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但是得加钱》 第1章 [现代情感] 《行!但是得加钱》作者:陆渐遥【完结+番外】 文案: 老伍,大名伍觅敖,男,生于1984年,卒于2035年,享年五十一岁。他一辈子籍籍无名,生命中拿到的最高荣誉是2001年嵩山武校第一届剥皮皮虾大赛冠军。 从十八岁到五十一岁,他用大半辈子暗恋了一个女人,甘愿做她身后没有名姓的影子,护她周全,为她铲除异己。 但是跟她最亲近的时候,也只不过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飞驰而过的汽车边带开,再低声道一句:“太太,小心。” 啊,多么隐忍,多么感人肺腑的爱情。 如果他最后没有死在她手上的话。 如果……他不是我亲手养大的话。 ========= 注: 1.老伍不是男主,是女主一手养大的孩子,开场即死第2章灰都扬咯;“她”不是女主,是男主那柔弱却霸道的总裁妈。 2.女主不老不死,比男主大那么一两百岁吧。 3.复仇文,但感情线纯甜,真的。 【本文将于10.29周日入v,入v章节从第28章开始,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甜文 现代架空 姐弟恋 轻松 he 主角视角伍玖秦嘉守配角李韵伍觅敖秦嘉安 其它:保he 一句话简介:女保镖x继承人 立意:爱与时间可以抚平伤痛 第1章 楔子千斤顶 我不知道我是造了什么孽。 老伍临终前放心不下,督促我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旱涝保收,包吃包住,有五险一金,时不时还发点福利的那种铁饭碗。 我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公务员,走上为人民服务的道路?” 他鄙夷地看我:“想得美,你也不瞧瞧你的学历。” ……嵩山武校毕业的怎么了,你不也是嵩山武校出来的中专生。大哥莫笑二哥好吧。 老伍咳嗽一声,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你介绍给秦家那位太太,接了我的班,当一个贴身保镖。” 这算个p稳定工作。老伍这个人,就是书读得太少,眼界太低。 “太平盛世,保镖就是装点门面的。”老伍说,“你只需要在秦太太出门的时候跟在她左右,拎包打伞撑场面,回到秦家的大宅,有另外的同事负责内院保安。多安逸?就这,开4w一个月,别人想干还轮不上。” 我坚决不上当:“我信了你的邪,她有钱烧的?包吃包住,换句话说不就是7*24小时待命吗,我看这不是保镖,是地主家的长工吧。” “你一向不喜欢受太多束缚,我是知道的。”他无奈地叹气,“但是这回,我治病花了快100万,都是她垫付的。这钱,以后得还人家吧?” 他殷切地看着我,暗示我替他还钱。 我被他哽得说不出话来。 但凡老伍有一点康复的可能,他都不会把这100万推到我身上。更关键的是,要不是因为我开的散打馆年年亏空,他这些年把积蓄都补贴给了我,也不至于突然病倒的时候捉襟见肘。 事到如今,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当个体经营户的料,今后要是继续守着我那个半死不活的散打馆,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上这笔钱。卖身进秦家当长工,是最稳妥的方式了。 “行吧行吧。”我妥协说,“那你打算怎么跟她介绍我们俩的关系,父女?” 老伍点头,旋即补充说:“不是亲生的那种。我就跟她说,你是我姐生的孩子,过继给我当女儿。” 我乜斜着眼睛看他。 这老伙计搞一层多此一举的过继关系出来,特地撇清不是亲生的,不就是怕他的女神不高兴吗?怎么的,守着那位大小姐从少女变人|妻,变人母,又变成寡妇,却始终得不到一丁点的感情回应,还不许和别人结婚生子了不成? 我哼了一声:“我偏要跟你的女神说,我是你前女友给你生的孩子。” 老伍皱眉:“我哪里冒出来的前女友?” “那就说,二十六年前你跟炮友春风一度……” “伍玖,别胡说。”老伍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居然出现了毛头小伙子的那种慌张,“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我问,“连备胎都算不上的千斤顶?你给她当了三十年的保镖,不说别的,就算是个老员工,临了生了大病,她也该表示一下吧?” 老伍嗫嚅着说:“这不是……这不是借了钱给我看病,还没算利息吗。” “那可真是大方。”我心里想的却是,抠门的资本家。 但人家抠门是人家的事,毕竟抠门不犯法。借来的钱,那就得还,我既然答应了老伍,就不会反悔。 老伍欣慰地给秦太太打了电话,把我的工作安排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老伍都在病床上跟我交接工作。 “她出门的时候,你要跟在她4点钟方向1~2米的距离,太近了她觉得不舒服,太远了她没有安全感。” “上车前跟司机确认车况和行驶路线,尽量避免中途去加油站,那会耽误她的时间。” “你上车坐副驾,别没规矩地直接坐后排,那是留给她和客人的专属位置。” “如果她要外宿,你首先要确认逃生通道和紧急出口,还有灭火器的位置。” “她不吃没有经过食品检验的东西,有人给她送吃的,你要先把把关,来路不明的就扔了吧。” 第2章 …… 我拿着录音笔一一记下来。 老伍越来越虚弱了,每天昏迷的时间占了大多数。偶尔清醒,就抓紧时间跟我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我……如果来不及,你到时候就去问保安队长毛裘,他会教你的。”老伍好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期期艾艾地对我说。想了想,他又补充,“如果他教你的……和我有出入,以我为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我听他三句话不离“她”,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他瘦得陷入枕头的脸,轻声问:“老伍,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他费力地喘息半天,吐出两个字:“有的。” “那你说。”我把录音笔放到枕头边。 “来年我忌日的时候,如果你还记得,给我烧点纸,说说她的近况……” “……” 我是造了什么孽,答应要给这个千斤顶成精的人接班。 “我怀疑,你怂恿我接你的班,主要是放不下你的女神,想找个信得过的人替你守着她。”我说。 老伍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闭着眼睛腼腆地笑:“嘿嘿。” 嘿嘿。 没想到这就是老伍留给我的最后两个字了。 当天夜里他的病情突然恶化,没能从抢救室的手术台上下来。 老伍,大名伍觅敖,男,生于1984年,卒于2035年,享年五十一岁。他一辈子籍籍无名,生命中拿到的最高荣誉是2001年嵩山武校第一届剥皮皮虾大赛冠军。 他用一辈子暗恋了一个女人,但是跟她最亲近的时候,也只不过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飞驰而过的汽车边带开,再低声道一句:“太太,小心。” 这倒霉孩子。 早知道他这辈子过得这么卑微,1984年早春的那个凌晨,我就不该把他从路边捡回家。 冻死算了。 第2章 纪念品 现在的商家可真能抓商机。 殡葬用品店不仅能定制花圈,还能提供骨灰代加工服务。老伍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我正在外面等候,就有业务员过来,低调地往我手上塞了一张产品宣传单。 我展开仔细看了看,研究了半晌,在骨灰瓷杯、骨灰钮扣、骨灰戒指、骨灰项链和骨灰麻将牌之间犹豫不决。 其实我挺想做一副骨灰麻将牌的,这样逢年过节大家想念老伍的时候就可以把麻将牌拿出来,一边一起缅怀他,一边热热闹闹地搓上八圈。多环保。 可惜老伍没有那么多亲戚朋友,甚至一桌麻将都凑不齐。 他生命里所有的至亲,全都是我。五十年前他的妈妈是我,三十年前他的姐姐是我,现在站在这里,替他办后事的女儿还是我。 他也没什么交情过硬的朋友,我把他过世的消息发出去,只收到了几笔礼节性的白包转账,没有人问一声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 一个也没有。 我对着产品宣传单上的促销广告叹气。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有生之年还是要经营一下人际关系,不然你的遗属孤零零留在世上,可能连纪念品第二件半价都享受不了。 最后我挑中了一枚金属雕花的钮扣,扣面打开,底下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层空间,可以用来存放骨灰。 我回家以后,把这粒装着老伍的钮扣一针一线地缝在了衬衣上,从上往下数第二个钮扣的位置,据说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一边缝,我一边感慨。我把他从10斤不到的小婴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拉扯到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岁月轮转,最终变成手里这枚不到10克的钮扣。 我可得缝得牢靠一点,不能让它掉了。 然而第二天我就意识到,骨灰纪念品的本意是让人供起来纪念,而不是让人日常使用。比如这个骨灰钮扣吧,它不能进水……也就是说,每次洗衣服之前都要把它拆下来。 洗完衣服,晾干,再把它缝上去。 早知道还是做一副麻将算了,丢一个也不心疼。 我只得花了很多的时间,把钉死了的钮扣拆了下来。想了一想,找了个信封装起来,写上“2035.6.25”,郑重地放进了我的百宝箱里。 我这个“百宝箱”很久才会打开一次,久到我经常忘记里面的东西有些什么来历。比如一只笔尖变形的钢笔,一把不知道用来开哪扇门的黄铜钥匙,一方已经洗得发脆的棉手帕…… 我完全不记得这些看起来是破烂的玩意儿是怎么来的。每件东西上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意味着在那段时间内,这件东西对我而言有很重要的纪念意义。 不过我向来健忘,放着放着,就忘了。 忘了也就算了。 出了头七,有个陌生的号码打给我:“伍女士,我是秦氏集团人力资源部的赵可可,您可以叫我小赵。李总让我转达对令尊的哀悼,并让我问您,下周一是否可以到滨海路1999号报到?” 我愣了一下:“李总?哪位李总?” 小赵说:“就是秦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李韵。” 哦,原来是老伍的女神、我未来的东家秦太太。 电话对面顿了顿:“伍女士,要是你觉得心情哀恸,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工作,我们也可以把入职时间推迟几周……” “不用了,我下周一就报到。”我打断她。 晚入职几周就少拿几周的工资,那100万沉甸甸地压着我,我想早点还掉,无债一身轻。 第3章 滨海路1999号是a城有名的地标。 64路公交沿着海滩公路一直往东开,到了弥帛山脚下,便是a城居民茶余饭后消遣的好去处。先是有海边夜市,再过去是综合性商业中心,地势稍高处冷艳地矗立着几家奢侈品门店。沿着盘山公路再往上,半山腰处零星散布着几幢酒店式别墅,如果有钱且有时间,住上几晚,看看海景,吹吹山风,那是惬意得不得了。 半山腰处立着一块站牌,名字很有意思,叫“立马回头”,是64路公交的终点站,这是普通人能去到的弥帛山最高处了。 我拎着不多的行李下了公交车。 离站台不远处,盘山公路被一道门岗拦腰截断。 同车有一对小情侣,听口音大概是外地来玩的游客,跑到门岗的保安处问:“我们能上去吗?” 保安对他们摆摆手,说:“私人园区,非请莫入。” 小情侣明显不甘心。男生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几只递上前,女生则负责撒娇卖萌:“哎呀,大哥,我们就是想去山顶上那个风车底下,拍个照,打个卡,您给通融一下嘛~” 保安大哥铁面无私,没有接烟,挥手驱赶:“回去吧,”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知道那个站牌什么意思吗?回去回去,别凑热闹。” 小情侣悻悻地走了。 他们说的那个风车,应该就是山顶上巨大的5座风力发电机。本地上了点年纪的都知道,弥帛山顶上原来是一座秦家投建的风力发电站,70多座风力发电机散布在山脊线上,俯瞰整个东部海滩。后来核电推广开来,这座风力发电站就渐渐废弃了,除了5座最高处的,其余发电机全部被拆除,并在原址建起了一个庄园。 这个庄园就是滨海路1999号。 十几年前的滨海路1999号还没有这么霸道,不至于从半山腰就开始拦路设卡,a城居民周末爬爬山,还能在庄园外面找个合适的角度和风车合影。后来有个做自媒体的,偷偷搞了个无人机,拍到了滨海路1999号的屋顶花园、泳池、楼顶停机坪,并在视频中调侃说:“我们以为秦家是在投资风电,其实他们是在投资地产。” 视频放到网上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讨论,不过我没怎么关心。我比较关心老伍的奖金,因为门岗和巡逻保安没有及时截获那架无人机,整个保安队都被连坐处罚,老伍那个月的奖金扣了一半。整整五千块,我肉痛到年底,记忆深刻。 从无人机事件以后,弥帛山的半山腰处就设了岗亭,并且开始拦截游客的航拍器,滨海路1999号的网红背景风车变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风车。 扯远了。 我向岗亭的保安说明了来意,他拿过我的身份证,在访客系统中核验了我的信息。没多久,一辆摆渡车悄无声息地驶到我面前。 司机很专业,急转、加速和刹车之前都会出声提醒,除此以外一言不发。 过了半山腰的岗亭之后一路盘旋往上,我们又过了三四道卡口,最后才到达庄园大门外。 门外等着一男一女。那个女人没等车停稳便远远朝我挥手,我猜那就是给我打电话的赵可可了。另外一个男人块头很大,目测有1米95以上,浑身疙瘩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摆渡车刚停下,那个男人就一个箭步抢在司机前面,替我开了门,握着我的双手大力摇晃,眼角噙着泪花花,活脱脱一副受灾群众见了救命恩人的模样。 “你可算是来了!”他激动地说。 我:“ ???” 怎么个意思这是? 女人面露尴尬,紧跟几步,上前介绍说:“伍小姐,您好,我就是赵可可,这位是保安队长毛裘,按照职级来说,他是您未来的直接领导……” “哪里,哪里!”毛裘一迭声嚷着,“我们保安队,一切工作当然是以李总的安全为重!以后你就是离她最近的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我们保安队上上下下都全力配合你。” 他喜滋滋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后来我才知道,毛裘喜不自禁,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顶替老伍的班了。 老伍生病入院的这半年,毛裘临时担任了李韵的贴身保镖的工作。他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两百斤,胳膊上的肌肉一坨坨硬得像铁,壮得像头俄罗斯黑熊。这样的彪形大汉跟在身边,不仅对路人形成了威慑,也对李韵造成了非常大的压迫感。 赵可可和毛裘带我去办了入职手续。一路上毛裘很委屈地跟我诉苦,老板嫌弃他的大块头,不准他跟她坐进一台车里,因为视觉上看起来会很拥挤,让她觉得窒息。 我很好奇:“她的座驾应该不差吧,也会跟普通代步车一样嫌挤?” “加长版的大f,后排空间够她开董事会了!”毛裘夸张地形容,“但我们打工的,老板说挤就是挤了,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但是保镖工作还是要做的,老板出行的时候安全怎么保障呢? 据说李韵当时提的建议是:“你可以骑个摩托跟着。我上次在阅兵式观礼,看到国宾护卫队骑的那个型号就挺威武,回头我让管家刘叔照着他们那个规格给你置办一个。” 毛裘立刻报告:“我市道路安全法规定,五环以内禁摩。” 李韵懒得管这些琐事:“让刘叔想想办法。” 于是本来要配给毛裘的cf680g型国宾摩托车被换成了小电驴。 第4章 虽然是个加强动力版、爬坡速度嗖嗖的小电驴,那也还是小电驴。毛裘将近两米的块头,佝偻着身体,缩手缩脚地骑着小电驴,据他自己说那个感觉就像是抢了他儿子的儿童摇摇车。 这个小电驴,从上到下都有一种亲民的气质,再加上毛裘那一身笔挺的黑西装,人人都以为他是个敬业的推销员,天天风吹雨淋地吃汽车尾气。他六十岁的老娘逛街的时候偶尔撞见他,以为他失业了不敢说,心疼坏了,偷偷摸摸地给他报了市政府办的下岗工人再就业培训班。 现在我来了,毛裘就可以调回秦家庄园负责内院保安了,天天牵着两条凶神恶煞的德国黑背巡逻,人仗狗势不知道有多威风。 办完入职手续,赵可可把我交接给毛裘,让他带我去见见李韵。 毛裘一看表:“这时间,李总一般在书房办公呢,走,你跟我来。” 庄园里面绿化非常好,他带着我分花拂柳地走了一段路,带我进了占地最大的一座建筑里面,上了2楼,立在一扇门外,摁了装在门外的对讲机。 “李总,伍玖到了。” 对讲机沉默着没有回应,毛裘也不急,就候着。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亮了,一个女声说:“进。” 毛裘推开门,做了个手势让我进去。 我踏进李韵的书房,正好碰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迎面出来。他穿着一件简单到朴素的白衬衣,配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西裤,目测1米85左右,与老伍差不多的身高。 衣服下面肌肉线条看得出很漂亮,身姿挺拔,是经过系统锻炼的人,不是年轻人随便抽条后长成的瘦长感。 一路走来,我看到庄园内保安的制服就是白衬衣黑西装,我吃不准他什么身份,莫非李韵改主意了,想换个小鲜肉当贴身保镖? 正在迟疑的时候,我听到毛裘恭恭敬敬地唤他:“小少爷。” ??? 嗯? 李韵的小儿子? 我敢打赌,他不会超过20岁。可是我分明记得,李韵的亡夫秦义山都死了25年以上了,仔细算起来,差1个月就满27年。 对,应该没记错。因为那一年,老伍跟着秦氏夫妇去帝都参加2008年奥运会的开幕仪式。他第一次去首都,我放心不下,打电话给他,顺便让他带点土特产回来。 电话那头背景音杂乱,老伍语无伦次地告诉我,刚到帝都,秦义山就突发急病去世了。 老秦死了27年,那么,眼前的这个是谁的孩子? 我又仔细地看了他几眼,脸自然是比老伍长得周正多了,但是那个身材,那个气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我总觉得跟老伍有那么几分相似。 莫非……?! 是老伍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可以啊老伍! 这样的话,他这么多年为李韵死而后已的执着和一往情深的守护,就全部解释得通了。 第3章 高定人生 a城乃至全国人民都知道秦氏集团的长子叫秦嘉安,29岁,未婚,喜欢豪车美人,本来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可惜遗传了他父亲秦义山的怪病,成了一个病歪歪的纨绔子弟。 据说是一种免疫方面的遗传病,25岁以前和常人无异,过了30岁,过敏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到了最严重的时候,连紫外线、蛋白质、维生素等这些必要元素也会让人丧命。即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生活中所有的过敏源,不能晒太阳、不能摄入肉和蔬果,长此以往也会因为营养不良去世。 这位公子哥从小张扬惯了,作天作地的,25岁以后也没有丝毫收敛。多次发病,icu都进了两次,他丝毫没有把自己的病史当成隐私,反而在社交网络上主动公开,牢牢占据了大众的焦点目光。 比如最近一次,他在沉寂了十几天以后,突然在个人主页上发布了这么一条动态:“已经和安小姐和平分手了。我开始对蜜蜡过敏,她不愿意放弃用口红,仅此而已。” 当天社交媒体上就炸了。 吃瓜群众热火朝天地讨论男人的地位在女人心里是否比得上口红,安琦作为一个事业刚起步的女星是否有底气拒绝秦氏集团公子的要求,不同色号口红对一个女演员的形象塑造差别,情侣接吻前卸唇妆的可行性分析,卸唇液产品测评……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风格。秦嘉安的消息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炸一次社交媒体,好事者还总结出他成长中的“光辉事迹”,就像我忘性这么大的人,也挡不住各种平台的信息轰炸,对秦家这位存在感很强的二世祖早已印象深刻。 但是小儿子?我真的没听说过,也不记得老伍跟我提起过这茬。 我暗中揣测,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见不得光,比如私生子…… 我打量着他,试图在他身上多找到一点与老伍相似的地方。 这位秦家小少爷停下脚步,看着我迟疑地问:“这位是……?” “这是你伍叔的女儿,以后就由她担任我的贴身保镖。”刚才那个女声说。 我看向声音的来处。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陷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椅子对她来说也显得有些大得过分,椅背高出头顶一大截。 “我的小儿子,秦嘉守。”她抬手指了指,向我介绍。 “您好。”我转脸朝他微笑,心底却是兴高采烈地在呐喊:嘿,孙子! 老伍一辈子没找对象,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说他,毕竟我在个人问题上也是一地鸡毛。他活了半个世纪,来时孤苦无依,去时冷冷清清,似乎白来人世间这么一遭。骤然得知他偷摸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还是个长得漂亮又气派的孩子,我替他高兴。 第5章 秦嘉守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节哀顺变。” 他出去了。 李韵向我示意桌子对面的座椅:“坐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秦太太的真人。 强调一下“真人”,是因为我早就已经见过她的照片。老伍放在家里的那台电脑桌面就是秦太太少女时期的照片,像素不够平铺来凑,一个16寸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丧心病狂地平铺了五六十张照片才填满,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曾经多次建议让他换个像素高的照片,现在做了她的贴身保镖,偷偷弄一张好看的照片岂不是易如反掌? 老伍却笑笑说:“可是她十七岁的时候最好看啊。” 那时候秦太太还不是秦氏集团掌门人秦义山的太太,是李家的二小姐李韵。老伍也不是贴身保镖老伍,是刚从武校毕业,替李家看大门的保安小伍。 他在监控室值班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截留了一张李韵在花园荡秋千的图像。2003年的监控画面画质模糊,截取下来的图片没有打光,没有构图,没有后期ps,朴实得跟交通违章监控照片似的。唯一的闪光点,大概是画面里的人当时娇小可人,裙裾飞扬,是落后的影像技术都挡不住的青春无敌。 老伍把这张图片小心地保存了下来。电脑升级换代了几次,桌面图片却如同传家宝一样机机复机机,一直没有变过。 如果信息数据也能盘弄,这照片早就已经包了浆。 三十年一晃而过,老伍成了挂在墙上的照片,李韵却从照片里出来,活生生地坐在了我的眼前。 算一算,她今年也49岁了。她的身材没有丝毫走形,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套裙把她的曲线衬托得玲珑有致,看不出已经是两个儿子的母亲,也看不出任何将要中年发福的迹象。富家太太养尊处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小十几岁,脸上苹果肌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女感的娇憨。 上天对美人儿有诸多优待,见到她,就能明白老伍为什么死磕了三十年。 这个肤浅的颜狗。 李韵见我落了座,才柔声问:“老伍的身后事,都办完了吧?” “办完了,还算顺利。” “他的墓地买在哪儿?”她又问,“过几天我去祭扫一下。” “他没有墓。”我指着东边的落地窗,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一片蔚蓝色的海,“骨灰撒进那片海里了。他说,涨潮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回到弥帛山脚下,往工作了半辈子的地方看看。” 李韵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声音发涩:“按理,老伍走的时候,我怎么着都该去送一程的,但是……”她顿了顿,“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家老大前段时间身体也不太好,3天以前才从icu里面出来,我作为一个母亲,实在顾不上别的了。” 看来秦嘉安这次口红过敏风波,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我表示理解:“这是当然的。” 李韵想起什么似的,又问我:“他临走之前,有没有受苦?” “医生说他这病到晚期,常常让人痛得睡不着觉,不过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疼字。”我看着她说,“你也知道的,老伍就是一个锯嘴闷葫芦,有什么难处都自己咽了,不爱跟人抱怨。” 李韵低声叹气:“唉……老伍这辈子没有求过我什么,所以他临终前难得开一次口,极力向我推荐你,我马上就同意了。钱的事,你也不用着急,5年也好,10年也好,可以慢慢还,我不收利息。” “谢谢李总。” “我还有事要忙,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毛裘,”她按下对讲机,“你先带小伍熟悉一下环境,安顿下来。” 毛裘应声开门,带我去领制服和宿舍钥匙。 一路上我都在想秦家那个小儿子,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渐渐感到了不对劲。 这个年龄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个bug,李韵这样有头有脸的遗孀,怎么也不会光明正大地给老秦戴绿帽子。 小孩多半不是老伍的。 我环顾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毛裘:“不是我八卦,小少爷这年纪不对啊。收养的?” “咳,你想哪儿去了。”毛裘说,“小的那个是秦先生还在世的时候,就跟老板一起去实验室定制的胚胎。老板要求高嘛,就一直改来改去的,改到先生去世的时候还没定下来。别人家两三年就能抱一个,这不小少爷花快十年才生出来。” 我问:“你是说基因定制?可我看新闻里说,国内不让搞这个。” 毛裘说:“只要钱到位,办法有的是。听说老板入股了外国的一个研究所,想要什么样的孩子都行。你可别出去乱说啊,我看你是老伍的接班人,我才告诉你的。” 这一二十年基因技术发展迅猛,定制早已在动物身上得到实现。无骨鲫鱼、薄皮乳猪、多舌鸭子、天阉猫狗……每天都有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新闻,让人怀疑人类是不是已经成为了造物主。 这个技术在人类身上也已经开始应用,刚开始只是为了治病——有重大遗传疾病的夫妇,可以凭着医院的诊断书获得一次修正胚胎基因的机会,把致病基因修剪掉或者替换掉,获得一个正常的健康宝宝。 很快有人嗅到了这其中的商机。修正致病基因可以,那么秃顶、矮个、短腿、塌鼻基因呢?整形行业利润巨大,如果能从基因层面对外貌进行定制,那还不得赚得盆满钵满?早教胎教风气盛行了几十年,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们想尽一切办法让子女赢在起跑线,如果现在花上一笔钱,就能让孩子拥有比别人更加聪明、健康、漂亮的基因,实现人生路上的抢跑,有多少人不会心动? 第6章 哪怕国家已经立了法,禁止对健康的人类胚胎进行基因修改,但还是拦不住心思活络且有能力的人。就像几十年前明令禁止鉴别胎儿性别,但是真要想知道,办法有的是。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技术,新闻里也说基因定制的宝宝数量近年来越来越多,屡禁不止。但之前总觉得这个事情离我很遥远,大概是因为我等草民层次太低,接触不到有钱有资源能去定制后代的“上流社会”吧。 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这几年有钱人家的小孩确实都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各种智力竞赛和体育竞技的获胜者,身世背景扒一扒也必然非富即贵。 以前古人造反喜欢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搁现在我觉得行不通,得改口号。因为权贵确实有种,生物学意义上的。 第4章 贴身保镖 秦家的佣人——不对,如今这个年代不兴叫佣人,要叫家政人员——园丁、洗碗工这些不需要值夜班的,跟普通上班族一样,到点打卡下班,回山下自己家里;保安、司机、保姆等需要随叫随到的,就可以在主楼边上的3层附属楼里分配到一间宿舍。 单人间,20平,带独立卫生间,居然还有浴缸。 在a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租房能有个独立卫生间就已经很奢侈了。浴缸是不用想了,把卫生间的空间压缩一下,多放下一张单人床,才是大部分房东们偏爱的装修。 分配给我的宿舍在一楼,走廊右手边第一间,开门对面就是家政人员专用的食堂。正值中午,饭菜飘香,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毛裘说:“现在虽然吵了点,过了饭点就清净了。这房间好在离主楼最近,老板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能赶过去。老伍以前就住这个房间,他生病以后一直空置着,没人住过。” 房间已经收拾过了,看不出之前的使用痕迹,床单被套也是新换的,蓬松绵软,一按一个凹坑。 “老伍的一些私人物品,我之前已经让人快递给你了,你收到了吧?”毛裘问。 我点点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剃须刀水杯睡衣鞋子,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日常用品。 “但是这个……”他从门背后的衣帽挂钩上取下一把雨伞,“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那是一把比普通长柄伞更大一号的雨伞,目测有1米2左右的长度,实木直杆手柄,藏青色的伞面。 “你看——”毛裘按了一下伞柄上的按钮,嘭的一声伞自动打开。 我差点被弹开的伞骨刮到,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哎,按错了。”毛裘不好意思地收起伞,抓着伞柄仔细琢磨了一番,“哦,在这呢。” 他又按了一下伞柄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再抓住伞柄用力一旋,喀的一声,实木把手应声脱离,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 “老伍跟我说,贴身保镖的职责只需要拎包打伞,没说需要动刀动枪啊?”我惊了,这跟我预想的不一样,我以为顶多拎个电击棍。 一寸短一寸险,这种短刀,格挡功能基本等于0,出手就是奔着刺死刺伤去的。 太平盛世?我看未必。难怪老伍要诓我亲自替他守着他的女神。 毛裘反手握刀,对着空气比划了几下,嘿嘿一笑:“怕了?” “倒也不是怕,就是……”我左思右想,“得加钱。” 玩命的价格自然是另外一档。 “开个玩笑。”毛裘把短刀收入伞中,说,“放心,我们又不是□□,我们可是正规的保安队,有标准操作手册的!万一伤了人,要写事故原因分析、8d整改报告,还要联系法务团队和公关部门的那些大爷们帮我们摆平,前前后后的流程跑下来够我们脱层皮的,所以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能不见血尽量不见血。” 他把伞递给我:“这把刀,老伍在应急的时候撬过罐头、切过水果、割过绳索、开过扇贝,据我所知没沾过血。” 我抚着伞柄,木头上有些轻微划痕,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了。 “这把伞是照着他的意思设计的,虽然主意是他的,但是所有武器都归保安队管理。你要是觉得这伞用着还趁手,就给了你,要是不喜欢,再依你的意思设计一把。” “不用了,这个就挺好。”我说。 嵩山武校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教,有时候还会教彩旗、毛笔、呼啦圈、荧光棒、秧歌扇子等等的打斗技巧,主要取决于当年请我们去参加的春节晚会要排什么节目。 其实我最趁手的武器是一把漏勺,抄起来就能舞得虎虎生风一日千里。就是不太美观,配不上李韵这样的体面人。 毛裘临走给我扔了一本厚厚的《安保人员标准操作手册》,说是让我有空的时候尽快学习起来,一个月见习期结束以后要考。 救命!我那可怜的记性,最怕考试。 想到这里,我赶紧打开行李箱,拿出笔记本开始敲字:“2035年7月1日晴,今天到秦家报了到,保安队长毛裘带我见了李韵和她的小儿子秦嘉守……” 趁着记忆还鲜活,流水账式记下了今天发生的事。 写完一篇,仔细地在日期文档标签上标注了代表平静的蓝色。 我看了一眼排在前面的一长串日记文档。红色标签表示愤怒,黑色标签表示悲伤,绿色标签表示愉快,白色标签表示疲倦,黄色标签表示……咳,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第7章 老伍病倒之前的几个月,我还在跟一位兼职推销健身卡的男学生约会,那段时间春|心荡漾,黄标签的日记写了好多篇。 我记得那是一个大四的愣头青,皮肤晒成小麦色,因为完不成推销健身卡的指标,慌不择路居然闯进我的散打馆里面,给我的学员们发广告。要知道我和那个健身房是竞争对手,没有当场一顿老拳给他揍出去已经算我手下留情。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老伍入院,我在医院和散打馆之间来回奔波,和那个男生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他约了我几次,我都没有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就渐渐不找我了。 大半年过去,等我料理完老伍的后事,回过神来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已经是6月底了。毕业季,他估计已经回老家了吧。 不管怎么样,得有始有终。就算分手,也应该正式说一句。 我想发个消息问一下他最近怎么样了,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忘了他的名字。 …… 我敲敲脑壳,就记得他的腹肌挺漂亮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日记的作用了,我点开一篇,找到了他的名字。 戚锋。 对了,就是这个。谐音“戚风”,我开玩笑的时候喜欢喊他小甜心。 我打了通讯录里面他的号码,意料之中的已经停机了。看来真的回老家了,a城的号码都注销了。各种社交软件上一搜,无一例外,全部被拉黑删除了。 啊,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合上电脑。 拉黑就拉黑,下一个更乖。 下午,毛裘给我发了李韵第二天的行程安排,让我早点做准备。 我打开一看,早上6点就要出发去医院探望大公子,9点钟要去公司,下午2点要去工厂,晚上还约了媒体做访谈。 还挺忙,我本来以为到了她这样的位置,主要工作是签签字,喝喝茶,闲来无事度个假。 6点要出发,那起码5点半要起床了。 我打开老伍的录音,复习他的嘱托。 “……提前十分钟和司机在门口等候,她的司机叫张礼来,今年59岁了,你就叫他张伯……他人挺好的,就是眼神不太好了,出发前……记得提醒他带上老花眼睛。”老伍的声音因为气短而断断续续的。 我听见自己问:“这么大年纪了还给秦太太开车?” “老张当年,跟我一起从她娘家过来的,她信得过。” 看来李韵还挺念旧。 不过也是,她要是不念旧,像贴身保镖这种工作,老伍过了三十五岁就要让位给身体更强壮、反应更敏捷的年轻人了,哪里还轮得到他干到50岁。 第2天凌晨5点半,我起床了。 十分钟迅速解决早饭,我换上人模狗样的制服,戴上蓝牙耳机,拿上伞,去主楼大厅门口候着。 司机差不多时间到位。张礼来把车开到大厅正门口,降下车窗,视线先落在我的伞上。 “你就是老伍的女儿?” 我点头,“张伯好。” 他笑着打量我:“啧啧,老伍那闷葫芦,看不出来啊,偷偷藏了这么大的一个闺女。” “我是他姐姐的孩子,六岁过继给他。你也知道的,”我按照老伍给我的人设,解释说,“他一个单身汉,根本不会养娃,把我从小扔在武校长大,前几年我毕业了才回来。” 张礼来问:“那你妈妈还好吗?我很久以前见过一面,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你见过我……”我眼珠子一转,差点说漏嘴,“见过我妈?”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一回老伍伤到脚,夫人让我送他回家休养。你妈妈那时还没有结婚,我把人送过去,是她开的门。” 我记忆中仿佛是有老伍受伤这回事,不过细节都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谨慎起见,我又问。 张礼来说:“嗨,说起来,都快30年前的事了,哪能记得住。就记得个子挺高挑的,这点倒是跟老伍很像。”他看我一眼,“你们家基因好,长得都挺高。” 我放下心来。 东家还没下楼,我们俩就在楼下闲话家常。 “她嫁得挺远吧?后来也没怎么听老伍提过。”张礼来问,“今年差不多也要退休了?” 我一边复核着车子的状态,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她在我六岁那年就死了。” 张礼来吃惊地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然后一副什么都明白了的表情,对我叹气:“可怜的孩子。” 第5章 兄弟 说话间,李韵带着秦嘉守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及踝长裙,微风撩动处,裙摆摇曳生姿,点缀其间的碎钻熠熠生辉。常人看了,应该都会暗暗赞一声美艳动人,我却是心中警铃大作,把老伍嘱咐过我的“长裙的危险性”又默念了一遍。 雇主穿了这种长裙,贴身保镖就得时刻留意她的脚下。要小心不要让别人踩到她的裙子,也要当心她自己绊倒失仪,还要当心裙摆夹在车门中、卷进车轮里。 最后两种情况都能致命。 老伍这种直得不能再直的粗人,至死分不清a字裙和百褶裙的区别,但是当李韵穿各种长度的裙装时该如何应对,能讲出一百条注意事项。 可见直男并不是天生对女人着装不敏感,只在于有没有像对工作一样当一回事。 第8章 我提前拉开左后方的车门,老伍千叮咛万嘱咐,这个位置相对安全,是李韵的专属座位。 李韵对我春风和煦地一笑,轻车熟路地矮身坐进车里。 她这一笑,我因为她穿了长裙而觉得麻烦的心情,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麻烦算什么,美人儿穿漂亮衣服天经地义,好看就完事了。 收拾好李韵的裙摆,我关上车门。转过去正想开另一边的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拉开车门。 我愣了一下。 秦嘉守客气地说:“习惯了,我自己来。”没等我反应,就开门进去坐下,关门,一气呵成。 他穿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白衬衣,不知道就是昨天那件,还是同款同色。背一个老款的剑桥包,五金件磨损得掉了色,坐在他衣着鲜亮的母亲边上,被衬得有些黯淡无光。 他那一身甚至还不如我,好歹我这身制服是崭新的,比他强。 照理说他这种年纪的男孩子,正是喜欢华服美食的时候。以前到我散打馆来锻炼的年轻人,也不见得家境多么优越,哪个不是潮牌换着穿?就算换上了统一的训练服,还能暗戳戳地互相攀比鞋子。 我满肚子疑惑。毛裘说这小子是花了十年定制出来的孩子,特殊在哪? 难道是特别能省钱? 我坐上副驾驶,张礼来启动车子,朝着市中心的医院驶去。 车子刚开出秦家庄园大门,秘书的视频电话就打到李韵的车里,汇报昨天的工作,确认今天的行程。 “昨天晚上s国的工厂发生罢工,海外公关部的部长连夜飞去协助处理,今天上午的例会参加不了了,请示一下是否要让海外公关部的副部长代表出席?” “可以。” “g市的教育局长这几天到a城参加论坛峰会,他想晚上和您见一面,谈谈建对口学校的事。” “就定在今晚吧,你让刘叔准备一下,晚上在庄园招待客人。新城报的访谈另外约时间——等等,”李韵迅速改了主意,“请新城报的记者也来,晚上一起招待。” “好的。还有m供应商的合同走签流程已经搁在您那儿两周了,他们又来催了,问我们这周是否能签完。” “不着急,晾着他们。” …… 车里除了李韵,没有人出声。 车子一路往山下开去,路过几道门岗,我的保安队同事们纷纷敬礼。到了半山腰,还看见了沿着山上公路遛狗的毛裘。 他看见李韵的车子驶过,刹住两条德牧,挺直背脊啪地行了个礼。 连两条大狗都乖乖正坐,摇着尾巴目送我们的车子经过。 有钱真好,连狗都奉承你。 我把视线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装作无意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短暂地和镜中秦嘉守的眼神交汇。 我能感觉到,从上车开始他就沉默地盯着我的后脑勺。但当我转过头,他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看着窗外。 怎么了? 我摸摸我的耳朵、脖子,除了蓝牙耳机,确定没有戴多余的饰物。早就知道保镖不能戴首饰,我已经很注意了,因为这个才没有把老伍的骨灰做成耳环和项链。 奇怪。我心里犯嘀咕。 李韵起得比996的上班族还早,早高峰至少还要1个小时才会到来。 我们的车六点半就到了医院。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设备有多高端我是看不懂,反正电梯宽敞得让人感动,甚至还有专门的引导员送到电梯门口,帮我们按好楼层后在门外鞠躬,职业化的微笑保持到电梯门阖上的最后一秒。 我想起老伍在公立医院住院那几个月,住院部的4部电梯永远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挤上去了,前胸贴着后背,充斥着外卖的味道和陌生人的汗臭味。下电梯慢了,挤到别人了,又引起一阵牢骚。 社交距离在那种地方是不配存在的。 秦嘉安的病房在顶楼,是个vip套房。客厅角落里摆了一盏落地灯,有个护士在灯下对着清单配药,看见我们进来,赶紧迎上前。 “李总,今天这么早——” 李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手脚走到里间房门外。 门是医院的专用门,开了一个玻璃的观察口。从我们这边看进去,里面一片暗沉沉,只有监护仪器时不时地闪一下微弱的光。 李韵轻轻推开门进去。 刹那间一样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说了九点前不要吵醒我!”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喝。 从光亮处进入黑暗,我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但是所幸听力仍然敏锐。来不及给我思考的时间,我循着声音来处,提伞横挑。 伞柄干脆利落地击中了一件硬物,把它从李韵身前挑开。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伞又扫到一样有弹性的东西,似乎是人的手或者胳膊。 哗啦! 玻璃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护士慌慌张张地打开里间的灯。 病床上的人半支着身体,脸上怒容还来不及收敛,胸口起伏着。 玻璃杯我们脚下碎了一地。碎片也是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生前应该是只昂贵的体面玻璃杯。 护士匆忙叫了护工进来收拾。 “怎么是你们。”秦嘉安躺回了床上,“我以为是那个护士,烦死人。” 李韵在他的病床前坐下:“她怎么烦你了?再说,不管多烦人也不能拿杯子砸人家。” 第9章 秦嘉安说:“她每天不到六点钟把我叫醒,量体温量血压,我在这没睡过一个好觉。” 正在和护工一起收拾的护士忍不住委屈,小声插嘴说:“医生吩咐的每隔六小时就要量一次……” 秦嘉安听到了,刻薄地说:“你当我从来不看住院清单?进来护理一次收费888,你们不如十分钟来量一次好了,出来卖的都没有你们赚得容易!” “嘉安!过分了。”李韵皱着眉制止。 护士不愧是顶级私立医院的护士,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没有同客户争执起来,只是默默地低头收拾玻璃碎片。 秦嘉安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冷眼看着护士收拾好东西出去了。然后他眼睛瞥到我。 “新来的?” 李韵介绍说:“这是你伍叔的女儿,接了他的位置。” “什么伍叔,我爸是独子。我可没什么伍叔陆叔的。”秦嘉安语气轻蔑地说。 我忍下心中的不快。看在你手臂上还扎着留置针的份上,我不跟你一个刚捡回一条命的病号计较。 他目光阅兵一样的,又扫到他沉默的弟弟身上。 “你们平常都要十点钟以后来探视的。今天周二……”秦嘉安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目光如炬地逼视着李韵,“待会儿要带他去公司参加晨会?” 李韵斟酌着说:“嘉安,你弟弟已经满了十八周岁,法律上可以做公司的法人代表了,是时候让他学着参与公司的经营了。” 秦家大少爷突然激动起来,拿手指着秦嘉守,声音高了一个度:“我都快三十了,你都不让我插手公司事务,而他甚至还没毕业?!” 秦嘉守双手插在兜里,姿势看起来有点嚣张:“没关系的,大哥,现在正放暑假,不会耽误我的学业。” “滚!!”秦嘉安似乎又想去捞床头柜的水杯,一捞捞了个空,于是他拽了个枕头,用力砸在秦嘉守的头上,“我还没死,你现在得意也太早了点!” 秦嘉守八风不动,躲都没躲一下。 我看着豪门恩怨在我眼前上演,恨不得买包瓜子磕上两斤。不过等秦嘉安情绪激动地动了手,我作为一个保镖不能再旁观了,一个箭步上去把他架住。 他挣扎着要下床揍人。他一个病号,我不敢下大力气,打又打不得,拦又拦不住,还要当心不要弄坏连在他身上长长短短的监护仪器线路,老伍也没教我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苦死我了,难怪这工作开四万块一个月。 李韵低喝一声:“住手!” 秦嘉安把床头一包棉签都扔到他弟弟头上。 小学生打架的伤害力都比这个高阶十倍。 “嘉守,出去一下,我跟你哥哥说几句话。”李韵看着我说,“你也出去。” 谢谢东家!东家辛苦了! 我巴不得逃出生天,赶紧退出去。 关上门前,我看见秦嘉安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秦嘉守双手插兜靠在走廊的尽头。 我过去问:“你还好吗?” 他平静地说:“小场面,我早就习惯了,以后你也会习惯的。” “我是说你的手。”我看向他进了房间以后就插在裤兜中一直没有拿出来的手。 我确定刚才我的伞打到了人,力气还不小。当时站在我身边的三个人,李韵神色自如,护士跑进跑出打扫碎片也没见异常,最可疑的就是他了。 秦嘉守不以为意地说:“没什么事。” “我看看。” 他没有做无谓的坚持,把右手拿出来给我看。手背上肿了一块,皮肤红彤彤的,在他本身的白皙肤色上异常显眼。 卧!槽! 我的奖金没了。 第6章 现金折扣 恐怕没了奖金还只是小事,伤到了东家的宝贝儿子,搞不好李韵当场把我开掉。 我小心地触碰了一下他的伤处:“痛吗?不会骨折了吧?” 他摇摇头,满不在乎地说:“说了没事。” 我跑到护士站给他要了一个冰袋,他还嫌麻烦,拗不过我坚持,应付地敷在手背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说。 我知道故不故意都不是我免责的借口,工作失误了就要立正挨罚。但是我还是十万分心疼我的奖金…… “进门的时候,你明明落在李总身后半步,我真没料到会打中你。”我继续解释。 秦嘉守说:“我伸手想给我妈挡一下,所以才碰到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作声?” 被打到的瞬间没有喊疼,甚至事后还故意把手藏起来了。 “你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不也说了?”他特别奇怪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什么傻话,“再说你第一天上班,我没必要让你在我妈面前落个坏印象。” 我没想到他会替我着想,我也不相信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会替我着想。 他大哥那样的,动不动就对服务他的人出言不逊,才符合我对他们的刻板印象。 “你待会儿……不会改主意吧?”我试探着问。 “放心,我不会跟我妈告状的。”他说,“反正我的体质天生好得快,这种程度的红肿,过两个钟头就看不出来了。” 我肃然起敬,难道这就是定制的超能力?是听说过,有些人伤口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 “那就意味着,我这个月的奖金保住了,对吧。”我挺开心的,突然间风停了,雨停了,我又觉得我行了。 第10章 秦嘉守被我问烦了:“你要是真不放心,给我5000块保密费怎么样?保证守口如瓶。”他居然真的摸出手机,打开收款码,面无表情地说,“支持手机转账,现金支付打九折。” 我打个哈哈:“你真幽默。” 门轴转动的声音。 秦嘉守随手把一次性冰袋扔进垃圾桶,仍旧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双手插兜。 李韵疲倦的脸出现在门口,两眼通红,似乎掉过了眼泪。 “走吧。”她说。 去公司的路上,车里一片可怕的寂静。 李韵让张礼来把车载可视电话切断了,于是连打电话的声音也没有了。 早高峰开始了,大f空有百公里加速2秒的动力,却被困在高架上以20码的速度缓慢向前挪动。 “你哥哥……”许久的沉默后,李韵说,“可能没有几年时间了。你要包容他。” 秦嘉守说:“我懂。” “我也知道,嘉安脾气不好,常常让人觉得无理取闹,说话又难听。他现在这样,都是我惯出来的,但每每想到,他会走在我的前面,我就不忍心再苛求什么。”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李韵眼眶发红,打开了后座之间的纸巾盒按钮。 “当初是我坚持要生下他,我这个当母亲始终对他存着一份亏欠。照理说,你是他的兄弟,没有无条件忍让他的道理。但是——”李韵放低了声音,红着眼睛望着秦嘉守,“以后这个家、这份产业,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就不能更加懂事一点吗?犯不着和你哥哥过不去。” 秦嘉守皱眉问:“我还不够忍让吗?” “你刚才不应该拿话刺激他。” 秦嘉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别人家都是大的那个让着小的,他比我大11岁,他才是哥哥。” 李韵说:“你的起点比别人家高,你不能拿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秦嘉守恹恹地回答:“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的。” 车开到公司地下停车场已经8:50了。 早高峰不仅路上堵,公司大楼的电梯也挤得不行。不过幸好李韵有专用的电梯,用不着去公用的电梯门口排队。 母子俩下了车就直奔会议室,这个会大概保密级别挺高,我作为贴身保镖都进不去,于是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 负责会议接待的小姑娘进去倒完一圈水,也退出来在门外候着。 她大概也是无聊,小声问我:“以前没见过你……那个大块头保镖呢?” “你说毛裘?”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看起来跟黑熊一样又壮又凶,不敢跟他搭话。”小姑娘说。 那必然是毛裘了。老伍是穿衣显瘦型的,脸虽然长得不咋样,身形没得挑剔,跟黑熊不搭边。 我说:“毛裘回去负责秦家内宅的保安了。” 女孩子小声地“哦”了一下,又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嵩山武校。”事关学校荣誉,我挺直腰杆,站如松的气势先摆出来。 “哪里?” “嵩山文武专修学校。”我报出全名。 小姑娘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问我:“是大专吗?” “是中专。”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怕伤害到我的样子:“现在还有中专这种东西吗?我以为只有我爸妈那一辈才……” 小姑娘说得倒也没错,她爸妈和老伍一辈人,老伍从武校毕业的时候中专学历还有点含金量。后来钱通货膨胀了,学历也跟着通货膨胀了,到了21世纪30年代,本科毕业都不太好找工作,中专文凭更是等同于废纸一张。 赵可可跟我提过,现在就算是当保安,起码也要有大专学历,想当队长必须本科起。所以别看毛裘肌肉发达的样子,人家头脑一点都不简单,是正经体育大学的硕士毕业生。 看在我是老伍内推的份上,秦氏集团人力资源部门才对我放宽了要求。 “就是说,在秦家的大宅里,除了那两条狗之外,我的学历最低?”当时我是这么问赵可可的。 “也不是,那两条黑背是高等训犬学校毕业的,拿过dtr荣誉证书,每年全国只发2000张,相当于人类里面的顶尖大学优秀学生吧。” ……对不起,人不如狗,是我唐突了。 但是我没什么可以自卑的,因为连这张嵩山武校的中专文凭都是我找校长给我搞的。免费的,还要啥自行车啊。 每隔10年,我就要回一趟嵩山,找校长老徐给我更新一下毕业日期。 20多岁的样貌,总不能拿着一张30年前的毕业证吧。 就是现在上中专的孩子越来越少,武校难以为继,下一个10年,老徐和他的学校不知道还在不在。 开了一个小时的会,中场休息,接待小姑娘打开了边上的休憩室。是个l形靠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面相当于一个小型的自助餐厅,早就已经布置好,不仅有各色饮料,还有精致的小点心,可以随便取用。 李韵进了休憩室,直走到底拐进l形房间的短边。这似乎又是一个专属李韵的角落,茶几上摆放好的点心不多,饮料也只有红茶一种,但恰好都和老伍告诉我的“李韵最爱”一一对应上了。 李韵捧着茶杯,也不喝,就在手里徐徐转着圈。 “刚才当着这么多人,你不该驳斥孙卿。”她是对秦嘉守说的,“他毕竟是t市子公司的老总,行业内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你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 第11章 “我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我的优势,正因为这样,我才敢想敢说。这个年纪的鲁莽冲动是会被体谅的,我要利用这种优势。而且,”秦嘉守的笑容很自信,是一种有底气的自信,“妈,孙卿瞒报利润的事,你不也早就看不惯了吗?我只是替你捅开了窗户纸。” 李韵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 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咖啡过来了。或许更年轻一点,对地中海发型的男人,我总是估不准年龄。 “嘉守,刚才说得好!叔叔支持你!”中年男人举着咖啡杯说。那个架势,如果他手里是杯酒,就要一饮而尽了,“孙卿这两年飘得很,就缺个人敲打敲打。” 秦嘉守淡漠地说:“谢谢程总。” “嗨,什么程总,太见外了。”中年男人挥挥手,话头一转,和蔼可亲像长辈似地问,“嘉守什么时候放假的?在家能待多久?” “上周。三个月。” “听说你大学打算去国外交换?计划什么时候走?”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啊……”他若有所思地拿勺子搅着杯中的咖啡,对李韵说,“那可得抓紧喽,舒悦刚考上外地的大学,这边嘉守也快要出国了,两方变数都很大,得抓紧定下来。” 秦嘉守皱眉问:“定什么?” 程总只是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李韵却是神色凝重地点头:“是得抓紧了。” 第7章 贤妻良母 我看秦嘉守还想再问什么的样子,李韵抬手一看表,从沙发上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 她这一起身往外走,给了众人一个信号,大家纷纷放下手中吃完的没吃完的茶点,一齐往会议室里去,一分钟内就走了个干净。 秦嘉守落在最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半场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12:45了。难怪中场休息要提供茶点,这是打持久战啊。 午餐李韵自然又是有专属的餐厅,在员工食堂的上面一层,单独给她安排了一个不易受人打扰的房间。我正要请示是否能允许我离开15分钟去楼下食堂吃个快餐,李韵和蔼地说:“小伍也一起来吧,多你一个不多。” 进了她的专属餐厅,才明白“多你一个不多”的涵义。 餐桌上摆了9菜1汤,2种甜点,3种水果,而李韵为了维持身材,食量跟鸟儿似的,仅仅吃了点鸡胸肉、喝了点菌菇汤。 我暗叹浪费,这桌菜够七八个人吃的。 秦嘉守许久没有动筷子,望着李韵问道:“程函刚才说的‘抓紧定下来’,指的是什么?” 她细细地咀嚼着一块鸡胸肉,咽下去以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他想撮合你和他家的大女儿舒悦。这个牛肉不错的,你多吃点。” 她母慈子孝地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秦嘉守的碗里。 “那你同意了?”秦嘉守对食物视而不见,目光步步紧逼,“甚至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嘉守,你要记住一件事,妈妈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你好。”李韵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程舒悦是为你量身打造出来的女孩子,基因决定了她以后一定是贤妻良母,能为你的事业做贤内助。” 我假装专注吃饭,听到这里差点一口汤呛到。 还有贤妻良母基因,这么厉害的吗?那我想定制一个二十四孝男友,不知道要攒多少年的钱。 李韵接着说:“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包办婚姻的古板家长,你可以先跟程舒悦接触一下,培养一下感情。再退一步说,你要是不喜欢她,我这里还有别的备选,都是精心定制出来的女孩子,样貌个顶个的漂亮,性格也各有千秋,有活泼的,有文静的,总有一款是你喜欢的。” “妈,我还不到20岁,考虑这些太早了。” 李韵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的儿子:“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有女朋友了?” “没有。”秦嘉守一口否认。 “有暗恋的女孩子?” “不存在的。我说了,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了。” 李韵的脸上出现了一阵愁云,显示出深深的担忧:“嘉守,妈妈不是没有年轻过,我很清楚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在想些什么。” 她是个体面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是我懂她的意思。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性|欲旺盛如野草生长的时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想着搞对象,看见苍蝇抱对也能荡漾半天。 所以秦嘉守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有难言之隐。 李韵看着她花了十年定制出来的儿子,陷入了巨大的怀疑中:“难道有研究所没有告知我的缺陷?” “妈!”秦嘉守扫了在场的我一眼,恼怒地出声制止。 我装聋作哑,目不斜视,埋头吃饭。 这么私密的事,李韵当着我这个保镖讲出来,要么当我自己人,要么当我不是人。看电视剧里说,古代皇帝临幸妃子不避着身边太监,我就是太监那个地位。 “我答应了,行了吧。”许久的沉默后,秦嘉守做了让步,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李韵问:“什么条件?” 他执起筷子,“我要看她们的基因报告,亲自挑一挑。” 我暗暗想,这是菜市场挑大白菜呢,要查看溯源码,有机的一个价,化肥的一个价。 “我以为是什么,这当然没问题。”李韵松了一口气,说,“候选人的基因报告早就整理好了,待会吃完饭回我办公室,你自己看。” 第12章 等我们三个人全都吃完,还剩下大半的菜,有道手抓羊肉,更是根本没有人动过。 秦嘉守叫来餐厅领班。 “秦先生,有什么吩咐?”领班问。 “给我把剩下的几个菜打包。”他特别自然地说。 领班可能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又征询地看看李韵。 李韵很无奈地说:“嘉守,我们家还不至于要这么节俭。” “不关节俭的事,是不能浪费。你快去拿打包盒。”他又对领班重复了一遍,后者虽然迟疑但还是按照指令做了,拿了四个打包盒过来装剩菜。 李韵从小金枝玉叶地长大的,估计还没有碰到过打包剩菜的场面,何况提议这个人还是她的儿子。她看见领班拿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把打包盒装起来,嫌恶地皱起眉,说:“嘉守,别带了,拿在手里太难看了。” 我自觉要有眼力见,说:“我来拿吧。” 秦嘉守挡开我的手,毫不在意地提起袋子,说:“我们才3个人,就不该做这么多菜。下次上这么多菜,我还打包。” 李韵说:“这不是偶尔会有客户过来吃顿便饭吗,也不是每天都只有两三个人。” “那就等有客人的时候再通知后厨加菜。”秦嘉守很坚持。 这些小细节,李韵看起来没怎么关心过:“依你,都依你。”她随口对领班说:“听到了吗?跟我的助理对接一下,每天提前确认好来客数量,根据人数上菜。” 领班答应着去了。 李韵的办公室挺大的,面积大,办公家具尺寸也大,与她娇小的身材不大相配。 秦嘉守把剩菜放进办公室角落的冰箱里。我目光扫到一点,里面全都被面膜占据,剩菜出现在那里反倒好像不应该了。 李韵示意我拉上百叶窗,关上灯,然后打开了投影。 ……不知道哪个有想法的秘书或者助手替她整理的资料,十几个年轻女孩的信息被整合成了一份ppt,在幕布上轮番变换。 姓名,籍贯,家庭背景,照片,身高体重三围,爱好特长,个性特点,预期寿命,基因表达偏好…… 预期寿命200岁? 200?! 我以为是做ppt的那个人失误录错了数据,然而翻过去了好几个人的信息,预期寿命不是200+就是190,李韵和秦嘉守也没有对这个明显的异常表现出丝毫诧异。 难道现在的基因定制技术已经可以让人长寿到这个程度了吗? 那是不是说,秦嘉守也能活到200岁? 我知道人类的平均寿命越来越长,或许有一天真的能人均长命百岁。但是我没想到富人圈子里已经提前实现了可以活到世纪老人的目标,甚至给了个超级无敌加倍。 真就钱能买到一切呗。 李韵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掩着嘴打呵欠。 “困了,我睡一会儿午觉。”她对秦嘉守说,“你慢慢挑吧,挑好了告诉我就行。” 秦嘉守目不转睛:“好。” 李韵卸了妆,从冰箱里取了一帖面膜,撕开敷上。她一边按着面膜的边角,一边移开办公室一侧的推拉门。里面是个小型的衣帽间,摆着一张小床。 她嘱咐我:“小伍,2点钟记得叫醒我。” 我点头答应了,替她关好门。 秦嘉守还在翻阅候选人的信息。 “这些人的平均寿命有200岁,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突然说。 跟我说话? 我正色说:“我是很专业的,轻易不会显露出情绪。” 他狐疑地望了我一眼:“是么。” 其实是有点吃惊的,但还没到超出认知范围之外的程度。毕竟我自己就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他一下一下地按着翻页键,漫无目的地翻看着ppt:“你觉得哪个女孩适合我?” 女孩子们都长得挺漂亮,乍看之下十分惊艳,比出道的明星毫不逊色。不过可能美到极致都是相似的,看得多了,我分不清谁是谁,总觉得脸盲了。 我说:“我觉得哪个合适不重要,你觉得哪个合适才重要。” “她们都是不错的女孩子,但是……”他突然问我,“你认识普朗克常量和测不准原理吗?” “谁?”我书读得少,表示没听过。 “我家那两条德牧的名字。”他提醒说,“今天毛队长牵出来遛的那两条。” 我想起来了,那两条学历比我还高的大狗。 “两条都是公狗,它们的血统很纯正,往前追溯五代,每一代都去比赛获过奖。家里想让它们留个种,世世代代都替我们看家护院。”他说。 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我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用意是什么。 “发|情期还有2个月,我听说已经千挑万选地定好了同样血统纯正的母|狗,等时间一到,就把母|狗送到滨海路1999号配种。”秦嘉守顿了一下,看向投影屏幕说,“我常常想,我和我家德牧也没什么不同。” 屏幕上变换的光影掩盖住了他的表情:“这让我觉得恶心。” 第8章 程舒悦 他这话我没法接,说“狗没法跟你比”不太对劲,换个顺序,“你没法跟狗比”,更加不像话。 ppt翻到底停住了,跳出两行带着公司logo的动画字体:“追求卓越,成就梦想。秦氏集团感谢您的观看。” 令人困倦的午后,幽暗的办公室里,残留着女士慵懒的香水味道。 第13章 或许是气氛太合适,秦嘉守居然开始跟我探讨起了人生理想。 他看着屏幕上渐变的两行字苦笑:“从我出生开始,我妈就要求我事事要追求卓越,至于我的梦想是什么,她没有问过我,我至今也没搞明白。” “难道不是继承家业,迎娶白富美,发展壮大家族企业顺便走上人生巅峰?”我承认我是个俗人,我能想到的理想最高级就是如此了。 “那是我的义务,不是我的理想。”他说。 我从没见过谁把万千家产的继承权称为义务的。这样的义务交给别人履行,别人求之不得。 我觉得这位秦家小公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没法愉快地聊下去了。 “说说你吧。”他忽然把话题的矛头转向我,“你为什么来我家当保镖?” 我说:“没为什么,老伍治病欠了老板100万,我这是替父还债。” 他叹息了一声,说:“伍叔很少提到他家里人,以前我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照顾一下亲戚的工作,他也总是说不用麻烦。” 秦嘉守说这话时我还没听出异样,只当他和张礼来有同样的疑惑。我决定把问题抛回去,说:“老伍何止是少提,他就是个锯嘴葫芦。他回家也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我到昨天才知道,李总还有个小儿子。” “嗯,我小时候被绑架过。”秦嘉守语气平静地说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从那时起我妈就决定让我过低调的生活,严禁家里的工作人员到外面大肆宣扬我的存在。” 我吃了一惊:“绑架?” 不过想一想也是意料之中,豪门恩怨剧里面已经有了争家产、联姻,怎么可能少得了绑架的戏份。 秦嘉守点头:“对,绑架。”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给提示一般慢慢说,“十五年前,我三岁的时候……” 我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又不是我绑的票。虽然我对十几年前的事记忆模糊,但是我确定我向来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干的最缺德的事不过是把武校表演徒手劈砖头的道具换成了真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绝对干不出绑架儿童的事。 我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地问:“那绑匪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被救下以后,她就畏罪跳海了,连尸首都没找到。”他说。 我义愤填膺地感叹:“罪有应得。” 抽空看了一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1:58。 我不得不中止和秦嘉守的对话。敲门进去,才发现李韵已经很有时间观念地起了床,正坐在镜子前面化妆。 “嘉守,进来说。”她手里拿着眉笔,对着镜子比划着,头也不回地问道,“挑好了吗?” 秦嘉守脸上没什么表情:“选好了。” 李韵闻言停下了画眉的手,有点意外地扭头看着他,笑道:“是哪家的姑娘入了你的眼?” “程舒悦。” “舒悦好呀,我们两家知根知底的,又都是a城人,生活习惯相近,以后走动也方便。”李韵先是表达了对这个人选的赞同,然后问,“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这么多女孩子,你是怎么选中她的?你们年轻人考虑的肯定跟我不同。” “我看了所有人的基因表达偏好,”秦嘉守回答说,“程舒悦身上有我最喜欢的性格。” “哦?是什么样的性格?” 秦嘉守嘴角浮现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温顺。” 啧,新时代的完美人类,择偶口味还是这么传统。 李韵很高兴,效率也快,当即在去工厂的路上和程函开了个视频短会,把两家孩子的约会日期排了个日程表出来。 当事女主角有没有参会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听到她出声。当事男主角虽然就在边上,但李韵问他的意见的时候,他惜字如金地回答: “都行。” “都可以。” “听你的安排”。 李韵笑着问:“怎么,害羞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有点不耐烦。 秦嘉守看到我在观察他,掉转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年轻人到底脸皮薄,我们当长辈的商量着来就行了。”车载视频里的程函替他解围说。 当事人不发表意见的后果是,两位家长都开始看订婚的黄道吉日了。 我估计秦嘉守要是再不说话,他们都要开始讨论生几个小孩、取什么名字、满月宴请多少人了。 “到此为止,行了。”秦嘉守终于开口,制止了他们俩越来越不着边际的对话,“我们俩还不一定合得来,你们想得太远了。” 程函语气里有明显讨好的意思,笑道:“明白,明白,这不是先做好两手准备。万一合不来,我家二女儿舒愁也不错的,性格外向活泼,就是年纪小了点,还不到16岁,得多等几年。” 我在前面听得直犯恶心。知道的是父亲费尽心思想与豪门攀上亲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旧时代的老|鸨在拉皮条。 李韵估计也觉得他谄媚得过分了,接过话说:“你家舒愁还早得很,先好好念书吧,别想有的没的。那就这样吧,明天我派人去你府上接舒悦过来玩。” 视频电话切断了。 李韵嫌恶地皱眉:“你要是和程舒悦成了,我要让她离娘家远一点。免得这个外公带坏小孩子。” “你既然看不上他的做派,为什么还要让我和他的女儿约会?”秦嘉守问。 第14章 “你选择的妻子虽然可能百分百完美,但是她的家人不可能。我供你选择的那份名单里,十之七八是再婚重组家庭,60%双亲中至少一位出过轨,30%将来可能会有遗产争端,有3位家庭成员里有抑郁症。”李韵显然对候选人了解得非常透彻,“我讲这些,不是说程函的问题就是小事,而是说和你门当户对的这些姑娘,原生家庭基本上都有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还是可以给一个机会的。” “你有没有想过……”秦嘉守沉默了一会,问,“我也可以从候选名单外面挑选我未来的妻子?” 李韵对这个想法显得很吃惊:“嘉守,你果然是另有中意的女孩子了吧?” “都说过了,没有。” “你要是早已心有所属,妈妈不拦着你,但是你要是和普通人结婚,生不下孩子,最后还是只能求助于基因研究所。”李韵说,“这你也是早就知道的。” 哈?听说以前印国阻止不同阶级通婚靠制度、靠风俗,现在有钱人家靠基因阻断普通人跨越阶层的通道。 做得挺绝啊。 不过想想也是,能活200岁的人,造物主要是还让他们能自由产崽,崽又能活200岁,过不了多久地球上的资源就要被榨干了。 秦嘉守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上有和年龄不相称的疲惫。 “那又怎么样?为什么要执着于自然生产,我不就是实验室的产物?”他喃喃地说,“妈,尽管你不承认,你潜意识里仍然觉得我是个怪胎。” 李韵有点讪讪的,打补丁说:“我只是觉得目前这个方案是适合你的最优解。实验室定制孩子,时间和成本都远远超过自然生产。妈妈要你的时候,一趟趟地来回跑,费劲不说,有一次专机降落的时候遇到飓风,差点没能回来。” 她把手轻轻覆在儿子的手背上,柔声说:“嘉守,你不是怪胎,你是妈妈盼了十年盼来的孩子。” 第二天下午因为要接程舒悦来滨海路1999号,有那么点相亲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意思,李韵把工作都推了,等在家里没有出门。 她不出门,我就可以休假,也不用管客人来了没有,她对未来的儿媳妇是否满意。整个下午我待在宿舍里补写日记,然后拉上窗帘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一连追了5集,正看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手机工作群里跳出来一个群发的语音电话。 “全体都有!10分钟内到主楼2楼会客厅集合!”毛裘在保安队的工作群里大声催促,“速度,迟到一分钟罚款300!”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 第9章 灯泡 因为是在休假,我没穿制服,身上套了一件黑白的短袖t恤,搭一条运动长裤。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上制服,不过马上就被我自己否了——毛裘催得那么急,搞不好出事了,比如客人和东家打起来了,比如倒霉催的小少爷又被绑架了。 这种紧急状况,还在意啥工作服啊,衣着整洁就行。 更何况迟到一分钟扣300。 300块一分钟!换个制服的功夫,能扣出1000往上。那我必然不能冒这个险。 老伍的房间果然是有距离优势的,等我赶到会客厅的时候,除了毛裘,别的同事还没有过来。 会客厅里李韵坐在主位,秦嘉守坐在她左手边。程函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坐在右边的双人沙发上,那应该就是他女儿程舒悦了。 我乍一看她,第一印象果然是美。美貌之外总觉得她脸熟,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女孩子显得有些拘谨,挽着程函的一个胳膊,半依偎着她的父亲,脸却是朝着李韵的,这让她看起来有点像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女孩。 双人位的沙发硬生生空出第三个人的位置来。 程函红光满面的,正在和李韵说些什么。 我的东家在我进门时短暂地扫了我一眼,有些意外地一顿,不过也没说什么,继续微笑着耐心地听程函说话。 我本来以为会遇上惊险场面,把老伍的特制伞都带来了,手指扣在伞柄的机关上,就等着情况不对拔刀相向。可看他们宾主尽欢的样子,不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倒显出我带着把伞进室内有点傻。 在场唯一不太开心的可能是秦嘉守,看见我进来更不开心,眉头直皱。 我小声问毛裘:“什么情况?” 毛裘眼神示意我往边上站站,轻声说:“先等一下。” 于是我只好站一边,悄悄把伞放到边上。 没几分钟我保安队的同事们就都到齐了,二十来号人,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队,跟接受检阅似的。 秦家近年来招保安,身高要求估计是1米9起步的,个个人高马大。我,在场唯一的女保镖,1米73的身高,平时扔在人堆里也不算寒碜,放在他们中间平均海拔线就突然凹下去一块,仿佛是个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 哦,我的确是关系户。 讲真,20多个都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肌肉男,一字排开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用面包车装上两车,拉出去打架,不用动手,从气势上就能赢了。 毛裘点了人头,跟李韵汇报:“李总,除了门岗值班的,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 李韵点点头,还没说什么,秦嘉守首先脸色不善地说:“妈,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家里没意思,想要带着舒悦开车出去玩,我没意见,但是当然要带保镖出去。”李韵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两个这样的家庭背景,万一被人盯上了怎么办?特别是你,有前车之鉴。” 第15章 秦嘉守不悦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被绑架?” “你想逞能,也要考虑一下舒悦吧。”李韵笑着望向程舒悦,说道,“人家是个女孩子,你程叔叔的掌上明珠,再怎么谨慎也不过分的。是吧,舒悦?” 程舒悦还没有开口,程函抢先应和道:“那是自然的,李总考虑得周到极了。” 秦嘉守皱着眉:“没见过出去约会还兴师动众带保镖的。” “我懂,”李韵了然地一笑,说,“你们年轻人出去约个会,有别人在场总觉得碍事。但是这也是妈妈深思熟虑的结果,已经尽量把人数降到最低了,本来还想给你们派个专职司机呢。” 她说到这里,对我们这队背景板人肉墙说道:“谁会开车的?往前一步。” 开车算得上是基本技能了,除了4个年纪偏大的,所有人都往前跨了一步。 我应该比场上所有人都有优势一点,我不仅会开车,还会开手扶拖拉机、挖掘机和叉车。活得久有一个好处,就是干过的工作多,从工作里学的技能也多。 黑压压的人墙往前一步,逼近东家和两位客人。我能理解到李韵说的“窒息感”是怎么一回事了。 程舒悦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 李韵的目光逡巡在我们这一排人的身上,似乎考虑不好要点哪个人的名字。半晌,她站起身,拉着程舒悦的手走到我们面前,说:“我家保镖都是个顶个身手了得的,舒悦,你挑吧,你选中哪个就是哪个。” 秦嘉守在一边嘟哝说:“我也拿了驾照了。” 李韵没理他,轻轻地推着程舒悦让她选一个。 程舒悦脸上有点无措,有点紧张,回头看着她父亲。 程函说:“你这孩子,真是上不了台面。看我干什么,让你挑一个你就挑一个。”他对李韵赔笑,“她年纪还小,以后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程舒悦蹙眉,为难地看着我们这堵人墙。 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看她眼熟了。 她这峨眉轻蹙的样子,像极了90年代某位周姓女星的经典剧照。再仔细看的话,眼睛像李xx,嘴巴像赵xx,美人尖像王xx,都是当年红极一时的明星。看来20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父亲,按照自己的眼中的美人标准,打造了亲生女儿的容貌。 同理可推,现在出生的这批定制孩子,外貌审美上会刮起2020年左右的复古风。 我的同事们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双手在身前交握成拳。我瞄到有几个人捏紧拳头悄悄发力,让胳膊下面的肌肉鼓胀了一点,努力做出个身强体壮的可靠模样,仿佛被美女选中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呵,男人。 我真想摇着这些兄弟们的肩膀让他们倒一下脑袋里的水,被选中是去干啥?是去当招人嫌的电灯泡的好不好?搞不好还要充当李韵的眼线,回来原原本本地汇报两个不到20岁的小屁孩是怎么谈恋爱的。 程舒悦后退了一小步,迟疑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似的,径直朝我走来。 她怯怯地用两个手指尖捏住我的纯棉t恤。腰侧有两个大口袋,口袋边缘是熊猫的耳朵形状,她就拉着其中一只熊猫耳朵,问李韵:“我可以选这个姐姐吗?” 我没吭声,拿眼睛看着李韵。 程舒悦问的不是我的意见,轮不到我发言。我内心一万个不愿意,原本我的职责只是做李韵一个人的贴身保镖,如果被选中,不仅要兼职司机,保护对象还增加到2个人,万一他们想去灯红酒绿的热闹场所约会,环境复杂太多变,安保难度翻好几倍。 更别说很可能会遭到两只小鸳鸯的白眼。吃力不讨好,说的就是这个差事了。 李韵显得有些为难,略一思考,说:“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她对毛裘说,“嘉守和舒悦出去玩的时候,就安排小伍跟着他们,你仍旧暂时当我的贴身保镖。没有约会安排的时候,还是小伍来。” 这下毛裘也一脸郁闷了。他又要骑回他的小电驴了。 送走客人以后,李韵让我单独留一下。 她看着我身上的衣服,笑着问:“这件t恤很适合你,哪买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熊猫图案给了我提示,于是回答说:“老伍从川城带回来的纪念品。” “哦,原来是那件。”她恍然地点头,说,“三四年前,有一回他跟着我去川城出差,在熊猫基地附近的店里挑了一件文化衫,说要带点特产回家。原来是给你的。” “对,我跟他说带点土特产,结果带了件衣服,还是一件产自a市的衣服,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李韵有点羡慕地说:“还是女儿好,你看你嘴上嫌弃它,还是会穿的。哪像我家嘉守,给他定制了不少衣服,他就是不穿,说要践行极简主义,反手把衣服都捐了。”她很无奈地叹气,“我拿他没有办法。” 我心里想我也是极简主义,只不过秦家少爷是主动选择的,我是因为穷而被动极简。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对这种生活态度进行了简单概括——抠门。 a市批发市场30块就能买到的t恤,老伍在景区愣是花了300块买下来,再塞进行李箱千里迢迢地带回来。 我肉痛得无以复加,除了尽量多穿穿,穿够本,还能怎么样呢? 李韵貌似漫无目的地和我说了些闲话,然后终于切入正题:“嘉守明天带程舒悦出去玩,我总是不放心。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不能再像他小时候一样给他身上装一个定位手表。你明天跟着他们出去,帮我盯着一点,特别是嘉守,要是有什么异常,事无巨细都要跟我汇报。” 第16章 我觉得有些意外,不是盯着儿媳妇的候选人,而是让我重点盯着她的儿子?而且我很不喜欢这种打小报告的角色。 可能我的迟疑让李韵误解了,她说:“当然我知道,让你跟着他们两个出去,工作量是增加的。这样吧,我待会儿跟人力部门知会一声,就按照出差的标准给你算,陪他们出去每趟补贴你1200。” 我简单心算了一下,小鸳鸯每周约会两次的话,我每个月能多拿将近1万块。 我立马斗志昂扬地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出了李韵的门,我意外地发现秦嘉守没走,就在门口踱步,好像等我出来就要去找李韵谈谈的样子。 我还沉浸在1万块加班费的钞能力中,乐呵呵地问他:“小公子,明天几点钟出门?” “6点半,车库等我。” 我惊讶道:“这么早?” 出门约会也要早起的吗?我估计我还要定个闹钟。 “要接程舒悦一起吃早餐。”他没好气地说完这句话,推门进去了。 我当然知道他讨厌我,有谁会希望和妹子约会还带个大灯泡的呢。 不过没关系,看在加班费的份上,被甩冷脸就甩冷脸了。我们做服务行业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如约来到车库,被几十辆豪车闪瞎了眼。 大部分是限量版跑车,即使我在号称豪车保有量全国前列的a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也鲜少在马路上看到这些款式。 我正在啧啧称奇地欣赏,秦嘉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对我说:“别看了,这些都是我哥的收藏,不会让你动的。” 我扭头一看他,嚯,还是那身白衬衣黑裤子,背一个说好听是复古风,说难听点是破旧的剑桥包。这是去和人姑娘第一次约会啊? “你待会儿还要上去换衣服吗?”我委婉地问。 他带着我往车库深处走:“不换,就这身。” 秦嘉守走到车库的尽头,那里停了一辆黑色的suv,跟李韵的大f一个牌子。不同于外面那些张扬的跑车,这辆车偏商务款,低调稳重。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进去,熟练地扣好了安全带。 我迟疑了:“你坐这个位置不合适吧……” 他坐在位置抬着头,反问我:“哪不合适?” 我一板一眼地背:“老伍跟我嘱咐过,老板应该坐后座,副驾驶是留给保镖和助手的位置。” “没这回事,我觉得合适,坐这里就合适。”他不容置疑地说。 是是是,底层守规矩,高层定规矩,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车子开出秦家庄园的大门,我说:“程小姐的地址给我一下。” 秦嘉守不肯直说,只是说:“你尽管往前开,我给你指路。” 在他的指挥之下,左拐右拐的,居然开到城郊的工业区去了,马路两边不是工厂就是仓库,除此之外就是在建的工地。公共绿化偷工减料,行道树稀疏得跟谢顶了似的。 富人聚居的地方,要么是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大平层,要么像是秦家一样在风景区的别墅,程家怎么看都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住着。 我侧过头看了秦嘉守一眼,他抱着手臂,气定神闲地目视前方。 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10章 白马王子 秦嘉守察觉到我在看他,说:“看着前面的路。”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这车虽然买了车损险,要是出事故明年保险费涨10%,差价不多也就7000块吧,想必你是出得起的。” 我:“……” 想从我口袋里掏钱,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专心开车。 再往前走,连厂房都越来越少了,马路两边大片大片的蔬菜大棚和果园。不远处有飞机起降,近得好像就在我们头顶。 机场都快到了,再往南一些,就要到隔壁b市了。 秦嘉守终于到了他想去的地方,指挥着我把车开进一个停车场。我瞄了一眼入口处的招牌—— 天天租车。 门口岗亭边上有个穿着“天天租车”制服的工作人员,从降下的车窗里打量着我们,对照着平板电脑上的信息,问:“秦先生……是吧?” 秦嘉守说:“是。你就是宋经理?” 工作人员说:“嗨,现在网站的名片上,是个人都能挂经理头衔,您叫我小宋就可以了。这边请。” 小宋把我们的车引导到停车场的空位上。 秦嘉守解开安全带,对我说:“下车,把你的东西都带上。” 我满头问号,但还是依言下车,把放在后备箱里的长柄伞取了出来。 小宋钻进驾驶室前前后后地查看车况,我忍不住出声问他想干嘛:“欸,你——” 秦嘉守拉了我一把,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说话。 是他家的车子被陌生人翻动,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那我闭嘴就完了。他不仅不着急,还从包里翻出行驶证交给小宋,然后在他的平板电脑上面签署了什么东西。 小宋说:“租金的50%已经通过代币的形式打到您的天天账户上了,剩下的部分租赁结束后结清。” 秦嘉守拿出手机划动几下,似乎是在确认余额,然后对小宋说:“我看了一下流程,提现还挺麻烦的,要不然我把账户上的代币转给你,你给我现金?手续费按10个点。” 小宋思考了一下,说:“可以,不过你要等一下,我去店里拿现金。” 第17章 店面不远,就在这个停车场的另一个入口处。有一排面朝着机场的临街商铺,想必其中一间就是天天租车的门店。 小宋去店里取现金了。 我再搞不清楚状况也看明白秦嘉守是把他家这辆车给租出去了,机场附近,接送客户需要撑场面的小老板,外地来的不差钱的游客,都需要这么一台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豪车。 这辆车出租的行情不会差,但是—— 哪个公子哥会把自己的座驾租出去啊! 见过白马王子把白马搁景区让人拍照收费的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嘉守把小宋递过来的一把红票子收进包里。愣了一会儿,我问他:“程小姐那里怎么办?” 他不会忘了今天出来是干嘛的吧。 秦嘉守说:“这个好办,我另外再租一辆。小宋,给我找一辆日租金300块以下的,高了不要。” 他从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给小宋。 小宋为难地说:“秦先生,我们店里最便宜的车型是宝驴6系,那也要338一天的,300块……租不下来的。” 秦嘉守说:“那我找别家去租。” 他砍价的姿势熟练极了,作势就拉着我往外走。小宋举着平板电脑追上来:“等等!300就300,内部折扣价!” 租给我们的宝驴6系是一台颇有年代感的车,四四方方的,线条棱角分明,玻璃窗居然还是手摇的款式。车里尽管整洁干净,但内饰都老旧了。 鼻端充斥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刚开来那辆车里淡淡的真皮味道大相径庭。 我:“……” 这车连秦家用来买菜的车都不如。今天早上我刚在员工宿舍的门口看见采购往食堂后厨搬菜,停着的是一辆正牌宝马6系。 就这样去接程家的大小姐? 秦嘉守倒是泰然处之,照样熟练地坐进副驾驶的位置,长手长脚的,膝盖都快抵着仪表台了,也没说不舒服。他催促我道:“愣着干什么,快7点半了,还要去接程舒悦吃早饭。” 这次他干脆地给了我程家的地址,是在城中湖边上的别墅区。 我一边开车一边担心:“这车进得去别墅区吗?” 他笃定地说:“进得去,凭我的这张脸就够了。” 彳亍口巴。 “你这一进一出,赚了多少钱?”我纠结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他。 “不多,就4000。” “一天?” “严格来说,不到一天。早上8点到晚上8点,12个小时。”他说。 宝驴在宽阔的马路上一步三喘,我十分担心,马路边上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交警,把这辆在超期服役边缘徘徊的破车拉去强制报废。 “你家里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把车子拿去出租?”我问。 秦嘉守沉默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了。过一会儿他说:“家里有钱,又不是我的钱。我名下所有财产和账户都被我妈管着,只要她愿意,连app的会员都可以给我停掉。” 那我就懂了:“原来是存小金库啊。”难怪要现金。 “我的秘密让你知道了。”秦嘉守没什么表情地盯住我,“你会去告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整个回想了一下他这套骚操作。 他平时坐李韵的车一同进出,即使名下有车,也没有理由开出秦家的宅子。好不容易可以借着和女孩子约会的理由,把车开出来挂到租车平台,万万没想到他妈临时指派了一个保镖跟着。 这件事要成功瞒过李韵,要搞定两个人,一个是程舒悦,一个是我。 我握着方向盘,沿着来路往回开:“我不说,程小姐回家也会跟她爸爸说的,人家受得了这个委屈?程总知道了,老板知道也只是早晚的事。” “程舒悦?她不会。”秦嘉守把握十足地说。 “你怎么敢确定?” 他说:“她的温顺刻在基因里,很难拒绝别人的要求。我们这些人,从懂事起就被灌输基因里带着哪些特质、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品格。日复一日的,慢慢自己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想起昨天他千挑万选的,最后选中她的理由就是因为程舒悦最“温顺”。这么一想,程小姐有点惨。 “合着她就是个帮你打掩护的工具人呗。”我说。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既然他有把握搞定程舒悦,剩下的问题就是我了。 我斟酌着说:“实话跟你讲,这次老板让我出来跟着你们,特意嘱咐过我,大小问题都要回去跟她报告。给我发工资的是你妈妈,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你这个情况我不可能不回去汇报。” 秦嘉守立即说:“我也可以给你发工资。那台车的产生的租金二八分,怎么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义正言辞地告诉他,“老伍在你妈妈身边兢兢业业工作了三十多年,老板念着这个情分才把我招进来。我现在的工作表现,不仅是我个人的事,还关乎老伍的信誉。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除非……” “除非怎么样?” “得加钱。”讨价还价,我也会,“起码五五开。” 他冷冷地说:“你胃口不小。” 我一笑:“谢谢夸奖。你也不错,这么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我猜,你小金库里的钱远远不止这些租金吧?你要想,那五成给我不仅是替你保这次的密,还保的是以前的所有秘密,划算得很。考虑一下嘛。” 第18章 秦嘉守被我捏住了软肋,顿时不说话了,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车子开进了市区。 “靠边停下。”他突然说。 “快到了,差不多十分钟就能到程小姐家的别墅区了。”我说。 “停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早高峰要找个路边能停靠的地方属实不易。 刚把车停好,我就听到秦嘉守说:“你不是伍叔的女儿。” 是个语气肯定的陈述句。 我心里一突,仍然照前几次那样开始车轱辘话:“的确不是,我是他外甥女。他姐姐,也就是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就——” “你也不是他的外甥女。”他打断我的话,说,“我原本暂时还不想挑明,但是……” 他望着我,接下去说出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十五年前我就见过你。” 第11章 活得久就赢了 “不可能。”我下意识便否认,“你那时候才几岁,记事了吗?” 秦嘉守说:“三岁。但我的记忆从2岁就开始有了,并且记得很清楚。” 我还是不松口:“你一定是记错了,15年前你看到的那个人,只是碰巧跟我长得很像而已。a城1000万人口,偶尔撞脸也是挺正常的事。” “你可能没有理解,”秦嘉守神色倨傲地跟我解释,“我说‘记得很清楚’,是指过目不忘。这是我妈在基因实验室最先定下的5条要求之一。” 这样也行? 我开始觉得事情麻烦了,不过就算他把我当年的照片打印出来怼到我脸上玩找不同,我也是不会轻易承认的。我死扛到底:“你看到的人可能是我妈,老伍说我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你宣称六岁的时候母亲意外去世,十五年前,我如果见到的是你妈妈,那你今年到底几岁?”秦嘉守找到了我的破绽,步步紧逼,“而且你的耳朵后面,有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红痣,不至于连这种胎记都遗传了吧?” 我不自觉地抬手去摸耳朵后面的小痣,手抬到一半又赶紧放下去。耳朵后面的这个痣,小到连摸都摸不出来,不起眼到我差点都忘了身上有这么个东西。 秦嘉守继续往外甩证据:“还有你的右手,掌纹三条线是互不交叉的。如果你觉得不够详细,给我1分钟,我就可以把它们的走势画出来。” 我握住了拳头,手指头抠着掌心。我盯着他,感到后脊一阵发凉。 “你的指纹有3个是螺旋,分别是左手大拇指、右手食指和右手无名指。”他的视线落在我握紧的拳头上,问,“还要我继续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 “够了。”我懊恼地问他,“你是扫描仪吗,哪个牌子的?” 秦嘉守眼中有几分得意:“那你终于肯承认了?” “你究竟在哪见过我?”我问,“细节记得这么清楚,肯定不止是一面之缘。” “十五年前,我家里的保姆受人撺掇,把我装在行李箱里带出秦家。伍叔中途把我救下,为了揪出幕后主使,和我妈商量对外假称我被撕票,实际上他把我送到了他最信得过的人身边。” 他望着我:“那个人就是你。我在你家藏了三天,你就照顾了我三天,给我折纸船、做手影游戏。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摇头。五年前的事都忘得快差不多了,何况十五年前的事。 他有点失望的样子:“可我还记得很清楚。你家在青山二路花鸟市场边上,从市场中间穿过去就是你家小区的后门,你住在12栋1单元,1702,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我以前确实租住在那一片,后来花鸟市场和周边小区都拆了,我就搬走了。搬了快有十年了吧,我要查日记才能确定具体的搬家日期。 想到这里我灵机一动,打开搬家公司app,查询历史订单。 搬家起始地址:幸福里公寓12-1-1702,他记的一个字都没错。时间是2024年10月22日。 耳朵后面的痣和指纹还有可能是这两天他偷偷观察以后来诈我的,11年前就拆迁了的这个住址,却绝不可能被他短时间内调查到。 我叹了口气。 知道我不老不死的秘密的,在世的只有嵩山武校的校长老徐了。过去那么多年,我总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不过普通人的寿命那么短,我不知道已经熬死了多少个知情的人,包括老伍。 就算是老徐,今年也78了。 秦嘉守的情况稍微麻烦点,他200岁的预期寿命,要熬死他要有点耐心。 “你到底是谁?”他欲言又止地问我,“原本,我想暗中调查清楚了再与你对峙,但是……” 我问他:“既然你早就看出我不是老伍的女儿,为什么一开始不揭穿?我作为你母亲的贴身保镖,来历不明,你就没有担忧?” “有一件事你说得没错,伍叔跟着我妈妈三十多年,我们都相信他,也信得过他推荐的人。不然你以为,你的入职背景调查会只走个过场而已?而且,”他声音低下去,近似自言自语地说,“十五年前你照顾我那三天,也能看出来你不是一个有坏心的人。” “那今天怎么又想起来要揭穿我了呢?” 他压低声音跟我谈条件:“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手里也有你的秘密。我们互不干涉,谁也别告发谁。”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茬。 第19章 那我就笑了:“我这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被人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就跑路呗,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就是了。倒是你,被你妈发现你的小金库,你可是一分钱都剩不下了。” 他横眉竖目的:“你还欠着我家100万,想逃债?” 秦嘉守似乎努力想做个凶神恶煞的模样,但终归是年轻了点,气势不足,让人觉不出多少威压。 “你搞清楚,欠钱的是老伍,人死债就消了。我愿意替他还债,仅仅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法律上我可没有这个义务。”我破罐子破摔地说,“要是把我逼急了,我一走了之,你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2035年了朋友,还以为是一百年前的黄世仁与杨白劳吗?时代不同了,要我做替父还债的喜儿,也要看法律支不支持。 我特别无所谓:“你赶紧跟你妈告密去,那我就能没有一点心理包袱地跑路了。明年老伍忌日给他烧纸,我也有个理直气壮的交代。” 他一下噎住了,憋了半天,内伤一样问我:“那三七分行不行?” 这才是讨价还价正确的打开方式嘛,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啥。我说:“四六,别争了就这么定了,我再送你12节散打私人指导课,我开馆的时候卖450一节的,搞不好你还赚了。你算一算。” “四六就四六,”他咬牙说,“私教就算了,你在我妈面前嘴巴守得严一点,我就谢谢你了。” 我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绝对守口如瓶。 我的封口费从4000块的五成降到四成,为了这400块钱差价,秦家的唯一指定继承人、秦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花了十年精心打造的接班人在马路边上跟我掰扯了20分钟。 真是越有钱越吝啬,我今天是开了眼了。 车子再次启动,程家所在的别墅区已经能看到围墙一角。 秦嘉守对我展现出了十足的好奇心,不停地问我问题,似乎要把他付的钱问到值回票价。 “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不知道。” “哪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大的?” “以前不识字,没有要记录什么的概念,纸和笔那些东西也贵。浑浑噩噩地过了很多年,到1950年以后,有人来给我们免费扫盲,我才有机会认字写东西。不像你,我记性不好,再早的就记不住了。”我讲起往事,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以前写个日记都不容易,就算一笔一划地写完收起来,也免不了虫蛀鼠咬。搬家更是灾难,我丢了几大本日记,补都没办法补。哪像现在,有录音笔,有电脑,可以存在移动硬盘,也可以存在网络云盘。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你的来历?” “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会变老?” “不知道。”我坦坦荡荡地说,不再隐瞒他,“我从来就是如此,在我看来,就像树能活千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也不能理解普通人为什么会老会死。就像对于你来说,过目不忘是轻轻松松的事,生来便如此,就很难理解我们这些健忘的人的痛苦。” “你就没想过去探究自己的来历吗?” “以前想过,不过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比起‘我从哪儿来’这种哲学问题,‘我的生活费从哪儿来’这种问题更加实际。再说了,”我无奈,长吁短叹的,“就算搞明白我是谁,注定不久我就会忘掉的。” 他侧过头,深深看着我:“过目不忘也不见得是一桩好事。” “你知道你这种话,听起来很讨打吗?”我笑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程小姐家到了,车停在哪里?” 第12章 低碳生活 秦嘉守的脸果然是通行证,字面意义上的。一进别墅区的大门,道闸就自动开启了,门岗的保安问都没有上来问。 我抬头看了一眼悬在道闸正上方的摄像头。 “人脸识别?”我猜,“你提前把照片发给程家,让他们录入访客信息了?” “猜对了一半。”秦嘉守说,“只不过不是访客,我也是这里的业主。这里离公司近,我妈以我的名字购置了一套,偶尔会过来住几天。” 我:“……”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她一年过来住的日子加起来不会超过7天。”他挺可惜地说,“我本来打算把这里的房子短租给剧组拍戏——” 我对他想尽一切方法攒私房钱的行为评价道:“你这是掉钱眼里了。” “——中间人都帮我联系好剧组了,开价50万一个月,我思来想去还是太冒险,说不定哪天我妈就杀过来,或者她在大屏幕上看到自己家的卧室……最后还是没有谈成。” 我听到50万没了心都抖了一下:“那是挺可惜的。” 车子沿着别墅区里的路七拐八拐地开了5分钟,离导航上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把车停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时间是早上8:05,正是上班出门时间。要是程函刚好出来,碰见秦嘉守开着这么一辆跌份的车来接他的女儿,恐怕约会就没有下次了。那我的加班费和外快都没有了,好大一笔钱呢,我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我觉得我们肯定要先把车停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打电话把程舒悦叫出来。 秦嘉守却说:“直接开到她们家大门口。” “你不怕被程总发现你这车……”我轻轻敲着方向盘,“狸猫换太子?” 第20章 “程函平时不来这个家。”他毫无顾忌地说,“他跟程舒悦的妈妈早就离婚了。” “我听你话里有话,‘这个家’?”我问,不过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程总还有‘那个家’?” 他说:“程函有两任太太,程舒悦是他和第一任太太的女儿。当年他出轨秘书后就从这里搬出去了,后来秘书上位成功,给他生了一儿一女,新家在城北,他多往这边来几次,他现在那位太太就要闹得鸡犬不宁。” “看不出来你还挺八卦。” “我只是记住了程函平时零碎透露出来的信息,并综合分析得出来的结论。” 我表示不信:“程函会跟你说自己出轨了?” 再渣的男人,在上司和未来上司的面前也不会提出轨这种事吧。 秦嘉守说:“他是没有直说,不过跟我套近乎的时候说过他的儿子和我同岁,只比我小2个月,算一算时间,正是第一任太太刚怀上程舒悦的时候,这不是出轨是什么?” “既然这样,原配夫人还能容许他对女儿的婚事指手画脚?” “我听他抱怨过,程舒悦的母亲没有工作,离后喜欢天南海北地去旅行,也不大管孩子。他雇了几个人来照顾程舒悦,母女俩的日常花销、别墅的维护、家政人员的工资都要靠他开支。”秦嘉守嗤道,“嘴上说着抱怨,听他那意思,就算离婚了还是他当家做主。” 父亲出轨,母亲不着家,后妈不待见,惨还是程舒悦最惨。 不过等我把车停在了程家的大门口,我立刻把以上感想吃了回去。 住市中心四层花园洋房、日常生活有专人服侍的人,哪里轮得到住宿舍的我来可怜呢。 秦嘉守下车去按了门铃,不一会儿程舒悦就下楼来了,穿过花园向我们款款走来。 看得出来程舒悦对这次约会很上心,全须全尾地化了一个妆,盛装穿一身火红的露肩吊颈长裙,红得耀眼,把原本就欺霜赛雪的一身冷白皮肤衬得反光。手拿包小小一个,是h牌的,具体有多贵我不知道,不过李韵也有一个同款的,由此可见不会便宜。 她这一身,直接去颁奖晚会走红毯都不会输给别人。 这么个大美人走到跟前,秦嘉守只上下打量了一眼,就问:“你没带水杯?” 程舒悦略带迷惘地看着他:“什么?” “喝水的杯子。”秦嘉守说,像是怕她听不懂似的,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晃了一下示意给她看。 程舒悦浑身上下能装东西的地方只有手上拿着的那个小包,目测只能放一支手机、一支口红。 只要视力没有问题,就能看出她没带其他东西。于是秦嘉守一本正经地说:“温室效应在过去20年间已经使海平面上升了30公分,全球3000个岛屿就此消失。再涨10公分,a城的卫星岛也会有1/3沉入海底。低碳生活从我做起,我不习惯在外面买瓶装的水和饮料,建议你也自己带一个水杯。” 我暗暗发笑,谁知道他是真低碳还是抠门。 程舒悦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犹豫着说:“那……我回去拿一下,等我一下喔。” 声音温温软软,当真好脾气。 不一会儿她就换了个大一点的水桶包出来,包带沉甸甸地坠着,看来不仅听话地自带水杯,还带了个大号的。 明明是秦嘉守事多,她却对我们抱歉地颔首:“久等了。” 她是一个有教养的淑女。 看见我们开去接她的车子,她虽然露出了一点诧异的神色,但是什么也没说,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坐进了车里。 秦嘉守照样坐在副驾,回过身对她说:“这车虽然旧了点,好在排放量小,对环境友好。” 他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我心想你真环保应该带着人去坐地铁。 程舒悦单纯地点头,说:“我理解的。” 我问:“接下来去哪?” 秦嘉守说:“去秋湾新区。” 秋湾新区我熟,那地方是新开发的高教园区,周边消费不高,都是些学生喜欢的平价店。 秦嘉守昨天说要请程舒悦吃早餐,出发以前,我以为是请米其林星级餐厅的早餐;从程舒悦家出发的时候,我以为是去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吃特色小吃;等我把车开到了秋湾新区,才了解到他到底能抠门到什么程度。 他居然让我开进了一所大学的校园里,吃·食·堂。 给程舒悦的理由还冠冕堂皇的:“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这是和私立高中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带你提前体验一下,免得到时候被同学们笑话。” 程舒悦对此完全没有意见,甚至还要感谢他:“谢谢你呀,考虑得真周到。” 秦嘉守面不改色地承了她的谢意,说:“应该的,我是过来人了。” 我真服了他的厚脸皮了。 幸好我们来得晚了一点,已经过了早餐的高峰时间,不然凭程舒悦的美貌和她一身走错片场的行头,很可能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那无疑会让我的安保工作难度增加好多个等级。 这个学校的餐厅是自选式的,入口处拿了盘子,沿着餐台一路挑选过去,统一在出口处结账。 程舒悦小声说:“这跟我们高中的自助餐差不多的呀。” 她选了一块蛋糕,又拿了一碗小馄饨,佐餐小咸菜拿了酱乳瓜、辣白菜、橄榄菜三种。走到摆着粢饭团的餐台面前,她似乎是没见过这种透明保鲜纸包着的廉价食物,低着头好奇地看了半天,最后也把它收入盘中。走过生煎的餐台,正赶上一锅热腾腾的生煎出炉,生煎师傅边吆喝着边把生煎往下铲:“来——咯——刚出炉的生煎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美女,要不要来几个?” 第21章 于是程舒悦的盘子里又多了五只生煎包。 我惊了,没想到她胃口这么好还能保持这么纤细的身材。难道光吃不胖也是一项定制的能力? 秦嘉守倒是很淡定,对程舒悦说:“你选多少就要吃多少,不能剩下,这跟我们在高中的时候不一样。” 她天真烂漫地说:“我看到价签了,不贵呀,就算全都剩下也没有多少钱,我的零花钱足够。” “你要去的大学对于剩饭是什么规定我不太清楚,不过普遍都禁止浪费食物。举个例子,我的大学会把浪费严重的学生公开通报,把他们的脸投在食堂入口处反复播放。”秦嘉守特意强调,“都是摄像头抓拍的图像,高清无p的。” 程舒悦愣了几秒钟就开始往回走,把她盘子里的蛋糕、小馄饨、佐餐小菜、生煎包都一个个摆回原位。 最后她只要了一个粢饭团,打了一个免费的汤,共计花费人民币5元。 我们找了一个四人的位置坐下,秦嘉守和程舒悦坐了对位,我坐在程舒悦的边上。 她对着粢饭团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意思,戳来戳去企图用筷子揭开外面的保鲜纸。我看不下去了,提示她说:“你直接用手撕掉就行了。” 程舒悦说了谢谢,小心翼翼地用手揭掉保鲜纸,然后开始用刀叉嘎吱嘎吱地切割粢饭团。 行……行吧,怎么吃都是吃,她开心就好。 程舒悦把饭团吃出了牛排的架势,用叉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秦嘉守看着她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暂时不打算找女朋友,是我妈催着我赶紧谈一个。今天不是你程舒悦,也会是张舒悦、李舒悦。” 程舒悦切饭团的手停了下来。 “我想你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是和我相亲,也会被你爸爸逼着去和别人相亲。”他继续往下说,“我呢,有一个想法,你要是也烦你父亲催你找结婚对象,我们可以名义上开始交往,出来约会各管各的,先把这个暑假应付过去了再说;你要是不愿意骗你爸爸,那也行,回去直接说我们性格不合适,赶紧另寻目标。” 程舒悦霎时眼睛红了,问:“你不喜欢我吗?” “我们没有缘分,不是你的错。”秦嘉守委婉地拒绝道。 她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可是我喜欢你。” 秦嘉守对她的这句话显得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会儿说:“但是据我所知,你已经有了一个恋人,是你的同班同学,姓赵。” 程舒悦的叉子当一声掉在盘子上。 第13章 底层 又有瓜吃。 我这才上班几天,就像一只猹闯进了瓜田。不怕吃不饱,就怕吃撑了也要烂在肚子里。 旁边桌那个戴着耳机、边吃炒饭边用手机看偶像剧的女生,万万想不到现实中的狗血剧情正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上演。 “你是怎么知道的?”程舒悦脸上失了血色,语调变得尖锐起来。 秦嘉守用勺子缓缓地搅着碗里的小馄饨,说:“我和你就读的是同一所中学,只比你大了一届,你和赵星辰的事情,多少都听过一点。他家里条件不好,因为游泳特长破例招进我们学校,代表校队和省队拿了不少奖,当年也算出尽了风头。” 程舒悦低着头不说话。 “当然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相反,我还很理解你。”他叹了口气,说,“我们这样的人,大多数时候都身不由己。” 秦嘉守这口气叹得愁肠百结,仿佛已经历经沧桑、看破红尘,配上他学生气未脱的脸,就显得有些不太有说服力。 至少对于我来说。 “分手了。”程舒悦沉默了许久,泫然欲泣地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秦嘉守皱着眉说:“你大可不必这样。听说那个赵星辰对你很不错,我不值得你放弃他。”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掉进面前的盘子里:“我父亲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迟早都要分手的。” “所以我的方案很适合你。”秦嘉守适时地递上纸巾,“你配合我做名义上的情侣,也是为你自己争取时间,等对付完这个暑假,你到外地上学,到时候你爸爸能管得到你的就有限了。我没猜错的话,你爸已经给你在大学附近买好了房子吧?” 程舒悦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租出去。”秦嘉守很有决断地说,“房子交给租房中介平台,让他们帮你打理,很省心,基本不会占用你的课业时间。你暂时委屈点,住几年集体宿舍,还能多交几个朋友。大学时期偷偷攒点钱,多学点谋生技能,毕业了就能自食其力。到时候你想和谁在一起,你爸爸都拦不住你了。” 我斜觑了他一眼。 这套操作很眼熟啊,莫不是李韵也给他买了大学附近的房子,他早就在自己身上实践过一次了?难怪出租车辆这么熟练。 秦嘉守见我瞄他,心虚地别开眼。 程舒悦惊讶得忘记了哭泣,愣愣地听完了秦嘉守给她的建议。 “不行,”程舒悦哽咽着说,“我不行的。我爸从小就警告我,说我性格温顺,缺乏狼性。现在外面竞争那么激烈,没有他的帮扶,一不小心就会沦落到底层,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秦嘉守茫然地问:“什么底层?不至于吧,你有手有脚的,长得出众,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寿命也比别人长,哪至于沦落到底层去。” 第22章 我也很好奇,“沦落”、“不得翻身”等词总是让我联想到万恶的旧社会逼良为娼,现如今只要脸皮够厚,征信上欠着几千万,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程舒悦说:“他跟我说……他公司里的基层员工,学历都不低,错过了黄金时代,还不是买不起房子,抢着要住公司的集体宿舍?听说半夜起床还要排队上洗手间,晾出去的内衣和别人的袜子挨在一起。”她害怕得连连摇头,“我不要这样。” 什么,这就算底层了?正在住宿舍的我感觉有被冒犯到。 秦嘉守笑了:“这算什么底层,刚毕业的时候多吃点苦也是正常的,以后就能改善了。” “你不要骗我,我爸说,有些人在集体宿舍从20多岁住到40多岁,二三十岁的时候买不起,后来房价涨得比工资快,他们更买不起了。”程舒悦说,“我爸还说,那些40多岁的人没有市场竞争力了,要给他们降薪,反正这个年纪,他们也不敢辞职了。” 秦嘉守要说什么来反驳,程舒悦却没有给他机会:“他告诉我,这个方案就是你妈妈的意思,她还给各分公司下达了降薪指标,是不是?” 程舒悦睫毛上挂着泪,征询地望着他,他却沉默了。 “我爸出身于四五线小镇普通家庭,刚进秦氏集团的时候只是一个底薪1500块的销售。他最爱跟公司新进的员工讲他的发家史,如何地努力地跻身到亚洲区销售总监的位置,暗示他们只要拼命工作,谁都可以获得像他一般的地位和财富。但他告诫我千万别信,谁要是信了,那就是傻。行业的红利期已经过去,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刚入职的这批年轻人,能领着普通的薪水安安稳稳地捱到退休,已经算是人生赢家。”程舒悦说,“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公司普通员工平均薪酬每个月15k,要不吃不喝工作五万年,才能达到他现在的身家水平。” 好家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得从原始社会开始存钱了。秦氏集团员工的工资还算高的,社会平均薪资也就七八千,普通人那还不得存上个十万年? 如果再算上吃喝拉撒的正常支出,恐怕还没学会直立行走的时候,就要学会攒钱了。 秦嘉守思忖了一会儿,说:“你父亲说得有些道理,但白手起家也不是完全没有翻身的机会。再说,我们也算不得从零开始,身体素质、教育程度和人际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人一大截,不管乐不乐意接受,我们都得承认这些是很大的优势。” “有优势吗?我在我们班的女生里面毫不起眼。”程舒悦抚着脸,疑惑地问,“我总觉得我的长得太土气,只受中老年叔叔阿姨们的喜爱。我妹妹那样的,偏向于混血儿的长相,才是最流行的。” 我这个上古阿姨听到她这样过分自谦的话,就忍不住了:“哪土了?审美都是轮回的,这叫复古!长这样都‘毫不起眼’,那我们普通人只能叫妨碍市容了。” 秦嘉守倒是能理解她,说:“你从小到大,读的都是私立学校,周围同学和朋友非富即贵,和这些人尖比起来不出挑也是正常的。所以你要听我的,上大学以后多接触接触普通人的生活,张眼看看这个社会,不要困在玻璃花房里。” 程舒悦说:“可是……我爸爸能保证我一辈子不受风吹雨打,我为什么要走出这个玻璃房子?” 他抬眼反问道:“你就甘心一辈子被你爸爸摆布?” 程舒悦有一种天真的固执:“我爸不会害我的。他替我安排的道路,都是为了我好。” 可怜的女孩,她大概是不知道那天开电话视频会议的时候,程函像拉皮条一样向李韵母子推销自己两个女儿的嘴脸。 我看向秦嘉守,他欲言又止,最后隐忍地没说出口。 这对一个全身心信任父亲的女儿来说,太残忍了。 秦嘉守只想找个名义上的女友,程舒悦却是认真奔着相亲来的。 第一次约会谈到这个地步,差不多也是崩了。 我私心觉得很遗憾,因为如果他们这次谈妥了,我的加班费和外快就稳了。没谈妥,李韵还要给秦嘉守另行安排人选,那就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默默地吃完了早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程舒悦手忙脚乱地把餐具、碗碟和餐盘分开放到传送带上,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三个人走到食堂出口处,秦嘉守问她:“我送你回去?” “那我去取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说。 “等一等。”程舒悦落在我们身后一步,开口喊住我。 我回头看着她,她用力地攥着包包的带子,咬着唇不说话。 “程小姐,有什么吩咐吗?”我问。 她犹豫半晌,问秦嘉守:“你刚才说……和你做名义上的情侣,出来约会各玩各的,那你本来是打算去哪儿玩呢?” 秦嘉守说:“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到晚上回家交差。” 程舒悦声如蚊蚋:“可不可以带我一起,我保证不打扰你。”她慢慢涨红了脸,不知道是因为羞愤还是耻辱,“就算你去找别的女孩子约会,我也可以帮你掩护。” 秦嘉守愣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在我身上做无谓的努力了。” “爸爸总是说我什么事情都干不好……”程舒悦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他一定骂我没用,替我搭好了梯|子,还抓不住机会……” 第23章 来来往往的人都侧目看着这个梨花带雨的大美人。 “我会跟程总解释的,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秦嘉守开始慌了,“别哭了啊,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程舒悦泪眼朦胧的,自顾自地说:“到时候他一定会把妹妹介绍给你的,她才15岁,长得比我好看多了……她妈妈赢了我妈妈,我不想让她再赢了我……” 她哭得妆都花了:“求你……” 秦嘉守退了半步,挠了挠头,无奈地说:“行了啊,你不嫌我无聊就跟着我吧,别哭了。” 第14章 房托 程舒悦听到这话立刻止住了哭泣。 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脸上的妆花了不雅观了,她拿手半遮着脸,匆匆说:“我去洗手间补一下妆。” 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回头看秦嘉守,话还没出口先打了个哭嗝,然后才勉强地笑着说:“一定要等我哦。” 等她的身影进了洗手间,看不到了,我才感慨说:“这样可怜又可爱的女孩子,连我都要心动了,难怪你改主意。” 秦嘉守皱眉说:“胡说什么,我改什么主意了?” “你答应带着她一起玩,难道不是给她机会?” “我是怕程函不死心,想尽办法把他小女儿塞给我。”大夏天的,他打了个寒颤 ,“15岁的小姑娘,这不是逼我犯罪吗?带着程舒悦,程函就不会搞别的事情了。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把话头转向我:“你觉得我有吸引力吗?” 我愣了一下,先分析了一番他问这话的动机。 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这个问题,可能是对她有什么想法。但是历数我记得的所有男友,全都是感情到位了我才告知他们我不老不死的真相,感情不深的,像戚锋,直到分开他都蒙在鼓里。而所有一早就知道我异于常人的男人,最后都本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对我礼遇有加,不敢对我起什么旖旎的念头,比如老徐,比如老伍。毕竟我可能年纪比他们的奶奶还大。 所以这个动机可以首先排除。 如果他是以一个上司的身份问我,很明显他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奉承的答复。而如果他是以一个十八岁男生的身份来问我,可能只是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向路人确认一下自己的魅力。 于是我问:“你想听场面话还是真话?” 秦嘉守兴致盎然地问:“场面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 “场面话就是,您又高又帅,风度翩翩,生来一副好皮囊,a城所有的雌性生物都应该为您倾倒,我自然也是不能免俗的。” “真话呢?” “真话就是,钱是最好的滤镜,但你这么……”我用了委婉点的词,“嗯,节俭,秦氏集团太子爷的身份滤镜碎得一干二净,我看你和看这些来来往往的大学男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这么想就对了。”秦嘉守没有一点受到冒犯的样子,“程舒悦跟我多接触几次,也会这么想。她虽然不愿意违抗她的爸爸,但终究是温室里长大的富贵花,吃不得苦的。等她发现我的生活习惯就是这么简朴,甚至预计到我以后继承了家业还会保持这样低消费的水平,自然就打退堂鼓了。到那时候暑假差不多也结束了,大家正好一拍两散。” 他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我从来没有见过盼着自己被甩的,有钱人的心态我真的不懂。 等程舒悦补完妆出来,又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大美人了。她见我们还在原地等她,眼睛一亮,踩着小高跟紧走几步赶上,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秦嘉守。 照我对他的肤浅了解,省钱的消遣方式无非是逛逛公园,轧轧马路,爬一爬免费的山,或者就近在这个大学里蹭一场讲座听听。 没料到他豪气冲天地一挥手:“走,去我家新开的楼盘逛逛。” 这句话是我认识他以来,讲得最霸道总裁范的一句话了。 程舒悦不知道把这个邀请解读成什么了,有点慌张:“我……我没准备,我也不懂,买房子不是小事,我得跟我爸爸商量……” “谁说让你买了?”秦嘉守问。 她更慌了:“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送房给我太早了吧?不,不行的,我不能接受。” 秦嘉守啼笑皆非地说:“放松点,没让你买,我也没打算送你。就随便逛逛。”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秋湾新区已经是偏僻的新开发区了,这个楼盘在秋湾新区的边缘地带,地铁都还没通。 开车去的路上,我看见程舒悦在后排不止一次地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还忐忑地问秦嘉守:“我今天这一身是不是不够庄重?” “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程舒悦又问:“你待会儿打算怎么跟员工们介绍我呀?” 她大概是以为秦家太子爷要带未来少奶奶去巡视地盘。 “他们连我也不认识。除了集团那几位高管和我妈身边的少数人,其他员工应该没人认识我。”秦嘉守回头叮嘱她,“我们待会儿过去低调一点,不要声张。” “哦,我明白了。”程舒悦恍然大悟的,隐隐有一丝兴奋与好奇,“是微服私访吗?” 秦嘉守含含糊糊地说:“算是吧。” “我懂了,保证不说漏嘴。”程舒悦说。 第24章 我以为秦嘉守是去售楼处蹭吃蹭喝蹭空调的。 然而他似乎有别的打算,到了售楼处,向前台问清了会议室的位置,穿过展厅大堂,径直上了二楼办公区,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外停住了脚步。 他推门进去,程舒悦紧随其后,我没有犹豫,也跟了进去。 贴身保镖么,除非他出言阻止,不然去洗手间也得跟着守在门口。 会议室里仅有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椭圆会议桌前划手机,他面前的台子上摆着一沓登记表格,脚底下放着几箱矿泉水。 秦嘉守走上前,说:“是alex吧?不好意思来晚了。” 那个叫alex的工作人员这才从短视频流里回过神,晃了一下手机,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说:“已经9:45了,到下午5:00,只能算半天,中午包盒饭,能接受的话就登记一下信息。” 我视力好,觑了一眼登记表的表头,写着《_月_日气氛组人员登记信息表》,底下小字附注:薪酬300元/天,不足8小时按照半天计,当日现结。 售楼处的气氛组?好家伙,那不就是房托。 秦嘉守说:“没有问题。” 说完就在登记表上刷刷填了自己的信息。 ……跑这么远来应征自己家楼盘的房托,这是怎么样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精神。 alex下巴朝程舒悦和我努了一努:“你们也能接受吗?” 秦嘉守回头说:“随你们,楼下大厅等到傍晚也行。” 程舒悦马上说:“我也没有问题。” 我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再多赚一份外快也好,而且秦家少爷都带头薅自己家羊毛了,我也不必客气了。 于是我也点了头,排在程舒悦后面填登记表。 说起来也是奇怪,秦氏集团这么大的公司,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纸质登记表手写信息。而且这个信息登记工作也做得很业余,不用核实身份证件,不用验证手机号码,全凭自觉填写。 我看了表格最末端的两行信息。秦嘉守填的名字是“贾守”,程舒悦有样学样,填的是“舒玥”,身份证和手机号自然也是乱写一气的。 alex居然没有一点要查验的意思。 我拆了我的姓氏,再取个同音字,一笔一画写上“任五”。 alex一人给发了一瓶矿泉水:“拿着这个,不够了上楼来这里取,不要去拿楼下给真客户们提供的蓝瓶子纯净水。销售看到你们拿着这个红瓶子,就知道你们是兼职的,不会浪费时间跟你们推销。” 程舒悦接过矿泉水什么都没说,出门后却小声问秦嘉守:“气氛组是什么?” 搞半天她什么都不明白,就跟在秦嘉守后面飞快应承下来。 这小姑娘,哪天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秦嘉守说:“就是假装来看房子的临时演员。” 程舒悦似懂非懂的:“哦哦这样。” 展厅里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但是仔细一看,至少三分之一是手里拿着“暗号”的房托。大多数房托都是两三个人结成一队,有的是男女两个假扮夫妻来看房,有的是老头带着个中年男人假装父子,还有几个五六十岁的大姨,聚拢在一起假装广场舞姐妹团的。 我们这一行三人就有点扎眼,看起来都太年轻了一点,不像是有能力买房的年纪,两女一男的队伍构成也很奇怪。就差把“我们是房托”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我们在沙盘面前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有人靠近就说些“这个户型南北通透,不错不错”、“那个套三太小了,不如加点钱买130方的那个,送阁楼,划算”、“中间这套离马路远,安静”等等车轱辘的套话。 秦嘉守内心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很心虚的。 在售楼处逛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就把“南北通透”说了七八遍了,“送阁楼”说了十几遍,很快就词穷了。 看来这个房托也不好当啊。 正百无聊赖着,我看到角落里有个头发花白老爷子朝我们招手:“来,过来一下。” 我指着自己:“我?” 他说:“都来,你们都来。” 他看起来快有八十岁了,精神矍铄,大夏天的,衬衣的袖扣一丝不苟地扣着,手上也拿着一个红色的矿泉水瓶子。 第15章 老杨vs杨老 老爷子招手把我仨叫到角落,放低了声音,悄悄问:“你们很少干这个吧?” 秦嘉守说:“确实。刚放假,兼职赚点零花钱。您有什么指教?” 老爷子鼻翼上出了点汗,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谨慎地往人群中张望了一圈。 “你们演得不像,”他摇头说,“最明显的一样,是这个年纪不像,你们俩——”他说的是秦嘉守和程舒悦,“一看就是学生,扮小两口太年轻,扮她的儿女又太大了。” 这个“她”说的是我。正好说中了我心虚的地方。 “希望你们不要觉得我唐突,我没有别的意思,”他的样子很诚恳,“跟我搭档的人刚才临时有事走了,我一个孤老头子,走来走去看房也是不像,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跟你们凑一队。” 秦嘉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估计在想措辞委婉地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组队请求。 老人家忧虑重重地说:“演得不好指不定要扣钱呢!山海苑知道不知道?上个月城西刚开盘的房子,找了我们去当房托,前面讲得好好的,结钱的时候说我们几个演得不好,硬是每个人扣了50块钱。” 第25章 秦嘉守问:“你们没去劳动监察局投诉他们?” 老人家说:“怎么没去,当时就打电话了。但是按照流程要先调解,调解不成再仲裁,就那50块钱,我还要搭进去来回路费,还要耽误好几天,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我说:“他们知道维权成本高,所以才敢克扣这些小钱吧。每个人每天50块,一个月下§§来也有不少钱。” 老人家叹气:“唉,我要是再后生十年,贴钱也要把这个事争清楚,不为别的,就为争一个说法。现在……争不动咯,老了老了。” 他沧桑的脸上满是对生活的妥协与无奈,看了叫人生出些许同情。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很多,我比他幸运的地方是,衰老暂时没有找上我,让我被生活爆锤时,尚有反抗的精力;比他不幸的是,比起按部就班的普通人,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老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个月就要添置拐杖和轮椅。 阎王忘记在生死簿上勾我的名字,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兴起查漏补缺一下。 秦嘉守似乎也生出了恻隐之心,说:“那……您跟我们一起吧。” 既然组了队,那就要分配角色。秦嘉守和程舒悦可以扮老爷子的孙辈,他们年纪本来就适合。至于我……我看了看身上职业化的黑西装,干脆本色出演。 我问老爷子:“您贵姓?” “免贵姓杨,木易杨。”他说,“你们叫我老杨就行了。” “好的,杨老。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您的私人保镖了。”我说。 老杨vs杨老,称呼掉个个儿,身份一下就不一样了。他瘦高瘦高的,全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戴个镜片很厚的玳瑁眼镜,本来就很有书卷气,像是大学里的退休老教授。 这声“杨老”,叫出来倒也不显得违和。 老杨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鼻翼上的汗:“哎呀这个,这个……我一辈子都想老了能被人尊一声‘杨老’,没想到是在这个地方了了心愿。” 我笑了:“您要是喜欢听,我可以多叫几声,反正不费多少口水。杨老,您把水和包给我,我替您拿着。” 老杨赶紧说:“不用不用。” “给我吧,既然演戏就要演足。包里有贵重物品?” “那倒没有……” 老杨推辞了一番,但是终究没有坚持。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孩子,刚才我就觉得很面善,一直想不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惊,不由仔细端详老杨的脸……脸上都是褶子,连眉毛都变白了,要真是我多年前的故交,苍老成这样我也认不出来了。 真不记得我在哪里见过他。 我尴尬了,仿佛八百度近视眼没戴眼镜,迎面碰上一个跟我打招呼的人形物体。 秦嘉守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用看出殡不嫌殡大的语气,对我说:“你好好想想,说不定真是熟人。比如老街坊?老同事?老同学?” 程舒悦好奇地问:“伍姐姐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是同学?” 我忍不住瞪了秦嘉守一眼,让他不要给我添乱了。 秦嘉守语塞地顿了一下,说:“可以是一起上过垃圾分类培训班的嘛。” 程舒悦一如既往地好糊弄:“是哦,也有这个可能。” 我试图获得更多的线索:“杨老,您的全名是什么?” “杨建华,建设的建,中华的华。” 他那一代人,“建军”、“建华”、“强国”的名字烂大街,杨又是大姓。我虽然觉得有点耳熟,但是也不能证明什么。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老杨问。 “伍玖。” “没听过……”老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噢,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熟人,就在嘴边上了,像谁呢……” 他苦苦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你长得很像我爱人!” 这句话石破天惊,让我不由得对老杨刮目相看起来。老杨啊老杨,看你慈眉善目的是个正经老头,没想到招蜂引蝶的心还没老呢。 我说:“杨老,现在不时兴用这种搭讪借口了,换一个。” 老杨急了:“就是跟我爱人年轻的时候很像的嘛,一个印版里刻出来的!”他怕我不信,把自己的包要过去东翻西找,“我钱包里有她照片的,不信你看看。” 照片放在钱包夹层里面,藏得很深,老杨费劲掏了几次都没有掏出来。 我说:“算啦,杨老,我信你。” 老杨倔脾气上来了:“不行,我非得让你们看看。” 秦嘉守在边上观察了一下钱包夹层的结构,说:“我来帮您。” 他用食指捻着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把它拖了出来,然后举在眼前。他站在我对面,我只能看到照片背面。从背面发黄的纸质来看,那应该是一张年头不少的老照片。 一会儿看看照片,一会儿看看我的脸,比对了半天,秦嘉守得出了结论:“真的挺像的。” 程舒悦说:“我看看,我看看。”她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感叹说,“真的好像啊!” 我冷汗都下来了,生怕照片里的人就是我,怕眼前这个老头是我几十年前欠下的孽债。万一我跟他之前真有过什么,万一他认出了我,当场开始控诉我负心薄幸,我是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的。 第26章 因为我没有把日记本带在身边,没办法掏出日记找到关于他的那一段记忆再跟他对线。 老杨不知道我的这一系列心理变化,只想为自己的名誉正名,把照片递到我眼皮底下:“你看看,是不是很像?” 我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 这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背景是八九十年代照相馆常见的简陋布景。里面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依稀可以看出老杨的影子,抱着一个七八月大的婴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两个麻花辫,幸福地依偎在老杨的一个肩膀上。 那个女人果然长得跟我有七八分像。 照片右边竖行题了时间地点:“一九八六年十月于北京”。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一九八六年,老伍才两岁,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人照顾,我想偷懒歇一歇都不能够,不可能忙里偷闲地从嵩山跑到北京跟人谈个恋爱,成个家。 这个女人绝对不可能是我。刚早上跟秦嘉守说到撞脸,这不就来了吗。 我感到一阵轻松,语气也松快起来:“确实很像,杨老,哪天您介绍一下您太太给我认识,长得这么像,也是有缘分。” “我爱人十五年前就没啦。”老杨这么说的时候很平静,“胃癌走的。” 我低声说了句“抱歉”。 老杨说:“没什么,到了我这个年纪,都看开了,生老病死,轮到的时候谁也逃不了。” 他把妻子的照片看了又看,珍重地放回钱包里:“只可惜我年纪大了,越来越糊涂,快要记不得她的样子喽。” 第16章 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有了老杨这个队友,我演房托的底气足了几分。 沙盘转一圈,样板间转一圈,四个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已经11点了。alex给秦嘉守发了消息,让我们几个先上去,分批吃盒饭。 打包好的盒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保温箱里。包装盒倒是很精致,每个盒子上还系了一根丝带,就是量太少了点,盒子打开一荤一素一小撮米饭。荤菜是香菇滑鸡,鸡肉三四粒,埋在香菇和生姜块间;素菜是清炒西蓝花,统共就七小朵,我数了,再没有多的了。 这个量,估计只有胃口小的女生能吃饱。 秦嘉守愣了一下,问:“这就是包的盒饭?只有这点?” alex指了指另外一个没打开的保温箱:“米饭管够。” 我心想不愧是免费的午饭,成本能压就压。 我们在会议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吃午饭。香菇滑鸡重油重盐,满口都是调料味,也辨不出食材新不新鲜;西蓝花煮过了头,或许就是上一顿没卖完复热的,已经发黄了,软塌塌的没有丝毫口感可言。 这对于我这种经历过困难时期的人根本不是难事,相比吃糠咽菜,这好歹是大米饭。老杨应该跟我很有共鸣,他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他多要了一盒白米饭,把汤汁浇在上面,吃得很香。 秦嘉守虽然皱着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机械地往口中送着食物。 程舒悦打开盒饭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夹起一朵西蓝花送进口里,咀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拿了张纸巾,背转身悄悄吐了出来。 秦嘉守看在眼里,说:“你要是不习惯,还是早点回家吧,让伍玖送你回去。” 程舒悦连着喝了几口水,才说:“我没有问题的,不用担心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一口都没有继续吃了,坐在一边打开了手机上的外卖软件。 等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程舒悦接了个电话,然后央我:“伍姐姐,我的外卖到了,你跟我去楼下拿一下。” 外卖小哥提着三大包沉甸甸的食物站在门口,包装袋子上印着“得月轩”的logo。 我帮程舒悦提着上了楼,一样样取出来摆在会议桌上。有蟹粉豆腐,芝麻虾球,葱油鸦片鱼,桂花糖藕,鲜榨果汁,黑松露牛肉炒饭,松茸菌菇汤……还有一些我叫不出来名堂的菜品,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面。 老杨连声啧啧,说:“得月轩挺贵的呀,我以前请重要的客人才去一回,小姑娘真舍得。” “是吗,我没注意,就筛选了附近评价最高的餐厅。”程舒悦招呼我们一起吃,“一起来吃吧,我嘱咐餐厅准备的六人份的。” alex一直往我们这边看,眼睛都看直了,酸溜溜地说:“好家伙,敢情是大小姐来体验生活了。你这一餐,一天白干,还要倒贴不少钱啊。” 程舒悦拣了一份海鲜烩饭和一碗杏仁茶,送到alex的桌上,说:“请你吃。” alex被美食堵上了嘴。 我和老杨蹭了光,不得不说贵有贵的道理,跟刚才那份廉价快餐天壤之别。 程舒悦吃了几口,见秦嘉守迟迟没有动筷子,问:“你怎么不吃呀?是不合胃口吗?怪我,刚才点菜的时候应该问你一声。” 秦嘉守问:“这些你都能吃完吗?” “吃不完,没有关系。”程舒悦说,“这里又不是学校,不会有人来通报批评我们。” 秦嘉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我让你不要浪费食物,又不是因为怕被通报……下次别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又有点低沉。 程舒悦愣了一下,声音有点怯怯的:“我知道了,这次吃不完打包带回去。” 她把一碟芝麻虾球推到秦嘉守面前:“你多少吃一点嘛。” 第27章 “不用了,我已经饱了。”秦嘉守站起身,“我先下去了,你们慢吃,吃完了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特意嘱咐我:“待会儿你帮程舒悦一起收拾一下。” 我让他放心:“这还用说。” 程大小姐怕是从小到大连抹布都没有拿过。 程舒悦也不吃了,急忙放下碗筷追着秦嘉守下了楼,委屈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你不要生气,我下回不会这样了……” 剩下我跟老杨两个人对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美味佳肴面面相觑。 主人都离开了,我们也不好意思继续蹭吃蹭喝了。我开始打包食物,老杨帮着我把拆封过的餐具归拢到一起,又帮忙擦桌子。 “这小姑娘跟你们不是一家人吧?”老杨边干活边问。 “不是。” “我就猜不是,她出手这么阔气,穿得也好,做派一看跟你们就不是一路人。” 我笑着问:“您看我们俩是哪路人?” “你跟那个小伙子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像是一家出来的。”老杨说。 秦嘉守啊秦嘉守,你这个正牌豪门继承人,抠门到被踢出富裕阶层,沦落到跟保镖一个评价了。 我忍着笑,又问老杨:“那您觉得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姐弟?”老杨猜。 我刚要否认,告诉他实情,忽然记起东家把她这个小儿子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的,我就顺着老杨的话说:“算是吧,表的。” 老杨一副“我果然猜中了”的得意表情。他每一条皱纹里都是笑意,说:“你这个弟弟长得好,我年轻那时候啊,也是个俊俏后生,那时候也有不少小姑娘追着我跑……” 我说:“这话我信,就您那张照片上的样貌,年轻的时候妥妥的包揽单位里所有主持人工作啊。” 老杨红光满面地说:“你怎么知道的?说起来那会儿工会每年都要搞诗朗诵、年终文艺汇演,甚至妇女节的歌唱比赛也拉我去当主持人,这个又不算加班的,每次都下班以后留下来义务彩排,我推了好几次都推不掉……” 老杨沉浸在往日的荣光里。 也难怪他得意,哪怕现在,到晨练的公园里看一圈,他也是老头中间的佼佼者。光是背不驼、头不秃这两点,就已经把大多数同龄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向alex问清了茶水间的位置,把打包好的菜肴暂存在冰箱,跟老杨下楼去找秦嘉守和程舒悦。 他们好像已经把话说开了,程舒悦刚才那种委屈的小表情不见了,只是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嘉守身后,比我这个贴身保镖还要敬业。 我当然忘不了我们此趟出来的理由,是接程小姐出来约会的。 我自觉不能没有眼力,落在他们俩后面几米开外的位置,一口一个“杨老”把老杨也绑在我身边,防止他不适时宜地凑过去当电灯泡。 我只用余光时不时扫一下,确认雇主在我的安保范围之内。 秦嘉守回过头用眼神找我的时候,我正跟老杨聊得投机。他说他当初生的要是一个女儿,说不定长得就跟我差不多。 “女儿好哇,女儿贴心。哪像我那个小子,留学留着留着,就不回来了,在美丽国娶了个外国媳妇,生了个外国孙子。我想着说,孩子成家了,总该把媳妇孙子带回来一起过日子了吧,没成想,反倒把我老伴叫出去给他们带孩子了。” “没叫上你一起出国?” “叫了,那时候我老伴身体还没出问题,我跟她一起出去的,在那儿待了十天,喔唷,吃的不习惯,睡也睡不好,出门散个步吧方圆几里地都见不到个活人,受不住了,我就一个人回来了。”老杨叹气,“我跟我老伴,从结婚起就没分开过,老了老了还弄个两地分居。” 这我可太有共鸣了,跟着老杨一起感叹道:“都是为了孩子啊。” 老伍当年武校毕业进李家当保安,对李家小姐一见钟情,暗恋得那叫一个卑微。本来我也懒得管他,他一个看大门的小保安,跟李小姐一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过几年自然就淡了。没想到李韵后来嫁给秦义山,她家里怕她远嫁受委屈,从李家的后勤队伍里面挑选了司机、保镖、保姆和厨师一起陪嫁过去。 老伍当年资格还不太够,但是保安队里比他资格老的几位都已经拖家带口了,宁愿辞职也不愿意来千里之外的a城。 这个时候老伍站了出来,主动报了名。 我那个气啊,好不容易种好的小白菜跟着猪跑了。气得我两天没跟他说话。 老伍临走前说:“不要挂念我,我每个月会寄钱回来。” 是钱的事情吗? 啊?!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我留在嵩山,天天心神不宁,一会儿梦见他被秦家的佣人排挤,一会儿梦见他为了保护李小姐被车撞得血肉模糊。 后来我干脆跟老徐告了辞,离开我待了好多年好多年的嵩山,背着我的日记本和百宝箱也追到a城安了家。只为了老伍万一有个什么事,还能有人帮他一把。 要不是为了老伍,我是绝不会到a城来的。房租又贵,方言又难懂,豆浆还是咸的。 秦嘉守回过头,皱眉看着我们:“你们在聊什么?” 我正色说:“育儿。” 第17章 克扣 下午的时间特别漫长,仿佛被人按下了0.5倍速播放。 第28章 老杨毕竟年纪大,午后特别容易犯困,驻足在沙盘前面看盘的时候,好几次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转头一看,他眼皮正在打架。 我说:“杨老,要不然您到边上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老杨摘下眼镜,捏着鼻梁说:“不用,我还不困。” 程舒悦可能是因为新鞋子还没磨合好,脚后跟磨得发红,走路有点异样。穿着这样的鞋子她愣是站了好几个小时,什么也没说。 老的小的都在硬撑,这钱赚得真不容易。 我随身带着创口贴,撕下两片塞给程舒悦,指了指她的脚后跟,什么都没说。 她脸颊绯红,小声说:“谢谢,不要了,不好看。” 我理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把“好看”看得比“舒服”重要多了。我也不劝,创口贴塞给她,等她磨破了皮,痛得受不了了,自然用得上。 好不容易捱到了五点钟,看房客陆陆续续开始走了,我们这些“气氛组”也分批去结算工资。 alex把表格拿出来,从后往前翻,先找到我们仨来得晚的。 “上午9点45分到下午5点,不足8小时,按半天工资计,没错吧?” 秦嘉守说:“对。” “杨建华……在这呢,上午8点45分到的,到下午5点,按一天算。” 老杨忙说:“没错,没错。” 说起来,我们只比老杨晚到了一个小时,却少算了半天的工资,亏大了。不过事前已经签字同意了这种结算法,也不能再说什么。 alex打开抽屉,一堆花花绿绿的纸钞。他手脚麻利,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100块,然后问老杨:“我这里零钱不多了,你有50的吗?” “没有……”老杨懵懵的,惯性地回答,然后回过味来了,“不对呀小伙子,给我三张整的就行了,用不着找零。” alex说:“要扣午饭钱,盒饭50。” 老杨一下子急了,声音高了几度:“不是说包午饭的吗?!” alex说:“包午饭是说包提供盒饭,可没说免费提供啊,像有些人是自带干粮的,我们就没扣午饭钱。” 没想到演技上没扣我们的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那么点鸟食一样的盒饭,要我们50块,抢呢? 我气不打一处来,能不能给予五十块盒饭应有的尊重? “谬论!”老杨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面皮涨得通红,“这是玩文字游戏!秦氏集团这么大个公司,就是这样的?” alex往后缩了一下,说:“大爷,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秦嘉守问:“扣午餐费这个事,是谁定的?” alex说:“我哪知道,我也只是打个暑假短工而已。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下礼拜我就不干了。” “你直接领导呢?叫什么名字,叫他出来。” alex很警惕,问:“你要干什么?领导不在,出差去了。”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秦嘉守没什么表情,不过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怒意。 alex双手合十,做个求饶的姿势,说:“放了我吧,我只是个临时工,我的工钱还压着呢,我要是告诉你,你去找了他的麻烦,我工资就泡汤了,那我下学期就要辍学了呀!帮帮忙好吧。” 他这套说辞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了,估计早就滚瓜烂熟,不像求饶,倒像十足的道德绑架。 秦嘉守脸色铁青。 我看他也挺难的。我的少东家他本想来薅自己家的羊毛,没想到反过来被自家的羊拔了一层毛。他要是敢当场发作,晚上李韵就知道他私藏金库了。 僵持中,alex把两张一百块和一张五十块甩在老杨面前:“要不要,就这么多了。我劝你们拿了钱早点走,错过了去地铁站的末班车,50块钱都不够打车费的。” 老杨听了这话明显迟疑了,犹犹豫豫地把三张纸币拿了,嘴上仍然说:“我,我要去劳动监察局投诉你们!” alex对这种程度的威胁估计都习惯了,贱兮兮地说:“去吧去吧,欢迎您走正规投诉渠道,哎~!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秦嘉守突然抓起桌子上的那叠签到表,劈脸朝alex扬过去。 表单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飞了一地。 alex跳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想打架啊?!” 我立刻伸开胳膊横在他身前,一把拦住他。 虽然对秦嘉守的冲动行为不太赞同,但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既然拿着东家给的工资,那我绝对不允许让他碰到少东家一根毫毛。 alex骂骂咧咧的,试图用力掰开我的胳膊:“你滚开!不关你的事,别逼我打女人。” “我劝你,”我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摁回座位上,“不要轻举妄动。” alex扭身护着肩:“痛痛痛痛……姐姐我错了,饶了我吧。” 打架我不怕,这种身体虚得体测得去找代考的小菜鸡,我一个可以打五个。只是万一动了手,事情就闹大了,比较难收场。 我回过头,想看看秦嘉守什么意思。 老杨拉着他正在劝:“算啦,算啦,不要跟他们计较了,你一个学生,万一因为打架斗殴被关几天,影响总归不好,我们走吧。啊?听我一句,走吧。” 秦嘉守气鼓鼓的,被老杨半拉半拽地拖出了会议室。程舒悦看呆了,愣了一下也追上去。 第29章 我只好放了嗷嗷喊痛的alex,跟着一起撤了。 秦嘉守的脾气大概是六月里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出了会议室,他就没什么情绪了。 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回身问程舒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啊?”程舒悦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带的包,确认了一下,然后茫然地反问,“没有啊,忘了什么?” 我说:“我知道。” 快步走去茶水间,打开冰箱把中午剩下的豪华外卖取了,帮程舒悦提着下了楼。 我服了,真的,他跟人起争执的时候还有余力惦记着这些剩菜呢。 老杨下楼梯有点着急,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幸好我反应快,手疾眼快把他搀住了:“杨老,您慢点。” 老杨语气焦灼:“这地方偏僻,我查了,5点半最后一班公交车就发车了,只剩下10分钟,我得走快点。” 秦嘉守说:“去地铁站我们顺路,我们可以带您一段。” 老杨有点意外:“你们有车,自己开车来的?” 这明显跟秦嘉守表现出来的勤工俭学人设有冲突,被老杨一问,他突然语塞了。 我及时解围:“我开网约车的,最近生意不好,听说这里有外快可以赚,就跟他们一起过来看看。您看我这身制服。” 老杨恍然大悟:“我说呢,你穿得这一本正经的。我听新闻里说了,网约车竞争激烈,司机都穿西服打领带,比写字楼里的白领还正式呢!” 我随声附和:“谁说不是呢。” 老杨搭了我们的车,程舒悦就坐上了副驾,一老一少两位男士后排坐一起。老杨絮絮叨叨一直说:“谢谢你们呀,我这个年纪,共享单车都借不出来了,借出来也骑不动,要是错过末班车,只能花个几十块打车……这几十块干什么不好呢,可以买半个月的豆浆油条了,还可以买一桶洗衣液,能用半年……” 秦嘉守起初还应和着,后来就有点心不在焉。 车子刚开出售楼处的大门,秦嘉守突然说:“停车。” 我:“?” 但还是依言停靠在路边。 秦嘉守说:“你们等我一下,我有办法让他们把钱吐出来。” 他推门下车,折返往售楼处大步流星地走去。 我一看他这个架势不对,怕他又想不开冲上去干架,赶紧跟老杨说:“你们在车里等一下,我去看看。” 老杨很紧张,说:“我也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 我说:“杨老,不要怪我说话直,您毕竟上了年纪,万一磕了碰了恢复起来都很麻烦,您还是和程小姐在车里等着吧。” 老杨说:“那,那你一定要劝住他啊,不要冲动,知道吗?” 我匆匆嘱咐程舒悦也不要乱跑。她的脚已经磨破皮了,来回奔跑只会加剧疼痛。 她乖巧地点点头:“伍姐姐,我不添乱,你快跟去看看吧。” 第18章 糖 我快速跟上秦嘉守的脚步。 他不让我一起去,坚持要我回去:“我自己能搞定。” “不行,”我说,“万一你受了点什么伤,我没法跟老板交代。” 他执拗地说:“不会有事,不用你跟着。” 我不为所动:“不要托大。就算你有武学奇才的基因,总归只有两个拳头一双腿。” 他试图用那几千块钱的封口费来压我:“不要忘了我也是你的老板,我的话你就不听了?” “别的小事上我可以服从你的命令,唯独安全这事不行。”我郑重其事地说,“秦少爷,什么时候你给的薪资比你母亲给的还要多,我就完全听你的。” 我无意跟他争执,不管他怎么说,走到哪,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秦嘉守甩不脱我,回头看了我半晌,叹了一口气:“行吧,你想跟就跟着吧。” 他一路疾走,从前门进了售楼处。白天的看房客几乎都走了,晚上下班来看的那一批还没到,售楼处相对于白天来说安静了很多。 二楼隐隐约约有争执的声音传过来。大概别的房托去结算工钱的时候,又和alex起了冲突。几个拿着对讲机的保安正往楼上会议室冲。 我很警觉,高度戒备,两个眼睛紧盯住秦嘉守的动向,生怕他热血上头,也冲上去参与混战。 群殴啊,我到时候该怎么跟东家交代,她的宝贝儿子好好的出了一趟门,就跟自己的员工打起来了。 结果他样子气势汹汹,像是去兴师问罪的,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穿过展示厅大堂,目不斜视,径直从后门穿出,走到了售楼处的后院里。 院子是个中式造景的庭院,有个小池塘,有小桥流水,还有一个小亭子,小亭子里有石桌子和石凳子。精致是精致,就是跟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背景很违和。建设中的工地到处矗立着巨大的塔吊,布满脚手架和防护网。 秦嘉守在石桌面前坐下了。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言不发往他身边站定。 “我都跟你说了,不会出什么事。这回信了吧?”秦嘉守指着身边的位置,“既然都来了,坐一会儿再走吧。” 我问:“你不是来要钱的?” 他把他随身携带的剑桥包搁在桌上,找出两张五十元,并排摊开:“诺,老杨的,程舒悦的。本来还有你的份,既然你执意要跟来,知道是我私人补贴的,我就不给你了。” 第30章 他今天跑这么远的郊区,酬劳150块,扣掉盒饭50块,自己只剩下100块。 合着他这一天白忙活了? 这跟我认识的秦嘉守不一样。 我说:“我不明白。” “你以为我差点跟alex打起来,真是为了那50块钱?” 我点点头。那不然呢? 他神秘地笑了笑,从包里拽出一页a4纸,现宝似的给我看:“这可比50块钱值钱太多。” 我一下看出那是什么。 一页签满了名字的“气氛组”签到表。 我回忆了整一个白天,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偷偷拿出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趁我把alex拦住的时候做的手脚。 “你刚才趁乱藏起来的?” 他掩饰不住得意的小表情,说:“是。” “签到表而已,有什么大用?” 顶多只能跟劳动监察局投诉用人方没有提前解释清楚午餐费用,能不能投诉赢还两说。因为“包午餐”只是alex口头通知,书面没有约定这部分内容。 秦嘉守说:“这张表在财务系统里不长这样。我前几天看过房地产分公司的报账凭证,气氛组兼职酬劳不足五个小时按半天计,免费提供午餐,给客户提供的是果汁和茶饮,而不是纯净水。” 他指着那些手写字体:“唯一真的,可能只有这些签名。” “你是说他们做假账?” “对。这就是证据。” 哦嚯,有人要倒大霉了。 我问:“房地产分公司的负责人是谁?” 秦嘉守说:“秦越山,我爸的一个远房堂兄。” 我猜到了七八分,难怪敢这么肆无忌惮,原来是“皇亲国戚”。 秦嘉守无意识地用手指划着签到表上“秦氏地产”的logo,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越山伯父年纪大了,该退休了。” 他这话不是对我说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某个没有在现场的人。 我对秦嘉守刮目相看,问:“所以你一开始就是奔着收集证据来的,而不是来打工攒小金库的?” 秦嘉守坦坦荡荡地说:“不,收集证据很重要,兼职赚钱也很重要。” 我忍不住揶揄他:“忙活了一天,一毛钱都没剩下。” 秦嘉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杨挺可怜的。” 我也这么觉得:“这么大年纪了,但凡日子好过一点,也不会大热天的地铁转公交,跑这么大老远的郊区来找兼职。” 秦嘉守面露歉疚:“说到底,今天这事是我们集团公司对分公司的管理不力,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我有责任。这钱由我来补贴,也是应当。” 这才像是少东家的样子。 我对他的抠门印象大为改观,看来秦嘉守在大事上还是不含糊的。 “那待会儿怎么跟老杨他们解释这钱的来历?” 他把签到表收回包里:“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说法。” 天色渐渐晚了,夕阳的余晖给庭院打了一层蜜蜡色的滤镜。 我看了看时间:“接下去怎么办?” 秦嘉守不紧不慢地说:“坐一会儿,要让老杨以为我们去跟alex理论了。” 我有点着急:“‘一会儿’是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回程怕是要碰到晚高峰了。” 秦嘉守有点嫌弃我不懂欣赏的意思,说:“不要着急,看看夕阳,多美啊。” 我小声嘀咕:“敢情不是你开车,路怒的不是你。” “行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粒糖,安抚小盆友一样分给我一粒,“吃完这颗糖就走。” 有听说过“一炷香”、“一支烟”的时间的,“一颗糖”这样孩子气的时间单位,却是闻所未闻。我无语地接过糖来一看,好家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售楼部前台果盘里薅来的迎宾糖。 秦嘉守还是那个秦嘉守,刚才大概都是幻觉。 嘴里含着一块水果糖,我跟他都默不作声。 排排坐,吃果果,一边想心事,一边看日头。 快要下山的,咸鸭蛋黄似的日头。 傻坐了十分钟,秦嘉守问我:“糖吃完了吗?” 尽管还有一小半糖还没化,我直接一把吞下去,赶紧说:“吃完了,走吧。” “可是,我还有。”他朝我吐了吐舌头,展示了一下粘在上面的小小一片糖。 “……” 幼稚不你。 这行为傻气直冒,但我一个打工的,我能说什么,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真的不懂他。要找证据撬动伯父的地位的时候,又是假名又是故意挑衅,可以去演商战片;现在…… 七岁的智商吧,不能再多了,再多辱小学生了。 第19章 真真假假 等我们俩从售楼处往回走,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老杨没有坐在车里,扶着路灯杆子,抻着个脖子不住往售楼处的方向张望。见我们出去,他连连问:“没事吧?没打起来吧?” 程舒悦从车上下来,看起来急得快哭了:“你们再不回来,我要打电话给我爸爸求助了。” 我忙安抚她:“放心,没事,顺利解决了。” 秦嘉守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纸币,递给他们:“看吧,我就说,我有办法让他们吐出来。” 老杨接过钱,眼睛一亮:“喔唷,还真是的。你怎么做到的?” 第31章 秦嘉守看我一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地清了清嗓子,意思大概是让我不要打扰他发挥。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能编出个什么花来。 “我有个学长,毕业了在《1919》当新闻编导,我跟他说了这个事,他还挺感兴趣的,说要带同事来采访。”秦嘉守开始自由创作了。 《1919》是本地一档知名民生新闻栏目,每天19:19播出,鸡毛蒜皮什么奇葩新闻都播,因此收视率很高,时不时还冲上全国热点新闻。 老杨果然知道,而且跟《1919》打过交道:“噢,那个《1919》啊,我以前打过节目组的热线电话,他们有些新闻也不敢接的。秦氏集团这么大一个背景,据说公关团队厉害得很,在《1919》买了包年套餐,我想想打了也没有用的。结果,他们居然敢来采访吗?” 秦嘉守被问到了,估计没想到自家的公关部手伸得这么长。他顿了一下,睁着眼睛继续编瞎话:“我也不是真让学长过来采访,只是让学长代表栏目组给alex打了个电话,吓吓他。alex一个临时工,可能不知内情,也不经吓,为了省事,直接把钱给了。” 老杨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还是你有办法。” 老杨对我们很是感激,回程的车上一直在碎碎念地道谢,说我们一家子都是好人,不仅让他搭顺风车,还替他要回了五十块钱。 “小伙子,要不然你留个电话给我。”老杨在后排对秦嘉守说。 秦嘉守犹豫了。 老伍曾经跟我说过,李韵这样的有钱人,私人手机号码务必不要泄露给不相干的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秦嘉守犹豫的点估计也在这里。 “我知道很多兼职的消息,下次有好机会,我喊你们!”老杨这意思是想要报恩。他掏出他的手机,扶了扶老花镜,打开通讯录看着秦嘉守,等他报手机号。 即使从后视镜里,我也能看到老杨的老人机显示屏字体十分硕大,待输入的光标一闪一闪,跟它的主人一样充满期待地等着。 秦嘉守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老杨的老人机,低着头把数字一个个输进去。 老杨不知道,他存下的这个号码,如果拿去黑市拍卖,足够让他几年内都不用出来打工。 把老杨送到了地铁站,车子继续往市中心去。程舒悦小心翼翼地问:“晚上有安排了吗?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意大利菜……” “你中午剩下的饭菜还没解决,你忘了?”秦嘉守不解风情地说,“待会儿你回家以后,让你家阿姨把饭菜热热再吃。” “那……你呢?” “我送完你就回家。” “哦……”程舒悦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 我简直要同情程小姐了,花季少女满怀期待出来约会,结果踩着高跟鞋打了一天的工,晚上回去还要吃剩菜。 把程舒悦送回家以后,还要把秦嘉守自己的车换回来。还好租客已经把车还到了“天天租车”市区里的网点,我们只需要去那里提车。不然再来回开一趟机场,我要罢工了。 秦嘉守拿到了车子的全部租金,坐在副驾上,数了十六张壹佰元现金给我。 我分了钱心情大好,提前跟他串口供:“待会儿李总肯定要问我今天的情况,你希望我怎么说?尽管吩咐。” 秦嘉守思索了一会儿,说:“ 你就跟她说,我带程舒悦到大学食堂吃的早餐,然后在秋湾新区的新楼盘兼职了一天房托。” 我很诧异:“实话实说?” “这些事告诉她,没有关系,我妈早就知道我的脾气。你要是虚构一些高消费的场所骗她,她反倒不信。至于出租这部车子,以及我和程舒悦的约定么……你就不要提了。”秦嘉守的神色在夜色中看不分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才更加可信。” 18:45 pm。 我看了一眼时间,预计还有半个小时到滨海路1999号。 我觉得有点饿,推己及人,秦嘉守应该也饿了。我就问他:“小少爷,要通知小厨房提前准备晚餐吗?” “不用了,我去员工食堂随便吃点什么。” 他倒是想亲民,但是身份不一样,关注点天然就不同。比如员工食堂开放时间,对他来说,没赶上大锅饭还能开小灶,我要是没赶上员工餐,那就只能自己泡面啃饼干。所以我进秦家第一天,什么都往后稍稍,独独食堂开放时间记得门清。 我说:“你可能没有留心过,员工食堂最晚开放到晚上7点。等你到家,饭菜早就收完了。” “那就跟小厨房说,随便煮碗海鲜面,不,”他随即改口说,“要两碗,我的那碗不要辣少放油,你的那份自己看着办。” 难得他考虑到了我,我笑着说:“谢啦。” 我用语音唤醒电话,开了免提,拨通了小厨房的值班电话。 铃声响了十几下才有人接起来。 我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小少爷晚上回家吃饭,半个小时候后到,你估摸一下时间,准备煮两碗海鲜面,少油不要辣。” 值班厨师诧异了一下:“哎?小少爷晚上回来吗?夫人本来说他晚餐在外面用……那你问问他,要出席家宴吗,7点钟才开始,我们这会儿都在准备呢。等他回来,还只上了几道前菜。” 背景音叮叮当当的碗筷声,嚓嚓的切菜声,咚咚的剁肉声,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第32章 难怪电话久久没接。 秦嘉守没等我转达,就探过来直接问:“家宴?请的谁?” 厨师毕恭毕敬地说:“好像是您父亲那边的亲戚,夫人指定的菜单是10个大人,3个孩子的份,小少爷。” “我妈有说客人忌口什么东西吗?” “有的,夫人说客人讨厌生姜和葱。” 秦嘉守思索片刻,说:“我参加。不用等我,你们准时开席。” “好的,我这边多准备一套餐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秦嘉守看我一眼,对着电话说:“海鲜面还是要一碗,待会儿送到伍玖的宿舍。” “好的。” 挂了电话,我问他:“你怎么改主意了?” “父亲那边的亲戚,不吃生姜和葱……”秦嘉守说,“除了秦越山还能有谁?既然他让我午餐没有吃好,那这顿饭我也不能让他吃痛快了。” 哇哦,一饭之仇。 我想起那个扣了我们五十块、实际成本估计都不到10块钱的盒饭我就生气,真想亲眼看看秦嘉守怎么当场撕他的。 可惜我的权限只能开车把秦嘉守送到宴会厅门口,厅里的安保工作是毛裘的职责,我没有理由去看热闹。 小厨房给我送的海鲜面分量相当扎实,浇头满满地盖了半碗,还额外送了半只手掌大的清蒸梭子蟹,说是做浇头剩下的,顺手就一道煮了。 晚上宴会厅那边果然有些骚动,只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保安队的工作群里安静如鸡,想必没有真出什么大事,只是内院的同事们不方便在工作群里八卦雇主家的消息。 果然10点多的时候,毛裘私下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跟小少爷去秋湾新区了?” 我边啃梭子蟹,边说:“对啊,怎么了。” “嘶——”毛裘在电话里说,“今天家宴吃到一半,小少爷突然问秦越山为什么第一季度房地产业务预算超支,秦越山就说人工涨啦物价高啦什么的,说得有理有据的,小少爷就问他是不是亲自管着成本这块,秦越山拍着胸脯说公司里每张打印纸的去向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然后小少爷就拿了一张a4纸出来,问他‘那你认不认识这张纸’。秦越山脸都白啦,争辩说有人栽赃,这种表格随便谁都可以做。 “小少爷就说是他今天去现场当了一天兼职拿出来的。你们真去了啊?真干了一天兼职?” 毛裘很八卦地问。 我说:“是啊,小少爷、程小姐和我给秦越山干了一天的活,小少爷一分钱都没赚到。” “啧啧啧,难怪他生气。”毛裘说。 我好奇后续的发展,催着他讲下去:“后来呢?” “秦越山讲不出道理来,瘫在椅子上,直喊高血压心脏病犯了。老板赶紧让我叫家庭医生过来,医生来了一测,120/80,好得很。秦越山的太太就说,这个家庭医生算什么东西,一点不权威,闹着要去市第一医院vip诊室看专家号。 “小少爷就说,家里有直升机,正好市一楼顶也有停机坪,让我们安排专机送秦越山过去。哎呀你那是没看见,秦越山那个脸色白了又绿,绿了又红,跟变色龙一样,特别好笑。” 第20章 一些往事 听毛裘说,最终是李韵给了秦越山一个台阶下,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安排司机把他送回了家。 晚上10点半,最后一批客人也驱车离开了,滨海路1999号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料定东家会让我去汇报今天的工作,所以就没有上床睡觉,一边翻找当年的日记,一边等着李韵空下来了叫我过去。 秦嘉守说他十五年前就见过我,我可不会他说什么就尽数相信,自然要找出日记本印证一番。 15年前的2020年……都是电子档了,搜索起来相对容易。 找到了,2020年8月16日。 那天晚上,市政发了短信,通知说台风快要来了,17级,将会正面过境a市,请市民朋友们关紧门窗,尽量不要外出。我正忙着把阳台上的绿植搬进屋里,接到了老伍的电话,他跟我说他十分钟后到楼下,让我提前去地下车库接。 我以为是他的雇主发福利了,西瓜葡萄哈密瓜什么的水果,让我帮忙去搬上来。这种福利以前不是没有过,老伍都乖乖拿回家孝敬我。 然而那天我在地下车库,等到的却是老伍从后座抱出的一个男孩子。 很小,看起来只有3岁左右,被老伍用外套裹着,浑身瑟瑟发抖,嘴唇惨白,额头上都是汗。 老伍衬衫前胸后背都被汗浸透了,匆匆忙忙地把孩子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接住了小孩,满脑袋问号:“怎么个情况?这孩子病了吧,赶紧送医院啊?” “没病,只是吓到了。”老伍用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郑重语气,恳求我,“这孩子托付给你几天,你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出门,可以吗?过几天,等我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再来接他。” “这孩子哪来的?” 老伍张了张嘴,脸上的汗顺着嘴角往下淌,样子很是为难:“我不能告诉你。” 哪有托人办事还藏着掖着的道理。那我就乱猜了:“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半睁着眼睛竭力地瞪住我。 他的睫毛可真长,三岁看老,一看以后就是个睫毛精。 “可不能胡说。伍玖,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照顾好他。”老伍一分钟都不能多待似的,又坐回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第33章 “唉?这就走了?”我还是不明所以,抱着孩子,隔着车窗朝他喊:“这到底什么情况……你说清楚啊。” 老伍降下车窗,目光落在孩子的身上,咬了咬牙对我说:“这孩子是我半条命,你就当他是我的儿子吧。” 说罢就一脚油门开走了。 我还有很多话想问,然而他一阵风地走了,千言万语我只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喊:“台风快来了,你小心点!” 回答我的是老伍的汽车尾气。 这就是秦嘉守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景了。 不怪我不记得,因为老伍嘴巴太严了,哪怕三天后他来接人时,也没有透露秦嘉守的真实身份,更对他三天里去处理了什么事只字不提。我问了几次没有问出来,只往他同事的孩子那个方向猜,后来就不了了之,不久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秦嘉守没有骗我,他小时候确实在我家里待了三天。不过有件事他没提,不知道是不敢提还是不愿意提。 他那时候脾气很古怪,不愿意说话,问他什么都是点头摇头。我带他等电梯,电梯来了他却死活不愿意上去,两只小手用吃奶的劲紧紧扒住轿厢门,惹得同乘的邻居纷纷侧目。最后我没办法,爬楼梯把他背上17楼。 地下车库层加上地面架空层,实际上要爬19层楼梯。 台风来临前的夏夜,又闷又热,随便动一动都能出一身黏糊糊的汗,我愣是背着二三十斤的一个孩子爬了19层。 作孽,我爬到家门口的时候,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秦嘉守趴在我背上,全程脚都没有落过地。 他欠我这么大一份人情,居然选择性地不提,真是无耻。 我得找机会好好敲他一笔。 我正盘算着,保姆周妈过来敲我的门。 “夫人让你去见她,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卧室。”她说。 周妈五十来岁,是个精干的妇人,也是当初和老伍、老张一起陪嫁过来的。 我答应着,正要往主楼走,周妈又说:“夫人喝了点酒,我刚才送了醒酒汤进去,待会儿你出来的时候她要是喝完了,你就帮忙把空碗带下来,放在小厨房门口就行。省得我再进去打扰一回。” “好。” 李韵的卧室门口。 我按了门外的对讲机:“李总,我到了。”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李韵的卧室里也安置了一个办公角,只不过相比于她办公室和书房板板正正的装修风格,这里更加休闲一些,家具多了一些变化的弧线,抱枕随意地堆在手工地毯上。 房间里的主灯没有开,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灯光的台灯,有点昏暗。 镂空的屏风隔断后面,隐约能看到床。 我乍一眼没找到李韵在哪,正犹豫要不要往里面找的时候,她出声了。 “小伍,你来了。” 我转头一看,她半靠在背光的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和躺椅同色的米色毛毯,已经卸了妆,半眯着眼,整个人显得很松弛。躺椅边上有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个喝空了的碗。 想必这就是周妈交代我的醒酒汤碗了。 我答道:“是。老板有什么指示?” 我规规矩矩地立在她边上,等她问我话,但却迟迟没等到她发话。干等了两分钟,静谧又尴尬的两分钟。 我寻思难道她是在等我主动交代? 于是我定了定神,迅速打了个草稿,说道:“老板,我给您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今天我和小少爷六点半就出了门,先去接了程小姐,然后去了c大学体验普通大学生的早餐,小少爷说这是带程小姐提前熟悉大学生活,虽然消费很少,但是程小姐表示很满意。然后去了秋湾新区……” 我作了一个三分钟的工作汇报,自认为言简意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边说我边观察李韵的表情,她闭着眼睛,头慢慢,慢慢地垂向一侧,好像……睡着了啊? 我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叫醒她,于是捡起快垂到地上的毛毯给李韵掖好。 靠近了才能闻到,她果然喝了酒,身上还有淡淡的酒精味道。 我把汤碗放进托盘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退出去。 也许勺子和碗的轻微碰撞声把她吵醒了,李韵忽然伸手牵住我的衣摆,半垂着眼睛说:“小伍,你先别走……等我睡着了,再,再……” 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有委屈不敢说的小女孩,而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总裁。 唉,我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听老板的话,站在她边上守着她。 想我今天六点钟就起床了,中午没有合一会儿眼,大半夜的还要兼职看护,也没说给个加班费啥的。 这四万块果然不好赚,p安逸工作,老伍诓我。 五七给他烧纸我决定少烧一打金元宝,他最喜欢吃的山竹也不供了。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到李韵叹息似地说:“小伍,我好累……” 我哄她说:“累了就早点睡吧。” 李韵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嘉安的爸爸去得太早……秦家那群亲戚,倚老卖老,成天恶心我……我哥也觊觎秦家的家业,他怎么能这样……他是嘉守的亲舅舅啊……怎么能这样……” 说到这里,她隐隐地有了啜泣声。 孤儿寡母确实很容易受人欺负,这个我深有同感。有钱没钱的,独自带孩子的女人都是别人眼中可以揩油的肥肉。 第34章 秦义山去世的时候,李韵还很年轻,孩子又小,这么大一份家业,难免被很多人盯上。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在这方面我是敬佩她的。 只是我刚接任贴身保镖这一个职位,她就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是我该听的吗? 李韵细细碎碎地说:“小伍,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 我越听越不对劲,我才刚来几天,哪就有这么大的功劳了。怕不是喝醉了把我错认成老伍了。 于是我提醒说:“老板,我是小伍。” 李韵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我一眼,嘴角噙着笑意闭上眼:“嗯。” 完了真喝醉了,一会儿哭一会笑的。 老伍刚到李家的时候,可不是就是水灵灵脆生生的“小伍”吗,后来在李韵身边熬着熬着,就熬成了沉默寡言的老伍。 李韵这一醉,时间线不知道退回到多少年之前了。 老伍啊老伍,看不出来啊,你跟东家都是半夜哄睡的关系了。 我内心十分复杂,老伍是千斤顶成了精,自然愿意夜夜守护女神入眠,我可是不愿意,除非加钱。 我再次提醒李韵,企图让她意识到此小伍非彼小伍:“老板,你喝醉了吗?我是伍玖。” 李韵嗯嗯两声,把头埋进枕头里:“我是醉了,酒量不好……小伍,第二个孩子,我要让他千杯不醉,你说好不好……” 重点是这个吗!?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我是伍玖…… 我放弃跟醉酒的人讲理了,不再搭话,认命地守在一边等她睡着。 不出十分钟,李韵拉着我衣摆的手渐渐松开了。 我轻手轻脚地关掉台灯,撤出房间,端着托盘走在走廊上。 隔了两个房间的某个卧室门无声无息地推开,秦嘉守已经换好了睡衣,探出个脑袋朝我招手。 等我走近了,他压低声音问:“没露馅吧?” 俨然一副跟我结成了地下同盟的样子。 第21章 绑架 我朝他摇摇头:“暂时没出岔子。”不过明天等李韵酒醒了还会不会追问,我就不能保证了。 “那就好。”他长出一口气,对我报以微笑,“今天辛苦了,你也早点睡。” 他正要关门,我突发奇想地问他:“对了,你舅舅近来还好吗?” 秦嘉守奇怪地看着我说:“我舅舅好多年前就意外去世了。为什么这么问?” 意外去世了? 我心里一突,直觉告诉我没这么简单:“什么意外?” 同盟关系结得快破碎得也快,他突然有了些戒备的神色,抱着手臂说:“你不该打听这么多。” 我莫名地烦躁,我对你们家的豪门秘辛丝毫不感兴趣,我只是想知道老伍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既然不愿意告诉我,那就算了。”我说完,转身就走,“当我什么都没问。” “哎,等等,等一下。” 秦嘉守在我背后喊我,想要叫住我但是又不敢大声惊扰到他的母亲,哑着嗓子的声音有些着急。见我没理他,后来他甚至直接上手,抢上前一手夺过我的托盘,一手拽住我的胳膊拉进他的房间里。 动作之迅猛简直像要杀人灭口。 房门在我们身后咔一声阖上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十级戒备,条件反射地提肘击向他的面部,却在即将要把他的鼻子打歪的0.01秒之前硬生生刹住了车。 好险,这一肘子下去一年都要白干了。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眼睛都没眨一下,探究地看着我:“生气了?” 我怒气冲冲地瞪他:“好玩吗?!” “总不能站在大走廊上,跟你讨论我舅舅是怎么死的吧。”他无辜地说,“他好歹也是李氏集团原定的继承人,给他点面子。” 行吧,这个解释算是个理由。 我的气消了一半,这才注意到秦嘉守的卧室里极简到可怕。没有衣柜,敞开式的衣帽间只填充了三分之一的衣物;没有桌子,电脑用一个落地的支架固定在床边;甚至都没有床架子,床垫就直接铺在地毯上。 总而言之,他的卧室一眼就能看到头,空旷得似乎会产生回声。而且因为这空旷,他的房间比李韵那个主卧看起来还要大。 秦嘉守随手把托盘放在地上,客气地说:“随便坐。” 虽然是说随便坐,但是并没有椅子,我总不能坐到他床上去,只好席地坐在地毯上。我催他:“我不能在你房间里久待,尽量长话短说。” 秦嘉守也盘腿在我身边坐下。他斟酌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三岁的时候被绑架的事吗?” 我点点头:“我去查了日记,是有这么回事。你那时候是有什么毛病?死活不愿意坐电梯,我背的你上17楼。” 他神色晦暗,幽幽地说:“你有没有被人塞进过密闭空间里,动不了,喊不出声的经历?” 我仔细地回想了一遍,老实说:“做噩梦的时候有过。” “但于我来说,那不是噩梦,是亲身经历过的现实。”他说,“我被捆住手脚,嘴上贴了胶带,在一个28寸的行李箱里面待了6个小时。而哄我喝下掺了安眠药的果汁、把我塞进箱子里的人,是我的乳母——或者说,是生下我的那个女人。” “啊?”这让我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失不失礼了,直接问,“你不是李总的孩子?” 第35章 “我是。但是,你要知道,我妈生下我哥哥以后,身体就不适合亲自孕育孩子了,所以……” 我很快明白他话中含义,问:“那个人是代孕妈妈?” 代孕在国内一直不合法,有些人会去国外找代孕妈妈,几乎已经形成了一条灰色产业链。但明目张胆地把代孕妈妈留在自己家庄园里,接着让她当奶妈和保姆,李韵这一手操作可以说是把法律踩在脚底下践踏。 秦嘉守估计也知道这种行为摆不到明面上来讲,所以我问他,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她是我外公推荐过来的人,我一直叫她‘丹姨’,从小就亲近她。但是没想到她会受我舅舅的指使,假意提了离职,然后把我塞进行李箱里带出了秦家。我永远也忘不了刚醒过来时的感觉。” 秦嘉守有点神经质的,压低声音向我描述:“眼前一片漆黑,但我闻到了熟悉的栀子花香味,那是丹姨习惯用的香水,她所有衣服上都有这种让我安心的味道。我昏昏沉沉的,起初还以为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叫丹姨把窗帘打开。但是很快我发现,我的手脚都被捆住了,嘴巴也张不开,身体被迫蜷成一只虾。行李箱在动,走走停停地轻微颠簸着,我猜是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我隐约听到丹姨跟司机在聊油价和菜价,车里在放《花好月圆夜》,好像后备箱里放的真的只是一只普通行李箱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额头上又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似乎又重新置身于一只狭小的行李箱:“那一年我虽然已经记事,但是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丹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是不是我嫌她给我的果汁有怪味没喝完,所以她生气了想惩罚我。我想跟她认错,但是我动不了,发不出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要昏厥。眼泪流到耳朵上面,很痒,但是擦不了……” 我看他情绪不太对劲,赶紧叫停:“所以后来你才那么害怕进密闭空间?” 他说:“已经好很多了。我妈给我请了很多心理医生,至少白天正常生活没有问题了。” 白天没有问题,潜台词就是晚上还是会害怕。难怪目光所及之处,他的卧室里面没有任何一个藏人的密闭空间。 我也不想揭穿这个倒霉孩子的心理阴影,就当没注意到,接着问:“然后呢?老伍把你救下来了吗?” “伍叔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开车把丹姨坐的出租车截住了。丹姨当着我的面,从跨海大桥上跳了下去……后来伍叔就把我送到了你家里。” 这是实惨了。 被信任的人绑架,那人又在眼前自杀,三岁的小孩一天之内面对这么多变故,居然没被吓傻,不得不说定制的基因真的抗造。 我十分关心老伍那三天里面做了什么事,好不容易讲到这个进度了,我当然要仔仔细细地问清楚:“老伍把你交给我以后,把你舅舅揪出来了吗?李总是个什么说法?你舅舅又遇上了什么意外?” “我不知道。”秦嘉守两手一摊,顺势往后撑在地上,说,“3天后,等我回到滨海路1999号,舅舅已经死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故事正讲到了高/潮,没想到他直接来了个烂尾。 我很不满:“我最讨厌讲话留一半,如果这是个小说,我要打差评。” 秦嘉守说:“我确实不知道啊,你能指望一个三岁的小孩去当福尔摩斯查明真相么。反正我妈告诉我,说老家从来没有过台风,舅舅不知道17级台风的厉害,台风眼过a市那天风平浪静,舅舅非要去海滩游泳,被淹死了。她对外界也是这么说的。” 我听得毛骨悚然,这么敷衍的理由,明显有问题。 “你说的这话,好像在暗示你妈妈杀了你舅舅。”我说,“你怎么敢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追查这件事?” 秦嘉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似笑非笑的。 “如果舅舅真是我妈杀的,直接动手的只会是伍叔。”他笃定地说,“你要让死去的伍叔站上审判席吗?” “我……” “而且死无对证,不管是我舅舅,还是伍叔,都已经去世了。我妈会怎么做,你能猜到吧?” 第22章 精英贵公子 我从秦嘉守卧室里出来时有点发蒙,以至于向他敲一笔上楼费这事都忘了。 其实就算李韵真的杀了她的亲哥哥,我也能理解。 小儿子被自己的哥哥绑架了,如果当时她选择报警,公事公办,不难猜到结局会怎么样——孩子没有被撕票,她哥哥不会被判重刑。再加上娘家人必定会出面劝和施压,疏通关系给她哥哥在牢里争取减刑,最后可能意思意思关个三五年。等他出来,小儿子还不到十岁。 换了是我,也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永除后患。 这是任何一个护崽心切的母亲都会有的想法,只是有些人没有手段和能力,有些人怕报复后玉石俱焚,孩子今后的生活没有着落。 而李韵兜里有钱,手上有刀。 老伍就是她的刀。 老伍还活着的时候,隔两三周回家来看我一次,从来不提工作上的难处。进了家门,除了问我钱够不够以外,就很少有话说了,默默地把家里的米桶和冰箱都填满再走,仿佛真是我不善言辞的老父亲。 唯一一次我记得他提到他雇主的时候,是因为他喜形于色,一边修漏水的马桶一边哼着歌。 第36章 我问他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老伍那神情,喜滋滋美得快冒泡了,说:“昨天晚上夫人差点被车挂到,幸好我把她救下来了。” 我一听,好事,立功了呀!赶紧问:“给你什么奖励了?” 老伍懵了一会儿,说:“什么奖励?这不是我份内的职责吗。” “那你美什么?” 老伍脸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把她拉开的时候,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这?就这! 值得到第二天还在回味? 我一直以为老伍只是单方面卑微地仰慕着李韵,却没想到他们早已是过命的交情了。连秦嘉守都看得出来,老伍愿意为了李韵杀人。而李韵深夜在卧室里见老伍,也像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老伍对我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 我陪着老伍走完了一辈子,从婴儿到中年,整整半个世纪,在他去世后,我才发现我并不了解他。 我在自己的宿舍里长吁短叹地感伤了九分三十秒,瞅了眼时间,赶紧打住。今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信息量爆炸,我还要及时写日记,这没个三千字记得完? 毛裘早就通知我李韵母子明早要去g市出差,参加一场慈善活动,下午返程后还要接秦家大公子出院,又是行程很满的一天,不早点休息精力不够用。 至于秦嘉守的舅舅是不是真的被李韵杀的,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李韵的娘家不追究,秦嘉守也不追究,我一个打工人,有什么立场去刨根究底? 更何况这根刨到最后,多半还是老伍背锅。 第二天李韵全然忘记了半夜把我叫进她卧房的事,也忘了要向我细细盘问秦嘉守和程舒悦出游的事。 或许她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排不上号。 g市临近a市,开车过去1个半小时左右,本来是一趟短距离的差旅,时间上相对充裕。但是据说秦氏集团在那援建了一个学校,今天是奠基仪式,这边的风气,重要的事都图个吉时,第一锹土的培土时间定在了08:18am。 算上培土之前要走的流程,再加上路上堵车预留的时间,出发时间就定到了5:45。 这次出行队伍可就大了,打头引导的一部车坐的是几位负责项目具体实施的骨干,然后是李韵的大f,后面还跟着造型师团队和李韵钦点的两家媒体单位。 阵仗这么大,安保力量当然也要跟上,我的保镖同事们也塞了两部7座的商务车跟在后面。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黎明中奔赴g市。 李韵眼睛里有些宿醉后的血红丝,按着额角,给秘书打电话:“把致辞先发给我看看。” 秘书把发言稿投屏到车载屏幕上。 李韵嘴里念念有词地诵读了一遍,说:“把开头感谢各级领导那一大段都删了,缩减成一句话。这次仪式面向全平台直播,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这个。” “好。” “唔……然后结尾再用个网络上时兴的梗吧,增加一些亲和力。” 秘书有点为难:“这……李总,用什么梗?” 李韵说:“我不知道,你去想。对了,嘉守,”她转而求助坐在她身边的小儿子,“你们年轻人这几天在关注什么?” 秦嘉守今天终于换了一身不一样的装束,成套的高定西装,打了领带,出门前还被造型师小哥按住捯饬了一下眉毛和头发。 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起来,锋芒出鞘,有那么一股精英贵公子的样儿了。 我从反光镜里盯着他的前襟看了很久。第三个扣子和第四个扣子之间,金色的领带夹若隐若现,闪着富贵逼人的微光。 是纯金的吗?那丢了得多心疼啊! 值不少个150块呢 。 秦嘉守的目光和我在反光镜中交汇。他大概很奇怪我在看什么,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以致于李韵突然问他话,他都没有反应。 李韵:“嘉守?” 我赶紧给他使眼色。 他回了神,“什么?” “我是问,你们年轻人最近流行什么话题,我让秘书加到致辞里去。” 秦嘉守说:“我没注意过。这你得去问哥哥,他不是社交平台高强度在线么。” “他现在这个时候保准没醒呢,算了,让他好好休息。”李韵语气中有些宠溺,转头对秘书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多准备几个梗,30分钟后给我挑。” 过了一遍致辞,李韵开始核到场嘉宾的名单。奠基仪式后还有媒体见面会,她又接着确认媒体提问大纲。 可谓事事操心。 秦嘉守:“妈。” “嗯?”李韵头也没抬。 “这是我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嗯。所以今天我要你穿得体面一些,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我是想问……”秦嘉守迟疑了,“你打算怎么跟公众介绍我的身份?” 好问题。 公众面对秦家突然冒出来的小儿子,估计跟我第一次见到秦嘉守时一个反应——老秦死了那么多年,年纪对不上,该不会是私生子吧? 李韵再怎么不把法规当回事,也没法坦坦荡荡地跟公众解释这是花了十年定制出来的孩子。 李韵停下了划动屏幕的手指,认真地看着她的儿子:“我什么都不会说。只要你的名牌摆出来,他们就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是秦家的继承人。” 第37章 秦嘉守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可是——” “你不用担心。”李韵打断了他的话,“妈妈挑今天让你露面,是有考虑的。援建学校是一桩大善事,你往我边上一站,就算网上有些思想龌龊的人讲些不好听的话,也会有人自发帮我们骂回去。他们不仅免费帮我们出气,还会给我们找理由,我都能猜到——什么老大身体不好啊,富豪家庭定制基因见怪不怪啊,秦氏这么大的体量需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啊……这些话,我们自己讲,和别人讲,效果是不一样的。当然妈妈也会安排人去各平台引导舆论方向。” 李韵情真意切地说:“嘉守,总有一天,你是要接过秦氏当家人这个身份的。我不会向公众解释你的来历,让他们猜去,等你多露几次面,他们自然就默认了。” 秦嘉守还是不放心:“万一要是有人直接问你我的身份,你怎么回答?” 李韵指着屏幕上的名单:“放心,我这不是在梳理到场媒体的名单和提问大纲吗,不会有人问的。再说,”她安慰地轻触儿子的额头,“天大的事,今天都有妈妈给你顶着。” 第23章 plan b(1) 天气预报今天多云转中到大雨。 李韵再三跟秘书确认,场地方那边是否准备好了雨中举办仪式的plan b,又看着窗外的天色喃喃自语:“老天爷,你赏个脸,下雨天拍出来的照片不好看。” 从李韵的致辞稿中可以知道,秦氏慈善基金会每年有50%的预算留给教育行业,有时候是给大学捐实验室,有时候是捐午餐,有时候是给山区孩子捐图书馆,每年一个主题,已经持续了40年了。 今年更是大手笔,在g市捐建了一个教育园区,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一条龙全包了,学费全免,毕业后要是愿意在秦氏集团工作,优先录取。 可能老天爷也愿意配合做善事,奠基仪式果然顺顺当当,现场拍出来的照片背景是清爽的蓝天白云,更加衬得仪式上的大红布景鲜艳热烈。李韵一身及踝的香槟色缎面鱼尾裙礼服,穿了一双估计有10公分的高跟鞋,在一群黑蓝白灰的男人中间显得娇小玲珑。 但是谁也不敢轻视她,全程的c位都自动让给她。 “秦氏慈善基金会预计投入120亿元用于g市教育园区的建设,”当她在致辞中,用温柔却有力的语气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掌声雷动。李韵微笑着等了十秒钟,等掌声渐渐停了,接着补充说,“我指的是第一期投资。” 掌声再次经久不息地响起来。 老天爷很赏脸,等室外的流程都走完了、转入室内媒体见面会环节时,才开始下雨。 来了二三十家媒体,有传统纸媒,有网络媒体,还有几个脸熟的,可能是各平台的头部自媒体。 座位排成了较为活泼的环形,3个同心圆,没有桌子,各人的名牌和单位都贴在椅背上。靠近多媒体墙的内环坐的是g市的领导、李韵及秦氏集团的几位骨干,其他人的座次按照来访单位的重量级和流量排列,权威媒体坐得近,一些小媒体就坐在较远的外环。 秦嘉守坐在他母亲背后,第二圈的位置,不会被提问,却一定会被媒体拍到脸。 李韵为了让他在公众面前刷个脸熟,真是煞费苦心。 见面会还有5分钟正式开始直播,在场的各家媒体都在调试机器。 我提着李韵的包,本来站在她背后1米的位置,李韵回头看了一眼,估计觉得大家都坐着,只有我站着,在镜头里太突兀,让我到秦嘉守边上的空位置坐着去。 我乐得轻松,立刻从命。 秦嘉守低着头,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我悄悄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干嘛呢,直播快开始了。”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把手机递到我眼前,让我看对话框。 老杨:「小友,我打听到后天千禧广场需要几个人发传单,12:00-20:00,你来吗?」 小秦:「多少钱一天?」 老杨:「120,不包晚饭,你要是来的话,记得带上水和干粮。」 我还以为秦嘉守那天和老杨交换了联系方式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他们真的聊上了,老杨还把介绍兼职当了回事。 我用气声问秦嘉守:“你要去?” 秦嘉守也用气声做口型,回我一个字:“去。” 然后当着我的面,敲字回复给老杨:「我们3个人,11点50分千禧广场地铁站不见不散。」 得,把我和程小姐也捆绑了。 我无语地看着他。 李韵估计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刚刚砸出去120亿,她的儿子在背后筹划着去做时薪15块的工作。 我用口型对秦嘉守说:“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顺了,自己找坎坷。” 反正没有声音,他听不出来,我就把心里话说了。 秦嘉守不知道怎么理解的,心情颇好地冲着我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见面会直播开始了。 总共留了40分钟,20分钟是给李韵钦点的那两家媒体记者的,问的是早就定好的议题:为什么选择在g市建教育园区?120亿投资怎么分配?第一期会完成哪些建设?秦氏集团的企业理念对本次项目起到了什么影响作用?…… g市的领导和李韵轮流被提问,侃侃而谈,回答得很得体。 其他媒体的问题也在提问大纲内,没有那么官腔,但显然也是被筛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