下还不敢松出一手,试图搏一险在接近之时弃链躲闪 只是手刚缓下气力,自己的腰间却被匍匐跑来的王玖镠一把捆住拉扯,手中的拘魂链被甩出了个方向,锋利的甲间擦破了茅绪寿那本就破烂的外夹袄褂而过,随后只见一把黑褐的散土从自己面颊一侧被发力打出,打向了活僵的后脑之处,紧接着烟尘之中泛出微弱的幽绿,活僵开始左右挥动似乎撕裂什么眼不能见之物,几声幽微的女子尖叫入了撞上正殿门柱的二人耳中,女儿怨之中的阴魂就这么被这不人不鬼,不死不活之物抓碎了二三,也是狼狈 一番苦斗也并非毫无作用,这活僵被牵绊住了些反应,二人赶忙搀扶而起,先自诀护身术法,茅绪寿则掏出了他那卷得收卷整齐的黑令旗急忙持诀踏罡挥动敕令,霎时阴风只穿此院堂,浓云聚来天井上,活僵察觉不妙,却被招引而来的阴魂从七窍而入,再度呜咽挣扎 第50章 夜里信 “难怪没个动作,竟是那么个丧心病狂的法子!” 王玖镠牙间磨出声响气愤不已,可他音未落,身旁之人便脚下不稳地就要向前栽倒,他赶忙将人扶稳,茅绪寿面色灰暗几声咳嗽,原本含在口中的百窍通摔落在地,王玖镠赶忙将人扶至身后的侧殿,合上厚重老旧的殿门,割破指腹以血醒符,封于门上 “说我先拿了救命的,你这连续光天化日找阴将的,是想我上路多个伴吗!” 第89章 茅绪寿胸膛起伏地靠着供桌的桌角满脸辛苦,那殿中的灯油可非一般亡人,想必都是修行有些年头的术士,即便是那些被招来的阴魂遇上,也敌不过太久,何况眼下离阴盛的时辰还远,再贸然招阴请将只会让自己折损更多,当真是道尽途殚! 茅绪寿又感到如同熹元堂院中的头脑炸裂昏沉,天旋地转,他一手抵后扶上了供桌的一腿,看到门边王玖镠的褂摆被晃成了三四,他没感到神明之炁,便知定是长久的香火断供让这其中供奉的神尊成了一具空壳 门外很是嘈杂,连他这耳鸣的人都能听见混乱不堪,他已吸得满鼻满腔的陈旧霉味更是难受,但却咬牙起身,脚下不稳地险些把搭上肩头的王玖镠推撞到门板上 “可带了鸡血砂?”他声音断续发颤,王玖镠将人架到肩上,他已焦头烂额自己没突围之法,瞧见这状况更是有些乱阵脚到底该先救人还是施术守住这尚能缓出一口气的方寸之地,茅绪寿咬着牙关稳了稳脚下,摊出一掌到他胸前,若非那惨白的肤色,怕是连个轮廓瞧得都吃力 “我不是分了你们一些吗,怎的还管我要!” 嘴上这么说,却已将自己那折叠整齐的鸡血砂纸包打到了那发凉的掌心,茅绪寿又是几声咳,摸索出了他那黑木匕首扎到门板之上,以之作为支撑站直身子 “太暗,找不来!”随后一手持诀,口中极快地用那匕首在门板上刻画起来,王玖镠怕再白费力气,掏出了一盒洋火擦亮,借着那点昏黄去燃那神龛上布灰凝结的油灯,失败二三才勉强让一盏不灭,瞧见了门板一侧已是诡谲扭曲的符箓 茅绪寿这手下之快让他也是惊讶,明明已是站立都难的人还能使出这等力气,完毕之后并未敕令,而是将那鸡血砂的纸包摊开,将其倾倒于另一掌心之后又手诀两换,随后一声大呵“挡邪护门,敕!” 将那些鸡血砂重重打到门上,那刻画出的符箓之中这就添上了如血的赤红,也就在此时,一阵闷重猛烈的砰砰声响让这屋顶梁上落灰砸石而下,王玖镠欲再燃起一符纸未这护门阵加持却被茅绪寿截住 虽说是深秋又处阴森之中,可茅绪寿已是满头大汗,额前鬓角都粘上了碎发,那活僵被符箓伤得发疼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茅绪寿不慌不忙地将掌中剩余的鸡血砂拢齐,一手持诀凭空画符于上 “退!”随后一声呵斥将这余下的再发力砸向门板,当即门外传进一闷沉的摔地声响,茅绪寿则更加晕眩地倒向了身后之人,王玖镠只好一手扶住人,一手艰难地搬去封门的门栓与一截摔落在这偏殿之中的灯台,将门启开手臂粗细的缝隙,瞧见那活僵确实到底抽搐,这才敢开了半扇门 这屋外也是浊气混杂,但比起这陈腐的小间还是好了太多,茅绪寿胸膛起伏极大地试图自行站稳,王玖镠将他扶至供桌边沿,他用那瘦削发颤的下巴抬指而向院中的活僵,强忍喉中干呕 “用你的法子镇住,我这也是头回用,不知能管用多久!” 王玖镠边在布挎中翻找边应下,那是一掌心大小的缎束口袋,二人手中皆不算干净,他便趁着茅绪寿喘气将其中的药丸唐突往这人微张的口中塞去,随后严厉令道 “咽下去!我知道这味道很怪,可谁能想到背运成这孙子样!在这连口茶都喝不上!” 那药丸的滋味从茅绪寿那凸瞪的眼睛与更是猛烈的干呕便可知,这人当真坚强,刚刚香火店那个是半死不活被塞下去也尝不出个味道,而这当真是需要强行推进喉中的,王玖镠舌尖都泛起酸苦,不忍多看就往院中而去,掏出一黑亮泛绿,其中阴阳太极其外八卦包边的六角之物,先烧符醒器,随后将此物对向活僵眉心,持诀念咒 “天清地灵,阴阳分明,鬼魅消散,精怪亡形……敕!” 手诀随敕令而向,随后手中一松,将那块厚重的法物砸向活僵,活僵那已无瞳仁的眼中竟能瞧出惊慌,可他似乎身不能动,只能瞧着法物砸向自己眉心,说也神奇,那法物落下之后没有滚落一处,稳稳躺于活僵印堂任由活僵蹬腿挠地地惨叫不已 王玖镠冷眼俯瞰,直至这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的不人不鬼缓和下来,随后转向正殿那被破了压制阵法的满坛神明,却察觉那些尸油供灯落地时的嘈杂不已的龛上这会儿又没了踪迹,不免心中有些堵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神也自保,无可厚非!”说罢嘲讽一笑,瞥见茅绪寿已拎着布挎缓步而出便知药已奏效,也冲着他抬了抬下巴 “都跑回各自主神那保命去了!连帮着咱们拖一把这夭寿鬼的腿都没个慈悲!”可他话刚说完便有些悔意,心慌地瞧上茅绪寿,茅绪寿在院中环顾一圈,又瞧向他手中那块墨绿泛光的黑法物 “这该就是那些茶楼里说的,毛师与你三叔在一夜里吃酒说法,一朝相识便称兄道弟而换的那法器吧!”王玖镠将手中之物递给他点了点头,茅绪寿接过瞧了瞧,再瞧瞧那地上的活僵苦笑道 “其实不然,神明有神格戒律在身,活僵是人未亡,不能算作鬼怪也不能当做活物入魔成精,他们沾了这个因果多有违自身规诫,你要怪,也只能怪个连给咱们破阵却没得上个护身” 神不能多涉,人不得灭法,就连地下阴术也没个打散灭尽的法子,天地人对此都不能说自己是做主的,这是活人成僵的歹毒之处,也是此门法术遭各路法门都不能容下的缘由! 第90章 “这么多术士的……哪来的?!”茅绪寿声响极弱地嘀咕道,二人皆是攥紧法器势入弓弩,正殿之中那满地的尸油味道依旧浓重,王玖镠这会已经咽下了好几回涌上喉头的干呕,比起刚刚与这活僵的一战,那么多修行人殒命竟然没有一点风浪才是最惊悚之事,想到这他又有些烦躁起来,索性扯起嗓子朝正殿叫喊 “原本还该称呼声道友,可这殿中的灯烛是如何而来还请现身说明!我们皆是旁通门中人,早就惯了被骂成妖魔,今日既然已经知晓玄黄堂中惨事,你不现身,那我二人这就将这放火烧尽,施术镇魂,怕还能落个替天行道的名声!” 说罢便有了动作欲用燃起的掌心灯往那活僵身上砸去,霎时一阵狂风从正殿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男子的惨叫声响,二人反而心中振奋 在修习阴法鬼术之中,僵蛊所成的活僵一个都是难得,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是炼尸人的宝贝,这人怎会瞧着王玖镠那与那一地半斤八两的油灯泼上,而这次出来的东西让王茅二人更是震惊,只是各自眼中所见皆不同 茅绪寿脚下敏捷,闪身而过扑向自己的一具眼中灰浑,满身污浊腥臭的走僵,那僵硬的身躯一转,眉心便被那黑木匕首的尖刃抵上了眉心,随后一把毛僵饭直扑面门,那走僵如同遭了腹中重击般地飞弹向后,撞上了自己另一被闪身的同伴,又是一掷而向,两具活僵就这样被叠着撞上正殿一侧的门柱 二人各自结印,口中念诀,利刃划破指腹封上两具活僵眉心,又齐声呵出敕令,相互一瞥,又皆是面色泛红,颈后冒汗,眼睛先后挪向了刚刚被这两走僵撞塌倒地的一处墙上彩墨画作掩去的暗门…… 昨夜里没得安稳的不仅仅只有茅绪寿这被拉扯“谈心”的独一人,岭南佛山,绵密的夜雨刚被子时过半的更声敲停,那在缎被鹅绒西洋床上 本该缠绵而过嗅着美人芬芳睡得深沉的男子却警觉地睁了眼,他丝毫没顾及动作轻重地起了身,一只手臂从解袭洪的脑后抽出,今夜是他们又要分别的最后夜晚,这屋中的甜香还夹杂着浓重的旖旎,女子如此卖力而向,怕是这一觉没明日正午是睁不开眼睛的! 这男子脸上却没个摘花云雨的模样,他眼中阴森透寒,望得那爬进屋中的暖黄都想退缩而出,没有半分回望身旁,他赤脚下床,扯过软椅上同是鹅绒的金边长袍将自己单薄的身子裹个暖和,将有些散乱眉间的碎发一捋脑后,屋外还是那些富丽堂皇的陈设毫无人影,只见此人淡然地走向桌案之上油亮崭新的皮革箱子,将其启开掏出一只老旧发暗的布束口袋和同样纹饰其上的小炉,从中倒出一些粉末,将洋火擦燃后掷进炉中,一股焚香的气味随烟雾升腾而起,男子又随后扯一旁的信笺,随后手中灵活地手印三换,口中成诀 “焚香为使,以纸为媒,化作书信,阴童报来,耳听目见,敕!” 随后他将那还在焚烧的香粉缓慢撒到那信笺之上,那纸张非但没随之被燃,反而在男子拈起一角让香灰滑落桌面,那纸张之上已有三四行工整的字迹!但男子眼中转动一扫后簇起眉头,不知对何人发出一问 “他没起疑到你身上?”随后身侧的窗外想起两声好似有人在叩的声响,男子将信笺放下,将那泛着水波漾纹的金丝垂帘扯去一旁,启开了那传出声响的窗户,顿时一阵搀着水气的凉风扑面,他俯瞰着二楼之下,满是湿漉的石板道路,这夜太静,丝毫没有为洪武大典灯火通明的兴致,也没北平再向着北,那些火炮震耳的噩梦 “那你就过些日子再告知我,还能再有怎样的好戏!”说罢将窗合上,消失在弯月俯瞰的那一角视线 第51章 暗书格 不知何时又落了绵针细雨,解袭洪被沾着高馡香醇的指间抚着脸颊醒来,由着星星点点的雨声点滴耳中,她睡眼惺忪地瞧着已是一身洋服整齐的身边人,流露出伤神,对方指间顿下,俯下身去用那西洋的亲密礼节给了她额前一吻,在耳边轻声 “这雨,怕是再耽误久些你我都要难行了!” 扭动着纤腰慵懒坐起,门外恰好一阵轻叩响起,让她没能再贪得情郎半句安慰,二人再见面时已是天公更不通情面,水帘潺潺的门边,自己堵闷的她瞧着那些肩头湿透,忙碌整装的仆人很是来气,似乎他们都在快着手脚催促着这一别又不知几日的分离 “你别贪杯,再忙也早些睡下”男子应下,她不敢多看便匆匆而入了自己那辆红鹅绒软垫的洋车 随着轰鸣的嘈杂一声怨叹,自己情郎多事繁忙她无埋怨,便将所有的怨归咎在了药市之主那关常禧关六爷头上,那日被诓骗没拿到“万魂归”已是足以南北耻笑,而随后自己的上客又被一衣着邋遢的无名术士斗坛而败,她近些日子光是坊间故事都听了好几副样子,说得都比他们这些在场人精彩! “都病这么些年了,怎的还不能不死早几日!” 她呢喃咒到,自己着急返回除去身坐倚云开当家之位,更多的是关六爷召集药市管事连同洞中各家当家集会,除去一些随世改革之外听闻又与他要续命的新法子有关,要求各家尽其所能效力 男子离开却没有解袭洪那般匆忙,他甚至目送情人离开之后又回到那富丽堂皇的厅堂去再喝上一杯番鬼的高馡缓解困倦,等到几口刻满符箓的黑木大箱从这小楼的地下暗室搬出之后才缓步入车,他往软垫上舒服一靠,合眼朝着掌舵之人用粤地方言令道 第91章 “去清远!” 闽地的雨是申时过半飘起的,王茅二人齐齐被身后突起的嘶哑长叫惊得肩头一耸,各持法器转身后却发觉并非院中而来,那是玄黄堂外一棵枝叶衰败的樟树之上,几只在高枝上停歇的几只样貌丑陋的鸟被雨水打到,展翅四散,茅绪寿眼睛追随其中一只直至那黑瘦的身影过了房檐,却瞧见身旁的王玖镠似乎也蹙眉而向天,眼随着那道黑色挪动若有所思 “这鸟……”王玖镠又转头瞧了瞧那只有尘屑乱飞的暗门 “你也眼熟吧?”茅绪寿点头,随后踢了一脚自己镇住的走僵 “这个也熟悉,山林里的,还有博罗县中前两回的!”王玖镠忽然发笑,点着头也踢了自己上符的那位道 “法术熟,人我也熟悉!我还奇了怪,怎的遇见你那晚见着了两个,其余在又在哪,没想到又在闽地遇上了!”茅绪寿满脸疑惑,王玖镠给这两具走僵撒上了一把自己携来的香灰 “我赶尸至岭南时,有五人也搭了雇叔的船,一路上他们还给我讲了回《败西传》呢!” 而这二人之中有一正是那身形最高,凭借那粗粝凶悍的嗓子与面容的死气,路上已被王玖镠判断命不久矣的大汉 此人面色如土,两颊青紫的尸斑已随着起尸化僵没得褪去,纵使这具走僵容易制服,但他乃是病死之人,所会衍生让触碰之人染上的尸疾也能够让与之对抗的术士吃上阵苦口,想到这他心中已将这一路阴险,修行劣等却能有层出不穷计谋的宵小恶徒问候了祖上几代 “无论如何,今日不见主帅不归返!门都开了,还有不进的道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二人皆将布挎捆绑牢固于身上,将符纸法器做了些调整,随后一齐屏气,躬身前后入了那被走僵撞破的暗门之中 好在狭窄仅仅十几步,直起身子之时,便来到了一处满是油墨陈腐,杂乱满地的宽敞,王玖镠燃起离己最近的一处接近干涸的壁灯,这宽敞之中被惨淡的暖黄散满后更显不堪,二人不得不先将脚下散落的册子厚簿清理一阵,才有了立足之地 “为何将书阁建在堂口而不是居住的宅院?!还是说这只是其中一条暗路,我们再找便可直达陈府某处?” 王玖镠俯身,翻看其中几本无名无题锦料装封的厚本,其中竟然是有关闾山派科仪和简易术法的巨细,无论正道旁通,科仪礼斗倒还有些成册的供人参考,可涉及本门的术法密蘸之类的则多为授箓之师的口耳相传,小门派之中甚至连本有模样的记录都难 这暗室里有玄黄堂所修法门之术,那么此处就不会是一个放置闲杂的书阁。且房中那张足有两尺半宽的大案与几张东倒西歪的镂花贝母太师椅的花梨紫檀来看,这想必也是堂主料理庙务甚至会见要客之处,而这些哪一样都不被绝大多数人设于堂口,只是这摇摇欲坠的昏黄让人眼睛发酸,想要寻找其余暗门,只能近墙搜索 “定是还有,只是……无论地上还是书橱的书本藏物似乎都好久无人打理翻看,那么方才那两个东西从这出来……就不合理了!” 茅绪寿在原地负手而立,这书阁之中的气味也没比外面那些尸油尸腐好去太多,加之昏暗吃眼力,他又开始头昏脑涨,没看几眼便险些再倾倒往后,倒是王玖镠扔过一袖珍鼻壶砸得他清醒不少 “醒神的,你门边站稳就是,我寻一圈,如果这里没有,那就是那条甬道之中还有玄机……” 可他当即意识到自己话语不对,走僵浑身僵硬无比,只能向前直行,如若需要转弯转向,那便是考验驱尸人或赶尸匠的修行,那两具走僵都是快及书橱顶的大汉,怎的可能像人那般躬身而出! 茅绪寿嗅着鼻壶,退后几步往书阁门板上倚着,苦笑道 “这又是哪门的技法,还是说他们所出跟我们进的不是一处?” “那还能有哪?!门塌僵出可是四只眼睛都瞧着的!你若说有哪种可以挪移整屋的玄机,如此大的屋子加上这些书本陈设的斤两,院中该有地动之感才对!” 王玖镠一边小心着手中小灯的火种一边捶墙敲柜,可精细一圈下来也没哪处再有暗门,泄气望向门外,茅绪寿当真双臂抱胸垂眼耸头地在门边站得稳,直至他又是一通辛苦地回到门边与其对面,才抬起头来幽幽一句 “没有?”他没答,这就再躬身往外要去,但身旁这人却没动,又拖拉的语调抛出句 “我是说,玄黄堂中的术籍秘法都未丢失?”王玖镠又立直身子,思考片刻后又踩着杂乱往房间中去 他翻找了几个暗格之中的秘法,书本倒是都在,可随意打开一本,却看到所有涉及亲传弟子法术的典籍之中,皆有被撕下缺页的残损,茅绪寿瞧见这人的背影中透出的又惊又疑便知自己猜得准确不少 “出去吧,得确定一番咱们是被人救了,还是撞了什么偏门的运!” 二人又原路返回,离了暗门近处那活僵的嘶叫与一声声撕裂已到了耳旁,二人这一出现,原本撕咬着那两具走僵的活僵立马顿下,随后脚下敏捷地就往殿中二人扑来,怎知那满地的灯油滑了脚下这就被王玖镠再一把“女儿怨”扑了面门,但是这遍地狼藉不仅仅绊住了活僵,瞧着出殿无望的二人选择了往神龛一侧的窄洞门后退,退至后殿,随后出殿入院,合力将两扇厚重合上 忍着门上落灰呛得鼻喉发痒,二人各自结印念诀,沿门槛洒下盐米,以指腹血封符于门上,退至后院之中,待到又一声闷响撞得积灰散漫,茅绪寿又与那偏殿之中相同法子借门施术,那力道让不少鸡血砂嵌上了门,又随着一阵屋中撞落的哐当破裂而震落坠地 第92章 王玖镠疲惫地暂舒一口气,却被身旁人轻拍了肩头,顺着目光所指向下一瞧,这才察觉这四方窄小的后院之中有两处脚下拖拉向正殿的痕迹,再换向二人的鞋尖,皆沾了少许这地上黑褐的泥土,还有淡淡腥腐窜鼻 “他们是这出来的?那为何那处暗道门蹋得如此恰好!” 二人不用细看便知这一地黑褐的由来,两具走僵是提前被炼尸人带来了此处,随后施术,将炼尸地掩埋在亡人身上的泥土封于走僵脚下作为稳术之法,随后只需待时观之,法显术到之时多少都会起风炁动,前院之中的种种让二人费了不少心力,当风动带起的掩尸土被打散之后,走僵便会朝着有活气的那处而去! 可是想到此处茅绪寿讥讽一笑,手中拘魂链撺得更紧冷道 “能从岭南追来这处,我都该想想自己是否之前得罪了哪方道友才是!这又是他搬来的哪路救兵” 这稳尸法术生僻缜密,所需修行功力也并非三五年!这与他们一路交手的驱尸人不是一路货色,只是这层解释在了情理,那么那突然塌下的暗门又是怎的回事,二人以防万一不敢多走动,盐米画圈设界在脚下,靠背而向,眼观四面防止再来 “那便只有撞术了!多半是你的可能,你在院中施术之时恰有哪种撞了书阁主人在门上的术法”王玖镠觉得这样一来顺畅合理,可茅绪寿却迟疑 “如若那暗门之中是处整齐的藏宝阁我倒也认你这说法,可那之中杂乱不堪又已长久无人出入,这就表示术法在门上之时定已有人进入过那处,如此一来,还费力封门作何!” 王玖镠也并非刻板头脑,他不是不知茅绪寿想说那副猜想,只是如此一来能想到的人便只有一个 “怎么可能!如若是他,怎会不现身!就这么让我们就在自家的堂口又砸又打!” 隔空打牛,这等法术当真是高功之人才能完成的,如若真是陈带白让他们入了书阁,即便他再颓废荒了祖业,自己的堂口被人布下困神的尸油灯阵大施别派法术胡作非为,闾山派可是斗法破坛的一把好手,怎会忍受! “或许……他自己也身陷一处呢?!那供灯可都是燃了小半去的,那陈夫人的话定有掺假,那么玄黄堂中事,眼下怕是绕不开管个闲事了!” 又一阵撞击从门后而起,原本从容的二人随之肩头一颤,相觑一眼,各自心生担忧 第52章 返门前 星罗洞三层有一处最是显眼的朱漆门配镂龙柱,其头顶正悬金丝楠匾洒金字,离门尚有数十步便已有淡淡熏香惹来人正眼,这正眼的一落十之扒九会到了那与门柱一般笔直,身着着厚缎马甲素锦褂的门后人身上 他与来人四目一对后更是不敢动弹,生怕自己气息大些会失仪,可解袭洪哪有心思估计这些,仅仅敷衍地对着躬身恭敬的他颔首,便携着身上更胜一筹的法兰西香水味袅娜匆匆入了倚云开,这股香让这常年弥漫,沾了天南地北客座衣衫的“云中君”节节败退,不知是也如人那般对着西洋本能的怯懦,还是它只是自甘臣服于那凝脂高仰的下颚,毕竟这袭牡丹红的洋裙是如何坐上那九龙啸天的拔步床,它也是个见证 解袭洪很是不喜这星罗洞中数一数二的富贵门面,也不喜她日日穿梭而过的,那一扇扇祥云富贵,暗八仙精致天工的月洞屏门与这铺子中的一切,即便她也知这些随便一件便价值不菲,随手一指皆为让人咋舌的金贵,可她就偏爱了那西洋修葺的明亮荣华,而不是在这处陈腐的富贵之中,面色紧绷地享受着稍有不慎就化为烟云的恭敬! 终于在拐绕进出了七八后,她赌气地往小室之中的鹅绒软椅上坐下,三两口饮尽婢子送来的高馡,这才定住了神,舌尖满是苦甘地望着正对那西洋丝穗雕纹的妆奁镜中憔悴的妆容,在心中将那不断浮在眼前的面孔捏碎 一袭墨绿晃入眼角,她偏了偏眼睛,婢子将她手中的珐琅金丝瓷杯接过,蹲了个福,绕过了那圆满髻整齐的妇人,解袭洪勉强挤出个嘴角,只觉这一身黯沉配上她不苟的神情让人喘不上气,该是说,一般能让荣总管午前找上门来的,都不会是什么欢喜事 “当家人”荣总管蹲福,随后将几张油墨浓重奉书纸与书信工整的洒金笺交给解袭洪,她垂眼候着,待到主人开口 “其实,并不算不顺!”听到这句荣总管舒展了些眉眼,微微点头 “是啊!这几味药材可都是多年无人来提的稀罕货,眼下一路五关,关关不同一处人,倚云开分号的那些人能如此麻利就回了话,也是您改良有方的功劳!”解袭洪将手书放到高几,又扫了扫着那几张油墨纸张,荣总管心里明白,便主动开口 “双阳草虽是合浦县的分号传回的话,可也如信上所言,这两样东西是他去年与一个越南药商吃席时那位提及的,眼下那处是法兰西称王的地界,怕是来到这处这一路放闸所要铺出去的,可是笔大数!再加之那阴风解则说要靠近满洲国,那日本要的数目……” 解袭洪甚至都不用再问便估算得到,倘若没有东风可借,她那日收下的两条小鱼和两千大票,可能看到了货后就只剩两盒胭脂钱了,摇头苦笑,揉了揉发胀的眼角穴,荣管事赶忙将备好的茶水斟进茶盏,给主人递上 “华宵阁那边不是让洞中各家去饮茶吗,今天的风声是多大的好事?” 第93章 华宵阁是关六爷位于洞中料理药市事务,集会管事商贾,会见贵人之处,其余的爱不爱进那扇门解袭洪不知,但她是极度厌恶的,单单想起她出任当家人时那盏茶喝的,就比菜市口的斩首示众还难受,面对着洞中各家以及关常禧身旁那四个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走狗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她还得满脸恭敬不得失仪,怕是换个女子坐不住一刻钟就能崩溃! “但凡能拿得来六爷所要的消息,四面八方乃至满洲,一切关卡六爷毕佑一年的平安,且过路无需伸手进钱袋,协助六爷得到的,提任药市第五位大管……” 解袭洪摆手截停,将那几张奉书纸又是一掷,吩咐了让荣管事安排给传回消息的所有分号去信拨钱,但凡能找到贵客说的那三味药草药材的,无论价钱 “现在可是什么洪宪元年了!这时候夸此等海口,我或许真该去坐坐,免得不知钱该送往谁手上,又该学说哪国的番鬼话!”说罢摆了摆手向身侧人 荣管事带着满脸疑惑退下,她也需要个时间去编纂个说法给倚云开中解释,其实如若不是她在马来亚时从情郎口中听过其中两个名字,她定会将王玖镠送客,而她将这人所拿来的定钱带去佛山,告知了此事,男人高兴地拿走了一条小黄鱼对她说 “你寻给他就是,哪有打发了买卖送客的道理!你寻给他,取货之时告知我!” 正是因为这句,她知道她做了件让他开心的大事,眼下又得到了几处回应,不禁又捻着粉颈上的宝石把玩起来,想着那人这会儿是否吃上了午饭,猛地起身想入书阁写去几句挂念之言,却疏忽了几沿被放得摇摇欲坠的茶盏,瓷裂满地,一声哐当…… 同是一声摔出几瓣,王玖镠原本装着黑狗血的那小瓷瓶落地得碎碎平安,茅绪寿满怀结实,后退一步将那险些摔下的人放稳在地,二人顾不得瞧一眼那几瓣碎裂,这就轻着脚步往这玄黄堂后街寻起出路,路过他们翻墙而出的庙后门时,王玖镠还狠狠地往那泥色挺新的土墙之上狠狠一脚,顺便将其上血印盖上,犬牙钉稳的符纸扯下 “这人是个什么脑筋,知道将后门封死也懂施术障眼让这边不引人注意,他是认为入庙的都想不到翻墙这条路吗?!” 王玖镠有些哭笑不得,这玄黄堂后街还算宽敞,只是眼下已是晨昏初染的天色,一些作坊小铺已闭上了门,一些大些的铺子也开始了洒扫,茅绪寿随便问了个门前忙活的妇人便得知了转回堂前的路,望着两个匆匆纤长的身影,妇人心中还暗叹一声“这是哪逃难而来的白面少年家!”若不是被自家女儿扯了裤脚,甚至没察觉自己出了神 “可能并不是他没想到若是真有人想逃命会翻墙,那封门墙的火熏味如此重,估摸也就是前两日才匆忙砌上的,外加这种术法特耗心力时间,他的能力怕是只能做到如此!” 王玖镠自然也是如此猜想,他终于能喘上口气将自己本就束得随意的头发整理一番,心中暗道他们这副狼狈模样是否会被别人瞧做逃难的游道,好在一路之上也没几个人往这边多看,当他们从入巷的路往那香火铺来时,原本手持拘魂链,神情紧绷的段沅是又疑又喜,三两步小跑上前,瞧见二人灰头土面,身带阴戾的,便也猜出了其中的不轻松 “还好吗?人还救得活吗?” “至少还能让你问几句话!”王骞如从香火摊里探出半个身子,他已是满手污浊,寒凉的日子却满额大汗,二人听后赶忙入内,一股浓重的铁锈腥窜得鼻头发痒,虽说王骞如已在被这二人紧急封去了那被活僵咬上的颈脖的糯米再添了覆盖,可这等命门之处出现了口子窟窿最是难医,此时这人已是满身半干不透的红褐很是吓人,而那脖颈上被血凝固的糯米,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吃人血肉的邪怪,四人还隐约听到了有人的动静微微一颤,只是太过虚弱,没法睁眼,口中挤出一句含糊的“不想死” “这是什么仙丹妙药?!我们到这时我瞧见他的模样以为是个死透了的,结果王堂主这一阵忙竟然……” 段沅也很是惊讶,这祝由难道真如坊间传的那样有起死回生之术,可王骞如却摇头催促 “不是仙丹,这药是阿镠在人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给人塞去的,我派短暂续命的丹药——固魂丹,加之糯米急急退尸毒,这才让他还能活到眼下,只是你们若是再晚一刻,我就真的没第二种法子了!” 固魂丹算是熹元堂的镇堂之一,只是平日之中若非情况紧急一般不会拿出医治,一来是除非斗法打坛被对方下了死手的术士已经魂魄不定,普通人哪怕真倒霉撞上个索命鬼也极少有动用到这等大还的药物;二则此药所需药材讲究,炼制困难,甚至连烧制的干柴都需以本门术法扶持,阴阳相互,福兮祸依,能被这丹药捡回条命的也多数要身子虚弱个三五年既不能耗力,也不可染大疾,否则就只是阎王让你三更死,苟活片刻至五更的结局! 虽说利弊一线两头悬,可旁通祝由一脉的这固魂丹,还有得了个丸药之中的七星续命灯的赞誉 可茅绪寿却开始满眼不安,王玖镠原本已坐到了一处斗柜之上,这又跳下,憋笑去安抚那脸色三遍的身侧人 “别慌,别慌!他吃那颗是我爹炼的,足功足料!你那颗是我带出来以防万一的,偷工减料,也就能当个大补的药,保证不损你修为!” 第94章 这话却让王骞如与段沅再次紧绷起来,几乎异口同声问道玄黄堂中又遇上了哪些 “先问他!先问他!我们这不都没个残缺出来了嘛,现在不问,还得开坛招魂呢!”说罢俯身蹲下,清嗓两声让这半死不活的人听到自己是哪个,随后问道 “你身后那些阴魂各个对你怨恨颇深,可是你手上沾的人命?”那人先是微微一颤,随后挤出个虚弱的不字,血肉模糊的眼睛颤抖撑开一缝,再吐出了“黄禀”二字 “那么你为何帮他?玄黄堂中事你又知道多少?”茅绪寿也蹲下,王玖镠瞧向已在手中拆解布包的王骞如,随后王骞如俯身垂眼,往这摊主头顶的通天、承光以及两侧天冲穴刺下几根极细的长针,那摊主忽地赤红双目大瞪,咳出一摊紫黑的血,好在王玖镠估算准确,扯着茅绪寿与自己偏身一侧,否则定是一身污浊 “黄禀在陈堂主往败西村伏尸那年好上了耍钱,我与他在赌坊相遇,起先他还是与我们这些苦哈哈一般耍上个五六小满,他走大运,一年之后就戴上了金镶玉,也抽起了福寿膏,还时常赏我们这些邻里的一些小钱……但是随后三年他气运落了山,烟瘾也大了,便开始挪玄黄堂的账目,也因为陈堂主回来之后对堂中越管越少,他……” 说道此处,原本声亮已如常人的摊主又开始渐渐弱下吃力,王骞如再去掏针,手却先悬半空朝着二人,也是说给此人听 “只能再下两针,真一拔,便真的上路了!”那人却有些带笑地点了点头,两针再入头上穴,又得了力气…… 第53章 障眼路 车上轻了两具走尸的重,那陈夫人也被换到了与几个家仆一齐,面对着三个携着各种法器又面色不善的人,即便有哪个睁了眼,也将那口没嚣张出的声响在喉间咽下,只敢怯怯而望 有一家仆被陈夫人的阴戾染大了胆子刚冲出半个身子,怎知王玖镠一把香灰就撒进了他的嘴里,腕子发力将那被附煞之人的嘴合上,几下抽动后那人便老实地昏厥过去,其他煞物见状后连牙缝间嘶声都再小下去 三人皆是面色凝重,王玖镠向来不拘小节,眼下连茅绪寿也瘫得没个坐相便可知玄黄堂那不足一时辰的耗费 段沅听完了那摊主所言后腹中翻腾头脑发胀,从前下山之时常在茶楼食肆透出之中略过几耳朵“财是世上养命根,白银催动黑人心,赌坊大门一脚入,孔方成虎能杀人;富贵从来远三门,哈欠连天云烟绕,家财上了西洋船,身弱无力任人宰……” 她瞧见过烟鬼的苟延残喘,见过赌徒荒野暴尸,但也仅仅见过,本以为这些都是些本就宵小之徒的罪有应得,可听了一道下来黄禀从一个心中敬神到因自己染烟好赌而蒙了心智的唏嘘后很是触动,王骞如上车前曾无奈安慰道“这皆是人之常情”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寡闻粗鄙,不懂人事,觉得这熟悉的四字竟透出了她从未触及过的凉薄 “不报官当真妥当?”茅绪寿理着自己布挎中的物件担忧而问,王骞如给他递去冲泡好的药茶苦笑道 “茅小兄弟有所不知,报官可是对我们不利,先不说香火摊子那边,玄黄堂里那说不清来路的死人,可能咱们一整车的人都不够替罪的!” 茅绪寿其实也晓得这层为难,可他们从香火摊的一处翻找出了那黄化主篡改过的账簿原本与这摊主自己潦草记下的一些他替黄化主埋尸销赃的所得,就动了给陈家做个顺水人情上门礼的打算 段沅又是一声闷叹,一手撺拳捶上膝盖 “陈堂主怎么会用到如此恶劣之人打点香火,先不说篡改账簿一事,好歹是个诵经供养的庙工,他竟然能干那些刀口舔血的事,还施术让不给他孝敬钱的香火金纸摊子害人性命,连丧心病狂的修阴者都没几个如此算计!”王玖镠却笑得险些被口中的药茶呛咳 “不摸锅底手不黑,不窃油瓶手不腻;人心是个长久也未必能窥透半数的东西,你方才也说了,有些修阴的或是正派之人也会为一时歹心或是天生贪财而为人为己加害他人,更何况一个骰子鬼,还是个管着账目的骰子鬼!” “金银面前无信念,这是老理!如若不是释道两家正派都过于注重避世与持戒,又怎会生出了旁通门路,让想穿身好衣吃顿佳肴的修行人能以所学得所价值呢?!只是入世之后才能知晓,走火入魔并非蒙心乱智的唯一,那些被持戒规避去了的,才是最能磨炼和修行的,你常年在庙堂中清净,自然不会特别理解此种深意” 茅绪寿接过话头,语气冷淡地长篇大论了一番,但王玖镠却赞同他这一番,显然对座那嘴角耷拉的小丫头也是认同,只是这人口气实在让人添堵闷,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再接着道 “给你说个趣事,这是我家中元节前来诊的一个病号,你说刚刚那香火摊的少说这些年也收了那黄禀足有一条小鱼的数目,随说也散去了赌坊家中依旧吃糠咽菜,可这个人与他想必就亏了大发,因为他呀,只是一块半的小洋,却赔上了自己往后的阳寿!” 果然段沅来了兴趣,王骞如也笑了笑,心想这二人在玄黄堂中太耗力气,这就把那刚清完嗓子的王玖镠截下,自己当了这趣事的叹客开嗓 “他说这事啊,是七月初之时,那日堂里还算清闲,本以为给几个睡不安稳和两个偷吃了供桌上瓜果的孩子处理完就能闭门,怎知酉时刚过就有一少年被家中人背到熹元堂,那模样估计再晚半日就得家中挂白了!他家里人根本说不清人为何这样,我施术二三后也仅仅让人恢复了些神智,可说话断续含糊,还好阿镠那日从商行回来知道来堂中看上一眼,用了更偏门的法子才让那人开了口” 第95章 “不是普通医法能退的邪煞,那人是什么模样?是自讨苦吃还是被仇家算计?”段沅兴趣满满,这就思索起了这么个熹元堂堂主都棘手的邪祟能是何等妖孽,王玖镠可不甘自己一个有功劳的人被全然抢去风头 “那人面如死了三天的尸身,面色灰黑印堂聚阴,因为昏迷十日没得吃喝已经干瘦得很,还发着高热,我进门时他嘴里含含糊糊像个醉酒的,靠近了听才听到在念叨我不跟你走!”段沅叹了一声,托腮念叨道 “照着你的说法,那他该是和某些阴物结了契才是,然后又说话不算话遭了反噬……你刚刚说这人是为了一块半小洋的,那确实很是不值得!”她后半句语气嘲讽,王骞如却摇了摇头 “段小姐受段高高功宠爱自然少知市井疾苦,咱们瞧着那一块半洋纸不作数,可自打那些个黄发异眼的在大街上走动频繁这些年月寻常人家讨生活只有越发艰难的份,更何况现在连个说话算数的朝不保夕,一块半小洋,可让一个布衣人家三日三餐有着落了去!那少年是在给外祖父母捡骨回程的途中山路上无意拾到个红纸成封利事,启开一看,就动了心,朝着四方拜了拜说了声自己贪财后便将纸封中的头发指甲随手一扔,一块半洋纸进了裤袋!这是阿镠从缠他的姑娘那问来的” 听到这处,茅段二人脸上各有表情,这就明白了此人为何那种症状,这不仅仅是与阴物结了契,还是结下了各门路都头疼的一种——冥婚契 王玖镠两手一摊,略带戏谑地叹到 “那家父母听到我说不好救之后当即给我爹跪下哭丧一样磕头,说他们家几代皆是正紧人家,虽贫不贪之类的,可他们就没问过自己的孩子会有这种心境见钱不生恻隐,而我开坛结束,人给暂时定魂之后问他的想法,那少年家只说,自己从未得过一件新褂子,他很喜欢城中一家衣庄的料子……” “都是身外物,何须在乎不如人,他吃的苦头不值,但想法也要不得!”茅绪寿依旧冷冰,王玖镠这回倒没帮着,立马呛回 “你不在意他人在意!贫道境界不比茅道友高,挑吃讲穿的不能省下,我就看不明白,所谓大道万千,各人修己道,那些正派高堂之上的哪位仙尊长者不是锦袍玉簪,连神明的霞披都能逊色下去,就这样还成日一口一个贫道,这等假谦,修行也劳作,修行也是一门行当,为何他人银钱能换华服玉食,咱们就不能装裱自身,让神明下窥舒心呢!” “就是,就是!那你方才也说了,那些高门正派的哪个不是绣袍一柜,大醮穿得比出嫁的女儿还花哨,咱们修旁通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少些繁冗杂律,多行法于世嘛!靠着自己的修行替人解难,该得好吃好穿!” 段沅立马接话而道,王骞如瞧着被这你一段他三言搞得脸色又沉下的茅绪寿,赶忙冲着王玖镠瞪眼厉声,茅绪寿不知在思索什么,只是垂头低声一句 “不能承苦,何必修行!”王玖镠瞧着这人理亏很是得意,阴阳怪气地拖沓声音 “贫道命格有仙缘,天选此路伴今生,茅道友神通,若是您门中有解了这抓三弊的法子,王家定会倾其所有孝敬,您看如何?”茅绪寿只恨眼下不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段沅瞧着王骞如那一脸无奈这才察觉玩耍得有些过火,眼珠一转机灵道 “那之后呢?那冥婚契如何了?听你的说法,那人家该是给不起解契的法金的,就只能娶了那位鬼新娘了?” 王玖镠点头,这让段沅不由得有点同情起那少年,虽说也有冥婚者得了阴配护佑从此财路大通,可人鬼殊途,冥婚者皆是骨瘦如柴,身弱阳衰的早夭之命,极限年岁也就不惑,跟了三缺抓中“夭”的无甚差别 “熹元堂也不是掉钱眼里去的,虽不说济世,真遇上可怜人也不会置之不理,就拿玄黄堂前来说,如若今日事发于丰州,这巡捕房我定会去报!王家在地的口碑为人定不会受人蒙冤,可在此处就只能作罢,之所以那少年最后只好娶妻是因为他说中的冥婚契并非一般,而是那姑娘生前以自己为奉寻了人施法,再在短折之后取了指甲头发做成冥契觅夫君,这等要解……除非我三弟在世……” 话至此处王骞如有些愧疚,但这听故事的二人都已明了其中解术的凶险,除非修行辟谷之人,否则这解术开坛之中有一项,便是要求事主七日不进油盐不饮水,几乎五日就能让人命悬一线,这么一瞧,做个短命鬼也比得明日就家中挂白来的划算! “我觉得,那小兄弟挺开心的,因为那苦主与我说,她每夜找夫君时,夫君都夸她如画中仙女” 她其实已不好奇这段,可还没问出口王玖镠是怎的成了王添金的弟子时,原本平稳的车马忽然刹住,让车中几人都有些倾斜,紧接着那车夫声音发颤,连呼三声“拨嚯拎!” 随后身后一阵响动,王茅二人挤在半扇开着的车门处向外望去,只瞧见一处瓦顶矮房的萧条街道铺子坊子已闭了门,天色也是日月相见低沉在天,没有人气,也无阴煞 “怎么了?”茅绪寿斜眼而向那眼瞪如牛的车夫问道,他还在不断摇晃着脑袋,将四周瞧了几遍,这才指着一处青灰石块垒砌的老旧水井答道 “这口井,我经过三次了!还有再往前走会有一处酒家的旗杆,那个名字,我也看了三次……”不同于他满脸的恐慌,王玖镠淡然地掏出一把盐米,再往其中掺进三枚满钱,随后一手持诀,口中念念 第96章 “散去,散去,相安无事!”而后将这手中一把用力投掷出去,车夫只觉头脑一阵晕眩,再看清眼前时,依旧还是刚刚模样,却被身侧的人拍了拍肩头 “可以走了!无事!”随即这二人就缩回了车中,他满头雾水驱马而动,但这一路而下没有再遇到那酒家前破损的旗杆,而是越来越见着行人与车马的一处牌坊之下,王玖镠又启开了条宽缝,很是满意 “岁荣里,快要到了!” 第54章 陈堂主 “天清清,地灵灵,阴兵阴将听我令,灵符一道化千万,千万雷霆千万兵,凶神恶煞,鬼怪污秽急走千里!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段沅双手持符掐诀,脚踏罡步,只听头顶昏暗之上一声闷雷而起,敕令一出,符纸被用力抛甩上天,一道纤细泛蓝的雷电穿了浓云弯曲急下,正中符纸,随后那雷电一分为四,如同长虫一般又急急而向正与王家父子连同茅绪寿纠缠的几个阴人上身的家仆小 入了陈家的一众人皆感到耳旁脑后有风而起,赶忙躲闪,这才免了与这几个已无心智的人一齐遭阴雷缠身的祸。 只是王骞如被那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壮硕家仆拉扯得紧,这匆匆之间那件云纹厚缎夹褂的袖子被拉扯开裂,几缕白净的棉絮飘散出来,那壮硕男子被鼻头挂上的棉絮惹出二三喷嚏,倒是比起其他四肢扭曲,耳旁鬼嚎不断纠缠的少吃些苦头就跪地倒下 几人簇到段沅身旁,气息喘喘,伴着鬼嚎人叫之中这才腾出眼睛打量这陈府的前院 陈宅的大门乃是闽地大户砖墙环护,九阶高门的门楼莲花石柱之上如意双狮、吉祥云纹等精雕细琢,只可惜家中生乱,让他们几个生人就这么随手一推地闯入,这院中却不是三合院的天井,而是江南院中的雅致,虽说南方冬景也不缺花红草绿,可这陈府之中更似春景,小池边上有秀树落花,两侧又是花藤绕的廊柱,即便有些枯叶的不协调,也是让人不禁会叹的精巧华贵! “不愧是偷师盗法下山的,这阴雷打煞之法算是南茅一派高功必修之一,我也算涨了个眼界!” 王玖镠瞧着自己被拉扯得也起皱松散的外褂眉头簇起,几人这也就一眼环顾的功夫那余下几个陈府中人也就抽搐倒下,几人进门不足十步便被这些从四面冲出的给牵绊,段沅恰好惭愧此行自己没出力气,情急之下掏出了段元寿托管于万莱楼的符纸,招来打煞阴雷解围 她又从布挎之中扯出一张黑字黄底,其上三法印加持的符纸,幽幽而道 “师父托在宿店的遗物,我本有些不舍的……”话未说完,手中的符纸便被人夺去,茅绪寿将那符纸仔细端详一番又还回她手 “就是予你保命的,何须不舍!”段沅忽然心生一念,暗自猜测,自己这位“师兄”可是从未见过父亲的法物或是字迹? 几人持起法器,就连王骞如都掏出了一把包浆老道的七星短剑在手,前院正对的便是神明厅,其中所供金象,供桌极其供器皆如玄黄堂那般富丽,但也同样蒙灰落尘,没得鲜花鲜果,几人给主副炉中焚了表心意的降真香,说明来意,又谨慎地往旁边金丝彩绣的门帘之后而去,入了后院寻着主人家 “对了,段丫头,这法术到底是你偷着学来的还是段高功所授?”段沅被这感知不到丝毫阴邪不妥的深宅大院更是发毛,几人搜寻着一间间死沉的房间,忽然王玖镠头也没回地丢后一问 “也是在葛老头……葛观主的书阁之内我看来的!这法子我只见过师父使出过一次,还是学法第二年时一户做南北行买卖的大户被仇家买术所害,家中多人被阴人附身时师父去斗法打晦时见过的……”说道此处她忽然心中一惊,随后面色复杂 “师父不知我偷学法术啊……那他为何留给我这道术法的符纸……”王玖镠满意地回头,挑了挑眉 “我也是忽然想到此处才问一句你,可段高功不也让你去找他儿子嘛,这不就和他那日斗坛清风的雷法相似,兴许是让你转交呢!”但茅绪寿却立马摇头,几人从一间整洁却霉味刺鼻的厢房之中退出,继续往另一侧的房间小厅而去 “此法虽然为南茅通法基本,可各派在传承之中多有改良,或许能以他派符箓同样奏效,也还需知道所持符箓的诀印布罡,再结合自身修行寻找契合加以取舍才行!” 可就在此时,他手心之中被塞入了纸张,垂眼一瞧,正是刚刚自己夺去看的那张,再瞧段沅,他眼观八方于走过各处,没半点望向自己的意思 “你先收着,出去之后我告知你如何起术,你手里有能授我的最好,没有的话……他日有钱了我吃你顿好的也就算收了法金!” 王骞如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这小姑娘真是“虚怀若谷”,一高功大术一顿饭就给卖了去,茅绪寿瞧着手里犹豫了片刻,随即收下,只应下一字好,王骞如与两人擦肩向前,忽地从一束口袋之中掏出一块辰砂符箓写于上的小镜,呵斥一声“光照前路,万邪散去!” 段沅也眼疾手快地将一把香灰掷向镜光亮处,王茅二人则同时闪身出房,朝着院中一棵高树同时起术,原本沉静的院中忽然传来三五男子的微弱哭喊,四人皆觉头脑沉涨,却也没敢耽误,王骞如一甩褂摆,将那房中的富贵花镂雕窗户踹飞朝外,几人先后翻窗而出,又回到了还有几人倒地的陈府前院 第97章 “道友驱尸障眼皆没火候,何不出来赔个不是,我们定不会过于为难!” 茅绪寿神情厌恶地负手立到院中央朝天喊话,眼下日头全然落山,阴不见月,目力再好也仅能瞧见眼前五六步之物,王家父子齐齐燃起掌中灯,灯影之上闪过二三影子,几声喑哑难听的鸟鸣伴随而过,几人再持起法器,各望一方,原地迎着四起的石落脚步靠近,就在阴风而起之时,原本垂眼燃符,醒旗的茅绪寿目光一聚,大力挥旗口中念念,旗风迎上鬼叫的阴风,悬空之中闪过淡绿的光点 “别以为破兵马我祝由就差了他家别派,让你瞧瞧是我法子多,还是你的兵马多!” 王玖镠先是一把持术的香灰抛洒而向凶猛靠近的阴魂,伸手截去段沅已持诀的手,掏出自己那把师刀晃响,脚踏罡步一手起诀 “枪殊刀杀,跳水悬梁,明死暗死,冤死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跪吾脚下,祖师放光,听吾之令,自身承当,何神不讨,何鬼不慌!神兵火急如律令,敕!” 刀刃划破指腹以血醒刀,茅绪寿在惊讶之中只觉身后腥风而起,直戳脊梁,可现在不是分神之时,只好与其转换身位,将自己的兵马引令他处清扫落荒的阴魂,笑声哭声皆随风涨落,王玖镠脚下灵活地将随身小瓶中的鸡血除晦酒含进口中,喷洒四周,原本双方还算势均力敌,忽然间在场四人皆感到胸膛头脑得以舒缓,那些暗处涌出的兵马也忽然手下胶住,被王茅二人那些依旧汹涌而上的给分食绞杀,王骞如与段沅相觑一眼,又瞧向院中满头大汗却更加疑惑的二人,就在此时两声不同人的嚎叫从陈府某处传来 几人再往神明厅侧的月洞门匆匆而去,穿左门,过右院,期间而来摔落哐当,桌椅翻倒,可这陈府实在层叠复杂,茅绪寿那仓促放出的探路灵也都报回不速,就在几人终于走对路线到达主人院之时,一狼狈人影恰好从主屋顶上匆匆跳下,三名小辈皆是恨得牙关发紧,因为绊着他们不能去追的是,正在院中嚎叫求救,手脚扭曲,抽搐趴地被阴魂啃食的那陈家公子! 王骞如一声叹息摇头,率先而上,茅绪寿虽也立刻施术让谴魂跟上,可那谴魂刚出院外,便被一道如段沅招至前院的阴雷劈散,王玖镠那正要给陈公子嘴里塞入除瘴药丸的手忽地胶住,还没等表情变换,就遭了那陈公子一口发力咬上手背,段沅瞧着手下没准,这就持起院中一散乱在地的夜壶狠狠敲打而去,那陈公子两眼一翻,没了动静…… 启开主人屋的黄梨木嵌玉花雕的门后,没有大户人家的熏香袅袅扑鼻,而是一阵腐臭难闻窜得喉头翻腾,首先入眼的也不是什么屏风水墨,掐丝珐琅,而是玄黄堂之中相同的尸油灯给的光亮,以及满地散乱的狼藉之中,三个亡人的残肢以法绳捆扎,黄纸殷红,不明符箓的法坛席地,四人不约而同皆是一声“残忍”斥出 此时耳旁似乎听到了里厢之中传出了男子慌张虚弱的惊呼,几人赶忙掐灭油灯而入,瞧见了杯翻箱倒柜的狼藉之中,绸帘发旧污遭,缎被破损满是屎尿干结的梨木八仙庆寿的雕花榻上,嘴歪眼斜,骨瘦如柴半身已生蛆溃烂的年老男子,王骞如险些腿下不稳,声音颤抖而出 “陈堂主!”三名小辈更是惊如天雷劈顶,那《败西传》之中被看客喝彩叫好,蛮横行法,鬼神通杀的玄黄堂堂主陈带白,竟然是眼前这么个如同等死流民,衣不遮体的破落模样! 王骞如匆忙上前,跪在床沿,那脊背发软,不能动弹的陈带白混灰的眼中忽然光亮而起,眼中滚烫划过面颊,那喉中呜呜咽咽让人难辨人鬼,段沅也随之胸中愤懑而梨花带雨,哭噎着作揖报名,跺脚咬牙不断发问是怎的回事,但陈带白似乎不想理会这三名小辈,只是一个劲地想抬起指间发黑,死树一般的手去触碰王骞如 王骞如也两眼热糊,这就握上了陈带白的手,可他太过虚弱,仅仅这点力气便觉得渗骨的疼,茅绪寿在这主厢后屋翻找半天,才勉强抖出一床没遭虫蛀太狠的被褥,三人千万小心,已是犬吠更响报戌时,才将这受尽苦头的陈堂主擦拭换衣,挪动到了小厅的罗汉榻 这陈府除了满屋萧条虫蛀的富丽,找不出一口吃的给这饿得命悬一线的主人,好在段沅随身那包冬瓜糖和街市买的贡糖没被王玖镠扒拉干净,一口干净热腾的茶水和这只能讨孩童欢喜的甜味,却已面目全非的闾山高功再次浊泪满面 王骞如连安抚都有些慌乱,王玖镠满腔翻腾却无以言表,只觉这浑身沟壑发黑,颧骨高凸散出腐臭的佝偻老人,像极了山野路旁,垂死的年迈老狗,在余辉黯沉的近晚,双眼浑浊地待着日薄虞渊 他在头脑中恍惚回想起每当叹客与市井里说江湖故事的论道起闾山高功陈带白时,总会挺胸仰头,极力想去仿得那挺拔峥嵘,洪声高调:“眉深目阔,身躯凛凛,多喜墨色常服脊骨峥嵘,声洪如钟是摄人震鬼,若非道髻高束,口中慈悲为号,更似骁勇猛将,武家雍容……” 第55章 子不孝 云迷雾锁,苍穹的诡谲让星月也似有恐惧地或隐身形,或借着那草灰般的浓云遮掩身子 那一声声夜里犬吠确实听来让人心里生毛,段沅与茅绪寿疲惫地在主人院的檐廊下各倚一处,时而牛头不对马嘴地问答几句,随后又各自垂眼,任由那夜风掀起枯叶拖拉,木朽松动的镂雕花窗咚哐敲墙,眼皮发颤只见听到两声老鸹似的鸣叫,段沅本能寒毛霎起,抬眼向上,只觉这阴云灰雾,像极了博罗县城中的阴瘴 第98章 “你说,那人会折返再给我们找麻烦吗?!” 她不禁有些担忧,屋里又一阵陈带白呜咽般的叫声而出,王骞如似乎反复提及“我定会尽全力”,想必是父亲问起了儿子眼下如何,她感觉越是坐着倚着越困倦,索性起身活动筋骨 “我刚刚破了房中法坛打回的那一术,即便不能伤去他半条命,也会三五日气息大乱,无法起术起坛,更何况还有祝由的斗坛法术同去!” 他依旧倚着廊柱垂眼背向,段沅瞧着惨淡之中依旧瘦削的侧脸,她本以为曾经同门师姐黎澧与那跟葛元白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曾来罗浮山作客的句容天南宫副主那携来的得意弟子是她所见过最让人心悦赞同的容颜,可这下山一遭遇上了这两人,她才明了何为书中所言“美如冠玉”,又她忆起了段元寿有时深夜里也会相似神态思索在云七院或是书阁 打从入观后就时常听其观中老庙工说起,自家师父还是后生之时是副仙风道骨的好容貌,可败西村归返之后便元气大伤无法痊愈,常年的缠病的身子靠着日日需煎服的,那她闻着就已舌根发苦的两副汤药吊着,不知可是那药将人苦惨了,《败西传》之中的那几句与自己所见的判若两人,那么这个是他血脉后裔的,是否与她曾经头脑中想不出的那副“清新俊逸”多有相似? 茅绪寿察觉她的目光,缓缓地偏了眼睛,段沅有些发窘,赶忙机灵地再抛一问 “刚刚在障眼术中做戏,我给你那阴雷劈万邪的符纸你为何不用?!师父的功力加持,你还可省些力气!”茅绪寿顿了片刻,活动着筋骨有些疲惫 “也不是解决不了,即便我看你一次就知了七八层,还是谨慎些琢磨的好!何况危机眼前,拿手的救命才稳当!” 就在此时那主人屋的大门沉声而响,王玖镠手持一青花缠枝的灯盏往他们这处而来,那嗓音比起二人更是疲惫,却还是那副带着戏谑的脾性 “你问为何他不用那符纸,那我替着问一句,入院时若非我们都被那几个鬼上身的缠着,你会舍得掏它们?!是你爹也是他爹,都想揣着的!” 二人齐齐向开口辩驳,但却瞧见对方反应后戛然而止,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地又同时默声,眼转一边,茅绪寿恰好落到了这步步靠近之人在灯火之下,一张倦容惨白,额前挂汗的脸,几缕发丝被粘上了脸颊,虽说这人束了发,可眼下已经散乱得如同多日未洗漱理容的邋遢,蓬乱得像把扫帚,但自己似乎丝毫没察觉,瞧见有人盯着,这还咧嘴一笑 “淇琛兄弟这眼神,是我说中了打算灭口吗?”茅绪寿带着鄙夷挪开眼睛,托着声音来一句 “我以为,来的是一把施术附魂的扫帚!”王玖镠这才腾出手理了理粘在脸颊的头发,从他身旁走过,将灯放到檐廊围杆上,也倚着廊柱坐下,重重吐了口气 “那屋里也没比得养尸地,乱葬坑好到哪去!得亏来的是我们,这要是换些不修此门的,还不开门就能恶心得个昏天黑地,管不了陈堂主死活!” 段沅其实也觉得他这头发乱得要紧,可眼下不是端着这等细小的时候,赶忙问道陈堂主情况,王玖镠又吸吐几口气,随后从衣袋里掏出了一藕荷色的发旧丝帕,这让二人又疑又惊,皆是精神了不少。段沅僵硬地接过,触摸而上似乎是几张纸张,一摊开丝帕便有香气入鼻,摊开一瞧,是字迹工整的几页密密麻麻,但这些字迹竟是写在几张土地金的北面,就连所用墨色很是奇怪,有些青蓝,又有些如彩墨的红艳,多瞧几眼便有些眼里发酸,王玖镠瞧见这二人神情之后噗嗤一声,摇头苦笑指着那几张笺子道 “没想到罢,就那屋子里还能有带香味的东西!” 茅绪寿已然开始接着灯盏开始对着这封古怪的书信一目十行,段沅则问起了由来,王玖镠将他那头蓬乱披散,已手为梳捋着头发,喉中有些干涩缓缓说来 “你们出来之后我爹给他施了几针,又拿了些随身提气血的药给他吃下,仔细瞧见陈堂主的舌头被烫坏大半,怕是即便日后能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且眼中还有已经扎根入瞳仁,不好拔出的术法在身,这该也是他走动艰难的缘由其一……” “何人如此心狠手辣!”茅绪寿听到这句险些将手中的纸捏碎,段沅赶忙夺过,不敢再让他拿,王玖镠又是一声叹,这也攒起了拳头 “能做到此等的多半是亲近之人,熹元堂中就时常有些被下术放蛊的,皆是身边料想不到的亲朋让他们无意喝下吃了施术或是种蛊的饮食!我听三叔所言陈堂主虽说豪爽不拘,可脾性还是修道人的防范,甚至会因为对他人不信宁愿自己多出些力气,把其他人的事也料理了,因此他们在往败西村一路多半是陈堂主定落脚宿店和吃饭地! 就在沅丫头那二两贡糖和药丸替他撑起些气力后,他便一直指向后厢,我们本打算先处理那些肉蛆,可似乎他不乐意,这就要用头撞那榻上尖锐,我只好腾出手,去了后厢,那简直被翻乱得没地下脚,就在我挪到主梁正下时,他又猛然激动,我四下查看确定没有可用之物,便抬头向上,发现安梁时的吊梁宝囊并非悬空,而是被人放置到了梁上,费了些力气取了下来,就在其中发现了这几张纸,也简单问了几句,大约是黄禀曾在陈堂主的饮食之中添进了些能家中其风湿的药料,让陈堂主日渐身子不适,又趁起盘算修养,将银库钥匙交予了家中一个远方侄子后,被直接灌下有邪术加持的汤药囚禁屋中,这是陈堂主怕日后自己没法脱身,在屋中用陈夫人妆奁上的眉黛与胭脂写成的!那宝囊还封上了闾山的术法,我取下时还挨了一下” 第99章 他瞧了瞧自己那惨白虎口上的一道淤痕,但这二人皆没半句关切,眼睛在那几张土地金之上游走,皆是面上紧绷,眉毛竖起,气息越发急促,倒数第二张落眼之时,王玖镠眼疾手快地赶忙将最后一张夺下,怒目齐齐向他,最终又各自平复,口中咒骂 陈带白在吉林段春有一门堂叔亲戚,这位早年去了北地做起了南货北卖的买卖小有盈余,两家时常在这位堂叔来闽之时小住陈府,久而久之一些从北往南碰上了些与鬼神阴物有关麻烦的北商也就知道了些玄黄堂的名号 就在陈带白伏尸归来后,便被家中告知已有一持着陈叔公信物的少年在家中住下两月,此人便是那化成活僵的少年,当年他十二三,因为外寇战乱全家本打算随父回闽,可怎知路经过胶州附近时遇上了太平军的搜刮滥杀,清廷也在年末之时迫不得已与那德意志外寇交火得遍地狼烟,炮弹无眼,陈家堂叔亡在了流弹乱轰之下,而家中亲眷要么走散,要么因为细软钱财皆被打劫偷盗而患病没得医治死于半路,这少年家命大,陈带白又怎会不生怜惜,还有盘算再收个弟子。只是孩子却脑子不灵,根器普通,也就只好学着管理家中的琐事闲杂,也算饭不白吃,填了陈家少爷留洋远去的一些思子之苦 可是深渊有底,人心难测,陈带白又怎知自己当时已经入了黄禀的局! 这少年家老实的模样没让陈带白起疑,且黄禀的心思陈堂主不是没察觉,不然也不会回堂之后就找了缘由收回了原本代管的银库钥匙,只是自身也颓然堂中事,疲累得连那原本多疑的性情都懒惰下来,而那陈夫人确实入门之后与黄禀有染,但其后发觉黄禀狠辣阴毒后便是害怕得不敢不从,黄禀也就此手中多了枚好用的棋子,那被他安排进陈府的小子越发异心大涨,拿到钥匙之后甚至还真打算假戏真做当了这陈家的侄儿享福 这个荒唐变故让黄禀只好再变化计谋,他恰好有次深夜被陈带白叫来府上训斥之后,在粗使婆子已经黑灯睡下,满是还未浣洗的衣堆之中,陈家的假侄儿正趁着夜黑无人,朝着自己婶母换下的桃红抹肚儿亵渎,这当真是神明保佑!第二日便胁迫起了陈夫人对那少年目挑心招,坠进了温柔乡之后,那陈家的银库便也开始逐渐无端而少,账目假空起来…… “你说这黄禀丧心病狂,猪狗不如但他毕竟是个外人,而这陈公子怎么……陈堂主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段沅一拳上了梁柱,二人瞧着心中皆在暗道“刚刚还说着谁手下没轻重,脾气没分寸的” “如此一来,玄黄堂那暗处的书阁突然塌下,想必是陈堂主费劲了力气想救你我,也想让咱们能猜想到自己的处境而来陈府救人罢!” 王玖镠点点头,隔山打牛对于满盛的高功都是大耗,陈堂主这么做,极有可能最后即便等来了人也是收尸,一般存放术法典籍的也都施法布结,即便与来人素不相识,陈堂主也只好将这独存的周全地方让人进去,实在不是感激可言! 这想必也是为何他们来的路上遇上了鬼遮眼的术法,在陈府开坛的那人为了拖延几个术士而不得已为之,否则又要启坛,又要控身这灵智不开的陈少爷,何况自己还被王茅二人两次创伤与那梅山法门的猴灵抓咬 段沅瞥眼而向一旁墙角之下,被法绳捆着,狼狈不醒的陈少爷,讥笑一声 “真没想过,就这么个败家的杂碎还是被受过箓的!活该!报应现在才来还算晚了呢!在西洋几年就能忘根到一进家门就能为钱逼父卖家中传承之物的,这等毫无敬畏约束又掉钱眼里去的,就该同那死不了的玩意一齐遭雷劈了!” 这便也是陈带白信中提及的,三人看后皆是唏嘘,原来拿着玄黄堂中,相传为万魂归炼制原材之一的鬼使者脊骨是因为这陈公子被洋人与合伙的买办设计陷害,不仅买卖没赚还要赔付人家一大笔“毁契银”,今日将瘫卧在床的陈堂主扒光里外,搜出了书阁钥匙,携去了药市要卖关常禧 第56章 细碎言 “可……他又怎知另外两味在何处?信中也有所此人志不在修行,陈堂主并未向其透露过万魂归的事,那么告知他的又是何人?毕竟那太瀛观的曾经提过,是陈公子去找了其余两处人” 这番话让三人又陷入静默,但没多久便被屋中蹦出的声响而眼聚一处,王玖镠出来时没将门合紧,以至于王骞如这会儿猛地撞上门板后便摔出屋外,滚落了门前矮阶 三人手忙脚乱地仓促去扶,还不知屋中是何情况,就瞧见门里那被王茅打得稀巴烂的祭坛油灯复燃而起,火焰飞窜,屋中片刻便浓烟滚滚,焦糊弥漫。 “不可!陈堂主你这是何苦!” 王骞如顾不得浑身疼痛这就要挣开身旁之人再入屋,王茅二人齐齐发力将他阻拦,王玖镠更是手快地持诀上术,朝着王骞如后脊一声敕令将人定身原地,随后二人冲入屋中 陈带白见有人进屋便又开始嚎叫,无用地想挣脱要将他抱出屋去的两人,甚至还打算以法攻之,可燃起尸油灯与打出王骞如已是他最后的气力,这下诀都不能持稳,这就被二人被褥裹紧扛上身,茅绪寿持诀上术,虽说也仅仅只能压下近门处的火,但足以可以让通过之处宽敞些许,至少腿脚够快,就不会燃到那床被褥 “陈堂主!我熹元堂既然知道了就定不会视而不见!您跟我们回丰州,保住了命才能血耻这些乱变啊!” 第100章 陈带白却丝毫听不进,还在不断抽动挣脱试图给这二人脚下添乱,术法加之尸油而起的火即便是七八口井,几十人来灭这铺张迅猛的火势都是吃力,二人这就已经将陈带白扛至院中,段沅搀着王骞如,茅绪寿也将那陈公子扛上身,几人无不是浑身带伤,肩上负重地脚下深浅不一却不敢停下半步 身后火烧吱吱倾塌之中还混了好些男女阴魂的哭叫,陈家深宅大院,原本在七转八弯里寻到条进入主院的路就费了些功夫,这下火比人快,其中阴魂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陪葬的,这就已经烧断来路的几处廊梁门柱,几人只好不断脚下变向,往火未绝路的另一处再寻再找,开门入屋,翻窗而出,就这么与火斗巧斗快 一番咬牙死撑后,终于来到了那入门的前院,却瞧见原本只是昏厥在地的那些身上附煞的家仆,皆被人割喉放血,已成了五六惨死的尸身,陈带白瞧见后那声叫唤险些将王玖镠头脑震裂 “本以为他折返也是径直来找咱们!不料想是这么回来!” 王玖镠已经咬牙切齿,话语断续,茅绪寿也叹出一声,眼角穴旁青筋凸起,又持诀灭出方寸能过人的路 “怪我!没留兵马看门!”就在近门之时,王玖镠忽地感到脊背被打入一阵寒凉之气 这气流直入脊骨,上下窜动,让自己脚下霎时脱力,跪倒在地,脑中嗡鸣,不停脚的其余几人已要跨出门槛,虽说茅绪寿手脚极快地将那陈公子摔下抛出门外,可还是闪身不急,接住了表情惊慌僵直,险些前额磕地的王玖镠,却没能顾及那从他肩上摔地,已经自己发力,滚入火中的陈带白 火中冤魂见到有人入火,当即齐齐扑向,随后又是一阵劲风将王茅二人刮至门旁,茅绪寿腿腹撞上门槛后向后倒出,他拉扯的王玖镠也随之拉扯而出,王骞如与段沅赶忙将二人拉扯出门,就在鞋尖离门那刻,陈府大门好似别人从里重重摔上,紧闭而起,茅绪寿呛咳得眼角滚下烫热,暗中映出陈家气派的高门之上,那冲天的赤焰…… 不知今日的阴沉是否是因为昨夜开始就嘈闹无眠的夜晚,实在扰了金乌的睡眠而误了值岗,漫天厚重,浊灰泛黄的浓云根本抽不出几缕发白的空隙,笼在雀喧鸠聚的街市之上,阵阵寒凉的风从云隙之中悄然溜出,惹起地上尘埃飞屑,也钻入了衣着不够之人的领口,惹出一阵龇牙咧嘴的气息。 人人面色灰冷如天却口中并不空闲,当真是辨不得到底是过于嘈杂唤起了白日,还是因为白日更让人群聚而谈,就连那些奋力吆喝,没得太多空闲的摊贩子也略显逊色,如若说何时会停歇半刻,那想必就是主街之上那偶尔东倒西歪,面色憔悴脚下拖沓的警员,茶摊之中有几个胆大的试图搭话几句,却惹得一声呵斥,周遭发笑 “你问他们!这个时辰换下的最早也得是辰时后才去的,看到的都是些稀巴烂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同桌的友人倒没跟着起哄,还给那被呵斥的瓜帽男子斟满茶杯,好在这时一声吆喝身后起,片刻之后头家娘便端着三碗热腾浓香的卤面与一叠五香卷来了这桌,那瓜帽男子原本发暗的眼中这就流光大动,扬起了嘴角,两口咽下,夸赞三句惹得头家娘也是露出了一排墙白的牙 “加噻惊死人咯!阿刘说得对啊,你去问那些上工就被差去看晦气的干嘛,还不如问问我咧!我们要买菜的,早上见到那些夜里去的警员刚刚往回走,哎哟,那一个个脸色都跟卡到一样!” 既然头家娘想开这口,这三人自然乐意,另一灰绿马甲袄的压低了些声响,故作玄虚道 “我刚刚正想告诉你们,怎知阿乐哥就冲出去了!可能真是卡到了呢,我家离玄青巷不远,昨夜那么多喊火烧厝的,我又没死怎么可能听不到!那边岁荣里的不知道,但是玄黄堂已经快两年冷清了,这突然火烧厝够古怪,那堂前香火铺的人哦,死得更古怪,听说都没个人样了,而且去救火进了堂里厝边们说,他们原本想先将神明救出,可是却发现堂中也是一地死人不说,神明尊还都没有了!” 这话一出,不禁同桌人与头家娘一声惊,那些邻桌顺着扒耳朵的也是肩头一耸,纷纷不由得回头瞥上一眼,头家娘四下望望,离着正午歇工还有一刻多,这也挤着些坐下 昨夜里玄黄堂与那堂主家的陈府大宅同时火烧厝成了焦木塌墙的破败,清早开始便取代了这几日对那洪宪新帝的嘲弄,因果所向,仇家阴毒或是多年不现身的陈带白其实是去了深山修行高进,却斗坛大败,赔了全家性命等等,但凡走街而过,停留哪摊哪铺之前,几乎都能听到二三,句句有板有眼,不知该信谁好! “神明……神明没了?!无可能啊!陈府也是起火的,而且不管哪张嘴巴都说的是陈府大门是锁进了的!等到把门卸下,里面能烧的几乎都成灰了,陈家如果有人出来,那么干嘛不是他们家里人喊的救火,而是等着厝边与夜更发现” 阿乐这说法赢得头家娘与阿刘的认同,那灰绿马甲的却着急了,这就一掌上桌,这才察觉自己有些招摇了,赶忙啜上一口茶水,压下声音,而那间隔两桌,三男一女筷子动得缓慢的几人,靠着那脚尖立身,浑身灰蒙的阴魂少年无声的唇动,用着不同常人的法子将他那些声情并茂的故事收入耳中,时而互相一觑,越发眉头紧锁,凝重上脸 第101章 “竟让将玄黄堂中的神明尊都盗取,那人到底是何居心!咱们昨夜就该去玄黄堂中过夜,说不定费些力气,还能保住玄黄堂,也算不辜负陈堂主的信任!” 段沅气愤地连碗中的卤面都闻不着了香味,筷子一横,愤愤撺拳,王玖镠却重新握稳了手中筷子,摇着头将碗中面往嘴里送,很是无奈 “眼下去告知他那弟子家中变故才是不辜负了他!咱们回玄黄堂是可以,可你也看着了,这见不得光的这次搬了救兵,我和阿琛都是连滚打趴地从那出来,在陈府对上他也是险胜,那么多尊神明……哎……” 他摇着头又嗦进一大口,抬眼却瞧见茅段二人蹙眉撇嘴地齐齐盯他脸上,但茅绪寿的脸色显然不段沅差了许多,冷冷一声 “贫道名字茅绪寿,已经告知多次!”被他抢了先,段沅把那句“你刚刚怎么叫他”给咽下,啜了口茶水转向身侧的人,语带责问 “师父有不养之责于你,你心有埋怨我可理解,但是你如此憎恨姓名以及他的弥补……即便他不是你父亲,作为修行之人他也是让人敬重的同道高功,你何必谈及色变,如触瘟疫!” 王骞如一直托腮沉默,听到这番后赶忙一声吆喝,朝着忙碌的头家再叫了鱼圆汤,随后挤出了个笑容,往三人碗中各添了一块五香卷 “吃东西!吃东西!这漳州做的卤面最是地道!段小姐,茅小先生他并非对段高功生疏埋怨,而是多年未见自己父亲,结果再相见已是阴阳两隔未能亲解心结很是遗憾,这需要时日,还请你不必计较!” 其实段沅开口也就悔了,茅绪寿若是真的恨自己师父,又为何还能跟他们一路同行那么久,又为何王玖镠昨夜说起那符纸,他那辩驳的急促与自己没个两样,但是终归是他是恩师的亲眷,否则没这一身好修行傍身,这就是个口上无礼,惹人嫌的怪人! 二人之所以平息下来更多的是在于让嗓音疲倦,面色憔悴乌青的王骞如又添了烦恼的愧疚,昨夜回到之后三个小辈几乎是各自房门一合便沉沉睡去,午时一刻起身再出时 提前许多的王骞如已是给宿店结账打点好了大半归去所需,连那几个随着陈夫人而出的家仆也被退煞清醒,王家主人还自掏腰包地给了每人三块小洋的路费让其散去,至于陈夫人,或许是因为过于愧疚,清醒时竟然不辞而别 王玖镠一问才知,父亲因为陈带白之事愧疚整夜未眠,这才早早起身忙碌,来吃这城中颇有名气的卤面摊子,又一路听了好些关于玄黄堂昨夜的遭遇,更是闻着再香的美味都食不出味,很是愤慨 王玖镠掏出了那张写着一处小琉球岛宫庙地址的土地金再看了看,又听了几耳朵邻桌漳州口音浓重,更是玄乎惊悚的关于玄黄堂大火的传言,忽然正经了几分 “当家人不可多日不坐堂,咱们吃完启程回去,想不辜负了陈堂主,还是早些告诉他那亲传弟子才是!” 段沅有些许不乐意,但很快被王骞如几句巧妙话给说得不好反驳,王玖镠丝毫没理会茅绪寿是何种眼光往自己身上打,这就这盘两筷子,那碟尝尝味地狼吞虎咽起来,茅绪寿有些无奈地闷叹一声,也动起筷子抛出一问 “原地修整再开坛绘写符纸也就能抵挡许多,你那养的东西也不是人离几人能造反的样子,你想回去是有何缺漏?” 这话问得合理,王玖镠也早就准备妥了说辞,自然是从漳州买通货船上岛更靠近,可他还有些不能笃定的需要回去确定,再有怕的便是闾山派中人皆是脾性急躁多疑,好斗坛磋法,若纸上那位“吴巽”不好说话,又会是番体力活才能不负了陈带白的遗托 “雇叔泊船的私埠有艘被那东洋商客包圆有通行契的乌艚,这是肯定收了钱能给我们送去的,在这,眼下世道指不定遇上了不守信的,拿了钱要给咱们投海灭口,到时候你打还是不打?” 茅绪寿果然没再多问,几人再至那渡口时,依旧嘈杂繁忙,玄黄堂与陈府的惨案取代了前日的道门艳事,原本满地反袁反复辟的大字,也改成了“袁逆不死,大祸不止”依旧满地满天,散得杂乱 第57章 华宁里 冬季总是副昏沉萧条的面孔,南地的冬季没有干裂的残忍,却也没打算慈悲于人,分明没有雨水,但一个吐息只见却感到一股凝聚了能冷僵了骨缝的湿冷,行路人的衣领袖口也纵使扎的严谨,脚步匆匆,生怕疏漏了,慢下了就会被呼啦的寒风盯上,被想方设法地钻入后颈袖口,惹得一身哆嗦! 可这些都只是城中的情景,对于西关十三行这等往来南北,洋船泊了几十里的渡口,区分四季,也仅仅是忙碌之人那身衣料的薄厚长短之别,论他日出日落,寒暑冬夏,这里昼夜繁忙,喧嚣不歇 虽说前几日那些德意志人不满新帝不认久契在这大放洋枪沾了些血腥,但也仅仅两日,那美利坚与“红毛国”的就率先进埠开仓,原来一些高鼻异瞳的管事也换了另一个,那些力夫脚夫倒是无甚所谓,能出汗换钱,就总比在家睡了半日踏。 已在西关做脚行近十年的阿伸喝了口粗陋的茶水,便赶忙跟上工头的脚步,那个矮胖的男人还让他们摆弄了一番衣领,说今日搬卸的是“老爷家”的东西,得有精神模样,阿伸站得笔直待着那艘快要及岸的广船,心里自嘲一句:“这些老爷又不会低眼看货洞,讲究这些体面人的啰嗦!” 第102章 船下了锚,小班头恭敬笑迎上前,最先出舱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粗使杂工,遇上哪个穿得有点模样的,基本也就是他来开脚行的工钱了。可这小班头的脸逐渐僵住,因为四五个人已站稳在地,皆是衣料不错,笔挺沉脸的气派男子,像极了买办大商或是哪个大铺当家身旁那些拳脚好汉 他心里有些发颤,因为他们这等力夫或多或少这类人驱赶殴打过,可往舱门一瞧,已是没了动静,便只好还是开口问了句 “请问是搬去哪处?”那几人并未说话,只是其中一个伸手指了指下仓门,那站得早就发僵的阿伸几人赶忙熟练开门,随后与另一身量不高的苦力低头而入,将最靠外的几个皮革浓重的皮箱递出给了外面两人 但没过多久,这里外配合的忙碌便又停下了,外面的人奇怪,探头一瞧,看到两人弓背愣在仓中并肩,照这情形来看,该是没几件东西就可以送出拿钱了,不由得催促一句 “快手些!还是你们需要帮手?”那二人却没个回应,小班头心急了这就要也往里钻,可刚弓下背便与出仓的阿伸撞了头,揉搓着前额刚要骂人,却瞧见阿伸二人面色古怪,另一人还将他往一旁拉了拉,低声一句“有古怪” 但那小班头没多理会,挣开了他的手后这就入仓,借着二人留在仓中昏沉的油灯瞧见,这舱中所剩的,是三副两尺出头白绳绕满,黄紫二色符纸贴得斑斓的灰绿寿木,他腿下有些发软,这就感到后颈刺入阴寒,赶忙在还能站稳之前转了身,一出到外,便险些踉跄跪地 “真咪磨!”其中一肤色黄黑的男子瞧着这几人抱怨一声,随后那小班头赶忙平抚上前,笑得一脸为难 “可否跟老爷说说,这活我们可能拉不来,这样,已经捆牢的还给老爷送出去,我们……我们每个拿三角钱就好!” 这话一出阿伸与另一人赶忙点头,其余两人看到,也只好赞成,果不其然这几人齐齐走向小班头,并肩成了堵黛蓝高墙,这可把小班头吓得有些结巴起来,这就上手作揖,求这几人不要动手 可能当真是阿伸昨夜里梦到了一尊土地公神尊背放彩光,他们并没有又要挨一顿打骂还不得工钱,因为就在那几人刚开口骂出时,那船门处传来一阵气息粗粝的咳嗽,黛蓝立领的男子们听到后赶忙又站回笔直,小班头赶紧灵活脚步窜到了苦力之中 “先生”几人刻板礼貌,脚行众人也赶忙低头,阿伸虽说怕得这会儿还手臂鸡皮未下,但还是对这些寿木的主人好奇不已,借着前面人遮挡半身,这就稍稍地抬了抬眼睛,这一眼可是精彩,两个天仙般面容的妙龄小婢正左右搀扶着一弓背缎褂,咳嗽不已的男人缓缓而下,一阵香风刮过这些苦力人的鼻头,扰得各个心绪大乱,也大着胆子接连抬眼,惹得那两个小婢脸上露了羞涩,临近的立领人想搀扶一把,却被胡三洋伸手截下 只见他有些吃力地平顺了几口气息,站直身板走到脚行几人这边,斜了一眼那昏暗的下仓,从随身钱袋之中掏出一把小洋纸,随手一甩,留下一声疲惫的“小心点”便被人簇拥着上了抬轿 几人瞧见脚下飘落的黄绿赶忙弯腰去拾,一番计数,每人能得到三块,这可是四五日的工钱,还能有何不肯,阿伸这就将洋纸塞进裤袋,又钻入了仓中,其余人也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三口让人惧怕的寿木就在周遭的指指点点中上了板车,随着立领人的领路往了码头外去了 在美人的软香的怀中做个气息旖旎的梦可是登徒浪子们最不乐意苏醒的,但是胡三洋的梦中体软腰细的美人嬉戏之时,眼睛一偏瞧见了一尊红眼石身,口中殷红淋淋的石像正一副严肃模样正对床榻,让他一声惊吓就此醒来,两副如花似月的面庞上也随之露了惊慌,三人互相一觑,恰好那洋车轰鸣渐熄 胡三洋又是几声咳嗽,被脂粉味极重的手绢擦去额上的汗,随后立领人启开车门,瞥了眼那华宁里三号的门牌,在小婢的搀扶下百个不情愿地落了车,在那气派的万寿藤雕大门前规整仪容,这才迈步进院,跟随其后的便是那一队黛蓝的立领人,他们三人一副寿木上肩走得不快,庭院中花石的步道刚刚过半,就已模糊听见屋中那声音带咳的人在向等候之人问好 胡三洋这一躬身的礼没敢自行直起,就这么望着自己的鞋尖与脚下那块富贵花上蝶恋花的花色地毯,这屋子暖如春日,混杂着西洋高馡与烟草燃着的香气,得到回应之后抬眼一瞧,一样花样的鹅绒软椅之上一褐色洋服的男子正手中捻着洋烟,一口吞云吐雾后朝着他皮肉僵硬地扯出个嘴角 “毋需赔罪,你做的都几好!” 他心头一震,脸上扯出个狼狈的笑容,那些抬着寿木的立领人恰好入了这中西混杂,富贵相容的花厅,将那三副极其不协的棺木就这么放下于那张华贵样式的地毯之上,随后恭敬退下,胡三洋赶忙向男子解说 “堂中主帅副炉神明,一个不少,您过目!” 男子微微点头,一个抬手示意后胡三洋一手掐诀,口中念念,随着手诀三换之后一声敕令,掏出随身短刀将三副寿木之上的法绳割断,四个立领人又上前依次抬开寿木棺盖,那软椅之上的男子慵懒起身,依旧吞云吐雾得胡三洋喉中发痒,可他却艰难撑着,不敢咳出半声 这男子低眼在三副寿木之上看着本在玄黄堂的龛上气派供养的神明尊,对着屋中发出的磕碰跌落与屋外的劲风打窗丝毫没有惊讶,反而问起胡三洋 第103章 “你辛苦了,伤得严重不?”胡三洋心道这明知故问的,但依旧压抑着疼痒难耐的喉咙,摇头恭谦 “是我冇用!这次若是没能将这些带回,我便会自己找上那姓王姓段的搏命,终究算将命还于鬼王宗,还于先生!”男子听着噗嗤一笑,摆手而向 “冇必要!若是没有你,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把他们的底子摸个七八……”他向着立领人指了指其中一尊香痕黑厚,金丝法披,冠带荣华的神明尊,两个立领人小心将其从寿木之中取出,神明尊底座之下还不断掉落着灰白的粉末,顿时原本寿木开棺后屋中就有的一股发腻的焦糊更是浓重 在远处候着的小婢刚捂上鼻头,只瞧胡三洋与这洋装男子脸色齐齐霎变,男子眼疾手快,从寿木之中抓出一把那灰白的粉末,徒手削去神明的花冠一张拍打而上,另一手手诀两换,借着胡三洋割去法绳的那短刃已划破指腹,一声敕令随后灵官诀抵上神明眉心,原本屋中凭白而起的风与不知从那传出的各种声响戛然而止,这么一出若是闹在普通人家定已慌乱不已,但这屋中之人皆是静默站着,眼瞧着那男子双手离了那尊闾山祖师尊,垂眼轻蔑地瞧着那活灵活现的眉眼间新添的一抹红 “你们一路试了如此多次,现在还想着搬救兵?!总说灵妖鬼魅聪明过人,可为何那两人入门后,我那灯囚阵破了的时候你们没想着向他们求救,而是逃呢?” 随后忽然放声大笑,还朝着其中两副寿木各踹一脚 “这宅子好啊!城隍庙与关帝爷都住不远,我就是要看看救兵尽在咫尺,却求救不得的神,是哪种样子!” 随后摆手让捧着的二人再将神尊放回,寿木棺盖也被重新盖上,一个黑褐长褂,络腮胡须花白长辫的老者从一扇门中出来,朝着胡三洋与洋装男子颔首后,领着那些抬着棺木的人再从门中进了,男子在小婢捧来的盥洗盆中洗净了手,朝向已经憋得满脸黑红的胡三洋道 “涟先生的传来的话明日同你说,恰好他最近还算清闲,我替你问问,有哪些法子能让你舒坦快些” 胡三洋瞧着他笑容之中透出阴寒,这就行礼谢过,也没能够喝上一口茶水便匆匆告辞离去,男人转身,那黑褐老者又朝向他来,在面前五步处停下 “宗主,柳先生已收下了!”男子点头,又回到了那软椅处,老者替他划了洋火,随后一股轻缈窜上了满是雕梁彩绘的屋顶 “你着手准备信香,我迟些跟阿涟说说”老者应下,又替他添上茶水细声问道 “胡生的情况,我是否需要准备些药?”男子连忙摇头,手势优雅地端起那西洋珐琅,描金彩艳的茶具 “死不了!都给我丢了那么多脸,该吃吃苦才对!”老者退下,但走出七八步后又被唤停,那男子在烟雾之中起身,满脸思索模样 “你让该准备的准备上,明日午后……我往博罗县去一趟” 第58章 意外惊 “夭修鬼!歹事做尽了,天公伯来收命咯!” 细碎的嘲讽与市井的粗话在一群越发聚多的人群里不断而出,让本就不宽敞的路面更是堵塞了不少,一身着熹元堂中人冬衣的车夫勒停下了马匹,从中下来了两个瘦高之人立在了这层层叠叠的人之外,紧接着一声嘶哑的嚎叫从车中而出,那些原本身长脖颈朝向一处平房内的人纷纷惊得肩头一耸,这就转向巷口,二人霎时被落得一身目光,很是无奈 “这少年家干那是熹元堂家少爷哦……” 王玖镠很是发窘地敲了敲身后车壁,又示意车夫快走,随后同身旁这一身破烂,毡帽遮得严实的齐齐迈开脚,也不知怎么的,原本你不让我,我堵着你的人群自觉避出一路,二人就这么前后脚地顺畅到了那半掩的老旧房门前,还有人殷勤地与他们搭起话来 “王少爷,这师公是一个时辰前,一个前些日子寻他办事的缘主再上门发现的” 王茅二人相觑一眼,要是知道那陈公子醒来后如此麻烦丢人,他也定先找个遮面的东西,这脸当真是从渡口一路丢回了丰州,可眼下已经计较不来,他点了点头,眼睛未从那两眼翻白,七窍殷红已干涸断气的道人身上挪开,在一片更是热烈的细碎之中将那半掩的门彻底敞开,惹出一片惊慌 二人依旧前后入内,一股腐败混杂香火的气息直冲鼻头 “你们可是临近的厝边?两三日没见他走动了罢?” 那搭话的人与两个原本在身后,拎着菜篮布袋的妇女齐齐点头,可随后其中两人又摇起了头 “他是个沤名声的,平常不怎么走动,具体哪天不见了人谁也说不清,我们虽是厝边,可能不从这门前过久不会靠过来,谁知道会不会遭了他的歹!” 那妇人说罢还一白眼翻向屋中人,茅绪寿转身蹲下,查看起这人身旁的地下坛,呢喃一句 “就是三日”对于他们这类修习阴术的从气味判断屋中是否有人过世或是亡人的日子简直家常便饭,多问一句只是想得到些能信手拈来的线索,可眼下看来只能作罢,王玖镠脑中一个机灵,皱眉走到门边,很是为难的模样 “一定报了巡捕房罢?”其中有人点头,表示发现这道人死去已有快两个时辰,可与巡逻的警员一说,那二人也仅仅在门边瞧了一眼,便捂鼻皱眉丢下句回去汇报就再没见人 王玖镠猜想定是这几日洪宪帝旗扬了起来,本来坐着高位的一朝梦醒便没了一呼百应,而在其手下做事的也一时间该听谁差遣乱成一锅,这么个孤家寡人的死人,警员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打量,或许过半天就有亲眷来料理后事,也就了结了 第104章 “这人啊……死得古怪啊……”围着的人立马收起了那些嘈杂的细碎,齐齐望向王玖镠,王玖镠瞥了一眼,眉头更皱地双臂抱胸往门框上一靠 “这人啊,确实是夭修鬼,而且就是个遭了报应的夭修鬼!他替太多人行不正法了,这会儿福报散尽,冤亲债主来勾了人走,还未够还完的呢。” 他这一说围观的人频频点头,各个口中都能说件这道人平日里的不善之举,王玖镠等了片刻也没见有人问出自己料想的那句,只好自己再“抛砖引玉”一声叹息 “哎,这人已经死了,可他还没能给害惨的阴魂结算完,这不,屋里还有那么几个问我要呢……” 他这话声响不大,但一出此言,原本这些不敢入门却也不愿散去的人在惊吓声中齐齐后退,原本密不透风的门前顿时空出不少,王玖镠趁热打铁紧着说道 “我也是个修行人,你说他们要拿我的,拿就是了,这也算一桩慈悲功德哦,可是,他们说不想要我的,就想要这附近住着的,与这人气息相近,说这么一来运为己用也更方便,因此你们……” 又是话未断句,但此话一出这些人便一哄而散,有几个脚下快的已经到了巷口,甚至也没谁敢回头瞧上一眼,王玖镠噗嗤一声笑了,随后一转身,瞧着依旧对着这尸身仔细的茅绪寿,茅绪寿浅浅抬了一眼,破损的窗洞透进一缕带着棱角的光亮,落在他细腻的前额之上 这人总是有种阴冷的白,只能问着他物借些颜色才会有些血色,不知为何王玖镠心中闪过少许触动,心底的那个疑问又窜到了喉间 “你把人吓走,也不应该”茅绪寿已经了解了大概,王玖镠有些奇怪 “比不招阴魂来问问,我这不是怕人多妨碍了你嘛”茅绪寿却摇头,瞥眼而向那身后供祭品刚有变质腐坏的阴坛 “我试了,他的魂,没了!怕是真被你胡说准了,被些仇怨深的给掠去了” 王玖镠略显惊讶,这种会二三小法术便自开小坛或替人消灾或拿钱害人的在闽地实在太多,这些人死于术法也不足为怪,可是死了魂也没了的,那得是沾了同是修阴者的仇家才会有,而且能做到如此程度的他该都会知晓,完全么听过哪位与这等九流野门的能仇大到施出这等术法 他有些好奇,也蹲下想瞧个仔细,但茅绪寿却指了指那阴坛之上,泼洒了不知哪种血迹的发黄米粒之中插着的骨块与黄纸,拿下一瞧,纸上写着的是那日在熹元堂门外险些被阴邪要了命的男人名字 “哟,当真巧合!我还想着日后空闲找出那天脏了我家墙下的人收拾一番呢” 随后起身,茅绪寿已经开始向外而去,这里的事情他们管不了也不该管,下车查看完全是作为修行人感应到了此处有鬼灵求救,来做个举手之劳罢了,但王玖镠刚迈出一步脚,这才发现刚刚自己不小心踢到这死人胳膊将衲服领中的一张黄纸震出,他拈起那黄纸随意一眼,竟然背后泛起寒意,险些脚下不稳,赶忙将这张揣揉成团藏进衣袋,随后故作平静地跟上茅绪寿的脚步 天际已是笼上杏黄的纱,铺子和摊贩们冲刷门前收拾桌椅棚子,时而遇上熟络的人互相问上一声好,跑街嬉闹的孩童随着一声声略带责备的叫唤往着一扇扇探出身子的妇人中钻,还有些尚有余货的,索性心中打量一番,清了嗓子吆喝个好价钱希望能得三五人帮衬空手而回,然而王玖镠两耳有些嗡鸣作响似乎听不到经过的喧闹,他脚下缓慢与那顶老破的毡帽前后一步地隔着 他的眼睛在那些粗糙毛絮的衣角破损与补丁之上飘忽不定,心中烹油地翻腾,二三步路之间两次手伸入裤袋,可触及到了那团黄纸又怯住,脚步也更钝下些许,茅绪寿忽地回头竟让他险些尖叫出声,还与身旁过路之人撞上了肩 “不应该吧!上过路赶脚的这就走累了?” 那毡帽微微扬起,瘦削的下颚染上了余辉的色彩,也给那颜色浅薄的唇上增了红润,王玖镠一皱眉,觉得他身上的裹着的一切都与这副皮囊格格不入,此时尤甚! “想着刚刚那人,怎么,你是闻着哪家的饭菜滋味,腹中闹腾了?脚下真快!” 二人并肩再迈开步子,茅绪寿头往一侧,瞧见了这丰州城巡捕房的大字牌匾之下两个倚着门柱大声说笑的警员,王玖镠正好因为自己心里发虚不知该说哪句,随口一句 “没用的,不用想着替那人报官,怕是这巡捕房里自己还说不清个一二呢”茅绪寿只好回正了身子,背手板直了腰身,忽然一声闷叹 “我在水元观住处僻静,遇上宝诞大蘸缺了个人也察觉不到,因此有些契机可同毛师去一两日路程的别地,期间曾在山路途中发现过暴尸山洞的阴术士,也有些已是白骨摔下山崖或是深沟的,毛师都会做引魂渡,并征得亡者同意取走他们遗下的法器,他曾对我说,修习偏门阴术之人,大多都是死相惨烈或是尸落荒凉无人知的,这是大多数旁通术士的归宿” 一时语塞,一那藏着书写了自己生辰的黄纸又被不自觉而入的手拾起又放下,他不知是不是该对茅绪寿有些愧疚,也不知天公伯让他们今日恰好撞上了这破落老道的模样是何指引,但他现在心中翻腾得很是难受,因为他知道了那日之所以熹元堂外的骚动为何会起,这师公该是当时已经折了命,有人先让他的兵马反噬养主而后在其身上放置所寻之人的生辰,借着这惨死老道亡魂的戾气让其化成索命的厉魂 第105章 这种术法在各门各派中都有类似,大多用于法师需要与能力相当或存在悬殊时与人斗坛斗法,如遇不测便让其兵马借助自身之力予对面再来一击,颇有祭魂上坛的意思,因而极其少见! 那日便是厉魂先煞上了近期施术人的身子,兴许是夺了那师公命的人随手在坛上寻到的八字头发,随后让其手摆脚动地来到了熹元堂附近,再因陈家一行人的到来堂中大乱 王玖镠自己频频施术用法,毫不费力地就确认了自己要戕害之人,因此煞阴的人倒下,厉魂入院索命,但恰好当时茅绪寿挡在自己之前,他少遭了一个劫数,是这个人替自己挡下了一个索命的阴毒,自己还疑惑为何这人当时就用上了纯阳溅,他不知该不该问是否他当时已经猜想到那厉魂是朝着自己来,不是他如此预估周全,只怕两人都得下了九幽转一轮,再瞧瞧谁的命数更硬些 王玖镠还是将那又拾起的纸团松下,有些僵硬地笑出一声 “你可不会!你还有栋广州府的大屋呢,即便那日走火入魔或是寿终正寝,也是在个安乐富贵的地方上路……” “我不要那个!”他话还未完,茅绪寿沉脸截下,可这反而让他那份愧疚也打散大半,这就又变出了那副下一刻就能与这人开坛斗法的厌烦 “你从未打算说我一二你为何对你爹那么大仇怨,钱和屋子都不要,却揣着一张符纸凭吊,我是彻底不理解你这古怪做法,活脱了就像茶楼里那些夫君爬了他人床,自己独自哭断肠又不肯被休婚或者那些个小册话本里怨妇痴娘盼良人归,可一见梦中人就嘴上狠毒把人吓退的情爱癫狂的小妓姘头一般” 茅绪寿嘴角抽动并未回呛,片刻之后有些低落地说道 “他……是他的过错才让我娘遭了不守妇道的骂名,这是多少价钱都封不住的闲话,我不喜他,我娘怨他”垂眼下瞥,这人在揣拈着自己的袖口好似非常慌张,不由得猜想是编纂的谎话,于是再问 “这么说来,他从来都是知晓你与你娘在哪处,也不曾短缺吃穿用度的了?” 茅绪寿点头,他们到了分道之时,这是在回来的船上便已商议好的,茅绪寿先回王家帮着处理那陈家少爷身上的余煞,王家会有车马在万福巷候着王玖镠先去王添金那山中小院取回法器 王玖镠这就带着些遗憾地与其道别,马动车行后还启开了窗瞧了瞧那灰蒙笔直的背影,自己呢喃一句“怎的又有人情欠上了他”随后往车中软垫上倚靠合眼,在自己腹中空空的叫唤之中睡去。 第59章 又一惑 月华的惨淡枯白将地上草木矮房,远近山石都映出诡秘悚然的影。原本沿路还零星的矮屋昏黄与农家之中琐碎的声响随着那黑沉沉的山影靠近而越来越稀,等到转过了路旁大石头如坟包的弯路,更是连那犬吠都闻不得几声,寂静得只有马蹄轮碾与山风呜咽 虽说那王家的马夫已不是头一回夜间行路至此,可依旧纤绳攥得嵌入手心,耳中皆是胸膛内起的擂鼓声,随眼一瞥左侧的那座笼着夜雾的黑沉,恰巧有二三淡绿晃过眼前,不由得寒凉如喉,惊吓之中还惹得一阵呛咳 “无妨,就是见着我回来了,先来瞧瞧” 王玖镠懒散的声响从他身后而出,马夫平抚气息后略微发窘,王玖镠将车门启出条缝隙,透骨的寒风这就猖狂而入,他借着车檐摇曳的灯火,瞧见了颗枯败的死树,打着哈欠对马夫说道 “雇叔该是泡好了热茶,你先下去歇着,我先要上山了” 马夫牙缝发颤地应下,再走一段,便瞧见了那萧条而立的断墙破屋,可却让王玖镠都觉得自己是否昏花了眼,羸弱的昏黄在矮屋的墙上忽上忽下,这是有人在院中燃柴烧火?! 确实并非眼花,车马在那无门的两根朽木简陋的门框下止住,雇叔的脸被火光映得其上沟壑更是分明,他与围火而坐另一侧的那高壮短发,眉眼鼻嘴皆淡薄的枣红夹袄褂男人齐齐起身,王玖镠下车,瞧见这二人神情是两重天,雇叔借着火堆给刚刚满上烟丝的葫芦嘴燃起,一口吞吐,用这杆烟枪指了指那枣红袄褂 “恰好我要过来替你备茶,顺带给你捎来”王玖镠靠近火堆,两臂胸前一抱,还未等那男子开口便语气不善地问候道 “好久不见,崔掌柜!你再不找我,我可得去找你了!”那男人面上有些扭曲,嘴角微微一抽,有些语塞 “王小师傅辛苦!我已收到阿舅的信,您送我侄儿周全返乡入土,我崔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他话还未完却被王玖镠伸手截下,那原本抱胸的手臂被他互揣入袖,按理而言这男子长了他十岁往上,可他却似乎没太多礼貌,一台下巴反问道 “这次你可是送东西的罢?”男子点头,他向着刚打点完车马的马夫一声吆喝,随后先其余人一步抬了脚,往一扇黑洞似门中走去 “那为何还在这天寒地冻地站着,是屋里茶不香火不暖,还是觉得这满山的鬼魂啰嗦,山兽哭丧悦耳呢!” 四人再聚一处时,已是在了地下那炭火烘暖,富丽荣华的花厅,雇叔携着马夫一路寒暄回避别处,王玖镠待崔掌柜喝尽一盏漳平水仙后并未说话,就这么两眼落在他身上,崔掌柜只好避开,从随身布挎之中掏出个一寸半长宽,其上刻着符箓的铜锁木匣,放到了一旁的高几,王玖镠拿起木匣,指腹在那符箓之上拂过深浅沟壑让心中也泛起波澜,那是他熟悉的字迹! 第106章 崔掌柜又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找出了一封已陈旧了墨色的纸封,这纸封之上无字无名,仅又蘸着辰砂盖上的,祝由的法印,王玖镠接过纸封,先瞧了瞧那发暗深色的法印,抬眼笑问 “这封禁术的苦头,可不好受罢?”这一句可让原本已有缓和的面色又惊得骤变,没一会儿崔掌柜就鬓角起了细汗,发窘地笑了笑 “是……是保管在我家中之时我那贱内不知分寸想瞧瞧……是我们的错,我们的错……”王玖镠淡淡应答一声,携着两件东西在那铺了西洋绒毯的紫檀榻上坐下,口中呢喃 “难怪你让我送你那外甥,是因为替了我三叔保管东西而险些丢了家人命啊,那方才是我不好,不敢怠慢无礼,请问崔夫人眼下已无恙?”崔掌柜赶忙点头 “已周全!已周全!这都已是三年多前的事了,好在王高功留有一剂净水,服下就已无事” 王玖镠点头,手诀三换,一声敕令后用成诀的手指在木匣之上轻敲三下,随后启开,瞧见了其中一只漆黑如墨,色重质腻的玉镯,王玖镠将其拿出,那崔掌柜的眼睛立马粘在其上,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连声称赞 “绝美!绝美!这……这绝对是美人墨!货真价实的美人墨啊!” 他语气甚是激动,王玖镠有些不解,他对贵石宝玉没知晓不深,借着手边灯盏的光亮,瞧见这墨色的玉镯竟然也光泛金黄,很是奇特,而崔掌柜也不免卖弄起自己这个玉料商人的学识 “这乃是而今焉稽府,旧时那西域且末国的宝产之物,我们玉贩之中有一句‘墨玉贵纯粹,美人目中柔’这美人墨乃是墨玉之中最丰润光亮的,也因绝大多数墨玉皆掺灰杂绿而有些瑕疵,仅有美人墨是墨黑纯粹,浑然天成的!又因且末国本就在西域大漠之中难寻踪迹,那大唐玄奘西取求经时又言且末国已是人去楼空,荒城败垣,因而美人墨流世稀少,也无他处再有,价值连城!” 王玖镠细瞧,还真如他所言墨色纯粹,光亮温润,就是有个疑问 “为何叫‘美人墨’?如果是个单纯的美名,形容美人多为宝珠彩石,而玉不是君子之喻吗?”这话让崔掌柜发了笑 “王小师傅这等冠玉君子的容貌鄙人以为即使未成家也该是多少佳人亲近在侧的,这且末国的墨玉之所以得名‘美人墨’乃是因为其光滑温润,手上抚过犹如美人面庞无异,相传且末国在隋时与中原通商时这美人墨就颇得王公贵人们喜爱,多雕琢男子手环,一为沉色庄重,二为宛如美人携手,随时把玩。” 王玖镠有些想发笑,心想这本该富贵的美玉竟被他三叔用作收魂纳鬼的法器不说,这会儿其中还封存着一众丑陋模样的五鬼兵马,可跟俗世人多说无益,这就又拿起了那纸封在崔掌柜面前摇晃 “这上面乃是我旁通祝由科之中聚阴成界的法印,瞧着是一枚,其实叠盖三层,这得配合坛法,我三叔用这法术来防人,一层为阴魂扰神,头脑痛裂;二层为冤债前人讨旧债,腹中好似兵戈大战,脊背钻痛;三层就是恶鬼上身,神智混乱” 崔掌柜笑得勉强,王玖镠起身,启开了通往那阴坛厅的一侧门,摆手示意他跟上,虽说崔掌柜对道术一窍不通,但自打跟王添金扯上干系后多少在对阴煞比常人有感一些,这会儿心中已经起毛,但还是跟随其后,他确实也十分想看看这么个在家中放了多年,还害得家中险些出人命的信笺能怎样厉害 可是他刚来到门前便已两腿发软,暂且不说那坛上供盘之上生熟不一的牲畜内脏与几口不大的小棺,光那主炉之上神尊好似灵活的眼睛与容貌就让他防不住地一声尖叫,王玖镠已然估到,只是将那纸封信往坛上一尊黑得面目全非的小尊手上一放,自顾地盘腿坐上蒲团,吩咐崔掌柜进来后将门关牢 崔掌柜之所以还是磨蹭进了这间他除了地面都不敢抬眼的法坛厅自然是有缘由,可现在还未轮到他 他如同一只受了雨打,羽翼折损的鸟就蜷缩在王玖镠后方的蒲团之上,而那立在他身旁的已开始结印念诀,摆弄法器的背影让他想起当年到自己玉料铺的男人那是个一副俊俏容貌,目若灿星,可发髻与衣着却并非哪家少爷先生而是个年岁不及而立的“小老道”。 他并非个老实心眼,瞧见此人出手阔绰且所问问题也不是玩玉的行家,便心中发痒,在此人所要的七颗肉红玉髓珠掺了极其相似的缠红丝玛瑙,怎知两年之后自家被有曾经诓骗过而被名声扫地家财散尽的同行买了阴师术法,用自身性命为祭让全家染上怪病,并且玉料铺生意一落千丈,也陆续有些曾经被掺假的主顾不知怎么齐齐知晓了自己手中是些西贝货而找上门来! 这白日里别人逼咒骂,夜里又是阴魂站着床脚不能入眠,他曾想弃下一家老小寻个死路痛苦,怎知就在要豪爽而下那掺了白砒的酒时,忽有一陌生容貌的男人闯入他所在的宿店,他盘算着即便寻死,也不能死在自家宅院,如若妻儿实在走投无路,卖屋之时也能得个挺好价钱…… 这些过往是家中任何人都不愿提及的,他这些年也不知费了多少银钱的安神养心的药方之上,今日到了这处,又瞧见了与那人当年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家便不由得思绪翻涌,他还未想清自己如此惧怕这满殿古怪的神尊到底是因为他们那不会变换的狰狞嘴脸,还是自己心里的愧疚更多而生出因果的惧怕,就在王玖镠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中被断了思绪 第107章 抬眼时,已见其转身站起,手中捏着纸封与两张透着蓝绿油墨印的纸张,其中一张他很是熟悉,右下方渗透的红墨印戳,那是一张官银票。 “他可还留了些话让你转达?” 王玖镠面上有些扭曲,昏黄透红的烛灯将面庞映得有些阴森,崔掌柜不知自己该起身还是就这么窝坐着,使出浑身力气回想,忽然双掌一击 “提及过一个地名,在皖地的庐州府,庐州城内一处钱庄,名字似乎是‘宝泰隆’!” 话音未落,王玖镠就已经挪动到了他面前,两人只见不过一拳半的距离,崔掌柜身量刚及他胸膛,抬眼再瞧这人眉头更紧,不免后退贴到了墙角,脸上发窘 “然后?”崔掌柜躲着那双他瞧着就要生吞个人的眼神,口中结巴道 “我……我确实我没记错的!王高高功除了说了这处钱庄外也就还有一句……说是出了庐州往句容,万般疑惑不再忧!就这样了,真没了……” 他极快地瞥了王玖镠一眼,发现这人的眼睛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到了那墨迹发沉的官票之上,那压在自己面前的人转身又向了法坛,崔掌柜赶紧吐了口气,抚起胸口再度坐下 那银票是张两千两的平足银光绪通宝,日子乃是光绪二十六年初发票,而宝泰隆的存票则是光绪二十八年的八月十二,这两个日子,一个是七高功前往败西村的年份,另一个则是王添金提及过,他离开庐州,往湘西辰州返回祝由本家坛的前一日,他恨不得有飞天遁地的奇术立马赶到两地,让那些扰得他多少个日夜的疑惑就此了解…… “你过来坐下,平心静气,我若不叫,千万不能开眼!” 这让崔掌柜更加猝不及防,但也只好照着他的话坐下,好再让他闭眼,若是要目聚一处,那这屋中哪一处都没法让他平心静气,但有句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崔掌柜睁眼已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他一副从鬼门关逃回的狼狈,前后衣领都已浸透了汗水,两次尝试站起,却因手脚发颤得厉害最终又摔回蒲团之上 “你身上的阴物鬼煞已处理妥当,王家的车马会送你往渡口返明德,这包香灰你拿回,需要撒在家中的哪些角落我已写明在内,从今往后,三叔让我告知你,至此,你再无亏欠于他。” 崔掌柜终于踉跄起身,道了三声谢后推开了沉重的门,一抬眼便瞧见了傍晚在王家院中施法的男子倚墙立着,他微微颔首,便弓着背,如同一个寒夜里单薄衣裳的赶路人,颤抖疾步地往了花厅逃去 第60章 暗仓渡 天际之上蒙灰恹恹的弯月不知有何神力,将白日里靛青的海水搅得绿灰发混有了脾气,波澜的翻腾让一些硕大如山的横洋艘都浮尘不定 眼下风中咸腥浓重,连颗指向南北的星辰也不愿露脸,有些掌舵倒是见怪不怪地凭借经验而行,而一些横水渡模样的小舟小船,则不愿驶出太远,在还能见陆林的海线便抛洒了网兜,连年的战火频繁,闽地又向来都是东洋进犯的首选,许多渔人早就选了保命糊口,偶尔船从旁边过,还能听着渔家边抛网,边带着调子吆喝出一句“赚钱有数,性命要顾” “越发安静了,看来我们已出了闽海线,往了瀛海里行” 王玖镠眼泛惺忪,懒散倚在身旁的货箱之上,这船舱之中被大小的货箱货袋拥挤得满当,他与茅绪寿在其中如同异类地相对而坐,船家因为与雇叔有些交情又收了一百大洋纸进袋,不敢过多的怠慢,留了一盏掌心大小的油灯在舱内,千叮万嘱二人定要顾着失火!王玖镠为那崔掌柜解煞退阴实在费神,即便上船之前灌下了醒神的汤药,现在听着那灌耳的浪漂,还是眼皮打架 “你睡吧,我盯着就是”王玖镠却揉搓着眼皮摇头 他边打着哈欠边将发髻挠得松散,最后索性散下,胡乱一束,换了个姿势靠上身边的一袋及腰高的安溪焙茶,却从晃动的昏黄之中瞧见茅绪寿正对自己蹙眉而向 “借着枕个身又不会损着,你不也坐着人家的绣毯箱子嘛!”茅绪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 “你头发……”王玖镠拢过一缕自己泛着焚香气味的发丝,晃动而向对面人,以此表示“有何不妥”,茅绪寿也偏了偏身子,并小心将那油灯放到矮些的货箱之上 “你好似从来都冠上齐整不太在乎?”王玖镠发笑了,将手中发丝一甩,枕着手臂靠上了那袋扎实的茶叶 “这束发梳头的事我确实手笨得很,平日里这是利事的活儿,遇上我自己动手,那就是不碍着眼前扰出不便,也就顾不得齐整美观了!” 说罢又是一个哈欠,但嘴还未闭上,就被茅绪寿一声“你当真不睡?”给问得僵在一半,随后摇了摇头,偏了头向那边 “出了西洋人的稽查地,那东洋的得靠了台湾岛才要应付,海阔浪大的也不用担心有人听墙角,咱们聊些话,也就打发过去了,虽然……贫道觉得阿琛兄弟向来没有吐露自身的想法。” 茅绪寿刚要开口反驳,可也僵了片刻又咽下,躬身到了他身侧,唐突地挤着他坐下,随后一声闷叹,送走催掌柜之后自己也两眼发昏,胡乱吃了几口宵夜就收拾了东西匆匆赶去渡口,这才注意着茅绪寿换去了平日里那两身陈旧的破烂,这身长褂袄袍虽说也是素布一身,可穿着在玉面俊俏的人身上,倒也无甚寒酸,反倒颇有人衬衣素雅,衣显人仙骨清丽的韵味 第108章 “你是看上我这块地了?那行,我与你换,我对面坐着去。” 说罢就要起身,但却被茅绪寿伸手截下,一头雾水之间只见茅绪寿从布挎之中掏出一把骨血均匀,蜡质光泽的篦梳,王玖镠来了些精神,这玳瑁篦子可是个好成色,但茅绪寿却手指悬空划出弧线,他愣了些许才恍悟,有些难置信地问道 “你……你这是要给我容栉?”茅绪寿点头,王玖镠反而露了惊色,可自己还未有动作,就已被茅绪寿扳过了身子,原本耷拉在自己后脑的束发带被从一侧肩头扔到了腿上,头上的动静告诉他,身后人已经上了手 他伸手拿过携来的瓷壶倒出茶水,本是给身后的人满杯,可自己忽然喉间发痒得有些焦灼,于是自己先饮尽一杯,才询问是否口渴 “你既然不善理容,那是怎的替喜神做敛的?” 赶脚行尸的术法虽有不同,但之前都逃不开要为亡人规整易容与用秘方熬煮的汤药净身两步骤,这也是为何赶尸匠选徒授业之时练习手劲气力的课业必不可少,背着扛着沉重的亡人来进行开坛起尸的准备,可不是一摇铃施法就能来的轻松! 正派尸匠有“三不赶”的规训,其一就为“尸首不全者不赶”因此做敛就剩下不少气力;而旁通法门则是百无禁忌,只要你寻得到乐意做这门买卖的术士又出够了价钱,即便是断手断脚,尸首分离的都能让其归乡入土,补齐亡人的残缺便也是不遵循“六训”的旁通尸匠必须掌握的能耐,能寻得到的给人家缝上规正,寻不到的,则是凭借着本门的术法招来“做替”的纸扎或牲畜躯干五脏,开坛施法让亡人将其认作自己丢失的部分,好听令上路。 王玖镠听完他这一问,瞧了瞧自己右中指处细红的痕迹,这便是送那崔家公子去博罗县所缝补留下 “我只是不能自理,毕竟没法子三头六臂背后灵活,但摆着眼前能用双手的那还是出了师的!你既然提到这个……” 他忽然偏身,茅绪寿没个防备险些让那篦梳落地,不由得责怪一句 “扯断了,拉疼了可别赖上我!” “还就得赖上了!只怕眼下的事情并非找到那陈家人就能了解,淇琛兄弟你眼下又没个住处,为人处世也不精通的,不如与贫道再搭伙些日子,待七圣各家都太平了再做打算?” 茅绪寿手下灵活,又重新将那本来已经要束上而被此人动作散乱的头发再度整理齐顺,他边摆弄着束髻的绸带簪子,边回想着自打自己到了博罗县之后的种种,再想起刚刚从那虚弱的陈公子嘴里好不容易撬出的几句…… “我怎的觉得是我们恰好撞上了那不化骨才有的麻烦,其余的庙堂自打光绪二十八年后都在道场之地安息繁荣,该不会有我们这般倒霉” 上簪理碎,王玖镠嘴上怪起这杂乱的货船没面理容镜瞧瞧,又忽然夺过茅绪寿手中的篦梳仔细瞧瞧,发了笑 “这不是给喜神做敛用的篦梳吗,你平日里都用这个?!”茅绪寿点头 “我虽习了此种,可从未真正开坛上路过,这个是毛师在出师之后赠我的,也就想着别闲置了” 王玖镠瞧着那即便昏暗之下也光泽不减的玳瑁篦梳,心想不愧是旁通尸匠的大成人,就连这些小物件都比别家讲究,可是他忽地想到了二人分别之后自己的疑惑,便将那篦梳毫不客气地收进了自己衣袋,随后扬起眉眼,甚是嚣张 “你总是拒人千里,想要篦梳,答我几问!” 茅绪寿自然脸上又是不悦,躬身再起坐回了原本那口装满了织锦的货箱,冲着对面人翻了个白眼,偏头一旁,王玖镠又摆了个懒散姿势,只是稍稍顾及了那刚刚成形的发髻没有一头靠上茶袋,托腮朝着对面人挑眉发问 “你傍晚时提及你娘对你爹颇多埋怨,我想知晓这个,你娘是如何的女子,你又怎会出了水元观就没了去处?” 茅绪寿丝毫没有看向他的意思,似乎那眼睛所落的货箱能有旁人瞧不出的精彩,带着些迟疑开了口 “我娘独自带我在庐州的姨母家借住,从记事之时起,我就总能听到近她的人背后细碎些他是犯奸的罪人之类的污言秽语,我也因此少有玩伴,即便是表兄妹也少来我们屋里走动,在我一再追问下才知,她与段泽如只有三书并无成婚,我所能见的,也仅有一个他骨血所随的姓名。” 他说这话极其平静,但王玖镠似乎已经猜出了其中的不易辛酸,不免又愧疚而起,抛开一个女人家要日日被人戳着脊梁骨苛责不贞,日子久了怕是寄宿之处也颇有看法,就如同王添金所到之处,旁通总坛的本家及其各旁支又有几个不是冷嘲热讽的! “我自以为是个无法无天的胆子,没曾想你也半斤八两,这还让我知晓了段高功的俗名。” “我想拿回篦梳”这句冷淡让王玖镠更感觉此人无情,按理而言纵使他对生父无朝夕养育的情分,这都敢直呼其名了那也该是拍腿愤愤的那种怨恨 可他都没有,仔细想来茅绪寿一路提及段元寿时所显露出的脾气也并非出自此人身上,而是不想被别人叫了那随父的姓名与拒绝收下那不知该说是补偿还是毕佑子孙的田宅罢了,甚至他有猜想,这位道门之中颇有传奇的高功,在他看来只能换回自己的一把玳瑁篦梳 “再来,你说你当年是被术法所伤还是阴物袭身被毛师傅救下而拜入门下的我记不清了,那是哪门的术法?哪些邪祟?” 第109章 “都有,其实这些年我未曾再见过那类术法,毛师当年似乎也是没了办法才选择收我入门,让我以其授箓延后的弟子身份才能召请祖师降坛与当时上身的邪物斗法,我昏睡了似乎八九日,起身之后便去抓了三缺” 王玖镠摆弄着那篦梳喝着茶水,忽然听出不妥 “八九日,那水元观中人不是察觉了你不在?他们没寻你?”茅绪寿摇头,似乎海上起了夜风,杂乱凛冽的声响扑打着船壁 茅绪寿身旁的几口沉甸的大箱都略微发起了颤,叠顶的箱上被海员放置了半包未吃完的炒货,被震下撒了那些矮堆的货物之上,王玖镠缓和一刻气息,瞧着手上急忙护着的油灯无恙,这才挪正了身子,朝着对面招呼道 “咱们得挤挤了,这风起来怕不会轻易罢休,这些个茶叶袋子至多把人砸疼,那些个若是砸到了人,咱们到那陈家人坛上估计就不是等着人家请茶吃,而是得跪在坛下请人家施那种生基的秘术了!” 茅绪寿将那些货箱规整片刻,便挤过了王玖镠这边 “这一法得是极高的道行才有实施的可能,就那位的年纪怕还会小于你我,你也不会不知能施术于身的香主,也需是人中龙凤,洪福齐天的命格吧,你我谁像?”王玖镠笑得两肩微颤 “也是,咱们既不是王侯将相也非皇族富贵,可是我听说,这是扭转三缺之中那个短命的唯一的法子,你说就没哪个抓到的人心动?” 茅绪寿点了头,当真给他讲出了从毛诡那听来的一个同为旁通河南教高功携着重金,甚至奉上了师门主传养魂珠予陈带白要求起施法为自己种生机,破除“夭命人”的立誓 就在王玖镠听得入神之时,忽然手中一空,原本手里的玳瑁篦梳竟然被这人趁着不备夺了回去,随后茅绪寿极快又闪身到了原本的位置,竟然一反一月多来冷沉面孔,冲他挑了挑眉,将那篦梳悬空晃动,惹得他发窘不已。 第61章 侯爵街 深冬最是难辨晨昏,耸立于渡口上气派的西洋钟表高悬着已是卯时许多,可昨夜的海风不知从哪卷来了浓厚的灰浑,茅绪寿带着海上那沉浮的错觉混杂在卸货的力夫之中遮掩上岸,抬眼望去,海天的颜色各有诡谲 低沉的云絮之中翻滚出的漩涡让他恍惚想到下山往岭南途中曾遇到山道上大骂晦气的警员,他们时运不佳地受了令来进城的路上清理饿死累死的逃荒人尸首,他启开车窗恰巧瞧见了其中一具已生蛆虫的妇人身上的外袄,便是这般发黑夹灰的窟窿 “走啦!腿脚不快那些个东洋鸟语的倭人来盘问,你答得上吗!” 王玖镠已头戴一顶黑褐的洋毡帽压低着头,一把拉扯过木楞原地的茅绪寿,瞧着这人有些面色泛青,便知晓了他刚刚定在一处的缘由,从布挎之中一阵翻找,最后掏出一发胀的纸封塞到身旁人怀中 “先含一颗在嘴里,你定是不常走海路,待会先在外边摊子吃过早点咱们再往城中去” 茅绪寿手里有些发颤地掏出一颗琥珀色的丸药送入嘴里,那滋味甘中泛苦,却使得原本昏沉的头脑清醒不少,气息通畅,扬起帽檐一瞥一副小商人模样的身旁人,不由得蹙起了眉 “有你这穿着的即便手上不空也是拐杖与洋式的皮箱,没这么不伦不类的!”王玖镠夺过他手里的纸封,自己也含了颗那丸药,埋怨起来 “我怎知那姓崔的会昨日就到,这一顾上了他我就没了收拾的空闲,立马传话让人在家里拿个是肯定赶不上的” 二人本是并肩穿梭于力夫与拉车之间,小琉球比起那台湾本岛更多是作为东西二洋外销内输的转折处,甚至这个月份也有赤膊上阵的力夫车夫,跟在船家身后他二人这种手里空闲背上没担的惹了些过路的眼睛 就在临近检阅同行文书的岗亭时,原本与其并肩的茅绪寿忽然慢下两步到了王玖镠身后,还没等起问出口便将他身上满当的布挎扯下,扛到自己肩上,还一把推搡着身前人别回头,王玖镠明了了意思,这就两手背后挺直腰板,看新鲜似的东张西望起来,口中还吹起了不大悦耳的小调…… “劳烦打听,雷主巷可是往东边?” 小琉球这处实在比不得闽地,二人若非受了船家的告知怕是今夜得搁下脸面去问陈带白的弟子是否可匀处一间收留一夜,因为满街瞧不见一处像样的宿店,即便有,也都是收留短客和劳力人的六小满一被褥的通铺屋子,他们所问路的便是一处自家短赁偏屋的小院,是有些富余的小商贾会来过夜的地方 “两位先生打听得对了,是往东去,但是雷主巷两头通,眼下有一处前些日子塌了两间屋子,必须往东行到三岔口再往南才能进呢!” 二人谢过这就出了门,虽说有些折腾,但这另一头更挨近他们此行的之地——宝安堂,在门旁整理香烛的庙工一瞧是两个少年家主仆模样的,难免多些客气,这就放下了手中的线香,行礼道声“福生无量” 只瞧这二人齐齐脱帽,显露出了两张俊朗非凡的面容,那老妇看着出神,竟是茅绪寿开口问询吴巽法师可在堂中时,她好一会儿才磕巴回话 “二位来找吴高功啊,不巧哦,今夜香主家里要开坛,他已出门备坛去了!”二人相互一觑,先各自随喜了些供金焚香礼向堂中神明 这宝安堂是处天井狭小的三合院,神明厅堂却有序富丽,彩幡金匾,主炉之上多与玄黄堂也相似,其中的法主公与三娘妈身上所着头冠霞披也显而易见与玄黄堂是出自同处,二人心中不禁又都起了愧疚,眼前浮起陈带白最后的模样,事不宜迟,这就问了那香主家的方位,那庙工虽告知了,却也连连摆手,让二人不可去凑那热闹 第110章 “瞧您意思,今夜这法事是丧家的?”王玖镠倒没觉得寻了空门失落,反而是一到小琉球就有契机能瞧瞧那吴巽的成色很是兴奋,那庙工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叹出一声 “那家确实挂着白呢,可是哦,是煞丟啦!他们全家都招到了大晦气,再不处理怕是得死绝去了” 按常理而言庙方之人不该与来客说这等闲话,可这二人实在让她看不够,这一问出口,便和盘托出了 “这户人家算是岛上有名气的阔人哦,可是那处新宅院才住进去两年,他们家里就死掉了两个男丁,一房姨太,而且主母与小姐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嘞!” 那庙工说罢便转身而向神明厅之上合掌拜谒满口护佑,茅绪寿似乎没着急走,继续问道 “那是主人家来庙中寻求帮助的?”庙工摇头 “是里长伯,那片地方的里长伯与那家人关系挺好,主人家哦……”她又是一声叹息 “主人家疯癫掉了!就是在那家主人的小房与自己的小儿子被歹人戕了的那夜里,夫妇二人连同小姐都没了踪影,听他们厝边说哦,整个屋子里都是血,好像死掉了十几人那样,连进去的倭人巡捕都吓得爬了出来,还以为他们家被灭了门,结果找遍那小洋楼院,也只有一大一小而已!” 听到这处王玖镠不禁笑出了声,颔首致谢这就先了茅绪寿一步出门去,茅绪寿抄起他遗落在香主桌上的洋毡帽,追上步子塞回怀中 “你知道是怎的回事?”王玖镠却摇头,丝毫没有再戴上的意思,偏过头朝他使了个古怪的眼色,茅绪寿摇头,倒是这就破毡帽上了头,又将脸挡了个严实 “刚刚听到那位师姐叹了一句,一年多了,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却也不如死了。” 王玖镠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散乱成絮的灰黑,这处与闽地的气候无甚差别,傍晚时时云不成形,天色早暗则表示夜里会有风无雨,对于需要夜里开坛的法事而言还不算全然不善,只是风啸会带起太多扰人的声响,如若那屋子里都是发狠的,那即便是七圣那类高功单一入险地也会极其谨慎,心中不禁疑问一声“那吴巽当真能行?” 他们拐出了雷主巷,脚下踏上的这一路也是问那庙工而来的路,瞧着他们想赶上开坛,那么穿过侯爵街再拐入北侧是最近的路,二人瞧着这与雷主巷相隔不愿却是一片塌墙破屋,流民乞丐簇成一处烤火的萧条不免觉得嘲讽,“侯爵街”的名字气派,可其中却是些最不可能为侯爵贵人们所见的狼藉,这些人可能一年也未曾吃饱一顿,瘦弱脏乱地捱着日子,兴许哪日入了饱暖的梦不再出来,也是这一世最喜悦的圆满! 二人从中而过惹得不少怯怯地注目,即便有几个面相不善的赶龇牙咧嘴地用闽话哼出几声要他们留下钱财,可王玖镠仅仅冷眼一到,就轻而易举地让他们畏惧后退,哑住了声 “一年多之前,再加上那师姐说的屋主入住两年便家中频频挂白,为什么以前就没找过法师处理,而是现在才由外人主张了这件事?” 他们无需费力去辨别方向,因为这侯爵街少有弯路不说,大部分房屋院落的破败使得远处一栋栋精致鲜艳的洋楼甚是显眼,小琉球此处出去当地的原住民与在岛上有屋的渔家人,洋楼大户绝大多数是前清将此处下诏归了日本之后由远洋而来的东西洋外族人建起的,一些本地的商贾贵人也会买下土地与这些工匠谈个价钱在家门口过上新式的好日子,而这香主家就是如此 这是一户制伞的大坊世家,这位洋楼的主人便是第三代,恰好因为清廷这将台湾及其旁岛给了东洋,而靠大船出海赚出了数不清的“馒头锭”,重金买下了那善斗町的洋楼,还在乔迁之日同娶两房侧视,酒席摆了三日,喜上加喜,怎知好梦不长,这没几年的功夫便从市井口中的气派变成了谈之色变,哄吓孩童的晦气传说。 “想必不是头脑愚钝至极的人在听完刚刚那些也会有此怀疑,更何况无论是这敢夹私渡我们的船家还是宿着的那家人都对宝安堂熟悉不已,这就表示这陈家分炉在此地是有口皆碑的、符灵法显的,即便而今许多人崇尚新式洋派,但对神明三朝五拜的敬畏也无动摇,那么接二连三的有人横死,即使将这岛上的法师都请来热闹一番也不奇怪,这人却依旧住在那宅子,我都开始替那吴道友忧心,怕是……” 他话顿住,因为他们越往那善斗町接近身旁越多异族语言与着装,二人不想多生麻烦,又是前后脚走扮起了主仆,在那街口巡捕的盘问之中,王玖镠当真是说出了几个磕巴的东洋话,这才让他们顺利在开坛法鼓第一声时跟着一些穿着得体的厝边们挤到了那位何姓当家人的门前 乐班五六连同持法鼓的提科分立两旁,随着鼓起锣响,摆满了瓜果三牲,法器符纸的法坛之前,一身皂黑颜色的男子背向众人,手中持线香疏文朝坛上祖师、法主公以及本堂口侍奉神明顶礼,随后将乌色法巾系上,刺绣精细的法裙也上了腰间,手诀五换,脚踏罡步,持着酒杯凭空画符,含入口中喷洒坛上以为净 虽说此人总是动作背向,但二人还是确定了此人就是吴巽,因为他的眉眼竟与那洋装短发,人模狗样的陈公子相似五分之上,这让王玖镠有失严肃地窃笑出声,往茅绪寿身旁偏了偏低声问道 “你觉不觉得,这位可能是陈堂主家的‘二公子’?”茅绪寿一眼白向他不予作答 第111章 他撇着嘴正回身子,此时法师已开始踏起召请兵马的步子挥弄五鬼令旗,这才让二人瞧清此人果真年岁不大,但步步稳当有力,手中灵活,如同大戏大角的武将一般铿锵,颇有少年早成,明日兴隆门堂之风范! 少年人圆脸高鼻,浓眉大眼身形挺拔,每呵出一声哪方兵马到坛前,眼睛望向之处皆会凭地起风,莫名响动,茅绪寿眼眸之中映着那步步精妙的身影,不禁口中呢喃叹出句 “他日定为旁通之荣”王玖镠活动了下脖颈,嘴角依旧向下,也呢喃道 “我还是认为他就是陈堂主的‘二公子’”五路自身兵马已召请,吴巽换下令旗法锏上手,依旧持诀踏罡,随着法鼓声声而起 “二十八宿降吾身,祖传正法经符咒,十方各路皆圣贤,法起之时变万千,尔等邪魔不尊令,荡除灾祸化为尘……拜请法主速降临,神兵火急如律令!” 就在此时,头顶的墨色之中一霎而过发白的雷龙,随后雷声闷闷拈来,除去王茅二人定立无动,身旁众人皆是惊吓出声,面露惶恐。 第62章 甚不符 唢呐调高鼓震响,吴巽手里的动作与持着法鼓跟随请咒的提科们嘴里的接词皆透出了急促严厉 这少年家的面容其并不凶狠,虽说与陈公子十分相似却没有那人的骸骨分明,年岁二十左右脸庞却还有着孩童的稚气所在,浓眉大眼有些像年画中的童子。 换做平日里王玖镠见着这么个人定觉得是个打骂不得,吹眉瞪眼就能将他吓破胆跑向长辈身后的“少爷仔”,但他眼下挥刀持鞭皆有气魄,声声敕令法诀也不是细弱的嗓子,阵阵疾风从四面而起,穿过街巷人群,再将坛上的白烛苗焰拨得散乱后向着坛后那门上生苔藓枯藤的洋楼小院,让其中枯木与杂乱发出哐当簌簌 “才荒了一年就爬了藤蔓,而且还无叶无花,这其中的东西可见相当凶狠,怕还不只一二!” 王茅二人依旧立得笔直,他们面孔生疏行为反常,那些带着随身下人瞧热闹的厝边们裹紧外袄袖口离开时几乎都会瞧上几眼这古怪两人,还有几个则互相交头接耳地问起“殷人是虾米哦?” 王玖镠其实也早就察觉这处,但他环顾了这小院对外的高墙却没有见着藤蔓与草木的杂生,要用时日不长也能解释得通,可为何这大门就爬了藤蔓,里面又还有哪些古怪都不得而知,心中不禁生出了想法,茅绪寿瞥见他脸上逐渐显露的迟疑,原本背着的双手这就向前双臂抱胸,率先开口 “在想我们用何种缘由随他进去?”殊不知自己正中王玖镠的盘算,嘴角勾起偏头向他 “你有想法?我本以为就是哪家收个煞送个魂的,谁知道是那么棘手的东西,可又觉得这会儿给他报丧实在不合时宜。”茅绪寿点头,但却避开了他那眼中的期待 “我就是没想法才问问你,其余的……同你的顾虑相同!” 听到这句王玖镠有些泄气,伸手刮了刮鼻头这才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剩余的瞧着表情该再有一会也会走掉,片刻之后,二人耳中皆有类似脚步哭嚎的声响略过,果不其然那些也隐约听到的这就也不再故作镇定,擦着二人身侧后背匆匆而过,王玖镠忽然转向茅绪寿,这才瞧见对方的眼睛已经待着他这转头,挑眉问道 “你五鬼容身的玩意开开盖子?既然我们不方便唐突人家,那就只能等他来问我们了!” 茅绪寿当即就在布挎之中翻出一掌心大小,琉璃茶釉的小瓷罐,随后将其上的罐盖微微启出一条缝隙,当即便见那瓷罐在他掌心之中颤动一下,随后又将其盖稳,收回布挎之中,但那专心敕鞭的吴巽已察觉,将招来的兵马再引进院中之后,奉鞭过炉再摆回坛上,乐班提科也渐渐缓下,瞧着他朝着门外两个穿着悬殊的男子而去 “二位先生?道友?你们观坛在此又以兵马行礼,可否待我处理完眼前事,再去下榻之处请往宝安堂奉茶?” 他这句让王茅二人皆有些惊讶,本以为他刚刚请咒敕令是为了彰显闾山法派刚硬霸道才故意的腔调,怎么这一如同吃烟十余年的嗓子就是他原本的声响,圆眼圆脸盘的童颜模样十分不协! 可还没等二人开口,他就转向了茅绪寿,见这人破毡帽掩面显出满脸不解,但嘴上还是礼貌得很 “刚刚的五鬼兵马可是您的?”茅绪寿点头,将那破毡帽摘下,不免有些额前鬓角的碎发散乱,王玖镠对吴巽的神情由一副谨慎这就转成了满眼的惊奇甚是满意,不由得掩了掩笑,瞧着茅绪寿与其颔首 “在行法调兵时添扰实属无奈,如若不用此法怕是吴道友不会在此时待见我们,只好显露一二,见笑了。” 吴巽瞧着这两个皆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皆是修行人已是觉得不可思议,王玖镠即使不问也知定是身怀法功的,因为从未见过有身着这等贵料的是身携布挎的,这不仅仅是个道门中人,还是个不愁吃穿的“富道人家”子弟! “二位如此着急可是有急事要宝安堂相助?”吴巽将法裙法巾在身后提科的协助下褪去,其中一人还细声提醒一句不能误了进门的时辰,王玖镠赶忙而道 “我们受人所托来寻吴道友你的!但是现在多了一件,想随着你一齐会会这宅子里的东西。”他这话惹得在场人齐齐回头而向,吴巽听后更是摇头 “不可,二位也该察觉这其中并不简单,何况今日里长只将此事委托与宝安堂,若让他人也跟随进入则是我有违约定,何况……道友也该知晓,修行不同法有阴阳,若在里面有些棘手大家撞了法,很可能就命悬一线了啊,二位好意谢过,如若没有宿下的地方便说我吩咐堂中收拾香客间” 第112章 王玖镠叹气一口攀上茅绪寿的一边肩头,茅绪寿难得说几句俏皮话,也不知他今日是否心情大好,竟与王玖镠语气有些相似顺着他这口叹接了下去 “要不我们回去等着,吴道友慈悲,觉得我二人功不如人,会添乱讨嫌!确实,我破衣教予闾山派是刚柔之克,多易撞法抵消,还是回去找壶好茶吃顿佳肴等着就是!” 说罢这就要转身,吴巽果然中计将二人截住,他往这二人身前走时就在心中叹了几声王玖镠的好容貌,犹如《败西传》中几位道骨俊朗的描绘活现了眼前,而这人自称破衣教,更是让他感觉事情怎会如此巧合! “二位是……”王玖镠却没等他话毕就擦肩绕过,在一旁的庙工提科们的诘问中燃香持诀,对着坛上诸神明恭敬顶礼,吴巽随着茅绪寿后脚也到,刚示意了其余人不必阻拦,茅绪寿也开始礼拜,随后二人各自掏出符纸,借坛结印起诀给自己护身 吴巽瞧得明白,吩咐人给两人递上两支三指粗细的红烛,二人将护身符纸垫于烛下,随后念诀法起,各自持诀从眉心处取出一魂附于红烛之上,妥当之后回身瞧见吴巽也准备妥当,身背布挎腰间系着装着法物的口袋,三人表情皆露严肃,向着护坛的宝安堂法师恭敬 “我们的性命,可就有劳诸位了!” 两个同样皂色法袍的中年人回礼,随后三人并肩入了这处“刘公馆”,吴巽回头向身后人示意,院子那两扇厚重的西洋铁花木门便闷响拖沓地合上,随后盐米成界,符纸封门,若非外面人听到吴巽再令,即便其中地动山摇都不能再开! 封门的敕令刚落下,洋楼的门窗便传来了几声响动,王茅二人互觑一眼,各持也持起法器在手,吴巽在前,二人并排于后地向着洋楼正门而去,茅绪寿一环院中四周,却发觉院门封上之后这院中更加昏暗,除去枯死的花草和光杆的死木影子之外似乎再不能见更多 三人手中的小灯根本无法照明眼前两寸之外,不由得更加谨慎,将气力更多集中在耳,生怕错过丝毫,可吴巽忽地停下步子,王玖镠一声惊呼灵活了手腕才没将手中的油灯撞上前人后背,不由得埋怨一句,吴巽却也没有歉意,手里的灯火将那张童颜澈目映出暖红,可是一开口是在此般情境下更加突兀的嗓音 “二位想必是对这楼里的事知晓了一二才着急凑这等热闹的罢?你们可听完全了?还有就是,这位道友是哪家的修行?可也是五鬼五猖随身的?” 王玖镠示意他别耽误时辰,心想这人怎么丝毫不谨慎声响高低,原本来这类地界就是阴盛阳衰,人畏惧阴物的,自己压低了答道 “南茅旁通祝由家的,我是怕你二人在之中有个闪失误了医治才进来的!还有,我不知挥旗令兵马,我与你一样有本命鬼王奉坛,只是……这功法是我师父在他师父那学来的”随后转向茅绪寿 “你也听过其中故事罢,我估计能说服他这么个除去法用做蘸之外滴酒不沾的喝个洋相百出的,除了你师父的口条再无第二个咯!” 王玖镠自然晓得吴巽会有何反应,这就急急将油灯撇后,可是也有些失望,本想看这前面人杀茅绪寿个猝不及防,怎知他也手下灵活,吴巽一脸难以置信地将二人又上下打量一番 “‘六足将军’有徒弟?祝由王添金王高功也有后人?!”他这话虽说听着有些别扭,可二人仔细想想自己一月之前的想法也无差异,七圣之中从败西村尚有命出的后续便是在江浙不欢而散,而徒弟后人之间若不是眼下的机缘根本相坐对面都不识 王玖镠对此疑惑原本只是空闲时脑中一闪而过,但自打救下了段沅,瞧见了那块四分五裂的符牌后这一问就成了缠上心头的又一藤蔓,不知端头何处,又该从何下手 “缘由较长,话说至此只是为了让吴道友安心我们并非另有企图,其余的,待眼下处理完毕定详尽告知” 说罢茅绪寿伸手以示让吴巽施法开门,吴巽瞧了瞧遮月的云雾已退散大半,只好放下满心的激动,将自己手中的油灯置于门前地上,从自身布挎之中掏出一缠绕整齐的蛇头法鞭,这发鞭并非寻常日子里神明宝诞或是节令做蘸的尺寸,鞭在手中展开用眼丈量一番,仅有原本的一半 二人默契退后,只见吴巽脚下步罡三换,口中极快地手持包浆油亮的蛇头在两扇浮雕好似万寿藤,却是西洋铜狮扣镶着的高挑大门之上凭空书写符箓,随后法指而向,大呵一声“开”便猛地一踹,半边高门声响吱呀闷闷,像极了某些嗓音难听的活物在喊疼 从门中散出一股掺杂得让人能当即昏厥的气味,有血的腥、腐的臭、潮湿的苔藓与陈旧的霉,吴巽手中收拾着法鞭率先而入,屋内猖獗的野鼠察觉到动静非但没逃窜闪躲,反而聚集到了偌大的厅堂中央,嘴里喧闹地与来者对峙,眼中淡绿布满楼中上下 吴巽这边还在摸索法器,打算调动坛上阴将处理了这些“绊脚石”怎知王玖镠刚站稳脚,手中便已手诀两换,借着手中的灯火燃起符纸掷向鼠群,片刻之后耳旁的烦躁便戛然而止,一颗颗如豆粒的淡绿灯熄暗下 吴巽灯刚靠近,便瞧见已是泛黄蒙灰的围栏空隙有些不大的黑影陆续坠下,砸中了原本四脚朝天瞪眼无息的“楼下鼠”,双双五脏崩裂 “这个,还是贫道的法子快!”吴巽眼下一口唾沫,心里又叹“南茅祝由赶脚人的路上三十六功,他这年纪能做到如此,实在厉害!” 第113章 茅绪寿似乎觉得这些宵小之辈没好察看,这就在屋中轻脚走动起来,借着昏黄与那圆拱窗施舍的月华瞧见,这房子可真是悚然至极,无论其中陈设还是梁柱四墙皆是干结发黑的血痕,不禁摇头自言而道 “这怎可能只是两人的!”吴巽听到这句却不禁发了笑,脚下依旧狠毒地将所过之处的野鼠踢得更散,自己也四下一环,拿捏着声响 “果然你们故事没听个完整!” 第63章 齐陷险 刘家祖业乃是制伞的巧匠工坊,本籍乃是丰州那招牌响亮的伞坊“向晴坊”的旁支同姓,因台湾岛极其临近诸岛被清廷“上贡”予了东洋倭国为首的外寇而成了一处“四海船舶皆有停”的商贾圣地,在这洋楼主人刘富民的父辈便与东西洋的商贾多有往来,将自家“闲雨坊”的买卖越发做大,到了自己儿子刘富民掌柜之时已是小琉球排得上名位的门院 这刘富民早年便往了倭国与西洋的法兰西各求学三年,归来之后大刀阔斧地对着自家棕油伞革新一番,在那祖传的伞骨之上撑起了用西洋油彩,东洋墨料所绘的异族伞绘,短短三年便通过那些庞大如山的货船赚了满盆满钵,住进了与西洋买办为邻的侯爵街洋楼。 刘富民迁居之日亦是纳妾的双喜,其实莅临的宾客多少也都知晓,像这般“搭洋船”发家或是“梅开二度”的可个个都希望家里香火鼎盛,刘富民的大夫人本是与刘家门当户对的绢绸坊世家,两家结姻也多有联手上洋船的考量,刘夫人只有一位小姐且年岁已近迟暮,刘富民留洋归来之后便与其分房而居,刘家院原本的厝边就多有刘家下人流出的主家夫妇深夜争执的闲碎 到了最后刘富民索性不再归家,在“闲雨坊”附近赁下小院长住,终于靠着自己远渡所学让刘家扩了金库,这才挺直了腰板一日娶入两房侧视,希望刘家“丁财两旺”。 这刘公馆与许多赚着洋纸的富人家陈设无异,西洋花样的雕栏画栋之上嵌着墨色出众的“岁寒三友”与“福禄四宝”的画作精雕,花费了心思洋渡而来的花哨石板铺地不亚于宫廷的绚丽,金漆脊骨的黛蓝鹅绒软座与身后白玉玲珑凿成的黑檀屏风若是单听未见,都不知二者是可相显相协的华贵。 三人前后有序,谨慎轻声地瞧了公馆一楼的许多房间,瞧见了不少泊来的华美桌柜与样式熟悉的珐琅器物,木料床榻,只可惜受着刘家的连累都蒙灰废置,静待起了腐朽的命数 王玖镠瞧着有些甚合心意不禁拿起把玩一番,心想如若不是这宅子闹阴入邪得太凶加上许多好物贵器皆血溅斑驳,怕是这家院子早就破出了三五处墙洞,门窗有损,让一些胆大的发了笔财! “你们可有好奇为何这里连些摸包儿的鼠辈都没有?” 吴巽将油灯放在一处紫檀贝母的如意斗柜之上,掏出符纸燃起,随后手中蛇鞭一策,让屋中那些嚣张着嘴脸靠近的游魂吃了些苦头,只是他们退去之时依旧龇牙咧嘴,很是狰狞,茅绪寿放下手里的一只黄玉精巧的佛手,提灯向下,照着鞋尖处踢中的一处焦糊的残痕 “从进院起始这宅子里就有不少化金的痕迹,现下瞧见的游魂野鬼大多的穿着模样要么是清贫人家,要么就是残损不堪无人做敛的暴尸人,遇上了这么处能拿些过路钱的地方还挡风遮雨,自然聚阴,怕不是没有,而是来过的都是没占着便宜,反而丢了魂吧!” 王吴二人皆露了笑,三人出了这屋又启开了相邻的房门,依旧是杨木规整的床上绣着花蝶的被褥和与屋中其他价值悬殊的斗柜佛手,只是这间恰好是廊道尽头,因此比起前些少了扇窗户 “快些走,我们只是办事,并无恶意!” 偏了半个身子让出门,朝着屋里一对瑟瑟发抖的母女游魂冷声道,二魂出屋,王玖镠却忽然将她们叫住,屈下身子燃起施食香火化了一把金纸在地,手中边忙活边问道 “这家中的人可还在此处?这满屋子的血痕你们可知道些什么?还有……除了巡捕房的以及法师,这屋子还进过哪些活人?” 小女鬼依旧紧紧拽着母亲的衣摆躲于身后,母亲瞧着金纸很是激动,可却也不敢伸手,茅绪寿眼眸一偏,忽地掏出拘魂链,一阵银铃声三荡回想,一些破烂残损的鬼魂立马混乱退后 “给她们的,你们该走就走,不然就和刚刚那几个一样。” 妇人鬼合掌谢过后赶忙将烧化的金纸置于口袋,三人耳旁想起微弱的啜泣,知晓了这屋中是有原本这家的亡人所在,可不知为何他们极少露面,院中屋里的不少金纸是原本这家主母娘家人来烧化的,可宅中聚阴极重,几乎每次都有来者撞煞背阴,因此后来的来人就退到了院中烧化祭拜,但这里的游魂皆是年岁长久,没给这些来人好过,无论是警员还是法师与刘家亲眷皆没几人全身而退,距离三人进屋以来,已是三四月无人敢进了 “还有其他法师来过,都未能处理妥当?”这个王玖镠原本也是猜想,凭着吴巽的年纪以及他这种并非原住民的身份和小琉球上宫庙的数目,是怎么也轮到他身上的,即便他再得真传与天资过人,这世道还是以老为尊的惯性,吴巽往门框上一倚,冷笑摇头 “还不是因为能来的都来了,也都伤了残了才不得已推我进来送死的!这里虽说无人敢进,可白日黑夜都有巡捕房和稽查队看守外围,毕竟是贵人宅邸的街巷,有了偷摸的事出那些坐在共治所中的老爷可就乌纱不保了,因此我原本有过想法漏夜来探探路,也就只好作罢!” 第114章 王茅二人听到此处心中齐叹“你若没夜里有过动作,怎会知道如此详尽!” “我再问一个,你们答完就走!”吴巽眼神不善地瞥向那妇人鬼,她肩头一颤,生硬地点了头,赶忙催促着小女鬼多吃些施食香 “这屋中大多是烟鬼、短命鬼和一些生前手脚不干净的流民重业的,你们母女穿着整齐又身无厉怨,在此处竟然能住下如此久?” 说到此处那妇人鬼哭得更凶,这哭声如同在脑中拨弦奏乐,扰得人眼角发胀,气息变乱,大抵晓得了这母女的确受尽了屋中野鬼的欺凌,他们为了争抢金纸甚至还会撕咬打压,母女二人不敢奢望施食金纸,便长期躲在这尽头的房间中,靠着院中被阴戾所染而亡的鸟鼠为食 王玖镠熄了线香尾让二人快些离开,随后跟吴巽说这间屋子得仔细瞧瞧,可三人刚入屋,就猛然各持法器持诀向后,屋中想起一阵哐当物坠,一大一小两个面上淌血,五官溶毁的鬼魂被拘魂链与蛇鞭牢牢捆着嘶叫挣扎,胸前还有被师刀划裂的口子逐渐涌出腐臭的阴戾,耳中杂乱更加,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嘶叫,而是嗅到了气味的其余阴魂也聚集而来,将三人两鬼唯独到了这处廊尾 “你说说你,做了鬼也该有个二十年向上了罢,能阴害了三个师公,怎么就没想想一路走来谁都不问,唯独问了你们呢!” 吴巽眼睛没往那些丑陋残损的堵路鬼上瞧,反而手诀一换口中再发敕令,蛇鞭捆得更紧,鞭捆之中的女鬼嗓门更加尖锐,震得他头昏脑涨胃中翻腾很是恼火 可茅绪寿先他一步燃了符纸,掐诀敕令抛向二鬼,王玖镠一把香灰险些把自己撒得鼻头发痒,两个本就发朽的阴魂身上又如同被虫蚁啃咬一般多出好些窟窿,这才再吴巽厉声一句“闭嘴”之后咬牙停下,那些原本挨近的头排鬼瞧见,也有所忌惮地向后退了退,但王玖镠嫌着不够,又一把香灰随手一扬,将一众阴魂逼退到十步以外 “你们不赶巧哦,我家中人晓得我最近老是碰上硬的,给了我好些掺着雷击木灰屑的天公灰,二阳极致,还有哪个想尝尝滋味的?” 他这么一说,原本嘴里还在逞能的也安静了不少,群鬼发出蛇吐般的低声,瞧着茅绪寿手腕发力,将那小女鬼甩到了众鬼之前的空地,她的阴气甚至在那妇女鬼之上,受了这等至阳的香灰身上窟窿的大小也仅大鬼的半数 “如果你们不乔装母女或许我们也未必那么快察觉到诡异,这屋子阴戾太重又有血咒的法效扰人,可唯独你们所在的这间一进门后便反而头脑清爽不少,这就表明此间无外鬼再进且血咒对其中阴魂作用不大,你们阴气太纯,可本就是这处地基主?” 但那小女鬼没有答他的意思,反而不断散出身上阴戾,长大了牙残舌黑的嘴艰难喘息,她周身的阴戾顺着拘魂链向上,茅绪寿持链的手连同露出的前臂已爬上了如同淤紫的斑块,透骨发凉,他叹一口气 “绞杀一个地基主,即便再行正法我身死之后也得是履行生杀因果受刑多年,但是……”他说罢另一手已翻找出了那把黑木匕首与一个扎好的草人 “但是我可以假死一回,在这里选个倒霉的做我的替童和你一并去了,这样既有人替我受了罪,你又更得戕害修行人的业障,你觉得我该不该快些下手呢?!” 说罢这就用匕首在自己前臂上划出一道,殷红的小珠这就凝聚渗出,他咧嘴笑出了声,瞧瞧那已是惶恐的小女鬼,又抬眼向那些本以为今夜能大快朵颐的恶魂,有些知道自己可能捞不着好处又有魂飞湮灭的风险的已经躲藏而去,剩余的缘由各有复杂,但大都是些阴戾也重,就想赌上一把是否能像前些大恶鬼那般捞得个修行人当自己交替的,他们蠢蠢欲动,却也没谁打算先发制人,惹得三人皆是满眼讥笑 吴巽也手中发力,将那大的扯拽而出,另一手掏出了一个一手握满的瓷瓶,拇指一拨瓶塞便滚落到地,不一会儿不仅众鬼惶恐,连王茅二人也颇是受惊,这气味,是与玄黄堂上那些拘魂灯相似的油腥,这是人的尸油! “我就没茅道友这般慈悲还让哪殿阎君判个公道,今日敢来便知会背负因果,横竖都是记上簿的,我求个眼下痛快,我想我用这油烹你几个时辰再送你下九幽,那些被你戕害的也会为本师求情的罢!” 说罢这就手中一甩,瓶中浑油溅上了两个被钳制的恶鬼,王玖镠也顺势向前拿下油灯的灯罩,让那瘦弱的灯苗也得些威风,与吴巽换了个眼色 其实三人心中皆是忐忑,这两个年岁能当自己祖辈的阴魂也不是他们口中所言的好打杀,之所以能撑到眼下,全然仰仗着自身苦修的成果与师承的这些法器狠辣,自己又何尝不是搏个声势气焰,给自己寻条生路 竭尽全力将这二鬼拿下,那么这屋子里皆是阴戾沉重的,也会耗到没命;分出力气去解决了屋里其余的,这二鬼但凡有个缝隙脱身,自己便会落得比前些个进来大伤元气的还惨的下场,又是一副四面楚歌的惨境! 第64章 鬼咬痕 吴巽气息放低,就怕稍有疏漏便让这二鬼察觉出自己的惶恐 阴物之所以能伤人中煞,定是先乱人心智让人生怖,从而利用三魂动荡的空隙趁虚而入,更有胆小些的不用费多大力气,仅仅一般的恐吓便可让其吓掉一魂,从而附身于上,让其心智大乱自残寻死,替了自己受业于原地当孤魂野鬼,或是占了此人的寿数去还自己戕害他人所折去的阳寿,填补业债少受刑法。 第115章 也因如此,三人在进院之前便各自取了一魂于坛上请在坛神明连同待命的兵马看护,如有不测,附着那一魂的烛火便成了引路灯不至于身死此处;再来便是待命的兵马瞧见吴巽有难,也可当做急令入屋救主,而不用再策鞭发令。 “多说无益,你们二人谁先开头,我这也好替他燃火定魂。” 他眼神使向茅绪寿,好歹二人不是头回共患难,况且王玖镠打从刚刚开始就心中叹着“这人换副面孔乔装起来还真狠,还真以为他是痴呆直路的脑袋不会说瞎话。” “吴道友,若还用想想,贫道就先送这位上路了!” 他手上的淤紫已有连成小片的趋势,那拘魂链之下的小女鬼都显露出些难以置信,因为到此刻还能平静说话面不改色,得是多硬的汉子才能忍下那透骨的刺寒,但没容她再想,茅绪寿又在那持链的臂上的口子加深划去,血珠在渗出灰紫的手臂就被这阴物的阴戾所染起了白霜 他冷淡着神情向那锁链之中的鬼魂挑了挑眉,殊不知另外两人已是掌心冒汗,耳旁擂鼓,而那些嗅着血腥味的恶鬼虽然眼中放光,却也忌惮得只敢再吵闹出些动静,就这么瞧着茅绪寿口中念念,用那草人在自己伤口之上磨蹭 “替吾行路,往复阿鼻;奖罚罪刑,皆为因果……急急如律令,孤魂野鬼速速来!” 敕令声落,将握着草人的一臂伸直而向对面阴魂,王玖镠也助他一臂,燃了勾魂的符纸这就投去,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五官皆腐化得模糊稀疏的阴魂就这么不由自控地从那拥挤的阴邪之中被强硬拉进了草人之中,王玖镠这就手持白布条将草人腹上再扎一圈,茅绪寿则手诀两换,定魂在内 吴巽手中的那妇女鬼尖叫甚至赶超了这就要与替魂一齐上路的小女鬼,随后他再咬牙挥动其实已经疼的麻木的手臂,将鬼魂朝向了南面的窗户 吴巽赶忙令了兵马,只见那扇圆拱的窗户这就在无人靠近的情况下闷响启开,随后小女鬼感到浑身热烫,这就变成了一团火球,茅绪寿持诀朝着燃着的亡魂持诀而向 “南方丙丁火,助我显光明,恶鬼不伏法,即刻随火去!” 一声厉呵那火焰更是涨高两分,草人也被投入其中,好在吴巽头脑机灵,知道了此时便是发令兵马的最好契机,鬼让人生怖趁虚而入,人也可恐吓鬼慌神一击重创,吴巽忽然松开了捆着的鬼魂,三声鞭打狠狠落地,屋中当即又是响动四起,好似有二三十人在翻箱倒柜,那些原本就已躲到暗处的想从破窗逃走,可怎知刚到窗边,窗外兵马一涌而入,三两默契地将窗边几个率先撕裂,那些平日里争抢金纸蛮横的也不甘示弱,兵马与野鬼这就混杂到了一处 “当心!”王玖镠一把将吴巽拉扯向后,虽说一把“女儿怨”已经洒向了这已是满眼混光,血盆大口的鬼魂,可地基主是修为有所成就又能决定一处地方阴阳气场的大鬼 这仅仅牵制住了她片刻,没点灯茅绪寿的拘魂链追上,她就已咬上了挡在吴巽前头的王玖镠侧颈,还没等那疼痛爬上头顶,他便被火烧得发烫的拘魂链打上了肩头,脚下踉跄向后,又抵上了吴巽。 但这还不算完,只觉耳后有湿热溅上,沾着面颊迸向面前,那是吴巽掏出了事前准备的,化了符纸入过法的黄酒一口喷向所致,他几乎与那面上冒出黑色焦糊的妇女鬼同时出声大叫,因为自己侧颈处那两处不及豆大的“鬼咬”痕沾上了这解晦的黄酒让他霎时就剧痛震脑,五脏翻腾 眼前恍惚地瞧见那地基主似乎开始也往破窗逃窜,还有吴巽的呵斥鞭响以及茅绪寿的起诀,但自己再回过神来时,屋中已是焦糊弥漫,抬眼定神,瞧见屋中的恶鬼被吴巽那罐尸油所燃的火烧得屁滚尿流,被那些同为恶鬼的下界兵马啃食肢解 “可好些?”茅绪寿忽然脚步靠近抚上他后背,王玖镠生硬地点头,觉得自己浑身发凉好似赤膊无衣地在寒冬中迎风 没等他开口吴巽就也小跑至跟前,动作粗鲁地捏起他下巴,将酒香掺糊的黄酒灌入他口中,直觉喉中也被泼了油带上了火星,热辣发痛地惹出一阵呛咳,让那侧颈的疼痛又牵皮扯肉 “无事,就是这东西可真没无止无礼!” 吴巽从其中一件屋子搬出妆奁的圆凳让其坐下,那几口酒在腹中显了作用,翻腾烫热这就在内冲撞不已,一瞧身旁二人似乎无大碍,又安心下不少 厅中的火烧着的阴魂吵得他有些烦躁,他原本打算进屋之后就是跟随,非性命攸关不出手,一来这是吴巽的受托,二来也想瞧瞧这玄黄堂真传之人的能耐。 可眼下这把火烧得让他明了,因为除了阴魂身上,那近在咫尺的西洋大毯与家私皆是毫发无损于火上,即便溅出火星也不燃他物,这是闾山派的秘法之一,引火不难,难就难在法师施术之中对力道的掌控,如何做到该烧的逃不去,不该烧的毫发无损,这是法师的悟性与勤勉的融合,吴巽这把火放的,可谓相当老练! “你给她撒了你那骨头灰又近在咫尺,她也施展不开来,索性咬上一口也让你不得好过不足为奇,何况地基主有些能耐的大多都曾吞食动物灵,怕是瞧着你这颈子嫩得人家牙痒咯!” 吴巽边说边发起了笑,王玖镠本已酝酿好了几句阴阳话也刻薄他一下,怎知这会儿他又掏了他那酒壶晃晃,递给茅绪寿 第116章 “你唇上也有些染着了,还剩壶底你全喝下,那老妖婆若没有把握给他苦头,也不至于开了牙口!” 这话古怪,王玖镠转向茅绪寿,借着火光瞧见他唇上果真有二三浅淡的黑丝,这就起身想凑近个详细,结果茅绪寿蹙眉用横臂将其隔档开来,他没言语,只是用被横臂抵着的胸膛使劲,还想凑得更紧,终于惹来了一声呵斥 “你这是……被那老妖婆轻薄了?!”他迟疑地挤出一句,怎知吴巽一声大笑从背后起得忽然,茅绪寿怒目而向夺过他身后人手里的酒壶,走远到大厅之中,借着火光打量起这屋子其余,王玖镠本以为自己定是说中,吴巽却往他肩头一搭,笑得气息不稳 “被老妖婆占了便宜的只有你哦王道友!你真要问个明白,那贫道也只能说是你被他轻薄了才对!” 王玖镠一声疑叹,茅绪寿似乎并没在听,反而在一处干涸发褐的血泼软座上燃符起法,看那手印与脚下,怕是想试图调来主人家亡人的残魂并未在听他们 “我也就恍惚了半刻不到,你胡诌的这个也太离谱了罢!”吴巽一听显出不悦,两手往胸前一抱理论道 “你都恍惚了还如此果断是我离谱!这话可听着诬陷啊,若不是他刚刚的‘轻薄’即便是我这解晦酒力道足,你也没可能仅仅半刻就站得直腰板倒打一耙!你被那老妖婆尝了鲜嫩之后若不是茅道友接得稳当才没磕碰不说,他还没个犹豫就上了嘴,直接给你那俩鬼咬的的血洞吸出染了阴晦的血,那我们可能就得跟着你先在这倒出不净的屋子里先歇上三刻半时的你才能认得人哦!” 这番话让王玖镠脸上发僵,吴巽瞧着他那好似被人一棍打上头的模样又想发笑,可还是抿唇忍下,朝着这被自己说得更是混沌的人安慰道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你也无甚损失,玩笑话,早些出去才是要是!” 说罢这就拎起自己的布挎低头先走,又去到那已柔弱的火苗之前三声敕鞭,持诀熄火,并朝着还有些吵闹的兵马下令其回归,随后又是鞭地三声,火光尽散,让睁眼的王吴二人皆有些不适,王玖镠不断眨眼来到那刚刚睁眼松下手中法印的人面前,还未开口便遭了声呛 “他与你说了来龙去脉了可是,那么你觉得,到底是哪个路柳墙花遭了轻薄,还让贫道这么个不顾自身安危救了人成了流氓之辈。” 王玖镠觉得今日所遇两事比见鬼撞煞还要邪门,一来就是茅绪寿的言语为何言语“活泼”了不少,而来便是为何自己想郑重而向道谢之时,这二人就总能将他截下不说,还能一串“妙语连珠”让自己成了个无知无义之人,他再次把那句感谢咽下,反而腰板挺直也扬起下巴,满是调侃 “淇琛兄弟,我当眼下耗神你一时间词汇匮乏,你说贫道是‘路柳墙花’可是失礼,我自小逢人用于身上的皆是‘品貌不凡’、‘凤表龙姿’此类的;方才出手……出嘴相救贫道感激,可若真是‘路柳墙花’的庸俗,淇琛兄弟你又怎会从你我相识不久便与贫道有了那交易口沫的情分呢!” 茅绪寿与吴巽的面色齐齐而变,王玖镠颇为满意地在二人之间游走着眼睛,吴巽手中的蛇鞭不小心就在他惊愣那刻落了地,拾起后在外褂之上蹭擦一番,他忽然觉得这番让人咋舌的话还有古怪 “你方才管茅道友是何称呼?奇什么个兄弟?这是茅道友俗名可是?” 他刚开口要答,却被茅绪寿一声“无聊琐事,出去再叙!”厉声截下,说罢提起在高几上的油灯,朝二人道 “因为清了许多外来阴物,我便试着召请这屋中的阴魂残魄,虽说无人形显身,可听到了些此处事发的声响,感知到了方位” 随后指向了二楼左二的两开雕纹西洋门,吴巽这就抬脚要往台阶而去,二人紧随其后,吴巽在前并未回头,边查看着台阶上散乱的残纸破书与一些有损的家用之物,边换出一把包裹在符箓画满的黑布之中精巧的白玉镶银法刀 此刀一出,王玖镠的眼睛便不能再动,甚至有些激动得不能出言,似乎身旁人也是如此,快及二楼了才问出一句 “这可就是玄黄堂上镇坛的‘阴月白’?” 吴巽手腕发力将那匕首大小的短刀抛出个花,回头挨近二人,借灯更显精妙手艺,只是这白玉虽是绝对的纯粹,去也毫无温润之感,即便此时灯暖靠近,也还是锋芒凌厉,冷若冰霜 第65章 存疑心 “玉声贵清越,玉色贵纯粹,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既有这等宝物为何一直揣着,它若早些出来,我们可省不少力气不说,我也不用同时挨了两次轻薄。” 王玖镠的鼻梁之上泛出‘阴月白’的玉泽,刚要伸手触及却在毫厘之间收回,抚上了自己还烫辣的鬼咬痕 “茅道友可要瞧瞧?”他将阴月白转到茅绪寿跟前,茅绪寿刚握上银柄便瞳仁收紧,赶忙一手持诀施起退煞的咒法,随后诀向自己握刀的颤抖手臂之上,敕令一声法向阴月白,仓惶将刀塞到吴巽怀里,额前已渗出冷汗,抚上阶栏平抚气息 “你是没听过这玩意儿怎么的?竟然敢伸手!想死也别死这老破旧的地方啊!” 王玖镠眼中埋怨地瞥向吴巽,嘴里边责难着茅绪寿边从布挎之中掏出一小束荷包,从中倒出一粒不大的丸药,径直塞到茅绪寿嘴里,让这气息还未平缓的人舌尖霎时甘苦蔓开 第117章 吴巽却笑得古怪,瞧着茅绪寿艰难无水地将那丸药咽下,将阴月白重新包裹进那符箓方布,没等二人就先一步上到了二楼的廊厅 “给二位赔不是,突如其来两个毫不相识又各自拜师旁通七圣的弟子想必换了个人也会防备不已!我本打算进了这宅子还算太平就寻个契机验验二位成色,可怎知遭了三位高功的重创此地还是猖獗如此,王道友又替我挡下了那老太婆的轻薄,我这……” 没等他说完王玖镠一声不屑地也到与茅绪寿并肩到了廊厅,他瞧着吴巽似乎打算从右边的开始探查,便头转向左,口中弥漫出不小的火气 “你这还是恩将仇报了!你谨慎疑心,可曾问过我们乐不乐意当条暗蛇遭罪来寻人!如若不信,那我们这就先一步出去了,贫道恰好多日未得睡个饱觉,眼下只想在软榻暖被之中酣然大梦,至于陈堂主的托付,吴道友有命全身而退,寻我们就是!” 怦然一声,他启开了这二楼花厅的门大步而入,茅绪寿并无言语,环顾一圈这同样宽大的二楼大略后也随之入内,吴巽并未有道歉的打算,因为这会二人已听到了往右方向,房门启开的回响,王玖镠放下手中拿起的珐琅金西洋钟,朝着门外翻去一个白眼 “不再此处,大约是邻间再相隔的那间。”听得出茅绪寿已缓和大半,他似乎对这一屋子的西洋家私,华美贵物无甚兴趣,这就要往门出去,却被王玖镠攀上肩头截下,回头而向,身后人面带讥笑地朝门抬了抬下巴,低声道 “咱们真的先出去罢,你瞧人家都没一点歉意!”茅绪寿回正头去 “那地基主咬上你时他已收了那罐子油,可你这么替他一挡,他就没再犹豫泼了那些宵小,何况你就这么甩手,王堂主能绕得过你?” 王玖镠听着来气,这就绕过他身前朝着他打量上下,甚是不悦 “你当真是在我家住了多日的那人?”这是个什么古怪问题,茅绪寿眉头再蹙而起,对面的人眉眼也不轻松,亦是忽然反常的严肃 “那位跟着我从博罗县回来的仁兄道友可是心胸狭窄、冷漠无情再添上些不解风情的惹人嫌,我怎觉得自打上了船身旁就只剩了副躯壳,否则作何解释这天没降雷人没大病的,就一夜之间多了如此多的人情味!” 茅绪寿也朝着他上下一通瞧,但王玖镠没打算等他开口这就往外了去,茅绪寿本以为他会真的下楼不顾吴巽。谁知王玖镠启开了花厅临间的门,一股陈腐不透的浊气扑鼻而来,古怪的是其中还有些苦涩的花香,这屋子被大小高低的柜子占得拥挤,王玖镠随手启开一扇,柜中皆是大小坛罐或是布袋束口的茶叶,这想必是下人备迎客所需的小间 “你既觉得我招人嫌,何不早些送客出门” 王玖镠毫不客气地在狭窄的过道之中开了这门瞧那门,身后那冷淡的问话原本没打算应答,但一转身瞧见那人跟寻着了债主的阴魂一样立在道中盯着自己,没得闪躲了,只好也挺直了腰板迎上 “那你觉得,你自己打来小琉球的路上与平日相比有何差别?”茅绪寿只是摇头,还未等这二人阴阳怪气地对问出个结果,门口暖黄接近,吴巽行至门前咳嗽一声,眼神闪躲地吞吐问道 “那边我都瞧过了,除去几个躲着的东西,没别的不妥,你们可有发现?”某些事回身而向答了他,可吴巽瞥见王玖镠那不悦的脸色还以为依旧是自己的招惹所致,又机灵一下,搭上一话 “方才若不是尾房遇上那老妖婆我就想问一个,你们可觉得一楼西侧那几间陈设相同的小间有何古怪?”茅绪寿眼中一动,似乎想起了异点却还是摇了头,王玖镠终于露了笑,走到二人之间叹到 “你说他这破烂模样没人伺候是该的,我瞧着吴道友你的样子,可不像是房中没人替手的呀!” 吴巽这就答来自己家境是安溪一处不大的茶庄,虽说不是高门大院,修行之前屋中也的确有着一长了四岁的小婢与小厮,现在不宜问多余的话,王玖镠往这身侧的柜门一挨,整理起布挎之中的东西 “那你也该晓得那几间是哪些人的所住吧。”吴巽一掌上了靠门的矮斗柜 “这就是我不解之处啊,你说这宅院分明也是有给下人住的后屋,可怎么楼里有如此多间好似下人所住的小间,还都是女子的,可再阔绰的人家,也不会给小婢婆子用上紫檀贝母的柜罢,还有那每间之中的玉佛手,你们可也瞧见了,那成色现今可得个五六十银元罢!” 王玖镠对他所答很满意,这时墙侧传来了敲打之声,三人虽皆齐齐瞥去,却皆没挪动的打算 王茅二人的盘算便是如此,一来是在一楼耗费了大力气需要缓和不宜莽进,二来则是想瞧瞧外人到来会不会有些没下楼的过来找死,如若有,便瞧瞧这些先行于前的成色,也大概能知暗处会有多大危机,可磨蹭到眼下也仅仅得了几声敲墙,实在不好估计是这阴暗里的在于他们较量耐心,还是真的没了难对付的 而吴巽似乎欠考虑了这点,瞧见则两人还是原地不动,这才恍悟地掏了把与段沅那把相似尺寸,系着黑色符布条的师刀,王玖镠瞧着这小子终于开窍,也就没吝啬答了他 “可不是,那三间小间颇为古怪,床与衣柜皆是毫无漆器的下等料子,但其上的铺盖与新旧不符的妆奁斗柜,还有那玉佛手都不与这两样相符,这便说明了这些东西是主人后面添置的给其中女子的,大户人家有通房的丫头哪叫稀奇,估摸着住在主楼也就是方便了主人召唤” 第118章 这也是眼下最说的通顺的猜想,那隔墙处又传来连续三声敲打,韵律规整,三人互觑一眼,这地方实在也久留不得,也就各持法器到了与华亭相仿的西洋花雕漆木门前,吴巽用师刀抵上,手中发力将门启开,往这屋中第一眼便使三人齐齐惊吓不已 也就在此时屋中平地起风,传来模糊细小的呜咽,厚重的门板被这阴风撞开又拍打出几声巨响,房中被符绳捆绑吊起,已是恶臭阵阵,尸水满地的女尸也随风摇晃打旋,如同结茧挂树的蛾蛹一般,摇摇欲坠 “就是她了!”吴巽这声带着些许喜悦的话让二人更是一头雾水 他毫不忌讳地走向了那具摇晃的女尸,就这么借着自己小灯的火燃了她脚下的白烛与残留的灯油,硕大的房中光亮集中一处,映出女子污遭朽败的绸料衣裙,与蓬乱的头发之下,已黑褐干涸的前额上一个凹陷的窟窿 王茅二人皆脑子一闪,一人一边查看了女子的手,果不其然掌心也被人挖出两处,而吴巽则掏出几张爻金格挡,在女尸的赤足之下也瞧见了脚心处整齐的凹陷,摇头骂了句 “残忍” 三人仔细查看了女尸脚下的坛阵与绳上的符箓,锢魂炼魄是南传旁通秘术之一,需找契合阴年阴月阴时阴刻生辰的女子在亥时开坛起法,女子需穿着裹尸布所裁成的衣衫捆绑牢实,待醒坛完成后,阴术士会用其法器配合口诀在四肢眉心以及胸前天枢穴、后颈哑门穴各开洞放血,且必须在炼魂之人清醒之下完成,待血染红裹尸布衣之时,炼魂之人也因血流过多而亡,死法极其痛苦而怨戾浓重! 一定等到人彻底没了生气,阴术士则再施法上坛进行锁魂固魂于亡人体内,不可泄魄分毫,一些修行欠火候的则会在此期间给流血的七处塞入提前炼制的定魂珠稳魂,但三人在房中仔细寻找,也未有遗落的散珠,且这主人屋子相对其余房间整洁不少,除去蒙灰与被褥衣物的腐朽,倒是比屋里其他处更贴合仅仅荒废一年多的模样。 “太干净了”王玖镠甚至连那床上的铺盖都翻起查看,这屋中并无外面血溅泼洒的狼狈,地上也仅有三人进来的脚印,实在古怪得很 “可不是,你说这宅子阴得很,可也没坟山尸坑边要合适炼魂炼鬼的罢,怎么就有人大费周章地把这女人摆弄到了这里,而且又是怎样让他选择了这处,要知道出去临近的几户搬离了,这街上也是人来人往的,阴不纯粹,而且没日没夜地有哪些宪兵和巡捕房的走狗晃悠,他怎么进来的!” 吴巽暂时借着坛上的烛火燃符施术,再将原本阴术士的以血写出的符箓涂抹散乱,撒上自己携来的香灰暂时封术,这才让忽大忽小的阴风彻底停下 “看来等不到出去,这就得问上几句曾经入过这宅子的高功都是如何了。” 茅绪寿用着自己的匕首将捆着女尸绳上的符箓布条一一割断,或许是少了许多比自己强劲的阴戾压制,屋中的阴魂开始有些不安分,王玖镠只好到了门口吼上一声,再以盐米划线为界,防止再有阴物进来 可一回头瞧见那女尸经过这两人一番动作后已露出了些许侧脸,实在比横死的还要遗容惨烈,这就赶紧偏开眼睛,走到吴巽身侧,他已掏出令牌与神明小像雕卡等法物香火,这是准备要就地开坛 “小琉球香火鼎盛有三大处,一为白乐山上的福星观,其中副观主梁本玄三月前头一个入院,只不过他是听闻了这刘家闹鬼而自告奋勇要替天行道,但确是屁滚尿流地逃命而出,一日我在街上吃卤肉饭听到些风声,说那位七窍有四五窍已经淌血,再晚些估计这会儿堂里还得抽人上山去大丧呢!” 这话语调很是嘲讽,这会已经摆坛完毕,吴巽开始朝着这女尸身上泼洒香灰,茅绪寿赶忙挪动到了王玖镠这边,却还是半个肩头沾了香灰 “你与这位梁副观主似乎有些偏见或是过节?” 茅绪寿往那黄花梨雕的月洞床柱上倚了背,拍打起肩头的香灰,吴巽没当心脚下,踢灭了一支白烛,好在已封术,那女尸仅仅细微一晃又安定下来 第66章 冤有头 “我是可笑那姓梁的老匹夫下山打着‘替天行道’这面旗虚伪至极,此人授箓正统又拜有旁通的确有些本事,可也是个好事虚荣,行事刻薄的伪君子,众人皆知他嘴上油滑得了一些给洋人办事的还有东洋人的欢喜,若不是这些日子就剩了半条老命,想必还是时常捏着那份同行文书去台湾本岛与闽地各处喊门斗法的,被他赢下的他辱人家尸位素餐,把他赢了的他更辱人家暗中施技,不得好死,我又何必敬重这等小人!” 王玖镠沉静片刻忽然合掌一击,兴奋而道 “你说的这人该不会就是闽地道门人人咒骂的那个‘梁山猴’罢!我还在想是何人能引得如此多人仇恨呢。”吴巽听到这处放声大笑,补充一句 “还是闽地比这海中荒岛要有礼许多,在这,他可是街巷口中的‘梁歹狗’呢!” 门外传来了些楼下的响动,王吴二人笑得更欢,想必这些阴魂之中也有对那梁副观主的绰号颇为认同的,只是吴巽眼中一晃,撞到了茅绪寿那冷漠的脸上,顿时也察觉有些无礼,这就清了清嗓子,束紧了盛香灰的口袋,来到女尸面前盘腿而坐,王茅二人也各在左右持起法器,准备为其护坛护法 “长话短说,另两人一个是浩恩堂堂主顾开颜,一个则是我借住修行的宝安堂主,我姨丈的深交好友娄飒,这二人也都是此院走一遭后大伤元气,因此我才接下了那里长伯一百银元的买命钱来探个究竟。” 第119章 他燃起三十六柱线香齐眉起咒,随后三拜而向令牌与神明小牌,将香火分出两份均匀,分别插入两盏原本就在女尸脚下的油灯之中,只见香火忽然发炉,火焰青蓝显现长短不一,这是苦主向来者求助或是阴魂至城隍处有冤要伸之相 “可你宝安堂中的师姐说,你是被里长伯请求才来的?”吴巽眼睛盯着香火,又掏出了蛇鞭 “也可这么说,确实是我略施小计让他来求的我,这一百银元也有不少散修和其他个卖老的饭桶想挣,毕竟重赏之下多勇夫,有命从这出,一百银元也足够寻医问药的,你们说可是?” 茅绪寿跟着讥笑一声,瞧见那悬空的女尸又左右摆动而起,示意吴巽先听此人伸冤,自己则锁魂链上银铃三摇,以防万一 “这位阴娘子,你的怨戾可远在这宅子里许多东西之上,为何他们抢人抢寿的你却没个动作?又是为何不肯现身?” 吴巽问出片刻之后那女尸开始画圈似地摆动旋转,好似捆绑之中为活物可操控绳子那般,但摆向杂乱,还惹出了一阵门窗莫名地砰砰而响 “你是因为魂魄不全才不能现身?若是如此请摆动前后,不是则为左右。” 王玖镠问出之后那女尸依旧四象杂乱地摇摆着,但话落片刻便忽然胶住,左右匀称地摆动起来,吴巽皱了眉,朝着王玖镠不满一句 “她都被炼魂了,怎可能魂魄不全,你这问题没个水准!”王玖镠瞧了瞧那青蓝火焰窜得依旧旺盛的香火很是平稳,并未燃烧迟缓或消耗过大,便知这女阴人没言谎,恰好茅绪寿先开了口与这闭门造车的小子解释,自己还能省些力气 “的确炼魂需要魂魄完整,可孙三康的恶名其一不就是他凭借自己修行心得改良了这炼魂术,拿掉其中一魄禁锢在自己鬼王之下,这样炼成了的那个就既受术士的法控又有要挟在手,也不会替人行恶不尽心,可是陈堂主没与你说起?” 吴巽嘴角一颤,其实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处,但在这两人一鬼面前丢面子可不划算,因此又耍起了头脑的灵光 “你这不也说了嘛,是他孙三康才会的,这老魔物都死了多少年了,那阴山派四分五裂也没哪个学个完整的祖师法,他再一死,怎可能有第二个还能参悟这等阴毒至极的……”他忽然停下,转向又摆得杂乱无章的女尸 “那你说,害你之人可是小琉球本岛之上的?”女尸稍稍缓下后变化了方向前后画出弧线,吴巽腰板一挺,左右瞧向二人 “我可以确定,小琉球之上没有阴山派的术士,隐着的也没半个!因为光绪末年时我曾无意听到过姨丈与来闽地的娄叔密谈,提及阴山派与孙魔头有关联之人曾在小琉球出现过几日,因此我这些年将此处明的暗的修行人摸了个透彻。” 既然这在地人都怎么说了,两人也就没再多言,只是茅绪寿提醒了一句吴巽,这女阴人似乎对刚刚这一问很是激动,眼下原本还未燃过半的香火已快燃尽,吴巽只好再掏出数量相等的一份续上 “你们可有想问的,咱们确实有些磨蹭了,我这聚阴香的料很足,再吃下多些咱们可能连回去卧床三月的福分都没了。” 二人齐齐摇头,但这催促人的也没嘴上加快,吴巽似乎有些迟疑,也不知是不是被女尸晃得眼前烦了,才闷叹一声开口 “你与这家人有干系?”女尸前后晃动,他点头自言两声“该是的”随后起身站直,抬眼而向那灰黑发腐的前额 “戕害你的……可就是白乐山那个姓梁的老匹夫?”这下可让三人齐齐震惊,那女尸几乎是随着吴巽的话落停下的,随后香火与白烛皆高涨了火焰 吴巽没个防备,就这么被这前后忽然摆起的女尸一脚踢上了胸膛,脚下踉跄退后摔倒于地,就在那本能一声叫唤之后,屋里想起了尖锐的哭喊,妆奁之上的银镜也忽然碎裂 “扶他,这个我来得好!”王玖镠一步闪身踩上吴巽原本站立的鞋印,左躲右闪地边躲避着依旧“大摇大摆”的女尸,一边掏出鸡血砂所绘的符纸借了发炉的香火燃起,一手持诀念道 “三魂居左,七魄守右,听吾号令,安心在内,邪魔速退,冤情有伸……急急如律令,敕!” 随后又朝着女尸大呵一声“停下”,将一把在混乱之中翻出的粉末泼洒到了那张死相惨烈的脸上,吴茅二人皆被一股浓重的草木苦味窜得鼻头发痒,吴巽没能忍住,这就半身力气惹出了一个喷嚏 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了儿时在姨母家小住时贪玩到了陈带白的一处小坛,被坛中的阴物吓掉了一魂,自己以为从被阴人纠缠中醒来就万事大吉,可之后一月日日那碗苦到舌根发麻的汤药也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而这粉末的味道与那药相似七八,这会儿他舌尖已泛起了苦,以至于那撒出药粉的已经到了自己身前,才仓促起身 “快走!你问得正中问得好,她原本被炼得有些神志不清的精魄这下全想起了。” 可吴巽却睁开了王茅二人,那女尸悬空晃得如同被劲风吹得杂乱的挂起,一阵阵尖锐的哭喊直冲三人耳中惹得头脑也跟着发疼,吴巽却满腔不服,一脚跺下 “我才不走!这下知道是哪个害了娄叔与顾堂主了,何况这宅子一日不得安宁,那些个东洋狗官和新任的走狗就会日日找各堂口高功的麻烦,我不是什么慈悲之人,只是不想瞧着自己堂口与同修叔伯们受那些狗东西的欺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