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得有情郎》 第1章 [古装迷情] 《嫁得有情郎》作者:渡水看花【完结】 本书简介: 杏子坞的神仙人物一脚踏进红尘,是崔彻。 粉嘟嘟的面颊糯糯的,暗香浮动,是贺初。 崔彻位列本朝公子榜第一,贺初嗤之以鼻,直至看清他的容颜。 崔彻收贺初为徒,本是无奈,直到发现她的“独特价值”。 后来,贺初一边和崔彻结盟,追踪新郎毒杀案、私刑凌迟案等数案的谜团,一边快乐的歪桃花。 崔彻总觉得他对贺初的心意来得太快太快,其实恰恰相反…… 注:嫁取个,有情郎,莫负好时光。——唐 李隆基 《好时光》 ------- 小系统,跑龙套,偶尔出现,性情可爱。 第1章 抢亲 梅花落尽。 陈国公府宾客云集,今日是国公府的嫡长子章诩迎娶新妇。 贺初混在宾客里看热闹。 明间供奉的和合二仙,一持荷花,一捧圆盒,蓬头笑面。 新娘被迎进府,按照婚礼的习俗,新郎要在南面洗手。章诩伸手放在一只缠枝莲纹水罐下,由新娘的侍女浇水,水流中,他的手指洁白柔润,像把象牙扇的骨子。 宋妈妈拽一拽贺初衣袖,语气比她阿娘还恨铁不成钢,“新郎洗手有什么好看的?有这闲工夫还不如仔细瞧瞧那些没娶妻的郎君。” 贺初心不在焉,“这么急?” “殿下眼看要三十了,能不急吗?” 贺初伸出手掌,在宋妈妈眼前晃了晃,“我离三十还有整整五年呢。” “唉。”宋妈妈感叹,“五年一晃就过去了。” 奇怪明明没听见笑声,却感到身后的人笑得明亮。她回头,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年轻郎君,高出她一头。她的视线恰巧落在他的唇角,那里分明有笑意闪过。 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未婚娘子? 贺初小指勾了唇角,食指扒拉着下眼睑,做了个鬼脸才转回来。 这时,系统响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初自及笄后,就莫名绑定了这个系统,它的使命是让她嫁出去。 “讲。” “其实,那章诩有点不对劲。” 贺初一怔,它是个相亲系统,里面装有许多未婚郎君的资料,从不出错。 “他打老婆。” “这叫‘有点’不对劲?他的发妻王娘子身故,原因呢?” “对外说坠马身亡,实际上是被他虐打致死。” “可王娘子亡故三年,那章诩每年都要为她写诗,我读过,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难道都是假的?” “你看看这些就知道了。” 几个画面在贺初眼前闪过: 女子被章诩一通乱打后,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章诩手持染血的竹条,赤色的血迹顺着青色的竹条,一滴,一滴,滴在血肉模糊的女子身上,很快便隐没了踪迹。 一道闪电劈来,屋子亮如白昼,章诩披散的发乱了,一张脸却异常平静。 他的面容本就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衬得眼睫乌黑,加上淡淡倦倦的神情,竟有一种文弱无辜之态。 接着,陈国公府的一匹马倒在地上,马的眼泪混在滂沱的雨中一同流下。 …… “为何不早说?”贺初无语。 这时,按照婚礼的习俗,新娘正在北面洗手,之后就是拜堂成亲了。 系统无所谓,“我的宿主是你,他又不是你的相亲人选……” 时间紧迫,贺初做了决定。下一息,她衣袂生风,匕首一闪,架在章诩颈间,扬声道:“今日婚礼取消,新郎须跟我走。” 宋妈妈的嘴张成了o型,?真不愧是殿下!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有人认出了贺初: “那不是长宁公主吗?从小在民间长大,去岁刚被接回宫的。” “原来是她,听说她宫里就连鸳鸯都是单的。” “殿下回宫后,就一直在相亲。相亲的人中有的跟她成了兄弟,有的连夜逃出安都,至今下落不明,还有的回去后吞金自杀了。她这是看上章家大郎了?” “你有所不知,章家大郎在本朝公子榜中位列第四,本应是她的相亲人选,奈何章家大郎为人脱俗,看淡门第……这要是落在她手里,还不在劫难逃?” 系统啧啧:“章诩的名声真好,反之你的就一言难尽。” 贺初也没想到,人们认为她就是缺个男人,看法竟如此惊人的统一,不由地一晒,“虽是嚼舌根,倒也是事实。” 陈国公府的侍卫包围了贺初,僵持中,一位老夫人将青铜质地的鸠首杖跺得直响,“殿下这成何体统,老祖宗都说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贺初道:“老夫人,迂腐了,不破一桩婚,那也要睁眼看看,是桩什么样的婚。” 老夫人大怒,“老祖宗的规矩,是让我等恪守的,不是让你在这挑衅的。” 贺初也不示弱:“可人好好活着,远比那些一成不变的规矩更重要。” 贺初的弟弟贺龄也在场,“阿姐,天下好郎君多的是,可不能病急乱投医啊,阿姐且看那位。” 宾客们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一人。 贺初不便分神,烟视一眼,收了回来。贺龄所指,就是原来站在她身后的那位郎君。 贺龄道:“崔南雪崔九郎,本朝公子榜位列第一。” 第2章 这个公子榜居然将章诩列为第四,第一的可信度又在哪里?贺初差点翻了白眼,直接道:“没看出来。” 这时,新娘用手中发簪划破脖颈,肤白血艳,触目惊心,“殿下,求您放了我夫君吧。” 贺初温言道:“你们尚未拜堂行礼,他还算不上你的夫君。快回去包扎伤口,以后找户好人家安稳度日。” 新娘无助地看着章诩。章诩被点了穴,毫无招架之力。 他气度温雅,淡淡一笑,“做不成夫妻,皆是我的错。也罢,你回去吧,别再伤了自己。” 新娘更加难过,“如果殿下一定要带他走,我,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又如何看待教出殿下的陛下和娘娘?” 立在一旁的陈国公忙呵斥道:“放肆,陛下和娘娘岂容你来置喙。” 贺初淡淡的眼神投去,像明澈清凉的水,“你想寻死,谁能阻拦?可你对他什么性子并不知晓,也不知道日后,他是否爱你重你,真心待你。如此,就为他寻死觅活,这性命送得岂不盲目? ” 说完,丢一眼给宋妈妈,宋妈妈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赶紧抽走新娘手中的发簪,将她扶了出去。 两人终于退到了国公府外,贺初吹了声马哨,马立刻奔了过来。 那马全身乌黑如墨,毛色熠熠闪光,肚皮则恰恰相反,洁白若雪,是传说中难觅难驯的神骏乌云托月,郎君们在心中纷纷叫好。 贺初抓着章诩上了马,俯一眼陈国公,拍拍马腹,那神骏扭身狂奔,快若闪电,载着二人扬长而去。 陈国公僵立在原处。他认得,架在他儿子颈间的是绝勇之剑芙蓉剑,而长宁公主的那一眼,似对一切洞悉无遗…… 第2章 私藏 虽然劫了章诩,可藏在哪里却成了问题。 贺初不能带着他出城,也不能投奔在宫外建府的兄弟姐妹,思来想去,想到了一处好地方。 那是她阿耶作为拜师礼赐给她老师的一座宅子,既然她老师还没住进来,不如先用上再说。 安顿好章诩,贺初去了庭院。 此时,新月弯弯,如美人的眉梢,幽幽没入远处的山峦。 一园的茶花,明烈似火,茸嘟嘟的,像极孩儿天真的脸。 阿耶说,她老师喜爱茶花,这里的每一株茶花都是她亲自种的。 她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走进屋子,斟了两杯酒。 “今晚本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把你带到这里,很怨我吧?” 章诩并不相信那些长宁公主看上他的无稽之谈,却也猜不透她带走他的真实目的。 他举止文雅,如有匪君子,饮了杯中酒,“我本不想续弦,只是父母逼得紧。也好,反倒解脱了,以免误人误己。” 贺初见他毫无防备地饮了杯中酒,“你不怕酒里有毒?” 章诩轻笑一声,“殿下要我的性命有什么用?再说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说得倒洒脱,贺初想,他淡然的是别人的性命吧? “殿下,这是哪里?” 贺初坦然道:“是我老师的一处宅子。” “殿下的老师是崔南雪吗?” 崔南雪?贺初一怔,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忽然想起,婚礼上她回头看到的那盏菱唇,挟持章诩时投去的匆匆一瞥,顿时有点不自在,“何,何以见得?” 章诩不疾不徐道:“这里空间不大,但极其风雅,怕是整个安都都找不出第二处来。刚刚经过的一处庭园遍植茶花,也是他的喜好,像是他那般神仙人物住的地方。” 她的老师,难道真得是那位天下闻名的崔彻?贺初笑得发苦,“宅子是我阿耶赐下的拜师礼。不过我和老师不曾见过,我阿耶也没说他是谁。” 顿了一顿,她终于忍不住问:“章郎君和崔南雪相熟?” 章诩挟了一块品相最好的点心给她,笑了笑,有点惭愧,“只是去年和我二弟去杏子坞拜访他的时候,对那里的一景一物印象深刻,和他相熟的人,是我二弟。” 贺初不得不佩服章诩的城府。她的老师是崔彻,他明明察觉到了,言谈间却没有攀附之意。他的姑母章贵妃是她阿耶最宠爱的妃嫔,他连提都没提。 这般清高磊落,位居本朝公子榜第四,简直委屈他了。 “章郎君,听闻你对发妻深情得很,她先你而去,你每年都要为她写诗。那些诗写得真挚感人,在安都传唱一时,许多高门贵女都想嫁你这样重情重义的郎君。” 章诩留意到她最爱吃的是姑苏酱鸭,又挟了一块最好的鸭肉给她,细致周到,如温厚兄长。 “我那娘子出身不高,性子柔弱,爹娘疼惜不足。后来遇上我,她对我虽有仰慕,也有感激吧。” 他说起王娘子的时候,眼神柔和得像清晨的第一缕晨曦。 贺初却想起那道闪电下,他手中滴血的竹条和异常平静的脸,“她对你这样的夫君一定很满意吧?” 章诩摇了摇头,“那些深情名声不过是人云亦云,其实她在世的时候,我并没有好好珍惜。她不在了,这才追悔莫及。” 话虽这么说,可在他脸上,贺初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后悔。“怎么才能算不好好珍惜,以至于追悔莫及呢?”她问。 章诩静了一瞬,笑道:“她有点怕我。做娘子的如果对她夫君心存畏惧,那一定是她夫君哪里做得不够好。” 第3章 贺初冷笑,怕?能不怕吗! “恩爱夫妻也会像寻常夫妻那样拌嘴,甚至动手吗?” 章诩道:“殿下可知婚礼上那道‘沃盥礼’的意义?新郎新娘洗手,即意味着要洗尽一切污秽,是对后生活的一种祝愿。夫妻之间,未必要相敬如宾那么刻板,但动起手来就不好了。” 贺初想起水流中他的手,优雅得像把象牙扇的骨子。如果不是系统说的话以及那些画面,她绝不会想到,那样的一双手下,是一个女子无声无息的冤魂。 “那她是病故?” 章诩放下筷箸,黯然道:“是一场意外,马受了惊,她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贺初也放下筷箸,摇了摇头,直视他,“不对,她是被章郎君你虐打致死的。” 章诩眼中晃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镇定下来,回视她,“原来殿下是这么想的,因此,殿下带走了我?” 听她抛出答案,还能这么镇定,真是冷血到家了。 贺初点了点头,“我不想你再危害下一个。” 章诩恍然,不仅诚恳,还很欣赏,“殿下气度俊逸,丹心侠骨,手有芙蓉剑,还能驾驭乌云托月,做帝姬确实可惜了,做侠女才对。” 贺初一双眼黑白分明,盯着他道:“你表面温存体贴,实则冷血暴虐。今日新娘和王娘子一样出身普通,原本我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你为人脱俗,看淡门第,后来想想,恐怕是因出事后更容易摆平。” 原来……后来,他注意到她的用词。 长宁公主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她带走他,是一个仓促的临时决定,否则就不会把他安顿在陛下赐给崔彻的宅子里。 难道是在婚礼上看出了端倪,那又怎么可能。章诩觉得不可思议。 “殿下在清宁县长大,曾受断案如神的晏大人多年调教,对案子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可我家娘子故去,的确是一桩意外。” 贺初嗤笑一声,“伪君子通常都将自己掩藏得很深,很好。” 章诩:“……” 贺初想起系统让她看到的画面,“其实,你曾是她暗淡生活中的一束光,你的青睐是她的救赎,她对你对这段婚姻,满是憧憬。可她绝不会想到,她也是你精挑细选的猎物。婚后她不敢反抗,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越是容忍,越能激起你内心的残暴,直到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被你夺走了性命。” “是吗?”章诩眼眸一垂,一副文弱无辜的样子,再抬眸时,幽幽笑道:“殿下真像一个可以随意谈天,自在相处的朋友,可偏偏要说这么煞风景的话。殿下说我杀妻,可有凭据?” 第3章 暴毙 “那是自然。”贺初道:“陈国公府就连马都杀了,所有知道一星半点的家仆被处理得一干二净。王家位卑言轻,虽有怀疑却没有证据,更何况,你可以用别的法子让王氏的家人守口如瓶。” 章诩心中暗惊,他父亲为他做的掩饰,绝对是个秘密,长宁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是虐打还是坠马,验一验王娘子的骸骨就能知晓,可你的发妻就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啊。” 章诩道:“她家乡的风俗认为土葬不洁净,唯有海葬能平息魂魄,让逝者安心上路、转世为人。” 即便她道破事实,他还在狡辩。贺初不愿再多说,“你去白云寺剃度吧,从此遁入空门。一则不会再为祸其他娘子,二则那里的僧人高手如云,到时孰强孰弱,我拭目以待。” 她这么一说,章诩更加确定她没有证据。如果她有证据,就不会让他去白云寺剃度这么简单了。 他自斟自饮一杯酒,悠然道:“我贪生怕死,又舍不得一身富贵,像我这样的人遁入空门,岂不是打扰佛门清净?殿下,我家娘子的事无凭无据,你还是放我走吧。耽搁太久,恐怕有损殿下的名声。” “确实有损名声。”贺初冷冷道:“所以我思来想去,与其让别的娘子嫁给你生不如死,倒不如我吃点亏收了你。反正今日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破坏了婚礼,还抢走了新郎。” 章诩:“……” 贺初扬起脸,艳丽的唇畔,一对小小的梨涡时隐时现。出现时,俏生生的;消失时,又勾魂夺魄,危险得让人着迷。 “嫁给你呢,有两点好处。第一,短期内我不用再相亲了,省却了我不少麻烦。第二,我们成亲后,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你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也要让你尝尝,像王娘子那样含冤枉死尸骨无存的滋味。” 两人对视,章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这时,管事在屋外通传:“殿下,有位公子求见。” 见到贺初,管事低语:“那位公子说,他是那个‘没看出来’。” 话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弟弟贺龄向她倾情推荐崔彻的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完了! 贺初心一哆嗦,看来崔彻真是她老师,否则也找不到这里来。 她不仅对他做鬼脸,一脸不屑说“没看出来”,她还拿了他的宅子私藏章诩…… 她深深吸气,挤了笑容,准备迎接。 屋里传来几声沉闷又短促的呻吟。 她让管事去请崔彻,自己回了屋。 只见章诩人倒在地上,原本俊秀的脸拧成一团,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皮肤乌紫,人已没了呼吸。 第4章 再细看,他嘴角处有一道血迹,贺初拿箸撬开他的嘴,里面有截断舌。 栖在枝上的鸟儿似乎集体打了个寒颤,在清朗的月下,惊飞四散,哀鸣连连。 * 不久,崔彻到了。 看一眼面目狰狞的章诩,他立刻转过脸去,拉着贺初的手腕往外走,一壁道:“让人去报官,殿下跟我出去等。” 贺初本是怔怔的,如此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衣衫上的香气,清俊冷冽,像雪下的松林。 她抬眸,眼前只有他的背影。 说来好笑,婚礼上她有多次看他的机会,却忙乱得从不曾好好看一眼。 崔彻拉着她,坐在附近一棵大树下。 风声细细,夜雾蒙蒙,一轮明月独照,树影扶疏优雅。远处传来几声古调,像仙人散下的落花。 第一次有人当她是娇弱女子,“老师不用担心,我不怕尸体。在清宁县的时候,我常去案发地点。” 崔彻不语,良久,抬起吓得惨白的脸,“我知道殿下不怕,我怕,我最不能看那个。” 雾散了,风也住了,她不由咽下一口口水,原来这就是她的老师,目是湖中春水,唇是岸上春花,超逸脱尘,惑人心魄。 不过,谁能想到她阿耶千挑万选的新任大理寺卿,不能看尸体呢? “老师怎么来了?” 是她做的那个鬼脸,一路牵引他来的。 “能不来吗,殿下把我的宅子当案发地点了?” 语气不善,贺初心虚。 “殿下不能出城,也不能投奔其他兄弟姐妹。所以我猜你在这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章诩死了,有点麻烦。她劫了章诩,最多就是名声难听,可他,陈国公府的人肯定要闹。她不禁想象,明日她阿耶被御史的唾沫和章家人的眼泪淹没的样子。 “我没杀章诩,没什么好怕的。”她不愿崔彻担心。 崔彻注视着她:“我不是说章诩这件事,我是说这宅子成了凶宅,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办?” “啊?”她第一次有种赔不起的惶恐,试探道:“等案子结了,要不把那间屋子拆了?” 崔彻蹙了眉,显然对这个提议不满意,捡了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最后道:“从这里直接砌一道高墙,把那间屋子从整座宅子里分出去。而后,将它改建成一座小小的道观,给道士们住。那些道士号称能除妖捉鬼,让他们用,再好不过了。” 果然是神仙人物。她为他种花,道士为他镇宅。 “好是好,可是缺笔银子。”她迟疑。 接了崔彻凉凉的眼神,她抿了抿嘴,立刻道:“就按老师说的办。”银子她阿耶肯定不会出,但崔南雪一字千金,就凭他们这师生关系,她可以先去贺龄那里预支。 “殿下怎么知道我是你的老师?”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显然没想到。 “章诩说的,他说,曾和他二弟去杏子坞拜访过你,说这宅子风雅极致,茶花又种得妙不可言,像是老师这般神仙人物住的地方。” 崔彻笑笑,心领神会,“看来,将茶花种得妙不可言的人,是殿下?” 贺初连忙点头,月下,她梨涡微闪,晃过盈盈笑意,粉嘟嘟的面颊糯糯的,暗香浮动。 崔彻答应陛下做她的挂名老师,纯粹为了宅子。可自从她劫走了章诩,他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怎么看怎么顺眼。 “殿下想参与查这件案子吗?” 有这么好的事。贺初眼神一明,“老师不认为我是疑犯?” 崔彻一笑,凶手不会是她,就算是她,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章诩口中有截断舌,难道不是被我逼得咬舌自尽?” “总之不是你。章诩的死因,要等仵作验过才知道。” 崔彻居然对她深信不疑,贺初欢快地确认:“老师认为我可用?” 这话她说得谦虚,她毕竟是前任大理寺卿晏宜调教过的人。 “可用。殿下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允你和我一起查这件案子。” 贺初一双妩媚的眼注视着他,像江水绕着花草丛生的原野流淌,“什么条件?” 崔彻一笑,像风抚过花,“万一有一天,我做了新郎,你要像带走章诩那样带我走。” 贺初一怔,渐渐冷却,“这算什么条件,抢亲还抢出需求来了?” 崔彻道:“幼年时,父亲为我定下一桩亲事,我并不愿意。”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贺初却听出了种种不如意。婚事,还是要两情相悦才好。反正她抢过一回亲了,无论是舆论,还是应对,都有丰富的经验,抢谁不是抢呢。 她沉吟片刻,最终允道:“那好,我答应你。万一有一天,老师做了新郎,我一定带你走。” 第4章 别嫁 次日,偏殿平和殿里,御史们群情激愤,内容都是参长宁公主劫走新郎、毁人姻缘的事。 太宗虽不知道贺初这么做有什么原因,可总觉得女儿如果真对郎君积极上心,她也不至于二十五岁还没嫁出去。 屏风后,皇后嗔怪地看一眼贺初,“看到了吧?没吃上羊肉,还惹得一身骚。你阿耶就快招架不住了。你胆气足,可眼光却不怎么样。那章诩的名声太好了,世上有如此完美的人吗?若没有,就是假的。你抢他干嘛,能把崔九郎抢了去,才是真本事。” 第5章 贺初佩服她阿娘看章诩的眼光,不过她阿娘一定想不到,崔九郎求她去抢他呢。 她自屏风后走出,问站在下首的崔彻,“崔大人,婚礼上劫走新郎有违律法吗?” 平和殿议事,公主竟然就躲在屏风后面,此刻还现了身,这太不像话了。 一位御史又气又惊,“臣等和陛下议事,殿下听听也就罢了,还要参与其中,这成何体统?” 贺初也不着恼,“诸位参的是我,难道还不允许我为自己辩解两句?” 两人昨夜议过对策,崔彻道:“回禀殿下,婚礼上劫走新娘,有违律法。但劫走新郎,石破天惊,史无前例,开国之初,修法的人没想到,没列在律法里。” 石破天惊,史无前例。太宗的嘴角抖了抖,两手一摊,“众卿回去吧,长宁公主行为鲁莽,但没有违法,如何定罪?且陈国公的长子暴毙,公主受了很大惊吓,算是严惩了。” 御史们:“……” 都知道太宗疼爱皇后的几个孩子,对刚回宫不久的长宁公主就更别提了,可这也太溺爱了。 一位御史气得颤颤巍巍,“虽不违背律法,可殿下天潢贵胄,怎么能仗势欺人,抢夺民女的夫君呢?” 贺初道:“各位大人,我若想带走一人,如探囊取物。真打起来,陈国公府那些侍卫都不是我的对手。还有,要不是我带走新郎,新娘一进门就成了寡妇。等她平复一段时间,自然会想明白,此后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章贵妃从殿外虎虎生风地闯了进来,“抢人夫君还抢出感激来了,真是没天理。陛下,妾的侄儿暴毙在长宁公主身边,长宁公主难道不应该给陈国公府一个交代吗?” 话音刚落,平和殿外,陈国公府的人跪成一片,哭声此起彼伏。 章诩的祖母道:“陛下,长宁公主是陛下和娘娘的心头肉,可章诩也是老身心爱的长孙啊。他对长辈至孝,待下人和善。尤其对发妻长情,安都城人人皆知。我们不敢奢望他成为驸马,只盼他好生说服公主,平安归来。早知道他有去无回,老身宁愿一死,也不会让长宁公主将他带走。他生前重视仪容,听说死后面目扭曲,老身只要一想到他的惨状,就恨不能一头撞死,随他一同去了。” 章贵妃接着道:“大喜的日子,好端端的俊美郎君被殿下带走,回来后便面目全非,还咬了舌头,死不瞑目。这番欺男霸女的做派,试问以后安都的喜宴,谁还敢邀请殿下?安都的郎君是不是都要头戴帷帽,不敢再露出真容呢?” 她有那么馋吗?贺初本想开口,接了崔彻一个眼神,又吞了回去。 章贵妃的话,没人反驳,也没人附和。因为太宗半晌不说话,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良久,太宗才淡淡道:“案子都还没查呢,切莫像个长舌妇一样,把自家孩子说成了安都祸害。” 殿外的哭声停了,章贵妃心中一凉。 太宗虽宠爱她,但原来她是排在皇后以及他们孩子后面的,这么多年来,他什么时候说过她一句重话?这回,竟为了他那个强盗女儿,说她是长舌妇,而那句自家孩子,更是在提醒她,她到底应该站哪边。 崔彻觉得各方闹得差不多了,收场道:“陛下,臣认为,眼下最关键的是要查清楚本案真凶,殿下作为本案的重要证人,应随臣去大理寺配合调查,留在宫里于查案无益。” 太宗想,贺初留在大理寺也好,她是崔彻的学生,崔彻不会为难她。如果留在宫里,陈国公府的人和御史们每天闹一出,心烦得很。 “也好。这件案子由你来主持。长宁公主暂留大理寺,等案情水落石出,再回宫吧。” 崔彻应下。 贺初一出平和殿,就被陈国公府的人围了起来。 章诩的祖母拦在最前面。众人虽不敢说什么,但眼神里都写着“安都祸害”。 到底谁是祸害?贺初冷笑。 私心深藏,才会为老不尊。 自家孙儿是什么德性,难道长辈真得一无所知?那王娘子总遭虐打,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位年轻郎君上前解围,“祖母,让殿下先去大理寺吧,不要妨碍南雪办案,祖母不也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崔彻对那郎君微不可查的一点头,捏着贺初衣袖的一角,把她领了出来。 他的脚步没有昨夜那么急,却是不容置疑地往前走。 晨曦散尽,阳光如金,他衣衫上的香气清冷透凉,偏偏背影散发着温暖气息,矛盾得让人猜不透,又想靠近。 远离了陈国公府的人,崔彻才放下,手臂之前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有点酸,他一边揉,一边问:“殿下在婚礼上带走章诩,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无凭无据,说了他会信? 贺初道:“因为……我相中了他?” 崔彻嗤笑一声。 贺初最终道:“章诩有打老婆的习惯,他发妻王娘子是被他虐打致死的。” 崔彻注视她,“没有证据,只好把他本人带走了?” 贺初点了点头,狐疑地问:“老师好像并不吃惊?” 她身边有个参谋,崔彻见识过了。虽然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发出来的声音,但大千世界,向来无奇不有。 只是,她和它旁若无人的对话,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到。这种特殊性,他觉得贺初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第6章 “前些天我在大理寺翻阅一些积年的卷宗,也看到了王娘子的。若真是坠马身亡,又怎么会连尸骨都没留下呢?” 贺初释然,原来不单是她,崔彻也曾怀疑王娘子的死因。 “那殿下带走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让他自行去白云寺剃度,从此遁入空门,可他说自己贪生怕死爱富贵,不愿也不舍。既然不知悔改,我就想,那不如我嫁给他。他怎么对待王娘子,我便怎么对待他。” 崔彻:“……” 他脚步一顿,无不庆幸道:“幸亏人死了,否则你还得嫁给她。” 贺初一怔,也停了脚步,困惑地看着他。他骨相优雅,眼神明澈,看一会儿便让人心神不宁。 “在我成亲之前,你还是了。你嫁了人又带走我,那还有什么可信度?” 原来是因为这个,贺初忍不住道:“可老师若一直不娶,我还能一直等着?” 崔彻笑道:“能将婚姻变成一场私刑的娘子,真得很想嫁人吗?既然不想嫁,又何必勉强。殿下这份我行我素,无论怎样都能快意一生,不嫁也罢。” 这一位,真是无利不起早,雁过要拔毛啊。贺初明白,这番话,貌似懂得她,其实只为他自己。 她嫣然一笑,“学生平生有三愿。” “一愿,饮最烈的酒。二愿,驭最野的马。至于第三愿,老师不妨猜一猜?” “难道是嫁得有情郎?”崔彻简直不敢相信。 “猜对了,所以老师还是赶紧成婚做新郎吧。” 这个乌鸦嘴!崔彻望着天边的浮云道:“世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殿下的第三愿,注定坎坷。为师便擦亮眼睛,等着看吧。” 第5章 风骨 两人到了大理寺,安都划县而治,崔彻的宅子在春台县,所以这件案子由春台县的县丞来查办。此刻,县丞和仵作早已候在大理寺,等待崔彻的垂询。 崔彻不爱穿官服,回来后,换了身鹄白圆领袍衫,去了玉冠,黑发高束,看起来十分轻松。 向县丞和仵作还礼后,介绍贺初:“这是我的学生,家中排行第九,你们叫她九郎便好。” 贺初身穿银灰暗花翻领胡服,头绾玉簪,腰束蹀躞,一副男子打扮。 仵作老韩头见她气度俊逸,只当她是哪位世家子弟。 县丞卓见素二十出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郎君,俊美得雌雄难辨,看了一眼,脸便红了。 三人互相行了礼,之后,崔彻请县丞和仵作落座,贺初则站在他的身边。 老韩头是安都最有经验的行人,崔彻听过他的名头。 老韩头禀道:“大人,章郎君是中毒身亡。他中的毒,是西域银月蛇的毒液,经由皮肤渗入血液,通常在三个小时后发作。根据章郎君死亡的时间,可以推算出,他是在黄昏时分中的毒。” 崔彻与贺初对视一眼,黄昏时分是吉时,正是新郎新娘行礼的时候。 崔彻问:“韩翁,章郎君在死前,和长宁公主一起用过的饮食餐具,以及她挟持章郎君的芙蓉剑,验过没有? “都验过了,没有毒。” 贺初有两个她想不通的问题,遂向老韩头请教:“韩翁,长宁公主说,在章诩死前,她曾在屋子外面,听到几声短暂又沉闷的呻吟。” 老韩头道:“那毒发作起来极其痛苦,中毒的人无法大声呼救,只能是这样的呻吟。” 贺初又道:“还有,他嘴里有一截断舌。” “中毒的人不仅很容易咬断舌头,甚至咬断了,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咬断舌头的痛苦,还不及银月蛇毒的万分之一。” 崔彻问:“蛇毒是怎么通过皮肤渗入血液的?” 老韩头道:“银月蛇在中原无法存活,能直接排除章郎君被蛇咬的可能。银月蛇毒在西市的地下市场能买到。一般的蛇毒,要经过皮肤破损处释放毒性,但它不需要,只要一沾上皮肤,人必死无疑。” 这么厉害的毒药,崔彻转而问卓见素:“黄昏时分差不多就是新人行礼的时候,青莲说说看,有什么可疑的人?” “长宁公主就很可疑。”卓见素一张娃娃脸,一脸的正气,掷地有声道。 老韩头虚咳一声,卓见素却继续道:“长宁公主用芙蓉剑挟持章郎君,那匕首会不会事先就涂过毒液?” 贺初想,春台县县丞的品级是从七品,说起疑犯,毫不掩饰地怀疑她。就连御史们都不敢这么断言,这卓见素要么不畏强权,要么就是个二愣子。 她道:“如果长宁公主是凶手,她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带走章诩吗?” 卓见素道:“她如果算好我们会这么想,故意这么做呢?又或者,长宁公主行事根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贺初:“……” 她瞄一眼崔彻,他脸上分明有笑意一闪而过,“可芙蓉剑不是验过了吗?” 卓见素问老韩头,“韩翁,假使匕首上曾涂有毒液,短时间能清除吗?” 老韩头道:“银月蛇毒是天下奇毒,但和西域顶冰花的汁液相生相克。既然地下市场能买到蛇毒,同样,也能买到花汁。” 卓见素道:“所以,饮食餐具虽没有毒,也不能排除长宁公主的嫌疑,从章郎君中毒到毒发身亡,当中有三个小时,足够公主好好处理一把沾有毒液的匕首了。” 崔彻道:“青莲的怀疑对象只有长宁公主吗?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长宁公主为何一定要杀章郎君?或者说,这么做,她有什么好处呢?” 第7章 长官语气不善,卓见素毫不退缩:“下官只是觉得,目前不能排除长宁公主的嫌疑,可大人似乎着急为她撇清与本案的关系。” 崔彻一怔,他着急吗?可贺初没有杀人动机,还差点嫁给章诩。如果能直接杀掉章诩,又何必多此一举。 老韩头又虚咳了一声,卓见素还是坚持道:“长宁公主劫走章郎君,而且她是他暴毙的唯一证人,即便不能羁押在大理寺,难道就连询问一下案情都不可以吗?” 崔彻抚着额头道:“陛下已经同意让她来大理寺了,你想怎么问,对她严刑逼供?” 卓见素道:“如果是下官审问,自然是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博陵崔氏乃是天下第一世家,崔氏二房崔九郎名满天下,没想到大人一朝为官,便忘了读书人的。” 贺初想,崔彻好像跟风骨没什么关系。世人对崔彻总是景仰又向往,发现不那么一样时又灰心失望,可他本来就是一介凡夫俗子啊。 果然,崔彻好气又好笑道:“青莲也太高看我了,我从来就只有虚名,哪来的风骨。” 说来说去,疑犯又变成了她。 贺初口干舌燥,心不在焉地端起茶喝了一气,放下才发现,她拿了崔彻的茶盏,顿时呆了。 崔彻浑然不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贺初想提醒,又不敢,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一颗心乱蓬蓬地跳个不停。 崔彻见她脸上添了层可疑的粉色,一对葡萄眼瞪着他,暗想,他盛名在外,一言一行总是备受瞩目,这种让男男女女叹为观止的眼神,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卓见素耿着脖子继续道:“总之下官不能理解,堂堂崔南雪,为何惧怕一个胡作非为的大丫头。” 贺初忍不住了,“卓青莲,你说谁是大丫头,谁胡作非为了?” 卓见素有勇气顶撞上司,可一看见九郎,就忍不住脸红,没想到九郎比崔彻还要维护长宁公主,顿时愣住了。 崔彻挡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手,“打住,打住。别吵了。我想起一人来,那人能让毒液接触到新郎的双手。” 经他这么一提,贺初也想到了。 是婚礼上那个为章诩浇水洗手的侍女。 第6章 烈女 贺初恍然道:“按照婚礼的习俗,新娘被接到夫家后,一对新人要分别在南北面洗手,之后才能拜堂成亲。新郎是由新娘的侍女浇水洗手,新娘则是由新郎的侍从浇水洗手。所以那个侍女完全可以通过洗手的水,让章诩中毒。” 崔彻问:“韩翁,那毒液能溶在水里吗?” 老韩头点头道:“能,它无色无臭,掺在水里给新郎洗手,神不知鬼不觉,倒是一个绝佳的法子。” 崔彻又问:“还有,人最先接触到毒液的地方,会不会跟其他部位不太一样?” 老韩头道:“章郎君全身乌紫,最先接触到毒液的地方,虽区别不明显,但必然会更深一些。他的双手确实比其他部位的颜色更深。” “这就对上了。”崔彻对卓见素道:“青莲,你带人去搜新娘的家,最重要的是将新娘和她的侍女带回来。还有,西市卖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的商贩也带来一同审问。” 卓见素问:“那侍女会不会已经逃了?” 贺初翻了个白眼,“就在你说殿下是胡作非为大丫头的时候,那侍女早逃得没影了。” 卓见素:“……” 崔彻忍住笑,“她未必会逃。坊门日落关闭,昨晚新娘和她的侍女是回不去的,必然要在陈国公府留宿一晚。陈国公府一直有我安排的人盯着,现在距离坊门打开的时间并不长,就算逃也跑不远,赶紧去追吧。” 卓见素和老韩头领命去了。 崔彻抽出王娘子的卷宗给贺初,说的却是卓见素,“卓青莲只是春台县的县丞,可安都的所有案子,晏大人都要带着他,我原以为是他能力出众。” 贺初不敢相信,“你说晏伯伯查案总带着他?” “嗯。”崔彻道:“现在想想,是出于保护吧。青莲那二愣子性格既可贵又危险,看来我以后也得带着他。” 贺初嗤笑,“你有那么好心?带着那个二楞子,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谁敢说殿下是胡作非为大丫头。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一定很解闷。” 贺初:“……” 崔彻竟然能给她阿耶讲笑话,难怪她阿耶喜欢他。 “唉,不管怎么说,章诩口中的那截断舌,我算是撇清了,你看章贵妃说的,就好像我想强迫章诩,而他像个一样宁死不屈,最后咬舌自尽似的。” 贺初托着腮,翻看王娘子的卷宗。阳光斜斜洒来,她的眸光水濛濛的,面容像滚着露珠的花瓣,娇艳欲滴。 光影晃荡,崔彻怔了片刻,继而一笑,“章贵妃那么想,也不无道理。你不是要嫁给章诩吗?强迫他难道不是早晚的事?” 贺初奇怪他这人不笑像万里冰封,一笑如微甜的阳光,让人猝不及防。她撇了撇嘴,终还是没挪开眼。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卓见素便带着人回来了。 卓见素一见崔彻就道:“让大人猜中了,那侍女根本没逃。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清点陈国公府送来的聘礼。亲事没成,新娘家不敢收那些贵重的聘礼,准备退回去。” 第8章 “她不逃,恐怕是因为我们手上没有证据。”崔彻吩咐道:“新郎用来洗手的水器,先让韩翁验一验。青莲先去审新娘,我和九郎一边旁听。” 新娘人很憔悴,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褪去了凤冠霞帔,人小了一圈。 卓见素告知她:“谭娘子,章家大郎死了。” 谭娘子伤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坊门关闭,昨晚回不了家,我借宿在陈国公府,夜里春台县县衙来告知了。” 昨天一天她经历了太多,宛如做了一场梦,到现在还似醒非醒。 “可我没杀他,他虽是新郎,但我根本没法靠近他。只有在长宁公主要带走他,我去求公主的时候,他才对我说了几句话。那是他对我唯一说过的几句话。” 章诩让她不要伤害自己,那么高贵温和的郎君竟一去不返了,她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啜泣不止。 卓见素道:“只是循例问问,谭娘子不用担心。”等她渐渐平静下来,才问:“你和章郎君是怎么结下这桩亲事的?” 陈国公府是安都城的高门大户,谭家只是小户人家,而且,谭娘子的容貌只能算过得去,却说不上很出色。 谭娘子道:“给章郎君物色娘子的媒人张婆婆,是我的表姑母。我曾请她为我留意未来夫君,她便想起了章郎君。起初我不敢奢望,陈国公府的门第太高,可表姑母说他看轻门第,他死去的发妻门第也不高,让我试试。” 卓见素又道:“谭娘子自己请你的表姑母为你留意未来夫君?” “嗯。”谭娘子道:“我兄长强势,嫂嫂凶悍,寡母在家做不了主。我日夜悬心,怕兄嫂会不顾我的死活,安排我不愿意的亲事。” 贺初想,新娘和王娘子一样,都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那后来呢?” “没想到,表姑母对章郎君一说,他竟然答应了。从此,我在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崔彻对卓见素低语,“问侍女的事。” 卓见素问:“你身边的那位侍女到你家很多年了?” 谭娘子摇了摇头,“我家里只有嫂嫂身边有个侍女,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我和章郎君的亲事定下后,家里打算为我物色一个,后来就选了碧艾,她到我家大概有半年时间。” 卓见素道:“碧艾能成为你的贴身侍女,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谭娘子道:“对我来说,碧艾人稳重,见识广,主意多。有她在,我嫁到陈国公府,心里不会那么没底。对我兄嫂来说,她人很伶俐,不会偷懒,相貌普通,他们觉得她随我去了陈国公府,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 “见识广?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谭娘子道:“从前的事她没有细说,我也没有多问。我在陈国公府送来的聘礼中挑了三件物事,分别是衣料、首饰、以及香料,其他的侍女见都没见过,她却都认识,每件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正是我需要的人。” 一直在听的崔彻忽然问:“你见过她和谭家以外的人有来往吗?” 贺初想,他这是怀疑碧艾的身后有人指使? 谭娘子思索了一番道:“没有。她在我家时,没有私事,只一心为我。” 官府这么问她,难道是碧艾有嫌疑?难道碧艾之所以会成为她的侍女,是因为要杀章家大郎?她捂着脸,不敢再想下去。 第7章 惊起 问完谭娘子,卓见素接着审西市的商贩,崔彻与贺初仍是在一边旁听。 商贩是胡人,在安都生活多年,能说一口地道的官话。 卓见素问:“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在你那里买过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 胡人想了想,为难地搓搓手,“还真没有。” 卓见素冷冷一笑,“看来不过上一趟刑具,你是不肯招的。” 胡人哭丧着脸道:“是真没有,最近一次买这两样东西的人,还是在两年前,再往前,就是五年前了。” 崔彻想,五年前太久远了。凶手要杀章诩,其实还有很多机会,不用一等就是五年。所以,最有可能是两年前的那个人。 胡人继续道:“大人,卖这两样是高风险,很容易摊上官司,所以在卖掉之后,我会消失一年,等风声过去了再出来。最近一次买它们的人确实是在两年前,因为我想,该发生的早发生了,风声早过去了,这就是你们还能找得到我的原因。” 卓见素盯着他,“卖一次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你就消失一年,你不用吃饭啦?” “大人,这两样都是大价钱,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各五十两黄金,一共黄金一百两。知道它的人很少,有需求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且也不是想要就有的,得提前三个月找我定,三个月后才能和西域来的其他货品一起到,交到买主手上。” “一百两黄金,这么贵!”卓见素咋舌,“左右都是死,砒霜岂不是便宜多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银月蛇毒能让人疼得咬断舌头而不自知。明明很痛苦,却能让死者笑。所以相比起来,砒霜给人的那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那点痛苦?卓见素:“……” 贺初想起章诩死的时候,确实面带笑容。当时她还很嫌恶,觉得这人死到临头还能这么扭曲变态,原来也是蛇毒引起的。 “还有,”胡人越说越兴奋,“月色越好,它毒性越强。毒发时,能震慑鸟群,有没有一种‘月出惊山鸟’的诗意和浪漫?” 第9章 “……” “买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胡人道:“是个年轻娘子。” “都两年了,你还记得她的样子?” “当然记得。通常买主都很神秘,可她不是。她戴着帷帽进了地下市场,到了我的铺子后顺手摘下了帷帽,所以我对她印象深刻。” 卓见素让人把谭娘子带去隔壁的房间。 “你认一认,是不是她?” 胡人看了两眼,“不是。” 卓见素又让人把碧艾带到隔壁的房间。 商贩看了又看,不能确定,“从身形上看真得很像,可脸却不怎么像。” 贺初问:“她会不会去你铺子的时候用了什么妆容,或是戴着人皮面具?” 胡人殷勤道:“这位大人问我,可真问对人了。人皮面具还有那些娘子喜欢的胭脂水粉,我铺子里都有,所以很了解。即使是最逼真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也有它不对劲的地方,我能看得出来。那天的买主恰恰相反,她什么也没用,一张素脸,而且无不自然。” * 审完胡人后,崔彻若有所思,“最近一次买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的人是在两年前,这说明杀章诩的计划,形成于两年前,甚至更早。时间充裕,计划精心,从用毒到时机,都堪称完美。” 他顿了一顿,笑笑,“怎么说呢,我竟觉得,凶手是个极其讲究的人。” 贺初道:“章诩死的时候,那些栖在枝头的鸟儿四散惊飞,哀鸣连连。长宁公主本来还以为是她的错觉,原来真得和月色飞鸟有关。” “凶手痛恨死者,想让他死得更痛苦,买下银月蛇毒不难理解。可真得会有人因为某种诗意某种境界,等待数月,花百两黄金买它吗?”卓见素觉得不可思议。 “凶手似乎把风雅当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俗常,所以就连选毒药也不例外。不过天下人都说我老师最风雅,”贺初好奇地问:“如果是老师选毒药,也会这么选吗?” “不会,太贵。”崔彻干脆地回答:“如果是我选的话,一定只选既能毒死人,又能一文钱也不用花的那种。” 贺初:“……” 卓见素:“……” “最奇怪的是,”卓见素道:“谁买毒药会这么明目张胆?明明戴着帷帽却摘了下来,且还素面朝天。她是不想活了,还是想让那个胡人记得她?” 贺初经他一提醒,道:“她是故意让那个胡人对她印象深刻,然后再让胡人认不出来,这样她就能摆脱嫌疑了。所以,买毒药的人就是碧艾。可是她到底做了什么,能把自己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呢?” 正说着,老韩头走了进来,“大人,水器都验过了,没有毒。” 崔彻一点也不意外,“看吧,我们没有证据。一则器皿无毒,二则胡人没法确定买毒药的人就是碧艾。当然,严刑逼供也不是不可以,可我不屑于那么做。” 老韩头道:“有一种割肉补缺的方法,俗称换颜术,就像九郎说的那样,可以把自己的容貌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只是过程很痛苦,极少人能够承受。” 崔彻想了想,“如果说碧艾用了换颜术,难道只是为了那胡人认不出来?还是说,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她会不会是一个章诩曾经很熟悉的人?” 贺初想起系统闪过的画面,静了一静,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她是章诩的发妻王娘子呢?她就必须换成另外一张脸出现在章诩面前,出现在陈国公府。” 发妻?卓见素一头雾水。 崔彻一直在想,杀人要有杀人动机,杀了章诩,碧艾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如果碧艾是王娘子,那就说得通了。王娘子“死”于三年前的虐打,她有足够的动机和时间来准备这场精心的复仇。 “把卷宗里王娘子的那张画像,拿给胡人再认。” 没多久,卓见素回来了,“胡人看了王娘子的画像。他说,就是她。” 第8章 草芥 审碧艾之前,卓见素有点迟疑。崔彻道:“放心,审不下去的时候,九郎会出手帮你。” 贺初却道:“审疑犯本是你春台县县丞的职责,我帮你,你怎么报答我?” 崔彻笑笑,到底是他的学生,谈条件方面,学得真快。 卓见素红了脸,过了一会才道:“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贺初扬起脸问:“春台县你人头熟,要不替我做一回媒人?” 崔彻的笑容虽在,但不知怎的减了不少,淡淡地挂在脸上。 贺初继续道:“整件事中,谭娘子最无辜。不如你替我物色一位品性好的郎君,让她嫁户好人家?” “这不难。可九郎是在为长宁公主办这桩事吗?” “如果我说是呢,青莲难道不愿意?” 卓见素垂了眼眸,不忍心拒绝九郎,却很坚持,“我的确不想像大人和九郎那样,为长宁公主收拾烂摊子。陛下不是同意让她来大理寺吗?这都快傍晚了,还没见着她半点人影。仗着自己是金枝玉叶,就可以飞扬跋扈不遵法度,我卓见素生平最讨厌这样的人。” 崔彻:“……” 贺初:“……” 这头倔驴,贺初嫌弃地撇了撇嘴,“看来以后带着你的人,得是我才行,像你这既可贵又危险的二愣子性格,就算是我老师也保不住你。” * 禁所里,比起精神萎靡的谭娘子,碧艾拾掇得很清爽,一朝大仇得报,整个人容光焕发。 第10章 卓见素一边知会,一边观察,“碧艾,章家大郎死了。” 碧艾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喜悦,给平淡的面容增添了几许艳丽,“昨天夜里,春台县县衙来陈国公府告知了。” 卓见素道:“我这里有张画像,画中人是章诩的发妻王应。西市的卖主认出她就是两年前买下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的人。碧艾,这位王娘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碧艾看着画像,想起从前的自己,嘴唇忍不住一抖,“我只是谭娘子的侍女,不认识这位王娘子。” 卓见素笑了笑:“没把握,我会让你认吗?两年前,王应在西市的地下市场买了银月蛇毒和顶冰花汁,然后她忍下非人的痛苦,经历换颜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在谭娘子定下亲事后,她又摇身一变,成了谭娘子贴身侍女,也就是你碧艾,为的就是在昨天的婚礼上,将银月蛇毒掺进水里给新郎洗手。 本来新郎毒发的时候是在陈国公府,但中间出了点意外,长宁公主带走了新郎,但这并不影响你的计划。 新郎只要皮肤接触过蛇毒,就必死无疑,与此同时,坊门日落关闭,你陪着新娘在陈国公府留宿一晚,有充裕的时间用顶冰花汁处理水器上的蛇毒。整个过程,我说的对不对?” 碧艾静静听着,虽知道他们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却也惊讶他们这么快就查出她来。 她苦笑道:“大人,这个故事怕是最希望找到凶手的陈国公府,都不敢信,也没法信。” 知道卓见素只能说到这里,贺初接过来道:“碧艾,你一定很想亲眼看到章诩是怎么死的。当时我就在现场,我可以告诉你,蛇毒发作,他疼得把舌头都咬断了。死的时候,全身乌紫,脸上还带着笑容,难看又诡异。死都死了,却像个笑话。总之,章诩死得很惨。” 碧艾支棱着耳朵,不想放过一个字,表情十分痛快。 “大人怎么会在现场?”她问。 贺初道:“因为是我在婚礼上带走了他。” 碧艾仔细看她,眼睛一亮,“您是殿下……” 婚礼上,长宁公主对谭娘子和那位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只有她懂。 九郎是长宁公主? 卓见素惊呆了,求助地看了上属一眼。 崔彻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又幸灾乐祸的回应。 贺初道:“我知道章诩并不无辜,而是死有余辜。” 碧艾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章诩以为你死了,以海葬为理由毁尸灭迹。陈国公又升了你兄长的官职,换来你全家人的守口如瓶。于是,全家人踩着你的血泪和冤屈,迁出安都,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王应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恐怕就只有大理寺卷宗里的一张画像。” 碧艾捂着脸,声音颤抖,“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贺初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甚至这世上没人会信,在章诩洗手的时候,我偏偏就知道了。” 碧艾却道:“我信,自从我捡回一条命,能够在陈国公府以外的地方自由呼吸,我就相信这世上有奇迹。” 贺初又道:“其实即便你没有毒杀章诩,我也不会让你枉死,我会替你向章诩讨还一个公道。可是,你既然杀了他,你就要将往日所受的种种折磨和冤屈说出来,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唯有这样才能换得你的生机。” 碧艾凄然一笑:“刚刚那位大人说,换颜术需经历非人的痛苦,可比起被魔鬼践踏,被家人出卖,求生不得,哀告无门,那点苦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她挽起衣袖,露出触目惊心的累累旧痕,“我十六岁嫁给他,真像做梦一样,章家大郎,本朝公子榜位列第四,高贵,温柔。哪知道却是噩梦的开始。 整整六年,我不能反抗、不能和离、更不能求死,否则他会变本加厉,后果将不堪设想。我跟家里人说过,可母亲叫我忍,父兄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尝试着告诉国公夫人,她劝我,只要生下男孩,孩子是陈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孩子一天天长大,日子总会好起来。其实,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我的身子被打坏了,不可能怀有孩子。我甚至还求助过他的祖母,她轻蔑地说,我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儿,就是不识大体,不懂得什么叫做顾全大局…… 我捡回一条命,起初我不想报复,只想好好活着。可陈国公府不是一般的权贵人家,他们府上出了一位贵妃,而且还是盛宠不衰的贵妃。这样的人家必然要尽善尽美,所以,那畜生一边为我海葬,一边又因我的名字里有个‘应’字,将我住的地方改为‘应念阁’,表达对我的思念,还惺惺作态为我写了很多诗。安都的高门贵女又怎么会知道,那些感人至深的诗,字里行间全是我的血泪、伤痕、甚至是我卑微如的性命。” 崔彻问:“陈国公,还有他的嫡次子章颐,也像章诩这样吗?” “不是。”碧艾静了一静道:“听章诩说过,他和章颐小时候见过陈国公打陈国公夫人,他们都很害怕。可长大后,章诩变成了和陈国公一样的人,而章颐没有,他成了和陈国公相反的人。” 良久,崔彻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碧艾平静道:“没有了。我承认我是王应,也是碧艾,我也承认是我把买来的银月蛇毒掺在水里,谋杀了章诩。还有,请殿下替我转告谭娘子,我隐瞒她,也利用了她,是我对不起她。但我没想过要害她。按照毒发时间来推算,那畜生根本活不到洞房花烛夜。” 第11章 她站起身,向贺初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谢殿下把那畜生的死状告诉我。其实,昨天在婚礼上,我很羡慕谭娘子。如果殿下当年能在我的婚礼上带走那畜生,该有多好。殿下,我二世为人,虽也想好好活着,可我报了仇,心中痛快,了无牵挂。” 贺初道:“王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反杀章诩事出有因,不会重判,而且三个月后是我阿娘的生辰,到时我阿耶定会大赦天下。你要耐心等待,好好活着。” 碧艾眼中含着泪光,“殿下恩重如山,王应唯祝殿下,能嫁得有情郎,不负好时光。” 第9章 不想 次日,崔彻在平和殿向太宗禀告了案子的始末。 太宗虽没有要求他限期破案,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他本来对崔彻就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这下更觉得自己会用人。 御史听完后,一致认为对长宁公主仍需要惩戒。 一位御史道:“章家大郎虽是罪魁祸首,可长宁公主强抢新郎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只是歪倒正着,还因祸得福。” 太宗实在没听懂,蹙着眉道:“怎么还因祸得福了呢?” 御史道:“如果章家大郎没被谋杀的话,嫁给他的人便是长宁公主,公主难免不成为第二个王娘子。” 太宗嗤笑一声,“卿也太小看吾家阿九了,她在清宁县长大,吾曾将最得力的侍卫留在她身边。纵然她天资愚笨,学了五六成总还是有的。不管她嫁给谁,只是她打别人的份,就没有别人打她的可能。” 平和殿立刻静了下来。 屏风后的皇后对贺初道:“唉!你阿耶说话太不收敛了,这话传了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你?” 御史坚持道:“长宁公主强抢民女夫君,臣恳请陛下将长宁公主禁足,小惩大诫。” 贺初在心里拍手叫好,禁了足她就不用去相亲了,整天在宫里吃了睡,睡了吃,那该多好。 太宗道:“那怎么行?长宁公主一旦禁足,还怎么相亲。耽误了她的婚事,卿负责?” 御史心想,殿下就算不禁足,也嫁不出去啊,但又不愿担着这个千古罪名,妥协道:“殿下如果不能禁足的话,就只能罚俸了。” 最后,贺初被罚俸一年。 因为争取到对贺初的处罚,御史们对大理寺关于王娘子从轻发落的事,都没有提出异议,最后,王娘子判徒刑八年。 崔彻与贺初都松了口气,这个结果不错。两人事前就商量过,只要不是死刑、重伤、流放,三个月后天下大赦,必然会有一个理想的结果。 至于陈国公府的人怎么处罚,太宗还没想好,散了大臣,只让崔彻留下。 崔彻陪着太宗聊了会儿天,将卓见素其言其行说了一遍,太宗果然笑得停不下来。 见太宗心情好了,崔彻见缝插针道:“其实这次的案子,如果不是殿下从中出力,恐怕没这么顺利。” 太宗道:“阿九在清宁县的时候,受了晏宜多年调教,她应该有点本事。吾和皇后的几个孩子中,其实她最像吾,胆气足,行事果决,敢想敢做。吾也知道这件事,她受了委屈。可是如果没有她受的这点委屈做铺垫,几个御史又怎能顺气,王娘子量刑的事又怎么能顺利? 这些事南雪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才来的吗?” 崔彻笑笑,不知怎的,他对这个学生越发上心,见不得她受点委屈。 太宗又道:“唉!吾愿意为自己的子民尽心尽力,可没想到,安都城的高门里竟有这等下作的事,陈国公府无贤无德,那王娘子的父母兄长更是不堪。这件事过后,要增加一条律法,保护那些已婚女子。” 君臣又说了几句闲话,崔彻告退。 太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原本崔彻愿收贺初做挂名弟子,就是为了宅子,他被家里赶出来,无瓦遮头了。想不到今天居然能为他家阿九鸣不平,还特意拿卓见素出来逗乐,再乘他心情好的时候说,种种小心思,耐人寻味。 崔彻一出平和殿,就见贺初双手托着腮,坐在殿外的石阶等他。 这么大的人了,有时像个小孩子。一张脸粉嘟嘟的,天真得像朵娇花。 贺初立起身,苦着脸道:“罚俸一年,接下来要喝西北风了。老师那新宅子的事,还缺银子呢。老师一字千金,要不先赏我两幅字,救个急如何?”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崔彻有点冷却。 “字,肯定没有。”他顿了一顿,注视着她,“不过,我倒是可以教你书法,你想学吗?” “。”贺初断然道。 “相亲已经很遭罪了,还要练书法,我还活不活了?” 崔彻道:“既然是你的老师,事关我的脸面,总得教你点什么才说得过去。一则,你学书法十分合适。二则,陛下也喜欢书法。” 她学书法合适?贺初心说没看出来,“这事跟和我阿耶有什么关系?” “陛下赐了一座宅子当作你的拜师礼,我自然要投桃报李。教你书法,比教其他的更让他高兴。” 贺初想,这也太会投其所好了,难怪她阿耶对崔彻这么肯下血本。 她阿耶有哮喘,太医说,不宜住在潮湿的旧宫殿里,但他打算再忍几年,却赐下那么好的宅子给崔彻。 “事关你的脸面,又满足我阿耶的喜好,可这里面有我什么好处?” 第12章 崔彻满面春风,看向别处,“干嘛这么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继续查案算不算?” 贺初眼睛一亮,立刻道:“算,当然算。” “那好,学五休二,每日申时。” 五天?贺初睁大了眼睛。 五天练字,两天相亲?这日子太苦了! “申时那会儿你不用在大理寺?” “我每天下午要睡三个小时,下午基本不去。” 贺初:“……” 他是猫吗?一个下午要睡那么久。 听说了,崔彻是个闲人,志不在朝堂,只偶尔为她阿耶奔走。甚至可以说,改朝换代都和他没有关系。数百年的时间足以证明,天下更迭,博陵崔氏依旧能屹立不倒。可既然是这样,又为何接下大理寺卿的差事呢? “还有,”崔彻慢吞吞道:“我收学生,是要收拜师礼的,殿下需好好准备一下。” “我阿耶不是给宅子吗?” “那是陛下给的,又不是你给的。” “可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啊,我宫里除了女子的用物之外,就还有一只鸳鸯。” 崔彻笑笑,“殿下不必为难,我这个人从不为难人,不着急,你慢慢想。” 这还能叫不为难人? 贺初:“……” 两人走到宫门口,只见卓见素一边徘徊,一边焦急地往里张望。 两人忽然都有种不祥的预感,疾步走出宫门。 崔彻问:“怎么了?” “大人,王娘子在禁所自尽了。” 贺初心一沉。 卓见素道:“她被带进大理寺前,将顶冰花汁藏在了发簪里。今天一早,她饮下顶冰花汁,服毒自尽了。” 第10章 拒绝 贺初坐在崔彻的书房,听他讲了一会儿隶书的心得。 王娘子自尽后,太宗震怒,流放了王娘子的兄长。 念在陈国公在太宗还是秦王时就一路追随,跟着他出生入死,又顾及到章贵妃的颜面,太宗让章诩的二弟章颐袭了国公爵位,陈国公从此远离朝堂。 关于章诩被谋杀一事,大理寺就此结案。 见她兴致不高,崔彻问:“我这间书房取什么名字才好?” 贺初咬着笔头直摇头,她一紧张,就有这习惯。 这又不是她的书房,何况取名的事,还用得着她来献宝? “像个小孩子,还有这种坏习惯。”崔彻忍不住将笔杆从她齿下救出,在衣袍上蹭了蹭,又递还给她。 贺初又闻到他衣衫上的气息,似仙山孤松,神秘,静冷。 笔杆似乎就染有这样的气息,她被他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惊得失了神,周遭分明是清冷的,人却是迷糊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蠢蠢欲动。 他那件擦过笔杆的银缃衣袍,一角颜色深了起来,无声的突兀着。 贺初回过神来,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咬笔头了。 系统晃了出来,提醒道:“你的书法学得太勤了,再这么学下去,会不会对崔南雪日久生情?” 贺初心头一闷,不满道:“能不能不要想聊就聊,什么场合都不管不顾了。我现在可是在老师的书房,他本尊的面前。你跟我大聊特聊我到底会不会对他日久生情,这像话吗?” 她做贼心虚地瞥一眼崔彻,崔彻面色如常,眼神没有波动,就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她一颗高悬的心稍稍放下,庆幸他什么也听不见。 系统道:“别说我没告知你,崔南雪并非你的良配,他从小就跟裴氏女定了亲,是裴微云的未来夫婿。也就是说,你面前这位绝艳魅惑的本朝第一郎君,六岁时就被人定下了。六岁前,他是他自己的。六岁以后,他是裴微云的。” 崔彻:“……” “老师定亲的事并没有瞒我。六岁,唉!一想到只有六岁的崔南雪,像茶花一般粉妆玉琢、茸嘟嘟的,还什么都不懂,就这么随随便便潦潦草草的被定下了,心有戚戚啊。” 崔彻拂一眼贺初,深深感到,洋溢在她内心的欢乐,她这唇角快兜不住了。 系统道:“他没有瞒着你,就算坦诚吗?殿下,有些郎君很有些伎俩,诚实也可以是一种骗术。” 为了不让崔彻发现她在摸鱼,贺初煞有其事地临着帖子,“你对崔南雪怕是有点偏见,他虽没什么风骨,但也不至于那么不堪。只要他愿意,多少娘子愿对他飞蛾扑火,他骗我做什么?” “但重点还不在于他是裴微云的,说来复杂,他名义上是裴微云的。实际上,却是裴青瑶的。” 贺初身边有个参谋,崔彻见识过了。虽然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儿发出来的声音,但大千世界,向来无奇不有。 可这个参谋也太八卦了! “你的‘重点’向来姗姗来迟,裴青瑶又是谁?”对系统,贺初早已处变不惊,又蓦然悟道:“姓裴,也是裴家娘子?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我这样单纯的人能听的吗?” 崔彻狠狠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裴微云是裴家嫡长女,裴青瑶是裴家嫡次女,二人是亲姐妹。也就是说,你那风流成性的老师,爱慕的人是他未来妻妹。” 贺初手中的笔一顿,蹙着眉,看到字的最后一笔飞了出去,心虚地瞅瞅崔彻,崔彻面色如常。 难怪崔彻要她在婚礼上带走他呢。 贺初忍不住为他辩驳,“这不能称之为‘风流成性’,崔南雪爱慕他未来妻妹,注定坎坷,不容于世人。他却义无反顾,你不觉得很难得吗?这都不像无利不起早,雁过要拔毛的崔南雪。娘子们都想嫁有情郎,真看不出来,老师竟就是这样一位‘有情郎’。” 第13章 崔彻忍不住赞许地看她,他这位学生表面乖顺,内心难驯,还能舍身成仁,连章诩都愿嫁,简直比她那参谋还要奇怪,可眼光是真得好。 “崔南雪不是我的相亲人选,按照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作风,怎么会说起他呢?”贺初悠悠问。 “只是想提醒你,他心有所属,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贺初道:“放心吧,我本来痛下决心要嫁章诩,奈何他死得太早。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马上就移情崔南雪。” 屋子忽然静了下来,外边的鸟语声声分明。 贺初没太在意,“不过,你说都说了,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资料?” 说完,感到头顶上有道死寂的目光在盘桓,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系统搜索了一会,感叹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崔彻也吓了一跳,他又不是章诩,没什么经不起查的。难道他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把柄,在小参谋那里? “崔南雪,本朝公子榜中位列第一,现任大理寺卿,六岁定亲,爱慕未来妻妹……” “说我不知道的。” “就是在说你不知道的。除了以上这些,他没有资料了。” 怎么会这样?贺初想了想道:“也不奇怪,他就像仙山上的一棵树,声名远播,但云山雾绕的,谁也不曾看清楚。” 系统道:“你处处维护他,就连他爱慕未来妻妹的事,在你看来都可歌可泣。仙山上的一棵树,听你的语气就很向往,你确定对他不会妄想?” “唉!他就像天上的流云,我就像穿云的鸟,纵然经过,流云依旧是流云,飞鸟依然是飞鸟。你见过哪只飞鸟妄想流云的?” 崔彻注视着贺初,她一双葡萄眼沾着濛濛水汽,妩媚得很。丰润艳丽的唇畔,一对小小的梨涡,此刻正盛着极其坦然的神色。 她是这么想的吗? 说得倒挺委婉,自比飞鸟,不敢妄想流云。一时间,他觉得嗓子有点腥气,他崔南雪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人了。 第11章 有朋 管家来了,道:“陈国公前来拜访。” 贺初和崔彻对视一眼,如今的陈国公,是章诩的二弟章颐。 崔彻指指不远处的屏风。 躲屏风后面?贺初摇头。 自崔彻迁入新宅,前来恭贺的人不少。不过,崔彻从不在书房接待外客,这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崔彻问。 贺初道:“阿耶总让我躲在平和殿的屏风后面,我坐的那张椅子又破又旧,稍有动静,就像闹鬼一样,吱嘎吱嘎地响。我只要一坐在上面,就动也不敢动。” 崔彻忍住笑,那一定是陛下的意思,怕她心太宽,睡着了。 “陛下崇尚节俭,可我这里没有又破又旧的椅子,你放心吧。” 贺初闪到屏风后面。 那里摆着一张如意云纹鹤膝榻,提梁篮子里插着粉色山茶,简正又雅致。 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波斯地毯,就算打滚也可以。 她坐下,手边一凉,转头看,是崔彻丢在榻上的一件外袍。 衣衫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奇怪它明明触手生凉,她却觉得整只手腾地一下烫了起来。那宝蓝颜色似乎太过明亮,她局促地不敢再看。一颗心怦怦乱跳,像个犯了错、忐忑不安的孩子。 她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只好挪身到榻的另一端,距离它远远的。 静了一静,想想平和殿屏风后面的木椅,是属于她阿娘的。只不过她回宫后,闯祸太多,总有人来告状,她阿耶不得已,才让宫人们也给她添了张椅子。 同样的道理,这世间大概只有裴青瑶有资格坐在这里,触手是崔彻的衣衫。 说不定哪一天,她作为外客,和崔彻在书房商议事情,而裴娘子就躲在屏风后头,赤足踏着轻软的地毯,嗅着芬芳的山茶,拾掇崔彻华美的衣衫…… 一想到那位裴娘子,贺初又叹,一个老师已经够可怕的了,以后还要添个师母。 崔彻那个奸诈的人,他能看上的人,性子多半和他一样。而她一个心思单纯的侠女,往后岁月要应付两个奸人,简直太可怕了。 正胡思乱想着,章颐来了。 * 章颐怀抱两只匣子,放在书案,“南雪迁入新宅,这是我准备的贺礼,快打开看看。” 贺初笑笑,两只匣子换一张符篆,有什么好兴高采烈的? 要说佩服,她最佩服她老师敛财的能力和无下限。 最近,崔彻收礼,收到手软,他的回礼是一张符篆。 那是隔壁道观里的道士们送他的,纯属借花献佛,他一文钱也不用花。 至于用途方面,什么召神劾鬼、降妖镇魔,治病除灾随便说。 不过,那些送礼人家收到天下第一公子回赠的符篆,把它当宝贝的快乐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章颐两手一空,解下披风,随手扔在椅上,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贺初看着眼熟,想起她在平和殿外被陈国公府的人围了起来,有位年轻郎君上前解围,便是他了。听章诩说过,章颐和崔彻相熟。 崔彻打开匣子,全是上好的纸笺。 章颐道:“我平日里收集的,一直舍不得用,想想只有你的笔墨不辜负它们。” 话刚说完,一眼瞥见书案上的几幅字,脱口而出,“谁的字这么丑?” 第14章 是贺初刚才临的字,没来得及收起来。 崔彻从章颐手里接过,收了起来,“是殿下,她最近在跟我学隶书。” 章颐仔细端详,评价道:“照我看,那位殿下就算练上几十年,也没有出头之日吧。” 啊?贺初吃了一惊,老师明明对她说过,她练字八年,必有小成。 崔彻淡淡道:“书法是她的弱项,不过,她的强项倒是不少。” 这是崔彻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出对她的评价,像维护,又像是说给她本人听的。总之,感觉怪怪的。不过,贺初不敢太高兴,她老师那人没风没骨,说的话半真半假,不能当真。 章颐倒是好奇,问得耐人寻味,“哪位殿下能这般有幸,跟着南雪学书法?” 贺初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叫有幸?不仅学五休二,累得半死,还要在罚俸一年、举债度日的情况下,进贡拜师礼。 崔彻不紧不慢道:“是长宁公主。” 章颐一怔,“原来是她。” 他本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似是百感交集,最后什么也没说。 崔彻亲自煮了茶,舀进章颐的茶碗,“我猜这几日你会来,备了好茶,一直在等你。” 章颐道:“今日,我觉得饮酒更好。” “可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人一身酒气,且不清醒。”崔彻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章颐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她真傻。在我们陈国公府待了六年,什么丑陋人心没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没经历过,却还是傻得无可救药。” 良久,崔彻才道:“她只是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关心则乱。” 他们说的“她”,自然是王娘子。贺初睁圆了眼。 崔彻平静道:“案发之后,王娘子没打算逃,是她觉得我们没有证据,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二世为人,想好好活着,她不愿过那种官府追捕,亡命天涯的日子。经历千辛万苦、却坚持活下来的人,怎么会自尽呢?她是恐怕我已经怀疑到你,所以帮你抹掉了这世上唯一的人证,也就是她自己。” 章颐显然对王娘子的心意并不意外,相反十分坦然:“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当时问她,陈国公、章颐,是不是也像章诩那样有虐打人的习惯,一听我问起了你,她显然着急了。后来,我又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就是这两个问题,她猜到了,我怀疑你。” 章颐叹了口气,“南雪又何必对她一再相逼呢。” 崔彻也叹了口气,“我没对她用过刑,一直以礼相待。我的本意是要案情的真相,不是要她自尽。长宁公主也曾为她筹划,徒刑,又不是死刑、流放。三个月后,娘娘生辰,天下大赦,她最终能获得她想要的自由。”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章颐问:“南雪是怎么怀疑上我的?” 第12章 黄雀(修) 崔彻道:“王娘子能死里逃生,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到的事,国公府里一定有人救了她。 还有,你兄长虐杀王娘子,事后毁了所有证据。而王娘子反杀你兄长,计划精心周密,从用毒到时机都堪称完美,不仅没有留下证据,还似乎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我觉得,更像是你的布局。” 章颐无可奈何,“交友不慎,你对我太了解了。” “最重要的是,西市商贩说,月色越好,银月蛇毒的毒性就越强,在毒发时能震慑鸟群,甚至有着‘月出惊山鸟’的诗意和浪漫。长宁公主推断,布局的人将风雅当成了一种俗常和习惯,就连挑选毒药也不例外。王娘子虽谈吐文雅,但我觉得,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你。这道理,就好比我的字一样,即便不落款,也能被人认出来。” 章颐撑着额头苦笑,“这种风雅,真教人憋屈,没挤进本朝公子榜,反倒在作案时被抓个现行。” 贺初想,即便仅从相貌和举止来看,章颐也比章诩出色许多,不过,公子榜非嫡子非长子不能入内,所以章颐入不了榜。 吃了盏茶,章颐道:“其实三年前我救下她,根本不为救她。” 崔彻沉吟道:“你想除掉你兄长,需要一把好刀。既要神不知鬼不觉,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贺初一直觉得章诩城府深沉,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章颐才是那个厉害角色。 “不错,那把刀要矢志不渝,要锋锐无比,要能给我那浑然不觉危险将至的大哥,致命一击。”章颐语气讥诮,“还有,直到最后,她也要是把好刀,忠于主人,守口如瓶,把自己销毁了,让她的主人高枕无忧。” 崔彻不语,给章颐添了盏茶。 “其实最初,我并不认为她是合适人选,她对我大哥,只有恐惧。即便有恨,那恨不够沉,也不够冷。你看,我家就没一个好人。没有夫妻情深,也没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章颐自嘲地笑,“还有我那祖母,极擅长鸡蛋里挑骨头,在家呼风唤雨,最难伺候。王应被打得脂粉也遮不住痕迹的时候,我祖母嫌她愁眉苦脸,晦气,占着正室的身份,既没有子嗣,又讨不了夫君的欢心。被打得下不了地,不能去请安和伺候的时候,祖母又抱怨她目无尊长,不懂规矩。总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不过,那位老人家也遇到过挫折,那日在平和殿外,与长宁公主那混不吝对峙。两人虽什么也没说,可长宁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和性格,还是打败了她。” 第15章 听到“混不吝”三个字,崔彻虚咳了一声。 章颐无所谓道:“怕什么,本来就是嘛。就算长宁公主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我也照样这么说。” 贺初:“……” 崔彻:“……” 崔彻问:“你那兄长怎么会有虐打人的习惯?” 章颐沉吟,“不知道。可能小时候见到爹爹打娘亲,受了严重的刺激,无力改变,一边在心里痛恨爹爹,一边又变成了跟爹爹一样的人。” “而且,那似乎和他作为嫡长子承受的压力有关。爹爹对他期望太大,管得严厉苛刻。娘亲在家中自保的筹码也是他,对他极尽依赖,祖母又闭着眼睛溺爱。 崔彻苦笑,“你说的对。我在杏子坞的时候,似乎也过着这种日子。过度的期望、依赖、宠爱,都是压力。 “他那种习惯,其实很早以前,并不明显,是在还没有娶妻的时候,祖母给了他一个填房丫头开始的。那个填房丫头大概到死也不明白,她当侍女的时候,我大哥明明温文有礼,是最理想的主人,阖府上下,无不称赞。可做了填房之后,他却变成了魔鬼模样。” “可他所承受的,难道是你羡慕的?你想除去他,是为了取而代之?” “不是。”章颐道:“我从一出生,就接受我是次子、而非长子的事实。家里没人指望我,也没那么看重我,肩上担子不重,我反而比他幸运多了。可不知怎的,我越来越看不上他,越来越瞧不起他。在我看来,他在家走着爹爹的老路,在外又没有爹爹当年跟随陛下打天下的魄力,也没有那种作为陛下近臣的自信和机敏。 我不知道,等爹爹不在了,像他这样一个人,领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妻子,一个没有主心骨的娘亲、一个盲目又苛刻的祖母、还有府里的其他人,这条路到底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如果王应没有逃出生天,或者再换一个女人。她会不会像我娘亲那样,生下一个孩子,余生自保的筹码都系于孩子身上,而那个孩子耳濡目染,长大了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虐打妻子,两副面孔。不知到底哪副面孔,才是自己的本心,本性。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前途渺茫,没有希望。” 崔彻不语,良久才道:“我明白了,你其实是对那个家不满,不满到修修补补已不足,你想重建一个。 “那便重建一个吧,忘了从前,也忘了王娘子,反正你已经袭了陈国公的爵位,成了国公府的主人。” 贺初站在屏风后面,不知该作何感想。 章颐是章诩一案的主使,除非他自己承认,否则他们没有证据。 崔彻这么说,是想保全章颐,就当章颐从没来过,什么也没做过。这完全是出于他们私人的友谊,可是否违背他作为大理寺卿的职责呢? 崔彻和前任大理寺卿晏伯伯太不一样了,晏伯伯只有公心,而崔彻,于公于私,她都觉得难以形容。 “可以吗?”章颐苦笑。 “她知道你在利用她吗?” 章颐点了点头,“南雪,你清楚我,因为你我是同一种人。她也清楚我,所以,我和她可以是盟友。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有刀,心有毒。只有百毒不侵的人,才能靠近我。” 贺初想,章颐虽有毒,可至少他承认有毒,不像章诩那般懦弱伪善。 “也对。”崔彻叹,“同一种人,你一直不娶妻,我多怕你会看上我。” 贺初:“……” 章颐道:“大言不惭,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收长宁公主做学生,你自求多福吧。” 贺初:“……” 崔彻吃吃一笑,“我是她老师,纵然她是混不吝,我还怕被她吃了不成。” 章颐觑着他,“你这人真奇怪。你可以说她混不吝,我说她的时候,你咳嗽做什么?” 崔彻道:“那是我的学生,当然只有我能说得。那后来呢?” 第13章 翩翩(修) 章颐靠在椅背上,眼神柔和,“后来,我陪着她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又陪着她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换颜术,渐渐地,我忘了初衷。其实,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是我的主人,我也可以是她手中的那把刀。” 崔彻道:“你是防备心极重的人,如果能跟一个人同甘共苦,必然会对那个人日久生情。 章颐道:“我没有对她说过,她也没有。 她给我做了双鞋,一直都是背着我偷偷做的。我一去,鞋就被她收了起来。我假装不知,等着她做好以后送给我。可她做好了,我足足等了一年,也没等到。” “那鞋呢?” 章颐伸出一只脚,“就是我脚上这双。” “既然没给你,怎么会在你脚上?” 章颐一笑,“她不给我,难道我不会偷吗?” 贺初:“……” 崔彻:“……” 崔彻忍着笑道:“你是不是会错了意?既然等了一年,也没等来。那鞋会不会不是给你的。既然不是给你的,她当然要背着你偷偷地做。” 章颐:“……” 他又伸出另外一只脚,炫耀道:“就是给我的,尺码刚刚好。” 贺初听了,一阵鼻酸。 崔彻却道:“说不定是哪个郎君脚的尺码跟你一样呢。” 章颐忍无可忍,就近拿起一枝笔丢他,那笔碰到崔彻的脸,又滚在地上,沾了尘埃。 第16章 崔彻捡起笔,仔细地擦干净,放好,无可奈何道:“这是混不吝的笔,她就像个小孩子,还喜欢将笔头咬在嘴里。” 章颐哼了一声,“三言两语不离你那学生,崔南雪,你魔怔了。” 崔彻正要发作。 章颐又道:“事先声明,不许她用我送的那些纸笺。她那笔丑字,实在不配。” 贺初心道:我才不稀罕。 章颐又问:“王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崔彻道:“最后一句话,她是对殿下说的。她说,‘殿下恩重如山,王应唯祝,殿下能嫁得有情郎,不负好时光。’” 章颐听了,回味良久。 贺初想,嫁得有情郎,不负好时光。现在看来,王娘子的那句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在对章颐说。 “如果她没有自尽,你会怎样?” “会娶她。”章颐不假思索。 “你不怕这段情感不容于世人?” 章颐轻嗤一声,“世人大多不过是吃饱了饭没事干,他们于我何干。” “早知道她那么傻,被你三言两语吓得自尽,我就该要了她。” 崔彻被茶呛到,咳得眼睛都红了,哑着嗓子道:“能不能不要坐在我的书房里,说些虎狼之词。” 章颐无所谓道:“本来就是嘛,假道学,你收了个怪学生,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贺初:“……” 崔彻又咳,“她哪里怪了?” 章颐幸灾乐祸,吃吃笑道:“那天婚礼上,你也看到了。长宁公主的马是乌云托月,那是最难驯服的马。崔南雪,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有朝一日成了乌云托月,被她驯得服服帖帖。” 贺初:“……” 崔彻抹了把脸,无奈道:“乌鸦嘴。” 章颐收了嬉皮笑脸,眼神明亮,站起身作了一揖,“乌鸦嘴这就告辞了。” 两人对视一眼,崔彻道:“章明境,你下次来,我陪你饮酒,我们一醉方休。” 章颐道:“不是听说你在散符篆吗,怎么不给我一张?” 崔彻道:“符篆没有,那些纸我不收,你自己带回去。抱着两匣纸,托孤来了?如果你坚持放在我这里,我就拿给长宁公主用,她那笔丑字写在你一番心血收罗的纸上,你受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章颐不语,只含笑看着崔彻。 “章明境,先去白云寺住上几天,然后再回来,一切重新开始。你做到了,不要功亏一篑。” 见崔彻如此担心,贺初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章颐立在书房门畔,远处的天空凝结着淡淡的云蔼,山峦呈现一片丁香色。他潇潇洒洒,像一只翩翩白鸟,仿佛随时会飞走,隐没在落霞身后。 “南雪,我十分想念她。 她在我家六年,她试着向我娘亲,我祖母求援,可她从来没有找过我。 我陪着她经历换颜术,她明明很疼很疼,可在我面前,却总是一声不吭。 她是性子那么软弱的一个人,被欺凌,被折辱,为何独独在我面前那般倔强呢?她实则把她的尊严,她最好的一面全留给了我。” 崔彻道:“章明境,没了女人,你还有兄弟。好好活着,她那么做,是想你好好活着。” 章颐轻笑一声,柔声道:“我想念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元日,贴上新桃符,畅饮屠苏酒。 我想念她给我做好鞋后,想给我又不敢给我的忐忑表情,还有那些被她深深藏起的心事。 我就是孩子气的贪恋她心里有我的那种惴惴不安,才迟迟没对她说。 我以为我和她,日子还长,路会很远。” 崔彻仿佛用尽了气力,萧索道:“章明境,你不想看我娶妻了吗?” 章颐嗤笑一声,“你那点破事,我不想看。” “你不想听我的孩子叫你一声叔叔,你不想等他长大以后跟他炫耀,你不是什么纯情小白兔,而是心里有毒,手里有刀的一条大尾巴狼?” 章颐不语,深深看了崔彻一眼,最终道:“不想。” 话音刚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贺初转过身,背对着屏风,一滴眼泪滑下来,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倏忽不见。 那个连挑选毒药、拟定杀人计划都要无比风雅无比挑剔的郎君,就像一个托梦而来的人,似嬉笑怒骂,闹了一场,便化作美丽的白鸟悠悠而去,消散在梦里。 故人来,是为话别。 他送来两匣子纸笺,不是贺礼,而是托孤。 他在的时候,是如此的热闹。以至于他不在的时候,那种寂静简直承受不了。 他真得会随王娘子去吗?还是他会听崔彻的话,好好活着。 贺初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无声地坠在下颌上,心里只觉得凶多吉少。 第14章 绮念 书房就像空了下来,两人各怀心事,几乎忘了彼此的存在。 良久,崔彻走进屏风后头,一眼瞥见贺初远远躲着的那件宝蓝色外袍。 他拿在手里,卷成一团,扔去角落,挨着贺初的肩颓然坐下。 对章颐,他尽力了,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拉住一心寻死的人吧?他无助地想,心里有一个巨大骇人的洞,怎么也遮不住,填不满。 烟霞渐沉,室内昏暗,空气上方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第17章 贺初的衣衫似乎从不用任何香料,她身体的温度和静静绽放的脂香温润交织,依稀可辨。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发疯地想她靠在他的肩上,可转念又想,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 他会压着她的身子,将她抵在这张榻上,尝她的唇,跟她好一番厮磨温存。就像章颐说的那样,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如果他那么做了,她会不会依他?贺初真得能抗拒他吗? 然后呢? 他蓦然惊觉,将那些荒唐的死死摁住,不敢再想。 自己这是怎么了?从他被她那个鬼脸所牵引,到她像朵粉色山茶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对她实在是太快太快了。 他和裴微云的婚约还没解除,那本身就是极难办到的事,到现在,他连两成的把握都没有。 还有,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明明是青瑶,这一点,就连那个小参谋都记录在案了。 到底是章颐今日到访给了他极大刺激,还是他对贺初的欲念本就默默深藏? 到底他就像小参谋说得那样风流成性,还是见一个爱一个就是人的本性? 坐在一旁的贺初,自然不知道崔彻的“龌龊”心思,她陷入某种漩涡中,心里一片迷糊。 律法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章颐和王娘子显然都越过了那条线。可从情感上讲,她觉得王娘子和章颐简直无辜,尤其是王娘子。章诩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可如果将错都归咎于章诩一人身上,似乎也说不过去。他的那些家人,前陈国公、前陈国公夫人、以及他祖母,都是幕后的推手。 此时此刻,她怀念的人是晏伯伯。晏宜经手了那么多案子,心中一定有答案。 崔彻静了一静,道:“我在何处教你书法,问过陛下了吗?” “问了,阿耶说,宫里暂时没地方,出宫在你这儿学也行。还说你交游广阔,做我老师之余,不妨顺道为我做做媒。他认为,你做媒或许比他还管用。” 崔彻:“……” “宫里那么大,一间闲置的宫室都没有?” “我倒是好不容易看中了一处,可十四妹瞒着阿耶阿娘在学软舞,求着我让给她。” “可你频频出入我的宅子,陛下和娘娘就不怕有什么对你不利的风言风语吗?” “他们不怕。”贺初道:“这一点,我和老师想到一块儿去了。阿娘说,一个是蓬莱仙山,另一个则无人问津,能有什么风言风语。就算有,谁会信。” 听起来充满对他们两人的轻视啊,崔彻无语,这到底是把他当成了神仙,还是当成了太监? * 过了几天,章颐那边没有坏消息传来,两人也不能总往坏处想。 贺初接连练了五天字,明天不用来了。 崔彻问她:“明日做什么,还是相亲?” 贺初道:“跟青莲约好,教他骑马。” 崔彻暗在光的阴影里,“他是春台县县丞,不会骑马,怎么当差?” “会也会,只是不够精,那般走运遇上了我,当然要好好请教一番。” 崔彻嗤笑一声,“他不是生平最讨厌金枝玉叶吗?且是飞扬跋扈不遵法度的那种。他跟金枝玉叶和好啦?” “嗯。”贺初看不见阴影中他的表情,“和好了。他给谭娘子物色的那门亲事不错,我听下来,应该很快就能谈婚论嫁,修成正果,便原谅他了。” “卓青莲转性了?忽然这么会投其所好。”崔彻悻悻道。 “那当然了,他现在的上司可是老师啊,有榜样在,学得飞快。” 日新月异,崔彻为章颐的事和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思,消沉了几日,感到自己快跟不上节奏了。 “谭娘子当日为章诩寻死觅活的,连陛下和娘娘都怨上了,这么快就能修成正果?”崔彻抹了把脸,“我以为情之一字,是覆水难收。” “有什么难收的,她那是虎口脱险。” “不快吗?本月她是新娘,几个月后,她又成了新娘。一年嫁两次,简直是安都奇观。” 贺初道:“快吗?就算她从前心系章诩,可章诩人都已经不在了,她该当如何呢?难道要苦守寒窑,纺纱度日?或是抱个牌坊,熬到七老八十,等朝廷封个诰命?” “就不能等一等吗?”崔彻注视着她。 “等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崔彻靠在椅背上,慢吞吞道:“我以为阿九没那么着急,总会等一等的。” 贺初一怔,这是崔彻第一次唤他“阿九”。 不过她阿耶阿娘唤得,崔彻是她的老师,自然也能唤得。 想一想,这个“等”字恐怕戳中了她老师的心事。 他的婚约是裴微云,心仪的人却是裴青瑶。如果裴青瑶不等他,他和她就会失之交臂。 他应该很怕裴青瑶不等他吧? 崔彻让她参与查案,又教她书法,处心积虑,种种努力,不就为了他们那个约定吗?他还指着她去抢亲呢。 她侠女的心一热,承诺道:“放心吧,我会等老师的。” 崔彻从阴影里移出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等老师做新郎,抢了亲之后再嫁人,我仗义吧?” 这个乌鸦嘴…… 崔彻冷却,“还是那句话,你的第三愿哪有那么容易,为师且拭目以待。” 第18章 自章颐走后,崔彻心情不好,说话就一直阴阳怪气的,贺初不与他计较,“明日马场,老师来吗?” 他去马场看她教卓青莲那个二愣子骑马? “不去。”崔彻捧着肺,觉得要气炸了。 第15章 偷欢 安都马场有名到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它是安都唯一的马场。既养马,也提供京官及家眷学骑马,每年还举行大型马球比赛,更是安都重要的社交场所。 贺初是第一次来,暗叹它的气魄和美丽。马场水草丰茂,马儿雄健彪悍。往北再行上两里,是学骑马的场地,一路上树艳花奇,雀跃蝶舞。 马场的主人听说很神秘,她本以为这大好买卖是贺龄的,没想到贺龄也要凭私人名帖才能进来。 她和卓见素在马厩选好马匹,和堆放草料的农仓擦肩而过。 农仓的一隅,美妇横卧在干草上,乱着云鬓,繁复的罗裙堆至腰间,露出白皙浑圆的腿,乜着眼,视上方的男子。 男子缎袍一丝不苟,袍上规整的菱格纹因下身动作起伏绵延,眼底压着狂风骤雨,静冷威严。 美妇目光迷醉,将男子的手压在自己柔软的峰上,男子却移去揉她的唇。她知道他的习惯,他不喜用唇,也不喜用手,饶是这样,她也觉得餍足,张口衔住他的手指。 他指腹粗粝,被她灵活地缠在舌间,销魂荡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最后,那美妇身子一冷,挤进他怀里,一声莺啼。余光瞥见她牙红的抹胸和嫩绿的披帛丢在男子脚边。冷魅的冷魅,娇弱的娇弱,像极了两人交缠的躯体。 美妇本要和他再尽兴一场,男子却急着要走。 他整好衣衫,将抹胸搭在她肩,揉揉她的唇,便离开了。 马场里,贺初半跪着,正哄一个垂髫小儿。 他走过去,单手抄起小孩抱在怀里,在他哭得红红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吉儿怎么了?” 卓见素见他身姿英武,肤色被阳光晒成金棕,气度尊贵,眉眼冷峻,应是一名武将,不满道:“你这大人是怎么当的?你家小孩骑马,你也不陪在身边。如果不是九郎救下他,恐怕以后只能躺着了。” 贺初道:“没那么严重,不过,小郎君还是受了点惊吓。” 男子听了,眼神凌厉,朝家仆和马场的马夫拂去一眼。 仆人嗫嚅道:“马驹一直好好的,中途突然就失控了。” 贺初对马夫道:“这匹马驹已经断奶,跟你家主人说,还是将母马留在它身边,不要分开他们,母马才是它最好的老师。” 男子认出了贺初,他在陈国公府的婚礼上见过她。 当时她劫了章诩坐在乌云托月上,丰润的唇,妩媚的眼,粉颊生春,俯视众生。 他放下侄儿,向贺初行了一礼,“王熊见过殿下,多谢殿下救小侄脱险。” 贺初眼观鼻,鼻观心地还了一礼,对王吉叮嘱道:“小郎君别怕,你叔父到了。记着,以后带你来的大人不在,不要独自上马。马儿失控的时候,要沉住气,不要尖叫,抓住缰绳,慢慢收紧。” 从他来了这里,她始终没看他一眼。 王熊想起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听说是大龄,急着嫁出去,却不怎么看人,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王吉十分伶俐,点点头,从肉嘟嘟的腕上拔下一只银质手镯,双手奉给她,“这是吉儿一直戴的手镯,赠给姐姐。” 他受了惊吓,贺初不忍拂他的好意,“那好,姐姐便收下了。” 这时,马场的人奔来,对卓见素耳语了几句。 卓见素听后,对贺初道:“县衙的人传来消息,陈国公章颐服毒自尽了。” 贺初一骇。 该来的还是来了,想必崔彻也知道了。 她翻身上马,对卓见素道:“你自己练吧,我要去见老师。”又对马夫交代:“这马我要用,明日归还,银子记在贺龄账上。” 正要离开,似又想起什么,下了马朝王熊走来。 王熊呼吸一滞,没有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就像刚才农仓里的那位,他一回安都,打听到他今日在马场,便急不可待地把自己送了上来。 贺初走到王吉身边,拢下自己的一只手镯,俯身道:“差点忘了,这是姐姐的手镯,姐姐跟你交换。” 说完,这才疾驰而去。 王熊目视她的背影,她腰肢纤细,长发高束,气度俊逸,英姿勃勃,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归途中,系统闪了出来。 “那王熊是王氏未来的家主,此王氏,非彼王氏,他是四大世家中的太原王氏。今年三十五岁,正妻很早就去世了,两人没什么感情。世家子弟大多崇文,王熊能文且尚武。最近,又立军功,很得你阿耶看重。” 见贺初不语,系统问:“要不要调他的资料出来看看?” “不用。” “他倒是你的理想人选。” 贺初嗤笑一声,“他哪里理想了?总不能只要是单身郎君,就是我的人选吧?” “那他又有哪里不理想了?” 贺初道:“我小时候学骑马,是我阿耶亲自教的。那时战事吃紧,他仍忙中偷闲。我骑马的时候,他从不离左右。就连交给他的侍卫都不放心,生怕我摔出个好歹。” 第19章 “你阿耶的确是个好父亲,可对王熊来说,侄儿会不会隔了一层?” “他来的时候,身上有娘子用的香头油气味,那香味只要沾上一点,经久难散,恐怕不是隔了一层,而是躲在马场哪里幽会去了。” 系统沉默半晌,“人总有过去,当然,除了你。” 贺初:“……” “那王熊的确让娘子们趋之若鹜。正妻的位子空置许久,续弦之前,对送上门的一概不拒,也是人之常情。你这会不会太吹毛求疵了?” 贺初道:“总之,我没有兴趣。” “难道你想找一个书上的纯情小白兔?他一生下来,就为遇见你,遇见你之后,生生世世,永世不移。这样的人物偶有,但可遇不可求。别人有时间遐想,可你没有。别忘了,两年内你出嫁,我才能有下一位宿主。你嫁不出去,我就要灰飞烟灭。” 贺初道:“你灰飞烟灭,我着急什么?既没肉体又没灵魂,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吧,以免乱点鸳鸯谱。” 系统:“……” “我就知道,自从你遇到崔南雪,你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 贺初一边疾驰,一边道:“是了是了,我现在就十万火急,赶着去见他。行了吧?” * 王熊一回到府上,先让郎中给王吉检查了一遍。 王吉的确没受伤,不过,听家仆的描述,倒是贺初在突发情况下飞身救人,有可能伤了手腕。 王吉受到惊吓,吵着闹着一定要搂着王熊的脖子才肯午睡,之后又折腾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睡着。 王熊松开他肉嘟嘟的小胳膊,亲亲小脸,把自己挪了出来。想一想自己今天大意了,如果不是贺初,侄儿就算不受伤,以后恐怕也不敢再骑马了。 他偶一低头,闻到胸前若有似无的花香味,像是娘子用的香头油。早上穿出去的那件缎袍一回来就脱了,想不到气味仍这么缠人,只好让仆人再去准备洗浴的热水。 泡在浴桶里,他想起农仓里那娘子冶荡的姿态,时难抑的呻吟,嫌恶地闭上眼。那些意外的刺激和欢愉,忽然变得索然无味。他自问不好女色,只是来者不拒罢了。太多女子与他有染,叫他王郎,在他面前玉体横陈。可王郎根本分不清也对不上谁是谁,谁又是谁。 水汽里似乎到处氤氲着那种花香,浮艳招摇。他忍无可忍,蓦然站了起来。换好衣衫,走出浴室,一眼看见仆人搭在衣架上的那件菱格纹缎袍,面无表情地吩咐人拿去烧掉,这才消停。 靠在椅背上,叫来管家,他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长宁公主的事,要事无巨细。” 管家领命出去,又被他叫住。 “不要打听那些坊间传闻,去我伯父那里问问。前几日,有几个御史一起参她,我伯父就在里头。” 管家走后,他摊开掌心,里面是贺初给王吉的手镯。侄儿一直不肯给他看,睡着的时候才被他摸了出来。 是一只金质手镯,分成九格,每格中各錾一只雀鸟,每只雀鸟又衔着一颗珍珠,娇俏又生动。 再仔细看,每只雀鸟的造型都像一个“九”字。他回味良久,想起马场上,她身边那个郎君唤她“九郎”。他明白了,沉沉唤了声“阿九”,清澈见底的愉悦,似细泉在心间流淌。 冷冰冰的金属被他的手温焐得温热,他一边把玩,一边想着心事。 他根本不信贺初看上章诩的那些无稽之谈,联想前后,那位在民间长大的帝姬大概是艺高人胆大,做事不考虑后果罢了。 可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到底为什么看都不看他一眼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是她欲擒故纵,还是她根本就不解风情? 再想想她坐在那匹著名的烈马上,一双葡萄眼顾盼神飞,却目中无他;自马场疾驰而去,毫不留恋的背影……他摩挲着镯子,血气上涌,终于忍不住将它压在自己的唇峰上。 第16章 主动 贺初一阵风地从马场席卷来,站在崔彻书房门前,却犹豫了。 她可以为王娘子减刑的事而奔走,也可以拜托卓青莲为谭娘子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章颐是章诩一案的主使,还是为章颐和王应两人的结局唏嘘不已,抑或是,其实她更在意的是崔彻的感受? 一想到很有可能是最后一点,她怔住了。她凭什么?崔彻一个字就能打发了她。 崔彻听到动静,抬眸看她。 贺初一直没等到那个“滚”字,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挨着他的肩膀,坐在地板上。 崔彻像这屋内幽凉的酒香,而她却似屋外移来的阳光,似乎很不协调。他嗤笑一声,“不是去马场了吗,怎么又来了?” “陈国公的事,春台县县衙知会了青莲。” 崔彻眸光阴鸷,“你一路进来,畅通无阻。既无人拦你,也不必通报。底下人到底是怎么当差的?这到底是我的宅子,还是你长宁公主的菜园门?” 虽是他的宅子,但也是她的菜园门。心情不好,便借题发挥,迁怒底下人。贺初撇了撇嘴,“要不我再重新走一遍?先去前厅候着?” 崔彻侧头看她,唇角漾出一点凉薄的笑意,“再走一遍做什么?靠我这般近,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他距离她是真得近。光影流转,他甚至能看见她脸上如婴孩般透明的绒毛。 第20章 他心头一震,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能这么说话的人,当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一眼瞥见他眼底的潮红,贺初不知哪来的勇气,手一抄,便将他的头强行拨来,靠在自己肩上。 酒的香气缓缓流动,但崔彻没有饮酒。 她记得,他对章颐说过,下次来,他们一醉方休。 没有“下次”了,一醉方休的那个人没了。 章颐对王娘子,最终还是舍不得放不下,没有好好的做他的国公爷,跟随她去了。 贺初的肩上有阳光、青草、以及一路奔来汗水混合的气息。崔彻靠在她肩上,被她的手死死扣着,动弹不得,既安慰,又无奈。这是上次他想对她做的事,可现在全反了。 良久,崔彻唤:“阿九。” “嗯?”她以为他有话说。 崔彻不语,过了一会,又唤:“阿九。” “嗯。”她答应了一声,这次她明白了,他只是单纯地想叫她。 沉默一阵,崔彻终于忍不住道:“我脖子拧了。” 贺初:“……” 她松了手,崔彻终于得以抬头,又有点不舍。唇缝相逢她没拢上的一缕碎发,无端惹来一阵酥麻,心里又胀又涩。 将头抵在壁上,心仍在迷迷潆漾。 “你会不会觉得,我隐瞒下明境的事,有违我大理寺卿的职责?” 贺初道:“你做了两手准备吧?如果他好好活着,你就瞒下不报。如果他不在了,你再上报也不迟。” 崔彻轻笑一声,“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既然什么都听到了,怎么不去你阿耶那揭发我?” 章颐的事,崔彻没有瞒她。他很当她是自己人吧? “既然你打定主意先不说,怎么不连我一起瞒着?” 崔彻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想,不如把你拉下水,有事和我一起扛。一旦东窗事发,陛下震怒,会投鼠忌器的。” 贺初:“……” 崔彻果然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雁过要拔毛的崔彻啊。 “阿九有朋友吗?”他忽然问。 “有一个。” 只有一个?崔彻闷闷道:“那岂不是独一无二?” “嗯,他姓孟,叫小双。” 崔彻忍不住在心里搜索一番,她在安都的生活圈里应该没有一个叫孟小双的人。 “听上去像是双生子。” 贺初转头看他,像是刚意识到,“怎么说?” “不是吗?”崔彻道:“有小双,必然有大双。那是你在清宁县的朋友?” 贺初点了点头,“我只记得,他家里只有他和他阿娘两个人,他阿娘叫他小双,我没见过他有叫大双的哥哥或姐姐。” “那后来呢?” “他和我同住在一条街上,那时我还不想跟辛叔练功,有的是时间。我每天都去他家里找他玩,还常在他家吃饭,他阿娘做的饭菜比辛叔做的好吃多了。他阿娘不仅饭菜做得好,人长得也美,还教他读书识字。我每天都要在他家磨蹭到很晚,才舍得回去。 小时候邻居问我,长大了要嫁给谁,我便说,我要嫁给孟小双。因为我既喜欢孟小双,也喜欢他阿娘。” 崔彻抿了抿嘴,最终没说什么。 “可八岁那年,有一天我去找他,他和他阿娘都不见了。后来,我每天早上都去他家,坐在他家门口的青石板等上好几个小时。可一直到我回宫,小双也没有回来过。” 崔彻忘了他脖子疼这件事,“你的意思是说,他和他阿娘都失踪了?你和辛叔没报官?” 贺初道:“报了,可是不会有结果。 那是晏伯伯来清宁县做县令的第一年,清宁遇上荒年,县里很乱。我们开头吃米糠瓜菜,接着吃野菜树叶,后来,只要能填肚子的都用来充饥。 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县衙派去收尸的人,最多的一天收了一百多具。从日出抬到日落,抬走一个,又倒下几个。 善堂里最初还有棺材收埋尸体,后来不够用,便用草席,再后来连草席都用光了……就只能直接填进沟里。” 崔彻沉默,难怪她不怕尸体。可一想到尸体,他的脸不禁又白了一道。 “倒下的人太多,县衙根本来不及确认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余力去查失踪的人。不过,辛叔总安慰我,说小双和他阿娘没有饿死,他们只是离开了清宁县。 可如果是这样,他长大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回宫之前,我一直就住在天狗街三号。” 崔彻抹了把脸,这什么街名? “就算洪水来了,我们有间屋子在水里泡了两个月,我也不愿搬家,我一直等着他,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这世上有一种朋友,永远不可能被人替代,因为他们或像孟小双那样失踪了,或像章明境那样离开了。 崔彻叹了口气,“那有没有可能……” 他看了贺初一眼,她心领神会,“不会。食人的事,我们县还没有。最初,有几个无赖杀了一位妇人和她的孩子,想干杀人卖肉的勾当,被人报了官。晏伯伯下令砍了他们的头,杜绝了这种可能。后来,朝廷的救济粮和在江南道高价买的粮食陆续到了,我们勉强撑到夏收。总之,清宁侥幸地撑了过去。” “那还有没有可能孟小双虽然还活着,可他已经娶妻生子,终日为生计奔波,无暇回顾这段儿时的友谊。又或者他入了仕途,觉得当年那个天狗街三号的小丫头,已经配不上他?” 第21章 “不会。孟小双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天狗街找我的。” 崔彻见她把头埋在膝上,忽然有了充足的理由揉她的后脑,“今日到底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 贺初不甘示弱,仰头道:“是你先问我,我才说的。” 崔彻注视着她,鼓足勇气道:“阿九,没了竹马,还有老师。” 贺初却摇了摇头道:“我会找到小双的,如果找不到,我就接受事实。我最好的朋友,世间最好的小双,亡于他八岁时清宁县的那场荒年。” * 到目前为止,因章颐的事,崔彻生出的戾气被消磨殆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忽然,贺初靠在了他肩上。 崔彻身形一僵,涌上喜悦。 她的额面肌肤滑腻,贴在他的腮边,仿佛夏天低垂的葡萄,等他来尝。 贺初的心里是有他的,否则她不会抛下卓青莲那个二愣子,从马场匆匆回到他身边。 他嫉妒卓青莲,就连年仅八岁的孟小双也喜欢不起来。他对贺初,在心里根本越了界。 他想,如果此时此刻他不去吻她,他就不是男人。她既低垂着,他便要品尝她的滑腻和沁凉,她的可弹与饱满。更何况,这个午后是她的。她像一阵恼人的风席卷而来,她挨他那般近,隔着薄薄的春衫,他能感受到她生香的温度和诱人的肌体。如今又这般大胆的诱惑他。 夕阳渐沉,光线暗了下来,他听到自己急促杂乱的呼吸声,而另一个人的呼吸却迥然不同,甜美且均匀。 他转头,心瞬间滑落下来。贺初这是有多累,竟把他崔南雪的肩膀直接当枕头了。 虽如此,贺初山茶花般的容颜近在咫尺,朱唇红透,似芳心点点。 他心跳如鼓,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唇缄在她温软的唇上。他不敢动,唯恐惊醒了她。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心潮起伏,气息灼烫,连累了唇也在微微颤抖。 他一边轻索她的柔软,一边又难免失落。一面不悔,一面又不甘。他第一次吻一个人,就这么白白给了贺初,而她却睡得正香,什么也不曾知道。 第17章 联姻 王熊去平和殿述职的时候,崔彻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 听到宫人的禀报,太宗却召了崔彻进去。 章颐自尽后,崔彻递了奏折,声称自己失察失职。太宗心里清楚,他失职是一定的,却没有失察。 见崔彻行完礼后,依然保留殿外的跪姿,太宗道:“起来吧,殿外跪到殿内,也不嫌累。” 不聋不哑不作家翁,做皇帝也是如此。太宗想,章诩被杀一案已经真相大白,凶手有其情可悯的地方,如今都已经不在了,他又何必那么较真呢。让崔彻跪上一个时辰,算是小惩大诫吧。 “吾想和南雪商量一下阿九的婚事。南雪觉得,让阿九嫁入世家行得通吗?” 崔彻想,陛下这是想把贺初嫁给他? 陛下和娘娘不是一致认为,一个是蓬莱仙山,而另一个无人问津吗?前不久不是还听贺初说,陛下想让他做媒,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不过,世家子弟中,除了他,他也想不到比他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他静了一静,确认道:“陛下有人选了?” 太宗道:“云骓怎么样?” 王熊? 崔彻心底一凉,陛下竟看中了王熊。 那王熊是太原王氏的未来家主,正室空悬,相貌堂堂,仕途顺畅,的确是安都城内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那殿下她知道吗?” 太宗道:“阿九在安都马场救了云骓的侄儿王吉,王吉那个孩子人小鬼大,十分机灵,他送给阿九一件一出生就戴着的饰物,阿九收了,也有回礼。” 崔彻想,这不很正常吗?说得这么玄妙,一出生就戴着的饰物,不就是只银镯子吗?他小时候肯定也有,小孩子佩戴银饰是习俗。 太宗见他脸上就写了“很正常”三个字,为他的不敏锐而焦急,“南雪觉不觉得,这里面隐隐约约有点‘缘’的味道。” 崔彻道:“要照这么推断,跟殿下有缘的人,应该是王吉才对,不应该是王云骓啊。” 太宗:“……” “云骓是难得的崇文又尚武的世家子弟,若他是阿九的夫婿,两人至少旗鼓相当,可以相互制衡,不像那个章诩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掳了去。” 崔彻道:“可婚姻又不是一场拳脚比赛,虽需斗智,也需偶尔斗勇,但仅仅依靠斗智斗勇是不够的。” 太宗:“……” 崔南雪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来一句,顶一句。他什么时候转性了? “南雪的意思是,那两人不合适?” “殿下那性子,从婚礼上带走个人都只是小事,更何况是在马场救一个孩子,不过举手之劳。依臣看,还是要先问问殿下的意愿。 “唉!阿九如果不愿意,当然也不能勉强她。可是她对婚事一点也不上心啊。鸳鸯是相思鸟吧?假使只剩下一只,它会郁郁而终吧?可她阿娘说,阿九宫里的那只鸳鸯活得好好的,逍遥自在,还越发神采奕奕。我们都很怕她像那只鸳鸯一样。” 崔彻忍笑,是挺像的。 “这样,吾来问问云骓是怎么想的,假使云骓有意,你去跟阿九说。” 崔彻真想抹把脸。他最初只是贺初的挂名老师,可陛下越来越当真了,在陛下的心目中,他不仅是老师,就连媒人都可以是。 第22章 王熊被宫人引入殿中。 太宗和王熊说着话,崔彻站在一边想,马场里发生的事,陛下怎么会一清二楚?当时在场的只有六个人。贺初身边的是青莲,王熊叔侄身边的是家仆和马场的马夫。谁能将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自然不可能是青莲、王家的仆人、以及马夫。 所以,他觉得那个人只能是王熊自己。 是王熊在让陛下觉得,他跟贺初之间有着妙可不言的缘。 王熊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对贺初有意?可贺初从马场回来,只说过她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孟小双,对王熊一个字也没提起。 两人议完政事,太宗道:“昨日和皇后还说起了云骓,皇后说你总忙于军务,正室空悬多年,想做一回月老,问云骓你心里可有人选?” 还没等王熊回答,太宗又道:“你们几个大族之间,彼此通婚是百年传统和默契。也曾有人到吾这里来嘀咕,说贺氏想插也插不进去。可皇后说,只要云骓有意,无论是谁都可以,哪怕是吾和皇后的女儿,也可以。 到目前为止,贺氏和你们几家还没有的范例。如果云骓可以成为第一桩,以后世家女儿嫁贺氏郎君,等我和皇后双腿一蹬,两眼一闭,后世子孙必然是世家的女儿做皇后。 崔彻忍不住把脸低了下去,也就是说,嫁女儿就送儿子,而且将来还很有可能送“皇后”冠冕。陛下说得太直白了,这意思也太明显了。陛下和娘娘的女儿,没嫁出去的就只有贺初,其他公主殿下走出来,都是拖儿带女的阵容。 王熊瞥一眼屏风,听他叔父说,他们一起参贺初的时候,她就躲在那架屏风后面。今天陛下说的是她的婚事,她在吗?陛下和娘娘理想的乘龙快婿是他,她满意吗?如果他说愿意,她高兴吗? 他稳了稳心神,回道:“陛下和娘娘看重臣体恤臣,臣感激不尽,臣的确有意续弦。” 四周忽然静了,仿佛只剩下殿外风吹桃花的声音。 太宗听了很高兴,心想:你感激就好,有意续弦就好。 王熊接着道:“只是臣心中尚无人选,更不敢对公主殿下有非分之想。” 崔彻很意外。 这算什么?!王熊煞费苦心让那些风声传到宫里,到底意图何在。陛下当真了,正式提出来,他又明确拒绝。他是想娶贺初,欲擒故纵,还是想借这个机会羞辱她? 崔彻能想明白的事,太宗自然也能想到。王熊这是临了有什么顾虑,还是欲迎还拒,惺惺作态? 太宗想想,阿九的幸福比自己的脸面重要,他忍下王熊让人捉摸不透的变卦,又道:“吾听说长宁公主在马场救了你家王吉?” 见陛下直接把贺初抛了出来,崔彻在心里叹口气,不是说不勉强吗?她自己愿不愿意还不知道呢。就算王云骓愿意,未必不是他的一厢情愿。父母一着急,就容易急过头,就连陛下和娘娘也不例外。 王熊跪下道:“臣和臣的家人无不对长宁公主深怀感激。” “感激?”太宗气笑了。 再这么说下去,难堪的是贺初。崔彻赶紧道:“陛下,臣对自己的学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殿下潇洒豪迈、快意恩仇,救个小孩子而已,她转身就忘了。” 寥寥几句话,止了太宗的怒,也将马场的事拂得一干二净。 王熊想起那天,她临走前丢下的一句:我要去见老师。 她十万火急赶回去,要见的人是崔彻?她什么时候成了崔彻的学生?章诩的婚礼上,贺龄还当着众人的面,隆重介绍了崔彻,可她不是一脸不屑,道了一句“没看出来”吗?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有崔彻在,难怪她看不见他呢。她天不怕地不怕,可他看得出来,她在意那个被她称之为老师的崔彻。 * 今日的“联姻”就这样不了了之。 王熊和崔彻各怀心事,走出殿外。 外面下起了细雨,宫人递来伞。 崔彻接下,先走一步。 他撑开伞,走在雨中,心情湿重。王熊拒婚,他不是应该高兴吗,可他又为贺初愤愤难平。假使王熊真得是欲擒故纵,这番操作,他不知该是佩服,还是不齿。细雨被风吹斜,明明撑着伞,人却被淋湿了,像极了那些莫测的变数。 王熊目睹崔彻的背影,这浓丽的春天,杏子坞里的神仙人物似一脚踏进了红尘。崔彻有婚约在身,若想退婚,先得褪层皮。即便是这样,他心里不知怎的,还是堵得喘不过气来。 他接过宫人的伞,一路却没有撑开,任雨在身上打成一团雾。 回到府里,他房中侍女迎了上来,先服侍他换好鞋靴衣衫,又拿着巾子给他擦淋湿的头发。 贺初坐在马上,看也没看他一眼。崔彻撑着伞,在雨中踽踽独行……这些画面在他脑中晃来晃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堵得慌。那一对算什么师生?没有年龄的差距,却该死地如此般配。 侍女踮着脚,看似擦得认真,一对妙目却在偷瞄他,葱白手指有意无意划过他的脸,翠衣包裹的雪脯在他眼下若有似无的呈现。 他们欢好过。王熊低头视她,一手搂上她的腰肢,推着她,一直贴到墙壁。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欺身过来,压紧了,又伸手揉她的唇。她扬着下颌,配合着他的手指,感受到主人的意动,顿时眼神惺忪。王熊刚回来,艳遇不断,今日终于轮到她了。 第23章 他意味不明地视着她,一把扯下她翠绿的抹胸,余光中,两团雪白蓬了出来。他冷笑一声,却没用正眼看,只吐出一个字,“滚。” 第18章 此生 没过多久,王熊的堂妹王芙便提着裙裾匆匆赶来。 王熊放下书卷,抬头见王芙气喘吁吁立在书案前,额上沁着薄汗,取出自己的帕子,笑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原先那侍女端着茶点进来,只见王芙隔着书案抻了脸去。少女眉目弯弯,因一路小跑,脸红得娇憨,盈盈笑意似这明媚春光。王熊仍坐在椅上,身子向前倾。手里拿着灰雀色帕子,一点一点蘸着少女的额为她拭汗。他的手实则有些粗糙,便显得精致的丝帕更加精致,温柔的动作格外温柔。 如果说之前被他戏弄被他呵斥,她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她不知到底是哪里触怒了他。从前的他即便没有兴趣,也不像今天这么反常。她更担心,他会随手把她扔给哪个小厮做媳妇,或者干脆打发出府。可看到眼前这一幕,一直被自己视而不见的委屈突然涌上来,蔓延全身。 王熊对王吉、王芙十分宠爱,面对他们的时候,眼神迁就,伏低做小。王吉能把他当马骑,想怎么撒娇都可以。王芙能让他倾身,在他面前随便任性。而她,以及那些他所有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都像他的骡子,马不马,驴不驴的,对他百般迎合,被他百般奴役,却也不可能让他的眼神晴暖半分。 她向王芙行了礼,放下茶点出去了。 等她走后,王芙一跺脚,“这个妖货怎么还在,哥哥也不管管。每次见她,都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哪家侍女敢这么明目张胆,恬不知耻,不知道的还以为哥哥以后会收了她呢。” 王熊笑笑,“这种事要由你嫂嫂管才合适,或换件差事,嫁个小厮,或打发出去,但凭你嫂嫂决定。” 王芙两手一摊,嗔道:“哥哥说得就好像嫂嫂马上就有一样,那我的好嫂嫂呢?” 第一位嫂嫂是长辈做主,跟兄长不相投。兄长被长辈拿捏了一次,不想再被拿捏第二次,他随心所欲,既不续弦,也不考虑子嗣。他主意大,性子稳,仕途顺畅,家族地位越发稳固,长辈根本奈何不了他。可她了解兄长,如果真得能迎进一位嫂嫂,那必然是他极心爱的人,她心里也殷殷期盼有那么一天。 “听阿耶说,哥哥早上拒了陛下提的婚事?” 王熊嗯了一声,笑道:“芙儿担心什么?担心嫁不了贺龄?” 一提到贺龄,没等王芙吱声,王熊已经蹙了眉,“那贺龄有什么好?除了相貌好看一点,有个做皇帝的父亲,还有什么?” 王芙反驳道:“他性情温柔,人好相处,没有王孙公子的自高和傲慢,不算吗?” 王熊嗤之以鼻,“王孙公子的自高和傲慢是嵌在骨子里的,而不在表面上。更何况,我们几家和皇室相互扶持,他在你面前到底有什么好自高和傲慢的呢?” 见王芙噘着嘴,王熊捏了捏眉心,“唉!芙儿想嫁谁不行,为何一定要是他呢。跟皇室结亲,将来是会掉脑袋的。 如果贺龄有争储的心思,失败,是个死。侥幸赢了,你以为那皇后的宝座就能一直是你的?后宫佳丽那么多,就没人既敢想又敢做,最终对你取而代之?到那时候,你一败涂地,还是个死。 你和我的生死或许影响不到整个太原王氏的气运,可消耗多了,王氏也会元气大伤的。” “可陛下的嫔妃不也很多吗,陛下不仍爱重娘娘吗?” “你把陛下跟贺龄,娘娘和你混为一谈了。不同的人,命运岂能一样?哥哥宁愿你有着普通人的烦恼,跟夫君怄气冷战,与婆母不合,为他的朝三暮四争风吃醋。可即便那样,谁也撼动不了你的地位,你的身后有哥哥。哥哥可以凭一己之力保护你,你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王芙怎么想,也没法将温厚如贺龄和要了她性命的人联系在一起。 “在哥哥眼里,我的将来就那么凄凉?即便不是贺龄,而是其他人,我为何就要跟他怄气冷战,为他争风吃醋。这难道就是我的宿命?我选的人就不能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 王熊笑笑,“那可能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说的那人不是绝对的没有。可需要花些时间去寻找,也需要一点运气才能找得到。可你看看你属意的人,贺龄,他可能吗?再想想你自己,你有遇不到那人就誓不嫁人的心气吗,或者干脆有见一个爱一个的魄力吗?不过是一个倜傥潇洒的王孙公子,一顶虚无缥缈的冠冕,你便能怦然心动。” “哥哥。”王芙被说得红了眼眶,“哥哥今日说话太严厉了。” 是吗?他反思了一下。 对那侍女严厉,是因她越了界,忘了本分。她的本分是伺候主人,而不是色诱主人。可对王芙,不是!他是真得担心她。一方面,王芙就是个死心眼,自从结识了贺龄,满眼都是他。而另一方面,她性子骄纵,心思单纯,她并不适合华丽却吃人不吐骨头的那座宫廷。 “哥哥也是因不想跟皇室联姻,才拒绝了陛下?” “不是。”王熊缓和了语气,“如果今日我应了下来,恐怕她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啊?”王芙明白了,两只胳膊支着书案,托着腮,俯身过来,“哥哥这么做,只是想她对你印象深刻?可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哥哥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君臣之间有了嫌隙?” 第24章 王熊苦笑,“是有点冒险。陛下一定很生气,不过,陛下其实要的是一个驸马,至于驸马是王熊还是其他人,在他眼里并没有太大区别,那个人并不是非我莫属。所以他会消气的,不会有什么嫌隙。” 王芙叹气,“哥哥为了长宁公主真是用心良苦,可这样一来,她会不会恼你甚至恨你,你们之间会不会变得更加不可能?她回宫后,频频相亲,她的相亲对象有的自尽了,有的成了她兄弟,虽然名声不大好听,可从没有人敢像哥哥这样的,直接就拒了婚,我真为哥哥悬心。” 王熊笑笑,捏捏王芙的脸,“你这么忧心忡忡,到底是为哥哥,还是为贺龄呢?” “当然是为哥哥。”王芙道:“哥哥真没良心,妹妹一心向着你。虽然不认识那位长宁公主,可哥哥中意,芙儿自然也喜欢。多希望哥哥能将她迎进门,我可盼着有嫂嫂呢。” 王熊心中感动,“贺龄那边,芙儿其实不必担心。如果他有心争储,离不开世家的支持。博陵崔氏从不过问争储的事,而其他两家,先站在一旁看着,谁赢了,就支持谁。那么剩下来,就是我们了。他想得到太原王氏的支持,唯有娶你。如果他无心争储,那他便是哥哥所说的‘普通人’,反倒好了。芙儿,你的婚姻,实则比哥哥的重要,哥哥只有合心意就好,而你的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慎之又慎。如果一定是贺龄,哥哥不能强行拆了你的姻缘,伤了你的心,但最好不是他。” 王芙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尽管哥哥看得长远,又说得透彻,她很努力在听,可还是不太明白。 贺龄是那么温柔那么有礼的翩翩王孙。她喜欢吃石榴,又怕伤了指甲,贺龄便剥给她吃。他用白玉般的手,剥下红艳艳的石榴,再一颗一颗送入她口中。照哥哥的意思,他日后也会剥给别人吃?剥的也是石榴籽?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就不能换种水果,比如凤梨?他会那么刻意伤她吗?石榴是专属于她一人的。 如果争储失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愿意陪着她的夫君一起死,坦然面对失败的结局。 可如果成功了呢?贺龄会亲自率领百官,在崇德门迎接她。他们会是又一桩帝后佳话。她会为他诞下许多孩子,等孩子们长大,他们老了,虽满头白发,宫花却怒放着,那是他们曾经一起赏过的花。 到了那时,哥哥还会质疑和忧心她的选择吗? * 王芙走后,王熊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默默想,贺初此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告诉她的人是谁呢,是陛下、娘娘,还是崔彻?她是生气还是一笑置之?她会觉得正合心意还是受了侮辱?她会不会冲到这里来,像劫走章颐一样劫走他,然后将他带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对他百般折磨?那么,至少她会注视他,她的眼里,终将有他。 他会怎么做呢?他会以最卑微的姿态面对她,向她解释,向她剖白。他会用唇舌滚遍她的全身,摩挲她,取悦她,让她无比欢愉。而后,他在早朝时,当着所有同僚的面,郑重地求陛下赐婚。 他将欢天喜地迎接她,红帐里,抛撒着许多特制的六铢钱,上面镌刻着寓意他们长命百岁、富贵吉祥的字样。他不会再有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也不会再有农仓里一幕。 他是她的,都是。 第19章 凌迟 这边厢,贺初正端坐练字。崔彻看她不像知道王熊拒婚的样子。很显然,像这种棘手事,陛下都是推给他开口的,两人目光不经意地撞在一起,奇怪他眼里似有种巨大的狂热和危险在里头,贺初惶惑地挪开了眼。 管事前来禀告:“公子,晏阁老来访,正在花厅等候。” 贺初丢下笔,跟着崔彻迎出去。 晏宜任清水县县令时,是当地奇人。在任期间,判决了积压多年的大量案件,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心服口服,没有一件冤案。后一路升迁,官至大理寺正卿,现掌管中书省事务。 他身穿织锦灰布袍,身形清瘦,跟两人寒暄几句,三人落座,仆人看茶,便直奔主题。 “去年有一桩特别的案子,殿下和南雪或许听说过。在安都郊外的一所屋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因房子周围聚集着大群乌鸦和鹰狗才被发现,死者的死因是。” 贺初道:“听说过,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后来很快就结了案。晏伯伯认为这个案子有疑点?” 晏宜气度平和,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听贺初说出她的看法,目光流露出淡淡赞许,“殿下觉得奇怪在哪里?” 贺初想过,凌迟是零割碎剐,共有一百零八刀,是最残忍的极刑。凶手要一块块割下人身上的肉,既要割得均匀,又要让死者在最后一刀时才停止呼吸。被行刑的人能看到整个行刑过程,一边经历内心的极度恐惧,一边在惨痛中缓慢死去,俗称“千刀万剐”。 “凌迟这项刑罚从前是有的,可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废止,本朝更是没有。它有着极为严谨的行刑仪式,如第一刀在右胸,第二刀在左胸,两片肉专祭天地,要如铜钱大小。此外,还有祭鬼神的。而后的每一刀和前面两刀一样都大有讲究,并要求流血很少,才算成功。 我奇怪,凶手为何要用这种杀人手法,即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还是说,凶手想暗示什么?” 崔彻面色苍白如纸,一言难尽地瞥一眼贺初,知道她是个胆大的,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说起凌迟,一脸的冷静认真。 第25章 他熟知律法,道:“凌迟在从前是用来严惩谋逆或无道的刑罚,谋逆就不用说了,无道是指杀死无辜的一家三口及以上。难道凶手除了仇恨,还想暗示死者犯了谋逆或无道的大罪?” “那死者是谁呢?”贺初问。 “在安都养老的前任刑部尚书顾大人。”晏宜说得简略。 贺初对朝臣并不熟悉。不过,出现了这样一具尸体,安都闹得沸沸扬扬,官府却从来没有透露过死者的身份。她猜也能猜得到,死者地位不同于一般人。 有些话晏宜是不便说的。而崔氏,家族源远流长,别说本朝了,就算前朝旧事,也知道的很清楚。 崔彻道:“顾大人顾齐曾是前朝旧臣。高祖起兵攻打安都的时候,当时大兴皇帝已逃往江州。是顾大人亲自打开安都城门,向高祖献了这座城。陛下还没登基的时候,他也曾多次为陛下在高祖面前周旋。” 贺初看了她老师一眼,果然是万年老神仙。那位顾大人先前是管刑部的最高长官,刑部有行刑权,偏偏自己被施了本朝没有的极刑。她觉着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晏宜继续道:“当时,办这个案子的县丞是青莲,本朝没有这道刑罚,能做凌迟活的人不好找。从前他可以是行刑的刽子手,可如今并不能依靠这个堂而皇之的谋生。最后,青莲他们费了些工夫才找出来一位姓林的老者,邻居们都叫他林老头。他祖上是专行凌迟的刽子手,后来把这技法传给了他。 林老丈被抓,当即就承认了自己是凶手,他说死者死有余辜,他和死者之间有深仇大恨。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去确认尸体的时候,却突然改了口,他说,那不是他的刀法。” 崔彻听到这里,脊背爬上一股恶寒。啜了口茶,才慢慢平静下来。再看贺初,她听得入神。不禁想,陛下您知道您女儿是块当仵作的料吗? “当时他很激动,说完后,竟当场身亡。后来经仵作查验,林老丈的死因是心疾发作。这件案子因凶手曾经供认不讳,翻供时又突然心疾发作,便结案了。去年我还任着大理寺卿,案子结果报上来的时候,虽有疑点,却没再要求复审。只是后来,我先后收到两封书信。一封是在去年冬天,结案后的一个多月。另一封是今年春天,南雪赴任的前几天。” 晏宜拿出两封信,交给他们。 他们打开,是两封没有署名的信。 第一封上面写着:林老头是义士,不是凶手。 第二封信写着:林老头不是凶手。 晏宜问:“依殿下和南雪看,这两封信是出自同一人吗?” 崔彻精通书法,熟悉纸笺,第一封信用的纸很平常。 他对照着烛火,看第二封信的用纸。那是两层宣纸,迎着光,夹层中的纹路便能显现出来。 “第一封信用的是竹纸。竹纸成本低廉,但有良好的使用性能,物美价廉,是读书人喜欢的用纸。墨色不够饱满,可见用的墨很普通,甚至还有点粗粝。用这种纸墨的人十分常见。 第二封信的纸质地匀细,宜于书写。这纸没有记载,在民间也不见流传,应该是前朝宫廷内部制作的。墨也是好墨,坚实细腻。但前朝大业皇帝逃到江都后,宫里有不少东西都流了出来,争相收藏的也多。所以能用上这种纸的人也不罕见。” 贺初道:“你的意思是凭借这两封信,很难缩小写信人的范围,从而找到写信的人是谁。” 崔彻道:“即便这两封信的字迹、纸张、笔墨都不一样,其实也很难判断究竟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一个人也可以伪造出是两个人的假象啊。” “好像两封信不是同一个意思。”贺初细细体会,“从表面看,他们都在说林老丈不是凶手。可我觉得,写第一封信的人认识林老丈,所以他说,林老丈是义士。写第二封信的人不认识林老丈,但他可能是顾大人之死的重要知情人。所以,两封信出自不同的两个人。” 脊背上的恶寒又来了,崔彻又啜了口茶,惨白着脸,硬着头皮道:“如果林老丈不是杀害顾大人的凶手,他先是承认,后来看到尸体又翻了供,说,那不是他的刀法。那能不能说明,一则,杀害顾大人的凶手另有其人。二则,其实还有一具被凌迟的尸体没有被找出来,那人身上所用的,才是林老丈的刀法。如此,这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两件案子。” 两人果然机敏,晏宜笑笑,“有可能,殿下和南雪一讨论,头绪便多了起来。” 他拿出一册手记,交给崔彻,“我这一生,经手的案子不少。如今虽已不在大理寺,却仍旧希望尽可能还原事实的真相。那位林老丈虽然已不在人世,可他临了翻供。再加上有这两封信在,我无法再置之不理了。这是我自己的手记,详细记录了这个案子,可以和大理寺的卷宗相互补充。” 贺初很了解晏宜的行事风格,只要凶手翻供,即便突然死亡,晏宜也不会同意就这么结案的。难道这当中有什么阻滞,使得他不得不同意? 接了她的眼神,晏宜静静道:“结案是陛下的意思。” 见贺初惊讶,晏宜轻松一笑,“可案情不是有了新的进展吗,纵然结了案,复审疑难案件不是大理寺的职责吗?我也指望着案子能真正告结,心中再无牵绊。” 贺初:“……” 难怪她阿耶曾说,晏宜有多清正,就有多狡猾。 第26章 “顾大人的遗孀去年拿出五万两银子,用来酬谢找到真凶的人。如今,那笔银子还在陛下那里。”晏宜似有意无意提起。 说到敛财,她阿耶和崔彻真是志趣相投,贺初道:“符合他一贯作风,案子有疑点,就先扣住那五万两再说。如果不重审,还可以一直扣着。” 晏宜走后,贺初问:“我们该先从什么地方入手?” 本来大理寺忙得已经没有人手可以调派了,重查这件案子需要再等些时日。一听到有五万两银子的酬谢,崔彻改变了主意,他跟贺初都能用上一用。 “先从顾大人身边的人查起。顾大人之子顾汾,是去年殿试陛下亲点的探花,也是我父亲最欣赏的学生。如果我去拜访他,倒是有一两次接近的机会,但频繁拜访不免遭人怀疑。” 这时,系统闪了出来,“殿下,探花郎顾色清倾慕于你。” “……” 花厅突然静了,空中的飞鸟似都不动了,像是人的错觉。 探花郎顾色清倾慕于她?贺初微不可查地瞄崔彻一眼,这个系统嘴太敞了,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憋不住话。每次在崔彻面前,都让她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崔彻旁观贺初的表情,她显然还不认识顾汾。没想到王熊还阴魂不散着,如今又来一个。 贺初道:“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你先闪闪。” 系统的兴奋难以浇灭:“行吧,你见到顾色清本人就知道了,他真得不错。别错过,选他做夫君要比崔南雪强多了。” 崔彻:“……” 贺初:“……” 第20章 黄花(修) 贺初起了大早,刚准备出宫去大理寺,宋妈妈来了。 “殿下这是要出宫?” 宋妈妈来得突然,显然是堵人来了。她点了点头。 “今日陈妃和其他几位娘娘在黄花林办春日宴,皇后娘娘说,殿下务必要去。” 所谓春日宴,就是相亲会。 贺初抗拒道:“又在黄花林,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名字听起来太凄凉。” 宋妈妈道:“娘娘们选在那里用心良苦,就是在提醒殿下再不成婚,晚景凄凉。” 贺初:“……” 上次陈国公府的婚礼上,宋妈妈就说她快三十了,日新月异,如今她直接越过三十,步入晚年了。 原本,宫里几位娘娘为了争宠斗来斗去,让她阿耶很是头疼,直到她回宫。为了让她嫁出去,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和目标。虽然她雷打不动地嫁不出去,却对后宫的凝聚力产生了不少积极作用。此外,几场春日宴下来,促成了多桩大好姻缘,传出不少佳话,很符合阿耶为增加本朝人口,一向鼓励婚嫁的婚姻政策。 “殿下,今日前来的郎君阵容空前,比如有王熊将军。” 贺初想了一想,哦,原来是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王熊来黄花林猎艳了。 宋妈妈觑着她的神色,看来殿下还不知道被王熊拒婚的事。殿下如果能在今天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郎君,那不是对他拒婚最好的反击吗? “还有,探花郎小顾大人也会来。” 小顾大人?贺初确认道:“去年阿耶钦点的探花郎顾汾?” “就是他。小顾大人还在丁忧中,那几位娘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请到他的。总之,他也会来。” 贺初暗想,这倒是一个接近顾汾的好机会。 * 黄花林里,她躲开人群,爬到杏花树上晒太阳。 风轻轻暖暖,花香薰得人慵懒。顾汾人还没到,她困得下一秒就能睡着。不经意往树下一扫,硬生生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那人目是湖中春水,唇是岸上唇花,超逸脱尘,惑人心魄。 她抿了抿嘴,别过脸去。今天要查阅顾齐一案的卷宗,与卓青莲讨论案情,所以跟崔彻约好在大理寺碰头。不过半日而已,她很想念他吗?可那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就像山巅经年不化的雪…… 想到这里,贺初心里一哆嗦,人立刻清醒了,只见崔彻一身暮山紫衣袍,立在杏花树下,满树杏花都暗了颜色。他微眯着眼仰头视她,在灼人的阳光下,散发着阵阵寒气。 他怎么来了?她不是让宫女带了口信去大理寺吗? 不知怎的,虽说她来黄花林的目的是为查案,可她就像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被崔彻抓了个现行,脚底一滑,竟从树上翻了下来。 她扶着树站稳,静了一静问:“老师怎么来了?” 崔彻将空空的手挪到身后。她掉下来的时候,他本要接住她的,可中途她微不可查地一挪,硬生生避开了他接住她的可能。 两人站的距离并不远,可他却觉得,他们就像两岸的树,遥相对望,不可逾越。这一路,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或赏花,或吃茶,或游湖,唯独没有她。他越走越远,越走越深,风景似乎也越来越晦暗。直到发现她一个人躲在树上,心情才莫名好起来。可她到底是为查案还是为相看顾汾,如果只是为查案,她为什么这般做贼心虚的样子? 他向前挪了半步,身影覆盖着她,些许讥诮弥散出来,“我不能来?” 这时,系统晃了出来,“殿下,你不是很想见探花郎吗?他来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贺初注视着崔彻,内心崩溃地想,还好他听不见, 就连崔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参谋很有眼光,顾汾是他父亲最欣赏的学生,论心性,比那个七歪八扭的王熊强多了。 第27章 贺初没好气道:“我脚崴了。” 系统问:“你这么懈怠,是因为心里装着崔南雪吗?” 四周静了下来,连雀鸟都停了声音。 又来了,贺初心头一闷,差点晕了过去。 崔彻心中升起一道轻烟薄雾,屏住呼吸,默默听下去。 系统道:“太原王氏的事,你莫不是忘了?” “我忘了太原王氏什么事?” “你阿耶想将你许配给王熊。” “啊?”贺初大惊。 “你阿耶借口说,你阿娘愿为王熊做月老,问他对哪家娘子有意,不管是谁都可以。哪怕是他们的女儿也行。” 他们的待嫁女儿,不就只有她吗?贺初忍不住撑着额头,“太直白了。” “王熊说他有意续弦,但心中没有人选,更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 “那不是很好吗?” “但你阿耶又问他,你是不是在马场救过他的侄儿王吉。王熊听了之后,跪了下来。” 贺初崩溃地想,总不能她救了王吉,她阿耶就指望王熊对她以身相许吧? “然后,王熊说,他和他的全家对你充满感激。” 感激倒无所谓,王吉没事就好。贺初真没想到,她的举手之劳,竟在她阿耶阿娘的执念下还引出了一段故事,幸好结尾了。 “总之,你阿娘气得病倒了,你阿耶这几天只要一看到天上的云,就想戳死它。只因王熊的表字里有个‘云’字。” 贺初道:“难怪春日宴忽然就提前了,还阵容空前。” “几个世家大族彼此通婚是数百年来的传统与默契。你阿耶也说,假使你和王熊能联姻,将是皇族和世家联姻的范例。你阿耶亲自开了口,但那王熊一口回绝了。可见这样的联姻有多难。太原王氏尚且如此,就更别提博陵崔氏了。 贺氏得了天下,你们贺姓虽成了皇姓。可几个世家历经数百年,备受天下人尊崇和仰慕。若论起数百年前,贺氏还是寒门,如今最多只能算个‘崛起’。 更何况,博陵崔氏是天下世族之首。崔氏六房中以二房最为闻名,二房的这位崔九郎,是世家公子中的世家公子。” 聒噪归聒噪,但贺初明白,它说的是实情。 “还有,王熊拒婚的时候,崔南雪也在。” 贺初一怔,“他既然在场,为何没有告知我。我从来不知道还有王熊这一出。” “可能他跟你阿耶阿娘一样,觉得很丢脸吧?” 这话说的,崔彻明显感到有股浓郁的挑唆味。贺初被拒,陛下娘娘自然是既心疼她,一时又觉得脸没地方放。可他怎么会觉得她丢脸呢?她受辱,他比自己受辱还难受。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那天从马场回来,你也知道的,我根本无意于王熊。即便婚事说成了,我也不会同意。” 崔彻注视着她,王熊应该是感觉到了贺初的无意,所以他拒婚是想让贺初注意到他? “那既然老师在,他有说什么吗?他说一句话让我阿耶不那么难堪,又有何难?” “欸……”系统想了想,“不知道。” 崔彻气得想跟它对质。小参谋明明知道,却偏偏耍滑头。贺初说得没错,它对他有成见。 “到底说什么了?”贺初不信。 “欸……”系统又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崔彻:“……” 贺初:“……” 系统从不出错,可它总是欸来欸去的,态度教人疑心。贺初问:“真的什么也没说?” 系统道:“你看,你还不承认对崔南雪心怀期待?” 贺初放弃了,“算了,不问你了。这件事又不是独你一个知道,我回去问我阿耶阿娘,宋妈妈肯定也知道。” 系统道:“不管崔南雪有没有为你说话,我从来感应不到他对你的好感。从马场回来时,我曾对你说过,王熊是你的理想人选,还问你要不要调他的资料出来看看。那是因为我能感应到他对你的好感值。纵然王熊拒了婚,但那个好感值一直在升,所以我也弄不懂你们人类的复杂心事。还有,你和崔南雪一提到顾色清的时候,顾色清对你的好感值也跳了出来,所以我才极力推荐他。” 贺初想,崔南雪的心上人是裴青瑶,系统感应不到他的好感值再正常不过。尽管这样想,心里还是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像对着一个盒子,明明知道它里面什么也没有,还是会心存侥幸地打开,结果,就真得什么也没有。 崔彻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小参谋能感应郎君对贺初的好感,那为什么感应不到他呢?是对他有成见,还是他的好感比起顾王二人来,简直不值一提。但至少能确定的是,王熊的确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 “总之,顾色清和王云骓都是你的良配,唯独崔南雪不是。” 崔彻忍无可忍,脱口而出,“我奇怪,谁在你这乌鸦嘴里都还过得去,除了我。你跟我有仇?” 系统:“……” 贺初:“……” 完了!贺初脑袋一片空白,内心一片兵荒马乱。 原来老师能听见系统说话,那他能听见她和系统的对话吗?她着急的回忆她有没有说过什么会遭残酷打击报复的话,脑袋忙得就像马车上的车轱辘一路滚动和磕磕碰碰。 系统比它宿主镇定,“看来堂堂崔九郎也不过如此,你偷听我说话,不是君子所为。” 第28章 崔彻气笑了,“这叫偷听?” 一怒之下也分不清贺初是贺初,乌鸦嘴是乌鸦嘴,总之那个声音是从贺初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他一把揪住贺初的衣襟,“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你是?陛下和王云骓商量婚事,我什么也没说吗?” “我有没有说,”他一字一顿道:“臣对自己的学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殿下潇洒豪迈、快意恩仇,救个小孩子而已,她转身就忘了?为何最关键的你不说,偏偏要说一堆有用没用的废话?要不你出来,我们打一架。” 贺初被崔彻拎到眼前,盛怒之下,他像深夜独自游荡的风,有一种诗意的气质在周身徘徊。他灼热气息和衣上冷香拂在她脸上,冷冷暖暖中,有种乱成一团的神秘,让她忍不住偷嗅一下,才屏住呼吸。原来他真得说了,不仅让她阿耶没那么尴尬,还替她解了围,他还夸她潇洒豪迈,快意恩仇。不过这一次,他好像真得生气了,她目光流转,可他在和一个系统争执并准备打一架? 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他与贺初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她的眼敛着晴光,又盛着困惑。在落花纷纷的间隙里,他看到了她脸上如婴孩般透明可爱的绒毛。 他心头一震,立刻松开手。 系统还在气头上:“打就打,来,我们打一架吧。崔南雪,我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还就不信了,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崔彻:“……” 贺初:“……” 第21章 扯平(修) 崔彻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贺初心虚到不敢直视,弱弱道:“它说它叫‘系统’,我叫‘宿主’,它跟着我很久了。” “消失不了吗?” “两年内我嫁出去,它才能去找下一位宿主。我嫁不出去,它就会飞灰烟灭。” 崔彻不难想到,乌鸦嘴如果不想飞灰烟灭的话,就得竭力将他撇在一边。因为在它看来,他是最难嫁的那人。乌鸦嘴很赶时间,他却恰恰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理清,他对贺初的情不自禁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他要脱离婚约更是旷日持久。可王云骓、顾色清像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乌鸦嘴更是横亘在他跟贺初之间,不断干扰她。 “打发它走,我有话对你说。”他盯着她,沉声道。 此时此刻,贺初只想打发了自己。他跟裴微云的事是系统告诉她的,当时她还幸灾乐祸来着。裴微云也就罢了,她知道他爱慕未来妻妹裴青瑶的秘辛。而这些天她竟然毫无警觉地出入他的书房,现在想想,是不是太凶险了?!崔彻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盘算怎样让她活不到明天吧?亏她还指望在她被拒婚时,崔彻能站出来为她解围替她说话,崔彻应该巴不得她马上就消失吧? 崔彻见她眼神茫然,又表情混乱,他逼近她,一只手攥住她胳膊。阳光的燥热、杏花的温柔香、他攥着那处软玉般的肌体,温得让他心悸。一只蝴蝶总是好奇地探着脑袋,绕着他们飞来飞去,恼人得很,仿佛不看着他们发生点什么就不肯走。他忍无可忍地压下额头,贴着她的,说得发狠:“阿九,我……” 贺初被他这一贴,“啊”地一声惊呼,抬起眸,对他这几天眼中深藏的那种狂热和危险终于有了妙悟。“顾色清来了,我先走了。”不等他说完,她几乎是跳着逃开的,像只奔赴情郎的兔子。她一边跑,系统一边叫嚣,“崔南雪,我也去见顾色清了,我们改日再战。” 崔彻:“……” * 贺初这时已经也顾不上探花郎顾汾了,一口气跑到马厩处,将马牵了出来。 感到身前一暗,她抬眸,站在面前的人竟是王熊。 王熊皮笑肉不笑,“殿下这就要走?” 毕竟被他拒过婚,没法装作不认识,贺初点了点头,牵着马继续走。 “殿下,”王熊在她身后叫住她,“崔南雪有婚约在身,且是你的老师。你们刚才在杏花树下一幕,我都看见了,殿下最好戛然而止。” 贺初回头,嫣然一笑,“如果我不戛然而止呢?” “殿下,那叫偷情。殿下和崔南雪,一位是帝姬,另一位是天下第一公子,就那么想搅在一起身败名裂吗?” 偷情? 贺初在心中冷笑。 她翻身上马,对王熊道:“你上来。” 王熊仰头视她,丰润的唇,妩媚的眼,粉颊生春,眉浓且长,无一不是他喜欢的。她身下的这匹乌云托月,毛色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一如它主人那般潇洒豪迈,英气十足。 他喉结滚动,明知有诈,却默默上了马,接过她手中的马缰。从后面看,她的耳珠小小的,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他灼热地盯着,微微有些出神。她的衣衫没用任何香料,身体的温度和静静绽放的脂香温润交织,他不禁想象吻上去该有多美妙。 挨着她的耳畔,王熊的心柔成一汪水,声音低了几许,“听说殿下喜欢饮最烈的酒,驭最野的马?” “嗯。” 看她的侧颜,神情是温和的,声音是疏离的,他的声线更增几分暗昧,“殿下最爱的两匹马,一匹叫天涯,另一匹叫透剑,那我们现在骑的,是天涯还是透剑?” “你很快就知道了。” 贺初话音刚毕,人已落了地。两指吹了一声悠扬的马哨,那马仰头长鸣,前蹄腾空跃起,扭身狂奔,快若闪电,几瞬就将王熊甩了出去。 第29章 王熊一只脚卡在了马镫上,被马在林子里拖行了数百米,直到贺初另一道哨声响起,才停了下来。拖行的时候,他的身体像被无数把剑自脊背穿透而过,他明白了,这匹马是透剑。 贺初远远看着,暖风中,眼神越发清冷。 她缓缓走到王熊身边,席地而坐,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拿出来,漫不经心蹭他的脸。 王熊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心下却十分冷静。见她艳丽的唇畔,那对小小的梨涡时隐时现。出现时俏生生的,消失时又似勾魂夺魄。又见她将嘴里衔着的狗尾巴草拿出来,一脸轻松毫无怜悯蹭他受伤的脸,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体内四处奔窜。 “王云骓,你一会儿拒了婚事,一会儿又污蔑我和老师偷情。你做了这么多,是想娶我,是不是?” 王熊不想瞒她,自从在陈国公府,他看到她比郎君还俊逸的气度,比烈酒还狂野的性情,他便印象深刻。之后在马场相遇,她更是从此住进了他心里。 “我对殿下相见倾心,熊,的确想求娶殿下。” 贺初轻嗤一声,将沾了血的狗尾巴草嫌弃一丢,拿出芙蓉剑,嚯得一声拔出来。 王熊镇定地看着她。 “把它当镜子,好好照一照。”贺初用芙蓉剑闪过他的眼,“娶我,你想得美!” 王熊知道自己伤得严重,可一照匕首,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血迹斑斑。脸上的划痕虽不至于毁容,却也狰狞不堪。贺初手段毒辣,故意在这个时候哄他说出心迹。他又羞又愤,气血上涌,从来没有一个娘子敢这么戏耍他、折辱他。于是,他用尽力气往前一扑,将贺初压在身下。 贺初没想到他被透剑拖行数百米,还有余力反击,被王熊的重量压得动弹不得。他受了轻伤的胳膊紧紧固住她两只手,另一条胳膊伤得严重,却垫在她身后,以免咯着她的背。他面带狞笑,恶狠狠道:“照了镜子之后,我更想娶你了。”下一秒,张口便含上她的唇。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这样对一个女子,他发妻在时,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他对当时的体验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对其他女子,他从不喜用唇,也不喜用手。她的唇蓦然在他口中的美妙滋味,几乎令他不能自已。他动也不敢动,封缄片刻,又退了出来。 贺初虽不大懂得男女之事,可隐约觉得他们现在的姿势有点奇怪,仿佛她一挣扎,就像对他的迎合一样。她怒极反笑,“王云骓,你敢轻薄我?” 王熊的目光柔得像海底摇曳的水草,从她的唇移至她的眸,“不是敢不敢,而是想不想,便就想了。”说完,他阖上眼,一点又一点,细致又痴迷地吃她檀唇上点的杏油。 贺初第一次被男子吻着,说是吻,其实又不是。他极有分寸地触着她的唇,若有似无的微啜,蜻蜓点水般的舔舐。呵护备至又痴缠至极,明明是欲,却偏偏像毫无保留的真心。明明是猎艳,却像他无法践踏的心意。她的委屈涌上来,心酸酸的,倒不是来自王熊的冒犯,而是压在心底的那些事被翻了出来,她无望中苦等的孟小双,她那总也不省心的老师……阳光俯照,王熊桎梏般的怀抱,无一不灼热。荼蘼的花香,身下的青草气,围绕她周遭,这场后花园的春梦和她的心酸交织着,互相蚕食…… 见她虽没回应,却也不再抗拒。王熊情难自已,隔着春衫抚摸她的腰肢,他逗留在外,轻轻揉搓。两人在欲望中僵持着,他徘徊在外,不敢越池。她知道他虽是风月高手,但不敢把她怎么样。她被他一边啜着一边揉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仿佛一颗饱满的露珠,随心所欲滑在巨大的叶子里,就算是欲,无关情,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有快乐。 感觉到她彻底松弛下来,他吻她的耳珠,还没说话,声音已湿,“喜欢吗?”贺初不语。王熊哑声又道:“他可以像我这样对你吗?”她毫无经验,他甚至可以断定,崔彻从没吻过她。贺初不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还是不语。身体的欲和内心的妒烧得王熊几乎癫狂,他苦苦抑着,一定要问个明白,他唤:“阿九?” 贺初睁开眼,人清醒了。一只蝴蝶栖在草地上,那是刚刚绕着她和崔彻飞来飞去的那只。她奋力推开王熊,坐了起来。 王熊跪坐在她对面,顿时就明白了,崔彻一定常常唤她“阿九”。 他苦涩一笑,“马场上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 贺初道:“偷情的人明明是你,王云骓,你倒是能贼喊捉贼。” 王熊一怔,原来是这样。那日在农仓,她看见了?似乎也不可能。 贺初不耐,“你身上有股香味,我闻到了。” 王熊去握她的手,“从前,我过得孟浪,遇见你,再也不会了。” 贺初避开,“我若嫁给你,就算你孟浪,我也不惧。你固然不怕芙蓉剑,可真得惹火了我,那些美娇娘能不怕吗?可我不愿嫁给你,不知怎的,就是欢喜不起来。你拒了婚事也好,我阿耶的提议,我事先并不知情。即便你同意,我也会跟我阿耶说,我不愿意。” 王熊幽幽看她,“我亲你的时候,你不曾欢喜吗?我抚摸你的时候,你也不曾吗?” 贺初想了一想,坦然承认,“欢喜。” “可仅仅依靠这些,似乎不够。那我问你,你和你的美娇娘在一起的时候,你欢喜吗,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第30章 王熊:“……” 贺初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你我之间,就这么算了吧。我救了你侄儿,你拒了婚,算是还了我的人情。” 王熊:“……” 他的费尽周折,在她眼里成了还她人情? “你诋毁我老师,我自然要教训你。你说你对我相见倾心,我也被你亲了。纵然我有不快,也有愉悦。你我之间就算扯平了,不必再纠缠不休。既然从前风流孟浪过,那必然有风流孟浪的好处,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收敛起来。” 说完,施施然上马走了。 王熊的唇间有她的旖旎馨香,手中有她的温柔绵软,他一身伤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贺初,你想与我扯平,那是做梦! 第22章 污蔑 第二天,贺初到了大理寺,卓见素已经在了。 “老师呢?” 卓见素道:“大人昨晚在这里歇息,还没醒,已经着人去叫了。” 贺初点了点头,崔彻每天要睡足十六个时辰。 不久,崔彻来了,三人再度碰头,讨论案情进展。 “青莲,你说说找到顾大人尸首的那间屋子。”崔彻一边翻着卷宗,一边道。 “它位置偏僻,长久无人居住,有人说,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看见那里燃有灯火,并传来凄厉的哭声,一传十,十传百,乡民们都觉得瘆得慌,久而久之,大家都躲着它走。 贺初道:“那灯火或许是某个流浪的人临时住了一夜,又或许屋子曾经的主人回来过。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为之。至于哭声,屋子年久失修,一定有破漏的地方。大风大雨的时候,风声回旋,雨声呜咽,便成了凄厉的哭声。” 卓见素向贺初投去佩服的一眼。他第一次听乡民们说起时,汗毛倒竖,也觉得瘆得慌,没想到她这么镇定。 崔彻问:“那里是顾大人遇害的第一地点吗?” 卓见素道:“不是。那屋子虽然偏僻,但有好几处破陋的地方。万一被哪个胆大的人撞见了整个凌迟的过程,凶手有暴露的风险。所以顾大人是先遇害,然后再被送到了那里。” “林老丈那边情况如何?”崔彻问。 “他以打铁为生,终身没有娶妻,无儿无女。但为人仗义,乐于助人,邻居一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说起这桩案子,谁也不信他是凶手,都说是冤案。甚至说……” 卓见素顿了一下,道:“说晏大人从前那些断案如神的名声是假的,还说……” 见那两人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只好道:“还说,下令结案的人是昏官。” 崔彻:“……” 贺初:“……” “那位林老丈到底是顾大人一案的真凶,还是行刑人,或者和顾大人一案完全关联,而是牵扯到第二起命案,可以查找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崔彻再看晏宜收到的两封信,问:“青莲,在和林老丈有交集的人里面,有没有什么读书人?晏大人收到的第一封信里说‘林老头是义士,不是凶手’,那个写信的人,他的笔触多为中锋,从笔法看,应该是一个习惯写篆书的人,只是为了不暴露身份,才写了楷书。” 卓见素道:“林老丈住的地方鱼龙混杂,因为他认罪太快,走得又突然。他的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在卷宗里都没有记录,大人说的那个读书人,我要再去找找。” 崔彻叮嘱道:“记住,重点是找跟林老丈有交集的读书人。” 卓见素点头应下。 “再说说顾大人那边的情况。” 卓见素道:“前任刑部尚书顾大人,盛年时就向陛下上书辞官,从此和夫人隐居安都。他的夫人,也就是戚夫人,是顾大人的续弦,两人育有一子,就是去年被陛下钦点的探花郎顾汾,因在丁忧中,暂时没有委派官职。顾大人另有发妻诞下的长子长女,但都不居住在安都。戚夫人嫁给顾大人不久,因病不能说话,长期深入简出,但听闻两人感情极好。” “就这些?”崔彻蹙了眉,“总感觉很矛盾,顾大人是一个身份如此重要的人,可同时,却又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他看向贺初,淡淡道:“你昨日跟顾色清接触下来,有什么发现?” “人没见到,后来我回宫了。”贺初道:“不过我打听到,顾色清侍母至孝,戚夫人爱喝榆钱粥,每年三月初一早上,他都要陪他母亲去明月桥下,一位老妇人摆的摊上喝榆钱粥。” 崔彻听到前面一句,面色放缓。后面那句想来也不是她打听到的,是系统告诉她的。 “什么是榆钱粥?” 卓见素正要回答,只听贺初道:“榆树绽出榆钱后,趁着鲜嫩采下来,和糯米一起煮,就成了榆钱粥。” 崔彻轻问:“好喝吗?” “不仅好喝,也可以防治一些疾病。遭逢荒年,还可充饥,救人性命。” 卓见素道:“殿下连榆钱粥也喝过?” 贺初道:“那是自然,你还真当我是飞扬跋扈不遵法度的金枝玉叶?” 卓见素:“……” 三月初一,也就是两天后。崔彻对贺初道:“那三月初一,你跟我一起去明月桥喝粥,会一会戚夫人和顾色清。” * 卓见素走后,崔彻转到书案后,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道:“过来。” 贺初走过去。 “呆呆站着做什么,把手伸出来。”崔彻不满地看着她。 第31章 贺初不明所以,伸出一只手。 “哪只手腕扭伤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贺初如释重负,伸出受伤的那只手,“老师怎么知道的?” 崔彻轻轻卷起她的一小段衣袖,那只手腕肿得厉害,“我昨日就带着药,可你要情郎不要老师,所以想给你上药也找不到机会。” 贺初:“……” 这话貌似淡淡的,但总感觉怪怪的。 他微蹙了眉,一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药粉均匀撒上,“好好的一只玉腕被主人折磨得像只肘子。伤成这样,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贺初道:“上过一次药了,后来忘了,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就这样放在太阳底下,等药粉完全渗透进去,才能消肿化瘀。” “嗯,老师怎么知道我扭伤了手腕?” “不是在马场上救了王吉吗?” 贺初道:“青莲告诉你的?他看得出我手伤了?” “是马夫告诉我的。” 这就更奇怪了。贺初问:“马夫为什么能将这件事告诉老师?” 崔彻收了瓷瓶道:“你不是让他带话给我,那匹马驹已经断奶,但还是要将母马留在它身边,不要分开他们,说母马是它最好的老师。还带走了我一匹马,说银子寄在十一殿下的账上。” 贺初惊喜:“原来老师是马场的主人?” 崔彻问:“喜欢那里吗?” “嗯。”贺初由衷地点头,“本以为那是贺龄的,没想到贺龄也要凭私人名帖才能进入,我是拿着他的帖子进去的。” “每年一月交给马场三百两银子,当年便可以凭私人名帖进入,之后产生的费用另外结算。交年费的时间已经过了,但如果你现在给我三百两银子,可以立即生效,此后你凭着自己的名帖就能进去。” 贺初:“……” “老师觉得被罚了一年俸,又因修这座宅子还欠着贺龄银子的学生,能拿得出三百两吗?” 崔彻笑笑。 “那日在马场发生的事,马夫都对我说了。你还送了王吉一件回礼?” 听他问得阴阳怪气的,贺初很警觉,“是给王吉的回礼。” 崔彻在心里冷笑一声,指不定被王熊当成定情信物霸占了。 “昨日怎么回事?我见王熊是被他几个侍卫抬出黄花林的,谁敢这么对他,是你?” “他我,我让透剑拖了他几百米,受了点轻伤。” 轻伤? “也就是王熊,如果换了别人,半条命都没了。他拒婚,也没见你多大反应。他污蔑你什么了,后果那么严重?” “我们在杏花树下说话,他看见了,他污蔑老师和我。”说来奇怪,王熊亲吻她爱抚她,都不足以让她脸红。可偏偏一想起王熊说她跟崔彻偷情,她便忍不住绯红满面。 原来是这样,他贴着贺初的额头,被王熊瞧见了? 看见就看见吧,他想也想得到王熊会说什么,却轻轻一笑,意味不明地逼问贺初:“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一双眼敛了春水,含情凝睇。一盏唇丽如春花,似笑非笑。贺初从没见过他这样,似是得意,又似蛊惑。似是探寻,更像调笑。 贺初咽下一口口水,低眸不看他,“总之我已经打发了他,他跟我算是扯平了。” 崔彻想,怎么扯平?她对王熊无意,王熊便以拒婚来引起她的注意。她这番折磨王熊,以那人的心高气傲,恐怕会引来更大的动作。 “听说他对娘子老辣得很,你别掉以轻心就好。还有……” 药粉已经完全渗透了进去,贺初站起身来。 崔彻绕到她身前,“阿九,我和青瑶……” 第一次从崔彻口中听到“青瑶”二字,贺初还是莫名被刺痛了,本能地不想听下去。可她无意中知道了崔彻的秘密,又不得不面对。对裴青瑶,他还能说什么呢,左不过是他心爱的人,他们如何心心相印等。 她打断他的话,“我答应过你,一定在婚礼上带走你。至于老师爱慕裴二娘子的事,我对系统说的话,想必老师也听见了。我并不觉得有违伦理,相反老师义无反顾,倒是裴二娘子值得托付的郎君。老师切莫因为我知道此事,而因小失大。” 崔彻:“……” 她一双水濛濛的眸子,黛眉新晕,丹脸匀红,端得这般美色,却说得这般恳切。他心隐隐作痛,不怒反笑,“因小失大?阿九,什么是小,什么又是大?” 贺初真怕被他灭口,毕竟他的机会太多了。她作为他的学生,练五休二,每日申时,防君子不防她老师啊。 “总之,我绝不会坏你和裴二娘子的好事。”她两腿发软,信誓旦旦道:“只会助你抱得美人归。” 崔彻:“……” 第23章 探花 三月初一,明月桥下,粥铺摆了五六张小桌子,供客人落座。 贺初挑了一张最僻静的坐了下来,见崔彻还站在一边,知道他爱干净,掏出帕子擦了一遍桌椅,又用热茶烫了两遍碗筷。 崔彻这才坐下,一脸挑剔道:“怎么不另外备两副碗筷?” 贺初忍住将帕子扔到他脸上的冲动,“老师下次出门能不能带个侍女?” “你何时见过我身边有侍女?”崔彻轻轻一笑,像微甜的阳光,“唉!女子心思蜿蜒,麻烦得很。” 第32章 贺初想想,他宅子里确实都是男仆。 “手。”崔彻拿出一只竹雕臂搁放在桌上。 那只臂搁是他放在书案的常用物件,画意浓郁,雕工甚精。一看就是他嫌外面的桌子不干净,特地带来的。 贺初将手腕架在上面,道:“其实给我药即可,我可以回宫自己敷。” 崔彻不答,却问:“一早就出宫,还顺利吗?” “顺利,早上给阿娘请安。她先问我,一早出宫做什么,我说打算见一位郎君。她两眼放光。又问那位郎君有没有正妻,我说没有。她立刻就同意了,夸我勤奋,说出宫就对了,天天待在宫里就相当于守株待兔,一万年也等不到一只兔子。说以后这一类事不用向她禀告,我可以自行决定。” 崔彻:“……” “那你有没有说,是跟着我出去见郎君?” “说了,她更高兴了。说你不仅是天下第一公子,就连做老师,也是天下第一。还让我少摆帝姬架子,跟你走近些。” 崔彻:“……” 榆钱粥送了上来,他们一人一碗。 崔彻夹了一筷子小菜,横在眼前盯了很久,终究没吃,放在自己碗底。 见他艰难吞了一口粥,贺初直接夹了两条萝卜干扔尽嘴里,问:“怎么样?” “难以下咽。”崔彻实话实说。 贺初用调羹在粥里悠悠划着圈,让它散着热气,“其实荒年能喝上一碗榆钱粥,算是很难得了。” “遭逢荒年,陛下和娘娘为什么没将你接走?”崔彻问。 “那时,祖父虽然登了基,可天下并不太平。阿耶到处平乱,我阿娘一直陪在我阿耶身边。当时,贺龄在我阿娘的肚子里,我两个哥哥看似留在王府,实则有人质之嫌。阿耶阿娘自顾不暇,根本管不到我。回宫后,阿娘一提就哭,说她和阿耶对不住我。可阿耶曾对我说,那一年,不止是我们清宁县,大半个国家都发生了灾荒,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大半个国家?”崔彻道:“我从没见过荒年的情景。” “那时老师在哪?” 他跟贺初同岁,崔彻回想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杏子坞,当时我生了一场大病,断断续续迁延了近一年,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我记得,食物方面并不匮乏。” 贺初想,何止不匮乏,他老师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府里用的人主要是厨子,就连江南道的厨子都有,其他地方则是一人掰成两半在用。 正说着,就听见顾汾热情洋溢的声音,“师兄你怎么来啦?” 崔彻与贺初闻言抬头,连忙立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先向戚夫人行礼,戚夫人含笑点头,顾汾代他母亲道:“我阿娘不能说话。” 贺初虽表面镇定,心里却大吃一惊,她从没见过像戚夫人这般美貌人物。这位拥有绝世风姿的顾齐遗孀,甚至将她阿耶的后宫全比了下去。 她大约四十年纪,衣着端庄,首饰简单。穿素色衣裙,围紫貂风领。可那种美,甚至不在容貌,她一垂首,一盏笑,一个眼神,都极尽温柔,万种风流。人站在那里,似乎连周围的风都停滞了,照在她身上的天光也羞怯了。 “我师弟顾色清。”崔彻吩咐贺初:“叫师叔。”又转而对顾汾道:“我这位学生爱喝榆钱粥,打听到这家铺子的粥好喝,硬要拉着我来。” 顾汾一身素服,丰神俊朗,气度翩翩,闻言笑笑,“难怪,师兄向来爱洁净,一饮一啄都极为讲究,能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安都奇观。” 崔彻是顾汾的师兄,她叫顾汾师叔也还合理,可是这么一来,无端矮了一辈,也不利于查案啊。贺初把心一横,在崔彻刀子似的目光下,拱了拱手,“顾兄。” 顾汾扶着戚夫人坐下,点头答应,对摆摊的老妇人道:“阿婆,要四碗榆钱粥,十张炊饼。”张罗完问:“师兄的学生怎么称呼?” 他虽中了,但丁忧期间,还不曾上朝,根本不知道崔彻的学生是谁。 贺初道:“我单名一个‘初’字,顾兄叫我阿初便好。” 顾汾爽快道:“好。我师兄一向眼高,人又爱清静。阿初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被他收为弟子。” 贺初道:“没什么过人之处,是我阿耶用宅子换来的。” 崔彻:“……” 戚夫人忍不住一笑,就像湖水层层泛起的涟漪,温柔多情,又令人目眩神迷。 顾汾笑出声来,唇红齿白,笑容融在春光里,十分好看。 “昨日去看望老师,他还在生气,说师兄要想解除婚约,除非他人不在了。” 解除婚约……贺初心惊肉跳,看来老师已经开始行动了。 崔彻不置可否,“看来他又追加了难度,原本他说,除非在博陵崔氏除名。” “你答应啦?”顾汾大吃一惊。 崔彻不以为意,“答应了。我若真那么看重世家的身份,除名后不如另立山头,比如安都崔氏,我自己开宗立派,就做这个安都崔氏的祖宗好了。” 顾汾:“……” 贺初:“……” 态度倒是潇洒,可那岂不是让他跟与生俱来的整个世界,从此剥离和对立? 她不是答应在婚礼上带他走吗,又何必多此一举。贺初慢吞吞道:“你想解除婚约?那不是比刑部大牢的重刑犯越狱还难?” 第33章 “要你管。”他睨了她一眼,拒人千里的一句话到了末尾,却生出几许温柔和心酸。 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走这一遭,崔彻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汾深思,“天无绝人之路。不是还有陛下那条大腿可以抱嘛,你堂堂崔九郎还能饿死?” 崔彻觑他一眼,有点得意,“还用你说。”想不到在这件事上,顾汾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一边,崔彻顿时觉得他亲近不少。 贺初差点被粥噎了,难怪崔彻会答应做她的挂名老师,又答应她阿耶做了大理寺卿,给她阿耶讲笑话,扑火,处处讨他欢喜,原来是改抱大腿。 “阿初怎么也喜欢这种平民百姓才喝的粥?”顾汾问。 贺初道:“荒年的时候喝过一次,一直忘不掉。” 顾汾和戚夫人一齐看向她,崔彻的学生不用问也知道身份非同一般,顾汾问:“阿初遇到的荒年是河北五省那场?” 贺初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顾汾问,“那你们那儿有没有出现过人吃人的事?” 崔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忽然呛到,“色清问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个?” 顾汾诧异又茫然地看着他,他师兄说得就好像阿初还是个八岁孩子一样。 “无妨的。”贺初摆摆手:“我们县没有,但邻县有。我们县的饥荒没有邻县那么严重,顾兄为何问起这个?” 顾汾若有所思,“我只是想知道,文官在那种情况下的抉择。比如阿初他们县的邻县,地方官想必会备受内心的拷问,到底是人活下来重要,还是道德伦理更重要?” 查案时,贺初跟着晏宜学会了一点看人的本领。 顾汾有一种天真的热情,笑容纯洁,目光澄然,为人清新爽朗,既不拘礼法,也不刻意钻营,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可他说的这些话,不像一个除了科考毫无历练的学子,更不像出身在显贵人家不知艰难世事的公子。 贺初道:“当时我们全县两万人丁,半年就饿死了六千余人。世伯说就差一步,他也要面临像邻县那样的抉择,到底是乡民的性命重要,还是道德伦理更重要。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好在如今,总算仓廪丰足,天下安定。” 顾汾听了,微微一怔。说到行止谈吐,阿初毫不骄矜,落落大方,和他心中向往的那人倒有几分相似。 “顾兄也爱喝这里的榆钱粥吗?”她换了一个话题。 顾汾道:“是我阿娘爱喝。跟阿初一样,一直忘不掉。当年我阿娘的家乡遭逢荒年,她随着灾民一起逃到安都,这里有一些大户人家为饥民施粥,施的就是榆钱粥。” 崔彻和贺初默默听着,也不多问。 “最近在忙些什么?”崔彻换了话题。 “待在家里居多,前几天去了趟黄花林。唉!这名字真难听。” 贺初道:“所谓‘黄花’,那是在提醒殿下再不成婚,晚景凄凉 。” 顾汾嗤笑一声,道:“听说长宁公主在那里,我才去的。可我找了两遍,也没看见殿下。” 找她?贺初很奇怪,“顾兄找殿下做什么?” “相亲啊。”顾汾面不改色,坦然说。 第24章 本尊 贺初一怔。听系统说过,顾汾对她有好感。可他们连一面也没见过,从哪儿来的好感? “顾兄是在开玩笑吗?那位殿下从小在民间长大,名为帝姬,实是草莽,与高门名媛差距甚大。而顾兄论家世前程相貌,走到哪里都有娘子掷果盈车,怎么会想起与那位殿下相亲?” 顾汾笑笑,“正因她从小在民间长大,我才觉得她与众不同。殿下心性坚韧独立,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在陛下登基、天下安定后,也没主动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便是这种不那么想做天家帝姬的勇气与自由就难能可贵。试问高门名媛哪一个能离得开他们背后的家族?” 贺初没想到她在顾汾眼中这么好。 “师兄,你说是不是?” 崔彻一言难尽地哼了一声。 “可朝野遍知,那位殿下今年二十五了。”贺初又道。 “她若早早就嫁了人,我又怎么能痴心妄想得到她的垂青呢。”顾汾说得一脸诚恳。 贺初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难怪系统说,探花郎是良配。 “可最近她被太原王氏拒了婚,又成笑柄,顾兄也不介意吗?” 贺初一再说“那位殿下”不妥,顾汾倒没觉出什么,可戚夫人眼波流转,含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她,是洞悉,却也友善,含着一种对儿子朋友的包容和宠溺。 顾汾嗤地一笑,“明明是那位王云骓有眼无珠,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听说王云骓是风月高手,向来不拘礼法。既然是不拘礼法的一人,又怎会因门户之见而拒绝这桩婚事?所以,要么就是个假脱俗,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顾汾能想到,崔彻自然也能想到。贺初睨了崔彻一眼,“老师大概也知道吧,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崔彻抱着手,淡淡道:“那位殿下又没嫁给王云骓,谁那么闲,有空提起他?”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顾汾想,怎么感觉全是刺呢。 “陛下也太不自信了,竟然想将殿下许配给王云骓,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崔彻提醒:“别口无遮拦了,怎么能置喙陛下。” 第34章 贺初却忍不住扑哧一笑,今天这顿粥喝得真痛快!人们大概都以为,鲜花是王云骓吧? 下一秒,崔彻静静瞥她一眼,她明艳的笑容瞬间刹住。 “殿下或许是因没在陛下身边长大,缺乏父亲关爱,喜欢比她年长的人呢。”崔彻悠悠道。 贺初想,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比我年长的人? 顾汾却不服气,捧着炊饼吃得一脸欢,“成熟未必和年纪有关。总之,除非是师兄,否则谁跟那位殿下在一起,我都不服。好在师兄自幼就订了亲,想摆脱原来的婚约,比登天还难。” 崔彻这碗粥喝得无比胸闷,这么美好的早晨,粥难喝,话难听,何苦呢。 “师兄和殿下熟吗,听说陈国公府那个案子,师兄跟她有交集?能否帮我引荐一下?” 怪不得顾汾今天这般殷勤,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崔彻还没来得及说话,贺初道:“他二人关系一般,甚至还有点不对付,我给你引荐或许更好。” “……”崔彻眼神一沉,她这是看上顾汾了,还是为了查案无所不用其极? “那太好了!阿初,我可以问什么时间吗?这样我可以先准备一下。” “顾兄本就很好,无需准备什么,那就后日吧,寅时之后。至于地方……”她想,去顾府是不便的,他还在丁忧状态,于是道:“就在我老师现在的住处吧。”她一脸灿烂,转头看向崔彻,“老师可好?” 崔彻气得差点吐血,元气大伤地点头,他能说不吗?可那是他抱大腿抱来的宅子啊,居然被她拿来相亲。 “食物自备,你师兄如今一贫如洗。”崔彻悻悻道:“还有,我们这两碗榆钱粥,你也顺道付了。” “那是自然。”顾汾想了想,提议道:“那后日晚上,我们烤全羊吧。我府上有个厨子,最擅长做这个,就是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好。”贺初满口答应,“殿下爱吃,最好再来点烈酒什么的。” 崔彻:“……” * 几个人聊得正欢,贺初一抬头,只见一位小娘子轻手轻脚径自走来,雪肤花貌,榴花衣裙,发髻上系着两条荔色丝带,在风中骄傲又快意的扬起,道不尽的明亮和娇俏。 她原本双手负在身后,离崔彻越来越近的时候,眼底嘴角都压着笑意,用食指堵着唇,示意贺初不要出声。 崔彻捕捉到贺初一闪而过的表情,正要回头,眼皮微微一凉,被人蒙上眼睛。 那人旋即松开,一张灵动的脸晃到他眼前,语气亲昵,声若隽鸟,“九哥哥。” 见贺初一脸错愕,顾汾捂着嘴,在一旁低语,明明说得含糊不清,贺初却听得清清楚楚:裴青瑶,裴家二娘子。 “看到了吧?”系统晃了出来,“试问这世上除了那位,谁能蒙上崔南雪的眼,还能叫他一声九哥哥?” 崔彻:“……” “看-到-了。”贺初声音清冷。 裴青瑶被誉为世家第一才女,两人站在一起,忽然就让人懂了什么叫做天造地设。不得不承认,在她这个外人眼里,天下怕是找不到第二对这么般配的人来。崔彻身上那种神仙人物的遗世意味,仿佛就只有裴青瑶,能成为他在人世间的唯一牵绊。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系统道。 “赌什么?” “就赌崔南雪那个婚约,我赌他取消不了。他想取消婚约,便是退婚书上盖你阿耶用的玉玺都没用。你阿耶干涉不了世家的婚姻。否则,王云骓拒不拒婚都一样,诏书一下,直接绑了,塞入洞房。怎么样,赌不赌?” 贺初想,从前她不知道崔彻能听见系统跟她的对话,也就罢了。要是现在说话还那么敞,那也太不知死活了。 她道:“唉,老师因为这件事,差点没瓦遮头,还有可能被博陵崔氏除名,抱大腿,蹭吃喝,能做的都做了,我作为他的学生,如果还跟你打赌,我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 系统:“……” 崔彻唇畔漾起一点笑意,很舍不得收。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问得平淡,站在裴青瑶身后不远处的是她堂弟,再往后是马车和仆从。 裴青瑶的堂弟大约六岁,一见崔彻看过来,立马跑过来,爬到他腿上,用两只肉乎乎的胳膊箍着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唤了声“姐夫”。 他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但对着孩子,神色温和了许多。 “看到了吧,小娃娃一上来就管崔南雪叫姐夫,可见他在裴家是多么深入人心。不论他是履行婚约娶裴微云,还是解除婚约娶裴青瑶,崔南雪都是这个小娃娃的姐夫,这个姐夫是跑不掉的。” “看-到-了。像老师这般人物,跟谁家订亲,谁家都会觉得是天降祥瑞,与有荣焉。裴家人喜欢他很正常,更何况还是个小娃娃。” 崔彻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有你这个狗腿精做他的学生,才是天降祥瑞。” 贺初:“……” “去曲江池畔看行障位置的。”裴青瑶轻快地说。 她这么一说,崔彻和顾汾才想起来,后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曲江池边有宴饮。崔彻从不凑这种热闹,而顾汾还在丁忧,两人把这事都忘了。 崔彻起身,为她引见,先是戚夫人,再是贺初,顾汾与她本就认识。 行完礼后,裴青瑶笑嘻嘻,漫不经心问:“九哥哥,听说你收了一位殿下做学生?” 第35章 她不能确定那位殿下是不是她眼前见到的这位,这张小桌子,四人虽各坐一方,可贺初坐得明显离顾汾近,距崔彻远。 殿下? 顾汾听了,目瞪口呆,肩膀一矮,手一抖,差点没捧住半张炊饼。 传闻中的长宁公主跟眼前这一位,一点也不一样。在裴青瑶的想象中,长宁公主应该是个穿着华贵,内在粗鄙的人。然而,恰恰相反,她衣着简单,毫无违和坐在这简陋的地方。其余三人都是出色人物,而她居然也毫不逊色。天生的皇家气度,含而不露,从容和煦,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光。这让看谁都是一种俯视的裴青瑶对着她,虽喜欢不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原来阿初就是殿下。顾汾想,他刚才当着她的面有没有胡说些什么,是不是显得特别傻?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很快又冷静下来。说都说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再说了,那些话本就是他心中所想。 他转头与贺初对视一眼,她像伸进春光里的山茶花,明烈似火,美得天真又繁艳。之前就觉得师兄的这位弟子很是养眼,没想到居然就是他神往的那人。 顾汾脸一红,不知将目光落在哪里才好,蓦然晃到她丰润艳丽的唇上,赶紧挪开了,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这人因为自己的阿娘美貌出众,对人的外表反倒没那么在意。想象中的她是那种朴实无华型的,这般美貌远远超越了他的预期。再想想她冷静说着儿时遇到的饥荒,又淡定喝着连他也喝不惯的榆钱粥,不是那位殿下,还能是谁? 第25章 懂得 大意了!顾汾心神一荡,唤了声“殿下”,却又害羞了。一向健谈的人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想想还是怪崔彻,不满地嘟囔,“师兄不早说,瞒得我好苦。” 顾汾的傻样莫名取悦了崔彻,他笑笑,回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说谁叫你那么口无遮拦。 戚夫人大概一早就看出了贺初的身份,她这个傻儿子啊,她怜爱地拍拍顾汾。 戚夫人即便一双手也是极美的,手指圆润优雅,肌肤细腻,近乎透明。坐在这样的美人对面,贺初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唐突了。总之,戚夫人与世无争的意味,再加上一碰即碎的美,就连贺初也我见犹怜,想要保护她的心油然而生。 裴青瑶冷眼旁观,在崔彻身上察觉出一种微妙的变化。 从前他总是清冷若冰雪,今天看他的笑容,居然有一种冰雪消融的意味。还有,从前他总是独来独往,仿佛天地之间就只他一个人,现在他好像没那么孤寂了。再有,他如羊脂玉的手指,便是再名贵的琴弦笔毫也配不上,此刻却捏着一个炊饼。她越来越不认识他了。 裴青瑶问:“后日殿下会赴曲江宴吗?” 唉!她能不去吗? 上巳节虽是郎君和娘子互道情意的日子,但安都的应该很好玩,贺初听身边的宫女描述过。但对她来说,不还是相亲会吗?她准备先露个脸,再默默溜走。回头阿娘问起,她就将所见所闻说一遍,定能顺利过关。 顾汾抻长了脖子,望着贺初。如果贺初去,他也想去。可他在丁忧,不便参加。 贺初道:“也就是凑个热闹,待一会儿就走。” 崔彻替她心累,有王云骓、顾色清还不够?再招来什么新的郎君,她忙得过来吗? “那九哥哥去吗?” 崔彻想起贺初对上巳节先是神往又瞬间暗淡的眼神。 “唔。”他应了一声。 三个人外加一个系统都大吃一惊。 裴青瑶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问问,崔彻一向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顾汾道:“哎呀,节日那天人那么多,你去就不怕娘子为了看你,溺水啊高空坠落什么的。到那时,你是理还是不理?不理吧,担上一个冷情冷心的名声。理吧,一旦破了例,以后你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等着你救。” 崔彻唇角漾起一个笑容,“我就是要去,我知道你想去,就只有羡慕的份。” 顾汾眼神发直。崔彻不仅过节了,而且还笑得这么魅惑,真见鬼了。 裴青瑶点点头,“那么,殿下、九哥哥,我们到时见。” 她没邀请崔彻来她的行障,崔彻到了,一会儿就能传开,到时自会见到。而且他为了她不惜毁婚,他终究是她的,何必逼得那么紧。有人告诉她,前几天在黄花林见过他,她听说后,也只是一笑置之。 看着裴青瑶带着她堂弟远去的背影,顾汾道:“裴二娘子,人小小的,但一点小娘子的情绪都没有啊。裴家的娘子,心性稳定,他们的夫婿,就是他们手里的风筝,飞得好,线在他们手上。飞得不好,叉在树上,风吹雨打,自己遭罪。” 崔彻回转头,“什么意思?” 顾汾眯着眼睛,老谋深算道:“就是说,对这个婚约不能硬着来。” “你有什么好主意?” “师兄可以先成婚,后和离。你先给裴大娘子享用几年,等她厌了腻了,觉得天下第一公子不过如此,心自然就淡了。” 贺初笑得溅泪。 戚夫人听她儿子胡扯惯了,早已见怪不怪。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这算什么好主意。 这就是个狐朋狗友! 崔彻撕了一小块炊饼,正准备塞嘴里,改直接丢他,“万一她不厌不腻呢,到时我找谁去?找你?” 第36章 顾汾一闪,躲了过去,腆着脸问:“师兄不喜欢裴大娘子那样的,那师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崔彻冷不防被这么一问,一个画面在脑中闪过,来不及抓住,便消失不见。可奇怪的是,那人,既不是青瑶,也不是贺初。 顾汾也不深究,清清嗓子,端坐好,神采飞扬道:“反正我喜欢阿初这样的。” 贺初原本在等崔彻的下文,没想到顾汾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句。 她抬眸回视,这一次顾色清准备好了,对着她微微一笑。 第一次有人说她心性坚韧独立,且是一桩优点。贺初想,等她老了,牙齿都掉光了,她也会永远记得这一幕吧?丰神俊逸的探花郎,是那么干净、明亮、美好。他眼里有光,唇边含笑,如一树梨花落晚风。他一脸灿然对她说:他就喜欢她这样的。 “探花郎很可爱吧?”系统问。 “嗯。”贺初同意。 “我没说错吧?于千万人之中,探花郎也是那个懂你的人,他看得见你所有的好。” “嗯。”贺初也同意。 气氛莫名安静,又莫名祥和,唯有崔彻在一边面无表情,像啃石头一样嚼着炊饼。 过了一会,他打破沉默,对着顾汾,“嗳,你出几个人跟着我身边的鹤心,后日去曲江边上给我建个行障,不用太讲究,舒适点就行,再带点好吃的。” “凭什么呀?”顾汾反抗,“我又去不了,还要出人出力出好吃的?” “行!”崔彻点头,也不勉强,向戚夫人行了一礼,带着贺初告辞了,“后日晚上,你也不用带厨子来烤什么羊了,整只你自己留着吃吧。” “别,别呀。”顾汾冲着他神仙般的背影喊:“师兄,我全听你的还不行吗?” 见崔彻没说话,顾汾又贴心问:“师兄,行障里你想吃点什么好吃的呀?” 崔彻头也不回,“我想一想,晚上列个单子,让鹤心送到府上。” 顾汾又喊:“那我等着师兄列的单子啊。” * 两人走远,贺初不满地嘟囔:“借我的名义打秋风,老师这样合适吗?” 崔彻轻嗤一声,“怎么,这么快就替他不平了?真是女生外向。他借我的宅子烤全羊,我借他的人建座行障,不是很公平吗?再说了,有座行障不好吗?以免稍稍站一会儿,被人挤到水里去了。” “站一会儿真得会被挤到水里去?唉!那多无趣,还不如出城骑马。”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的行障。反正是借你名义打的秋风。地点就在曲江池中游,柳林对面。” 贺初一阵迷茫。崔彻这是在邀约她?有这么邀约人的吗?她觉得自己多情了。不过,反正要去,说不定还会碰上,便含糊地“嗯”了一声。 崔彻却捉住她的胳膊,停了脚步。 她也跟着停下来。 两人站在马车旁,他高出她一头,满面春风,低低问:“‘嗯’是什么意思?” 他眸光幽沉,压着几分魅惑。菱唇有一点笑意,似是欢喜,又似戏谑。 “嗯不是嗯吗?”贺初心神一震,惶惑地结巴着:“还,还能有什么意思?” 奇怪贺初对着谁,都有种凛然英气,唯独在他面前有点小小怯意。水濛濛的眸子,目光仿佛东躲西藏,又可怜的无处躲藏。柔媚稚弱的唇角紧绷着,虽严阵以待,又不知到底要防范什么。 崔彻松了手,贺初这才像衣袖上被他捏紧的褶皱舒展开来。 “如果不来,让你的人来告知一声。”他的声音像阳光那般慵懒与温暖。 “嗯。”她又答了一声,心慌意乱,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只想快些爬上马车,走得远远的。 可他又捉了她的胳膊,与刚才不同,这一回他手势很轻,悬空着掌心,却似下了什么决心,有股霸道的力量传来。 “从杏花树上摔下来,受伤了吗?” 都过了好几天了,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贺初回了一句没有。 “当时,我就站在你跌落的方向,你为什么中途将自己一挪,避开我,你怕我会不接?” 居然被他看穿了,她只得道:“回宫后,你的事我听了不少。” “说来听听。” “刚顾兄不也说了吗,在老师面前,发生意外的娘子有点多,比如失足落水,高空坠落什么的。你一向都不理不睬的,是不是有位娘子还差点溺亡?有一位摔断了腿,现还在家躺着?” “所以呢?”他拂她一眼。 “万一老师以为我也是故意摔下来的,我怕不仅不会接住我,还会像踢一个番薯那样多踹我两脚。”贺初抿抿唇。 崔彻简直不敢相信,“你这般看我?” 贺初反思,息事宁人道:“是我浅薄了。顾兄刚刚也说了,遇到这种情况,老师不救就是冷心冷情,救则没完没了,所以只能不理不睬。其实,以我的身手根本很难有事,老师又何必介怀呢?” 她岔开话题,“上巳节去曲江池,老师要注意安全啊。万一太轰动,出现了什么意外事件,谁受伤了都不好。若是老师受了伤,就更不好了。”她自觉这番结束语情真意切,便想溜进马车。 下一瞬又被崔彻拎了回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崩溃地想。 “阿九,我只想告诉你。”崔彻注视着她,“那日,如果你摔下来,不离不避,我会接着你。” 第37章 见他转身要走,贺初有点恼,又有点不知所措,“崔南雪,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崔彻停了脚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就像绿叶上的蒙蒙霜气,冷冽又不羁。 她不自禁地将脸向后避让。 他逼近了,低低道:“等你自己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要求我。” 贺初看着他渐远的背影,目瞪口呆。费解之余,仓皇登上马车。直到行了很远,神思才飘了回来。 第26章 原来 次日,两人都对前一天的对话有默契地只字不提。 书房里,崔彻问:“一碗粥喝下来,你有什么发现?” 贺初停了笔,“我有一个困惑,顾兄说,戚夫人的家乡闹灾荒,她逃到安都后,安都的一些大户人家为饥民施榆钱粥。可对于一碗榆钱粥,每年的三月初一都要缅怀一下,是不是太特殊了?” “会不会她缅怀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个人?那人有可能是当年施粥给她的人,也有可能是和她一起逃来安都的人。”崔彻顿了一顿,“那人应是当年施粥给她的人,如果是和她一起逃来安都的,她不必每年都去明月桥。戚夫人遇到的那场饥荒发生在前朝时期,那时明月桥一带确实住着几家高门大户,让青莲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崔彻又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顾大人在高祖和前朝大兴皇帝之间,选择了高祖。在陛下和陛下的兄弟之间,选择了陛下。作为臣子的选择,这两次都极为精准,这太不容易了。要知道多少臣子就是在这两次选择中,丢了身家性命。这说明他这个人很善于审时度势。 他作为前朝大兴皇帝的宠臣,亲自打开了安都城门,向高祖献了都城。虽对我朝来说,是奇功一件,但在从前许多同僚的眼中是有损节操的。所以,顶着无声的鄙视唾骂,摇摇欲坠的名节,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仕途?如果为仕途,那他为什么又在盛年时辞官隐居呢?然后,就像一滴水,在安都无声无息,悄然蒸发了。” “这个问题,我原先也有想过。可在遇见戚夫人之后,会不会就不再是个问题了?”贺初道:“能与那样的佳人相伴终老,会不会比其他的事都更加重要?” 崔彻沉吟,“你的意思是,戚夫人对顾大人来说最重要。我假设,顾大人是为了戚夫人辞官隐居的,那是不是我也可以认为,他甚至,也是为了戚夫人才打开安都城门的?” 两人对视一眼,贺初讶然。 顾大人为了他夫人打开安都城门?像戚夫人那样的绝世容颜,皇宫之外的地方是安放不下的。 这个念头在贺初脑中一转,便无法轻易挥走,“难道戚夫人是前朝宫里的人?唯有江山易主,她才能成为顾大人的妻子?” 崔彻没反驳,“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只是眼下我们手中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陛下下令结案,这件案子还不能明着查,只能在有关键性突破的时候向陛下禀明。如今,我们就只能沿着某个令人困惑的地方查下去,找到那个原因,或许就是收获。要知道凌迟是用来惩罚谋逆或杀害无辜的一家人。恐怕殿下也怀疑凶手杀害顾大人,是因为对前朝大兴皇帝来说,顾大人犯下的就是谋逆罪,为免引起朝廷震荡,才草草结案的。我让青莲再去查查戚夫人,看看她有没有可能是前朝宫中的哪位。” 两人谈完公事,都不免有些拘谨。 贺初想,“等殿下自己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要求我”,那句到底什么意思?她究竟有什么没想清楚的?可她记得,昨天急了,她一向称呼崔彻“老师”的,她让他把话讲清楚的时候,她脱口而出叫他崔南雪了。唉,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会不会很快就能忘记。 还有,她昨天见到了裴青瑶。让她更加清醒意识到,崔彻虽是她老师,但他不可能陪伴她多久。晏伯伯和辛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都是她的老师。可回宫之前,晏伯伯曾特意写信,叮嘱她回安都后不要跟朝臣有私下往来,尤其是当年从清宁县走出来,如今已经是本朝重臣的官员,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了他。而辛叔是她阿耶的侍卫。在清宁的时候,阿耶让辛叔留下来既保护她,又教她武功。她曾说,等她出宫建府后,要接辛叔归来养老,可辛叔却说他喜欢在清宁自由自在的生活。同样,等崔彻解除了婚约,她便要从此退出他的生活。两个人即便同在安都,也是天各一方。 想到这里,她递给他一只皮质的袋子。 “什么?” “我的拜师礼。” 崔彻有点惊喜,难得涌上几分孩子气的雀跃,想打开又舍不得。长形的皮质袋子,会装什么呢?“不会是用来拜师的腊肉吧?” 贺初:“……” “不是。” 崔彻轻轻打开,是一只笔。制作简约,精细。笔杆用的是竹管,笔毫用的是兔毫。这是北兔毫,白如霜雪,下笔有力,所以又叫大霜毫。 “这是我在清宁县时做的一枝笔,跟一位擅长做笔的老匠人学的。和你那些笔比起来,材质普通多了,却是我当时做的最得意的一枝。昨晚想起来了,就把它翻了出来。” 崔彻忽然对那只给王吉的回礼没那么介怀了,他握在手中,清凉的竹管渐渐温热起来,一颗心柔软得像蘸了墨的笔毫,嘴上却道:“还好,我多怕是腊肉。” 贺初抢来,“老师若不喜欢,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这一枝我留着自己用。” 第38章 崔彻还没等她拿稳,又一把抢了回来,“谁说不喜欢了,我明明就很喜欢。” 贺初抬眸,撞上他的眼神。明知道只是一句对笔的评价,她却觉得像是对她说的话。那一刻,她想,错觉就错觉吧,多情就多情吧。总之,她要任性一回,就当是崔彻对她说的情话。也是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她觊觎她的老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章诩被毒杀的那晚?照理说,是恐怖惊心的,可只要一想起崔彻来,却似一个美好的梦。梦里,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他衣衫的香气,清冽冷峻,像雪下的松林。 那晚,一轮明月独照,树影扶疏优雅,远处传来几声古调,像仙人散下的落花。他抬起一张脸,目是湖中春水,唇是岸上春花,超逸脱尘,惑人心魄。 他说话刻薄,又那么唯利是图。可她还是情不自禁那么早那么早地就向往他。所以她才会从马场急匆匆赶回,她才会那么在意王熊拒婚时,他有没有为她说话。她才会在王熊的吻下,被一句“阿九”打断,被一只蝶唤醒。 她阿耶阿娘实在太大意了,纵然他们一个是万年神仙,一个是无人问津。可无人问津的那个,忍不住对万年神仙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而那个万年神仙完全不属于她,他不仅另有心上人,且系统感受不到他对她一丝一毫的好感。 崔彻看着她,她神色狼狈又慌乱。是他说的话逾越了?如果是顾汾说呢?她是不是就会欣然接受了?还有,拜师礼难道不是一个开始吗?可她的表情,就像它是一件诀别的礼物一样。 贺初稳稳心神,崔彻不是说客套话的人,他说喜欢,便是喜欢。“嗯,我自己都没舍得用,就拿来孝敬老师了,这份孝心,连我都觉得感动。” 崔彻对那枝笔爱不释手,“不过,你不是说,你宫里除了女子的用物,就只有一只鸳鸯。这么捉襟见肘,以后拿什么赠夫婿呢?” “夫婿?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太陌生了。等有再说吧。再说了,谁会有老师这般挑剔?谁都比老师好打发。” 崔彻心情舒畅,拿出一杳他写的字出来,一一摊在书案上,“我书房的名字,本想让你取的,可你迟迟不交差,你觉得哪幅写得好?” 每幅上面都写着“不流云”三个字,好看得炫目。 不流云,好像在哪里听过。贺初在脑中搜索,没找到出处。她又仔细回味一番,一座叫做“不流云”的书房,挺好听的。到底是博学的人,名字取得既雅致,又有意境。她阿耶喜爱文学与书法,回去告诉他,他听了,肯定高兴。 贺初道:“老师的书法在本朝是为一绝,自然每幅都是好的。” 系统晃了出来,充满疑惑道:“不流云?你不是说过,崔南雪就像天上的流云,你就像穿云的鸟,纵然经过,流云依旧是流云,飞鸟依然是飞鸟。哪只飞鸟会妄想流云?他会不会是在暗示你,他不是流云,你也不是飞鸟。” 贺初:“……”难怪她对这个名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崔彻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系统还是时不时晃出来,真是心大。而且这么解读,简直自作多情到让崔彻笑话。她连忙道:“老师这个‘不流云’,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从字面意思看,就是说老师这书房太好,就连云到了这里,都羡慕得不想挪动,不想走开。” 崔彻:“……” 系统:“……” 崔彻收了那几幅字,忽然有些意兴索然,“殿下就用隶书练这三个字。” 贺初点头。 “凝神静气,写五百遍。”他声音清冷地补充。 “啊?老师书房的匾额最终又不用我的字,我何必反反复复练这三个字呢。” 五百遍,以她的速度,每天大约能写五十遍,五百遍,也就是这两周都要写这三个字了。 她又想咬笔头了。 系统的声音跑出来给她鼓劲,“没关系,好好练。明日上巳节,我能感应到,有人会给你一个惊喜。” 贺初忍不住翻个白眼,这系统跟她阿耶阿娘一样,好像只要谁垂青她,她就得感激涕零。 崔彻笑笑,明天他就在曲江池,他倒要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会发生什么样的惊喜。 第27章 驸马 上巳节这天,贺初一出宫门,就见顾汾立在长乐门外向她招手。他身穿一袭银白衣袍,人在春风里,清朗似云天。 贺初迎上去,“顾兄怎么来了?” 顾汾笑意盈盈:“来见你。” 丁忧中,他穿得素净。贺初只觉得他这一身说不出的好看,却不知道那衣料是前朝织艺,到本朝已经失传,即便一小截边角料做的香囊都贵不可言。 “今日我们不是约在寅时之后老师那里吗?” “可我想见阿初,现在就想。”说到最末一句,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声音轻了几许,更像是自言自语。 系统感应到今天有惊喜。原来就是顾汾一早站在这里等她。的确是桩惊喜。但感觉他们再这样你笑过来他笑过去的,就要变成两个傻子了。 “上巳节我不便参与,今日入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骑马出城可好?” 王熊着人递了帖子给她,邀她上巳节去他的行障。今天曲江池畔,将是一堆是非。她老师在,裴青瑶也在,恐怕就连裴微云都在。这哪是过上巳啊,分明是蹚浑水。 第39章 “不介意,我恨不能拍手叫好。”她心中雀跃,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到了中午,我煮面给你吃。阿初会不会觉得,这个节日过得有些寒碜?” 贺初弯着眉眼,“顾兄的面,我虽不敢期待,但也不觉得寒碜。” 顾汾笑笑,对那句“不敢期待”也不辩驳,带着她骑马出城。到了目的地,只见对岸四五间茅屋临水而建,两人牵着马,漫步在垂杨的树丛中,一路穿行。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被风一吹便开了,一朵比一朵娇艳,天边的白云卧在树梢,倒映水里,树丛里的黄鹂鸟时不时婉转歌唱。 到了屋舍,一个仆人也没有。顾汾换身粗服,取出一只背篓,“你在这里小坐片刻,我去山上采些蘑菇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像顾汾这样的公子,万一采到的是毒蘑菇,一顿饭的工夫,就将两人毒死了。想象她老师在结案时一言难尽的表情,贺初不放心地提议。 “也好。”顾汾点头。 上了山,贺初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全是多余,顾汾对蘑菇很了解,很快就采了满筐。两人坐在树下歇息,早些时候下了场小雨,还能隐隐嗅到泥土微湿的气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章诩被毒杀那晚,崔彻跟她也是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曲江池畔一定很轰动吧?有人落水吗?见到了裴青瑶,他一定很高兴吧?想着想着,她的神色逐渐暗淡,像身处的这座密林深沉了下去。 顾汾指指她的脸,伸手给她擦掉了泥印,“只隔了一天,为何阿初的笑容不一样了?” 贺初一怔。 顾汾道:“前日你每个笑容,我都记得。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贺初默然,她对崔彻的心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顾汾想,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能有什么事?能让她这般黯然的,想必是某个她挟持不了、又无能为力的郎君吧,会是谁呢? 他笑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送给你。” 那是一件旧物,并不是顶贵重,金簪的另一端以红宝石、蓝宝石、翠、碧玺以及珍珠等各色宝石为装饰,其中红宝石做成了桃实,十分生动俏丽。 顾汾为她插在发髻上,“我娘的东西,是她还没出阁时最喜欢的一件首饰,让我送给我想迎娶的人。” 贺初顿时目瞪口呆,这是戚夫人的信物,就被他随手给了她?而且他的意思是,她是他想迎娶的人?虽然知道顾汾对她的心意,可一切发生得太快,令她猝不及防。 顾汾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日后我会努力,我会让阿初笑得和从前一样,只要你肯给我机会。” 此刻,一只麋鹿在林中漫步,空气中苔藓的味道和曼妙的花香笼着两人,绿意阴阴浓浓,暗暗昧昧,像极了贺初幽沉的心事,而顾汾却是这座林中唯一的晴白。 她的下颌陷在他的肩下,那里很温暖。他强健的心跳声咚咚传来,坚定又磅礴。贺初阖上眼,忽然有种心平气和填了进来,她允诺:“嗯!” 顾汾抱着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美好的身躯此刻就在自己怀中,一张粉颊就贴在他肩上。传说中她是那么一个乖张的人,可在他这里,她不是。那些传言就像这密林中缥缈的水汽,他丝毫不沾那些水汽,只拿一颗清明的真心去读她。而明月桥下的一面,她甚至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那我能不能托人向陛下提出议亲?若陛下答应,等丁忧结束,我便迎娶你。”他轻声问。 见她没出声,他无声叹口气,语气中有点撒娇的小意味,“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本来想晚点再跟你说,可惜就是没忍住。阿初,早一点晚一点,对我来说其实没有分别,我对你心慕已久,你答应我吧。” 一听就是常常在戚夫人面前撒娇的。明月桥一面,她喜欢顾汾,也喜欢戚夫人。就像小时候,她喜欢孟小双,也喜欢孟小双的阿娘一样。 “嗯!”她终于答应。 顾汾没再说话,抱紧了她。他的怀抱干燥舒适,就像可避风雨景致独好的凉亭。他俯身想将唇印在她额上,她恰一扬头,他的吻偏在了她的唇珠。两人一怔,顾汾一壁道“别逃”,一壁笑,他的唇赖着她的,虽贴着未动,气息却渐渐乱了。他不舍地挪开,却也没羞赧,依然笑得狡黠又明亮。 贺初自回宫后,相亲多次,没想到她和顾汾就见了一面,三言两语便定了终身。却也不觉得仓促,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也对面不识。而她跟顾汾的一面,就由善因种下了善果。远处的麋鹿停了脚步,似回眸对二人微笑。林中的水汽散去,午后的阳光穿透来,如金线交织。两人就像得了仙人的祝福。 手牵手下山,顾汾在溪涧里拣了些小而白的石头,洗干净后,放入砂锅,煮水下面,又炒了一盘蘑菇,看似简单的一碗面和一道蘑菇,几乎鲜掉了眉毛。贺初一点面汤也没剩,吃得干干净净。 春山暖日和风,白色的鸥鸟张开翅膀,活泼泼的胖头鱼跃出水面。两人相拥着坐在屋外的竹榻吃茶。 “寅时后,我们还去师兄那儿吗?” 崔彻的影子又移了过来,贺初垂眸:“不去了,我直接回宫里。” 虽然她小心掩藏,可顾汾看出来了,让她失魂落魄无能为力的郎君是崔彻。其实想想,除了崔彻,也不可能是其他人。她是师兄的学生,和师兄相处日久,很难不被他的魔力所吸引。她可能还不知道,师兄待她,也与众不同。师兄看裴青瑶,更像看枝头上的一朵花。而他看贺初,却想采撷下来,藏在衣袖里,不让世间第二个人瞧见。这些古怪,只能说他当时心存疑惑,而现在全明白了。 第40章 他摸摸她的后脑,有他在,她和崔彻最终会各归其位的。 “如果以后我们就过这样的生活,你会不会觉得简陋?” “不会,我喜欢这种简淡安宁。可你入朝为官,我们恐怕很难能过这样的生活吧?” 顾汾道:“阿初可知道,想做的人应该持有怎样的心?” 贺初苦笑,“历朝历代,所谓帝姬,都是一种堂皇又黯然的存在。阿耶在位,我只要不涉及到争储之事,他总能容忍我的。可到了下一任君王,虽是我的亲兄弟,却不可能像阿耶阿娘那样待我了。所以,做我的夫君,远离朝堂、不问世事,才最为明智。可你是我阿耶亲点的探花,又是崔氏家主最得意的弟子。如此,你不觉得委屈?” 顾汾握着她的手,“常人多半是读书、应试、入仕途,可从小母亲就对我说,家中不在意这些,我想不做便可以不做,所以我读我的书,应我的试,却不一定要为官,也没有做官的执念。” “可你明明就是关心民生国计的人啊,你不做官可惜了。”贺初想起关于荒年他问过她的问题。 “我有几个朋友对农具更迭,引渠灌溉很有心得。钱财方面,我可以支持他们,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做研究。这桩事自你去年回宫时,就已经开始了。一旦有了成果,向陛下禀明,还可以在全国推广,既能有助于农耕,进一步充实仓廪。又可不问政事,关注了民生,不两全了吗。这样的驸马,你阿耶和你兄弟都会喜欢的。”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顾汾是一个总让她意想不到又喜出望外的人。大处不用说了,小处哪怕是采采蘑菇,煮一碗面。 “阿初,你我要活得长长久久,做有史以来最长寿最幸福的帝姬和驸马。” 她注视着他,她会得到那种长久的幸福吗?即使那个人不是崔彻?可至少顾汾愿意为之努力,她又为何不能呢? 顾汾等着她“嗯”一声,却等来她的吻。她在他的唇上辗转流连,像天边的云卧在树梢,像白色的鸥鸟栖在溪岸,像活泼泼的胖头鱼潜在水里…… 第28章 溺水 那边厢,崔彻去了曲江池畔,一些吟诗唱和是免不了的。等了一上午,贺初一直没来。上巳节,她不来走个过场是交不了差的,他想起系统的话,它说的惊喜,会不会是有人一早就在长乐门外等着她,然后带她去了别处。想来想去,多半是顾汾所为。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贺初的那句“嗯”根本意味不明,他却好像得了神祗一样欢喜了好几天。一个上午在这里患得患失盼着她来,可她一早就被顾汾拐跑了。他崔南雪什么时候魔怔到这种地步,寸步不离想守着她,可他真能守得住她吗? 百无聊赖之际,有人在身后围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背上,能这么对他的自然是裴青瑶,他不露痕迹挣脱出来,转身笑道:“你姐姐呢?” 一见面,他的第一句话居然问起了裴微云,裴青瑶顿时悟到刚才的举动不妥,可是,怎么不妥了!青梅竹马的是她跟他,两心相许的也是她跟他,在他眼里,世俗偏见算什么?他是后悔了,还是那颗心变了?尽管心潮暗涌,她表面上还是平静的,“她知道你在,也知道你在努力解除婚约,为免尴尬,索性不来。” 裴青瑶说完,离开他几步,背对着他,低下头去。还是小时候好,是真正的两小无猜。长大以后,他总是不冷也不热,若即又若离。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认为像他这样的郎君总是缥缈的立在高处,而她若想成为他身边的人,就要忍受那种高处的玄妙与清冷。 崔彻注视着她,她发髻上系着两条荔色丝带,从小就是这样。长大了,即使娘子们不兴这样的装束,她仍保留着,只因为他喜欢。 他的确喜欢,便是只行走几步,那丝带在风中扬起,也有说不尽的明亮与娇俏。 崔彻心松下来,鬼使神差走到她身后,将它绕在指上。热烈的颜色燃在他沉静的指尖,似一个明亮无邪的笑容,这沾着发丝气息的一抹亮色,似乎比什么都能填补他心底的那片虚无。他记得上次在杏子坞,他指上缠着它,她回头,他吻她额上花钿。是从那刻起,他决定解除跟裴微云的婚约。 行障外面一阵骚乱,有个女子慌乱地大喊:“殿下落水了,快来救救殿下!” 声音十分耳熟,崔彻大惊,冲了出去,一眼瞥见那是贺初身边的宫女。他想也没想地一头扎进水里。 贺初曾说,在他面前发生意外的娘子有点多,比如失足落水,高空坠落。他一向都不理不睬,所以那天她从树上翻下来,她不信他会好好接住他。 他在水中怔了几秒,一种久违的舒展让他自然而然划向前方。水中的女子还在挣扎,他奋力游过去,她头上的发带缠在水草上,一时很难分开。他情急之下,拔下女子的簪,戳在那条丝带上,再顺着缝隙扯开。没多久,便将的人带了上来。 是陛下的小女儿。几个宫女赶紧围过来,有的施救,有的给她盖上外袍。崔彻浑身湿透,披上鹤心递来的披风,一翻手,手中有截淡粉色丝带,不知为什么,当时看明明是荔色的。 他抹了把脸,交给贺初的宫女,“她呢?” 那宫女心领神会,“殿下今日没来,一早被小顾大人接走了。殿下知道我想来这里,正巧十四殿下也来了,便让我跟着十四殿下。” 第41章 崔彻的神情比他衣袂滴下的水珠还要冰冷,“曲江池水浅,十四殿下不会有大碍,但她受了惊,你们好生照顾,然后将她妥善送回宫里。” 宫女们忙不迭道谢。 贺初明明没来,王熊却看见崔彻傻傻跳下水去,不知该笑还是该恼。总觉得崔彻今天有说不出的狼狈,却也不是因为衣衫尽湿的缘故。这种狼狈,他也经历过。就像那日两人从平和殿出来,崔彻撑着伞,洒然离开,而漫天的春雨好像打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裴青瑶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崔彻的紧张、在意、落寞、失意尽数落在眼底。他一定以为落水的人是贺初,才会那么奋不顾身跳进水里。那位杏子坞的清冷神仙,对凡人动了心。她本以为,那凡人是资质绝佳的她,却不料是在民间长大,传闻中为了出嫁,笑话迭出的大龄帝姬。 * 长乐门外,顾汾一直将贺初送到宫门口,贺初身边的宫女正等在那里。 顾汾走后,宫女呈上一封信,“骠骑大将军在曲江池畔见到奴,让奴捎封信给殿下。” 贺初接了信,狐疑地看她,却不打开。 “王将军说,他知道殿下故友的下落,邀殿下去船上一叙。” 贺初这才展开信笺,赫然看到“孟小双”三个字。 宫女看着贺初疾驰的背影,这一天真够他们殿下忙的。一大早,小顾大人半道截胡,可崔大人却以为殿下落水了,王将军又来了一封殿下不会置之不理的信,简直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贺初到的时候,王熊已等在岸边。两人上了船,王熊瞥她一眼,“殿下去何处风流快活了,裙角还沾着灰。邀殿下行障一叙,为什么没来?” 采蘑菇时蹭的,王熊倒是好眼力,贺初俯身拍掉,嫣然一笑,“不忍见你还惨兮兮地躺在榻上。不过,到底是大将军,底子就是好,被透剑拖行了几百米,没几天工夫就恢复了。” 虽是揶揄,王熊却心情愉悦,“心里一直惦记殿下,故而好得飞快。看来殿下还是关心我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上巳节这天,年轻娘子都是盛装,贺初却是平常装束,倒显得髻上发簪格外醒目。王熊盯着那枚发簪,面色阴沉。它不像贺初的用物,恐怕是哪个郎君相赠的信物,她收了下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今日曲江池畔十四殿下落水了,是崔大人救了她。” 她家十四的事,在宫门口的时候,她身边的宫女已经细说了一遍。老师怎么会突发奇想去救人呢?太不像崔彻了。贺初不语。 “崔大人当时从行障冲出来,看见是殿下身边的宫人在呼救,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曲江。我猜,他以为落水的那个人是殿下。” 贺初咬着下唇,崔彻对她说过,如果那日她从杏花树上摔下来,不离不避,他会接着她。他那么说,到底什么意思?今天,他以为落水的人是她,跳下水去救她,又是什么意思?英雄救美,乐于助人,还是其他什么?崔彻就像深夜独自游荡的风,让人凌乱,又让人捉摸不透。 王熊故意告知她崔彻的事,只因他知道,不管她收了谁的信物,崔彻才是她的牵绊,可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崔大人上了岸,气色很不好,后来就直接打道回府了。身上呢,虽有披风掩着,可一边走,一边滴着水。崔南雪怕是从来也没有那般狼狈过。不仅救错了人,表错了情,而且,他心系的那人根本就没来。他奋力救人的时候,那狠心的娘子正在别处与其他郎君幽会,还收了野男人的定情信物,私定了终身。” 贺初:“……” “还以为你今日揣了什么菩萨心,道起我老师的好来?那位‘其他郎君',也不是什么野男人。至于私定终身嘛,终身是我的,我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何来私定一说。”贺初嫌站得累,坐了下来,“你说你知道孟小双的下落?” 王熊围着她的座椅,半跪下来,从怀里拿出她给王吉的镯子,“殿下以前是不是还有一只这样的用物,跟它不同的是,那是一只银镯子,上面没有镶嵌珍珠?” 贺初一怔,认真答他,“我出生时,因排行第九,阿娘请工匠给我打了好几件这样的镯子用来庇护平安。有银的,也有金镶珍珠的。它共分九格,每格中各錾一只雀鸟,每只雀鸟的造型都像一个‘九’字。清宁的时候我总戴着的,如你所说,的确是这样的银手镯。” “殿下可还记得清宁的那场荒年,那时殿下应是八岁吧?我随叔父押运朝廷的救济粮沿路赈灾,我记得到了清宁县,县衙组织各家各户按人头前来领取米粮。有个小姑娘领完米粮后,坚持一定要给她的朋友孟小双代领一份。当时,排在她身后的人不服,七嘴八舌的,有各种议论。有的说她的那位朋友已经饿死,尸体早填进沟里了。也有的说,她那位朋友逃到临县,凶多吉少。甚至还有人说,她是想借着孟小双的名义领双份粮。她却坚持说,小双还活着,既然还活着,只是人不在场,小双就应该得到那份米粮。那个小姑娘手上就戴着殿下形容的镯子。她,是你吗?” 贺初眼神一亮,记得当时,是有位京官奉旨前来赈灾。他身边有个明珠般的少年郎君,拿出了他私人在江南道购买的粮食,给了她一份小双还活着的希望。 王熊扶着椅圈,仰头视她,目光似星河流淌,“殿下,原来我曾见过你。” 第42章 第29章 不见(修) 王熊揉揉她的脑袋,想起他唤她阿九的时候,她是怎么一把推开他的,笑得极其解恨:“阿宝。” 贺初:“……” 在清宁的时候,她不叫贺初,叫贺宝。 “当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中却毫无惧色,一心维护她的朋友。最初,我以为你是晏大人的亲戚才会有恃无恐。但看晏大人的态度又不大像,我心里还起了几分好奇。真想不到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长大后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先用美色惑我上马,再让透剑拖着我跑了几百米,要是换成别人,半条命都没了。你就是这么对待当年好心替你解围的大哥哥的吗?” 贺初:“……” 当年的那位大哥哥,现在也太难认了吧,可这能怨她吗?现如今他是肤色金棕,眉眼冷峻、衣上沾着娘子香头油气味、在马场和某位美娇娘偷欢的大将军,他是平和殿里心思蜿蜒、老谋深算、表面惶恐,心中则盘算对她欲擒故纵的重臣,他还是黄花林里拼尽余力压着她,待她老辣又似臣服的一头凶兽。 王熊见她不语,忍住得意,“阿宝从前是不是人小嘴甜,得了我的米,叫我一声大哥哥来着?” 贺初想,他总不能还让她叫一声大哥哥吧。 “那时,我还没有表字,现在有了,阿宝以后就叫我云骓哥哥吧。” 贺初忍下捂脸的冲动,云骓哥哥,亏他想得出来。他们又不是裴青瑶和崔南雪,太肉麻了! 贺初脱口而出,“王云骓,我叫不出来。你可别太得意,小双没回来,那米根本就没送出去。” 她不是说,对他喜欢不起来吗?他翻出往日渊源,原来他认识她,远比崔南雪,还有后来居上的那位还要早。可这个心似铁打的女子,一句话便将往日恩惠推得一干二净。 王熊气笑了,“好个翻脸不认人的小妮子,那后来呢?” “我等了又等,再不吃就要坏了。你知道,我可是遇过荒年的人,对粮食可珍惜了……” 王熊觑着她。 “所以,后来我,我自己煮着吃了。” 王熊轻嗤一声,“所以,有的人也没说错,你其实就是借着孟小双的名义领了双份粮。” 贺初:“……” “当年的米,若是那孟小双吃了,也就罢了,可却被殿下利用我的同情心骗走,还煮给自己吃了。我那份真心那份信任,殿下打算怎么还?” 贺初倾身,“我还你米,加倍还。” 王熊一脸不屑,“就知道你忘恩负义,荒年的米和丰年的米能是一回事吗?” 贺初道:“王云骓,你这是挟恩图报。” “本来你救了王吉,什么也不必还。可我记得,是谁说,你救了王吉,我拒了婚,算是还了你的人情,你我扯平了。” 贺初气得直点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欠他的。不仅多吃了一份米,还因为那个少年郎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力证他相信她的话,他也相信小双还活着,还会回来。 “那你说,要我怎么还?” 王熊目光灼灼,一直保持着半跪姿势,“你知道的,我只想要你。” 贺初:“……” 他以小双下落为名诱她前来,而她十几年来,第一次从一封信上看到“孟小双”三个字,她无论如何都会来。就算是个圈套,她也要验证一下才会死心。 她立起身,走到船围边上,“当年你赠我一份米,如今你要我以身相许?” 想逃?王熊在她身后道:“你那孟小双,世上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下落,你来,不就是为了他的下落吗?” 这条船泊在安都内河,两岸是繁华街道。此时,漫天星辰,灯火映在水中,分不清是天在水里,还是人卧于天河。这样的美景,贺初直到现在才发现。可惜,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她要走了。从这里游到岸上,对她来说并不困难。贺初正思量着,船突然离岸,以最快的速度行了出去。 贺初转身回视他,“王云骓,我跟顾……” 一个浪头打来,她没站稳,下一秒便落在了王熊怀里。 王熊箍着她,攫取她的唇。她奋力挣扎,两人跌坐下来。他乘机将她压在身下,他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只是封缄她。可他的唇贴着她的,战栗又渴望,一时干涸地仿佛不索取便会要了自己性命一样。他只得离开她的唇,改去吻她的耳珠。他竭力按捺心意,小心翼翼舔舐她,轻如飞絮,盈若游丝。可那处,贺初分明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拨弄。王熊凉的发丝、热的呼吸,湿的舌尖,燥的欲火,全集中在那处。她心中又麻又痒,忽冷忽热,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想起崔彻那句含蓄提醒,说他对娘子老辣,让她不要掉以轻心。可她还是轻心了。纵然她不太懂得男女之间的情事,此刻也明白了,这虽是王熊的克制,也是他的撩拨;虽是他的取悦,也是他的诱惑。明月高挂,却也容不得光的一点偷窥。王熊覆着她,在他的身形下,她显得十分娇小。四寂无声,王熊紧搂着她的腰肢,她只听见他紊乱又自持,快乐又压抑的呼吸声。 “王云骓,你一再引诱我,你是疯了吗?” 王熊停了温存,恶狠狠道:“我本就是个疯子,你敢说你收了谁的信物、你要嫁给谁,我便立刻在这儿要了你。” 贺初不语,偏了头去看星光。这一次显然和上次不同,他有备而来。他重伤之下,尚有余力对付她,更何况现在已没什么大碍。她不是王熊的对手,只好强忍着不去挑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