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小王妃》 第一章 破庙 凄冷的北风带着刀口般的尖利卷向大地,天阴的仿佛要坠下来。 方家村村北靠山的破庙里,一垛发黄的稻草堆里,三个衣着单薄的孩子瑟瑟发抖着蜷成一团,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大姐……好冷啊。”年仅四岁的方明淮脸色雪白,有气无力哭喊着,白气顺着话从发青的口里冒出,小小的孩童脸色与那白气差不得哪去,看得方菡娘一阵心酸。 “淮哥儿不要说话,越说话越冷的。”六岁的方芝娘抖了抖,强撑着刮骨的寒冷,懂事的小声劝着幼弟,只是颤抖的声音,泄露了这个孩子也已经冷的不行的事实。 方菡娘眼底止不住一酸,手底紧了紧,更用力的搂住二妹与幼弟。 饶这九岁的方菡娘身子里装的只是一个穿越来的芯子,与这两个小小孩童并无什么瓜葛,此刻也忍不住无比心酸,要骂一声这贼老天! 这是造的什么孽,让这几个孩子遭受这种苦! 先前几刻,她穿到这片历史上并没有记载的古代时空时,两个孩子正在寒风中一边发抖一边围着她这身子哭,声音又哑又颤的喊着“大姐不要丢下我们”,饶是自诩铁石心肠的她,也不禁心中酸涩。 而等她消化了脑海中因发烧而逝的前身遗留下的几分记忆残片,连猜带蒙的了解了她们眼下的境况后,更是一股郁气集结于胸,憋得难受! 简而言之,她们姐弟三人被亲奶奶,在这寒冬腊月,赶出了家门。 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亲奶奶! 方菡娘忍不住心底一声冷笑。 车祸去世导致穿越的方菡,因着眼下的境遇,愤恨于那些所谓亲人的狠心,怜悯于二妹小弟的幼弱,带着一股不甘心的气,很快将自己代入了方菡娘的角色。 她想的很清楚,方菡已死,她眼下要做的,就是过好方菡娘的日子! 可这——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方菡娘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僵,但她心里不甘于服命,飞快的想着法子,眼睛不停四下瞅着有没有什么遮寒的东西。 当她眼睛扫过某处暗黄色的东西时,眼睛一亮,有了! 她强撑着快冻僵的身子,快步走向一旁破旧的神龛,伸手就把神龛底座下压着的黄麻布扯了下来。 方明淮还小,没什么对神佛的信仰,只知道大姐这一抽身走开,寒风直灌,咧嘴就要哭。方芝娘却是年龄大些了,知道敬畏,见状便吓了一大跳。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方菡娘已手快的将这黄麻布用力一荡,掸了掸指甲盖般厚的灰,继而披在背后,伸手一裹,将二妹幼弟都裹在了怀里,抱得严严实实。 乡下对佛极虔,这庙虽然已败落,但多年前也曾香火旺盛过,神龛下铺着的黄麻布当初用的也是极厚实的布料,虽粗旧,但是极耐脏耐寒,此刻一上身,与方才的天寒地冻,立即好了不少。 方明淮惊喜的“啊”了一声,到底是小孩子,立即开心了。 方芝娘有些发抖,口齿不清差点咬了舌头:“大大大姐?……” 方菡娘随口扯了个说法,低声安慰道:“佛祖向来慈悲为怀,定不愿眼看咱们被冻死。现在只是借了借供奉,等咱过去这难关,到时候多多孝敬佛祖就行了,佛祖定然不会怪罪的。” 心里却在想,要不是没火,地上又潮湿,引不了火,她直接就将那破木头神像给当柴烧了…… 听姐姐这么一说,不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的方芝娘立即安了心,比同龄孩子瘦弱很多的小身体陡然放松下来,不自觉的调整了一下在大姐怀里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 姐弟三人,裹着一床又脏又旧的黄麻布,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但孩童幼小,本不耐寒,凭着这块黄麻布,他们又能撑多久呢? “菡娘……芝娘……淮哥儿!” 急切的呼叫声让思绪渐沉的方菡娘精神一震,只见庙门口有个穿着靛蓝棉布衣服的身影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一边激动的奔了过来。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抱着一床大棉被并一包袱衣服,神情急切,看到三个孩子在稻草堆里裹着个龛布瑟瑟抖着,个个面色青白显然冻坏了的样子,一愣,继而酸涩的心疼泛延开来。 他来不及去怪责几个孩子将龛布围在身上“大不敬”的做法,慌忙将棉被拢住三个孩子,眼角发酸道:“是六叔来晚了,是六叔来晚了!” 厚重的棉被阻隔了寒风,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他们,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从心底冒了出来,让方菡娘这个外表九岁,内心近三十的刚强女人也忍住不住泪盈于眶。 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可怜的弟弟妹妹,他们还那么小。 “六叔谢谢……”方菡娘真情实意的哽咽着道谢,“我还以为我们姐弟三人要死在这里了。” 从记忆碎片中得知,这是方家本族的堂叔,是三爷爷家的小儿子,向来待她们姐弟三人不错。 方长庆听这小小的侄女口谈生死,又见另两个更小的侄女侄子一脸遮不住的惊喜的看着他,心中顿时酸涩的无以复加。这个向来坚忍的庄稼汉子忍不住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泪,再回过身来,看着孩子青白的小脸,手忙脚乱的解开包袱:“这是六叔从家走时你六婶儿给你们收拾的茹娘的旧衣服,你们先穿上,叔带你们回家,回家啊。” 一听回家,方芝娘与方明淮稚嫩小脸上的喜悦仿佛冻结了般,两个孩子有些惊恐的下意识退了退:“不……” 看得方菡娘与方长庆心中难受极了! 这是受了多大的磋磨,才使这么小的孩子,在这种快要冻死的情况下,还谈家色变! 方长庆忍住心里翻天倒地的难受,连忙道:“是六叔没说清,不回你奶家,去六叔家。你六婶在家给你们煮好了热粥,等着六叔带你们回去呢。” 方芝娘跟方明淮脸上这才放松下来,又露出了笑,这个叽叽喳喳道:“我可想六婶煮的疙瘩粥了!”那个叽叽喳喳道:“六婶炒的白菘也好吃极了!” 方长庆忍不住笑道:“都有都有!” 方菡娘脸上也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第二章 六叔六婶 方茹娘是方长庆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她的旧衣服姐弟三人穿并不是多合身,只是天冷,只要能蔽身,哪还来得这么多讲究。 方菡娘给方芝娘,方明淮挑了两件厚些的的。方芝娘还好,年龄大些了,自己会穿衣服,方明淮虚岁才四岁,正是笨手笨脚的年龄,方长庆有心帮忙,但他一个庄稼汉子粗老爷们,从来没干过给孩子穿衣服这种细致活,根本应付不来。方菡娘带着笑,帮弟弟穿好衣服,又帮两个小的将大出来的袖口裤腿都掖好,腰上宽荡出来的一块都拿了根粗绳绑好,以防倒灌进风。方方面面都捯饬好了,方菡娘这才拿起最后一件略薄的棉衣,手脚麻利的给自己穿好。 她在现代时,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大山里,也是一直帮着带家里的弟弟,替老两口分担重任。在照顾孩子上,方菡娘堪称熟练工种,眼下里做来,熟练的不得了。 实在帮不上忙的方长庆在一旁给几个孩子用棉被挡住了风口,看着九岁的侄女抖着身子先去拾捯好两个小的再收拾自己,心中不禁点头,暗道这个侄女是个好孩子,懂得照顾弟妹。 心中更是心疼了几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奶口中“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至于蓄意推隔房的弟弟下水的罪名,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又想想孩子她奶奶一贯偏心到天边的作风,方长庆毕竟是隔了一层亲戚关系的小辈,人又实在,不会去指摘什么,只能心里憋屈的想,这仨孩子实在命不好。 拾捯好了自己,方菡娘又有些局促不安的看着方长庆:“六叔,会不会给你跟六婶惹麻烦……” 方长庆更是觉得这孩子贴心,他大手一挥,用棉被将三个小的一把裹住,护着三个小的往外走,安慰道:“不要想太多,先跟六叔回家。” 方长庆家里也不富裕,方茹娘的旧棉衣一般都是实在穿不下的时候,棉花掏出来填新衣里穿,实在没多的棉衣。这几件旧衣虽说不是棉衣,但却是方茹娘衣服里除了身上穿的那件最厚的了。 方长庆也没办法,只得带了家里两条棉被中厚的那床出来,打算这样裹着孩子好歹挡挡风。 冬天乡下人都有猫冬的习俗,尤其是今天这天,眼瞅着就要下暴风雪,村中小道更是无人,户户掩门,家家炊烟。 方长庆微微偻着腰,伸开双臂用棉被裹着三个孩子夹带着往家赶。 方明淮年龄小,步子迈的也小,踉踉跄跄的跟着,方长庆有意放慢了脚步,嘴里一个劲哄着孩子:“淮哥儿撑住啊,一会儿到家就好了。” 方明淮稚生稚气的回道:“六叔,没事儿,我能行,别让姐姐们冻坏了!” 看着几乎没人的土道,再想想这种天气,穿的那样单薄被赶出家门的三个侄子侄女,饶是方长庆这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心酸。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知道的晚些,这三个孩子…… 想都不敢想! 他们老方家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人!那可是孩子的亲奶奶! 四间茅土屋,窗户上糊着严严实实的厚油纸,房檐下挂着几串苞米棒子,几道木栅栏简单的圈出了半亩菜地,便是方长庆的家了。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挣不了几个钱,也就挣个口粮。 听到动静,屋门上挂着的茅草帘子被人掀开一角,面色红润的方六婶看到果然是当家的带着孩子回来了,面上一喜,看到三个孩子都冻得鼻涕直流的样子时又是一叹,一迭声的急道:“唉,当家的,快带孩子们进来,这天寒地冻的……” 方长庆连连应声,顺便搭上手替方六婶撑起帘子,另一只手将三个孩子往屋里一推:“都快进屋暖和暖和。” 直到进到屋里,坐到了烧得暖暖的炕上,方菡娘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两个小的更是激动不已,咧着嘴直笑。 年芳十四的方茹娘红着眼眶从炕头下来,掀开炉子上墩着的土锅锅盖,热气四溢中端出三碗黍米糊糊,一碗一碗递到姐弟三人手里:“你们先喝点粥热一热。” 方菡娘看着缺了个口的瓷碗中盛的满满的热气腾腾的黍米糊糊,伸手想去接,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发黑—— 大概是久违的热气太让人心安,方菡娘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 茅草屋外,暴风雪肆虐,刮的窗纸呼呼作响。 茅草屋里,方菡娘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闭着双眼躺在烧的暖暖的土炕上。 之前方菡娘已经发过一次高烧,那次昏迷导致了原主的死亡,方菡的到来。方菡到来后,方菡娘的芯子变了,精气神吊了起来,心心念念的都是怎样让他们姐弟三个不被冻死,身上的病痛倒是不显了。而现下里热气一轰,她一放松,精气神一泄,身体里压着的那股子风寒又冲了上来,这导致了方菡娘的又一次昏迷。 方芝娘跟方明淮心中恐惧,害怕姐姐又像之前那样睡过去,他们怎么喊都喊不醒。方茹娘一手抱着一个,低声的安慰着,哄着他们说姐姐只是睡着了。 方芝娘咬着手指,眼神往黍米糊糊上飘了好几次,还是怯怯道:“茹娘姐姐,我把我的糊糊给大姐喝,你让她赶紧醒过来好不好……” 方明淮吸了吸鼻涕,也急急道:“淮哥儿也不喝糊糊了,给大姐喝!” 方茹娘心酸的差点哭出声来。 她亲弟弟方明河这才两岁,在一旁的炕头含着手指睡得鼻涕泡直响,无忧无虑。再看看小小的方芝娘方明淮,她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方长庆跟方六婶急的不行。方六婶有些恨恨的,却又怕吓着几个孩子,拉了方长庆到一旁,低声道:“大伯婶也真是心狠!……我听茹娘说了,原本是洪哥儿不懂事,在结了冰的河边推淮哥儿吓唬他,菡娘去拉架,被艾娘拉拉扯扯的,结果两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倒是捞上来的快,本来也没啥,换身衣服暖暖就行了,可艾娘哭着喊着说是菡娘故意推她下去……菡娘这刚来得及脱了湿衣服,还没换身厚点的衣服呢,姐弟三个就被大伯婶骂着白眼狼赶出了家门。这天寒地冻的,可怜我菡娘芝娘明淮那么懂事的三个娃,爹娘都不在了,她叔伯婶这是要往死里欺负他们啊……你们老方家真是心狠啊……” 方长庆讷讷的,不知道怎么哄明显被勾起伤心事的媳妇,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媳妇的背安抚。 在方茹娘七岁的时候,方六婶曾经怀过一胎,结果大冬天被四岁的方艾娘推了一下,摔了一跤,四个月上流产了。 当时方艾娘的奶奶田氏,仗着自己是长辈,非说是方六婶自己糙手糙脚,冒冒失失跌倒把胎掉了,还把她家宝贝孙女给吓着了……阴阳怪气的讽刺了方六婶一顿,气得坐月子的方六婶直接血气上头晕了过去。 因着方长庆这一脉人丁稀少,爹娘早逝,亲哥早就搬去了外地,方家村里没人肯出头为他们做主。还是方六婶的娘家人听到了消息,周家村老老少少来了半个村,找方氏族长对峙,却换来对方一句:“孩子还小,不懂事。跟孩子计较个什么劲。” 气得当时方长庆红着眼就冲到了大伯家准备讨个公道。 当时真是千夫所指,只有菡娘的爹——行三的方长庚站出来替他们说了句公道话,顶着亲娘跟大哥的压力,强迫侄女方艾娘给方长庆一家道了歉。 为了这事,方长庚他亲娘,也就是方艾娘的奶奶田氏还大闹了一场,觉得方长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外人。 后来菡娘她娘阮氏偷着拎了一篮子攒了好久的鸡蛋去了方六婶家,更是经常陪着方六婶说话解闷,这才让方六婶度过了伤心难熬的日子。 再后来没几天阮氏怀上了芝娘,方六婶便觉得这是自己掉了的那个孩子重新投的胎,对阮氏更加亲近。 两家人结下了深厚的渊源。 即便是后面方长庚失踪,阮氏因病去世,这份情谊也没断了,方六婶一家经常暗地里照顾那没娘没爹的三个可怜娃。 听说了姐弟三个被赶出家门的消息,也只有方长庆一家听到了消息便急着去找这三个可怜的孩子回来。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之前两个小的因着长姐方菡娘护的好,没怎么太受罪。反而是先掉进河里又为弟弟妹妹挡风受了寒的方菡娘,高热不断,送了命,芯子已换成了二十一世纪的方菡。 第三章 不要怪我闹的不好看 方六叔看着昏睡在炕上的方菡娘,跺了跺脚:“孩子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行我去找瘸子李去。” 瘸子李是方家村的赤脚大夫,曾在县城里当过几天药铺学徒,后来因喝醉酒误了东家的事被赶了出来,他索性回到方家村当起了大夫。方家村村民大多没钱,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风寒什么的,也舍不得去县城里买药,直接找这个瘸子李开几副药,好不好的先吃着。 别说,瘸子李给村里人看了这么些年,对于普通的伤风头疼什么的,治得颇好。 方六婶一把拉住方六叔,急道:“瘸子李可在村南头呢,这大风雪的,他那懒怠性子肯定不愿出门……不行,你还是去一趟,先拿点药回来,先给娃儿退退烧。” 方六叔点了点头,去了内屋床柜上的钱罐子里拿钱。他看着钱罐子里剩下的几十文钱叹了口气,还是全部掏了出来,放到怀中的布袋里,跟方六婶说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冒着暴风雪,去给方菡娘买药了。 方六婶这边劝了方芝娘方明淮喝了黍米糊糊,一边支使方茹娘拿盆出门盛了些雪。 温暖的室内,白雪很快融成了雪水。方六婶拿着麻布巾,蘸了蘸雪水,冰冰凉凉的铺在方菡娘头上。 方六叔很快拿了些药回来,怀里就剩了几个铜板。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方茹娘熬药的时候看着些火,不要过了头熬坏了。 看着炕上依旧在昏睡的方菡娘,夫妻二人心中皆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听天由命吧。 …… 也是方菡娘命不该绝,方六婶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喂下了药,当天晚上方菡娘便醒了过来,由着方六婶喂了她一碗黍米糊糊,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里一家人分了两个炕,方六叔两口子带着家里两岁的方明河,四岁方明淮睡在了里屋的炕上。 方茹娘带着方菡娘方芝娘,睡在了堂屋的炕上。 这样吃了几天汤药,方菡娘的病逐渐好了。 这天,雪后初晴,白皑皑的一片,映着人心情也好了几分。 方六叔家隔壁邻居隔着栅栏跟院子里的方六婶打招呼:“可算是天晴了,方嫂子,这几天家里没冻病的吧?” 农家人对口上的忌讳比较看重,方六婶听了邻居这不太喜庆的话脸上的笑意就有点僵:“杏花娘,咋说话呢?” 邻居杏花娘短促的笑了一声,隔着栅栏扔了个瓜子皮过来:“哎呦我这关心你呢方嫂子。我都听说了,你把那方家的三个扫把星都给接回来了,听说还有个快死的,你也不怕招灾……哎呦!你干啥扔我!” 方六婶气得又扔了一把雪过去:“杏花娘,积点口德啊!” 杏花娘狼狈的歪头躲过了方六婶扔过来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嗨我说你个方周氏,老娘好心关心你你还不领情!你也不看看这几天你倒了多少药渣,熏得我家男人夜里都睡不着!你说说你,家里钱多是不是?方六哥也是眼瞎看上你这种败家老娘们!我看到时候你家里男人孩子生个大病时你花啥!” 方六婶脸气得通红,浑身哆嗦:“杏花娘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什么叫“生个大病”,哪有这样说话的! 杏花娘撇了撇嘴角,装,作!嫌话不好听你还往家里什么病的好的都扒拉,自找的! 正想再说些什么火上浇个油气气她,身后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怒吼:“你这个天天就知道叨逼叨的臭婆娘,早饭烧好了吗?!又去瞎嚼舌根!是不是非得老子打断你的腿,割了你的舌头?!” 杏花娘肝胆俱裂,回头一看,站在屋檐下的果然是她家男人王大牛。他双手抄在袖子里,满脸的横肉一抖一跳,显然心情极其不好。 “哎哎,这就回去做。”杏花娘不敢多说,转身连忙去厨房烧饭。 方六婶冲着杏花娘的背影连连唾了几口,气不顺的回屋了。 一直拥着被子坐在炕上的方菡娘,掀开被子,手脚麻利的溜下炕来,给方六婶连磕了三个头。 方菡娘虽然来自现代,但她自小就看遍人情冷暖,知世故而不世故,没有那种不合时宜的看不起古代人的自傲。对于帮助她的人,她更是深深的记在了心里。尤其是现在,她知道对于食仅果腹的方六叔家,给自己治病,收留她们姐弟三个,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这是天大的恩德。 “哎你这孩子。”方六婶刚进门就被方菡娘的架势给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方菡娘。 “六婶,这几天多谢你跟六叔还有茹娘姐姐的照顾。”方菡娘坚持不起,又磕了个头,“我们姐弟三个给您添了大麻烦,这份恩德,我们牢牢记心里了。” 方六婶急的不行,给屋子里做针线的方茹娘使了个眼色,一起强行将方菡娘架了起来。“菡娘你别听杏花娘那个满嘴跑马车的瞎白话,好好养病,别多想那些有的没得!” 一直陪着小明河在屋子里玩耍的方芝娘方明淮也凑了过来,有些懵懵懂懂的看着长姐。 方菡娘心里叹了口气,越发感激方六叔一家待她们好,脸上带上了几分笑:“六婶,我已经好的差不多啦。老赖在六叔家也不像话……” “什么不像话!”方长庆掀开门帘,拎着刚换来的小半布袋子米粮,脸上有些不高兴,“你就当六叔家是你自己家就行,好好住着!” 方菡娘这个身体向来黄瘦,小小的脸颊越发显出那黑黝黝的大眼睛。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方长庆,眼里满满都是真情实意:“六叔,你们一家待我们姐弟三个极好,我们是知道的。但正因为知道,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再待下去了。”方菡娘眼神落在方长庆手里提着的布袋子上,苦笑道,“六叔,六婶头上那只银簪子,给我买完药,剩下的钱只够换了这些米粮罢?” 方长庆一滞,下意识的看向方六婶头上簪着的木钗子,愧疚一闪而过。 这是媳妇最后的陪嫁。今年天气先是大旱,又是大寒,他们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老天爷不给饭吃,粮食几乎颗粒无收,今年差点被逼的断了粮。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又不能不管,药要买,饭要吃,一笔笔的都是钱啊。 方六婶反而板了脸:“你这孩子,不要管这么多事。只要有我们一口,就肯定少不了你们一口。” 方菡娘笑笑,眼眸中神采飞扬:“六婶,你们对我们姐弟三个的好,我们永世不忘。我们姐弟三个,是方家子孙。即便奶奶将我们赶出家门,但他们也不能剥夺我们这一房该有的家产。这事任去哪里都是这个理。虽然我年龄小,我还是记得我爹我娘给留了不少东西的……说起来,我爹我娘奉养二老这么多年,现在我娘病故,我爹失踪,他们霸我们姐弟三个家产也就罢了,大冬天的赶我们出来,断我们一房的生路哪还有半分亲情可言啊。” 大概是这具身体遗留的对家人的感情,方菡娘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落,啪,啪,一滴滴落在地上,仿佛千斤,却又溅不起半分尘土。 真是傻子啊,那样的家人,为了他们难过简直就是浪费感情啊。 方菡娘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把脸,面黄肌瘦的小脸上笑容肆意坚定:“既然这样,他们就不要怪我闹得不好看了!” 第四章 保娃吧 方田氏这几天心情特别好。 二儿子家的那几个讨债鬼,终于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她的厄运终于能彻彻底底结束了。 可别说,这几天,她觉得一直闷闷的胸口彻底舒坦了,耳朵眼里的嗡嗡声也没了不少,腰不疼腿不酸了。可见以前的不爽利都是被那几个扫把星给克的! 方田氏越发觉得自己把二房那几个讨债鬼从家里赶出去是非常聪明的一件事。 至于天寒地冻,几个孩子年龄小又体弱少衣,离开家怎么活,方田氏根本不考虑。 甚至她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还暗搓搓的期待这几个孩子最好全死在这场暴风雪中才好。 方田氏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临老又生了个闺女,老伴健在,儿女双全,方田氏搁哪个村都称得上有福气的。 方田氏却不这么觉得。 她非常厌恶自己的二儿子方长庚。 方田氏怀二儿子方长庚的时候,村尾的孙寡妇原本跟她没什么交情,可自从她怀了这胎,孙寡妇隔三差五就拎着点东西上门来找方田氏唠嗑。方田氏虽然看不上孙寡妇,但她这一胎怀相极差,县城里的大夫都再三叮嘱她要小心养胎,最好连炕都不要下。方田氏在家着实要闷出鸟来了,有孙寡妇时时走动说说话什么的她还是勉强愿意的。虽然方田氏跟孙寡妇话不投机半句多,但也总比一个人日日闷在炕上做针线好。 结果有天天气不错,方田氏难得托着大肚子从炕上起来在院子里遛弯,听到几个闲着没事的老娘们在隔壁门口石头上坐着嚼嘴皮子,她这才知道,自家男人趁自己怀孕了,竟然跟村尾那孙寡妇勾搭上了,还打算把孙寡妇接进门来! 方田氏气的差点晕过去。 寒冬腊月的,方田氏挺着个大肚子把自家男人堵在了孙寡妇门前。方田氏双眼赤红,站在孙寡妇门前唾液乱飞,破口大骂,从孙寡妇的爷爷一直骂到孙寡妇死去的男人,又骂孙寡妇断子绝孙,死后没人供奉香火什么的,永世做个孤魂野鬼。 村里人磕着瓜子乐得围观看个热闹,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把偷腥的方中有跟孙寡妇臊的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孙寡妇被骂恼了,梗着脖子大吼:“你真当你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呢?!俺中有说了,等你生了,这孩子就给我养!” 这话可不得了,方田氏没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呢,自己男人就把他送出去讨别的女人欢心了! 怪不得那孙寡妇老提着东西来家里看她啊,原来是来看人家定下来的孩子的! 方田氏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嚎出了一句:“我让你养孩子!我他吗让你养个屁!” 她单手成拳,狠狠击向自己腹部。 围观的村里人被吓了一大跳,他们虽然爱看热闹,但没有爱看闹出人命的,几个离得近的反应快的,连忙去拦着挡着。 但是方田氏动作又快,他们怎么说也是离着有几分距离,方田氏的拳头到底是捶在了自己肚子上。 当即她就痛的哀嚎一声,晕了过去,身下渗出了大片血渍。 村里人被吓得不行,连忙将人送回了家,又喊了村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去帮忙看看。 而这孙寡妇虽然有几分奸猾,但也没想过要搞出人命。她被方田氏身下大片大片的血吓丢了魂,竟是被魇住了般,当天晚上就神志不清的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这话传到罪魁祸首方中有耳朵时,方中有被吓了个不轻。 此时方田氏已经熬了一整夜,孩子依然没有影子,大盆大盆的血水被人从屋子里端了出来,倒在了外面。 方田氏哀嚎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她实在是没力气了。 接生婆擦着汗从屋子里出来,看了一眼在堂屋里打瞌睡的方中有:“估计是不行了。娃胎位不好,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吧,我尽力。” “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方中有迟疑的问。 “八成是男娃。” 方中有一个激灵,冷汗从头上流了下来,他吞吞吐吐道:“保,保娃吧。毕竟也是一条命。孩他娘肯定也会这么选的。” “哎好。”接生婆摇着头进去了。 庄户人家对孩子其实并没有对婆娘那么看重。毕竟孩子这胎没了,再怀就是了,对他们这些穷苦人家来说,婆娘可不是那么好娶的。 尤其是方田氏前面已经给方中有生了个男娃了,要是村里别的人家碰上这种事,八成是要保媳妇的。 接生婆来之前也听人八了一嘴,说方中有跟村尾那个孙寡妇好上了,还要把方田氏肚子里的孩子给孙寡妇养。 眼下明显是想死了婆娘,好给那个孙寡妇让路呢! 接生婆年纪不小,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女人生娃基本都是找她接生,她看过的阴私也不算少了,但也没有这方中有这么恶心人的。 接生婆有些不忍,在方田氏耳边轻声喊了句:“大侄女,你可要撑下来,不然你这娃,可要喊别的女人娘了。” 神志不清的方田氏听着这话就是一个激灵,大吼一声,心里的怨气竟支撑着她又有了力气继续生。 接生婆一喜,连声催道:“大侄女,加把劲,孩子这就要出来了!” 方长庚哇哇坠地的时候,高烧不断的孙寡妇闭上了眼,去了。 方中有听到这一喜一悲的消息,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能乖乖收了心思,对死里逃生,伤了身子的方田氏倍加体贴起来。 方田氏慢慢原谅了方中有,但对方长庚,却是从他生出来那一刻起,就满是厌恶。 她觉得方长庚就是来害她的。 这不,还没出生,就差点害死了她! 方田氏越来越憎恶方长庚,尤其是方长庚的眉眼,不像厉眼吊眉的方田氏,也不像一副憨厚相的方中有,说是她的孩子,她自己都不信。她越发觉得这就是孙寡妇的孩子,只不过是托生到自己肚子里,来害死自己给孙寡妇让路的! 方田氏对方长庚几乎是不闻不问,方中有虽然生性薄情,因着方长庚好歹是他的种,暗里多多少少也会给口吃的,这才让方长庚磕磕绊绊的活了下去。 第五章 小杂种 方田氏厌恶方长庚,自然也不会认为二房是她的子孙。 眼下那害人的一家子终于离开了她的生活,方田氏心里不知道有多舒坦。 大雪初晴这天,方田氏端了个簸箕,往鸡窝里撒了些粳米,哼着小曲,心里寻思着晚上得加个菜才好。 西侧屋的门帘挑开,露出张白嫩的小脸,见着院子里的方田氏,笑着喊:“奶奶,今天这么早啊。” 方田氏看到大房的方艾娘,喜上眉梢:“哎我的乖孙女,你病好啦?能下炕啦?” 方艾娘这几天一直窝炕上,其实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她乐得偷懒,硬是多赖了几天。 方艾娘钻出屋子,腻到方田氏身边,露出个讨好的笑:“奶奶把那害家精赶了出去,艾娘自然好的快啊。” 方田氏厌恶二房,在方家并不是秘密。方艾娘作为大房的孩子,耳濡目染,发现时时踩上二房一脚,会更得方田氏的欢心。 果然方田氏眼里的慈爱更浓了几分,她摸着方艾娘的丫髻,赞同说:“我早就说了,那几个就是来讨债的扫把星,偏偏你爷爷还不让我赶他们出去。这次那黑了心肝的方菡娘起了歹心竟然要害我乖孙女性命,你爷爷这才不得不松口。”方田氏恨恨的啐了一口,“可怜我的乖孙女多受了这么一场罪。” 方艾娘毕竟才十一岁,对方菡娘没那么大仇恨,平日里踩她欺负她也不过是为了争方田氏的宠。这次颠倒黑白把罪名安在方菡娘头上,害得她们姐弟三个被赶出家门,年幼的她心里也是忐忑过一段时间的。但方田氏在那之后对她又疼爱了几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都往大房送,这让方艾娘觉得,撒个小谎就能换来这些,非常值得。 眼下方艾娘也附和着方田氏,不住点头:“奶奶说的对极了。爷爷早该听奶奶的,我们这个家呀,都是有奶奶在,才越来越红火。”方艾娘甜甜的笑着。 方田氏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哎呦我的乖孙女真会讲话,今晚奶奶给你熬个鸡汤,好好补补身子。” 想到鸡汤的香美,方艾娘的口水差点流下盛大来,她越发奉承起方田氏来,惹得方田氏笑个不停。 院子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奶奶,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方田氏的脸色几乎是立刻黑了下来。方艾娘眼珠子一转,偷偷跑回了西侧屋,去喊她娘。 方菡娘左手牵着弟弟方明淮,右手牵着妹妹方芝娘,站在方六叔方六婶身侧,笑意盈盈的看着方田氏。 方六叔方六婶也喊了声:“大伯婶。” 方田氏眉头蹙起,没有管方六叔方六婶,而是狠狠盯着方菡娘:“你们来干什么,别喊我奶奶,我们方家没有你们这几个小杂种!” 方明淮跟方芝娘听着这恶狠狠地话,有些瑟缩的拉着长姐的手,躲在了方菡娘身后。 方六婶不忿的就要开口,方菡娘却出声打断:“奶奶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们几个,可是正儿八经的方家子孙,您说我们是小杂种,那岂不是在骂爷爷跟地里埋着的那些祖宗吗?”方菡娘仗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年龄小,故意将话说的又甜又糯,天真烂漫极了。 看着方田氏变得狰狞的神色,方菡娘心底爽快极了。 方田氏很难相信向来胆小怯懦的方菡娘会说出这种又毒又辣的话。她怒而转向方六婶:“你这烂嘴的婆娘,是不是你教她的?” 方六婶虽然也觉得菡娘说这些有些不妥,但她知道这个老贼婆是怎么折腾这些孩子的,孩子心里有怨气自然能理解。 方六婶忍气道:“大伯婶,这话你就说的不公道了。我们也是方家子孙,哪里会教孩子这种话。不是我说,大伯婶,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言行,在孩子面前做个榜样。” 方田氏气得举起簸箕就要打方六婶:“你个小辈,现在还敢挑长辈的不是?真是反了反了!” 方长庆在一旁看着,怎么会让方田氏打自己媳妇? 他一把挡在方六婶身前,农家汉子人高马大的身材,一下子就给了方田氏不少震慑。方长庆拧着眉头:“大伯婶,您一大把年纪了也要注意下自己言行。” 这就是在变相说她为老不尊了。 方田氏被唬不轻,后退几步,一下子又羞又恼怒,朝着院子里吼了一声:“老头子,老大老三,你们都死了吗?!看着我被小辈这么欺负?!” “咳。”现在村里多喊为老方头的方中有挑起厚重的正屋门帘,举着旱烟,清咳一声,吧嗒抽了一口,这才慢吞吞的走了出来。“我当是谁,是老六啊。” 方家大房的方长庄听着动静也露了个头,从西侧屋出来了。 方艾娘倒也想跟着她爹出去看个热闹,结果被她娘按住了,不让她出去搅合浑水,她只好嘟着嘴趴在西侧屋的炕上,将窗户开了一点点缝,瞅着外面。 方田氏的三儿子方长应还未娶亲,单独住了西侧屋的一间小屋子,昨天出去跟狐朋狗友闹了一天,睡到现在还没醒。 方长庆跟方六婶都喊了老方头一声“大伯”。 方菡娘给方芝娘方明淮上前,她在六叔家里时就跟俩孩子说好了,见到爷爷,一定要喊得亲热些。 “爷爷!”“爷爷!” “哎哎,好好。”老方头脸上的褶都要笑开了花。他不像方田氏那么厌恶二房,毕竟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孙辈一边一个抱着方老头的腿,喊得又甜又软,谁能抵抗得了。“这几天过的还好吧?” 方菡娘听了这话差点吐出来。 你特么现在还有脸问你这几个孙子孙女这几天过的好不好?他们差点冻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啊?! 但现在所求还未到手,方菡娘也不会因为这一时恶心就坏了事。 她笑着也喊了老方头一声爷爷,说:“这几天,方六叔方六婶对我们极好。” “恩,那就好。”方老头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端起了架子,不再说什么。 方田氏见着这爷孙和乐融融的一幕就有些刺眼。她尖锐的抢过了话头:“老六你说你带这几个……”当着老方头的面,她没再骂小杂种,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带这几个白眼狼回来做什么?我们可是淳朴的人家,养不起这种心狠手辣的白眼狼,你们既然把他们捡了回去,怎么不继续养着了?!” 方六叔性子憨实,被这话气的脸涨得通红。方六婶一竖眉就要骂回去。 方菡娘怎么会让好心的方六婶为了自己留下别人话柄?她笑嫣嫣的就把话头接了回去:“原来奶奶也知道这几天是六叔六婶在照顾我们啊。那这几天我生病的药钱,奶奶是不是给六叔六婶结一下?” 方田氏被方菡娘激得破口大骂:“你个臭不要脸的小表子!还敢问我要药钱,怎么没死在外面啊!?啊?!” 院子外慢慢聚起了人,冬日农闲本就无事,大家都乐得看些八卦热闹聊以消遣。 听方田氏骂的那么难听,有些村人就笑了:“哎呦方婶子,你这不像是骂孙女啊,怎么像是在骂仇人啊。” 方菡娘丝毫不恼,和声细气道:“奶奶你在家里骂骂我就得了。什么‘表子’这种话,让人家外人听去了,还以为咱家里乌七八糟呢,小姑姑可怎么嫁人啊?” “娘,你别乱说话!”东侧屋里传来一道有些恼怒的声音,正是方田氏的老来女方香玉,年芳十五岁,正是说亲的年龄。 方香玉手中帕子绞了又绞,心中生怨,她这娘,从来都是只顾嘴上的痛快。要骂二房那丫头,骂什么不好,骂这种会牵连的糟践话!若是让那人听到了……让那人听到了…… 方香玉恼的一扔帕子,心烦意乱的扑在炕上,又怨起了方菡娘,怪她把这话头牵扯到了她身上,恨不得出去撕了她的嘴! 园中的方田氏仿佛被戳中了一般,一下子哑口起来,只是狠狠瞪着方菡娘,恨不得吃了她。 第六章 给一条生路吧 方菡娘仿佛没有看到方田氏狰狞的脸色,脸上仍是挂着甜甜的笑容。 她心道,这算什么,后面还有你受不了的呢。 从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来看,如果给方家的人在方田氏心里地位排个名的话,方香玉只能算得上第二。 所以,还戳的不够狠。 “又快一旬了,大堂哥也快要从镇上的书院里回来了罢。”方菡娘细声细气,一派天真。 而“大堂哥”三个字一出,方田氏立马变了神色,脸上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如果说谁在方田氏心里地位最重,自然是这位大房的大儿子方明江无疑。 方明江在整个方家村都是极其有名的,任谁提起方老头家的大孙子方明江,都有竖个大拇指,夸声“读书种子”。 方明江今年才十七岁,却已过了童生试,别说小小的方家村,就算在整个金门县里,也是数得上号的神童了。老方家这么几代才出了个读书人,人人都以方明江为荣,紧衣缩食供方明江在县上的金门书院求学,殷殷盼望方明江能出人头地,考个功名回来。 方明江确实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就连书院里的院长也说,以方明江扎实的功底,下场考个秀才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方明江”三个字,代表着老方家光宗耀祖的希望。 方菡娘深知打蛇要打七寸,怼人要怼弱点。她天真的歪头笑了笑,这笑落在方田氏眼里,却比什么都邪恶。 “奶奶,之前我跟二丫去集市上逛,听人说书的先生说过一嘴,说现在的读书人,讲究要德才兼备。” “奶奶,你说,要是大堂哥的先生知道了大堂哥家里竟然发生了欺凌孤弱的事……” “你住口!”方田氏慌了,色厉内荏的喊。 “嗳。我说方婶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家喜儿在镇上李老爷家当丫头,她听说李老爷的大舅子就是因为对家里人不好,被撸去了那什么,什么贡生名头,真吓人啊。”有围观的村民,一脸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人家读书人,可看重这一块了,跟咱庄户泥腿子可不一样。” 围观的人纷纷附和。 老方头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现在也重视了几分:“菡丫头说的有道理。”他越想越不对,拧着眉头朝着方田氏吼,“你个没见识的婆娘,差点被你坏了事!孩子还小,尽管做错了事,可你让他们在家门口罚站,也不像话啊!这幸亏老六领家里去玩了几天,不然孩子出个什么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田氏青了脸,虽也知道老头子是在给她园场子,但缓和的话,她却怎么也不甘心说出口! 家门口罚站?方菡娘心中冷笑。这老方头可真会避重就轻,无师自通的用春秋笔法将那么一场骇人听闻的糟粕事,描述成了长辈罚小辈的家事。这要搁现代,估计在微博上洗地是一把好手! 然而尽管所谓的爷爷给递了梯子,方菡娘却并不想把“挨罚”这个锅给接下来。 “爷爷,菡娘没有做错事啊。”方菡娘有些委屈的红了眼,“不是我把堂姐推下去的。当时茹娘表姐也看见了,很多人都看见了。拉架的时候,我是站在靠河那一边的,堂姐站在我对面,离河还远,我怎么能把她推下去?” 这话倒是瞒不了人,虽说很多在场的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但想想确实也是,站在河边的人怎么把离河远的人推下去? 那这俩孩子的坠河就有蹊跷了…… 围观的众人彼此都交换了个眼神,想起平日里方菡娘跟方艾娘的作派,几乎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相信了方菡娘的说辞。 “你这么说,那是我家艾娘主动跳水里了?”大房的方长庄不愿意了,他就那么一个闺女,护短的厉害。 方菡娘心里忍不住给方长庄点了个赞,要是这个她名义上的大伯,不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她还真不好往下接话。 “是堂姐推了我,我一慌,就想拉住她站稳,结果堂姐不愿意被我扶着,还推我,我又拉的紧,这才跟我一起掉下去的。”方菡娘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孩童的委屈,大大的眼睛通红,看上去可怜极了。“菡娘不是故意的。” 一直趴在炕上偷窥院子里情况的方芝娘差点坐不住,爬下炕就想跑出去解释,却再次被她娘狠狠拉住,声疾色厉道:“你给我好好待屋里!现在出去就是给你哥丢人!” 方芝娘见她娘心里只有她哥,哇的一声伤心的哭了出来,一时也忘了出去了。 方芝娘的娘,是方田氏的娘家侄女,人称小田氏的,狠狠的瞪了女儿一眼,任她哭着,手上拉扯的力道却没有变轻,态度很明显,不许女儿出去败坏儿子的名声。 院子里这头方菡娘也是一副又委屈又伤心的模样。 “大姐不要难过了。”方芝娘拉拉方菡娘的袖子,奶声奶气的童声安慰着,“下次艾娘姐姐再推你,我就帮你拉住她,不让她推你了。” “淮哥儿也有力气,拉得住。”方明淮紧跟着艾娘,举起了小胳膊表态。 方菡娘身体里属于原主的那部分情绪又在作祟,思及往日里受的委屈,寒冬中冻死的凄凉,忍不住双眼涌出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慌了,围着方菡娘不停的喊“大姐,大姐”。 方六婶心酸的搂住了方菡娘,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大伯婶,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欺负这可怜的孩子吗?这姐弟仨,没爹又没娘,爷奶叔伯不看顾她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把他们往死里逼!咱们庄户人家向来淳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狠心的长辈!” 方田氏被周围人指点的脸皮有些臊,又被小辈这么直白的骂了,脸上挂不住,青着脸翻了个白眼:“你好心你去养啊!” 方六婶张口就想应了! 她是真心可怜这三个孩子! 方菡娘在方六婶怀里抬起头,截住方六婶的话头,直勾勾的看着方田氏,哑道:“奶奶,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奶奶。我爹失踪前,家里收成一分不落的全都交了上去,没有功劳,也有养家的苦劳罢?我娘去世后,她随身的唯一几块首饰也被你划拉了去,说是给我们保管着,可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小姑的身上?……六叔六婶极为仗义,我却知道,我们姐弟三人如今就是个累赘,不能拖累了他们。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再赖在方家,求爷爷奶奶给我们姐弟三个一条生路吧!” 方菡娘从方六婶怀里挣了开来,拉着方芝娘跟方明淮,齐齐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给方田氏,老方头磕了三个头,声音清脆,却又振聋发聩。 “求爷爷奶奶,给我们姐弟三个一条生路吧!” 第七章 把我们二房分出去 老方头有些恼了,他梯子都递过去了,这死犟孩子不仅不顺着梯子下来,把面子抹过去就算了,竟然还带着弟弟妹妹反手狠狠的打了他们的脸! 老方头此刻也有些厌烦这个不给面子的菡丫头了。 方田氏脸色铁青,简直想打死这个忤逆的孙女,却又怕碍了孙子的名声,挡了他光宗耀祖的路。 “你,你到底想怎样!”方田氏呼吸粗重,却又不得不为了孙子克制着脾气。 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方田氏心里恶毒的想着。 方菡娘抬起头,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坚毅:“请爷爷奶奶单独将我们二房分出去过活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有些厚道些的人家就忍不住开口了:“菡丫头,你们姐弟三个还那么小,分出去可怎么活呦。” “是啊是啊,小丫头片子不懂天高地厚,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快点给你爷爷奶奶道个歉,赶紧家去罢。” “这天寒地冻的,之前你奶奶也是一时误会,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点回家暖和暖和。” 不少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了起来,无非就是劝方菡娘不要再闹了。 他们庄户人家,从来没有将这么小的孩子分出去过活的道理。 当然,更没有天寒地冻将这么小的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不少人心里暗暗摇头,觉得这方田氏一家太过毒辣,虎毒还不食子呢,他们这简直比老虎还心狠啊…… “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关心。”方菡娘跪在院子中央,身子挺得直直的,大声道,“菡娘有手有脚,可以耕田,做饭,也会刺绣,补贴家用,可以养活自己跟弟弟妹妹。现在只想爷爷奶奶将我们这一房分出去,给我们一条生路。” 方田氏听得方菡娘的分房说辞,先是一怒,继而眉心一跳,心里转过弯来: 这小兔崽子仗着他们顾忌江哥儿的前程,肯定是赶不走了。既然这样,还不如费些钱财将他们这一房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呢。 而且就这几个小兔崽子,出去没大人看顾,还不知道活多久呢。到时候要是有个好歹,也落不了别人的口实,怪不到江哥儿身上去。 毕竟是他们自己要求分出去的! 方田氏眼珠子转了转,想明了其中的好处,虽然也肉痛要白白分出去些家产,但总好过这几个丧门星日日戳在她家里,招她晦气,克她福气的好! 更何况,等这几个小兔崽子自生自灭了,东西还不是又都回到她手里? “没心没肺的东西,长辈还在,就想着分家产了!”方田氏尖着嗓子骂了几句,她见方菡娘神色变了变,心里一慌,生怕方菡娘再改了主意赖在家里不走了,又连忙加了一句,“算了,你这种白眼狼我们也养不熟,还是分出去咱们各过各的,全了最后这点香火情!”这就是表态同意分房了。 老方头冷哼了一声。他原本就生性寡情,他孙子孙女多,将来还会更多,不稀罕二房这几个给他难堪的。 要他说,分出去也好,让他们吃点苦头,就知道听话了! 大房的方长庄没吭声。 这个侄女刚才把脏水泼他的宝贝女儿身上,他心里还恼着呢,才懒得去管这几个隔了房的侄女侄子。 方田氏看看老头子,长子都没说话,表示了默许,当即拍板:“行,今天就把二房分出去!老大,你去喊里正过来做个证。咱家可养不起这种不敬长辈,狼心狗肺的玩意!” 典型的得了好处还要卖乖踩他们一脚。 方菡娘暗里扁扁嘴,她现在心情好的很,懒得跟方田氏计较。方菡娘垂下头,话音里却带出了几分委屈,道:“可是之前看病还欠了六叔六婶一些钱……” 方田氏脸色一变,刚想破口大骂,但继而想想即将分家后的轻松,她强忍着一口气,铁青着脸咬牙道:“没事,奶奶,奶奶给你出……” 方菡娘欢喜的带着弟妹从地上爬了起来。 众人见事情尘埃落定了,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三三俩俩议论纷纷的都散了。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穿着一身竹青色袄衫的小孩子,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粉雕玉琢的样子可爱极了。他咬着手指,慢吞吞的向着村外走去。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仍在暗地里不动声色的保护着这个小孩子。 若是有识货的人在这,定会看出这孩童身上穿着竹青色袄衫并非是寻常的布料,而是江南织造一年只出一匹的天菱纱。 此纱乍看无奇,只薄薄一层,却十分保暖坚韧,京城中的贵人钻破了头也想讨得那么些许来做防身衣物。 而这孩童,竟是大大咧咧的穿着天菱纱做的袄衫! 真是暴殄天物! 孩童爬上停在村口的一架马车,兴致勃勃的嚷嚷道:“小叔,我刚才在村子里看了个热闹。” 半晌,马车里传来一句淡漠至极的声音:“哦?” 话音平平,即便尾音微微上挑,也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对此根本没有半分兴趣。 然而孩童并没有领会到声音中的含义,他手脚麻利的钻入马车,清脆的笑声从马车帘中漏了出来:“我看到个小丫头,差不多跟我一样大,领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求爷爷奶奶让他们分出去单过呢。” “呵。”风卷起马车门帘,露出了里面那人的几分真容。 那人十五六岁,本应是青春勃发的少年时,然而他却像已到暮年,脸上毫无生气。 他样貌本是极为俊美,如同高山远水间的白云,却因眉宇间笼着股寒人心扉的冷意,无端多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让人远观也心悸。 他端坐在马车锦垫上,垂着眼,仿佛一座雕像。淡青色的外衫随意的披在肩上,越发衬得他面容如云似雾,冷若冰霜。 马车里的孩童却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咯咯的笑着: “小叔,你说我要是敢这样跟爷爷说话,爷爷肯定一巴掌把我扇出去,还打着转儿的那种……” 马车渐行渐远了,马车里露出来的声音也越发轻了,一路远去…… 第八章 分家了 方菡娘在里正跟方六叔夫妻的作证下,带着方芝娘方明淮得偿所愿的单单分了出去。 方家村村民大多贫穷,老方头这一支的日子却还算过得去,这跟方菡娘她爹是分不开的。 方菡娘她爹方长庚有门打猎的手艺,这源自他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没人管着,只能跟着几个老猎人见天的往山林子里钻,时不时的还能逮到些值钱的野物换钱补贴家用。所以方田氏再怎么厌恶二儿子方长庚,看在钱的份上,好歹也没怎么琢磨如何赶走这个二儿子。 然而这个一心为了家里在山林间拿命跟野兽拼搏的汉子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失踪,家中妻儿本来就低的待遇立即又下了好几个档次,甚至说,妻子病死后,几个弱小的孩子在天寒地冻中竟被亲娘赶出了家门! 方菡娘垂着眼,听着里正念着长长的家产,心中止不住冷笑。 这里有多少东西,是吸了他们二房一家的血啊! 依着分成四份(老方头夫妻,大房二房三房各一份)的原则,方家开始当着里正的面,清点分给二房的家产。 家中田地共良田五亩,薄田四亩。二房分到了良田一亩,薄田一亩。因着二房实际上的男丁方明淮今年只有四岁,撑起门头的方菡娘也不过九岁。里正跟老方头说好了,等开了春,让老方头这边出个成年壮丁帮二房把粮食种上。方田氏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在里正开口的份上,还是不甘不愿的应下了。 家畜共有鸡八只,猪一头。二房分到了一公一母两只鸡,猪是留着年节前再宰的,说好了到时候宰了分给他们二十斤肉。 家中余钱除去还给方六叔的药钱,尚有五两七分银子。二房分到一两银子并八十个铜板。方田氏见里正想说什么,开口堵道:“香玉正是说亲的年龄,我们做爹娘的,总得给她留点嫁妆罢?”里正想想也说,遂不再说什么。 家中瓦房三间,茅草屋六间。方田氏皮笑肉不笑的提前开口截道:“那几间瓦房,她们小叔,明江堂哥过几年成亲都要用得到的。反正她们年岁也小,暂时用不到,分两间茅草屋住着就够了。” 里正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说:“大妹子,你这样实在太苛待二房了。” 按理说,家里无论什么产业,都应该是几个房头一起平分的,虽说现在只是单单把二房分出去过,但好歹也不能太薄了二房不是? 结果前面无论是田地还是家畜,二房都吃了亏。到了房子这,里正还想着这两口子好歹对他们孙子孙女慈爱一点,多分几个孩子点房产也是好的,结果就分出了两间茅草屋! 里正有些不悦。 被吵醒后,披了个棉袄就跑来看热闹的方家老三方长应嬉皮笑脸道:“表叔,这你就说的不对了。二房里面净些小鬼头,这些年肯定没法孝敬我爹娘他们了。他们对这个家可以说是毫无贡献,分给他们两间茅草屋已经是我爹娘一片慈爱之心了。再说了,他们小小年纪就吵着闹着要自己出去过日子,毫无孝悌之心,要是还给他们厚分了家产,这不是给人立了个坏榜样,人人都要吵着分家了么!这可要乱了大套了。更何况那两间茅屋他们从前就住在那,现在分给他们,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方长应平日里总跟一些三教九流的人鬼混,嘴皮子极溜,尤其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几句话扣准帽子就堵的里正无话可说。 只是谁心里都清楚,你家要是不把人孩子逼的活不下去,谁愿意早早的离开长辈的庇佑,自己出来讨生活? 然而这是人家家里的家务事,纵然里正身为村官,也不好多置喙什么。 因着分了家,厨房,茅房这些便不再公用。老方头答应了这几天就在后院子里用茅土起个简单的灶台和茅房,紧挨着分给二房的那两间茅屋,让二房单用。没起出来前,二房还是可以继续先用着。 剩下的都是一些零碎,也没什么好分了。方田氏在大头上占了不少便宜,三儿子说的话又让她极为熨帖,剩下的这些边边角角,零零碎碎她也没再计较,任方菡娘挑了不少去。 方菡娘拢了些做饭的琐碎物,她心里倒是挺满意的,现在只要能分出去,这些财物上吃点亏算什么。 再让她跟这一家子恶心人物一起生活,她觉得她能折寿。 喊老方头和方田氏爷爷奶奶,方菡娘感觉这已经是她生命中演技的巅峰了。 再虚与委蛇下去,这是得活活把她逼成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好了,暂时就这些了。”里正想了想,又道,“回头你还得给二房这几个孩子送点米粮过去,好歹够过一年的。”他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看着老方头,道,“中有啊,人总不能做的太过分……不知道什么在后面等着呢。” 方田氏就不愿意了,银子都分了,二房那几个丧门星不能自己去买米粮吗? 老方头原本也不愿意,但他看着里正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颤声应了下来。 原本就满意的方菡娘,现下里更满意了。 她谢过几位长辈后,由方六婶陪着,把东西挪去了属于他们的茅屋里。 茅屋在方家宅子的后院,很偏的角落里,农户人家喜欢多圈些地种菜,方家也不例外,圈了不少一片地,种满了白崧。 今天分家闹了大半天,方芝娘跟方明淮年龄小,都有些恹恹的困了。 茅屋有几天没住人了,方菡娘跟方六婶手脚麻利的打扫了下,把炕升上火,让两个孩子睡下。 方菡娘拉着方六婶的手,感激道:“六婶,今天真是多谢你跟六叔帮我们撑腰。” 方六婶摸了摸方菡娘的丫髻,口气带了几分嗔怪,眼中却满是疼爱:“你这孩子,再说谢不谢,是跟你六叔六婶生分了不成?你们先在这住着,我跟你六叔会时不时的过来照看下你们。米粮上有什么缺的,也别忘了告诉你六叔六婶……衣服还够不够了?过几天我去县城扯几块布,给你们三个一人做一身……也快过年了,总不能让你们穿着旧衣服过年……”絮絮叨叨,一点一滴都是对方菡娘姐弟三人的关爱。 一股暖流自方菡娘心中涌出,她看着方六婶头上簪着的那根光秃秃的木钗,紧紧握住方六婶的手,认真道:“六婶,总有一天,我要给您买根金簪子戴!” 方六婶一怔,继而笑了:“你这孩子……那好,六婶就等你的金簪子戴了!” 第九章 鸡蛋 分家后的第一个早上,天方蒙蒙亮,方菡娘就起来了。 她找了件厚实点的衣服,又在衣服外面套了层麻布做的围裙,给睡的香甜的方明淮裹了裹被子,刚要出去,就看到方芝娘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嘟嘟囔囔道:“大姐,你去哪里?” 方菡娘露出个安抚的笑,指了指外面:“姐去喂喂鸡,再做点早饭,你好好睡,姐一会儿给你和明淮煮两个鸡蛋吃。” 方菡娘是真心心疼这两个没爹没娘又极懂事的孩子。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再看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子,方菡娘下定了决心要把两个孩子养的胖胖的。 方芝娘一听姐姐要去喂鸡,连忙去穿衣服:“大姐,我去帮你。” “再睡会儿,这才几点。”方菡娘唬了脸,她之前在现代的时候,经常听老人们念叨,说小孩子睡不好就长的没精神,跟歪瓜裂枣似得。方菡娘可不想自己家弟弟妹妹这两个美人胚子因为睡不好而长残了。 方芝娘见姐姐板了脸,连忙乖巧的钻回被窝,拉好棉被,露出两只闭的紧紧的眼睛,表示自己会乖乖的听话。 方菡娘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撩起门帘出去了。 昨天方家给他们二房分的一公一母两只鸡,方六叔已经帮着简单的用树枝围了个窝,圈了起来,就养在他们二房两间茅屋旁边。 方菡娘抓了些糙米皮,正准备往鸡圈里撒,突然发现鸡圈那边蹲了个人,正撅着屁股伸着手往鸡圈里掏啊掏的。 方菡娘冷冷的笑出了声:“奶奶?” 方田氏被方菡娘那清凌凌的一声招呼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心里暗骂晦气,略带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手上还拿着一枚热气腾腾的鸡蛋。方田氏没好气道:“死丫头,这么大声干什么。” 方菡娘微微歪着头看着方田氏,带着小女孩的三分天真,声音童真软糯,吐出的话却是满含嘲讽:“没什么,就是看到奶奶一大早就过来关爱我们二房的鸡,特别感动,发自肺腑的那种感动。” 她特特咬重了“我们二房”四个字,嘲弄之意显而易见。 方田氏越发恼怒。从前的方菡娘逆来顺受,胆小怯懦,何曾这样跟她说过话。她怒气冲冲道:“怎么着了,我来看看这鸡换了地方还下不下蛋不行吗?你这死丫头片子,管天管地还管到你奶奶身上了?!” 方菡娘“喔”了一声,目光意有所指的在方田氏手中鸡蛋上转了一圈。 方田氏一梗,将手中鸡蛋往方菡娘手里一塞,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是背影颇有几分狼狈意味。 方菡娘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家里那么多只鸡,二房只有一只下蛋的母鸡,就这还要惦记上二房的这颗蛋? 方菡娘心里也清楚,与其说是方田氏惦记着这颗蛋,不如说是方田氏根本不想让二房有丁点好东西。 就这鸡蛋,在方菡娘原身的记忆中,她小弟方明淮都四岁了,还没有吃过鸡蛋是什么滋味! 喂过了鸡,方菡娘又拿了些黍米面并早上这颗鸡蛋去厨房做早饭。昨天就说好了,在老方头给他们垒好灶台以前,二房继续跟方家共用一个厨房。 方菡娘在现代时也经历过穷人孩子早当家,生活造饭根本不在话下。 因天色尚早,厨房里只有方菡娘一个人。她手脚麻利的生了火,将木勺里盛着的黍米面倒入铁锅中,熬成了一锅糊糊,又在小灶上将鸡蛋撒上葱花,撒了点盐巴,蒸出来一小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方菡娘做完饭,正房那边才响起几分起床的动静。 方菡娘顺手把厨房收拾出来,免得方田氏再找他们什么茬。 一手提着盛了几碗玉米糊糊的篮子,一手端着一小碗鸡蛋羹,方菡娘正要迈出厨房,就看到一个穿着桃粉色袄衫的少女急急忙忙往厨房里冲,嘴里一边喊着:“饿死我了,这是在做什么,好香啊!” 方菡娘稳稳的止住脚步,斜着身子侧让了下,免得手中的早饭被撞洒。 那少女却稳稳的在方菡娘面前止住了脚步,伸手就要去端那碗鸡蛋羹:“这是菡丫头做的?好闻的很,正好姑姑饿了,给我吃罢。” 少女正是方田氏跟老方头的老来女方香玉,年芳十五,正是明艳的好年华,只是平日里被宠的性子有些骄,对上这些小辈,更是颇有些说一不二的势头。 方菡娘躲了躲,避开方香玉的手,站直了身子,看着方香玉,笑容未达眼底。 方香玉头上簪了枝蔷薇花钗,小小巧巧的银簪,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做工十分精巧可爱,那颤巍巍的蔷薇花花瓣仿佛要从钗上掉下来般。 那是方菡娘的娘亲方阮氏留给方菡娘的遗物,被方田氏硬夺了去,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小孩子戴这个折福,要大人戴才能压得住”,然后转手就给了方香玉。 方菡娘思及这一切,面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方香玉有些不敢相信方菡娘竟然会避开她,又有些不信邪的伸手,方菡娘仍然是稳稳的避开了她。 “姑姑,我们已经分家了。”方菡娘提醒道。 方香玉被气的俏面薄粉,竖直了眉毛——这时倒是颇有几分方田氏的样子。 她怒道:“分家怎么了,吃你个鸡蛋怎么了?你手上拿着的还不是我方家给你的!” 要是原装的方菡娘,说不定就委曲求全的让出去了,但现在的方菡娘可不是个善茬,她扬眉一笑:“那又怎么了?姑姑你头上戴着的还是我娘的钗呢?” 轻轻松松回给她一句,方菡娘看也没看方香玉,端着碗,提着篮子,步履轻快的走了。 方香玉楞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长房儿媳小田氏挽着袖子过来做饭,她早在院子里听到了小姑子跟方菡娘的对话,一直没吭声罢了。 “香玉,想吃鸡蛋羹了?大嫂给你做。”小田氏和蔼可亲的招呼方香玉。 方香玉回过神,有些心虚又有些恼怒:“那个狼心狗肺的……” 她想起这个大嫂向来为人可亲,拿人家娘亲遗物这事跟她说总觉得有点直不起腰。方香玉止住了声,转了话题:“……哎,饿死了,大嫂你手艺好,快给我做点吃的。” 小田氏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抹和蔼的笑,应了,一边给炉子生活,一边仿佛不经意的说:“我刚才听菡丫头说,什么她娘的钗?这是她娘孝敬咱娘,咱娘又给了你的。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没什么好念叨的。” 方香玉仿佛遇到了知己般,脸都激动的红了起来:“就是啊,谁家儿媳妇不孝敬婆婆!给了娘,就是娘的了!娘又给了我,当然就是我的了,以后她再拿这个说事,我就撕了她的嘴!” 小田氏附和的应了几声,火焰在炉灶中汹汹燃起,阴影挡住了小田氏的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她似是漫不经心的问方香玉:“听说二房的那个阮氏,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东西。” 方香玉之前的话头跟小田氏说到了一起去,正是热乎劲上,她听了满不在意的摆摆手:“哪呢,我娘说没几样东西。当时二嫂不是失忆了么,又对二哥一见钟情,给了我娘一块玉锁我娘才同意她进的家门。结果那块玉锁我娘找村里的老玉头看过了,说玉上斑驳点挺多,水头不行,也就是图个吉利。我娘说到时候我成亲那玉锁给我压个箱呢。” 这玉锁的故事小田氏已经听过,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这几年,老三方长应越发不着调了。小田氏怕方田氏从二房手里剥削来的那些起家底都拿去填了老三的窟窿洞。 这些,应该都是他们大房的才对啊。 小田氏握了握拳头,有心想再问些什么,但又怕在方香玉面前露了痕迹,只得作罢,将话题转到了鸡蛋羹上,姑嫂二人相谈甚欢。 第十章 仙女山 方菡娘回到二房的茅屋时,方芝娘跟方明淮都已经醒了。方芝娘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给方明淮扣袄衫上的扣子。 见长姐回来,两个小家伙都有些高兴,精神的喊了声“大姐”。 虽然不懂分家是什么,但方菡娘昨天告诉他们,分家后他们就能不受爷爷奶奶的气,一家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在一起。 两个小家伙都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大姐,好香啊。”方明淮吸了吸鼻子,看清方菡娘手里端着的东西时,整个眼神都亮了起来,“鸡蛋羹!” 他高兴的在炕上跳了一下,差点把给他扣扣子的方芝娘给带倒。 方明淮馋鸡蛋很久了,大房的方明洪,只比他大两岁,隔三差五就能吃个水煮蛋,荷包蛋什么的。而他想吃,奶奶却拉着脸告诉他,他不配吃鸡蛋。 方明淮当时伤心了好久,跟大姐二姐说了后,结果两个姐姐比他还伤心,哭的比他还厉害,吓得方明淮再也不敢说提想吃鸡蛋的事了。 方芝娘没有小弟那样乐得直接跳起来,但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看到两个孩子那渴切的眼神,方菡娘心里疼的抽了一下。她将篮子放在一旁,端着碗,对弟弟妹妹道:“今天只有一个。你们放心,过些日子,大姐一定让你们天天都能吃上鸡蛋。” 方芝娘方明淮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嘴角笑得咧开了花。 他们是相信他们大姐的。 方菡娘拿着搪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喂到了方明淮嘴里,方明淮激动的不行,睁大了眼睛,感受嘴里的香嫩软滑,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方菡娘又舀了一勺,喂向方芝娘,方芝娘连连摇头:“给小弟自己吃就好,我,我以前吃过了。”话是这么说,她眼睛却不自觉的望向那缺了一角的搪瓷碗,悄悄的咽了口唾沫。 方明淮连忙咽下去口中的鸡蛋羹,他有些急了:“二姐你也吃啊,大姐做的鸡蛋羹太好吃了!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方芝娘很坚决的摇摇头:“大姐说以后会让我们天天吃上鸡蛋的,我到时候再吃就行啦。小弟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才好的。” 方菡娘佯装生气,拧着眉头道:“芝娘,你不吃,那大姐就更不好意思吃了。可是大姐真的好想吃啊。” 方明淮乐得在一旁拍手:“二姐快吃,我们都吃。” 方芝娘傻了眼,她犹豫的看了看方明淮,又看了看方菡娘,这才小小的张开了嘴。 方菡娘一下子就将早在勺子里凉好的鸡蛋羹喂到了方芝娘口中。 方芝娘嘴里含着鸡蛋羹,眼里却流出了泪,她咽了下去,呜呜的哭了起来:“要是,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方明淮还小,不懂二姐为什么哭,以为只是想一直吃鸡蛋羹,他慌了,连忙用小手去擦二姐的眼泪,一边慌道:“二姐不哭,不哭,淮哥儿不吃了,都给二姐吃。” 方芝娘被方明淮这话气得噎了一下,瞪了方明淮一眼,羞道:“我,我才不是想吃鸡蛋羹才哭的!” 方菡娘哈哈大笑。 她知道妹妹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日子,比之前动辄挨打挨骂,还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相比,实在是太好了。 方芝娘大概还不懂,这,就叫自由。 姐弟三人嘻嘻哈哈的分食了一碗鸡蛋羹,方菡娘为了让弟弟妹妹多吃一口,轮到她吃的时候,她又发挥出了她过人的演技,张大嘴巴,然后只吃一丁点。 方芝娘跟方明淮再怎么聪慧懂事,也不过才几岁,根本看不出她们大姐在作弊。 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碗鸡蛋羹,但方芝娘跟方明淮都觉得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三人又喝了些黍米糊糊,方芝娘帮着方菡娘收拾了碗勺,自告奋勇的要帮着方菡娘拿到厨房去洗。 对于二房的两个小女孩来说,刷碗洗衣都是家常便饭了。方菡娘想了想,他们姐弟三个碗倒是不多,她正好也要去后山上看一看环境有什么能拿来卖钱的,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方明淮也满是期待的看着方菡娘:“大姐我呢,我也要帮家里干活。” 方菡娘想了想,给了方明淮找了把破扫帚,折去了一些破损的枝条,剪的末端整整齐齐,修成了一把小小的扫帚,正适合小朋友拿着玩。 “淮哥儿就拿着这个扫帚在屋前小路扫扫雪罢,扫完了就来屋里坐着,等大姐回来。”方菡娘也煞有其事的给方明淮布置了任务,方明淮响亮的应了声“是!”,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再三叮嘱后,方菡娘这才出了门。 村子里的后山离着方菡娘家并不远,这山有个极美的名字,叫仙女山,传说有仙女曾在山上停留过。 当然,山上非但没有什么仙女,据说深山里还有些黑瞎子。 方菡娘的爹方长庚,就是在深山中遇到了黑瞎子失踪的。 有经验的猎手都去看过了遗留的痕迹,摇着头叹息,说基本上不可能有命在了。 方菡娘当然不敢往深山里跑,她这个小身板,又没什么防身的武器,别说遇到黑瞎子了,就是遇上别的猛兽,那也是妥妥的分分钟扑街。 她只是想去山坳里看看,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不少与山坳有关的。当然,在原主记忆里,那只是些“好吃的”“好玩的”或者“奇怪的”东西,但在方菡娘这个现代人看来,那些简而言之可以通通化为一个字—— “钱”! 山里的野果子卖了可以换钱,山里的野花晾干了可以编制成手工制品卖钱,山里的那些草药,还是可以卖钱! 钱钱钱! 方菡娘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挣钱。 家里连上她这个伪萝莉,有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阶段,营养断了可不行。就拿她这具身体来说,明明五官怎么看都是个美人,但这面黄肌瘦的样,霉人还差不多…… 她都这样了,更别提两个更小的弟弟妹妹了。 物质文明决定上层建设,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决定基础建设的钱了! 方菡娘背了个篓子,就去仙女山了。 第十一章 罚跪 刚下过大雪不久,到处都是积雪,其实真要说起来,并不是进山的好时候。 但方菡娘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挣钱的法子了,只能去山里拼一拼。她沿着记忆里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里走着,山中树木大多堆了雪,山风一吹,不少雪洋洋飘下,落了她一头一身。 方菡娘也不气馁,她找了根枯枝,劈去多余的分叉,做了根简易的拐杖,用来探路极方便。 三拐五拐,又爬了个坡,绕了不少路,眼前景色这才豁然开朗起来。 这一处山坳还是从前方长庚在的时候带着方菡娘来玩过的。 大朵大朵的野红梅放肆的灿烂着,衬着白雪的底子,美不胜收。野红梅树下,还有不少方菡娘能叫得上名字的药草,半遮半掩在积雪下,露出半片或枯黄或青绿的叶子。 方菡娘在原先小时候也是跟着爷爷奶奶在山区生活,山区生活贫瘠,没什么乐子,跟着爷爷上山认识了不少草药,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方菡娘感觉她眼睛里放出的光可以灼化这些积雪! 这这这,这特么都是钱啊! 方菡娘恨不得扑上去好好亲一亲。 方菡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这具身体小胳膊小腿的,好多红梅花都摘不到,只得掰扯了一些低的枝干,或者是捡一些地上的落花,小心的放在背篓里。 野红梅不仅长得好看,还可以泡茶,可以晒干入药,简直是色艺俱全。 放好野红梅,方菡娘又在梅树下扒拉了半天雪,露出了不少药草的全貌,果不其然,这里的气温跟地势很适合一些药草的生长,一蓬一蓬杂乱生长着。 虽然现在是冬天,对于很多药草来说并不是合适的采摘季节。但方菡娘还是兴奋的吹了个口哨,她在这堆草药中看到了天门冬。 这天门冬可是个好东西,古书《名医别录》上记载:“去寒热,养肌肤,益气力”。只是她今天来山里只是探探路,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并没有带上铁锹,虽说按理讲这处山谷罕有人来,泥土松软,但毕竟是冬天,土冻得有些结实了,凭她这小胳膊小腿的,也是颇有心无力,挖不出天门冬可入药的块根来。 方菡娘也不恼,乐呵呵的又捡了些落了的野红梅,采了些野菜,将背篓装的堪堪压弯了背,这才一手撑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下了山。 方进了村口,就看到有个穿着褐色棉袄的小子朝她飞奔过来。 “菡娘菡娘,可算找着你了,”那小子看上去十岁出头的模样,戴着顶小帽子,帽檐上还围了圈黑色的绒毛,看上去又暖和又精神,可想这小子的家人照顾的他很精细,“你快回你家看看去吧,你妹妹跪院子里呢,这天寒地冻的,得多冷啊,跪出毛病来可怎么办!” 方菡娘一听就急了,要往家跑,那小子连忙夺过方菡娘背上的背篓,“我先帮你拿着,一会儿送你家去。” “嗳,谢谢。”方菡娘原主记忆里有这个人,是村里平时玩的还算可以的小伙伴,叫成正材的,为人也算老实。方菡娘担心小妹,也不跟他废话,扔了拐杖就直接往家里跑。 气喘吁吁跑到家里时,方菡娘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快跳出喉咙眼了。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营养不够,导致体能有些跟不上。 方菡娘一眼就看到跪在院子正中间的方芝娘,小小的孩童背对着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瘦弱的身形摇摇晃晃,明显快坚持不住了。淮哥儿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奶奶,你就饶了二姐吧。求你了奶奶!” “芝娘!”方菡娘怒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把妹妹从地上捞起来抱住。 方芝娘见是大姐,身体一松,毕竟年龄还小,哭的委屈极了:“大姐……” 方菡娘原本疲累的身体里只觉得生出了无穷的怒气。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亲人,非得把这一家子小孩都磋磨至死才罢休吗?! “呦。菡丫头回来了啊。”门帘一掀,方田氏似嘲似讽的话跟蛇一般钻进了耳朵里,一个小小的人影喊着“大姐”飞快的从堂屋跑了出来,正是哭的满脸都是泪水鼻涕的方明淮。 方田氏手上抄了个暖手,看着院子里抱作一团的姐弟三人,只觉得心中爽快无比,抢在方菡娘开口前发了话:“你也别觉得我这个当奶奶的又虐待你们几个小的。你得先问问,芝丫头她干了什么。” 话音未落,大房的门帘也掀起来了,小田氏愁眉苦脸的一手撩着帘子,一手捶着腰:“唉我说菡丫头,这芝丫头也太毛手毛脚了些,刷你们二房的几个碗,小心些也就罢了……竟把我们家里的碗都碰碎了。大伯婶刚才收拾了半天,手都划破了几道。” 她举起捶腰的手,给方菡娘看她手上几处包好的地方。 “大姐,我不是故意的……”方芝娘小小的脸上煞白一片,声音已经哭得有些沙哑,“我在水池边洗碗,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 方菡娘一把抓住方芝娘下意识藏起来的手上,血渍斑斑,竟也是划了不少口子。 方菡娘挺直了腰板,她的眼里仿佛有怒火在燃烧。 “怎么,打碎我家的碗,我这当奶奶的还不能教训下了?咱们农家都是勤俭节省,芝丫头这一下子打碎了那么多碗,任谁说出去也不会有半分话头。”方田氏冷笑一声,冷眼看着方菡娘姐弟三人。 “你们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就芝丫头这么一弄,打碎了多少钱啊……”小田氏一脸为难的看着方菡娘。 “多少钱!”方菡娘冷着脸,盯着方田氏,“我把碗赔给你们。” 方田氏压了压弯起来的嘴角:“家里的碗可不少,这全打碎了也没地吃饭,又要去县里买,来来回回又是人工又是车马费的,最少一两银子。” 方菡娘来回看着方田氏跟小田氏那两张快要藏不住笑的脸,滔天的怒意最后化成了明媚的笑:“一两银子是吗?做梦!” 方田氏跟小田氏瞬间变脸。 方菡娘搂紧了弟妹,看着几丈外的所谓亲人:“一个碗,也不过五文钱罢?家里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婶,小叔,小姑姑,再加上明江堂哥,艾娘堂姐,明洪堂弟,没旁人了罢?总共四十五文钱,加上人工费车马费,满打满算七十文钱顶天!奶奶张口就要一两银子,让人家知道了,还以为咱家的碗镶银边的呢!” 方田氏跟小田氏惊呆了,她们还没算出总共要多少钱呢,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这个死丫头就把钱算出来了?不会是诳她们的罢! 第十二章 不用再怕那个老虔婆 “菡娘算得没错。” 随着声音,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迈步进了院门。 方田氏跟小田氏的眼一下子就亮了:“江哥儿!” 男子微微笑着,对着方田氏跟小田氏拱了拱手:“奶奶,娘。” 来人正是方家大房的骄傲,方明江。 他今日正好休息,从镇上回了家里,还没进门就听到隔房的堂妹方菡娘语涉算术,侃侃而谈。 方明江特特看了一眼那个从前一直不起眼的堂妹。 小姑娘还是他记忆里的面黄肌瘦,如同村里很多女孩那样。 但似乎又有哪儿不一样了…… 是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似乎蕴藏着无穷怒火,要将这个家焚烧殆尽一般。 方明江皱了皱眉,他刚到家,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开口道:“菡娘,你这是干什么……” 方菡娘这才草草的跟方明江打了个招呼:“大堂哥。” 她一手搂着快要哭的闭过气去的方芝娘,一手搂着抽噎不停的方明淮,直截了当的对着方田氏道:“一会儿我会把钱给奶奶送过去。奶奶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分家了,要是芝娘跟淮哥儿平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只管跟我讲,自有我这个长姐来管教!” 方菡娘丢下话,直接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方明江愣住了,眉头越皱越高:“分家?” 方田氏听出方菡娘话里的意思了,这是让她别多管闲事!她刚要破口大骂,见宝贝孙子有疑问,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丢到了一边,先跟方明江把分家这事好好说道了一番。 当然,以方田氏的角度来看,方菡娘姐弟三个自然是没心没肺忘恩负义养不熟的白眼狼,方田氏好一顿指骂。 小田氏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一旁,慈爱的看着儿子。 方明江越听眉头皱的越高,听到最后已经是忍无可忍:“荒唐!真是荒唐!菡娘这丫头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竟然敢带着弟弟妹妹单成一房!真是胡闹!” 他在院子里大步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显然心烦极了。 方田氏看着孙子的样子,有些傻眼,觉得自己似乎是办了什么错事,嘴硬道:“他们爱分出去就分出去呗,奶奶看着那一家子丧门星,心烦。” 方明江停下脚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分家这事,走户贴了吗?” 如果没走户贴,他还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胡闹,无论怎么着先把面子圆回来。 “走,走了。”方田氏再怎么也知道,事情不太对劲了,说话也略结巴了些,“怎,怎么了?” “家中不养幼童,恐座师觉得我刻薄。”方明江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了,事到如今,分就分了吧。到时候如果上面问起来,只推说二老被不懂事的孙女伤透了心才决定赶他们出房,什么丧门星之类的话,奶奶你从此别再说了。” 方田氏见孙子郑重其事,虽有些不太理解,但也连连保证:“不再说了。” 小田氏听了个一知半解,但见儿子眉头紧锁的样,也知道事情似乎牵扯到了儿子身上,心里对二房那几个孩子又恨上几分。 …… 方菡娘领着方芝娘跟方明淮回了二房,方芝娘进了屋就又要给姐姐跪下。 方菡娘一把拉住方芝娘,眉眼严肃:“你知道你今天错哪了吗?” 方芝娘的眼泪又漫上了眼眶:“芝娘不该,不该不小心……” 方菡娘痛心疾首的轻轻拍了下方芝娘的胳膊:“芝娘,你个傻孩子,咱们已经分家了,你不用再怕那个老虔婆了!你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方家的人要找你茬,你千万不要乖乖的听他们的话,只管闹,他们没资格管教你,凡事有姐姐给你撑腰!” 今天方菡娘气急了,直接“老虔婆”三个字骂出了口。 方明淮在一旁举起小手:“淮哥儿也给二姐撑腰!” 方芝娘眨了眨眼睛,泪水就接连成线的滚了下来,她却努力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高兴的应:“嗯!芝娘知道了!” 方菡娘心疼的搂住了方芝娘,给她细细的将手上的碎伤口处理了下,好在并不深,应该没什么大碍。 让小萝莉哭成这样,方菡娘这个现代老女人的心也好疼啊。 哄着弟弟妹妹睡了觉,方菡娘这才觉得累的不得了,正想休息会儿,后院门那却传来细细的声音,似乎是喊着她的名字。 方菡娘认命的叹了口气,从炕上溜下来,穿好鞋往后门跑去。 因着后院只是一片菜地,并二房的两间茅草屋,后院并没有像前院那般围得严实,只有一圈酸枣木围成的篱笆,几块木板缠着些酸枣木,做了扇门。 方菡娘小小的身子将门推开了个缝,就看到了带着黑绒毛帽子的少年焦急的脸。 少年见是方菡娘,这才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菡娘,你妹妹没事吧?” 说着,一边把盛满了野菜跟野红梅的背篓递给了方菡娘。 “没事,正材,谢谢你。”方菡娘接过背篓,放在脚边,诚心实意的道谢,还附带了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她就看到对面那个少年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甚至连耳朵根也红了。 少年结结巴巴的:“没,没事就好。我,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他连方菡娘的眼睛都不敢看,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出溜跑远了。 方菡娘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难以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这身子是个美人胚子,只要不经历刻骨铭心的毁容事件,等他日长开了,八九不离十是个大美人。可是现在,这张面黄肌瘦跟小白菜似的脸,也有这种杀伤力? 真是淳朴的少年郎啊…… 方菡娘心里一边感叹着,拎了背篓回家。 她将野红梅择洗干净,找了个几乎有她大半个身子那般大的箩筛,将野红梅一朵一朵铺平了晾在箩筛上,又吃力的将箩筛挪到窗台前的木柜上,放好。 她打算试着晒制些红梅干花,看看县城里的茶店要不要。 至于野菜,方菡娘想了想姐弟三人这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瘦弱身子,打算好好给补一补。 第十三章 没法分给你们 方菡娘从分家得的那些银钱里数出了一百枚铜钱,放在一个有些破旧的荷包里,揣在怀中,这才往正院走去。 方田氏得了方明江的告诫,倒是也没再明面上为难方菡娘,只拿眼斜睨着她,看她一枚一枚的数出了七十枚铜板,放在桌子上。 方明江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打量着方菡娘,似乎要将方菡娘看出个花来。 方菡娘懒得跟这些所谓的亲人打交道,放下钱就走了。 方明江若有所思的收回眼神,用手不断轻轻敲着桌面,想了想,问方田氏道:“奶奶,菡娘这丫头从前也这么……无视礼法,不敬尊长么?” 他跟这个隔房的堂妹并不常见面,印象里只有她带着弟妹缩在角落里,怯怯懦懦的样子。 这次回家,方明江见到的方菡娘,对他来说,十分有冲击力。 这变化也太大了。 还有,她的算术竟看上去不错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隔房的那个婶婶教的…… 方田氏愣了愣:“也不是,之前没赶她出去的时候,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倒是一副翅膀硬了的模样,说话阴阳怪气的,脾气也大的不行,说她两句还敢蹬鼻子上脸了……”方田氏越说越气,又唠叨起来。 方明江听了微微皱了皱眉,他是读圣贤书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至于方菡娘的变化,方明江心想,大概是被赶出家门让她受了太大刺激,性情大变吧…… 方菡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堂哥的怀疑,她怀里揣着剩下的三十文钱,去了村里钱屠夫那里,准备买点肉给他们姐弟三个补补身子。 可一问肉价,方菡娘惊的倒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肉倒也不是太贵,但没办法,家里实在太穷了……家里三个成员又全是需要补营养的弱小儿童,方菡娘愁的直想揪自己的丫髻,叹了口气,纠结道:“大叔,给我来五文钱的……不,十文钱的吧……” 钱屠夫也听闻了方菡娘家里的境遇,看着这个刚刚过他案板高的小姑娘,愁眉苦脸的盯着案板上的肉,也很同情她。上完称,称好十文钱的薄薄一片猪肉,钱屠夫又在案板上的大肥肉上飞快的片了一刀,割下不少的白肉,将两块肉飞快的用麻绳扎好,递给方菡娘。 方菡娘有些呆:“呃,大叔,我就要十文钱的……” 钱屠夫粗声粗气的将肉往方菡娘面前一推,声如洪钟:“这就是十文钱的,拿去!” 方菡娘被无情无义的家人磨砺惯了,有些不习惯,正要推脱,钱屠夫双目一瞪:“怎么,嫌叔家的肉不中吃啊?” 钱屠夫常年宰猪,带着一股血腥气,村里的小孩没有不怕他的,见了他撒腿就跑,他也习惯了,常常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故意吓唬村里的小孩子,无往不利。而这次他却没想到,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不仅不怕他,还笑弯了眉眼,甜甜的对他说:“谢谢叔。大叔家的肉最好吃了。” 钱屠夫心里十分受用。 方菡娘正要走,眼睛一扫,却看到案板下的一个大木桶里堆着不少剔的干干净净的大骨头,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大叔,给我再称十文钱的骨头吧。” 这大骨头没啥用,村里人一般拿去喂狗,钱屠夫摆摆手就要送给方菡娘,方菡娘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占钱屠夫的便宜,钱屠夫恼了,板起脸又吓唬不住这个小姑娘,最后也没招,让方菡娘十文钱买了两根大骨头去。 方菡娘开心极了,一手提着扎好的大骨头,一手提着肉,甜甜的朝着钱屠夫道了再见,高高兴兴的家去了。 钱屠夫在胸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方菡娘的身影,哎了一声,百感交集。 这时,从摊后的家中钻出个微胖的小姑娘,小姑娘东张西望:“爹,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方家那臭丫头的声音。” 钱屠夫看着女儿与自己一般的圆润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她刚走……大丫,菡娘那丫头不错,你以后多跟她玩玩。” 圆润的小姑娘一听就火了,不干了:“那丫头咋不错了!我才不跟她玩!” 成家哥哥一见那方家臭丫头,眼珠子就黏她身上拔都拔拉不下来,她才不要跟那个臭丫头玩! 钱大丫哼了一声,又钻回家里去了。 …… 方菡娘风风火火的带着肉跟骨头赶回了家,方芝娘跟方明淮还在炕上睡着,她给掖了掖被角,拿上山里摘的野菜就去了厨房。 方明江回来,方家惯例是要做些好的荤菜,小田氏借了东邻右舍的不少碗,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见方菡娘进来,面上一僵,下意识就觉得方菡娘是来蹭菜的。 然而方菡娘并没有理会她,淡淡的喊了句大伯婶,打了个招呼后,就到空闲的小灶台那,生了火,搬了口铁锅墩在炉子上。 小田氏面上尴尬一闪而过,她调整了下情绪,一脸关心的问方菡娘:“菡丫头,这是要做什么呢?” 说着,眼神已经在野菜跟骨头上打了个转儿。 再看看自己这边锅上炖着的兔子肉,小田氏心中优越感油然而生。 野菜,骨头,那都是给猪啊狗啊吃的东西。 二房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离了方家,也就只能吃点这个了。 小田氏心中又得意,又解气的很。 方菡娘可不管小田氏心里怎么想,即便知道,也不过是翻一个白眼说一句无知罢了。 野菜跟骨头,这可都是有大营养的东西。 尤其是这种纯天然无污染从山里挖出来的野菜,在现代贵着呢! 钱屠夫送的那片肥肉,方菡娘已经收了起来,准备下顿炼点猪油,这样炒起菜来更香。 方菡娘飞快走刀,将野菜跟那片不足一两的瘦肉一起剁成了泥,加了些盐巴,搅在了一起。 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八角花椒桂皮等大料,方菡娘也不在意,往铁锅里加水,漫过骨头后,直接炖煮起来。 小田氏看了眼守在灶台前的方菡娘,待兔子炖好后,故意掀开了盖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菡丫头啊……是不是很想吃?” 方菡娘撇了一眼,虽然被香味激的肚里饥饿感更甚,但她甚有骨气的没说话。 啊,兔子肉算什么,等她挣了钱,光养兔子不吃肉,看着玩! 啊,兔兔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要吃兔兔。 方菡娘故意胡思乱想着自己给自己歪楼,让自己不被香味吸引。 小田氏见方菡娘不上当,轻笑道:“当然,这是你奶奶特意发话,专门买来给你哥补身子的……大伯婶虽然可怜你们二房的几个,只能吃野菜,可也没法分给你们,菡丫头可不要怪大伯婶。” 说完,小田氏端着那锅兔子肉,得意的出去了。 方菡娘十分不雅的翻了翻白眼。 第十四章 放了老鼠药就问你怕不怕 大骨汤香气渐浓、汤色泛白的时候,方菡娘将剁成泥的野菜跟猪肉掐成一个个的小团,挨着锅边往铁锅里一下,小团在热汤中滚了滚,圆圆的野菜猪肉丸子便成型了,再配上浓白的大骨汤,让人看着便食欲大增。 端上桌后,方明淮闻到那个味儿就开始忍不住流口水。 他醒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很乖的在屋里帮着二姐收拾整理。他虽然年龄小,却也模模糊糊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大姐二姐才称得上是他的亲人。 “大姐,好香啊,这是给我们吃的吗?”方明淮急哄哄的坐到了桌边,还举起小手让两个姐姐看,表示自己已经洗过手了。 方芝娘年龄虽比方明淮大,但再怎么说也只有六岁,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眼神却出卖了她也很想吃的想法。 方菡娘笑了笑:“快吃吧,你们俩不把肚皮吃圆了我还不答应呢。” 方明淮见大姐同意了,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舀了个丸子就往嘴里塞,结果被烫的直吸气,伸出来的舌头都烫红了。 “太好次了!”方明淮被烫的口齿不清,还是坚持吃完了整个丸子,泪都流出来了。 方菡娘又好气又好笑:“慢点,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一大锅呢。汤也多喝点。” 方芝娘比方明淮秀气多了,她吹了半天,才将丸子放在了嘴里,眼睛一下子变得晶晶亮:“好吃!” 方芝娘闷头吃了几口,突然抬起头问方菡娘:“大姐……以后,我们都能过这么好的日子吗……” “能。”方菡娘坚定道,“我们还要过更好的日子。” 不管是谁,要是敢阻碍她们过好日子,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姐弟三人开开心心的各自吃了一碗猪肉丸子大骨汤,方明淮撒娇还想吃,方菡娘想了想,她给方明淮盛的本来就是小份,并不算多,再多吃些也无妨。 结果一开口应了方明淮,方芝娘这才羞答答的开口说她也想吃。 方菡娘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俩孩子的饭量…… 方菡娘只得带着芝娘明淮去厨房再去盛一些。 结果进了厨房,发现一个身影正蹲在角落捧着个碗埋头唏哩呼噜的吃个不停。 碗里的赫然就是方菡娘做的猪肉丸子大骨汤! 方菡娘怒了:“洪哥儿你在偷吃啥呢!” 熊孩子,之前就是他欺负淮哥儿,原主去拉架,反而被方艾娘推下水,方菡这个芯子才会穿越过来。 说他是罪魁祸首完全没毛病! 偷吃的那人圆润的身形被吓得一颤,还是坚持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这才放下碗,斜睨着方菡娘:“喊什么喊,吓死我了!不就是喝你家口汤吗!” 方明洪今年六岁,跟芝娘一般大,平时仗着长辈喜欢在家里横行霸道的很。他瞪了一眼跟在姐姐旁边的方明淮,挥了挥小拳头,见方明淮条件反射的瑟缩了下,这才洋洋得意的又看向方菡娘:“我听我姐说了,你们被奶奶赶出去了。那还用我家厨房干什么?快滚。” 方芝娘掐着腰将方明淮拉在身后,怒视方明洪:“不许你欺负淮哥儿!” 方菡娘看了一下锅里,浓白香稠的骨头汤基本快见底了,只剩下大骨头孤零零的支撑在锅里。 方明淮也看见了锅里的样子,小孩儿委屈的扁着嘴,眼泪泡挂在眼上,将落未落。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头,笑眯眯的安慰道:“淮哥儿不哭,以后姐再给你做。就是可惜了这锅汤,大姐可是放了些老鼠药准备去药老鼠的,哎,看来得准备别的东西了。” 方明洪脸色瞬间煞白,看着锅,又看看自己的碗,哇的一声哭出来,跑着喊着去找他妈了。 方明淮虽然小,却也知道老鼠药是能毒死人的,他一脸紧张的拉着方菡娘的衣服:“啊,那明洪哥哥……” 方菡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狡黠的朝方明淮眨了眨眼:“大姐骗他的,这么好喝的汤怎么会拿去药老鼠呢?” 方明淮这才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安了心的模样,软糯道:“大姐骗人。”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谁让他喝光了淮哥儿的汤,活该。” 熊孩子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看她家淮哥儿多乖啊啊啊。 所以吓唬熊孩子一下,方菡娘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方菡娘将锅里的大骨头给了芝娘明淮一人一根,让他们吸吮里面的骨髓,这也是补身体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正要带着俩孩子往外走,却看到方艾娘领着方明洪气冲冲的过来,扑上去就要撕打方菡娘:“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竟然敢下毒害我弟弟!” 方明洪跟在方艾娘身边哭着鼻子,抽抽噎噎的。 他刚才刚跑到院子里,就看到他二姐在院子里玩,哭着告了一状,便被二姐拉着过来讨公道了。 方菡娘眉头挑起,虽然她比方艾娘瘦弱不少,但好歹内里也是个成年人,小时候也是跟村里的野孩子打打闹闹过来的,怎么会被方艾娘这毫无章法的花架子给拿住。 她轻轻巧巧的避开,又拿脚勾了个小板凳,坏心眼的悄悄往前一推,方艾娘没扑到方菡娘,却被惯性往前一带,正好脚绊在小板凳边上,摔了个狗吃屎,杏红色的袄衫上到处都是灰,一张脸更是摔得黑黑的,还蹭破了好几块皮。 方明洪吓得都哭不出来了,反而是方艾娘趴在地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声。 “啊!啊你这个小贱人!我要告诉奶奶去!呜呜呜!” 方菡娘一脸无辜的一本正经道:“明明是你要打我,自己没站稳摔倒了,还赖人。方艾娘你可真有本事!你怎么不赖你脚没站好呢?”说完领着还在啃骨头的方芝娘方明淮走了。 待走过后院菜地里长长的小路,方芝娘这才有些担忧道:“大姐……艾娘姐姐摔了,没事吧……” 按照以前他们跟大房打的交道来看,大房没理也要搅出三分赖来,从来不兴让自己吃亏的。 方菡娘拍了拍方艾娘的肩膀:“没事,你们俩去屋里啃骨头吧,大姐心里有数呢。” 两个孩子现在对大姐有股盲目的信任,听他们大姐这么一说,都放下了心,开开心心的去屋里啃骨头,他们大姐说了,要把里面的骨髓吸的干干净净才行。 第十五章 起灶台 方菡娘拿了些糙米洒在鸡窝里,想了想,老这么跟大房牵牵扯扯也不像话,最好是能围个简单的篱笆,先简单的搁扯开就行。 正想着,后院门被敲响了,方菡娘开门一看,却是方长庆。 “六叔,你咋来了?”方菡娘开心的让开道,让方长庆进来,方长庆跺了跺脚上的雪,憨笑道:“你六婶怕你们几个孩子有啥不方便的地方,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没?” 方菡娘心中一暖,她知道现在也不是怕给六叔添麻烦的时候,六叔一家对她们的恩情,她在心里一一记着呢。 “还真有要麻烦六叔的地方。”方菡娘叹了口气,把早上到现在遇到的事一一道来,方长庆听了气得脸都红了:“这,这真是……”庄稼汉子词汇匮乏,实在想不出表达内心感受的词,只是狠狠拍了拍大腿,“菡娘你也别急,六叔去催催大伯,分家时答应的炉灶得赶紧起起来。”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六叔我想麻烦你帮我算算,要是起篱笆的话,不用太牢固的那种,就是圈一下就行,得花多少钱啊。” 她实在不想跟方家那一大口子再有什么牵扯! 方长庆“嗨”了一声,道:“这大冬天到处是枯枝藤子的,起篱笆倒是不费钱,六叔这几天就给你整起来。”他拿脚丈量了一下二房两间茅草屋的四周,大概估计了下,心里也有了数,“到时候六叔再给你另起个门,现在先整个篱笆门闭个户就行。” 商量下来,方长庆就往大房去了,他得赶紧把这事敲定。 因着方菡娘吓唬方明洪吃了老鼠药这事,大房正闹得鸡飞狗跳,方长庄觉得侄女没那么大胆子,然而小田氏却认为那方菡娘被赶出家门后变得硬气的很,没准真敢给方明洪下药。方艾娘也在一旁哭哭啼啼,说方菡娘把她给绊倒了,心肝都黑了,方明洪更是又哭又嚎,吵的老方头跟方田氏不得不过来看看情况,一直在爷爷奶奶跟前说话的方明江也跟着过来看了下。 得知了前因后果,方明江脸就阴了一下,叫了声:“洪哥儿!” 方明洪向来怕自家大哥,哆嗦了下,不敢再哭。 就连方艾娘也吓得不闹了。 “菡娘吓你们的。”方明江叹了口气,“哪有把老鼠药下到自己锅里去的,再说,要是洪哥儿真的吃了老鼠药,现在早就口吐白沫了,哪还这么闹腾。” 小田氏听大儿子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 方艾娘又恼了起来:“我去找那个臭丫头算账!她竟然敢吓唬我们!” “方艾娘!”方明江一喝,吓得方艾娘一个腿软:“大哥你干嘛,吓死我了!” 方明江皱眉道:“现在二房已经分出去了,你们以后有事没事别去找他们麻烦。我明年就要去考秀才,是不是到时候非得让人家说我家欺凌幼小参我一本你们才高兴?!”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一家人都被唬了一跳,老实了下来。 方长庆进门的时候,就是碰到个这么诡异的氛围。 他左瞅瞅,右瞅瞅,见大哥大嫂脸色都有些不太对,还是先跟老方头方田氏打了个招呼:“大伯,大伯婶。” 昨日里分家,老方头见方长庆没少给二房撑腰,再加上今天这乱子心里颇有些不快,言语间就有些不耐烦:“老六啊,你来有啥事啊?” “跟您商量下给二房起炉灶的事。”方长庆老实道。 因为二房,这两天他们过的都鸡飞狗跳的,方田氏刚想张口骂,想起大孙子方才刚嘱咐过的话,又憋了回去,心里不痛快极了。 小田氏却是想起方菡娘说要下老鼠药的事,心里一哆嗦,想着赶紧搁开也好,连忙开口道:“这是个正事,当家的,你这几天反正也没事,去帮下忙呗。” 方长庄闷声应了声。 老方头也烦了,吧嗒吧嗒狠狠抽了口旱烟:“今天就去起!早把炉灶起起来早完事!”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把炉灶起起来才算是正式分了家。 说这起炉灶,一般殷实点的人家都是用大青砖垒的,而没钱的人家,就拿茅土做的土砖垒。 这活不算难,庄户人家都能干会儿。 大房不情愿的出钱买了些料材,拿着热水和了土坯砖。老方头,方长庄,以及过来帮忙的方长庆三个壮劳力,撸起袖子,就在二房茅屋旁边,手脚麻利的垒了起来。 他们先把生火的炉心垒好,又顺着形状垒出了灶台,烟筒。不一会儿就出了灶台的雏形,剩下的就是再加固细节罢了。 方菡娘在门口看了会,去厨房烧了壶水,拎出来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水,放得稍凉点,才给三人端了过去。 正渴了的三人一饮而尽,方长庆直夸方菡娘懂事,老方头瞥了一眼方菡娘直皱眉。 老方头跟方长庄垒好灶台就不想再整别的了,方长庆皱了皱眉,道:“大伯,长庄哥,这大冬天的,再给孩子垒个防风墙呗,又不费事;还有那茅房,先给垒的简单点,好歹给起出来。这天寒地冻的,大半夜孩子起个夜还得跑老远,忒不方便。” 老方头有些不愿意,方长庄却是想起大儿子说的话,拉了拉老方头的袖子,使了个眼色。老方头这才不情不愿的道:“那行吧。” 三人忙到天擦黑了,才垒完一堵粗糙的土坯墙,紧挨着二房的茅屋;又在另一侧垒了个茅坑,一圈小墙将茅坑围了一圈。小小的,看上去倒也不错。 老方头跟方长庄都回前院去了,方长庆又嘱咐了几句明天让方菡娘多拾些粗点的树枝,他得空就过来给围篱笆。 方菡娘眉开眼笑的应了。 方菡娘从小就属于那种领地意识特别强的孩子,或许是总是在失去,拥有的太少了,所以对自己的东西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现在她有了专属于她们家的灶台,别提多满足了。 过几天等篱笆一围,那二房就是她们家专属的小天地,想想就太美了。 方芝娘跟方明淮在屋里也听到了方六叔的嘱咐,连连跟大姐表示,明天也要跟着去捡树枝,帮家里的忙。 方菡娘想了想捡树枝也不是什么重活,这些日子俩孩子都过的心惊胆战的,带他们出去散散心也不错,随即便点头同意了。 第十六章 这些都是钱啊 到了第二日一早,方菡娘照旧早早起了床,喂过鸡,又摸了一枚鸡蛋,在新起的灶台上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方菡娘手很巧,她给方芝娘梳了两个小小的丸子头,实在没有红头绳,便拿红布条扎了扎,喜庆极了。方菡娘倒是想给自己扎个马尾,然而她刚扎好精神的马尾辫,小明淮就笑得跌滚在炕上,身为姐姐的一颗心简直受到了挑战,只得飞快的给自己又扎了个跟芝娘一般的发型,在芝娘的强烈要求下也扎上了红布条。两人远处一看,就像是喜庆的一对娃娃。 我今年才九岁,才九岁,才九岁,我现在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小萝莉。 方菡娘不断的这般心里安慰自己,这才克服了装嫩的心理障碍,头顶着红布条,牵着弟弟跟妹妹,拿着几个麻绳去后山捡树枝。 冬天山里的枯枝败叶特别多,方菡娘手上包了块麻布,在雪里扒拉了半天,又掰扯了不少灌木,才整理出了一捆粗壮些的树枝。 方菡娘又给芝娘明淮整理了些干枯的细树枝,给两个孩子仔细的扎了一小捆,让他们拖在地上拖着走。 拖到村口的时候,一群孩子正在村口的荒地上做游戏,见方菡娘姐弟三人背着树枝过来,嘻嘻哈哈的拍着手围过来唱起了儿歌: “没爹又没娘,方家姐弟仨。爷奶赶出门,整天没有家。吃糠又咽菜,大家笑哈哈!” “……” 方菡娘听了简直无语,这特么谁这么无聊,就这么粗糙的文化水平还敢编了儿歌来编排人。 结果方菡娘姐弟三个还没说什么呢,一个少年跑过来挥着双臂驱赶那些孩童,大喊:“你们胡说些什么呢,走走走,别处玩去。” 正是成正材。 有个孩子哈哈笑着躲开成正材的驱赶,笑道:“正材哥,你咋老护着方家那丫头,是不是看上人家啦!你这样,钱家胖丫可是会吃醋的!” 成正材的脸轰的一下变得通红,他低吼:“滚滚滚,少胡说八道!”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着跑开了。 成正材有些局促的站在方菡娘面前,头也不敢抬:“菡娘,你,你别听他们瞎胡说。都是乱编的……” 方菡娘点点头,笑了笑:“没事,谢谢。” 这些小鬼也太早熟了,方菡娘不禁心里感慨,这才几岁,搁现代就是上小学的年龄,就开始喊什么看上不看上的了。 成正材见方菡娘这不在乎的样子,心头竟有几分怅然若失,只是少年现在还不太懂得这种情绪的意义,眼睁睁的看着方菡娘带着弟弟妹妹离去。 方菡娘姐弟三人回家卸了树枝,又往山里去继续搬运,这般来回跑了两次,方芝娘方明淮到底是年龄太小,累得倒炕上起不来了,方菡娘便嘱咐两个孩子在家休息会儿。 方明淮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方芝娘还有些挣扎:“大姐,我想帮你……”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发:“你在家帮大姐照看下淮哥儿,等晌午了大姐回来给你们蒸包子吃。” 方芝娘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方菡娘活动了下疲累的肩膀,看了看阳台上晾晒着的野红梅,已经微微干了,不禁又高兴了几分。 她往火炕里填了些柴,封好炕口,让火不是太旺免得烫到炕上的芝娘明淮,又可以持续烧好久。 方菡娘背上背篓,拿了个麻布做的大袋子,从屋里角落找出一把以前她爹特意找人给她定做来玩的铁锹,又去了仙女山那处人迹罕至的山坳。 这次她有备而来,带了工具,就不信挖不出她的天门冬来! 方菡娘干劲十足,找了根树枝将草药上的积雪打落一二,往手上呵了口气,牟起劲来开始小心的铲天门冬。 天门冬的草叶较多,可以入药的部分是它的块根,但挖的时候又需要小心,不能伤了块根破坏药性。方菡娘这具身体的力道一时没控制好,接连挖坏了两棵后,这才渐渐娴熟起来,挖的越来越快。 冬季的冻土极难挖开,方菡娘这小身子骨挥着她的小铁锹挖了近两个时辰,这过才挖了一背篓,她怕块根冻坏了,又拔了不少茎叶铺盖在天门冬的块根上,防冻防寒。方菡娘收了铁锹,休息了会,又去捡野梅花,整整收了一麻袋,这才满意的一手拿着铁锹,一手拖着麻袋,肩上还背着背篓,一步一步的往家走去。 累吗?当然累。她这具身体不过才九岁,搁在现代正是在父母膝下嬉闹玩乐的年纪,却要早早的用稚嫩的肩头担起一个家的生计。 苦吗?当然苦。由什么都智能化的现代穿越到闭塞落后的古代,别提什么珍馐美食了,填报肚子都是个问题,不仅要操心操力,还要每天弓腰劳作。 可是,累又如何,苦又如何,上天给了她一次新生的机会,她便会牢牢抓住,不管累也好苦也罢,她方菡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生活想压倒她,她偏不倒!压她三分,她便韧上五分! 方菡娘咬着牙,弓着腰,一步一步的离家越来越近。村头有几个小孩看她这狼狈样还拍手嬉笑她,有几个冬日里闲着无事,嗑瓜子磨牙的妇人“哎呦”一声,高声道:“菡娘啊,你这是饿傻了吧?怎么背了一篓子老虎尾巴根?那东西可不是吃食。” 方菡娘也不说话,她怕一开口就泄了力气。 那几个妇人便窃窃私语起来:“真可怜啊。” “我们家柱子比她还大一岁呢,都没这丫头能干。” “是啊,底下还拖着两个小的,家里长辈也不管,不能干还能怎么办……” 方菡娘听着她们的议论没有吭声,勉力背着那一篓子天门冬块根进了家门。 她放下背篓瘫炕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方芝娘懂事的很,连忙给姐姐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她爬到方菡娘背后,小手捶啊捶。 方菡娘仰着脖子一口闷了一碗水,长出一口气。 “痛快!” 方芝娘看着地上那一背篓茎叶,也不认识,拿小手拨了拨,好奇道:“大姐,这是什么?” 虽然身体很疲累,精神头却是极好,方菡娘眨了眨眼睛,看着小妹神秘的笑了:“这些啊,都是钱啊。” 第十七章 端倪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曾经跟她爹去过县城,县城里有人收“草”。当时小小的方菡娘还天真的问爹爹:“草也能挣钱吗?”惹得她爹好一阵笑。 之前方菡娘换了芯子后,她冥思苦想赚钱的法子,想起了这段记忆,也认出了记忆里那能挣钱的“草”,其实就是一些草药。 眼下这些天门冬,应该能换上一些钱吧? 方菡娘也不是很肯定,但天门冬自古就有记载,她当年感兴趣还特意查过,得知很多古时的医书里都载有天门冬的效用,可见天门冬很早就被人发现可以入药了。 方菡娘休息了一会,爬起来,取了些细面,揉好,放在火炕上,任它自然发酵,又去村里卖菜的人家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些韭菜回来。 她用昨天钱屠夫送的那片肥肉炼了些油,小心的倒入一个小碗中存了起来。炼油剩下的油渣,金灿灿的,看上去就香极了。方菡娘嘻嘻哈哈的把油渣塞了一块给芝娘,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吃完,露出个甜甜的笑:“大姐,这个好香啊。” 那必须香啊,这可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零食了。 方菡娘也给自己塞了一块,嚼着感受唇齿间的油香。 方菡娘将洗好韭菜剁碎,跟油渣混在一起,加了些盐巴,和成了包子馅。 芝娘在一旁不错眼的看着,生怕漏过姐姐的一举一动。 面也发酵的差不多了,方菡娘擀好包子皮,手上翻花般包了一个又一个的韭菜大包子,放到蒸笼里,提到外面的铁锅上蒸好。 第一锅韭菜大包子出炉的时候,方明淮正好也醒了。 他揉着眼睛,还没全睁开眼,鼻子已经动了动,忍不住闻了起来:“大姐……你做的什么啊,好香。” 方菡娘刮了下方明淮的鼻子:“你倒是会醒,快起来吃包子了。” 方明淮醒过神来,欢呼雀跃的从炕上跳起来,伸手就要抓,被方芝娘打了下手背,小姑娘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先去洗手。” 方明淮吐了吐舌头,麻利的去洗了手,回来迫不及待拿了个大包子,一口咬下去,鲜香四溢,小明淮都要被好吃哭了。 这顿饭,方明淮足足吃了三个大包子,吃的小肚子都圆鼓鼓的,要不是方菡娘怕他撑着不许他再多吃,小家伙还要再吃。 “以后又不是吃不到了。”方菡娘又好气又心疼。 “嗯!”方明淮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了。 吃过饭,方菡娘姐弟三人一齐将天门冬洗净,除去带着的须根,简单的炮制了下,又将满满一麻袋的野梅花晾晒好。 下午没过多久,方长庆推着板车,竟然也带了好些树枝枯藤并一块大门板过来,一看就是攒了好久的。方菡娘不知道说什么好,喃喃道:“六叔,这也太麻烦你了。” 方长庆搓着手,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遍地都是,就是费点力气罢了。六叔先帮你把篱笆扎起来。”说完,不容方菡娘拒绝,动手扎起了篱笆。 将粗一点的枝干,拿着锤子敲进土中,拿着枯藤将枝干连接起来,再用细枝填充空隙,这活倒也不累,就是琐碎麻烦的很。 姐弟三人都不是懒怠的,他们帮着方六叔打下手,递递这个,拿拿那个,干的热火朝天。 方香玉从后门出门时路过,也没搭理这一家,翻了个白眼,拿着帕子捂着口鼻飞快离开了。 小小的方明淮突然道:“小姑姑今天打扮的好漂亮,身上也好香。” 他再看看自己的两个姐姐,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怀里抱着树枝,手上脸上都有些脏脏的。小小男孩的心突然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给击中了。 他抿了抿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他以后一定也要让姐姐们穿的美美的,香香的! 扎好了篱笆,围出了一丈见方的小小院子,方长庆又在院墙处单独用拉来的旧门板给开了个门,二房便算是彻底跟方家隔绝开来了,出入都不用经过方家,方家也进不了他们二房。 方长庆干完活又检查了下,觉得很满意,便要推着板车走,却被方芝娘拉住,小姑娘还带着些奶音:“六叔你等等。” 方长庆想起自家媳妇,她心里一直当方芝娘是那个在肚里流掉的孩子的转世,心中不由一软,抬手拿下小姑娘头上沾着的一根细枝,柔声道:“怎么啦?” 方菡娘这时拿着一包东西快步从屋里出来,替方芝娘答道:“没啥,六叔,你拿上这个再走。”说着把这包东西塞进了方长庆的怀中。 方长庆“唉”了一声:“啥东西啊?有啥东西你们仨孩子自己留着就行,不用给六叔。” “没什么,我自己包的包子,包了好多,六叔拿回去给六婶,茹娘姐姐还有明河弟弟尝尝,看看好吃不。”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老麻烦六叔,我……” 方长庆连连摆摆手,他庄稼汉子向来嘴拙,不会推辞,想了想,这包子也是侄女的一片心意,便不再说什么,推着车回家了。 送走方长庆,恰巧,方香玉也回来了。 方香玉双颊含春,眉目含情,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心不在焉的差点撞到门口的方明淮。 方菡娘一把拉过方明淮,再看方香玉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电视上女主这种样子的话,一般用四个字可以概括: 春心荡漾啊! 这这这这是恋爱了?! 方菡娘悚然。 她知道,他们这村子,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对男女大防倒是不怎么看重。但她小姑姑这年龄的少女,要是私下里跟男人有了什么瓜葛,那是逮住了就身败名裂的节奏啊。 当然她是现代人,倒是很支持自由恋爱啦……但是这特么不是身处的大环境不允许吗,小姑姑你这么奔放真的好吗? 虽然方香玉对他们二房也不怎么好,现在头上还戴着原主她娘的遗物,可凭本心来说,方菡娘并不希望看到一个少女仅仅因为自由恋爱就被打上耻辱的烙印。 这无关对方是谁。 可是……该怎么提醒啊? 方菡娘纠结了。 方香玉这时候才看到门口的方菡娘姐弟三人,再看看围好的篱笆,眉毛一挑,撇着嘴道:“果然是白眼狼,围上篱笆干啥,怕我们偷你们家东西么?” 原本在担心的方菡娘:“……” 方香玉甩了甩手,丢下个白眼走了。 方芝娘开口道:“大姐,小姑姑一直拿在手里的帕子好像丢了,所以她才心情不好吧……” 方菡娘:“……” 噫!但愿不是她想的那样,把帕子给人家当成了什么定情信物吧?! 方明淮也道:“小姑姑脖子上还有块红点点呢……奇怪了,大冬天哪里来的蚊子……” 方菡娘:“……” 噫噫噫噫噫?!但愿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第十八章 鬼上身 方田氏近来很憋屈,大孙子跟她说让她不要去找二房的麻烦,她也尽量听了。 但有时候在外面看到二房家那个臭丫头,一趟一趟的往仙女山跑,净背些老虎尾巴根回家,那东西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吃,这蠢样子简直让她心里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方田氏就有些恹恹的。 正巧这几天她娘家的亲戚过来看她,找她拉家常,说起她们村的一件诡异的事:“大妹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村东边的韩老汉?” 方田氏在炕上换了个姿势,有气无力道:“就是那个死了婆娘几十年的韩老汉?” 方田氏是隔壁山头二十里铺村的,嫁到方家也有几十年了,即便这样,她们村那个韩老汉,也是令她记忆犹新。 方田氏快出嫁时,韩老汉刚娶没多久的婆娘就生病死了,韩老汉不愿意相信婆娘死了,抱了三天谁都不让碰,尸体都发臭了。最后还是他婆娘家里人看不下去了,揍了他一顿,才从他怀里把尸体扒拉出来下了葬。 这些年方田氏也陆陆续续听亲戚提过一嘴,说是韩老汉自从婆娘死了就一直没续娶,疯疯癫癫的,说他婆娘根本没死,甚至守在坟头结了个草庐,哪都不愿意去。 这方圆十里八村的,提起韩老汉,都当傻子说。 好端端的爹娘留下来的富庶家底,非得这么折腾,过这种没婆娘又穷苦的日子,也没个子嗣,也不知道把银子留下来干啥。 娘家亲戚一拍大腿:“就是他!你猜怎么着了,今年他领回来一个逃荒的女的,成亲了!” 方田氏有些不太感兴趣:“那傻子终于想开了呗,有什么可稀奇的。” 娘家亲戚有些激动,她见方田氏这态度,也不恼,更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小声道:“娶个老婆是不稀奇,可是要是娶个鬼呢?” 方田氏被唬了一跳,吓得坐直了身子,连啐道:“呸呸!青天白日的,你可别胡说!哪还能娶个鬼!” 娘家亲戚见自己的八卦被质疑了,不高兴了:“大妹子,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韩老汉说的。他逢人就说那女的是他死去的媳妇,还带着那女的回他婆娘的娘家看看,被他大舅子挥着扫帚给赶出来了!” 方田氏又失去了兴趣,摆摆手:“那是那韩傻子癔病又犯了呗,拉个女的就说是自己媳妇。” 娘家亲戚继续道:“大妹子你听我说完,结果赶出来后,他大舅子又出来一看,哎呦,这一看他也吓着了,说跟自己死去的那苦命妹子是有几分相像。又听那韩老汉说,这女的好几个小习惯都跟他那婆娘一模一样,肯定是婆娘舍不得他,从阴间回来了!” 方田氏只觉得浑身一寒:“你意思是……这是鬼上身?” 娘家亲戚见方田氏终于信了,颇有些得意:“可不是么,你说这人要是投胎转世,哪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啊。这肯定是那韩老汉的婆娘,见韩老汉舍不得她,找了个长得像的上了身,不然这脾气性格能一样吗?” 说到脾气性格,方田氏脑中似乎有什么飞快的一闪而过,哪里似乎被触动了,但是又说不上来。 娘家亲戚说的兴起,继续道:“这韩老汉是高兴了,婆娘终于回来了。他这天天的领着婆娘到处转,跟人显摆。可是你想想,大妹子,有个鬼上身的,杵你前面,你慌不慌。咱们村里的人,可算都烦了他了。后头抗议的人多了,里正就出面了。” 娘家亲戚故作神秘的停了停,看到方田氏感兴趣的往前凑了凑,这才含笑继续神神秘秘道:“你猜怎么着,里正从县城找了个神婆!他又喊了好几个汉子把那婆娘从韩老汉那抢过来,绑了起来,神婆端起一盆黑狗血就泼那婆娘头上!那婆娘那个尖叫啊……啧啧,”娘家亲戚压低了声线,啧啧几声,“一听就是那种污秽玩意被黑狗血压住了的惨叫。后来那婆娘就恢复正常了,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韩老汉,让他们放她走。” 方田氏听得心里直砰砰跳,口干舌燥:“你是说,那鬼上身的玩意,被一盆黑狗血给泼走了?” 她终于想起她方才心里的那丝异样感是来自什么了! 来自那个二房的方菡娘! 可不是么,自从那个方菡娘被她赶出家门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原先怯怯懦懦的,缩手缩脚上不了台面,现在都敢站她面前冷嘲热讽,还知道拿江哥儿的前程说话,逼他们分家,这哪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能干出来的事? 那不她大孙子也问过她,方菡娘那丫头以前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可见是也起过疑的! 这肯定是被鬼上身了,所以方菡娘那丫头前后变化才会那么大! 方田氏越想越激动,心跳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耳中清晰的听到娘家亲戚不以为意的回应:“那是,那种邪祟污秽啦,向来最怕黑狗血,只要神婆出马,一盆血下去,肯定会被驱走的。” …… 方田氏送走娘家亲戚,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觉得方菡娘不对劲,言行根本就不像是从前那个瑟瑟缩缩的黄毛丫头。要是赶走了那个作乱的鬼,从前那个臭丫头还不是任她揉捏,大孙子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思来想去,越想越兴奋,起身喊来三儿子方长应,一说这事,方长应有些不耐烦了:“那小丫头片子能作什么妖,娘你就是想太多。” 方田氏啪一下打在儿子背上,恼道:“让你去帮我找人,你就帮我找,哪来那么多废话。”说完,又许了儿子不少好处,方长应这才笑眯眯的应下,拿了钱,拍拍屁股出门去县城找神婆了。 等三儿子请回了神婆,方田氏带着三儿子跟神婆上门时,发现二房家里只有在院子里喂鸡的方芝娘跟方明淮,方菡娘根本不在家,一股扑了空的挫败感让方田氏恼怒起来,拍着门板喝问方芝娘:“那个死丫头呢?” 方芝娘有些怕,但还是护着方明淮,努力挺直了腰板,口齿有些发抖的回方田氏的话:“奶奶,我,我,我不知道你说谁。” 方田氏大怒:“你姐呢!” 方芝娘道:“大姐去县城了。” “那死丫头去县城做什么!”方田氏有些抓狂,她急恼的在二房门前转了几圈,越想越不甘心,“走,我们去县城找她!” 第十九章 挺不容易 这几日,方菡娘将天门冬简单的炮制了下,野红梅也晒制好了,她一大早就将天门冬跟野红梅分别装到了几个大麻袋里,花了十五文钱,让村里去县城的马车载她一程。 车夫见她一个小姑娘,还没有那麻袋高,倒也心好,帮她把东西搬到了车上,还问了下方菡娘要把东西运到哪里,他帮忙给送过去。 方菡娘想了想,发现记忆里实在没什么关于“卖草”的具体地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叔,你知道县城哪家药铺收草药吗?送我去那里就行。” 车夫恍然大悟:“你这麻袋里装的是草药啊。那我直接送你去汇丰药铺好了,那家药铺掌柜人不错,挺地道,上次我老娘病了,在他那抓的药,药材挺好的。” 方菡娘感激不尽的上车了。 这马车拉的是个板车,四面见风,方菡娘上车后,刚庆幸完自己今天穿的挺厚,不多时就被马车晃的不轻,脸色煞白,想吐的很。 车上还有个女人,自方菡娘上车后就一直打量她,虽然不明显,但也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方菡娘白着脸,强忍着不适,说:“婶子,也去县城呢?” 那女人怔了下,也轻轻一笑:“菡娘不认识我了?也是,都好多年没见过你了。我是正材他娘。” 原来是成正材的娘。 方菡娘下意识的露了个笑,结果又一个颠簸,方菡娘脸色变了变,捂住嘴,半天缓不过神来。 正材他娘没有再说什么。 待方菡娘神色好些了,正材他娘才慢悠悠的说:“我家正材他爹死的早。” 方菡娘精神还有些不振,她心里模糊的想,嗯,这身子她爹死的也早。 正材他娘又道:“我一个女人,靠卖针线活拉扯正材长大,挺不容易。” 方菡娘心里产生了共鸣感,我一个萝莉拉扯弟妹长大也挺不容易,我懂你! 正材他娘见方菡娘不说话,有些急了,说:“现在正材在隔壁村学堂读书,他以后一定能考个功名回来,我不希望他现在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你懂吗?” 方菡娘多聪明啊,再联想起之前村里那些起哄的孩子说的话,她立即就明白了正材他娘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啼笑皆非起来。 天哪,她还是个萝莉好不好,您也想太多了吧! 方菡娘坐直了身子刚想义正言辞的表明心迹,马车又颠簸了下,一阵反胃袭来,方菡娘脸色瞬间差成了狗。 正材他娘见方菡娘脸色瞬间变了,心底倒是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对自己儿子一片痴心,那也没错,谁让自家儿子那么优秀呢。但是她想进他们成家的门,那是万万不行的,一个敢忤逆自己长辈也要单独分房另过的女娃,肯定不是个吃素的,更何况底下还拖着两个弟弟妹妹,这哪能配得上她家正材? 正材他娘不再看方菡娘,丢下句:“总之你们俩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便闭目养神起来。 而此刻趴在车边拼命忍着反胃的方菡娘也实在没精力去反驳辩白什么。 到了县城,方一停车,方菡娘就冲了下去,在路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正材他娘下了车,看了方菡娘一眼,以为她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叹了口气,拎着小包袱进城了。 她还急着去卖针线活,没时间耽误在方菡娘身上。 吐了好一会,方菡娘才直起腰,脸色煞白,车夫有些不忍,道:“小姑娘,你晕车这么厉害的话,回头在汇丰药铺买点防晕车的中药,冲一下喝了就好了。这儿离着汇丰药铺也不远了,你跟着走走吧,我给你把这几个麻袋给拉过去。” 方菡娘感激的对车夫道了谢。 车夫将方菡娘跟麻袋都送到了汇丰药铺后,这才驱车回赶。 方菡娘走了这一段路,已经好多了,她站在药铺前,还未说话,已经有药铺里的伙计瞅到了她跟身边的麻袋,热情的招呼道:“小客人,您看看您是需要点什么?” 丝毫没有因为她穿的旧,年龄小而轻视。 方菡娘暗里点了点头,越发感谢车夫推荐了个好药铺。 她笑着仰起头,看着伙计:“我是来卖药的。” 伙计有些惊奇,方菡娘便解开了装着天门冬的麻袋口,让伙计看了下。 伙计脸色变了:“呦,成色这么好的天冬草!我得喊掌柜过来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掌柜的就过来了,他仔细检查了麻袋里的天门冬,喜上眉梢:“冬季里咳嗽的多,天冬草用量也大,正缺着呢,小姑娘你是哪家药园的?你家大人让你过来的?” 方菡娘只笑也不解释,任由掌柜猜测她的来历:“掌柜的,您看这些天冬草,能卖多少钱?”她没有喊天门冬的学名,而是随俗喊了天冬草。 “一般我家收天冬草,都是八十文钱一斤。”掌柜的沉吟道,“我见你这天冬草品相极好,炮制的也干净,这样,我做主九十文钱一斤,你看可行?” 方菡娘飞快的心算一番,点点头:“可行!” 掌柜的见小姑娘爽快,也没有对她的来历打破砂锅问到底,爽快的摆摆手让伙计把大称抬出来,当场称量。 方菡娘带了两麻袋天冬草,共六十六斤,近六贯钱。掌柜的对方菡娘很有好感,一挥手直接给算了个整,算了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 方菡娘强忍开心,一脸镇定。 果然中草药就是个暴利行业啊!可惜山坳里的天门冬被她挖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未长成的,方菡娘总得留着人家休养生息。 掌柜的有些好奇的扒拉了下另外一个麻袋:“小姑娘,这里面又是些什么?” 方菡娘打开麻袋让掌柜的看了下:“是我晒制的一些野红梅,打算找个茶铺看看他们收不收。” 掌柜的哈哈一笑:“小姑娘你又何必另找茶铺,红梅茶这一类的药茶,我们这也是做的,自然也收这干梅花。” 方菡娘倒不想还有这意外之喜,笑道:“那我就一事不烦二主,掌柜的您给算算这是多少。” 掌柜的喜方菡娘这落落大方的姿态,见这个小姑娘虽然衣衫破旧,眉宇间却无卑怯之色,一派落落大方,五官明丽行止有序,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他也乐得给个方便,以五十八文钱一斤的价格,收了这麻袋野红梅。 只是花瓣原本就分量轻,晾干后分量更轻,这一麻袋的野红梅不过也就是四斤三两,卖了二两五分银子。 结算完,方菡娘惦记着车夫的嘱咐,问掌柜晕车的药要多少钱,减掉一并算。 掌柜的哈哈一笑,让伙计去柜台拿了几个小药包,送给方菡娘:“不值几文钱,算我谢谢小姑娘这些天冬草了。” 方菡娘道过谢,怀揣着八两五分银子,心里美的直冒泡。 第二十章 古代治安可真差 穿到古代后,这还是第一次来县里,方菡娘自然要多逛些。 她东瞅瞅西看看,县里的繁华是他们那个方家村没法比的,方菡娘感觉自己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哪都是新鲜。 想到快过年了,方菡娘从点心铺花四十文钱买了两包糖两包点心,打算给家里弟妹一份,再给六叔家送一份去。 路过一间银楼时,方菡娘想起六婶头上的木簪子,心中一动,进了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见着客人是个穿着快要洗掉色的袄衫的小姑娘,眉头一皱,挥挥手就驱赶:“哪里来的小丫头,走走走,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 方菡娘心知看衣识人是社会常态,也没生气,自顾自的看着柜台里陈列着的银簪子,挑了个簪头做成迎春花的银簪:“这支多少钱?” 伙计鼻孔里出气,看都不看方菡娘一眼:“这支值二两银子,你出的起吗!” 方菡娘神色淡定的掏出角碎银子:“包起来,找钱!” 那伙计目瞪口呆,还是旁边候着的另一个伙计眼明手快的过来收了钱,嘻嘻哈哈赔笑:“小姑娘,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包好。” 银簪子装在一个木制雕花盒子里,方菡娘接过找来的零钱,一手接过盒子抱着,头也不回出了门。 “噗嗤。”楼上雅间里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趴在扶杆上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回头跟雅间里的人说话,“小叔,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显然雅间里的人毫无兴趣,口都懒得开。 那孩子见没有回应,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自问自答:“哎呀,小叔,就是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跪着求她爷爷奶奶给她姐弟三人一条活路的那个小女娃啦!” 雅间里的人抿了口茶,并没有说话。 “不行,我得去看看。”小男孩眼珠子咕噜转了转,他这次偷着溜出来玩,结果小叔被他爷爷指派来抓他回家,好悬没被骂死,幸好小叔本身就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淡漠性子,带着他一路回京还由着他逛,这趟说什么也要玩个尽兴。 小男孩打定主意,溜溜哒哒跑下楼。 雅间里的人放下茶杯,便有随从领会了领导的精神,挥手让银楼里的人把小男孩方才挑的一堆首饰都给包起来,陪在一边的银楼掌柜心里差点乐开了花,好话不要命的从嘴里冒:“小少爷真是一片孝心,给母亲选了这么一堆首饰,想来夫人心里一定很是安慰。” 随从冷飕飕的瞥了一眼掌柜:“我家主子,岂是你能妄议的?” 掌柜一愣,连忙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你看我这张嘴,贵人就当小人什么也没说罢。” 随从冷哼一声,甩出一张银票,抱着那堆首饰,也不知如何隐匿了身形,竟是再也不见,只余雅间中那冷寂的少年,缓缓起身,离开雅间,拾级而下。 方菡娘抱着木雕盒子,手上提着糖果,又在小摊上给自己跟妹妹挑了些适合小姑娘戴的头绳并一些生活用品,买的不亦乐乎。 路过玉料摊子时,方菡娘差点走不动路,盯着那雕琢成各式各样佩饰的玉器差点直流口水。 啊,古代就是好啊,这么多纯天然的美玉,买不起过过眼瘾也好啊。 方菡娘越发坚定信心一定要好好挣钱,将来买一屋子的玉,她什么也不干,整天就坐在屋子里喝茶赏玉,想想就好奢侈好幸福啊…… 正在发宏愿,方菡娘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随即便被人抓住了肩膀。 “嘿!你个小娼妇,竟然敢偷偷跑出来!快随我回去!” 两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一边一个辖住方菡娘,强扯着她就要带走。 方菡娘短暂的愣了愣,心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遇上古代版拐卖儿童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有胆量?! 古代治安可真差! 方菡娘心里一边吐槽着,也没打算被人一吓就怂,她手脚并用连踢带抓:“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拐子!光天化日之下就不怕被抓吗!” 那俩大汉愣了愣,他们在银楼见这女娃出手阔绰,又是单独一人,看衣服也不像富人家溜出来的小姐,长得还颇有几分美人底子,就动了歪脑筋,打算把人拐去窑子卖掉,赚上一笔。谁知道这黄毛丫头这么泼辣,正常小丫头遇到事哭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这般口齿清晰的反抗! 大汉伸手就给了方菡娘一个耳刮,扇的方菡娘小身板差点飞出去:“你老实点!偷着从窑子里跑出来,还偷了你们姑娘这么多钱,胆子肥了你!” 这是要坐实她是窑子里偷着跑出来的小丫头。 果然,原本几个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行人,闻言就更加犹豫不决了,纷纷停下了脚步,怕惹上窑子里的麻烦。 方菡娘被那一耳刮扇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一股火就腾的冒了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个大汉,趁他要再打上来的时候,声疾色厉的怒斥:“瞎了眼的拐子!你们还敢说我是那脏地方的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家主子可是官身,你这样满口秽言,我家主子定要告你个污蔑朝廷命官之罪!” 方菡娘说的大义凛然,又是一脸肃穆,半分小家子气都没有,活脱脱就像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那两个拐子也被唬住了,互相对视一眼,都带了几分犹豫。 方菡娘一看,火上添油,继续一副严肃无比指点江山的模样:“现在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你们要拐走我,我家主人可不是普通人,到时候一查就查到你们身上,你们觉得你们逃得了吗!” 那俩拐子一听,是这个理,趁着周围人还不是太多,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灰头土脸的钻进人群跑了。 方菡娘长呼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手脚都有些软了,靠着墙边瘫坐下来,就见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拨开围观人群,兴奋的钻到方菡娘面前:“哎呀你不是个庄户家的小姑娘吗?啥时候卖身了?” 感觉逃过一劫浑身虚软的方菡娘翻了个白眼:“你谁啊,你认识我么你。” 眼前这个小男孩,衣饰虽然看上去普通的很,但长得实在是太粉嫩了,那股子富贵气质遮都遮不住,看上去就不像穷苦人家出来的。方菡娘下意识的就没把这小男孩看成是拐子一伙的。 以貌取人果然是我等凡人的天性……方菡娘心里撇了撇嘴。 第二十一章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小男孩冲方菡娘得意的笑了笑:“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啊。前些日子你分家的时候我还看过热闹!” 哦,这是个知道她底细的。 既是如此,方菡娘就懒得再装了,小手抬起来想去揉脸,结果一碰,就嘶牙咧嘴疼的厉害。 天杀的拐子,下手可真狠啊,不知道肿成什么样了。 方菡娘也不敢碰的厉害,她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揉了揉腰,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将她买的那堆东西收拢好。 小男孩看着就有些发愣,他从小锦衣玉食,出来玩这么一趟,虽然接触到了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事情,但眼前这个明明疼的厉害,还一脸不在乎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心里涩涩的,不舒服的很。 “我让人把那两个拐子抓起来送官了。”小男孩轻轻的说。 方菡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果然这丫非富即贵啊。 不过人家是何身份跟她也没关系。方菡娘认真的朝小男孩福了福:“这是替其她可能被拐的小姑娘谢谢你的,你这么做真是功德无量。” 小男孩的脸一下子就通红了。 他一开始只是想替眼前这被打的小姑娘出口气,可没想那么远…… 方菡娘拿好散落一地的东西刚要走,突然听到有人喊她:“菡丫头!” 方田氏冲出人群,身后跟着方长应。方田氏看着抱着一堆东西的方菡娘,拧紧了眉头,怒意勃发:“分家的钱都被你这臭丫头乱买东西挥霍了?!”分家时分的那些银子早被方田氏看作迟早要拿回来的东西,见现下里方菡娘竟然花了不少,自然是怒不可遏。 方菡娘看着跑过来的家里人,本能的感到不对劲,尤其是家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看上去就神神道道的人的时候,这股不对劲简直给方菡娘敲响了脑中的警报。 小男孩警觉的挡在方菡娘面前:“又是拐子?” “不是,那是我奶奶跟我小叔叔。”方菡娘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见的露出几分嘲讽。 虽然是家人,但这家人,却比拐子好不了几分去! 方田氏挥挥手,想去驱赶男孩:“哪里来的小孩,走开走开。”说着,皱着眉头去拉方菡娘的手,“你跟我来。” 她使了几个眼色给方长应,让方长应拿走方菡娘怀里的东西。在她看来,既然是用她的钱买的,那就是她的东西,拿走是应该的! 然而在方田氏挥手驱赶男孩的时候,暗中潜伏着的几个侍卫都要亮刀,却被小男孩一个眼神阻止了。 方菡娘皱着眉,躲到一旁:“奶奶你又发什么疯。” 方田氏拧着眉头,看了看身后的神婆:“李道婆,您看我这孙女……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 围观的人群几乎是立即自发的向后退了几步,远离方菡娘。小男孩一下子兴奋起来,看看那个神婆,又看看方菡娘。 方菡娘听了睁大了眼睛,心里却有些发虚。 唔,她这是穿越,本质上说,是一种借尸还魂,所以说她是鬼上身……好像并没有什么错? 那李道婆手上拿着一串铃铛做的法器,有些气喘吁吁的。她心里是有些埋怨的,跟着这个主顾跑去村里,又从村里跑来县城,做单生意容易吗她! 李道婆定了定气息,拿着法器以诡异的动作幅度舞了舞,嘴里念叨着叽里咕噜听不清楚的话,围着方菡娘跳起了大神。 方菡娘心知原主已经死了,她此刻就是活生生的方菡娘,有心跳,有呼吸,倒不是很担心自己会被驱走。尤其是她自小生活在山村,从小也算见过不少跳大神,并没有被这个阵势给吓到。 所以尽管她也算是鬼上身,却依旧无比镇定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道婆“施法”完毕,这才一脸痛惜的对着方田氏点了点头:“没错,你这孙女,是被鬼上身了。” 当即又是一片哗然,人群再次自发向后退开几步,场内只余下方菡娘,方田氏,方长应,神婆,并看热闹看的特别来劲的小男孩。 方田氏激动的很,指着方菡娘,骂的唾液横飞:“我早就觉得你这个妖孽不正常了,跟从前我那孙女根本就是两个人,你xxx的草xxx……” 民间传言,鬼最怕脏言秽语,遇到鬼,骂的越脏鬼越害怕。方菡娘抹了一把喷到脸上的唾液,有些无奈:“奶奶,你癔病又犯了吧,我好端端的怎么就鬼上身了。” 方田氏啐道:“你他么才有癔病,别喊我奶奶,小娼妇!谁是你这个鬼东西的奶奶!”方长应啧啧道:“我说二侄女,哦不,我说那个鬼啊,你要是识趣点就赶紧离开我二侄女身上,不然一会儿李道婆发功了,你可就要灰飞烟灭了。” 李道婆一脸肃穆,看上去十分高人,十分可靠。 方菡娘心知是自己近日来跟原主迥然不同的形式风格引起了他人怀疑,她向来是个横的出去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概也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打消疑问的。 问她该怎么办? 呵呵,当然是装小白莲啊。 方菡娘的眼泪说来就来,都不必硬挤,原本脸颊就很疼:“奶奶,小叔叔,我知道自从我爹失踪,我娘去世后,你们就一直看我们姐弟三个不顺眼。要不也不必大冬天的赶我们姐弟三人出去想让我们自生自灭冻死了事。上次分了家,我以为总算能有一条活路,但想不到奶奶你依旧不肯放过我,这次又说我是鬼上身。奶奶,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您亲孙女,您非得弄死我不可吗?” 方菡娘哭的特别伤心。 她的脸真的好疼啊,刚才要撑着不能在人前跌了份子,忍着没哭,现在可以使劲哭,她必然要哭个够本啊。 方菡娘原本长得就很好,已经颇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再加上她年龄本来就小,哭起来不仅梨花带雨,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委屈楚楚,真是让人可怜极了。 方田氏不为所动,她认定了方菡娘是鬼上身,眼下不过是她迷惑人的手段,当即呸道:“你这鬼东西,可不是我孙女,少胡说八道!” 方长应嘿嘿一笑:“这鬼哭的我都可怜起她来了,李道婆,还烦请您赶紧发功,把这鬼给赶走吧。” 李道婆板着满是皱纹的脸,严肃的点了点头:“你们把她绑起来,我们找个地方设坛作法。” 小男孩正沉浸在方菡娘哭出来的氛围里不可自拔,当即挺身而出,怒目而向:“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小男孩久居上位,眉目间带出来的威严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李道婆见多识广,三教九流都接触过,眼下就有些犯怵。 方长应跟方田氏都是个混不咎的,骂骂咧咧上前就要去撕扯那小男孩,当即被暗中保护的侍卫打了个横飞。 方菡娘看的目瞪口呆。 小男孩一脸沉重的握住方菡娘的手:“你真是太可怜了,放心,我会给你撑腰的。这世上哪来的鬼,子不语怪力乱神。” 方菡娘一怔。 小男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沉稳的下着命令:“给我把这几个人都绑起来,送到县衙里去!” 几个侍卫当即三下五除二,将哭嚎着的方田氏跟方长应并李道婆,不顾他们的反抗,绑了个结结实实,直接送了官。 第二十二章 请听民女一言 方菡娘回过神,已经对这个场面不知道说什么了。 小男孩却一脸得意的很,一副“我厉害吧”的模样看着方菡娘:“你别怕,一会儿你也过去,把那几个人苛待你的事再说一说,县太爷会替你做主的。” “……”方菡娘却有些怀疑,县太爷真的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吗? 不过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去县衙也不成了。方菡娘抱着东西,跟在侍卫身后也去了县衙。 小男孩跑到人群外一辆马车前,掀开帘子对着马车里的人直笑:“小叔,你看我威不威风,厉不厉害?你陪我去趟县衙呗。” “不去。”马车里的少年惜字如金的漠然回了两个字。 小男孩扁起嘴:“小叔,我回去跟爷爷告状了啊。” 马车里的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搭理熊孩子的样子。 小男孩计上心来,嚎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小叔欺负我!” 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似是忍受不了熊孩子这魔音灌耳,蓦地睁开了眼,原本清凌凌的眼睛,此刻满满都是冰渣子:“姬天玮,闭嘴。” 小男孩立刻就被吓得收了声,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小叔。 少年漠然的起身,下了马车,往县衙方向走去,小男孩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见他小叔冷飕飕的扔下一句:“明日便回京城。” 小男孩姬天玮呆滞了半晌,啊?啊!他不要回京,他还没有玩够啊! 少年与姬天玮到了县城时,方田氏方长应李道婆,都被捆成了粽子跪在堂下,方菡娘也跪在一旁,县老爷正在堂上眉头紧锁,烦躁无比。 这谁家的案子,怎么判啊?谁告谁啊? 方田氏已经嚎了起来:“县太爷,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屈啊!民妇方田氏,我孙女,她,她被鬼上身了啊!还迷惑了个小少爷,让人把我们捆起来送官了啊!” 县太爷啪的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声喧哗!” 县太爷表示,他也很发愁啊。他愁就愁在,那个小少爷到底是哪家的啊?刚才送来了两个拐子,因有案底人证,倒是很快定了罪入了狱。结果没过多久,侍卫又送来三个!且看那几个侍卫,把人捆了来,一抱拳就再也不说话,看上去又绝非普通的侍卫,他实在是……摸不着底,也不敢乱判啊。 姬天玮迈入公堂的时候,因为明日就要回京了,心情着实不太好。他瞪了一眼县太爷:“这么简单的案子,还没判完?我朝以儒学为本,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谁都可以指责别人鬼上身,还要绑起来处置了,那岂不是乱了套!” 其实这个指控实有些胡搅蛮缠了,但姬天玮心情不太好,也就管不了那么些了。 县太爷察言观色,见这男孩气宇非凡,而他身后的少年虽然沉默不言,但那举手投足间的贵气遮都遮不住! 尤其是,二人入得县衙,别说跪了,礼都未行一个,这说明什么,说明二人不是高官就是权贵! 无论哪个,他一个小小的县令,都得罪不起啊。 迅速的两相对比一下,县太爷很快做出了决断,他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堂下几人,暂时收押!” 方田氏方长应都不住的叫起冤来。李道婆喊的尤其凄惨,谁知道她只是装神弄鬼下而已,就要被收监啊! 方菡娘突得朗声道:“大人,请听民女一言。” 县太爷迅速的看了下姬天玮的神色,见姬天玮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且这次案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为这个小姑娘打抱不平的,他飞快道:“你且说来。” 万恶的封建社会,跪跪跪个没完了,心下一边吐槽着,方菡娘直起腰,脸上已经迅速的调整了表情,一副悲切又强忍的模样: “启禀大人,民女方菡娘。堂下跪着的是民女的奶奶跟小叔叔,因我爹失踪,我娘去世了,我们这一房只剩下我跟六岁的妹妹以及四岁的弟弟,没有能力再像之前那样供养爷爷奶奶,我心里也觉得很羞愧,平日里越发怯懦,无论家中如何待我们姐弟三人,都不敢有所怨言。大人可以调查下,之前我们姐弟三人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食不饱,穿不暖,动辄苛骂!这些我们都可以忍受。然而前些日子,隔房的堂姐因口角推我下水,被我也拉扯落了水,奶奶生气了,寒冬腊月将我们姐弟三人赶出了家门。我高烧不退,幸好六叔接我们姐弟三人回家照顾,这才好歹捡了命……经过这一番,民女大彻大悟,一昧忍让并不能换来他们对我们再好一些,甚至都不能让我们姐弟三人活下去,还不如自己立起来。所以尽管民女在外人看来有些大逆不道,但还是恳求爷爷奶奶将我们二房单独分家出去另过,我们姐弟三人只求能够活下去……大概是因为这些,奶奶觉得我与往日不同,认定了我鬼上身,请了道婆来驱鬼……”方菡娘说着,已是伏在堂下,嘤嘤的哭了起来,“民女不明白,为什么想带着弟妹努力活下去就是鬼上身。莫不是我们姐弟三人都被逼死,那才是正常的吗?” 瘦弱的小姑娘伏在堂下哭的不能自已,这情景饶是外人看了也忍不住心酸。 堂外不少围观的群众,大抵都是县城人士,少了几分村里人护老的偏见,纷纷指责起方田氏为老不慈来。 方田氏老脸通红,仇恨的盯着方菡娘:“你胡说八道,你,你就是被鬼上身了!” 方菡娘只是哭,并不再理会方田氏。 方长应为人圆滑,他看着局势已经不利于他们,急的悄悄喊了一声:“娘,你先别说了!” 李道婆连连道:“老婆子有话说,老婆子有话说!这位小女郎并不是被鬼上身,只是老婆子贪图一点银钱,骗了人罢了!但这,罪不致收监啊……” 方田氏怒的瞪大了眼睛:“你竟然骗我!” 李道婆躲开方田氏的眼神,遮遮掩掩不敢看她。 方长应见状忙道:“可见这是一场误会,大人,是一场误会!” 第二十三章 会越来越甜 姬天玮看了眼县令:“这么明显了,还不快判?” 县令背上冷汗一出,忙拍了惊堂木,喝道:“既是一场误会,堂下众人自可无罪释放。然方田氏为老不慈,责令日后不得再以长辈身份骚扰方菡娘姐弟三人,这判决你可服?” 方田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出于骨子里对官家的畏惧,方田氏犹豫半晌,还是不情不愿的磕头道了声服。 县令又道:“李道婆装神弄鬼,念在你年龄大了,日后不可再行骗他人,如有再犯,定严惩不贷,可服?” 李道婆得知不必再收押,连连道:“服,再服不过了,县太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县令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方菡娘,知道这可能是那位贵人的关系户,问话不自觉的就带上了几分客气:“小娘子,你可服?” 方菡娘原本便没想闹个结果出来,不管怎么说,方田氏是他们姐弟三人的奶奶,这做不得假。他们可以分房单过,但永远不能否认这层血缘关系。事到如今,得到县太爷给方田氏的施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自然也没有其他话说:“民女服。” 县令自觉事情已经圆满了,看向姬天玮跟少年,不自觉的又弱了几分:“两位,您看……” 姬天玮勉为其难的点点头,他亲手扶起方菡娘,小男孩依依不舍的握住方菡娘的手道:“菡娘,明日我就要回京了。不过你别怕,要是你家里人再欺负你,你就来县城跟县令讲,我相信县令一定会秉公执法的。”说完还特意瞥了一眼县令,县令惊的连连点头,内心更是捏了把汗,贵人说回京,可见定然是权贵没跑了。 方菡娘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学别人撩妹啊…… 算了,看在他帮了她的份上,就让他握会儿吧。 姬天玮嘱咐了一番,也觉得自己十分婆妈,撇了撇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每次看到这个小姑娘心里都感到一种莫名其名的亲切感……大概,大概是长得好? 姬天玮打量了半天方菡娘,方菡娘都被姬天玮的眼神给看毛了。 想不通,姬天玮便不去再想,他毕竟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不怎么钻牛角尖,最后归咎于大概是方菡娘的长相太好,合了他的眼缘。 毕竟是孩子心性,兴之所至处理完这事,姬天玮也接受了将要被小叔带回京的事实,潇洒的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县令有些迟疑:“两位……” 他如今这番处置,也有几分想跟这两位贵人结交几分面上情的心思在里面,可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两人的身份…… 那冷漠少年步履从容,跟在姬天玮后面,也不止步,有侍卫从暗处现身,对着县令飞快的亮了个牌子,县令吓的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刚想喊什么,却被那侍卫一个眼风止住。县令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伏在地上,一副再恭敬不过的模样。 方菡娘心里一个咯噔,原本她只以为那小鬼跟那个好看的面瘫可能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但看那作派,以及县令吓得这怂样…… 一个猜测隐隐的出现在方菡娘脑中,她抖了抖,不敢再想下去。 方菡娘告诫自己:你只是个小农女,跟那种达官显贵牵扯上,绝对没好事!冷静!克制!不要看到大腿就想抱!太粗的你根本抱不过来,只会被甩飞! 方菡娘低眉顺眼的跪在堂下,直到回过神的县令抹着冷汗喊了退堂后,她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袄裙上的土,去收拢放在地上的东西。 有衙差给方田氏三人解了绑。方田氏年纪毕竟大了,跪的久了差点没站起来,方长应在一旁扶了一把,这才颤巍巍的站起来,狠狠瞪了一眼方菡娘,却是再也不敢随意打骂。 县太爷笑得一脸慈眉善目,下堂来到方菡娘面前:“本官膝下只有三子,夫人向来喜欢小女娃。难得今日本官一见小娘子就觉得分外有缘分,日后小娘子无事,可去找本官夫人叙叙家常。” 面对这送上门的虎皮,方菡娘却是有些踌躇。 她在现代时已混迹职场,心知这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有人情。或许在县太爷眼里,她是那小男孩高看一眼的人,具有结交价值,他期望某日在方菡娘身上能得到好处,所以他对方菡娘借出了虎皮,默许她借势。 但对方菡娘来说,她却是无力给予这份虎皮相应代价的。这人情有来无往,最后弄得人情不再反而结怨就不好了。 县太爷倒不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想那么多,他见方菡娘踌躇许久,还以为是有什么隐情,沉吟一番,心道不愧是能得那位另眼相看的人,真是沉稳,不为名利所动(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县太爷当即哈哈一笑,转移话题说了几句解了尴尬。 方菡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菡娘回村时,坐的是县衙的马车。若是一而再的拒绝县太爷好意的话,好像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些,方菡娘再三道谢后,承了县太爷派人送她回来的好意。不过,相较来县城的板车,县衙这油桐木的马车确实更稳当一些,方菡娘又冲服了汇丰药铺给的晕车药,果然好了很多,没有再头晕目眩。 这种低调又奢华的马车,方家村里很少有人见过,再加上驾车的人穿着衙差的差服,马车刚驶入方家村,就引得不少人纷纷围观。 待到马车在方家后院门口停下时,村里人的猜测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马车门帘掀开,一直在马车里给衙差指路的方菡娘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从车中跳了下来,对着驾车的衙差甜甜笑了笑:“谢谢差大哥送我回来。” 衙差对这个声甜貌美人乖巧的小姑娘好感颇高,伸手摸了摸方菡娘的丫髻,挥鞭驾车走了。 村里人见马车里下来的竟然是方家那个爷奶不疼,叔伯不爱,爹妈不在的菡丫头,又兴奋又八卦的直瞅着方菡娘,有几个按捺不住的已经直接问:“菡丫头,咋回事啊?” 方菡娘不欲多说,只笑了笑:“没啥,碰巧,碰巧了。”转身进了院门。 她知道,有些事,你不说,反而传播的更快。 方芝娘自从方田氏气势汹汹的带人来又走了之后,一直很担心的在院子里坐着等着方菡娘回来,眼下见方菡娘回来了,立即飞奔出来:“大姐,奶奶去县城找你了!” 方明淮跟在方芝娘身后,跑的有些急,差点绊倒。 “哎,没事,别急。”方菡娘腾出一只手,扶住方明淮,从糖包里摸出两块糖,给方芝娘方明淮一人嘴里塞了一块,两个孩子满脸惊喜的含着嘴里的糖,一个劲的喊“好吃”。 方菡娘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嗯,果然甜滋滋的。 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糖一样,越来越甜的,她坚信! 第二十四章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方菡娘安抚好了弟弟妹妹,拿起她给方六叔一家买的东西,去了方六叔家。 还没摸到方六叔家的门,大老远就听到隔壁院子里的杏花娘说话的声音:“哎呦方嫂子,你家那个菡丫头可了不得了,村里都传遍了,说她坐着大马车回来的,还是衙差大人给架的马车,听说是去给县太爷家当丫头去了。大家邻里村里的,出息了可别忘了提拔一下我们家杏花。” 方六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恼,她啐了杏花娘一口:“呸,你净瞎说。我家菡娘好好的,干嘛去给人当丫头。” 杏花娘就有些不高兴了:“给大户人家当丫头可是大好事,方周氏你别不识好人心,我家杏花想给人当丫头人还看不上呢。” 方菡娘知道杏花娘说的这茬事,前几天村里来了个中人,说是县里大户人家缺几个家世清白的丫头,想从村里买几个。 眼下村里不少人都穷的叮当响,靠天赏饭吃,又正好赶上今年年头不好,很多人被逼无奈鬻儿卖女。把女儿卖进大户人家当丫头,在一些人看来,已经是极好的一条出路了。 杏花娘就想把杏花卖了,可是杏花肤色太黑,年龄相较小丫头来说又有些偏大,中人没相中。杏花娘骂杏花骂了半天,杏花哭了一晚上,最后被他爹威胁再哭就直接赶出去不要她这个赔钱货了,这才渐渐静了下来。 方六婶跟方菡娘说这事时,满满都是唏嘘。 方菡娘还以为方六婶是同情杏花,却不知方六婶年轻时是周家村数的上号的大美人,那时候也被杏花娘他男人王大牛求娶过。方六婶唏嘘的是当年幸好她爹娘没答应这茬事,不然现在遭到杏花这个待遇的,就可能是她家茹娘了。 方菡娘轻咳了一声,抬手敲了敲门,院门没锁,她轻轻一推就推开了,对着院里的方六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六婶。” 方六婶有些惊喜:“菡娘,你咋来了,快进来。” 篱笆那边的杏花娘脸上努力挤出个亲切又夸张的笑:“哎呀,是菡丫头啊。几天不见,又变好看了啊。” 方菡娘淡淡的打了声招呼:“杏花婶。” 杏花娘对方菡娘的冷淡有些不满,嘀咕道:“这还没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就对婶子这么冷淡。” 方六婶担心杏花娘那张不靠谱的嘴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连忙拉着方菡娘往屋里走:“茹娘去她姥姥家了,明河跟他爹出去疯玩了。菡娘你过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方六婶眼里满满都是担忧。 方菡娘一愣,心中暖洋洋的,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她摇了摇头:“六婶,家里好着呢,没什么事,这次来是给六叔六婶送东西的。”方菡娘提起手中的东西晃了晃,方六婶这才注意到方菡娘手里还提着两包东西并一个木盒子。 “唉你这孩子,别手上有几个钱都花了。离着开春种庄稼还有段时间呢,即便种了还得等收获,钱要省着点花啊。”方六婶有些急了,絮絮叨叨的,一边推着方菡娘手里的东西,“哪里买的,我看能不能退。不能退你就拿回去给芝娘明淮吃。” 方菡娘也“哎”了一声:“六婶你别急,听我说啊。我找了个赚钱的法子,挣了八两多银子呢。这点心跟糖,芝娘明淮都有,你就收下吧,算我这个当姐姐的,给小明河买的吃食。”她说着,把点心跟糖放在桌子上,打开那个木盒子,雀跃道,“六婶你快看这是什么?” 方六婶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盒子里躺着的赫然是一只簪头调成迎春花样式的银簪子。 “你这孩子……手上有点钱,买这个干什么……”方六婶有些哽咽,眼里浸出了泪花。 方菡娘在现代时,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山村生活,没怎么感受过父爱母爱,大了父亲母亲又离了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她更是与父母之间感情淡薄。她没想到的是,穿越后,竟然在六叔六婶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方菡娘这个人,你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还十分来报答你对她的好。 方菡娘举着那支银簪:“我就是想给六婶买嘛。六婶你放心,我还能挣钱呢。我答应过给六婶买金簪,现在钱不够,给六婶买支银簪戴着先,六婶是不是嫌弃了……”方菡娘故意哀怨的说道。 方六婶含泪瞪了一眼方菡娘:“六婶怎么会嫌弃。” 方菡娘这才眉开眼笑道:“那六婶,我给你戴上,看看好不好看。” 方六婶盯着方菡娘半晌,方菡娘眼中满满都是真挚,并不是还恩情的客套,她双眼含着泪,这才点了点头,让方菡娘帮她将头上的木钗取下,仔细插上了这支银簪。 方菡娘赞叹道:“六婶,真好看。”说着,拿了黄铜镜给方六婶看。 方六婶揽着模糊不清的黄铜镜,只觉得镜里的女人,再好看不过。 后半晌方六叔带着已经睡着的小明河回屋时,看到媳妇坐在桌前,对着一面镜子,看个不停。 “媳妇看啥呢?”方六叔把小明河放到炕上,转身一看方六婶,吓了一跳,急了,“咋了媳妇?谁惹你了?” 他见方六婶眼里都是泪,心里只觉得着急无比。 方六婶泪中带笑:“你急啥,看看我有哪里不一样。” 方六叔一脸狐疑,打量了半天方六婶,眼神落在方六婶的发髻上,目瞪口呆:“那木钗子,咋就变成银的了?” 方六婶又哭又笑的感慨:“这是菡娘买来给我的。” 方六叔唬了一跳:“那孩子把钱都拿去买簪子了?不行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把钱给她。” 方六婶拉住丈夫,嗔了一眼,责备道:“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六娘她找了条挣钱的路子,那孩子懂事,给我买了这支簪子,还给茹娘明河买了点心跟糖……” 方六叔有些讪讪的摸了摸头:“菡娘是个好孩子。” 方六婶叹了口气,接上:“就是太命苦了些。” 说着,方六婶又想起菡娘的亲娘,早已去世的妯娌阮青青。 若说命苦,她这失忆了的妯娌才是最命苦的。看青青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肯定不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只是她失了忆,只记得自己叫阮青青,别的一概都记不清了,查都没法查她来自哪里。方长庚失踪时,她才刚怀上明淮,哀毁伤身,生下明淮没两三年就撒手去了。 方六婶越想越难受,只觉得自己以后要对二房那几个可怜的孩子更好些,不仅仅是为了懂事的孩子,也是为了她那个福薄的可怜妯娌。 第二十五章 我想娶方菡娘 成正材他娘卖了绣活回到家时,看到儿子已经从隔壁村的学堂回来了,正蹲在水盆前洗着自己的衣服。 大冬天的,即便用热水洗,手也可能起冻疮。正材他娘心疼的一把拉起儿子:“跟你说过多少次,衣服放那,娘洗就可以了。你这手要是冻伤了,怎么握笔写字?” 成正材嚅嚅半天,任他娘将他数落一顿,明显一副有话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 正材他娘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儿子,自然知道眼下儿子这副样子,肯定是有事了,有些着急道:“正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学堂里受欺负了?” 成正材结巴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听,听说,菡娘要去大户人家当,当丫头了。” 正材他娘眉心一跳,盯着儿子的神色,缓缓道:“她那个模样,被大户人家看中,很正常。” 成正材着急起来。 他是听村里小伙伴说过的,要是去了大户人家当丫头,很可能被主子看上,留下来当个通房什么的,或者是随便指给别的下人当老婆……总之去当了人家的丫头,什么自由都没了。 成正材一着急脸就憋的通红,他急了半天,他娘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成正材只得鼓起勇气道:“娘,我,我,我想娶方菡娘。” 正材他娘心里一咯噔,心想,来了。 她就知道,那丫头的那副样子绝对会引的儿子对她念念不忘! “不行。”正材他娘吐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想娶她,我不同意。” 成正材差点跳起来:“娘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问我为什么不同意?!”正材他娘重复了一遍,神色变得严厉,音调也高了上去,“娘倒是要问你,娘为什么要同意你娶那样一个不孝不悌的女孩子?娶回来整天给娘气受的吗?好,为了你,娘可以忍气吞声,但娘再问你,抛开她不敬长辈这条,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为了让你娶个没爹没娘没助力,家里还有两个拖油瓶的累赘吗?!” 成正材想到他娘把他带大的辛苦,又想起方菡娘那瘦瘦小小的人儿,心中一痛。他是孝顺的,他不想违背他娘的意思,但是他一想到方菡娘可能会被大户人家里肥脑油肠的主子看中,或者随手被配给一个下人,他就觉得难受的很。 正材他娘见成正材一脸痛苦,又怕他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缓了口气道:“我今日还跟她坐一辆马车去的县城,并没有听说什么去大户人家做丫头的事情。你们现在年龄还小,说嫁娶也为时太早。这样,你好好努力,五年后如果你还是想娶她,又有养家糊口不需岳家看顾的能力,那到时候,我就同意你娶她进门。” 成正材听到这话,简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头,他激动的抓住他娘的胳膊:“娘你不骗我?” 正材他娘气得拧了他一把:“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成正材吃痛叫了一声,脸上却傻乎乎的笑出了花。五年后,他十六,方菡娘十四,正是婚嫁的好年龄。 他一定要好好努力,到时候做出一番成绩,他娘就让他娶菡娘过门了…… 成正材前所未有的奋发起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方菡娘正忙着她的挣钱大业。 这些日子,大概是县太爷的警告起了作用,方田氏再也没有来作过妖,甚至方家正院里的人都很少从后院走了。只是偶尔,方菡娘还能看到形色遮掩,步履匆忙的小姑姑方香玉,偷摸摸从后门溜出去。方菡娘无力阻拦。 没人来捣乱,挣钱大计就提上了日程。 仙女山山坳的草药,深冬这个季节能挖的只有天门冬一种,其它的草药要不是太小,要不就是太少。而野红梅的花也被方菡娘收集了个差不多,虽说还有些,但是晒干后卖干梅花却是凑不成数,没什么可压榨的了。 方菡娘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挣钱养家,她想过做蔬菜大棚,然而理论她都懂,却在操作时犯了难——在古代去哪里找透光性好的塑料布来给她用啊。 她想过发挥专业特长做简易流水线机械,然而想想严丝合缝的各种尺寸设计以及度量工具问题,就让她知难而退了,她现在毕竟只是一个九岁的女童,没有那么大的财力去搞科研开发。 方菡娘不断的提方针,又自己否决掉方针,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然后某天早上洗脸时,方菡娘往脸上搓着粗糙的皂角,她目光呆滞的看着手上那味道略有些刺鼻,用在脸上也有些刺痛的皂角——这还是她在县城市集上特意买的好皂角,突然间福至心灵——她可以做手工精油皂来挣钱养家啊! 方菡娘激动的差点打翻水盆。 手工皂啊! 那可是又简单又实用的好东西啊。 方菡娘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当即拍板决定,就做这个了。 只是在古代,许多工具没有现代那么方便,方菡娘做出了手工皂效果可能会打折扣的心理预期。 不过即便这样,比起现在用的粗糙的皂角,也可谓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说干就干,方家村贫瘠落后,很多材料都无法提供,方菡娘迫不及待的准备去县城采购原料。 结果还没等出门,方芝娘跟方明淮就跟在方菡娘身后,眼巴巴的看着方菡娘,小眼神里满满都是“带我去带我去”的渴望。 被小萝莉小正太两双渴求的眼睛齐齐定住的方菡娘压力山大,她想了想,这已经进了腊月,快要过年了,除了试作手工皂的原料,正好也要买些过年用的东西,添置点年货,带着弟弟妹妹倒也没有太不方便,就是怕市集上人一多,弟弟妹妹个头又小,再走丢了就不好了。 方菡娘想了个法子,她找了些她娘的旧衣服,拿剪子裁成长长的布条,按照现代防走失带的原理,缝出了两条简洁版防走失带。多出来的一些布头,方菡娘兴致上来,又顺手给方芝娘方明淮一人缝了个小兜兜,缝在了防走失带前,准备给两个孩子装上几块糖,路上方便吃。 方明淮方芝娘乖乖的把防走失带穿到身上,另一头牢牢的握在方菡娘手中。 方芝娘小脸通红:“大姐,我觉得好像有点丢人唉。” 方菡娘一本正经的说:“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你知道一年有多少拐子偷小孩么?像我们芝娘这样的小姑娘,别说拐子了,我看了都想偷一个拐家里来——穿上这个就不会被拐子拐去了。” 方芝娘这些日子被方菡娘养的极好,小孩子恢复能力又强,原本底子就不错,很快就成了萌死人的小萝莉一个,水灵灵的大眼睛,粉嫩嫩的小嘴唇,方菡娘时常控制不住自己,搂住方芝娘啵啵啵的亲。 小小的方明淮都时常吃两个姐姐的醋。 方菡娘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恋妹狂魔…… 方芝娘咯咯的笑了会,牵住方明淮的小手:“那我也看好小弟,小弟也很可爱,不能让拐子把他拐去了。” 方才被大姐忽略的方明淮这才好受了些,扬起小脸:“我是小男子汉,我要保护大姐二姐!” 方菡娘哈哈一笑,一手搂住一个,仔细叮嘱了半天,临走前又将防晕车的药给冲服了,这才抓着防走失带,带着弟弟妹妹出门去坐板车。 第二十六章 玻璃 方菡娘这些日子过的顺心了,面上气色总算好了很多,很能看出几分尚未长开的明研。她一手牵着萌死人的妹妹,一手牵着小仙童似的弟弟,这姐弟三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颇受大娘婶子们的好感。尤其方芝娘方明淮,她们这年龄尚小,无需避嫌,大娘婶子们这个给块糖摸一把小手,那个给块点心摸一把小脸,一路走下来,方菡娘特意给方芝娘方明淮缝的小兜兜装的满满当当。 方明淮兴奋的很,自他出生后从未来过县城,跑来跑去,在街道两旁的小摊上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是他被教的极好,也不乱摸别人东西,只是拿着那双水润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讨喜不说,还给摊主招来了不少生意,喜的摊主直夸他是个招财进宝的小福娃。 方芝娘却有些恹恹的,她年龄比方明淮稍大一些,已经知事了,想的东西也较多些。 方菡娘时刻盯着弟弟妹妹的动向,很快就发现了方芝娘的不对劲。 “芝娘,怎么了?”方菡娘摸摸方芝娘的丫髻,方芝娘抬起脸,看着姐姐,有些难过:“明明,明明大家都很喜欢我们……奶奶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方菡娘听得心中一痛,她同方芝娘不一样,她是穿来的,对这家人的亲情不抱有半分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方芝娘却不一样,她自小就在这个家里,即便受到磨砺,内心深处那份对亲情的渴望却无法磨灭。 方菡娘不知道怎么对这个敏感的小女娃说方田氏对她们的恶感,只得细声细气的安慰妹妹道:“芝娘,人跟人之间相处是要靠缘分的,缘分不到,即便是亲人,也是有亲疏之分的。咱们跟奶奶他们之间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了,你看,六叔一家子对我们也很好啊。” 方芝娘听得有些迷糊,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满都是迷茫。方菡娘没别的法子,只得转移话题。恰巧碰上个卖糖葫芦的,方菡娘便花了四个铜板买了两串,先递给方明淮一串,方明淮欢呼一声就想跑几步,结果被身上的防走失带一拽,颠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拿着糖葫芦啃了起来。 另一串方菡娘递给了方芝娘,方芝娘接过,小小的舔了一下,见方菡娘没有,懂事的递到方菡娘面前:“大姐吃。” 方菡娘低头咬了一口山楂,呲了呲牙:“你看,大姐对你们好吧?” 方芝娘被大姐的样子逗的笑出了声,点了点头。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因为奶奶他们对你跟明淮不好,所以老天爷派我这个好大姐过来补偿你跟明淮。要是让你选,你是选奶奶他们呢,还是选大姐呢?” 方芝娘毫不犹豫:“我选大姐。” 在一旁啃糖葫芦啃的欢快的小明淮只听懂了方菡娘的后半句,跟着凑热闹:“淮哥儿也选大姐!” 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芝娘似有所领悟。 然而片刻,方芝娘又皱起了小眉头:“奶奶他们对大姐也不好啊。那,那谁来补偿大姐……” 方菡娘心里想,你们就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啊。 这话太过肉麻,即便方菡娘这厚皮性子,在这大街上也颇有些说不出口。她又被妹妹灼灼的眼神盯着没法转移话题,只得随口一诌:“哦,这事就得交给你们未来的姐夫了……哎,芝娘不要再喂大姐了,大姐不爱吃糖葫芦。” 方芝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自己低头啃起了糖葫芦,不再问什么。 方菡娘松了一口气。 正巧路过一个冶炼铺,方菡娘眼前一亮,领着弟弟妹妹进到了铺子里。 她所处的这个朝代,名为大荣。历史上并没有这个朝代,方菡娘没有读过这个朝代的史书,对于这个朝代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但是她从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中,却是推敲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这个朝代已经有了玻璃的雏形,虽然不像现代这样晶莹剔透,只是有了个大致的样子,但是杂质很多,也不晶莹剔透,平时多用来做摆设或者储物,颇有些鸡肋。 方菡娘进的这个铺子,就是一间玻璃的冶炼铺面,铺子上放着一些玻璃制成的小玩意,那些小玩意大多身上杂质斑斑,只是图个新奇。 因铺子门可罗雀,铺里的唯一一个伙计神色也有些恹恹的。他见三个小孩子进来,只是勉强打起笑,招呼道:“几位小客人,看看想要点什么?” 方菡娘方比柜台高出半个头,她想了想,对伙计道:“你们这有没有梅花样子的器皿?”她两只小手的拇指抵住拇指,食指抵住食指,圈了个圈,比划了下大概的大小,“大约这么大的。” 那伙计想了下,眉头一动:“有的,您稍等。”他弯下腰,在柜台下面扒拉半天,扒拉出来个小小的盒子放在柜台上。那伙计抹了把汗,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一个带着盖子的梅花状玻璃器皿:“您看看这么大可行?” 大小倒是极为合适,用来当手工皂的模具再合适不过。方菡娘眉开眼笑,却听那伙计说:“只是这琉璃向来是个稀罕物,这么个盒子,得三百文。” 方菡娘如遭雷击。 原主记忆里并没有对玻璃价格的概念,她还以为这粗制滥造的玻璃,又不好看又鸡肋的,不怎么值钱呢。 结果现实真是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她忘了,还有一句话叫,物以稀为贵! 方菡娘颇有些垂头丧气。 那伙计见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也有些于心不忍,他不禁问道:“敢问小客人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啊?可是用来盛东西的?” 他猜想,这个年龄的小姑娘,用这个也就是装些粉啊蜜啊之类的东西。 方菡娘想想用来做手工皂的模具,说是用来盛东西的也不假,便点了点头。 伙计便笑了:“这条街直走,左拐,有个瓷器铺子,里面有些小瓷器做的颇为可爱,盛起东西来也不比这琉璃差,小客人倒是可以去看看,价格也便宜。” 方菡娘神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啊,她还可以去看瓷器啊,这古代,最盛行的不就是瓷器么,她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第二十七章 一见钟情 方菡娘兴冲冲的领着弟弟妹妹去了伙计指点的瓷器铺,一进门,就感到了这瓷器铺子跟方才那个玻璃铺子截然不同的境况。 那玻璃铺子门可罗雀,这瓷器铺子虽不说客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了,但也颇有不少,皆有眼神灵活的伙计招待着。 方菡娘姐弟三人一进门,便也有个机灵的小子凑了过来,看着年龄也不大,开口便笑盈盈的,只是嗓音有些怪,像是捏着嗓子般,方菡娘还以为是店里见习的小伙计。 她跟那小伙计又讲了下自己的需求,那小伙计大概因为刚来对货不熟,扭头问了旁边站着的掌柜,掌柜的微微一笑,喊了另一个伙计去取,又和蔼的对着那小伙计道:“小东家,你出来许久了,东家该急了,您还是回去吧。” 那小伙计一急,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胡叔,你答应过我让我在店里玩的!” 方菡娘恍然,这竟然不是小伙计而是小东家,这竟然也不是小伙计而是女扮男装的小女娃。 掌柜的有些无奈,纵容的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那小伙计高高兴兴的凑上来,说话也不捏着嗓子了,只笑盈盈的看着方菡娘:“你好漂亮啊。我叫陈礼芳,你叫什么名字?你买那个梅花状的瓷器做什么呀?这两个是你的弟弟妹妹吗?好可爱啊。他们叫什么名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的方菡娘有些头晕,恰巧伙计拿着那圆润的梅花型小瓷罐过来了,小小巧巧的,握在手里分外可爱,感觉好极了,方菡娘一看就喜欢上了,顾不上回答陈礼芳的问题,直问那伙计价格。 陈礼芳抢先道:“这个你要喜欢就送你啦,你先回我的问题啦。” 方菡娘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小姑娘:“陈小姐,我叫方菡娘,这两个是我弟弟妹妹,一个叫方芝娘,一个叫方明淮。这小瓷罐不用你送我,价钱合适的话,我需求的量可能有点大。” 陈礼芳很满意方菡娘的回答,越看方芝娘越觉得可爱,不自觉的就摸了一把方芝娘的小脸蛋。 方芝娘羞涩的笑笑,躲到了方菡娘背后。 陈礼芳突然就生出一种“好可爱好可爱好想抱回家”的心情…… 一旁的伙计见小东家没再捣乱,连忙道:“这小瓷罐是临县的潼南窑烧制,质量特别好,这还有配套的小盖子,您放个香粉之类的东西,搁妆台上保证坏不了。这也不贵,一个才二十一文钱。您要是要的量多啊,给您算二十文钱一个,您看可好?” 二十文钱!跟那玻璃的一比,足足差了十五倍! 我爱瓷器啊! 方菡娘立即拍板,定下了五十个的量,伙计一听,嘿,足足一两银子,这笔买卖可不算少,几乎把他们这铺子里的梅花小瓷罐都给包圆了。 陈礼芳在一旁好奇问:“你买这么多小瓷罐干什么?” 方菡娘笑笑:“做皂角呀。” 陈礼芳睁大了眼睛:“你会做皂角?” 方菡娘没把话说满,毕竟古代一些设施都不完善,话说的太满容易打脸。 方菡娘在这瓷器铺子里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兴致颇高的又买了些瓷器器皿。毕竟做手工皂中需要用到氢氧化钠,也就是烧碱,这可是腐蚀性物品,必须要用耐腐蚀的材料才行。 方菡娘很高兴,她的制皂工具在这间铺子里差不多已经备齐全了。 伙计也很高兴,这笔生意足足有二两三分银子,按照规定,这笔生意是他接待的,可以拿不少分红呢! 只有陈礼芳不太高兴。 因为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似乎不怎么搭理她。 好恼啊。 县里那几户人家的小娘子,哪个遇到她陈氏礼芳,不是兴高采烈的跟她做朋友的啊? 不过……陈礼芳看了看眼前小姑娘的精致眉眼,又看看小姑娘身边那可爱的要冒泡的妹妹,生出的气,立马烟消云散了。 谁让她长得那么好看,妹妹又那么可爱。 陈礼芳托了托腮,决定原谅方菡娘的无礼。 因方菡娘买的东西实在有些多,再加上小东家陈礼芳的“厚爱”,瓷器铺子以便宜价格帮忙找了辆板车,可以把方菡娘跟货物一起送回去。既然这样,方菡娘索性跟瓷器铺子打了个商量,先把东西放这,她再去置办些年货,回头再一起送她回去。 陈礼芳大大方方的答应了,还主动提出陪方菡娘置办年货。 方菡娘觉得自己可能有吸引小孩子的特质…… 不过她转念想想,小孩子之间的交往最为天真,没有那么多名利掺杂,她也不必发愁还不上人情什么的,也算是轻松,便没提出异议。 四个孩子逛了半天,当然,后面不远的还缀着陈礼芳家的下人,生怕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唐突了他们家小东家。 方菡娘满满当当抱了个满怀,陈礼芳想替她抱些,方菡娘拒绝了。 方菡娘是觉得这种累活,能自己做的就不要再麻烦别人了。 陈礼芳却觉得方菡娘是没把她当朋友,很是伤神。 陈家大少爷跟几个朋友正在聚贤楼吃瓜子喝茶听小曲,隔着窗户,一低头就看到他家妹子正嘟着嘴跟在一个小姑娘身边,不太开心的样子。 陈家大少爷陈礼清年方十三,性格温柔而有礼,见妹妹一脸沮丧,贴心的喊了小厮追下去问问情况,要不要上来听个小曲。 结果片刻小厮愁眉苦脸的上来了:“大少爷,小姐让您别多管闲事,她正在跟新交的朋友培养感情。说不希望你横插一竿子。” 此言一出,陈礼清的几个朋友都笑了,一个说礼清你这妹子性子真是娇蛮,另一个说倒是想见识一下能让陈家小姐折腰相陪的朋友。 陈礼清听得有些无奈。 恰在此时,陈礼芳跟方菡娘指着窗口说了些什么,方菡娘闻言抬头,见窗口有个俊俏的小少年正扒着窗户往下看,想来正是陈礼芳口中提到的“无趣大哥”。 方菡娘对着陈礼清露出个礼貌的笑,随即便低下头,继续在摊子上帮淮哥儿挑小泥人。 陈礼清却觉得胸口如遭重击。 只觉得那女孩一颦一笑都直击内心,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陈礼清今日始知,什么叫一见钟情。 然而回过神时,妹妹跟那女孩,已经走的没影了。 陈礼清失魂落魄的坐回原地,只觉得周围朋友的谈笑声,咿咿呀呀的小曲声,在往日觉得亲切又悦耳的声音,此刻聒噪的很。 陈礼清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家,好容易熬到晚上妹妹回来,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却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迫切,只是咳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问:“今日在街上看到你跟朋友同游,似乎不太开心?” 陈礼芳性子来的快去的也快,尤其后面跟方菡娘逛的极为开心,又有方芝娘方明淮两个可爱小朋友任她心中冒爱心泡泡,早就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她喝了一口汤,奇怪的看着大哥:“没有啊,很开心啊。” 陈礼清被噎了一下,想好的说辞例如“那是哪家的小姐,我替你教训她一顿出口气”统统被堵到了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 躺在床上,陈礼清反复想起方菡娘那一抬首,一微笑的模样,终于想起几处细节——看衣衫,那姑娘似乎并非富庶人家,很有可能只是农家小户。 “门当户对”四个字横亘在了陈礼清前面。 他自小受这种观念的教育,“门当户对”四个字已经深入了他心里。少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想起以往看的话本子里那些苦情故事,更是悲从心来,为自己还未发芽就已经夭折的爱情伤神不已。 第二十八章 梅花皂 此刻回到家中的方菡娘并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中已经惹出了一桩情债。 她领着弟弟妹妹,大包小包的带着一堆年货坐着板车回了家。 上次坐县衙的马车回来时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有的说她攀上了贵人,有的说她卖身给大户人家当了丫鬟,什么样的都有。结果没几天,就有从县城务工的人捎回来的消息,说方菡娘被她奶奶方田氏污蔑鬼上身,恰巧这事让县太爷知道了。县太爷感念方菡娘境遇可怜,这才遣马车送她回家。牵扯到了官家,村里的流言蜚语一下子没了很多,转而都说起方田氏的苛刻来。是故这次方菡娘回来板车上拉着一大堆货物都是人人见得到的,虽惹了不少好奇探究的眼神,却没人再敢编排些有的没的。 万一那堆东西是县太爷送的呢? 越是底层的百姓,对当官的越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方菡娘拾捯归类好买的东西,给弟弟妹妹做好饭后,马不停蹄的去村里包工给人抹石灰房的老庆头那搞了些生石灰,顺便让六叔给她找了些草木灰,准备开始试验做些手工皂。 这里是没有烧碱的,只能自己费点力提纯或者用不太纯净的替代物。 方菡娘作为一个从初中起就饱受化学摧残的大学毕业狗来说,提纯烧碱的原理她都懂,问题只有一个——在各种设备都严重缺乏的现在,原材料也匮乏,这烧碱做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方菡娘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慢慢尝试吧,方菡娘长吸一口气,她性子里本来就带了几分坚韧不挠,这点阻碍反而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家里还有些晒着的野红梅,原本方菡娘是打算用来泡茶喝的,量不算太多,不过现下里用来提取花香足够了。 方菡娘找出家中的铁锅,准备先做最基本最简单野红梅的蒸馏。 她将梅花花瓣放入铁锅中,加水,盖上锅盖便开始大火熬煮,待水沸腾后,静置半晌,水面上便凝出了一层油脂。 这层油脂,就是经过水蒸气蒸馏后的梅花香油。 为了提高梅花香油的纯度,方菡娘将这个步骤重复了三次,最后得到一小罐梅花香油,香味醇香扑鼻,比起世面上卖的那些香精要好闻的多。 方菡娘找了件旧衣服蒙住了口鼻,只露出灿若星辰的两颗眸子,如临大敌的在下风处烧起了生石灰,待烧得差不多,加水,只听哧拉一声,巨大的白烟腾了起来,方菡娘连忙闭上眼背过身去,待白烟不是那么浓厚了,这才转身,拿着一根巨大的木棒搅拌着,现下锅里的生石灰已经变成了石灰浆。方菡娘又拿出之前在县城药铺里买到的芒硝,估摸好大致的配量,放入石灰浆中。 方菡娘心中也是没个底,因实在没什么测量工具(只有一把简陋的称),材料纯度也不能保证,她也拿不太准比例对不对,只得慢慢尝试,好在方菡娘的运气不错,没试几次就成功了,用生石灰跟芒硝制出了纯度还不错的烧碱。 她大致了解用这些东西该是个什么比例了。 烧碱这东西有腐蚀性,方菡娘小心翼翼用布垫着手再去碰容器,生怕烧伤。 以前她们大学化学系有个貌美如花的学姐,据说在一次实验时被心怀不轨的学妹推了一下,脸接触到了腐蚀性化学原料……虽然及时送医,但脸也被毁容的坑坑洼洼,别提多让人心痛了。 方菡娘一点都不想在医疗手段底下药物匮乏的古代遭遇什么实验事故…… 手工皂的基本化学方程式是油脂加氢氧化钠加水,合成皂加甘油。 现下里氢氧化钠,也就是烧碱,提炼好了,方菡娘又用蒸馏法制出了蒸馏水,再加上从县城里购得的葵花籽油,方菡娘闭着气,仔细的一一搅拌好,待到皂液由水样变得浓稠时,又拿出她之前提炼好的梅花香油,滴了几滴,搅匀,最后小心的将其倒入模具——也就是那梅花小瓷罐中。 方菡娘喜滋滋的,又用草木灰当碱原料尝试了一下制皂,同样将制好的皂液倒入了梅花小瓷罐中。 她现在拿不准,哪种法子制出的皂好一些。但她知道,实验是可以设置对照组的,索性两种法子都制一遍,看看哪种更好一些。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是深夜了,方芝娘方明淮早已熟睡。疲乏的方菡娘将两个小瓷罐用棉被包好,放在火炕的炕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菡娘烧水简单的洗了个澡,怀揣着美好期望入睡了。 第二日晚上,方菡娘算着差不多有十二个时辰,换算成现代时间也得有二十四个小时了,她的梅花手工皂也该脱模了。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方菡娘将两个小瓷罐从棉被中取出,在桌上倒扣,两枚小巧可爱散发着梅花香味的手工皂出现在桌子上。 没有做过手工皂的人,很难想象那种由一堆东西制成这种圆润可爱的小东西的快感。方菡娘满足的喟叹一声,对着煤油灯仔细的对比着两块手工皂。 很明显,由草木灰为原料制成的那块手工皂,杂质较多,看上去就不如另外一块晶莹剔透些,而且用烧碱制出的手工皂,方菡娘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不仅更圆润,香气似乎也更雅致些。方菡娘握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 方菡娘当即拍板,就用提炼出的烧碱为原料做手工皂。 谁让她这手工皂的目标受众是广大的爱美女性?对于女性来说,护肤品的颜值也是很有必要的。 方菡娘搬来个箱子,用草纸将梅花手工皂包好,现在这手工皂还是个半成品,还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皂化,才算是真正的手工皂。方菡娘算了下手上的剩下的银两,差不多还有三两银子,足够他们姐弟三人花上一年了。 方菡娘紧锣密鼓的做出了几批手工皂,脱模后全都包上草纸放进了专门拾捯出来的箱子里,垛在茅草屋一角,等待其完全皂化。 第二十九章 亏他还对你这么好 解决了“心腹大患”挣钱的问题之后,方菡娘明显就轻松了不少,开始嘻嘻哈哈的跟弟弟妹妹商量起过年的事宜来。 她这是在古代第一次过年,以往原主的记忆里,每年过年几乎都是她们二房在自己屋里吃顿稍好些的菜,阿娘给他们每人缝制件新衣服,就算是过年了。 如今她们二房单独分出来了,不必再仰人鼻息,虽说只有三个孩子,方菡娘也想将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毕竟,年,在每个国人心里,都有着独特的意义。 方明淮出主意:“大姐你买些炮仗,我想放炮仗呢,我还没有放过炮仗呢。”四岁的小娃娃嘟囔了一句,说起鞭炮眼睛直发亮。往年他总是眼馋看着大房的方明洪点鞭炮,捂着耳朵,拿着一根香,点上就跑,然后等着鞭炮炸开发出轰的一声,这在小明淮眼里,应该是世界上最刺激最好玩的游戏了。 去年他眼巴巴的蹲在门槛上,看方明洪在那快乐的尖叫着放鞭炮,结果方明洪故意吓他,点了一个鞭炮丢在小明淮脚下炸了,小明淮吓得哇哇大哭,还被方田氏斥责说过年哭不吉利。不过小孩子向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去年被吓了一跳,今年就已经忘了去年的惊吓,还要自己放鞭炮。 方芝娘却是记得这事的,大概女孩子胆子总比男孩子胆小些。她不同意道:“淮哥儿,那炮仗多吓人啊,万一烧着自己或者别人就不好了。”方明洪也没少往方芝娘脚底下扔鞭炮,小姑娘被吓的不轻,总觉得那炮仗会炸到人。 方明淮据理力争:“淮哥儿会小心的。淮哥儿就在院子里玩,不去炸别人。” 大抵每个小男孩小时候都沉迷过鞭炮,方菡娘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的弟弟,也是这样,每逢过年,就跟村里一堆孩子,装上一兜炮仗,满村子找地方放鞭炮。她甚至还记得,那几个熊孩子有次把炮仗扔到了粪坑里,炸了一头一脸的粪水,狼狈极了…… 这大概也算是年味的一种吧。 方菡娘当即拍板:“那好,今年大姐就给淮哥儿买些。但有一点,不许往草垛里扔,不许往人附近扔,一定要小心。” 淮哥儿一听大姐准了,立马欢呼起来。方芝娘见大姐同意了,虽有些不赞同,但仍是没说什么,只是道:“那到时候我去盯好淮哥儿。” 村里就有卖鞭炮并卖烟花的,虽然一看就简陋的很,但毕竟是过年,方家村并隔壁几个村头的人再穷也要砸锅卖铁过个好年,且这玩意不贵,买的人还是很多,方菡娘领着小明淮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挑了起来。 有个脸圆圆的小丫头正巧在方菡娘旁边,见她过来,哼了一声。 方菡娘看了一眼,从原主记忆里认出了这是钱屠夫家的胖丫,比她大一岁,虽然跟她有些不太对付,但人算不上坏,从来没跟村里一些调皮捣蛋的人一起欺负过自己。 方菡娘便也没在意,她问过老板后,买了一小包适合小孩放的,威力很小的零散鞭炮,又买了几支成串的整支鞭炮,过年嘛,霉运还是要驱一驱的。临了,方菡娘想了想,又挑出了几个适合小姑娘放的小烟花,准备拿给方芝娘放着玩。 钱大丫见方菡娘没理她,挑了些炮仗烟花付了钱,干脆利落的就走,钱大丫急了,放下手中挑着的炮仗追了出去:“哎,我说臭丫头,你等等我。” 人着实有些多,挤在人群里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方菡娘倒是听到了钱大丫的喊声,走出了人群,挑了个空旷些的地方站定,牵着方明淮的小手,等着钱大丫过来。 钱大丫原本还以为方菡娘是躲着她,见人家大大方方的找了个地方等她,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掩饰性的粗声粗气道:“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连忙转移话题,又凶神恶煞起来,“正材哥生病了,怎么不见你去看他?!亏他还对你这么好!” 方菡娘有些吃惊道:“正材生病了?这我还真不知道。”成正材几次帮她,于情于理她是该去看看,然而想起那天去县城,正材他娘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虽然有些啼笑皆非,但也生出了几分犹豫,不愿意再去惹什么是非。 钱大丫见方菡娘一脸犹豫,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黑,最后忍无可忍的吼:“方菡娘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是不是怕正材哥把病气过给你!?亏正材哥平时对你那么好!你个孬种!” 方明淮气鼓鼓道:“大丫姐乱说!我大姐才不是孬种!” 方菡娘哭笑不得,摸了摸方明淮的头,又有些无奈的对钱大丫道:“行吧,那你去不去探望正材?” 钱大丫见方菡娘说要去,这才松了一口气,暗地里又有些心酸,毕竟自己主动把情敌给带去了,同时又觉得自己为了正材哥宁愿牺牲自己的小小幸福,真是太了不起了。 要是方菡娘知道钱大丫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感慨,古代小孩真是太早熟了…… 方菡娘把方明淮送回了家,嘱咐他先别动炮仗,等她回来再玩。方明淮虽然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道大姐是去看望病人的,懂事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便拎了一包点心,跟钱大丫去探望成正材。钱大丫见方菡娘还带着东西,有些呆,又有些不耐烦,推了方菡娘一把:“就你事多,去了几趟县城还学了这种假模假式。去正材哥家还带东西,这显得多见外啊。” 钱大丫嘴上这般嫌弃着方菡娘,心里却有些发虚,人方菡娘探个病还带东西,她两手空空,这不越显得她钱大丫不懂事不知礼吗? 钱大丫想起正材他娘平日里的行事做派,恐怕也是看中这个的,心里越发虚了,就有些迈不动腿,不太想去了。 方菡娘这小身子板被钱大丫手上没轻没重的推了一把,好悬没扑地上。她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背上隐隐作痛,也有些恼了:“钱大丫你干啥呢?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这搁谁也不愿意自己平白挨一推搡啊。 钱大丫却有些诧异的看着方菡娘:“你这脾气见长啊。不就推你一下子吗?你这也没摔着啊怎么着啊,说我干啥啊?” 敢情被推一下不高兴了就是脾气见长啊,那这原主之前得有多懦弱啊。 “就许你推我,不许我说你是吧?咋这么霸道呢?”方菡娘不想再搭理钱大丫,快步向着成正材家走去。 钱大丫在家向来得爹娘哥哥宠爱,脾气也有些冲,见方菡娘这样,也生气了,怒气冲冲的反而比方菡娘走的更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去了成正材家。 成正材家里,他娘正在院子里晾着衣服,见钱大丫像个炮仗一样黑着脸冲了过来,被吓了一跳,心里就有些不喜。 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胖丫头心里打的是什么念头,不就是看上了她儿子吗?就她这种粗手粗脚莽莽撞撞的庄户丫头也真敢想!正材他娘心底有些不耐,面上却还是带了几分笑意:“大丫啊,过来有什么事吗?” 钱大丫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上立即窘的通红一片,好在她皮肤黑些,也看不出什么。 方菡娘跟在钱大丫身后进了门,成正材他娘立刻就把眼神盯到了方菡娘身上。 方菡娘笑了笑:“婶子,听说正材病了,我跟大丫过来看看。” 成正材他娘眼神落到方菡娘手上拎着的点心上,脸上挂着与方才无二的笑意:“菡丫头啊,正材在屋子里刚睡下呢,也不是什么大病,哪里还用得着你们几个小伙伴特意来看她。” 方菡娘刚打算顺着这话把点心放下就走,谁知屋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娘,是菡娘来了?” 第三十章 狠揍三叔 成正材他娘脸上的笑就僵了几分。 方菡娘心下叹了口气,还没想好咋开口,钱大丫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已经欢喜的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屋里跑:“正材哥,你醒啦?!我跟菡娘来看你了!” 正材他娘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直接裂开了。 方菡娘也有些无奈,只得冲正材他娘笑了笑,以询问的语气问:“婶子,那我进去了?” 正材他娘神色就有了几分复杂。她儿子怎么病的她心里清楚,还不是为了五年后娶这丫头,彻夜读书,把自己熬病的?想到这她这当娘的心里就别扭了几分。不过她也知道,这方菡娘跟钱大丫一对比,又知礼,行事又大方,也不是很像村里的土姑娘。然而方菡娘家境实在太穷了,还不如那家里开着个肉铺的钱大丫呢! 只是,钱大丫在她眼里都万万配不上她儿子了,更别提方菡娘了。 正材他娘还没说话,成正材焦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咳咳,菡娘,咳,你们别进来。别过到你们身上。咳。咳咳!”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钱大丫自觉的把话里的“你们”当成了这话是对她说的,在屋门口隔着帘子止住了脚步,有些急:“正材哥你别急,我们不进去。你,你喝点水,怎么咳的这么厉害了。” 方菡娘也顺着话劝:“正材,你要注意身体。” 得了方菡娘这么一句,比什么药都管用。炕上躺着的成正材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身上也好受了几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嗯,我知道,咳咳,你们回去吧。” 方菡娘跟钱大丫隔着帘子又跟成正材略略聊了几句,基本都是钱大丫叽叽喳喳在说,成正材偶尔答上几句。 走时,方菡娘顺势把手里拎着的点心交到了正材他娘手上,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钱大丫依依不舍,直到走出成正材家里很远,这才有些飘飘然对方菡娘道:“今天正材哥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好开心,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口上说着不一般见识,钱大丫还是有些委屈的瞪了方菡娘一眼,“以后再说我,就不搭理你了。” 方菡娘只觉无语的很,这姑娘还没忘了之前的小口角呢。她只道:“只要你别动手动脚,我就是闲的无聊也不说你。” 钱大丫横了方菡娘一眼,又想争她刚才只是“轻轻的推了一把”,还未开口,就看到村口那棵大歪脖子树下面,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在那吆五喝六的玩骰子,里面赫然有方菡娘的三叔方长应。 别看钱大丫在方菡娘面前有些横,在这些风评不是很好的村里小混混面前,却是怂的很,她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这次好歹知道留了力气,只轻轻的那么一拉:“那是不是你三叔?他怎么跟人赌起来了?”她说的很小声,唯恐被那些人听到。 方菡娘也有些吃惊,赌这个东西,从古至今都是被人所鄙夷的,方长应这是玩玩还是染上瘾了?她奶奶方田氏知道吗? 有看热闹的人也看到了方菡娘跟钱大丫,嬉笑着跟方长应说:“那不是你二侄女么,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方长应正赌的眼红,闻言头也不抬也不理会,只是掀开骰盅一看,又输了,不由得怒气横生,啐道:“扫把星一个罢了,见她就没好事!” 赢了钱的人里有个叫独眼老赖的,当然这人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他年轻时惹了事被人弄瞎了一只眼,灰溜溜回了乡,在村里横行,行事倒是越发泼赖起来,所以人称独眼老赖——他赢了钱就有些志得意满,洋洋得意,就故意气方长应:“谁说的,她一来我就赢了,我看你这小侄女啊,分明是小福星才对。只是跟你八字不合,故意克你,哈哈哈哈。” 众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方长应被人笑的怒火越发高炽,猛的站起来,大步冲向方菡娘,抬手就要打方菡娘。方菡娘早已不是往日的方菡娘,她不会呆滞的任打任骂。 方菡娘灵敏的躲过,圆目怒睁:“三叔你犯什么毛病!” 钱大丫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这什么叔叔,哪有上来就要打人的。 赌徒最讨厌听到的字,无疑就是“输”了。方菡娘无意中喊出的“叔”字正好跟“输”同音,方长应怒急:“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扫把星!” 骂着又要上脚踹,幸得有看热闹的村人边劝边拦住了,方长应这才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钱大丫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的瑟瑟发抖,方菡娘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钱大丫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抚着胸口:“你三叔咋是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他要杀了你。” 方菡娘面无表情。 她也在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抱三叔他孩子跳井了? 方才那红着眼的模样,要是没人拦着,她真的不怀疑方长应会打死她! 方菡娘心中苦笑,她这个原身的亲爹,到底是怎么当人儿子,当人兄弟的?怎么他的至亲个个都要致他的孩子于死地呢? 等方菡娘回了家,发现方长应又不知道发什么疯,站在二房单独的小院门口指着院子里的方芝娘破口大骂,不时还狠踹一下小院的木门,一副想冲进去掐死方芝娘方明淮的模样,木门摇摇欲坠,六岁的方芝娘搂着四岁的方明淮吓得抖成一团,哭都不敢哭出声。 方菡娘一看这样,只觉得惊恐愤怒直接将她整个人淹没,整个人几乎失去了理智!冲上去用尽全力一把把方长应推开! 方芝娘方明淮见姐姐回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两人抢着给姐姐开了门,躲到了姐姐怀里。 方菡娘沉声道:“芝娘你带明淮进去!”方芝娘哭着点点头,带着方明淮进了屋门。 方菡娘环顾一圈小院,最后拿着竖在院子里的小铁锹就冲了出来,咬着牙就要往方长应身上砸。 方长应被唬了一跳,狼狈的躲过,虽然他是个大人,体能比尚还是孩童的方菡娘好的很,但向来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方菡娘这不要命的打法即便是身体灵活的方长应,衣服也被铲破了好几道。 这也就是冬天衣服厚,若是夏天,绝对会被方菡娘铲下几块肉来! 方长应一边躲一边狼狈惊恐的喊:“你这扫把星疯了是不是!” 来后院摘菜的方田氏恰巧看到这一幕,吓的菜篮子都掉到了地上,冲过来一边哭喊着一边骂:“你这个丧天良的白眼狼,竟然想杀了你亲叔叔不成!” 方菡娘方才走了很远的路,再加上这泄愤的一顿追打,这具身子很快就力竭了,她握紧铁锹,有些站不住,仍然死死的盯着方长应,一副想要弄死方长应的模样。 方田氏一时吃不准方菡娘的态度,只觉得方菡娘的模样是发了疯狗病,她心惊胆战的扶着气喘吁吁的方长应,瞪着方菡娘:“你这个小畜生,你发什么疯!” 因着动静太大,不少邻居闻声出来张望,竟看到了这样一场大戏,都颇有些八卦好奇的伸着脖子看。 方菡娘全然不在乎别人或厌恶或惊恐的目光,冷冷一笑:“当然是打死你那个赌红了眼就拿我姐弟三人出气的好儿子!” 第三十一章 叫魂 方田氏心下一惊,来不及再问方菡娘,拽着方长应的胳膊:“你又去赌了?!不是答应了娘,不再去赌的吗!” 方长应躲躲闪闪,被方田氏逼急了,不耐烦的甩开方田氏:“哎呀,娘你好烦,别听那小畜生胡扯,我就玩了那么一下,大过年的,消遣一下,随便玩玩。”他甩臂间碰到了伤口,脸色一变,唉呦一声捂着胳膊,摸了一手血! 方田氏心疼儿子的伤势,又想起方才方菡娘的疯狂,回过头来怒骂:“你三叔就算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小畜生,今天还拿着这铁锹打你三叔,下次是不是就要拿着这个打我了!你竟然敢对长辈出手,这事到哪里都没理!就算我打死你都是轻的!”方田氏越说越气,越想越怒,她瞪着通红的眼睛,怒视方菡娘。 方菡娘毫不畏惧,冷笑着骂回去:“奶奶你是不是得了痴呆,县太爷前些日子刚说不许你拿长辈身份压我,你是不把县太爷的话当话了是吗!” 方田氏见方菡娘竟然敢骂自己,当即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一想之前县太爷的话,县衙里阴沉沉的森严一下子压到了她身上,那股子怒气被惊的四散无踪。 方菡娘握起铁锹,指着方长应骂:“你这随便玩玩,输了就拿我姐弟三人出气?!方才在村口要不是有人拦着,恐怕你就打死我了!结果现在还想再拿我弟弟妹妹出气!我方菡娘还不如先把你打死,再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好去地下跟我那爹娘说一说,他的至亲是怎么欺辱他们的三个儿女的!” 方菡娘声音凄凉,几个邻人一想方才方长应那副疯狂凶狠踹门的模样,心下也是恻然,不由得劝说:“好了好了,大过年的,菡丫头别说死不死的。你小叔刚才不过是输了一时迷了心窍,你这气也出了,赶紧家去看看弟弟妹妹吧。” 方菡娘不再说什么,只拿着铁锹往地上一插,恶狠狠的瞪着方长应。 方长应这一恐一惊,心底那股子输了的火气早就散没了,现下里胳膊实在疼的厉害,身上也有几处大概是被刮红了,他骂骂咧咧几句,捂着伤口灰溜溜的回屋了:“娘,我先去包扎!” 方田氏实在担心儿子的伤口,但方菡娘那副不要命的模样也是让她有些后怕,她啐了一口,骂了一声“小畜生”,也追着儿子去了。 这事让方菡娘心力交瘁,她握着铁锹站在原地站了半天平复心绪,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屋。 屋里昏黄的烛光下,方芝娘方明淮两人正缩在炕上,一脸惊恐的抱在一起。见是大姐进来,这才松了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着手喊“大姐抱”。 方菡娘心痛的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细声哄了半天。 方芝娘抽噎着讲方才的情景:“……三叔从门前过,我带着淮哥儿在院子里玩,喊了他一声三叔,他就突然发起疯来……” 方明淮还是有些惊恐,抓着被角不肯松手:“大姐,三叔好凶!” 这是孩子对死亡威胁最直观的恐惧。 方菡娘心里将方长应骂了千百遍,又细细的哄了半天,只是方明淮到底年龄还小,从前底子没打好,这段时间虽然补回了些,终究还是有些弱,这一番惊吓,倒让他半夜发起高烧来,烧的迷迷糊糊,翻过来倒过去就重复一句话“三叔不要杀我们”。 就连年龄较大的方芝娘,也被吓得有些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 方菡娘简直恨透了方长应! 她匆匆穿上衣服,半夜不好找板车送去县城看病,只得敲开瘸子李的门,央他出诊。 瘸子李原本一肚子火气,但见是那个方家可怜的姑娘,见她一个小姑娘,黑灯瞎火,漏夜前来,肚子里的火气也不忍心对着小姑娘发了,听说是高烧,抓了些针对高烧的药材,随她家去看了下方明淮的情况,说是孩子年龄小,神魂不稳,吓掉了魂,惊惧过度导致的高热。 瘸子李删删减减将带来的药材开出了副退热的药方,又针对方芝娘开了副安神的药方,嘱咐方菡娘先给两个孩子喝下,明天他再来看看情况。 方菡娘千恩万谢的把瘸子李送走了。 瘸子李走的时候,犹豫了几分,还是对方菡娘道:“小儿惊惧,可大可小,你不如给孩子叫叫魂。”说着,又讲了个叫魂的法子。 纵然方菡娘是受过新时代无神论洗礼的,但她穿越本身就玄之又玄,眼下又急的不行,自然是一口应了。 方菡娘煎好药,分别喂两个孩子服下,又按照瘸子李交的法子,三更的时候拿着方明淮日日穿着的小鞋子,绕到茅屋的后墙根,一边用鞋子拍着墙,一边喊:“淮哥儿,回来吧,淮哥儿,回来吧!” 足足喊了大概半个时辰,喊得嗓子都哑了,这才作罢,回到了屋里,守着芝娘跟淮哥儿,合衣凑合了一夜。 不知是汤药还是叫魂起了效,第二日方明淮就退了烧,只是有些恹恹的,跟方芝娘一样,都是惊吓过度,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瘸子李来看过后,颇为欣慰,留下了几副安神的药,方菡娘付了诊金,千恩万谢的送走了瘸子李。 方六婶听到了村里的传言,担心的过来看看,见方菡娘一脸憔悴,不禁悲从心来:“我可怜的菡娘……” 方菡娘笑笑,反过来还安慰方六婶一番,更让方六婶心里难受不已。 菡娘她,还是个孩子呢,就要撑起这么多…… 方六婶帮着方菡娘照顾了两个孩子几天,这才让方菡娘免得过于辛苦再累倒。 大概是方菡娘那日的凶狠吓到了方家正院,近日来他们倒是没敢再上门惹事,只是变本加厉的在村里散播方菡娘的恶劣名声,不敬尊长,还打骂长辈,让方菡娘原本就恶劣的名声更狼藉了几分。 而大房的方明江,得知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情况后,也默许了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如果因为方菡娘本身品行太过恶劣,他家“遗弃孤弱”的事还能抹平几分。到他报考秀才时,“德”这一项受到的阻力也不会太大。 在这种表面相安无事的氛围中,除夕到来了…… 第三十二章 你等我五年 前几日方六婶还特意过来接他们去她家过年,方菡娘问过弟弟妹妹的意见后,决定还是留在家中过年。毕竟今年是她们二房单独分出来的第一年,希望这年能守在家里,开个好头。 大年三十这天,方菡娘拿出之前在县城置办年货时买的福字,几副春联,熬了点浆糊,提着个小桶去门口贴春联。方芝娘跟方明淮也没有歇着,两个小家伙拿着旧衣服做的抹布,在屋里各个角落洗洗擦擦,勤劳极了。 院门的梁有些高,方菡娘这具身体毕竟还是个孩子,踮着脚尖也有些够不太到,她搬了个小板凳,踩着小板凳拿着春联一点点往上贴。 正贴的专注,方菡娘突然觉得脚下小板凳被人踹了一脚,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的通过左右摇摆来平衡身子,然而板凳晃的太厉害,她还是有些狼狈的摔了下来,好在板凳并不是很高,冬日里又穿得厚,方菡娘只是脚崴了一下,并没怎么受伤。 “哈哈哈哈~” 方菡娘跌坐在地上,看着方艾娘站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 “蠢死了~”方艾娘笑得花枝乱颤,语气轻快,“可不是我推的你,是你自己跌下来的。” 方菡娘忍着脚踝的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就不怕别人看到?” 方艾娘笑得得意洋洋:“我都看过了,周围可没人~是你自己摔倒的,可不要赖我。” 最近这些日子她可是憋坏了。村里本来同她玩的极好的小姐妹,自从发生了她跟方菡娘落水事情后,她们家里就不许她们跟她玩了。后来方艾娘拿着点心诱惑了她们半天,她们才有人吞吞吐吐说,家里人觉得方艾娘性子太狠了,推人下水这种事都做的出,怕她们以后跟她起了矛盾,她记在心上再推她们下水。 方艾娘听了只觉得心里冒火,不过是不小心推了个臭丫头下水,再说她也被拉扯进去了啊,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在她心里,原本对方菡娘的一丝不忍都烟消云散了,只余下满满的怨。 怨方菡娘害她落水,怨方菡娘害她没有了玩伴,甚至怨方菡娘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的让奶奶打一顿出口气算了,搞得奶奶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的,家里氛围差极了。 一开始是家里人拦着,怕落了个不好的名声,不让方艾娘找方菡娘的麻烦;后来,方艾娘听说了奶奶跟三叔被抓到县衙里去的事,吓得她老实了好一阵;再后来,又发生了她三叔被方菡娘追着打那事,她惊惧之余只觉得方菡娘一定是疯了。 方才方田氏指使她出来找她小姑姑回家,她许久不曾从后院走,灵机一动,趁着家人不注意从后院溜了出来,正好,方菡娘那蠢货正在院子里忙着贴春联,而且天助她也,四周除了她俩之外,根本没人! 方艾娘用尽满身力气狠狠的踢了那小板凳一脚。 看着方菡娘狼狈的模样,方艾娘心里快慰极了,笑得分外畅快,只觉得这一阵来的怨气都轻快了些。 方菡娘抿了抿嘴唇:“喔,原来周围没人啊。” 方艾娘还未觉出方菡娘语气中的奇怪,方菡娘已经飞快的过来,伸手用力将她一推! 方艾娘往后仰跌了个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大的屁股跟! 方艾娘傻眼了,身上的疼痛让她回过神,又痛又惊的看着方菡娘:“你竟然敢推我?!” 方菡娘拍了拍手,恶意满满的冲着方艾娘笑了一笑:“周围可没有人~谁看到我推你了~是你自己摔倒的,可不要赖我。”方菡娘恶劣的将原话甩到了方艾娘脸上。 方艾娘短暂的愣了愣,气得脸都胀红了:“你,你这个坏到骨子里的……”还没等方艾娘想到什么恶毒的词汇谩骂,方菡娘已经蛮不在意的拍着身上的土,捡起春联一瘸一拐的进院子了: “你骂呗,这些日子你们给我泼的脏水够多了,我可不在乎再多一条罪状。” 方菡娘在院子里站定,回身朝着方艾娘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告诉你,你别惹我,我可是很凶的。” 方艾娘想起三叔胳膊上那道长长的口子,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些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来找这个疯子的麻烦。 方菡娘她就是个疯子!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自己爬起来,忍着屁股上的疼,一瘸一拐的走了,去找她小姑姑回家。 方菡娘在院子里冷哼一声,虽然自己好歹内里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大人了,跟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计较有些掉价,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方艾娘都欺负到头上了,她才不管方艾娘是不是小孩子呢。 更何况,她现在也是个小孩子啊,欺负回去完全合情合理。 方菡娘满意的自我安慰了一番。 方才那春联她跌下来时撕坏了,幸好当时多买了一副备用,方菡娘打算再换一副贴,正在这时,听到院外有人喊她名字:“菡娘。” 方菡娘回头一看,门口的不是成正材又是谁? 少年一身新衣,神色有些腼腆:“我,我病好了,来看看你,谢谢你那天去看我。 许久未见,成正材只觉得方菡娘又好看了很多,尤其是眉目间的神采,真是顾盼生辉,动人极了。 方菡娘笑了笑,招呼道:“没事,正材你病好了就好。你先等下,我贴个春联。” 成正材见方菡娘一瘸一拐,大惊失色:“菡娘你脚怎么了?” 方菡娘不在意的摆摆手:“扭了一下,没事——哎,你干嘛?”成正材情急之下一把夺过方菡娘手中的春联,“我替你贴。”他不分由说的拿起春联走到院门外,少年比方菡娘高些许,方菡娘够不到的地方少年伸手正好够到。他比划着高度,问方菡娘,“这样?” 方菡娘想了想自己的腿,也实在不宜再爬上爬下,索性大大方方谢过成正材,也指着吩咐起来:“再往左一点,那有些歪……” 两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把院门并两间茅屋的春联贴好,灶台那边的防风墙上,则是贴了个红灿灿的福字。 这样一张罗,家里看着就喜庆多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方菡娘洗了个从县城买的果子,不分由说的塞到成正材手里。成正材有些拘束,他只觉手里的果子烫人的很,他憋了半响,总算憋出一句,“你,你等我五年。”说完,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东西在追他一样,一阵风的跑了。 等他五年?好端端的等他五年干什么? 方菡娘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很,饶她再聪明伶俐,也想不到五年是成正材跟他娘越好出人头地来娶她的时间。毕竟五年后她不过才十四岁,在她认知里,她怎么也没法将十四岁跟嫁人联系到一起。 她只觉得成正材怪的很。 不过,再想想他那个更怪的娘,方菡娘有些了然了,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方菡娘随即便把这个念头丢到了脑后,去屋里继续忙了。 第三十三章 压岁钱 前几天方家的小田氏送来了分家时答应给的二十斤猪肉,方菡娘当时将这猪肉用酱,盐巴腌渍后挂在梁上晾制风干,做成了腊肉。除夕这天方菡娘将这腊肉取了些来,打算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她将那腊肉跟竹笋切成薄片,用一块肥猪肉将锅擦了擦,等锅底都沾上油后,又将腊肉跟竹笋爆炒,做了道竹笋炒肉;又拿了昨儿刚在钱屠夫那买的大骨头,放上白萝卜片,熬了一锅浓香四溢的萝卜大骨汤;最后又拿新鲜嫩绿的韭菜跟鸡蛋做馅,包了几盘馅大皮薄的饺子。 她还在饺子里包了几枚铜钱,看谁能吃到这好运。 菜端上桌,小明淮的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去了。 只是还要先祭祖,才能吃。方菡娘摆上香炉,插上三根香,领着芝娘跟明淮磕了三个响头,她在心里默念,既然占了你们孩子的身子,那我会替她照顾好芝娘跟明淮的,你们若泉下有知,大可放心。 祭完祖,姐弟三人欢欢喜喜的吃了一顿年夜饭,大概是方菡娘包的铜钱有些多,三人每人都吃到了铜钱,个个都开心的很。 饭后,方菡娘找了个长长的竹竿挑着鞭炮,挂在篱笆上,近几日放炮仗已经颇练出几分胆子的小明淮自告奋勇,拿了根香,将那鞭炮点着芯子,掉头就跑。 爆竹声中一岁除。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方菡娘静静的看着干净的星空。 她只愿这鞭炮赶走往年所有的厄运,新的一年里,跟弟弟妹妹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放过鞭炮,方菡娘拿出前些日子买的烟花,怂恿方芝娘去点。方芝娘挨不过姐姐的怂恿,大着胆子,小手颤巍巍的拿着香,去点燃那烟花芯子,好几次还未等点燃,方芝娘就已经“花容失色”的跑走了,笑得方菡娘跟方明淮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方芝娘最后也有些小恼了,终于鼓足勇气,等芯子烧起来,这才扭头就跑,一头扎进姐姐怀里,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那烟花在院子里璀璨的绽放。 “真好看……”方芝娘喃喃道。 放过鞭炮和烟花,他们三个毕竟还都是个孩子,方菡娘就领着弟弟妹妹准备睡觉,只是她留了个心眼,等弟弟妹妹都睡熟后,她悄悄的溜下床,摸出前几天就准备好的小红封,给弟弟放了五十枚压岁钱,妹妹放了七十枚压岁钱,小心的将红封塞到了弟弟妹妹枕头下面,这才重新爬到床上,放心的合眼睡觉。 大年初一早上,方菡娘是被小明淮兴奋的喊声吵醒的:“大姐!我枕头下面有钱!” 方菡娘揉着眼睛,看着小明淮穿着中衣,一只手手里拿着红封,另一只手则抓了几枚铜钱,兴奋在炕上又蹦又跳,把方芝娘也给闹醒了。 于是方芝娘很快也发现自己枕头下也有一个红封。 两个小孩都开心的很。以往家中很穷,爹打猎得了钱都给了爷爷奶奶,自己的小家基本上什么都不剩,偶尔生个病都捉襟见肘,更别说过年给孩子们包压岁钱了。尤其是小明淮,他出生前他们爹方长庚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更是每况愈下。这是小明淮过的第五个新年,却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压岁钱,也难怪他又新奇又兴奋。 小明淮开心过后,毫不犹豫的将红封递给方菡娘,甜甜笑道:“大姐,给你。祝你新年好。” 方芝娘也是毫不犹豫的把钱交了出来。 方菡娘大受感动,搂着两个孩子亲了半天:“乖乖,这些铜板都是给你们的压岁钱,你们自己收着,下次咱们去县城,大姐等你们给大姐花钱买东西。” 一说到用自己的钱买东西,两个孩子都兴奋起来,纷纷应好。 方菡娘从箱笼里翻出三身新衣服,这是之前在县城成衣店就买好的,料子并不是很名贵,但上身后极舒服。方菡娘自己买了身嫩黄的,芝娘小姑娘家家喜欢粉红色,选了身粉红的,小明淮对审美有点误解,也想穿姐姐的粉红色,后来两个姐姐一商量,残酷镇压了小明淮,给小明淮挑了个与粉色相近的大红色,穿上后喜庆极了,就像是个行走的福娃娃。 换了新衣,方菡娘又巧手给芝娘编了花辫,戴上两朵毛绒绒的头花,配上粉嘟嘟的衣裙,方菡娘只觉得自己小心脏都要被妹妹给秒杀了。 方菡娘一边抱在怀里心肝肉啊宝贝蛋啊的喊着,一边亲个不停。 这幸亏是亲妹妹,不然方菡娘觉得以自己的行径可能怎么也得判个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方菡娘也给自己应景的簪了朵迎春花的绒花,黄黄嫩嫩的,配上她嫩黄色的袄衫,别提多水嫩了。 方菡娘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句话: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不对不对,方菡娘呸了自己的脑内戏一口,自己现在分明就是货真价实的小萝莉,还用得着装?! 早饭是昨夜剩下的饺子,方菡娘煎了煎,香喷喷的韭菜鸡蛋馅,蘸一蘸醋,味道简直好极了。 用过饭,货真价实的小萝莉方菡娘昂首挺胸带着装扮一新的弟弟妹妹出门拜年去了。 不管她跟正院怎么闹,年还是要拜的。方菡娘这人不愿意在理上落了下风,就算是后面怼人,得理不饶人明显也要比无理搅三分好听得多。 方田氏跟老方头在方家村还是有些辈分的,方家村这边的习俗是老一辈的人在家里等着小辈上门拜年。新年一大早,方家正院便大开院门,等着人来拜年。 方菡娘带着弟弟妹妹从正院进的时候,正巧遇到一家子给方田氏拜完年,从门口出来,那家的小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拿着一个小小的红封,仰着头跟他娘说话:“娘,方奶奶好小气,红封里我摸啦,才两个铜板。” 一般这种给村里来拜年的子侄辈中小孩子的红封,最少要十个铜板起的。即便再穷,也没有低于五个铜板的。实在没有,还不如不给。 他娘嘴角就翘起一抹嘲讽似的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无声道,你这方奶奶对自己家孙子孙女都那么狠心,给你两个铜板就不错啦。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对小孩说出口的,他娘正想着回家再给孩子补点压岁钱图个好兆头,抬头就看到方才她想的那“方奶奶的孙子孙女”穿戴一新的过来了。 小孩他娘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禁夸道:“菡丫头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再看向芝娘明淮,又忍不住夸了再夸,一副恨不得是自己孩子的模样。 方菡娘笑眯眯的带着弟弟妹妹作了个揖:“谢谢婶子夸,婶子新年好。” 颜值极高的姐弟三人齐齐作揖,说话又讨喜,喜的那小孩他娘当场从怀里掏出三个红封,笑眯眯道:“好孩子,一人一个,拿去买糖吃吧。” 方菡娘又领着弟弟妹妹谢过,这才进了院子。 方香玉昨日回来的极晚,方艾娘绕着村里走了一圈也没看见她。昨晚方香玉就被方田氏唠叨了许久,要不是看在大年夜的份上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她去睡觉。今日里方香玉神情就有些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即便穿着粉色的新衣,脸上看上去也没什么光泽。 她每年都懒得去串门拜年,反正像她这么大的闺中女儿,不去串门拜年也没人会说什么。结果没去拜年的方香玉打着哈欠从她屋里出来时,正好就碰见容光焕发一身新衣的方菡娘姐弟三个手拉手走了进来。 “癞蛤蟆穿新衣。”方香玉一甩帕子,嘟囔了一句,随即也不想搭理他们三个,扭腰转身去了正屋。 一进正屋,方香玉就跟坐在正座上的方田氏老方头抱怨:“那三个讨人嫌的来了。” 方田氏一听脸就阴了下来,那几个丧门星是存心想让她新的一年也霉运连连吗? 方菡娘跟在方香玉后面进的正屋,自然也听到了方香玉那句话。她懒得计较,打算跟弟弟妹妹拜个年就走。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方田氏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方菡娘心情反而好了很多。 讨厌的人不高兴了,这让人多开心啊。 好心情的方菡娘拉着弟弟妹妹,干干脆脆的给方田氏和老方头跪下磕了个头。“爷爷奶奶新年好”一句话喊的又甜又脆。 喊完,方菡娘也不等他们发话说起来,麻溜溜的带着弟弟妹妹就起来了,气的方田氏脸色更黑了,老方头也一副不想看到他们的样子闭上了眼,狠狠抽了一口旱烟。 方菡娘就没指望这两位能给压岁钱,磕头拜年不过是走个形式,磕完就领着弟弟妹妹要走,气得方田氏狠狠拍了下桌子,想骂几句,又想起方菡娘身上那股豁出去不要命的劲,心里一紧,眼睁睁的看着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潇洒的出去了,心里别提多不得劲了。 没出院门几步,后面方艾娘追了上来,还伸手拦住了她们。 方艾娘嫉妒的看着方菡娘一身新衣,好像第一天发现,她这个堂妹长得比她好看多了——不,或许她自己早就意识到了,所以才有意无意的对这个堂妹喜欢不起来。 “买完新衣服,分家的钱就用光了吧?”方艾娘酸溜溜的说着,将方菡娘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看你们三个开了春拿什么去买种子!” 方菡娘笑得顾盼生辉:“那就不劳你费心了。麻烦让一下,我们还要去串门拜年。” 方艾娘刚又想耍横,但看到方菡娘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方艾娘下意识的就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方菡娘:“你想干什么!” 方菡娘笑而不语,绕过她走了。 第三十四章 出门玩 若说方菡娘最想给谁拜年,必定是方六叔家无疑了。她领着弟弟妹妹轻车熟路的去了方六叔家。 方六叔方六婶也应该领着孩子去拜年的,然而虽未约好,却依然颇有默契的留在了家里等着方菡娘过来拜年。 “六叔六婶,茹娘姐姐,小明河,我们来拜年啦。” 还未进院子,方菡娘欢快的声音就已经飘进了小院。 方六婶笑着迎出了门,正巧碰到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进院子。 方六婶只觉得眼前一亮,惊喜笑道:“哎呦,我家菡娘芝娘,这是仙女下凡吧,还有淮哥儿,这肯定是仙女身边的小仙童了。” 方芝娘有些不好意思,方菡娘却是被夸的脸皮都有些厚了,哈哈一笑,拥着方六婶进了屋门。 一时间屋子里都是互相喊“新年好”的声音,一派和乐融融。 方六叔倒了几杯水,放到姐弟三人手边。方六婶拿了三个红封,塞进姐弟三人怀中:“这可是给你们姐弟三个压岁的,不能推辞啊。” 方菡娘调皮一笑:“不推辞。”却又从怀里摸出个厚厚的红封,不分由说塞进炕上坐着玩脚丫的小明河怀里:“这是替我爹我娘给小明河压岁的,六婶也不能推辞啊。” 方六婶嗔道:“你这孩子……” 小明河过了年刚叫三虚岁,断奶没多久,却被教的极好,知道收了压岁红封要说谢谢,咬着手指奶声奶气的喊谢谢姐姐。 方菡娘喜欢的不得了,抱着小明河狠狠亲了一口,引得小明河咯咯直乐。方明淮就有些吃醋,凑过去也让姐姐亲他,方菡娘哈哈笑着重重亲了口方明淮,小明淮这才满意了。 又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方菡娘觉得时间也不早了,六叔六婶他们还得带着茹娘姐跟小明河去拜年,便起身告辞,要带着方芝娘方明淮家去。 方六婶又抓了一把瓜子跟花生,把小明淮跟芝娘的口袋装的满满的:“拿回去家里吃吧。今日我还要领着你茹娘姐姐见几个人,不然就在家里陪你们了。” 一旁安静坐着的方茹娘脸色变得通红,低下头绞着帕子不说话。 方菡娘看看今日打扮的分外漂亮端庄的茹娘姐姐,秒懂。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过年相亲? 现下其实即便是谈婚论嫁也是有男女大防不能见面的,只不过方六婶疼孩子,不想让闺女盲婚哑嫁,总得让闺女自己相中了才行。所以干脆趁过年走亲戚串门的机会,领着闺女去转转,在媒人那里见个面,也不算太出格。 方菡娘后槽牙有些疼,她茹娘姐姐这转过年也不过才十五岁,搁现代正是刚上高中,花一般的年龄,现在竟然就已经谈婚论嫁了…… 还是要习惯这古代的习俗啊。 方菡娘心下感慨,想着等她手工皂皂化好了,得给茹娘姐姐拿几块出来,就当给茹娘姐姐添妆了。 领着弟弟妹妹回了家,方菡娘往桌子上也摆了两个果盘,一个果盘放了点之前在县城里置办的果子,另一个果盘放了点糖块跟瓜子。她见小明淮眼巴巴的望着装着糖块的盘子,一副想吃的样子,好笑的嘱咐他少吃点,多了就会烂牙齿。 小明淮一副生怕姐姐反悔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一会儿便有芝娘的小伙伴来串门了。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簇然一新的衣服,站在院门口有些迟疑,踮着脚尖往院子里看,正好跟方菡娘的视线打了个对头。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缩回了头。 方菡娘想起某种小动物,忍笑招呼道:“这不是田婶子家的桂凤吗?你是来找芝娘玩的?” 小姑娘羞答答的从门口走出来,点了点头,看了看方菡娘,觉得菡娘姐姐好漂亮,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凶神恶煞,她软软道:“菡娘姐姐过年好,芝娘在家吗?” 方菡娘笑着点点头,招呼桂凤进屋玩。 小桂凤有些局促的进了屋,芝娘正跟小明淮在炕上玩花牌,见到小伙伴,眼睛一亮:“桂凤你来啦。” 见了芝娘,桂凤就活泼了不少,凑上去跟芝娘说话,赞叹道:“芝芝你今天好漂亮啊,这衣服是你姐姐给你做的吗?” 芝娘下了炕,坐在小板凳上穿鞋子,冲桂凤甜甜的笑了笑:“不是,是大姐从县里给我买的。” 桂凤就羡慕不已的摸了摸芝娘的袖子,又有些局促,沮丧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这衣服是阿娘改的我姐的旧衣服,好羡慕你啊,不用穿姐姐的旧衣服。” 方芝娘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小明淮在一旁伸着个小脑袋:“淮哥儿也有新衣服。”还显摆的在桂凤面前转了一圈,惹得桂凤嘻嘻笑了起来,把方才那点小惆怅放到了脑后。 方芝娘要跟桂凤出去玩,方菡娘往桂凤芝娘衣服兜里各放了一把糖,笑眯眯的嘱咐:“小孩子不要吃太多糖,晚上记得刷牙。玩的开心点啊~” 要知道,对于小孩子来说,一口袋的糖果是最让人开心的事了,两个小伙伴高高兴兴手拉手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钱大丫那大嗓门的丫头就来串门了,拉着方菡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天,非得问方菡娘的衣服是从哪买的,直嘟囔回去就让她娘也给她买一身。走时钱大丫很自觉的从桌上拿了个果子,吭哧吭哧啃着走了。 方菡娘见小明淮似乎有些无聊,就上了炕,跟小明淮玩起了花牌。 即便玩着花牌,小明淮也明显有些走神,总是心不在焉的发呆。 方菡娘关心的摸了摸小明淮的额头,奇怪道:“淮哥儿哪里不舒服吗?” 方明淮摇了摇头,郁郁道:“大姐二姐都有朋友,没人来找淮哥儿玩。” 方菡娘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小男孩总是喜欢跟着比他大些的人玩,从前方明淮总是跟着方明洪玩的,自从方菡娘落水被赶出家门后,方明淮就再也不跟在方明洪屁股后面转了。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头,也给他装了一兜糖,鼓励道:“没有人来找你玩,你可以去找他们玩啊。记住,如果他们把你当朋友,是不会欺负你的。如果他们欺负你,那种朋友不要也罢,淮哥儿知道吗?” 方明淮歪着头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姐姐的意思是,我要找对我好的人,不欺负我的人当朋友吗?” 方菡娘“叭”的亲了方明淮一口,夸道:“我家淮哥儿真聪明,大姐就是这个意思。” 方明淮终于舒展了眉头,咯咯直笑,开开心心的揣着糖找朋友玩去了。 第三十五章 砸破头 晌午小明淮回来时,一脸兴奋的告诉方菡娘方芝娘交到了新朋友,是隔壁村办书塾的老秀才的孙子,七岁了,叫王逸飞。 方明淮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道:“……王逸飞,这名字好听吧?”又满脸崇拜道,“逸飞哥哥懂好多东西,我不懂的他就好细心的跟我讲,也不发脾气。” 方菡娘见弟弟又开朗起来,听弟弟的描述,这王逸飞倒也是个有耐心的孩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含笑点头。 “王逸飞……”方芝娘偏头想了会,“我好像见过他,之前跟桂凤在一起玩,桂凤的帕子被吹到树上去了,还是他帮忙取下来的。” 不错不错,优秀品质里又加了一条助人为乐,方菡娘暗自点头,觉得弟弟跟着这样的孩子玩,总比跟着方明洪那个小混世魔王玩好。 用过午饭,得了新朋友的小明淮又迫不及待出门找他“逸飞哥哥”玩去了,方菡娘心里哭笑不得,看弟弟这急切劲,他要是个小姑娘,还以为是去会情郎呢。 想到“会情郎”,方菡娘也不知她茹娘姐姐的相亲怎么样了,茹娘姐姐向来脸皮薄,若她去问,肯定不告诉她。方菡娘八卦了会,又想起近来经常出门,行踪诡异的小姑姑方香玉,这位“会情郎”明显就大胆了不少,频率也太高了些。 方菡娘思维发散,胡思乱想许久,直到方明淮惊慌的哭叫声将她拉回了心神。 “大姐,大姐,你快跟我去看看!”小明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还有不少血渍,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被吓的不轻,几乎是跳下炕来拉着小明淮直看,“宝贝儿你是哪受伤了啊?” 小明淮哭的声音都不稳了,牙齿直打颤:“不,不是我,是逸飞哥哥。明洪哥哥拿石头,砸,砸破了逸飞哥哥的头。” 砸破了头! 这可不是小事! 方菡娘连忙穿上鞋子拉着弟弟就往外跑。 幸好地方离家不远,去的时候方明洪已经跑了。方芝娘跟桂凤也在,王逸飞靠坐在树下,脸上都是血,方芝娘正眼里含着泪,拿着方帕子帮忙擦着王逸飞脸上的血,桂凤在一旁被吓的不轻,哭的直打嗝。 “没事吧?”方菡娘仔细看了下王逸飞的伤口,寸把长的一道伤横亘在额头上,倒是不深,只是血流的颇多,看上去甚是骇人。 “没事,是我没躲好。”王逸飞露出个虚弱的笑。 “怎么弄的?”方菡娘问。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小石子,但小石子砸头上是万万割不出这么长一道口子的。 方明洪有些哽咽,因哭的伤心,说话还有些颠倒,方芝娘不时在一旁补充,方菡娘总算是理清了头绪,不由得怒从心中来。 原来是这方明洪见小明淮不再跟他屁股后面,而是另找了新朋友,就过来威胁王逸飞,让他别跟小明淮玩。 王逸飞是隔壁村子的,只是过年来跟着爹在这边村子走亲戚,根本不理会堪称堪称村霸的方明洪。 方明洪越发纠缠起来。 在附近跟桂凤玩耍的方芝娘看到弟弟被明洪堂哥纠缠,就过来拦着。结果方明洪恼了,拿起大石头丢就丢他们,王逸飞护着方芝娘,头上就被石头擦了那么一下子。 地上那块石头“凶器”还沾着血,就在树底下,个头有成人的拳头那么大了。 方菡娘想想就觉得后怕,这要是王逸飞没护着,这石头要是直接砸妹妹头上了……方菡娘简直不敢想! “这家子有完没完了!”方菡娘心中怒吼。 方菡娘见伤口不深,王逸飞神志也清醒,放下了一半的心。她当即嘱咐弟弟妹妹:“你们在这守着,我去喊李大夫过来。” 虽说看伤势应该不会有脑震荡,但方菡娘不敢赌这万一,毕竟在医疗落后的古代,万一发生了什么,那可能赔上的就是一条人命。 方明淮却被血惊的有些惊恐,拉着方菡娘的衣角不让她走。 方菡娘蹲下身子,摸着弟弟的头:“逸飞哥哥是淮哥儿的朋友对不对?是小男子汉的话,就要保护好自己的朋友。你看你芝娘姐姐跟桂凤姐姐也被吓坏了,你也要负责保护好她们,知道吗?” 方明淮哽咽着看看满脸是血的王逸飞,再看看芝娘,还是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方菡娘欣慰的抱了一下方明淮,转身朝瘸子李家飞奔而去。 瘸子李正在家里美滋滋的磕瓜子呢,就看着方菡娘气喘吁吁的跑进了他家院子,心里不禁一咯噔:“这小丫头,别是又怎么了吧?” 说完就觉得不吉利,呸呸呸三声。 方菡娘简洁的说了一下王逸飞的伤势,瘸子李一听伤口在头上,便慎重起来,这头上的伤口,向来可大可小,他虽然擅长的是伤寒一类,但也知道头乃众脉汇集之处,马虎不得,当即就收拾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物,让方菡娘替他背了医药箱在前面领路,一瘸一拐的跟着方菡娘去了。 到了王逸飞那,早已有认识王逸飞的村民喊来了王逸飞他爹,王逸飞他爹儿子不少,但最疼的还是这个向来聪慧的小儿子,一听小儿子受伤了,拔腿就跑,担心的不得了。 “让开让开。”瘸子李有些不耐烦道,他向来性子懈怠,肯出诊已是看在了方菡娘的面上,现下看见一群人围着伤患,当即就火了,“你们这是想憋死他是吧!” 村民呼啦啦的散开了,让出空来。 方明淮还牢记着大姐的话,一直坚持守在王逸飞跟芝娘的身边,半步也不肯动。 瘸子李一瘸一拐的上前,仔细看了下伤口,又把了把脉,翻了个白眼:“算你小子好命。” 王逸飞他爹就有些紧张:“大夫,我儿子这伤没事吧?” 瘸子李翻了个白眼:“听不懂人话吗?你儿子要有事还能好命吗?这伤口不深,一会儿我处理下,回家仔细养着,别吃发物,小孩子火气旺,过些日子就好了,连疤都不会留下。” 一边说着,瘸子李一边给王逸飞做了个简单的消毒,看了树底下那块凶器石头一眼,啧啧道:“你小子倒真好命,这石头再往下一点,角度再偏一点,你这双眼睛没准就废了。” 王逸飞他爹听的后怕不已,冷汗涔涔。 方芝娘愧疚满满,眼里都是泪,低头小声道:“都是我不好……逸飞哥哥是为了替我挡石头……” 王逸飞他爹对方芝娘原本也有几分迁怒,但见人家小姑娘这么可怜的认了错,那火气反而发不出来了,摆了摆手:“这哪能怪你,都是那个拿石头乱扔人的混小子不好,我一会儿非得找他爹娘说道说道!” 方菡娘主动将医药费付了,王逸飞他爹对于方芝娘那点子迁怒更是烟消云散了,他倒不是贪这点钱的小便宜,主要是,人家这态度好啊,多熨帖啊,也没推诿什么,哪怕这事对于她们来讲也是飞来横祸啊,这还是两个小姑娘!多明白事理! 王逸飞他爹这受害者家属激愤的内心被抚平了不少,再想想到现在还没露面的罪魁祸首,王逸飞他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第三十六章 上门讨说法 方菡娘再三谢过了王逸飞跟王逸飞他爹,准备带弟弟妹妹回去,这大过年的,发生这种事,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王逸飞有些虚弱的看着方芝娘手里浸满血的帕子:“倒是糟蹋了妹妹一块帕子,明天我赔妹妹一块。” 桂凤有些愣,讷讷道:“那是我的,你得赔我呀。不然我回家会被娘骂的。” 王逸飞呆了呆,有些窘然:“哦哦,一定赔。” 桂凤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倒无心再管这些小事,一路上沉着脸,牵着弟弟妹妹回了家。 结果离家大老远就看到方明洪鬼头鬼脑的在她家院门口徘徊,方菡娘的火一下子就腾起来了。 她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方明洪:“你砸伤人的事,告诉你家里人没?” 方明洪躲躲闪闪:“你放开我,我告诉不告诉,关你屁事!” “你差点砸伤我妹妹你说关我屁事?!”极度愤怒的方菡娘爆了粗口,扯过方明洪就开始啪啪的往他屁股上打,“我让你关我屁事!我让你关我屁事!我今天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方明洪鬼哭狼嚎起来,小胖子挣脱蛮力爆发的堂姐时,屁股上已经挨了四五下了,毕竟四岁的差距不是轻的。 方明洪捂着屁股嗷嗷直哭:“我要告诉奶奶去!” 方菡娘冷笑:“你去说啊,即便你不去说我也要去找你家长了!你这敢砸不敢负责的怂货!多大的孩子就敢拿着石头砸别人的头!芝娘还比你小!你跟你堂妹有什么血海深仇你要拿起那么大一块石头来往她头上砸?!要不是别人挡了一下,你等着,看我不弄死你给我妹妹陪葬!”方菡娘眼睛赤红,发了狠的威胁道。 方明洪被吓的一个哆嗦。 跟在后面的方明淮跟方芝娘都看傻了眼,他们从来没见过大姐这么凶悍的一面。 方菡娘揍了小胖子一顿,算是出了口恶气,领着弟弟妹妹回了家,把院门一甩,直接把方明洪关到了门外。 进了屋,方菡娘还兀自气的坐在炕上直深呼吸平复心情。方芝娘跟方明淮互相看了一眼,讨好的趴在方菡娘膝头:“大姐我们会乖乖的,你不要像打明洪那样打我们。” 方芝娘连堂哥都不愿意叫了,直接喊明洪。 方明淮也连连点头,一副“我们都会很乖”的模样。 方菡娘长出了一口气,一手搂住方芝娘一手搂住方明淮,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带着弟弟妹妹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这里! 第二日王逸飞的爹娘带着王逸飞的三个哥哥,王逸飞爹娘的几个兄弟,甚至王逸飞的爷爷——隔壁村那开书塾的老秀才也拄着拐杖来了方家村。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惹得村里人不禁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王逸飞他爹娘昨晚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肇事者的登门道歉,直接怒了,今天喊齐了亲友,撸起袖子齐发上阵来了方家村。 昨日虽说有不少人知道老秀才的孙子被人打破了头,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是谁打破的。一是因为王逸飞他爹娘考虑到对方孩子还小,不懂事,想给他留个机会,让家长带着主动来赔礼认个错,这事就抹过去了,二是昨日桂凤被吓的不轻,又生怕她娘知道她帕子被人弄污了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 至于方明洪,他巴不得家里人不知道他闯了祸,更不会说,是以向来喜欢看热闹的村里人,竟没几个知道第一手确切消息的。 直到王逸飞一家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方家,村里人才恍然大悟,哦,这是来找方家麻烦的。 村里人彼此交换了个看好戏的眼神,去年在方家看了不少好戏,今年的大戏看来还是要方家开场。 那么大的动静,方菡娘自然也知道了。 这事跟她二房也有关系,方菡娘从来就不是推诿责任的人,一手拉着弟弟,一手牵着妹妹,也跟着王逸飞一家人进了方家正院。 方家人还在正屋里商量大房的方明江去看县里书院的座师,要备什么厚礼的事,就看见方艾娘慌慌张张掀了帘子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 方田氏尤为忌讳过年嘴上的说辞,但这不吉利的话是她宠爱的孙女说的,她只好压住脾气:“艾娘,怎么了?大过年的咱们不兴说那种晦气的。” 方艾娘急的要哭,方明江看不上妹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掀帘出去,却也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院子里正中央,拄着拐杖站着的王老秀才,是他的启蒙老师,还是他一封推荐信,把方明江送进了县城里的学堂。 王老秀才咳了一声,眯着眼认了认:“哦,明江,是你啊。不错,不错。” 方明江见这一大家子齐出的阵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上次他见这阵仗,还是小时候,周家村的人替他六婶掉的那一胎讨公道。 方明江心里有些摸不着底,又听的启蒙恩师在那说不错不错,更是紧张。 方田氏老方头听到方明江喊老师,慌忙也从炕上下来,跟着出来看,却见院子里浩浩荡荡站着十几个壮年人,领头的正是隔壁村学堂的王老秀才。 在这个读书人备受尊崇的年代,秀才还是很值得人敬佩的。即便是方田氏这种乡野村妇,对王老秀才也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王老秀才,您怎么过来了?”方田氏赔笑着上前,“院子里冷,快来屋里坐。” 王老秀才拿着拐杖敲了下地,咳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进屋就不必了。我今日来,是来给我那可怜的孙子讨个说法的。” 王老秀才朝一旁安静站着的王逸飞招了招手:“逸飞啊,你过来,讲给这两位长辈听听。” 王逸飞安静的走到了前面。 王逸飞年纪小小,却十分聪慧,也很懂事。他虽然无意把事情闹的太大,但他也知道,这是家族在为他讨公道的时刻,他不能说些什么。 更何况,那小孩子年龄小小,却十分凶悍,听闻又是那小姑娘的堂兄,下手都如此狠辣,若不是他在前面挡了下,恐怕那小姑娘不重伤也得毁容了。让他受点惩罚也是应当的。 头上绑着一圈绷带的王逸飞朝方田氏老方头作了个揖,年纪小小,口齿却十分清晰,谈吐得体:“方奶奶方爷爷,昨日您家孙子拿石头扔人,砸伤了我的头,我家人等了一晚,并未见您家人登门道歉,所以今日是来问个究竟的。” 方菡娘在一旁角落里不住点头。 人这王逸飞跟方明洪差不多的年龄,看看人家这谈吐,看看人家这水平,十个方明洪也比不上人家啊! 王老秀才慢条斯理的补充:“你们也知道,我家是耕读传家,我这孙子,不是我夸,乃我家数辈人里最聪慧的。你那孙子直接就拿石头砸到了孩子脑袋,这万一砸坏了,你家孙子,赔的起吗?” “我家孙子?”老方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明江,方明江一脸雾水的摇了摇头,他昨日都在访友,更何况他也是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种拿石头砸人的行为呢? 方田氏却一下子想到了方明淮,神情一下子兴奋起来:“一定是二房那个臭小子干的!”她扬声道,“老秀才您别气,我这就把那臭小子带过来任你处置!” 一直在角落里乖乖被大姐牵着没吭声的方明淮忍不住喊了出来:“才不是淮哥儿干的!” 方田氏的眼神一下子扫到了方明淮,神色变得厌恶起来:“你给我出来!不是你还能是谁……”她话音一顿,显然已经想到了。 她还有一个孙子。 方明洪。 王逸飞善解人意的补充:“淮哥儿心性善良,这事不是他干的。是方奶奶另外一个孙子,方明洪干的。” 轰隆隆! 方田氏如遭雷击。 竟然是方明洪干的?! 方明江勃然变色,牙齿都有些恨得打颤。 他今年就要下场,家里人却频频拖他后腿!他这弟弟倒好,天天调皮捣蛋,竟还学会拿石头砸别人头了!砸的还是他启蒙恩师最看重的孙子的头! 这不是让人家要戳着他脊梁骨骂他白眼狼吗! 第三十七章 鞭打 方明江白着脸,对着王老秀才行了一礼,又对王逸飞道:“小兄弟你别急,我这就把孽弟带出来任你们处置!” 说着大步进了正房。 小田氏跟方长庄脸色煞白,他们儿子能想到的,他们自然也想得到。 现在两个人对那调皮捣蛋的小儿子简直恨不得拖出来打一顿。 王老秀才没说话,只“唔”了一声。 方明淮却是噔噔的跑到王逸飞面前,关切的看着他:“逸飞哥哥,你没事吧?” 王逸飞下意识的朝方明淮跑来的方向找那个小姑娘的身影,见她果然站在那里担忧的望着自己,心中一暖。他收回眼神对着方明淮笑了笑:“没事,别担心。” 王逸飞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声对方明淮交代道:“昨天不小心染了你姐姐朋友的帕子,还麻烦淮哥儿帮我交给你姐姐,让你姐姐代为转交。” 方明淮应了,接过帕子又噔噔的跑回大姐二姐那里。 王逸飞做的太光明正大太坦然了,众目睽睽之下,谁能说他是私相授受?即便是看中规矩的王老秀才,也说不出半分不是来。 而这时,方明江已经拎着喊叫着“大哥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的方明洪从大房那屋里掀帘而出。 方明洪身上还只穿着中衣,一看就是没睡醒让他哥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方明江直接将方明洪甩到了王家人跟前。 方田氏心疼方明洪,哎呦一声,就想过去扶方明洪起来,“江哥儿你倒是先让你弟弟把衣服穿上啊。” 方明江无奈的喊了一声:“奶奶!” 当务之急是让王家人消气!可叹他这见识少的奶奶,并不懂这点。 但方田氏最疼爱的最看重的,还是要数大孙子方明江了,见他神色不虞,方田氏便知自己大概又行为不当,犹豫着止住了脚步。 不明状况的方明洪咧嘴刚要哭,转头就见头上绑着绷带的王逸飞正低头看着他,吓得他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往后爬了好几步,哆嗦道:“你,你,你……” 这情景还用再辩解什么?若不是方明洪做的,他何至这么心虚? 方田氏终是不忍心孙子挨冻,眼珠转了转,陪笑道:“他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也是常有的,可能是跟您孙子闹着玩,拿小石头丢了下。” 王逸飞他爹冷冷一笑,拿出昨日那块还沾着血的石头,往方田氏脚底一扔:“好一个小石头!要不我拿着这块小石头也往你孙子头上丢上一丢?” 跟成年人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咕噜噜滚落在方田氏脚边,方田氏一张老脸红了又紫,煞是好看。 不少围着探头探脑的村民就指指点点的笑起来了:“婶子你这孙子挺有力气的啊。” “这么大一块石头都敢往人头上丢,厉害了!” “昨天我在现场,听瘸子李说,这是人家秀才孙子命好,这么大的石头,边边又这么尖,只要稍微再往下一点,人家王秀才孙子的眼睛可能就保不住喽!” 方明洪见院子里那么多不认识的壮汉都在瞪他,吓得尖叫:“谁让他护着那个小贱人的!他活该!我又不是砸他!我是砸那个小贱人!” 满场皆静。 方菡娘飞快的上前,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方明洪傻眼了,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方菡娘。 院子更静了。 众人也都有些傻眼,这小姑娘看着娇娇嫩嫩跟花儿似的,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 方菡娘清晰无比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小贱人?你就是这样喊你六岁堂妹的?谁家教你的这种规矩,骂不知事的六岁堂妹是小贱人,那你已知事的姐姐是什么?你爹娘是什么?你爷爷奶奶又是什么?!”她顿了顿,讽刺的笑了笑,“还有,你的意思是,你六岁的堂妹,就该站在原地被你用这么大一块石头往头上砸是吗?!”方菡娘说着尤不解气,又补上一脚,在方明洪中衣上留下个清晰的脚印。 众人:…… 方菡娘拉过角落里已经红了眼眶的方芝娘,对着王逸飞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昨日过于匆忙,都没来得及向小公子正式道谢。本想过几日等小公子伤势好些再带着舍弟舍妹上门,眼下菡娘先谢过公子对舍妹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四个字,方菡娘咬的特别重。 谁都知道,这词是一点都不夸张。要是没王逸飞恰巧这么一挡,没准这六岁的小姑娘就被这石头砸死了。 众人看着粉嫩嫩雪团般的方芝娘,心底越发同情起来。 王逸飞有些手足无措,这才露出几分他这个年龄孩童该有的样子来:“不必,不必……” 王老秀才见方菡娘行事虽然过于惊世骇俗,但行止有礼,言谈落落大方,不由得对方菡娘也生出了几分好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方田氏这才回过神来,见那丧门星竟敢打她的宝贝孙子,还踢她的宝贝孙子,嗷了一声,不管不顾的扑到方明洪身上:“你再打洪哥儿一下试试?!你还不如先打死我!要不是你们三个丧门星,我洪哥儿何苦受这个罪!”她又朝着王家人喊,“你们家孩子既然是替二房那臭丫头受过,你们就该找二房那臭丫头算账啊!” 方明洪这才回过神来,抱着奶奶哇的哭出了声。 王家人少有在方家村住的,并不知道方家正院跟二房的恩恩怨怨。见这当奶奶的如此作态如此理论,都惊到了。 王逸飞甚至忍不住小声问:“这不是你亲奶奶罢?” 方菡娘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是亲奶奶。” 王逸飞震惊了。 方菡娘无奈的苦笑了下。 别说外人会这么怀疑了,连她这个当事人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这真的是亲奶奶吗? 她爹应该是被捡回来的吧。一定是捡的仇人家的孩子,还是血海深仇的那种。 若不是六叔证实了她爹真是方田氏亲生的,方菡娘就要这样认为了。 “咳。”王老秀才出了声,“不管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总归是你家孙子伤了我家孙子。该怎样,你们看着办。” 王老秀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方明江。 方明江心底一个哆嗦,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找来一根鞭子,坚定的让他爹娘拉开方田氏,当着众人的面,让方明洪跪下认了错。 方明洪碍于大哥跟鞭子的威慑,哭哭啼啼的还是跪下了,不情不愿的认了错。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即便是他委屈求全的认了错,他大哥仍然不打算放过他。 方明江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抽了方明洪二十鞭子,抽的方明洪鬼哭狼嚎,在地上滚来滚去,叫的凄惨无比。 方菡娘连忙将弟弟妹妹护在怀中,不让他们看这等场面,然而方明洪的惨叫声却依旧传到两个孩子耳中,吓得两个孩子直打颤。 抽完整整二十鞭,方明江丢开鞭子的时候,方明洪浑身好几处都渗着献血,整个人已经哭得快闭过气去,只会疼的抽搐了。 小田氏捂着嘴哭倒在方长庄怀中,方艾娘吓得躲到屋里去不敢出来。老方头吧嗒吧嗒连抽七八口旱烟,不说话。方田氏哭着喊着“我的孙儿”,晕了过去。 方家一片兵荒马乱。 既然讨到了公道,王家人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便打算打道回府。 只是临走前,方明江恭恭敬敬的给王老秀才行了个礼:“孽弟给老师添麻烦了。弟子改日再上门赔礼道歉。” 王老秀才没说什么,意义不明的拍了拍方明江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这个弟弟,我观他心思已歪,性情狠劣,你需得下重手将他扳回来。” 方明江一惊,只觉得王老秀才那意有所指的话不仅仅是在说方明洪,也是在说他。 待想问个清楚时,王老秀才已经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远了。 又看了一场大戏,村里人议论纷纷,心满意足的散去了。只余下几个厚道的,连忙去请了瘸子李过来。 瘸子李有些恼火:“这方家是不是有毛病,一天到晚净烦人!大过年的就不能让人好好过个年吗!”嘴上骂着,却还是拿了医箱出了诊。 到了方家一看,瘸子李给方田氏扎了几针,方田氏便悠悠转醒,见是瘸子李,抓着瘸子李的手不放:“我孙儿,我孙儿!……” 瘸子李抽出手:“还有个?在哪?” 彼时方明洪早被方长庄用一床被子裹着抱到了炕上,瘸子李掀开被子一看大惊失色:“这是谁下了这么狠的手!” 小田氏不忍再看,哭倒在炕边。 方长庄难以启齿:“孽子……” 也不知骂的是方明江还是方明洪。 瘸子李自把了把脉,皱了皱眉:“都是些外伤,倒没伤及肺腑。我给开些外伤药,你们看着给擦一下,好好养着,过几日就没大碍了。”一边开着药,一边嘟囔,“奇了怪了,看上去这么重的伤,内里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小田氏只听得“没伤及肺腑”几个字,就仿佛又活了过来,激动的抓住瘸子李的手:“我儿子没事?!” 瘸子李大怒,抽出手,心想这方家的婆娘是不是有病,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抓他的手!要是些小媳妇,他被抓抓手也就罢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娘们,抓什么抓! “我也就只会给人看看外伤把把脉!你要是不信就算了!”瘸子李脾气上来了,一甩衣袖,背着药箱一瘸一拐的出了门。 方长庄连忙追上去,好说歹说的付了诊金,这才被瘸子李允许跟他去抓几副药回来。 第三十八章 这位大哥是个狠人 第二日方明江跟方长庄就拎了重礼去了王家,王家人倒也没给这父子俩难堪,客气的收下了礼,又客气的寒暄了几句,要留客吃饭的时候,方明江跟方长庄起身告了辞。 在回村的路上,方长庄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大儿子,想起昨日他冷静的挥鞭殴打小儿子的那一幕,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明江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爹的不对劲,停下脚步,问道:“爹,怎么了?” 方长庄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没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吐出了几分抱怨,“你昨天,下手也太重了些,洪哥儿年龄那么小,你这当大哥的,怎么下得去那么重的手?” 一想起满身鞭痕的小儿子,方长庄就心疼的不得了。 方明江停下脚步。从昨晚起家里人对他就噤如寒蝉,就连一直近乎溺爱他的方田氏,都没敢看他的眼睛。 方明江长出一口浊气:“爹,你也别怨我心狠。洪哥儿长到今天这一步,你跟娘,还有爷爷奶奶,都脱不了干系。昨日里旁人有句闲话说的好,他现在小小年纪就敢拿着那么大一块石头去砸堂妹的头,爹你想想,如果不下狠手管教,等洪哥儿再大些,性子得歪到什么地方去?是不是就敢拿着刀子捅人了?我现在打他一顿,收了不少力道,外人看着狠,瘸子李应该也告诉你们了,内里根本就不受损。人家见洪哥儿小小年纪受了这么大的责罚,也就不会再去说他心术歪的事了,只会同情他,不会对他再有什么偏见。日后洪哥儿改好了,这对洪哥儿也有好处。” 方长庄一听儿子说的在理,洪哥儿是他们最小的儿子,他们这为人爹娘的总是下不了狠心去管教。 长兄如父,由他这个当大哥的出手教育,那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方长庄不禁连连点头:“你回去把这番道理跟你娘,还有你奶奶也说一说。” 解开心结,方长庄的心情总算轻松了几分,步子都快了些。 方明江看了他爹一眼,应了一声。 他没说的是,他这么毒打了洪哥儿一顿,外人只会说他是“恨铁不成钢”。他常年在外求学,对幼弟缺乏管教也是能理解的。这一顿鞭子之后,外人再也不能挑出他半分不是,谁又能说他姑息养奸德行有亏呢? 他不过是一个痛心幼弟走上歪路,不得不痛下狠手的大哥罢了。 方明江淡淡的想,但愿这顿鞭子能让洪哥儿老实点,别再给他添什么麻烦。 又过了几日,方菡娘带了方芝娘跟方明淮,提了重礼去了隔壁村王家。 王家人待这三个孩子就要热情得多,丝毫没有因为她们二房没有大人撑门户就对其有所偏见。尤其是王家的女人们,抱着芝娘跟小明淮就不想撒手,若不是方菡娘年龄已经脱离了幼童的行列,勉强算个大姑娘了,实在不好随意乱抱揉捏,估计方菡娘也难逃这番“蹂躏”。 王老秀才恰巧无事,跟方菡娘聊了会,眯着眼睛呷了口茶:“小姑娘,我见你谈吐不凡,外家是?” 他见方家举止无理,这么钟灵毓秀进退有度的小姑娘想来不是那等人家教的出的。看来定是她娘的功劳了。 方菡娘摇了摇头:“我娘摔过头,失忆了,并不知道外家是哪。”她想了想,又有些欲盖弥彰的加了句,“我娘教了我很多。” 她也知道自己的言谈跟村里姑娘不太一样,容易遭人怀疑。但她又不能扭着自己的性子变成另外一种人,好在还有她那去世的娘拿出来当挡箭牌。 更何况她也不算说谎,这具身体的娘亲对于原主确实是悉心教导,只是原主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性子被压抑的实在有些怯懦。 王老秀才捋着胡子笑了笑,看向旁边安静的坐着吃果子的方芝娘跟方明淮,心下不禁赞了一声,这方家可谓是歹竹出好笋了。 “出了这遭事,你们家没人替你们姐弟三个抱不平么?”王老秀才问。 “有啊。前几天我六叔六婶听说了这事,气得冲到正院去说理,看到方明洪一身伤可怜巴巴的躺床上疼的直喊,这才作罢的。”方菡娘说。 王老秀才点了点头,总算还有几个明事理的。 陪在一边的王逸飞也一直很安静的坐着,瞧了方芝娘半晌,这才悄声问:“芝娘妹妹,那帕子你可转交给你朋友了?” 方芝娘见王逸飞主动关心自己的朋友,高兴的甜甜笑着点了点头:“给了,桂凤她很开心,说帕子很漂亮。” 其实桂凤开心的更多是总算可以向她娘交代不必挨打了,当然小芝娘虽然年龄小,却也懂得几分分寸,不会在外人面前道自己朋友的是非。 方芝娘顿了顿,又道:“逸飞哥哥,你的伤没事了吧?” 王逸飞闻言也笑了:“已经结痂了,没事了。” 方明淮见他的逸飞哥哥主动开了口说伤口没事,就眼巴巴的望着:“逸飞哥哥,上次你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前几天王逸飞孟母三迁的故事讲了一半,方明洪就来捣乱了,没得讲完,小明淮想知道最后那个叫孟子的人怎么样了,抓心挠肺想了好几天,总算逮着机会问了。 王逸飞就笑了笑,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又给小明淮讲了一遍。不仅小明淮,方芝娘在一旁听得也津津有味。 待到饭点,王家热情的硬留下方菡娘姐弟三人用饭,方菡娘姐弟三人推辞不得,便在王家用了饭。 待方菡娘姐弟三人回来时,恰好遇到在小院门口抬手敲门的大堂哥方明江。 彼时已是午后,方明江皱了皱眉:“去哪了?” 端的是一股大哥的威严。 因着昨日那番打,小明淮跟芝娘对这个大堂哥都有些惧怕,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方菡娘身后。 方菡娘对这个大哥的感觉比较复杂。 初时她继承了原主的部分记忆,对这个大哥的观感继承了原主的印象,觉得这大堂哥是个性子冷淡一心考功名的文化人。一开始她拿他当仁义道德的护身符,让方家正房的人顾忌下他的名声,防着方家正院那些丧心病狂的亲人对她们姐弟三个做一些过分的事。再后来在方家经历的事多了,方菡娘发现这个大堂哥,是压根根本不把他们姐弟三人放在眼里,无论方家正院怎么折腾他们,从来都未见过这个大堂哥对她们二房的姐弟三人有什么愧疚之情,甚至连一丝不忍也无。 那时候方菡娘就知道,这方明江,不过是跟方家正院里的其他人,一丘之貉而已。 方菡娘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这个大堂哥什么,自然也不会有失望。 只是昨日里那番毒打,让方菡娘既惊且惧,她自认也是个对熊孩子心狠手辣的,但这事要是搁她弟弟妹妹身上,她可能会采取别的法子,揍是可能的,但绝不会这么狠辣,甩着鞭子就抽。 这位大哥是个狠人啊! 昨日那番鲜血淋淋,她看着心惊极了,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方菡娘自然不欲同狠人大堂哥起什么冲突,在她看来,像往常一样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就极好。是以方明江出现在她家院门前,方菡娘还是有些吃惊的。 方菡娘喊声了大堂哥,方芝娘跟方明淮也紧跟着怯怯的喊了大堂哥。随即方菡娘又解释道:“……带着芝娘跟淮哥儿去了趟王家道谢。” 方明江微微皱了皱眉。他晌午前来过一趟,那时候二房就院门紧闭,可见是已经出门去拜访了。如今这个点才回来,应是在王家用过了饭。 方明江想想前几日在王家的待遇,心里就有了几分不舒服。 第三十九章 圆年 方明江向来自制,即便不舒服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面上缓了神色:“我过来看看你们,前些日子洪哥儿有些过了。” 那么大的一块石头来砸人,这只是“有些过了”? 方菡娘腹诽着,面上却绽出一丝笑:“没事,反正大堂哥你也罚过他了。” 院门前又静了下来。 方菡娘开了院门:“大堂哥进来喝口水吧。” 方明江有心看看二房的生活环境,他应了声,进了院子,不动声色的打量起来。 原本荒芜破败的二房,这几个月在方菡娘手中,添了不少颜色。院子里的鸡圈里两只鸡正在满处跑,鸡圈中整洁干净的很,一看就是经常打扫,食槽里放着水跟糠,看得出主人很精心的在照顾。 院子一角整整齐齐的放着扫帚簸箕,还竖着一把小铁锹。 看到这把小铁锹,方明江又想起之前方菡娘正是用这把小铁锹打伤了他们三叔,眉心忍不住抽了抽。 院子中央用鹅卵石铺出了一条小路,小路旁放着一张残破的磨盘改成的石桌,并几把石凳,看上去雅致极了。 掀开帘子进了屋,屋内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小屋里东西不多,却摆的整整齐齐,破旧家具都擦的干干净净的,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两个果盘,放了果子、糖跟瓜子,窗台上还放着个缺了个口的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枝野红梅,灿烂绽着,开的正旺。红的花,白的瓷,好看的紧。 方明江心下忍不住惊讶,这隔房的堂妹竟把二房收拾的这么生气勃勃。 方明江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他坐下,抿了一口方菡娘端上来的碗里的水,随即放下,带了几分试探的问:“菡娘,你好像懂的很多,性子也变了不少。” 方菡娘微微一滞,来了。 方菡娘垂下眼,“这些原本都是娘教我的。从前娘在,有娘护着我,我倒是不用事事都自己顶着。后来爹失踪了,娘没几年去病去了……家里的情况大堂哥也清楚,我要是不顶起来,恐怕我们姐弟三人都没了活路。” 她可不觉得这大堂哥好似方田氏那般好糊弄,但她眼下也确实没别的法子,说辞还是得说的,至于信不信,随他吧。 方明江想起那个身份不详的婶婶,确实,一举一动跟乡野村妇都截然不同,好像跟她们不是一种人…… 方明江有些恍惚,又低头抿了口水,没再说话。 这么干坐了半天,气氛有些尴尬,方明江清了清嗓子,说:“今年我要下场,想来你是知道的。” 方菡娘点了点头。 “我不希望,家里再出什么事,拖了后腿。不然我保不证会做出什么。我知道你很聪明,能听得懂。”方明江沉沉的盯着方菡娘的眼睛,“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吧?”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方菡娘也没必要再跟这大堂哥装傻,她悠悠道:“大堂哥这话我是明白的。可奶奶他们未必明白。我们姐弟三人势单力薄,不想惹事。但事来了,也不会怕事。大不了豁出一条命,去地下找我们那可怜的爹娘诉苦去罢了。” 这就是在说,只要方家正院不惹事,她们就不会主动挑事。但要是方家正院先过来招惹她们,发生什么就不能保证了。 方明江眸光一闪,他轻咳一声:“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会跟奶奶好好谈谈。” 方菡娘干笑。 方田氏的那种性子,简直是最难缠的乡下老太太。她活到这岁数,讨厌一个人,势必不会再藏着掖着。 方田氏那性子,既是讨厌,定是忍不住看不惯生事。 方菡娘不觉得方明江能让方田氏转了性子。 方明江却觉得已经把话带到,话里话外都警告过这二房了,再待下去也是尴尬,起身便走了。 方菡娘立即拿着方明江用过的碗好好去洗涮了一番。 这个年终是有惊无险的过了,正月十五,方菡娘家特特放了一串鞭炮,圆了年。 方菡娘滚了些元宵,煮好后,姐弟三人分吃了,方菡娘又给方六叔家送了些去,在方六叔家得知,她茹娘姐姐的亲事,没成。 原来是对方嫌方茹娘家太穷,拿不出像样的陪嫁。 方菡娘气的很,比自己亲事没成还要生气。她茹娘姐姐多好的人啊,小姑娘正是花信年龄,水嫩嫩的跟朵花一样,长得好,性子也好,温柔又端庄,就因为那些身外之物,就被人嫌弃?! 简直,简直了!方菡娘气呼呼的,惹得方茹娘反过头来安慰她,说并没有什么。 “对,没什么!那人瞎了眼!因为陪嫁就拒亲的,也不是看中你这个人,咱们不嫁正好!”方菡娘握着小拳头挥了挥。 为爱女亲事伤神了数日的方六婶噗嗤一笑:“你个小姑娘家家,嘴上说什么嫁不嫁的,羞不羞。”虽是笑了,方六婶眼里的忧愁却并没有散去,毕竟她家穷是实打实的,也不算得人家挑剔。 她只虔诚的希望今年收成好一些,让她能有些余钱给女儿攒几分嫁妆。 方菡娘因有了手工皂的法子,她又向来心宽,并不是多担心钱财问题。只是眼下手工皂还未卖,反响如何她心里也不是十分有底,故也没把这条路子告诉方六婶,只是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是手工皂能挣钱,她一定带着六叔家一起奔小康! 从方六叔家回来,方菡娘一路走,一路想着事,不留神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转身,方菡娘才发现是方六叔家邻居杏花娘的女儿杏花,正哭的满脸是泪。 王杏花今年十五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龄,虽然皮肤黝黑了些,但生的也算是浓眉大眼,称得上清秀少女。 “杏花姐,你咋哭了。”方菡娘递上块帕子。 在这寒风里哭,风一吹,多伤皮肤啊。方菡娘如是想。 王杏花心中正伤怀的很,见方菡娘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悲情人物,顿时心中升起同命相怜之心,对方菡娘不由得亲近了几分,就吐出了心中的悲怨:“我爹,我爹要把我嫁给李家村的李大麻子。” 李大麻子?方菡娘并不认识这号人,只是按照人民群众的起名特点,一听这名字就大概能想象得到这位仁兄的长相了。 然而以貌取人是万万要不得的,方菡娘便劝:“虽说这诨号听上去渗人了些,但没准人家心灵美,是个有为青年呢?杏花姐不要太伤怀了,想来你爹娘总不会害你的。” 第四十章 送礼 王杏花幽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那李大麻子今年三十了。上一任娘子就忍受不了他那长相,跟人跑了,留下个八岁的女儿。” 方菡娘木了木……好家伙,那李大麻子除了是个大龄青年,还是个二婚,还带娃! 这这这…… 王杏花拿着方菡娘的帕子擦着脸:“若我嫁过去,那女儿就得喊我一声娘,她跟你差不多大的年龄……” 想到这,王杏花悲从中来,忍不住痛哭起来,还拿着方菡娘的帕子不住的擤着鼻涕。 人家有爹有娘,实在轮不到自己这个萝莉去插手婚事,况且她也插手不了。 方菡娘有些纠结的看着自己那块沾上了王杏花不少鼻涕眼泪的帕子,那帕子是她从县城买的好料子,自己闲来没事用十字绣绣了朵菡萏花,算了算了……出于礼貌,方菡娘还是喊了一声:“杏花姐我回家了啊。” 王杏花跟方菡娘诉这个苦,并不指望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娃能帮她什么,她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全身心的投入到自己悲伤情绪中去。 方菡娘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这几日她算着时间,她的梅花手工皂该皂化好了,又在方六叔家被勾起了挣钱的思绪,回家便钻进了充作仓库的屋子,小心翼翼的搬下一箱子手工皂来,检查皂化的情况。 方菡娘惊喜的发现,这批手工皂,差不多都皂化好了,不过这批手工皂前后作出来相差个几天,方菡娘觉得保险起见,过几天再拿出去卖。 当然,卖之前还得自己先使用下。 方菡娘取出一块完全皂化好的放在手里,只见那梅花皂微微带粉,散发着清新的香味,小小巧巧,即便是她这个年岁的孩童,手掌也可以握得住,可爱极了。 方菡娘干脆直接打了盆水来,试起了这梅花皂的效果。 方菡娘只觉这手工皂搓在手心,梅花香味搀着丝丝皂角香幽幽的钻入鼻子,又不像平日里香粉那种俗气的味道,好闻的很,再一上脸,用水洗净后,效果立竿见影的很,方菡娘觉得自己的皮肤润润的滑滑的,没有之前用那皂角洗脸后的紧绷感。 这应该是甘油的效果了。 “先不说美白,就冲这保湿效果,肯定大卖啊。” 方菡娘心中乐不可支。 方菡娘拉着芝娘小明淮跟她一起试用这梅花皂,洗完脸,小明淮只觉得大姐拿出的这梅花形状的肥皂好神奇,不像平时用的那种皂角,洗完脸,脸还会微微刺痛。 每天摸爬滚打的小明淮表示自己爱上了洗脸,要天天把自己洗的白白的。 几天后,方菡娘发现芝娘原本就水嫩的皮肤,更嫩更白了,好像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芝娘羞涩的表示大姐的脸看上去也白嫩了好多,大姐更好看了。 方菡娘对她的梅花皂充满了信心,给方六婶家也送去了几块。 但是,现在她面临的一个问题是,这种新型的皂,她该怎么样打开市场呢? 方菡娘寻思良久,想起现代化妆品的推广基本都是从明星代言开始的,她灵机一动,对啊,她可以找个代言人啊。 至于人选,方菡娘定了县太爷的夫人。 之前县太爷满含拉拢,向方菡娘主动示好,让方菡娘多跟他夫人走动。但方菡娘觉得自己无以回报,虽没直接回绝,但言语含糊,官场老油条的县令哪里还不明白。 眼下方菡娘却又要主动上门。 方菡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觉得她这次去完全是给县令夫人送福利的,又不是去打秋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方菡娘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穿着过年才置办的嫩黄衣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将五块梅花皂拿木雕小盒装好,又拎了四色点心的礼,去了县令的后宅。 结果门房把方菡娘拦住了,伸手问方菡娘:“拜帖呢?” 方菡娘目瞪口呆:“什么拜帖?” 门房见她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好看的小姑娘,见她拿不出拜帖,倒也没有拿鼻孔看人,解释道:“你要来拜会我家夫人,总得先下帖子,待我夫人与你约了时间,你才能过来。现下你拿不出拜帖,我自然不能放你进去。” 方菡娘素来不会去为难公事公办的人,人家按照规矩办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让人家通融一下,坏了规矩,要担责的可是人家。 方菡娘就有些愁眉苦脸:“我不知道这个规矩。从前县太爷让我有时间来后宅找夫人聊天,只是口头上说了说,我也没什么证据可证明是县太爷说过的话……” 那门房一听这话,倒是对这小姑娘有了印象。全因那天他轮休,也跑去前衙看了热闹,这小姑娘一提,他就想起来了:“啊,是你啊。几个月不见,倒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好话谁都愿意听,方菡娘甜甜一笑。 那门房思索了下,当时县令对那两位贵人的敬畏他还历历在目,对这个小姑娘说的大抵也不仅仅是客套。 “不进去也没什么。”方菡娘退而求其次,举了举手中的礼,“还烦请大哥替我把这份礼交给夫人。” 仅仅是送个礼,替人跑个腿,这事就好办多了。门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接过方菡娘的礼便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双手空空的出来了,显然已是把礼留下了,“我们夫人说,谢过姑娘的礼,只是她今日约了人,怕是没空见姑娘。” “没什么,夫人收下我的礼我就很开心了。”方菡娘很上道的冲着门房笑了笑,塞给门房一块小小的碎银子,“多谢门房大哥替我跑这一趟。过几日我再来拜会夫人。” 她满意的很。 门房也满意的很。 方菡娘不知道的却是,县令夫人过年来,收了不少下属家眷送来的礼,根本没把一个陌生小姑娘的礼放在心上,收下后,见那木雕盒子做的有些粗糙,随手赏给了伺候她的丫鬟,丫鬟谢过赏就退下了。 那丫鬟退下后见木雕盒子里装着几块状如梅花的不知什么东西,凑上去闻了下,梅花香里掺杂着些许皂香,看来是皂角了。又好闻又可爱,凡是女人,对这种东西基本是没什么抵抗力的,那丫鬟当即就爱不释手,换了平日里用的普通皂角,用起了这梅花手工皂。 第四十一章 分红 这日里县令夫人正为了自家那两个混世魔王的双胞胎小儿子头疼,她以手支腮,唤来丫鬟为她按摩头部。正想着心事,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正在布置瓜果的丫鬟红镜,近来似乎好看了不少? “红镜倒是越发好看了。”县令夫人随口道,“我瞧着皮肤似乎光滑了不少,看着怪水灵的。” 红镜闻言跪下:“这还要谢过夫人恩典。” “哦?怎么谢我了?”县令夫人咦了一声,开了个玩笑,“莫不是你偷吃了我的什么补品,才补成这个模样吧?” 红镜吓得一哆嗦,低头老老实实的回道:“前些日子夫人随手赏了奴婢一个木雕盒子,里面装着几块奴婢从来未见过模样的皂角,奴婢这些天日日用那皂角洗脸,所以皮肤变得光滑了不少。” 县令夫人感兴趣的直起腰:“还有这种好东西?”她似乎有些印象,当时见那木盒粗糙,随手就赏给了这个丫鬟,“还有么,你拿来给我看看。” 红镜连忙回房拿了剩下的一块,这东西小巧的很,她见着效果好,又分给家中姐妹几块,是以只剩下这一块。 县令夫人看着手中那圆润可爱的梅花状皂角,一眼就喜欢上了,不由得暗恼当时为何不打开盒子看一眼,忍不住要试上一试,“快,去打水来。” 方一试,县令夫人就惊喜不已,她年龄有些大了,皮肤状态很是不好,用这个手工皂,正好大大缓解了她的干燥皮肤,几乎是立竿见影,效果显著。 “快,把那门房喊来。”县令夫人迫不及待,喊来门房,细细问了那天的一切,得知那小姑娘说了还会再来,这才略略放下一颗心,再三叮嘱下次见了那小姑娘就直接请进来。 门房应了,想起小姑娘临走时上道的塞的银子,又多禀了一句,说是县太爷曾说过让这小姑娘多来后宅做客。 县令夫人对此倒也有几分印象,她记得老爷说过,那小姑娘认识两个万万不能得罪的贵人,如果来了后宅,一定要奉为座上宾。 竟就这样错过了。县令夫人有些恼,挥了挥手,让门房下去了,打定主意下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与那小姑娘打好关系。 方菡娘在家等了几日,她倒不是很急,毕竟在这护肤品严重匮乏的古代,尤其是与传统的皂角相比,她的梅花手工皂效果可以说是甩出了传统皂角不知道几条街。 她不怕县令夫人不感兴趣。 只要是女人,哪有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的? 所以方菡娘特别稳的待在家里数日子,实在无事,想想小明淮这也算五岁了,芝娘更是可以叫七岁了,搁现代也是上小学的年龄了,可以开蒙了。方菡娘便去县城买了本千字文,先自己捋了一遍,发现简繁之间相差并不是很大,她能认一大半,剩下的连蒙带猜也认的差不多。于是方菡娘便抓了小明淮跟芝娘过来,先从认字教起。 方芝娘依稀记得娘曾经教过大姐认字,只是她那时候年龄还小,在一旁跟着一起学,记不得几个字,眼下正好从头再学一遍。 姐弟三人拿着树枝,蹲在院子里,在沙土上认着字。 方菡娘还教芝娘跟小明淮背起了论语,这个时空也是有论语存在的,只是历史在东汉末年那转了个弯,发展脱离了轨迹,渐渐的离她所知的历史越来越远,一直到现在,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大荣朝。 又隔了几日,方菡娘这才又带上几块梅花手工皂,并四色点心,去了县衙。 这几日门房相当不好熬,几乎是每天,夫人都会派人来问那小姑娘来了没有,一天比一天问得急。 因此方菡娘一出现在县衙后宅门口,那门房几乎是飞奔出来迎接姑奶奶驾临的架势迎了上去。 “姑奶奶你可算来了。”门房的称呼也变了变,他找了个小厮去通传,恭恭敬敬的引着方菡娘往内宅走,“夫人等您好久了。” 方菡娘见这门房急迫的态度也有些发懵,她不是留了五块手工皂吗?想来也够县令夫人用一阵了,怎么会这么急? 大概是看到效果太好,想囤货了? 方菡娘胡乱猜测着,跟在门房后面进了县令内宅。 得了小厮的通禀,县令夫人早早的就坐在偏厅里等着,听得下人通传客人已到的时候,县令夫人激动的站起身,迎了起来。 县令夫人只觉眼前一亮:“竟然是个这般漂亮的小姑娘。” “民女方菡娘,见过夫人。”方菡娘规规矩矩的给县令夫人行了个礼,县令夫人连忙扶住她,不住的夸,“真真是好模样,我一见就喜欢上了。”她原本想从自己手腕上褪个祖母绿的镯子给方菡娘戴上,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来,“你看我这脑子,小姑娘家家的,带这种暮气沉沉的颜色,不撘衬。” 不不不,我不嫌老气!我就喜欢这个!方菡娘看着那水色极好的祖母绿镯子,心里疯狂呐喊。 她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啊! 县令夫人着人送上了一副玲珑可爱正适合方菡娘这个年龄戴的银头面当见面礼,三把发梳,一对银钗,一对步摇,虽分量不重,但胜在灵巧可爱,穷苦人家出身的方菡娘自己一看就喜欢上了,大大方方的接过,谢过了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嘴角含笑,眼神落在方菡娘带来的木雕盒子上,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问:“菡姐儿,这是你……上次带来的那种皂角?” 方菡娘点点头,打开木雕盒子,里面又是盈盈五块梅花手工皂:“夫人,此皂名为梅花皂,乃取梅花精华制成,长期使用不仅能使皮肤光滑细腻,还可淡斑美白,美容养颜。” 县令夫人听到这介绍,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接过木雕盒子,爱不释手的摸着里面的梅花皂:“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梅花皂。菡姐儿,你从哪里买的?” 她要囤上十块!不,五十块! 方菡娘摇了摇头:“并非是买的,而是民女自己制成的。” 县令夫人还来不及震惊,就看到方菡娘从善如流的跪了下去,叩首道:“民女机缘巧合下得了个方子,制出了这梅花皂。但民女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小儿怀揣巨宝入闹市必不得善终。民女有心将这生意的四成分红献给夫人,望夫人成全。” 县令夫人惊呼:“什么方子,竟如此神奇?莫非是那两位贵人?” 两位贵人? 方菡娘愣了愣,但她觉得被这样误会了也好,省的她还得解释方子的出处。再者那二人这辈子说不定都不再得见,小小的借他们个名,应该也没什么。方菡娘随即笑得一脸高深,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县令夫人却当她默认了,连连摆手:“既是贵人赐予的方子,我怎能拿这分红?”虽说她敏锐的看到了这方子里藏着的商机,但一想到那位高权重的二位,县令夫人觉得这分红她也得有命拿才行。 方菡娘再三坚持,直言若没有县令夫人坐镇,这张方子于她来说无异于催命符。这三成分红不过是夫人应得的。 换句话就是,这是上交的保护费。 县令夫人再三推辞不过,应了下来,只是主动将分红减少到三成。 双方立下了状,互相按了手印,这生意就成了。 庇护一桩生意,对于县令夫人来说,并非难事,只是随手之劳,且方菡娘这梅花皂,又是再对她胃口不过,也算是一桩美事。 第四十二章 我今年才十岁 谈妥了生意,约定了方菡娘供货,县令夫人负责找路子出售,货款每月初十结清一次。 每块梅花皂定价二百文,县令夫人坚持付了十两银子的订金。 县令夫人对方菡娘的态度,又亲昵了不少。 两人说说笑笑谈着闲话,一个有心结交,一个有意相迎,两人聊得越发火热,不多时,县令夫人就将方菡娘引为了知己。 又吃了盏茶,方菡娘算着差不多该走了,便起身告辞。县令夫人哪里肯让,殷殷留客,方菡娘不好意思的笑笑:“家中还有幼妹幼弟在等候,下次我再带弟弟妹妹前来叨扰。” 县令夫人无法,只得派心腹下人套了马车,送方菡娘回去,顺便将方菡娘家中存货取来。 方菡娘看着塞了小半个马车的“薄礼”,有些哭笑不得。 县令夫人爽朗的笑笑:“你送我三成分红,我总也不能太小气不是?” 村里人见方菡娘又坐着县里的马车回来,又是一番探究。 方菡娘对村里人的八卦态度已经有些麻木了,下人帮着她从马车上一趟一趟的搬东西,引得小明淮兴奋的窜出来直看,眼睛都尖了。 “这些东西都是给我们的?”方明淮难以置信,他甚至看到了那些东西里有几套精巧的玩具,一看就是给小男孩备下的。 方菡娘自然知道县令肯定早就将自己家底查了个底朝天,家里有什么人也清楚的很。县令夫人能提前备好家里人的礼物,可见是上心了。 看来那两位贵人确实很贵…… 方菡娘心里嘀咕了一声。 方菡娘家里手工皂的存货也不算很多,除去送人及自用的那些,也就还有不足二百块,全都由县令家里的下人小心翼翼的搬到了马车上。 方菡娘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回了家。 方明淮跟方芝娘面对堆了小半个屋子的东西都有些紧张,见方菡娘回来,才欢呼一声扑过来问:“大姐,我可以碰吗?” 得了方菡娘的允许,小明淮一头就扑向了那堆东西,将自己早就看中好的几套玩具拖了出来。他豪气干云的喊:“明天我要带去跟逸飞哥哥一起玩!” 方芝娘在一旁细声细气道:“逸飞哥哥还要上学呢,哪有时间陪你胡闹。” 方明淮愣了愣,扁了扁嘴:“那我也要上学。” 方菡娘知道隔壁村学堂收的蒙童,最小是六岁。淮哥儿年龄还不到,上次她也曾问过王老秀才,王老秀才捋着胡子笑说再等一年,不要过分拘了孩子的天性。 芝娘年龄倒是够了,然而学堂不收女娃。 方菡娘摸摸方明淮的小脑袋:“淮哥儿太小了,得等明年。学堂不是让你玩耍的地方,是让你学知识的,你带这些玩具去,夫子会不高兴的,你逸飞哥哥也会不高兴的。” 方明淮兴头就有些低。 这几天不知是谁传出去的闲话,说方明洪上次拿石头砸人,是因为那人与方明淮做朋友。村里差不多年龄的小孩一时间对方明淮简直避之不及。也就王逸飞,依旧对小明淮极好,闲暇时间经常过来同小明淮一道玩。 “算啦,我自己玩。”方明淮很快打起精神来,“他们怕方明洪,不跟我玩,我也不跟他们玩。” 方菡娘挠了挠方明淮的下巴:“别怕,大姐二姐不仅陪你玩,还陪你认字呢。” 方明淮被挠的咯咯直笑。 接下来的日子,方菡娘忙了起来。 她寻了六叔六婶过来,跟他们商量着,他们帮她制皂,她分给他们一成分红。 方六叔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被方菡娘直接开出的分红给惊住了,连连摆手:“我们不过是出把子力气,怎么就值分红了呢?” 方菡娘故意愁眉苦脸的说:“六叔六婶是想让菡娘直接付工钱吗?要是这皂卖不出去,菡娘可没钱,怎么给工钱啊。” 方六婶嗔道:“谁跟你要钱了,这几天地里不忙,六叔六婶过来跟你搭把手帮个忙,谁要你的钱啦。” 方菡娘却不允,非得说自古以来亲兄弟明算账,她可不能白让六叔六婶做工。 方菡娘耍赖撒娇都用上了,这才磨得方六叔方六婶没了脾气,点了头,定下了一成的分红。 不过他们倒是没真觉得这小孩子家家想出的法子就能挣钱,只不过孩子这么上进,他们当长辈的也不能泼孩子冷水,能帮就帮一把罢。 方菡娘笑眯眯的拿出一两银子:“上一批货县令夫人已经帮着订出去了,下一批货的销量想来也不用愁,我自然是要给六叔六婶订金的。” 方六叔被那一两银子闪了下眼,结巴道:“还,还真能挣钱啊?” 方六婶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方菡娘话里的“县令夫人”。她惊道:“这,这是县太爷家的买卖?” 方菡娘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方六叔方六婶说了个清楚,方子的来处含糊其辞的说了句“近些日子翻出来的母亲的遗物”带了过去。 听完,方六叔已经傻了,夫妻两人连连推辞要把分红给拒了。 既然有县太爷夫人的掺和,想来这生意是赔不了的。他们觉得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出把子力气就白白分走一成红利。 方菡娘便耍赖:“来之前我都已经跟县令夫人说好了,六叔六婶这事已经过了官,你们再推也没用啦。” 说着,方菡娘将银子塞到方六婶手里:“六婶,这制皂很苦的,你们把钱收了吧,既能帮了侄女,又能给茹娘姐姐攒一笔嫁妆,一举两得啊。” 方六婶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们夫妻两个向来实诚,总觉得占了侄女的便宜,无论是去山坳收集野红梅还是搅石灰提纯烧碱,都特别卖力。这几日下来,梅花皂脱模后,方菡娘发现这批的品相比上批还要好一点,简直意外之喜。 昏天黑地忙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赶制出了五百枚梅花皂,放到方六叔家任其皂化。 方菡娘这日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却听得门外一阵吵闹,她揉着睡眼在炕上坐了起来,却看到方香玉不管不过的冲进了屋,扑上来就要打方菡娘,貌似癫狂:“你这个小小年纪就勾引汉子的小贱人!” 方菡娘皱着眉头,在炕上一滚,滚到炕里面,方香玉便够不着没有打到她。 方菡娘穿着中衣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香玉,皱眉道:“小姑姑你发什么疯?” 方香玉看着衣衫凌乱睡眼惺忪都掩盖不了天生丽质的方菡娘,眼中嫉恨的火苗几乎能烧死人:“你还在装傻!小小年纪!出息了啊?!毛没长全就去勾引男人,你也不想想就你那小x也不怕被棒子弄死!”污言秽语听得方菡娘这个来自现代经过小黄片洗礼的司机都直皱眉,心中有几分庆幸今天芝娘带着明淮去隔壁村找王逸飞玩去了,不在家。 不然这些话让孩子听了去,方菡娘撕了方香玉的心都有! “小姑姑你够了啊。”方菡娘实在听不下去,打断方香玉的辱骂,“我今年才十岁,谢谢!” 方香玉仿佛更怒了,她拿起枕头就往方菡娘身上砸:“你个小表子还知道自己只有十岁啊!十岁你就勾引男人!啊?就这么欠弄吗!”她赤红着眼,手指指着方菡娘,颤抖不已,“你跟我说实话,你,你是不是也跟他睡过了?!” 方菡娘在床上被被子拦着不太好躲,被枕头砸了个正着,正怒着,就听到方香玉问她跟男人睡过没。 方菡娘怒不可遏,吼道:“方香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最后说一遍,我才十岁!睡什么睡!”方菡娘几近尖叫了。 吗的方香玉脑子是被屎糊住了吗?! 变态啊! 她这年龄还是个*!*!当姑姑的跑来问自己的*侄女有没有跟男人睡过! 方香玉刚想再骂,神色徒然一变,变得惨白起来,她捂着肚子慢慢下蹲,豆大的汗珠从头上往下滴落,嘴一张一合好像缺水的鱼:“痛,好痛……” 尽管方才方菡娘的火气被方香玉骂了出来,但看眼下方香玉这副形容,分明是疼的要命。方菡娘爬到床边,往下一看,方香玉的袄裙上,赫然渗出了大片的血渍。 方菡娘愤愤的神情就变得有些讷讷的:“喂,你是不是,是不是来那个了……” 她听说有些女人第一次来月经时会疼的死去活来……虽然方香玉的年龄有些大,但这个年龄才初次行经也是有可能的…… 方菡娘正胡思乱想着,方香玉也看到了自己身下的血渍,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未曾说什么,双眼一翻,竟是生生的靠着炕晕过去了。 方菡娘被唬了一跳,她着急的下了炕,想把方香玉扶到炕上,但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扶得动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方菡娘趿上鞋子就往外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方家,直冲冲闯进正屋,方田氏被吓了一跳,一见是她最厌恶的人,当即破口大骂:“你这丧门星赶着投胎啊!” “方香玉在我屋里晕过去了。”方菡娘气喘吁吁的,懒得跟方田氏废话,方田氏大吃一惊,推开方菡娘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还喊着人,“臭老头,你闺女被人欺负晕了快去二房!” 方田氏动静着实有些大,除了老方头,农闲的方长庄也出来了,急忙忙跟在他娘后面去了二房。 小田氏便使唤方艾娘去喊瘸子李过去看看,她要留下来照顾方明洪。 方明洪身上都是外伤,躺了一个月来,按理说早该好了,但方明洪似乎是被他哥那顿鞭子给彻底抽焉了,平日里不敢出门,整天缩在炕上,吃喝拉撒都由他娘一手伺候。 瘸子李到的时候,方田氏嫌弃二房晦气,方香玉已经被方家正院的人抬到了她自己的屋里。瘸子李一边嘟囔着怎么你们方家事这么多,一边面带不愉的迈进了屋。 给方香玉一把脉,瘸子李的神色立马变了。 他难以置信的又换了只手给方香玉把脉,还是一样的结果。 “快送去县城,你家女儿这是胎象不稳!” 瘸子李这话仿佛石破天惊,劈的屋里众人都有些傻,也把屋外过来看情况的方菡娘也劈的有些傻。 胎像不稳?! “滚你这个庸医,瞎说什么,我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首先发飙的是老方头,他挥着不离手的烟袋愤怒又羞臊的将瘸子李赶出了门。 瘸子李脾气也臭,“还黄花大闺女呢!那她肚子里的娃咋来的!自己造的!?”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瘸着往外走。 还是方长庄反应快,追出来一把拉住瘸子李。 这话瘸子李要是出去嚷嚷,他妹妹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瘸子李却是不吃方长庄这一套了,梗着脖子:“你们爱信不信!告诉你们,再晚一点送去县城,你们就等着一尸两命吧!” 说完,怒气冲冲的一瘸一拐走了。 方田氏在原地还有些发懵:“怎么,怎么就胎像不稳了呢……”她回过神扑在方香玉身上扑打,“你个臭丫头,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方田氏一转眼看见站在门外的方菡娘,眼睛一亮,方香玉是晕倒在她屋里的,跟她肯定脱不了干系,方田氏上去就撕打方菡娘,“你对你姑姑干了什么!” 方菡娘不耐烦的躲闪开:“我对我姑姑再干些什么也没法让她怀孕!你们没听瘸子李说嘛?再不送去县城,就等着收尸吧!” 第四十三章 坐实怀孕(上架三万更) 最后还是老方头拍了板:“老大你去叫板车,还是先送玉儿去县里医馆,耽误不得!” 方长庄应了一声,跑着出去找村里的板车去了。 老方头在家里很少发表意见,一旦发表那就是意味着你得听他的。方田氏遂愤愤的瞪了方菡娘一眼,折回屋里看着炕上晕着的方香玉,见心头宝似的小女儿一脸苍白,下身的袄裙上还慢慢渗着血,心觉得被剐了一样,扑在炕边,捶打着炕头直哭:“我的儿啊,你咋就这么不懂事啊,你这……你这以后可咋办啊!” 小田氏就在一旁慢慢劝慰:“娘,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呸!有什么误会!你这个当大嫂的怎么当的!”方田氏抬起头狠狠啐了小田氏一口,“玉儿平时关系跟你最好,你就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小田氏脸皮涨的通红,她是方田氏的娘家侄女,但跟方田氏的亲生儿女一比,明显就要往后退了,这不,明明是方香玉干下的错事,连她也要挨一回骂。 小田氏低声辩解道:“前些日子香玉她总是外出,我问她她也不跟我说。我跟娘说过这事,娘只说眼见着香玉就要说人家了,让香玉在出嫁前自在点。”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个当娘的都不上心,还怨她这个当大嫂的!? 方田氏竖起眼就要骂。老方头听得心烦,难得的出声呵斥:“好了!也不看看玉儿现在啥样了,还有心在那耍嘴皮子。再有什么事也得等玉儿醒了再说!” 老方头现在心里还存着个念头:说不定是瘸子李搞错了呢? 以往村里这种事也是发生过的,小姑娘来那啥子事,痛的不行,恰巧她家邻居是个伺候过城里人月子的,过来唠嗑来着,顺手给一摸脉,言之凿凿说是有了。这吓得那一家子人差点就把小姑娘打死,逼问小姑娘奸夫是谁。小姑娘自己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奸夫啊,差点哭着跳了井。最后还是小姑娘她哥拦了下来,送去了县里的医馆,人县里的大夫一摸脉,啼笑皆非,说不过是经期不畅,血脉堵塞而已,给开了几副药,没多久就好了。 只是这事当时闹的挺大,人云亦云的,连奸夫脸上有颗豆大的痣都给编排出来了。那小姑娘名声也毁了,四里八乡的没个愿意娶的,即便知道真相的,也不愿意娶这么个媳妇遭那些不明是非的人嚼舌根。后来小姑娘不得不远远嫁了,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前头媳妇留下了俩孩子,最大的那个年龄都比她大了。 老方头觉得,没准他家闺女也是遇到这么个情况了。 租板车的离方家不远,方长庄很快就把板车带了回来。小田氏抱了两床厚被子,铺到了板车上,方长庄又一床被子厚厚的将方香玉一裹,囵吞着抱了上了板车。老方头方田氏自然也要跟去看看的,小田氏低眉顺眼的嚅嚅道:“家里洪哥儿离不开人,我得照顾着。” 方田氏现下里满身是气,冷哼了一声:“也没指望你。”她怀里揣着家中剩下的所有余钱,也不知道够不够,想起小儿子昨天还找她拿了一两银子说有急用,方田氏环顾四周,“老三呢?” 小田氏依旧低眉顺眼的回:“三弟一大清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 方田氏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方头有些不耐烦了,烟杆敲了敲板车的车壁:“还有完没有?走了!” 方菡娘见着方香玉可算是要被送去县城了,松了口气便转身要走,被方田氏一眼瞅到,尖叫道:“臭丫头你给我上来!你小姑姑是在你房里晕倒的,这事你跑不了!” 方菡娘气的直想笑,这母女俩是专业碰瓷的吧? 方菡娘想了想之前方香玉在她屋里骂的那一通污言秽语,又有点担心方香玉醒了还要不依不饶继续骂,泼她的脏水,她要是不在场把这话说明白了,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她倒不是很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但她底下还有个妹子,不能让芝娘无端受了她的牵连。 方菡娘犹豫再三,还是跟着上了车。 一辆小小的板车,装了方田氏、方老头、方长庄,并躺着的方香玉,再加上方菡娘,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已经装的满满当当,赶板车的都有些愁眉苦脸:“这人太多了,回头你们得加钱。” 方田氏眉头便竖了起来:“你这不是胡乱要钱吗!啊?” 方长庄劝道:“娘,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又转头对着赶板车的,应了加钱的事。 方田氏只觉得脑仁一跳一跳的疼。 她愤恨阴毒的盯着方菡娘,觉得只要跟这丫头沾上的事,就没件好事! 方菡娘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方田氏那犹如毒蛇般的眼神,她心里吓了一跳,头皮一阵发麻,面上却不肯输阵,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来。 方田氏更气了。 方家大房屋里,方艾娘有些不高兴:“娘,你为啥不让我跟着?”方才她也想跟去,被她娘狠狠拉了一把,没去成。 小田氏看了一眼女儿,嗤道:“你以为是好事呢?” 但凡女孩子家,沾上这种未婚先孕的事,那是一辈子铁板钉钉翻不了身了。她知道自己闺女,之前已经被二房那个小贱人拿着落水一事害得损了名声,虽说离着闺女说亲还有几年,到时候这事也就被人淡忘了,但要是这回家里有人染上未婚先孕,连带着其他人名声也会受损!她正发愁呢,可不想闺女再跟去惹上什么事端! 小田氏只觉十分心烦。 到了县里医馆,方香玉的脸色跟白绸也差不了几分了。方长庄拿棉被裹着妹子就往医馆里冲。 医馆里的坐馆大夫这种事见得多了,也不慌,使了医童将病人引去个屋里,过去伸手诊起了脉。 这一摸,大夫神色就凝重多了,抬头便有了几分抱怨:“这胎本来就不稳,怎么又让孕妇生这么大气?” 轰隆隆,大夫这盖棺论定的话让老方头几近晕厥。 之前他的镇定,完全是出自相信自家闺女是被瘸子李诊错了上,毕竟瘸子李治疗伤寒包个外伤什么的还行,别的就是个半吊子。结果现下里县里医馆的大夫也这么说,简直是像定了罪一般。 方田氏一听“让孕妇生这么大气”,就恶狠狠的瞪向方菡娘:“都是这个小贱人,惹的我儿动了气!” 方菡娘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 县里大夫也只是抱怨几句,看了方菡娘一眼,就继续给方香玉开药了,一边开药一边嘱咐:“眼下这胎危险的很,好在你们送来的还算及时,我勉强保一保——你们要做好小产的准备。” 老方头气得有些压不住火:“还保什么保!直接一包药去了这个孽种!”他手上的烟袋都有些握的不稳。 大夫诧异的抬头看了看这一家子:“怎么,你们不是她夫家人?” 这话问的方家人都有些难以启齿。 见这模样,大夫秒懂。未婚先孕的虽然极少见,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本着一颗医者心,大夫边摇头边叹气,还是给开完了药,又唤了医童去煎药。 “去不去胎,还是等孕妇醒来再说。毕竟现下孕妇虚弱的很,落胎药再喝下去,十有八九受不住。你们使个人守着,等孕妇喝完药,醒了再来喊我。”大夫留下句话,急匆匆的去给下一位病患看病去了。 老方头跺了跺脚:“还喝什么喝,我就当没这个闺女!简直丢尽了我老方家的脸!” 方田氏双眼赤红,抬起头看着老方头:“你跟那孙寡妇勾勾搭搭的时候,怎么不嫌丢脸了!” 在儿子孙女面前被掀了老底的老方头老脸涨红,年轻气盛惹下的风流债让他无言以对,只得恼羞成怒道:“你还有完没完!都多少年了!行!你那好闺女你自己管吧!”说完,羞恼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吧嗒吧嗒的抽起了旱烟。 方田氏却被往事勾起了愤恨,她大步上前,一把抢过老方头的烟袋:“玉儿还没醒呢,你在这抽什么抽!”老方头气呼呼的又夺过烟袋,踹门出去了。 屋里氛围十分尴尬。 老头子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方长庄小时候多少有些印象,毕竟是他老子,他也不好拿这个去跟他娘安慰什么,只得转了头,问方菡娘:“你小姑姑怎么会晕倒在你房里?” 啧,还来招祸水东引。看穿了方长庄意图的方菡娘心底冷笑。 果不其然方田氏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这上面:“你这个小贱人对你小姑姑做了什么!”又是一串骂骂咧咧。 行,这可是你们让我说的。方菡娘心底冷笑一声,换了上天真无邪的语气:“奶奶,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在炕上睡懒觉呢,小姑姑冲进来,说我抢她男人,还说什么跟男人睡什么的。我就跟小姑姑说我才十岁。”小姑娘语气就有些委屈,“小姑姑就喊肚子疼,然后就气晕了。” 这话简直坐实了方香玉是跟人有私了。方田氏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一片。 她之前还有丝侥幸,说不定她可怜的闺女是不知世事,被人强迫了呢?…… 眼下看来,这分明是不知羞耻的跟男人有了私情! 方长庄听了简直羞臊难当,他这个不知检点的妹子,私下里跟男人有了私情不说,竟然还跟十岁的侄女争风吃醋…… 屋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方菡娘撇了撇嘴。 不一会儿医童端了药过来,方田氏浑浑噩噩的把药喂给了方香玉。 这大夫的药果然是有些效果的,没多时,方香玉*一声转醒了。 第四十四章 帕子(第二更) 方香玉方醒,头还有些晕眩,几乎是同时,小腹传来的疼痛就席卷了她。她捂着肚子,面上一片苍白。 她记忆有些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在方菡娘屋里…… 方香玉神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方菡娘你个小贱人……” 啪! 一个耳光打的方香玉有些呆愣了,她反应了半晌,看着面前颤抖着手指正指着她的方田氏:“娘,你干什么……”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方香玉直接被打懵了。 方菡娘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唱歌。 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左手右手慢动作重播…… 任凭谁被人满口脏话骂,泼污水,想来都不会开心的。 不过想想方香玉现在肚子里还揣了个,方菡娘连忙开口:“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你闭嘴!”方田氏吼方菡娘,又转向方香玉,“你个不知检点的小贱人,说,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方田氏恶声恶气指着方香玉的鼻子骂,因为情绪太激动,不少唾液都喷到了方香玉脸上。 方香玉如遭雷劈:“我,我怀孕了?……” 她这才想起,她似是昏在了二房,晕倒之前,她看到了自己的袄裙被血染湿了……当时她还以为是久久未来的月经终于来了…… “我,我怀孕了?……”方香玉手捂着肚子,喃喃道,“我怀孕了……我有了昌哥的孩子……”脸上竟恍恍惚惚的露出了几分幸福的笑。 方田氏见女儿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得简直要晕过去:“你这个小贱人,跟人私通还怀孕,我打死你算了!” 气得就要去打方香玉的肚子。 方香玉尖叫一声,护住肚子:“娘,昌哥会娶我的!我们马上成亲就是了!” 方长庄拦住方田氏,免得他娘气愤之下真的打死妹子,转头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小妹,你老实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方香玉正想让爹娘同意她跟昌哥的婚事,闻言连连道:“我说我说。他是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叫吕育昌。昌哥对我很好,他说过要明媒正娶娶我过门的!” 一听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方田氏面上神情总算缓和了几分,她迟疑道:“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方香玉连连点头。 方田氏犹有几分不信:“那既然是这样,他为何不早早上门提亲?” 方香玉露出几分羞涩,却又忍不住为心上人辩解:“他家是大户人家,向来奉行门当户对。咱们家虽然在方家村算是不错的,但跟人家一比就……昌哥没有嫌弃我,正为了我跟家里人抗争。他说待他说通了家里人就来咱家提亲……”方田氏听着,脸色便又缓和了几分。 方长庄在一旁插嘴:“要是说不通呢?” 方田氏方好了几分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方香玉连忙道:“那也没事,等江哥儿考上秀才,咱们家就是读书人家了,门楣也不低。昌哥说他父母会同意的。” 家里人几乎都认为方明江考上秀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事,听方香玉那么讲,似乎这庄亲事也不错。 方田氏终是露出了几分笑意,坐到方香玉炕边,嗔怪的拍了方香玉的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这也算是桩美事,怎么不早说?如今你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吕家的骨肉,尽早让他来家提亲吧。” 方香玉甜甜应了,觉得肚子里的疼也缓了几分。她在屋里扫了一圈,眼风扫到了在一旁津津有味听着故事的方菡娘,神色大变,尖叫道:“娘,你快把这个小贱人打死,她竟然敢勾搭昌哥!” 方田氏正为女儿得了个如意郎君心喜,见女儿这般声疾色厉的指着方菡娘骂,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莫非二房这个小贱人为了嫁的好一些,真的小小年纪就敢去勾搭男人? 方田氏阴毒的目光将方菡娘打量了个遍。 方菡娘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事情烧到了自己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无奈的再次声明:“我才十岁!” 方田氏阴测测的目光在方菡娘还未发育的胸部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菡娘那张越来越妍丽的脸上:“十岁,不小了。” 方菡娘简直要跳起来。 这是一家子变态啊! 她只得强忍着恶心,对方香玉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昌哥,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勾搭啊。” 方香玉尖叫:“你还叫他昌哥,不要脸的小贱人!” 方菡娘简直想给这位大姐给跪了,特么的我是转述你的称呼都不行啊? 方田氏慌忙安抚住方香玉:“儿啊,你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别跟那小贱人一般见识。大夫说你这胎可不稳。” 方香玉立马慌里慌张的捂住了肚子。 看在对方是个孕妇的份上,方菡娘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好吧,你的那位吕公子。”她换了个称呼,“我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我真的没见过他。” 方香玉又竖起眉头想骂人,方田氏一迭声提醒:“儿啊,注意肚子。”愣在一旁看了半晌的方长庄总算想起来大夫的嘱咐,说是醒了就去喊他。他连忙出去喊大夫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小妹跟十岁侄女的争风吃醋了。 方香玉深呼吸几口,压了压怒气:“我都听说了,你去了好几趟县城,不就是去勾搭昌哥吗!” 方菡娘真的想噗通一声给这位大姐跪了:“村里去县城的人不少啊,难道都是去勾搭你的那位吕公子去的?” 方香玉又想起身指着方菡娘骂,急的方田氏一把按住她,方香玉想起肚中骨肉,这才勉强压了脾气,任由方田氏按着她,只在床上转了头,怒盯着方菡娘:“你还装!若你不认识昌哥,他怀中怎么会有你的手帕!你那手帕我是见过的,帕角绣了朵菡萏花,那种奇奇怪怪的绣法,只你一人会!” 轰隆隆! 方菡娘被雷的外焦里嫩。 她想起来了,她是用十字绣绣过那种方香玉说的,帕角带着菡萏花的帕子,而且也只绣了那么一块。可她前些日子从六婶家出来,看见王杏花在哭,拿那帕子给王杏花擦泪啊,后来她见那帕子被王杏花又擦了鼻涕,没忍要就走了。 换言之,在王杏花手上的帕子,到了方香玉口中的那什么吕公子怀里,所以方香玉认为自己跟那吕公子勾搭上了! 莫非是杏花姐…… 不对,杏花姐都快要嫁人了,这不可能,我可不能让杏花姐名声在我这受损。方菡娘心里有了底,面上依旧作出一副懵懂无知模样:“那块帕子?小姑姑,那块帕子我都丢了好久了。怕是那吕公子捡到了吧?” 不得不说方菡娘的演技在这古代磨炼的越发炉火纯青,方菡娘甚至觉得若有一天能回现代,她就去横店碰运气去。 因为方菡娘的演技实在是太逼真了,方香玉怀疑的打量着方菡娘半晌,都没看出什么破绽,不禁有几分犹豫:“难道……那真是昌哥捡到的?” 毕竟是恋爱中的少女,心底怎能不倾向于心上人并没有背叛自己呢? 方田氏却又有了几分疑虑:“按理说吕公子一个大家少爷,捡一块帕子做什么?” 方香玉刚消下去的几分怀疑又浮上了水面,她怀疑的盯着方菡娘。 方菡娘眨了眨大眼睛,别提多诚恳了:“我也不知道,或许就像小姑姑说的那样,我那奇奇怪怪的绣法吕公子没见过,所以想看一看罢了。” 方香玉闻言,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终于缓和了几分,露出丝丝喜悦之情,这才释然道:“是了,我曾听昌哥提起过,他家里有座绣坊,看到新奇的绣法,他自然是要研究几分的。” 方田氏闻言大感兴趣:“有座绣坊?哪一家?以后娘去买布,可是要算的便宜些。” 方香玉羞涩一笑:“娘怎么这么说,娘去买布,肯定是不能收娘的钱的。” 母女二人亲亲热热的畅想起了以后,没人再理方菡娘。 方菡娘松了一口,心底却想着,但愿是杏花姐把帕子丢了,那吕公子是看绣法奇怪,见猎心喜,才捡了去吧。 这般想着,方菡娘决定不管如何回去都要去趟杏花姐家,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方长庄也领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一进门,见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方田氏已经跟那未婚先孕的孕妇亲亲热热一团和气的握着手在说话,心里好生奇怪。不过他是大夫,性子并不怎么八卦,上前又诊了诊方香玉的脉,面上缓和了几分:“孕妇身体底子还算不错,这胎总算稳了些,不过还是要观察几日,月份尚小,不宜奔波,且在医馆住上几天。” 方田氏连连点头,心里又生了个心眼,问道:“大夫你可知这县上有个吕家?名下有座绣坊的。” 大夫看了方田氏一眼:“你是指锦绣阁的东家吕家?” 方田氏一听,心里更有底了,脸上笑意更浓:“不知他家可有个名为吕育昌的子弟?” 大夫见孕妇家属打听这个,心里一联想,猜测这大概就是孩子的爹了,不禁点了点头:“那是他家大公子。” 方田氏喜的说不出话来,竟然还是会继承家业的长子!闺女这次可嫁的了不得了! 方香玉一脸羞涩,脸上的欢喜更是掩都掩不住。昌哥可没跟她说过,他还是会继承家业的长子。大概是怕她爱的是他的钱而不是他的人吧? 不过幸好,她对他忠贞不二,又托付了终身,定是通过了他的测试。 一想到自己将成为锦绣阁的东家夫人,方香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苍白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红晕。 大夫见状,更肯定心中的猜测了,留下几句叮嘱便又走了。 第四十五章 饥饿营销(第三更) 方田氏让方长庄喊老方头来,也跟他说一说闺女的这桩喜事。 老方头正在医馆院子天井中蹲着吧嗒吧嗒的抽旱烟,见儿子来叫,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去看什么看,那种丢人现眼的闺女,死了才好!” 方长庄带着几分喜意道:“爹,别说这种晦气话。你知道小妹肚子里孩子的爹是谁不?” 老方头瞪着眼:“是谁家的小子?!老子回去就打死他!” 方长庄拉起蹲着的老方头,笑说:“爹,你可别冲动。孩子他爹可是镇上锦绣阁东家的长子,吕家少爷吕育昌。他之前就说要娶小妹嘞,只是碍于门不当户不对,一直在劝家里成全。眼下小妹肚子里怀了他们家长孙,这亲事定是没跑了。” 老方头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锦绣阁的名头,他也是听过的。家里那个老娘们,经常在他耳边唠叨,让他去锦绣阁给她扯块布做衣裳。败家老娘们,也不看看锦绣阁里那布,都跟用银子织的似的,贵的要死! 他当时还骂了几句锦绣阁做啥子卖那么贵的布,惹得他家中不宁! 现在他竟是要跟锦绣阁的东家做亲家了? 老方头回去的路上,一直都感觉自己脚步有些飘,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进了屋,见着躺床上的闺女,连连嘱咐方田氏:“这几天你就在这好好照顾咱闺女,给她买些有营养的,别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小脸白的,得好好补一补,别饿着咱的大外孙。” 方田氏这一想到女儿即将嫁入豪门,就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懒得计较老方头几十年前的风流韵事了,笑着应了几句。 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托马斯回旋变啊。方菡娘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刚才她爷爷还喊着要落了那个大外孙呢。果然小姑姑这是母凭子贵了。 不多久,方香玉就喊有些乏了,想睡会儿。 一家子现在是把方香玉给供到了案台上,连忙嘱咐方香玉好好休息,只留下方田氏一人照顾,老方头跟方长庄,带了方菡娘,租了个板车,回了方家村。 这折腾了大半日,累的很,方菡娘伸着懒腰回了家。见弟弟妹妹还没回来,想来是王家又留饭了,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方菡娘也不担心,回到炕上美美补了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方家正院,方长庄一回屋,就见着自家媳妇小田氏紧张的迎了上来,问方香玉如何了。 方长庄眉飞色舞,将小妹的喜事跟小田氏这么一说。小田氏一听,小姑竟然有这个造化,攀上了锦绣阁的东家少爷,有几分不得劲的嫉妒之余,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拜了拜:“谢天谢地,可算也是将一桩丑闻化作了美事,也不会连累到咱家艾娘的名声了。她夫家那么有钱,说不得还会对江哥儿考秀才有所帮忙。” 方长庄连连点头。 方艾娘在一旁听得双眼发亮:“娘,你是说小姑姑要嫁给锦绣阁的东家少爷了吗?” 小田氏点了点头,笑道:“等你出嫁时,你小姑姑定会给你寻几匹好些的布压箱底。” 方艾娘一想到锦绣阁那美轮美奂的布匹,心里雀跃极了。只是又有几分酸酸的,她今年十二岁了,再过两年也能说人家了,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也像小姑姑一样,嫁个富贵人家。 方艾娘好生惆怅。 但小姑姑要嫁入豪门这事,还是让她特别与有荣焉,出门跟近来越发不愿意同她玩的小姐妹们吹嘘,说她小姑姑马上就要嫁进锦绣阁的东家了。 有个小姑娘不信:“人家锦绣阁的东家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看上你家小姑姑?” 被人质疑的方艾娘大怒,差点脱口而出怎么不可能,小姑姑肚子里都怀了他家的长孙了。但在家时她娘就再三叮嘱不能说出去她小姑姑怀孕的事,方艾娘只好硬生生把这话憋到了嘴里,改口称:“哼,我哥哥这就要去考秀才了,考上秀才,我家就有了读书人的身份。他家只是个商户,凭啥看不上我小姑姑。” 方明江考秀才这事,方家村所有人几乎都认为是板上钉钉的,方明江从小到大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这些小朋友都是听着方明江的事例长起来的。 “你看人家方家的江哥儿,学习多用功,晚上还点着蜡烛继续读书。再看看你,大白天的就知道睡睡睡,睡什么睡,起来!”一顿打。 “你看人家方家的江哥儿,那么聪明还那么努力,王老秀才天天不住的夸,现在都推荐到县里去读书了,你又不聪明还不去努力!?”又是一顿打。 不少小姑娘从小到大目睹了家中兄弟无数次因为方明江引出的一顿揍,自是也对方明江会考秀才这事深信不疑,她们立即改了口,纷纷艳羡起方艾娘起来:“哇,锦绣阁吗?那你家以后的布是不是都不用花钱了?” “好羡慕你啊,以后就有无数好看的衣服穿了。” “艾娘艾娘,以后你带着我们去锦绣阁挑块布,能给我们也算便宜点吗?” “是啊是啊,艾娘咱们关系这么好,也给算便宜点嘛。” 方艾娘被捧的飘飘然,当即应下了。 在她想来,她小姑姑即将是锦绣阁东家少爷的夫人,肚子里还有他们家的大孙子,那自然是金贵无比。她这个当侄女的,去锦绣阁买布,又不是不付钱,仅仅是要便宜点,肯定是没问题的。 再说过了几日,老方头算着方香玉的胎差不多稳了,就喊上方长庄,去租了板车,准备往县城里去。恰好是初十的日子,方菡娘去县令夫人那结算上个月梅花皂的款项,也正好在板车这租车。老方头看了这个不喜欢的孙女一眼,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到了县城,方菡娘便直接去了县令夫人那。 一见面,容光焕发的县令夫人便牵着方菡娘的手直往怀里带,不住的喊“我的心肝儿,怎么就这么惹人爱呢”。 把方菡娘唬的一愣一愣的。 呃,难道自己已经美到这种地步了?方菡娘不要脸的自省了一下。 还没等她臭美完,县令夫人便搂着她跟她说起了这大半个月来,梅花皂的销售情况。 原来这县令夫人也是个奇人,她没有直接将梅花皂找路子销售,而是容光焕发的参加了一次县里高层次夫人们聚会。 这年头,这些夫人们,怕的是什么? 自然是怕自己慢慢老去,惹了夫君厌弃。 然而县令夫人这么容光焕发的一出场,接着就引起了轰动,不少夫人追着问县令夫人用了什么法子保养。县令夫人再勉为其难的将梅花皂这么一推荐,一副舍不得与他人分享秘方的模样,当即就有不少夫人拍板,高价定了不少梅花皂,诚然,这里面是有不少人打着讨好县令夫人的心思订购的,但县令夫人相信,只要她们用上了这梅花皂,必然会爱不释手,不断追订的。 梅花皂在高端圈子里,一炮打响。 只是当官的不得经商,县令夫人并没有自己去出手这梅花皂,而是找了她娘家的一个侄子,将订单都交到他手上,由他出面,亲自上门送货。 县令夫人为了营造物以稀为贵,推说自己那侄子手里只有一百块,饶是如此,这一百块梅花皂也全都被订了出去。 然而没过几天,订过的夫人纷纷上门,求着她再寻些路子,还想再买一些。 县令夫人便在心中暗笑,成了。 这时候,她勉为其难的再让侄子将剩下的梅花皂放出,立即被抢的一干二净。 梅花皂名声大噪,在县里的贵妇阶层刮起了一阵追捧之风。 现在不少贵妇,出门交流的都是梅花皂如何如何,央着县令夫人让她那侄子多制一些呢。 县令夫人说完,嫣然一笑:“一百八十七块梅花皂,全被抢完。前面一百块卖到二百文一块,后面每块八十七块我又提了提价,三百文,竟也有不少夫人抢着托我买。看来大家都是不缺钱的。后面啊,我看你也不要制的太多,太多了,她们就不稀罕了。物以稀为贵嘛。唔,我看,这初期,每月就订在五百块就很好。等后面打开销路,用户稳定了,我们起个工坊专门做这个。” 方菡娘要给县令夫人跪了,这样一个古人,竟也无师自通的掌握了饥饿营销的门道。 方菡娘心悦诚服。 最后算了下分红,方菡娘拿七成,除去之前给的十两银子订金,又分到了二十三两银子。方菡娘推辞,说要除去县令夫人侄子的佣金再算分红,县令夫人脸一板,佯怒道:“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算一算你的劳务成本啊?” 准确说来,这手工皂的成本并不高,基本都可以算是净赚的。 大家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甚至方菡娘心里也清楚,县令夫人并不缺这点银子,只是在帮她赚钱而已。方菡娘便笑着拱了拱手,不再推辞。 第四十六章 十八两银子(第四更) 这次县令夫人留饭,方菡娘又苦笑着推辞了,县令夫人瞪着眼拧了一把方菡娘的脸:“回回都拒,我这县令夫人可真没面子……哎呦,这手感可真嫩。”说着,又情不自禁摸了几把。 方菡娘知道县令夫人这是在开玩笑,苦笑着:“实在是我家小姑姑生病住了医馆,我寻思着还是去看一眼方放心。” 老方头这次来县里,还要去*耕的种子,最后才去接方田氏母女俩。方菡娘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她还能赶上去看看。 不管怎么说,方香玉现下里是个孕妇,又是因为她的帕子引的胎象不稳,方菡娘已经后悔当日没问王杏花要回那方帕子了。 即便她嫌弃上面都是鼻涕,那要回来烧了也好啊。这种亲自绣的东西,留在外人手里终是个祸患——这个道理,方菡娘现下里已经有了很切肤的体会。 县令夫人一听家中有人生病,虽有些遗憾,却也爽快的放人了,只是再三叮嘱方菡娘下次定要带她弟弟妹妹过来同玩。 方菡娘想了想,应了,跟县令夫人约好下次送货的时候,会带着弟弟妹妹前来拜访。 县令夫人很满意,派人使了马车,送方菡娘去了她小姑姑待的那家医馆。 方菡娘下车的时候,刚迈了一条腿踩上马凳,就听到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喊她名字:“菡娘!这么巧!” 方菡娘抬头一看,医馆门口站着的那个,兴高采烈朝她直挥手的那个,正是从前买梅花皂的模子时认识的瓷器铺子的少东家,陈礼芳。 方菡娘便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礼芳已经三蹦两跳的过来了,仔细打量了一番方菡娘,高兴道:“菡娘,你还是这么漂亮——不,比去年又漂亮了些。你怎么坐县衙的马车过来啦?” 方菡娘便敷衍了几句含糊过去,却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转头就看到医馆门口还站着个少年,正激动的看着她,活脱脱像在看走失了的亲人。 陈礼芳见方菡娘微微皱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了一声,顺便哥俩好的挽上了方菡娘的胳膊:“那是我大哥,陈礼清,陪我来买些野梅花花瓣。他有时候怪怪的,你不用理他。” 原来是这个怪姑娘的怪哥哥。 方菡娘心下点点头,对着陈礼清还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露了个小小的笑。 陈礼清只觉得一颗心都要扑通扑通的从胸膛处跳出来,彼时堪堪算是十四岁的少年懵懵懂懂的想,就算是门不当,户不对,家中不许,他也想跟这个姑娘亲近,再亲近些…… 陈礼芳哪里知道自家大哥心中的波涛汹涌,她愉快的挽着方菡娘的胳膊叽叽喳喳着:“……菡娘,近来流传起一种梅花皂来,娘亲找路子也给我买了几块。听说这医馆有些野红梅花瓣在卖,便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制些配套的野红梅香膏出来。听人说这样搭配着使用,效果更佳。你看我是不是白嫩了许多?” 方菡娘仔细打量陈礼芳,好似少女比之前见面时,皮肤是要细腻了几分。 这源于古代化妆品含铅量不少,古代贵女大多从小就开始使用胭脂,堵塞了毛孔,且于保湿一途实在有几分欠缺。长期下来,便会造成皮肤黯淡无光泽。 而方菡娘这手工皂除了可以彻底洁面,其中含有的甘油更是具有保湿滋润的功效,针对皮肤问题双管齐下,效果自然是事半功倍,显著的很。 自己一手制出来的东西有这么大的效用,方菡娘心底颇有成就感,她赞叹道:“好似确实白了几分。” 得了朋友的夸赞,陈礼芳心中美的很,又有几分遗憾:“可惜这梅花皂实有几分难买,我缠了娘亲许久,她也只为难的说人家已经断了货,现在已买不到了。我手上也不过还有一块在用着,日日小心的用着,只敢用来净面,怕是这几天就要用尽了,不然就送你一块也试试。”说完,陈礼芳打量着方菡娘,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了几分羡慕道,“我也是瞎操心了,看看菡娘这皮肤,你这不用的,竟是比我这用了梅花皂的还要好上几分!” 不不不,我也是用了的,方菡娘在心底说,且用的比较豪迈些,不仅仅是净面,洗澡的时候也是在用着的…… 只是如陈礼芳所言,那梅花皂极难买,她这个农家女若是有,难免会招来他人的怀疑。方菡娘只默默囧了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小姑娘手挽手的在医馆前说了一会,陈礼清看的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年前他一见那小姑娘便怦然心动,又不肯在妹妹面前露了痕迹,旁敲侧击很久也没问出些什么,当时又忆及门当户对这一条,只得满心不舍的将那份心动给深埋。谁曾想,天见可怜,他竟在今日又偶遇她,这难道是天定的缘分? 菡娘,他听妹妹唤她为菡娘,不禁心想,真是个好名字,有美人兮,亭亭玉立,有如菡萏,清美娇妍。 当然,这是陈礼清魔怔了,若方菡娘知道他心里在夸她什么,定要莫名其妙了——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尽管长得是有些那个啥吧,啊?是吧,但也不至于用上亭亭玉立这种词来形容啊,亭亭玉立会跟你急的啊。 陈礼清深吸一口气,刚想上去也说几句什么,好在方菡娘心里也留下些好印象,却见医馆里蓦的传出一个妇人难以置信的尖叫:“什么,这才几天,就要十八两银子?!” 嗓音尖锐,刺的人耳朵都有些生疼。 方菡娘也被这声音给震住了,这不是方田氏的声音吗? 方菡娘连忙进了医馆,陈礼芳也好奇的跟了进去。 陈礼清一见妹子跟心上人都进去了,自然也跟了进去。 这医馆是前铺后院的格式,院子中间还有个幽深的天井,种着一棵香樟树。 前面的铺子是大夫看病及抓药的地方,用隔断一隔,在半敞开的院子里,是算账的地方。 “十八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方田氏正双手掐着腰,站在院子里,满脸怒色,瞪着医馆的账房先生。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方香玉,此时正裹着一件旧了的披风,手放在肚子上,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怀了身孕,一脸的不耐。 再旁边,便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方头跟方长庄,他们脚下还放着几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已经买好了春耕的种子。 平日里见过的难缠病患家属见得多了,账房先生也不恼。他又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仔细算了遍账本上的账目,抬起头来:“没错啊,这位太太你听我给你算,你家这位小妇人保胎用的都是些上好的药材……”他飞快的把药材及价目报了一遍,一边算一边拨着算盘,“总共十八两零五十文,分文不差。这给你还抹了个零头,十八两便可。” 账房先生将算盘得出来的结果展示给方田氏看。 方田氏虽不会打算盘,但算盘上的数字还是能认得几分的。她见数额跟账房先生说的一点都不差,脸色便白了几分,结结巴巴道:“这也,这也太多了些……” 家中总共不过几两银子,这还又购了春耕的种子,更是剩不下多少。方田氏原本以为,即便看病花钱再多,几两银子顶天了,哪里想到会这么多,一下子就是十八两! 老方头紧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说话。 方长庄也被这个数额吓到了,十八两!他们这种庄户人家得攒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么笔银子! 账房先生见状,心里便知这户人家多半是掏不起这笔钱了,脸色一沉,将键盘往桌子上一放:“这是想赖账不成?莫非是想去吃衙饭?” 一听“衙饭”二字,对官家畏惧极深的方田氏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方香玉带了几分傲然的开口了:“不过是十八两银子,有什么难的。”在方田氏惊诧的目光中,方香玉眉目流转,手在尚未显怀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娘莫不是忘了,我肚子里这孩子的爹是谁?” 方田氏闻言大喜,对啊,她家虽然没钱,但闺女的未来婆家却是极有钱啊。且这笔钱又是为了他吕家长孙花的,就合该他吕家出啊! 老方头闻言也是一喜,家里剩下几两银子他心里也是有数的,眼下能不掏光他家的家底,他怎能不喜? 账房先生便呵呵一笑:“那还烦请这位小娘子喊夫君来付了诊费吧。” 一句“夫君”让方香玉的双颊都红了起来,她一想到自己即将嫁给昌哥成为锦绣阁的少夫人,就压不住心中的欢喜。她压了压嘴角的笑意,颇带了几分傲气说:“你们派个人,拿了账单去吕家……” 方长庄有些担忧的打断妹子的话:“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毕竟妹妹你还没过门。” “没过门”这三个字戳到了方香玉心中深藏的那丝未婚先孕的羞耻,她有些欲盖弥彰的急急抢白:“昌哥不会不认我肚里的孩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尖利,脸上也苍白了几分。 “自是不会,这可是他们吕家的长子长孙。”方田氏瞪了儿子一眼,连连安抚情绪有些激动的闺女。 账房先生算是听出来了,感情这是还没过门就有了身孕,要让未来夫家掏钱呢。但听这几人的对话,那夫家也不知肯不肯掏,即便肯掏,掏不掏得起那也未必。 账房先生便有几分不耐道:“这钱,到底谁来付?小娘子那夫家,别也掏不出这钱吧。” 方香玉像是受到了侮辱般猛然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不过十八两银子,昌哥怎么掏不出!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可知我昌哥是何身份?!告诉你,他可是锦绣阁的东家大少爷!” 账房先生震了一震。 方香玉见账房先生那震惊的神色,还未来得及得意,便听到旁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带了几分疑惑道: “咦,你口中的昌哥,莫不是锦绣阁东家吕家的少爷吕育昌吕大哥吧?” 第四十七章 诊费我给出了(第五更) 方香玉听见有女声喊出她昌哥的身份还称之为吕大哥,就颇为不悦朝着声源处扭头一看,看见院子边上,正站着方菡娘并两个不认识的男女,想来那声喊就是出自那个不认识的女子口中。 偷听八卦被抓包的方菡娘对上院里几人的目光,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方香玉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来不及骂她,就开始打量那陌生女子,见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皮肤白腻,模样俏生生的很,正也满脸好奇的打量她。 方香玉心里一咯噔,这女孩生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穿着打扮俱是精致万分,看看那头上簪着的宝钗,再看看那手上戴着的金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 方香玉心底发虚,先声夺人,横眉冷对:“你是谁?喊吕大哥喊的那么亲热,你跟他什么关系?要不要脸了!”话里的醋味明显的很。 当然,方香玉这么说也不全然是吃醋,她从前来过县城,也见过几个所谓千金小姐的行事,知道这些千金小姐素来最重脸面,故先把“不要脸”的帽子给扣实了再说,想让这娇娇女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陈礼芳生活接触的圈子都是一些有家世的,自重身份,说话含蓄有礼的很,说白了就是层次都比较高。难得因为长相接触了个穷苦大众,就是方菡娘了。这还是第一次遇见上来不管不顾就直接骂街的乡下泼妇作风,一时间陈礼芳跟陈礼清竟俱是愣住了。 方香玉正得意呢,方菡娘一见,嘿,你上来就无缘无故的骂我朋友,不乐意了,撇了撇嘴:“小姑姑这话好没道理,就许你喊那吕公子昌哥什么的,不许别人喊吕大哥了?凭什么别人喊个吕大哥就是不要脸了,那你天天喊昌哥又是什么?” 小姑娘噘嘴的样子娇俏极了,陈礼清只觉得看的有些呆,清凌凌的声音又脆又甜,也将他迷的晕头转向,竟是看哪都觉得哪都好。 方香玉气得恨不得上去撕了方菡娘的嘴,她恨声道:“你这个吃里扒外向着外人的白眼狼!别叫我小姑姑,我没你这种不要脸的侄女!” 方菡娘从善如流:“哦,方香玉,你好啊。” 真当我稀罕喊啊? 直呼其名显然让方香玉更怒了,气的她双颊涨红,气息渐粗,指着方菡娘竟是说不出话来。方田氏在一旁见了慌忙上去扶着女儿,一迭声的劝,“我的小祖宗,你跟那个小贱人一般计较做什么?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方香玉这才觉得肚子似乎隐隐痛了一下,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微微折了腰。 这吓得方田氏简直神魂俱散,兵荒马乱的催着方长庄去喊大夫。好在这里是医馆,大夫来得极快,仔细探过脉后皱起眉头叮嘱:“不是说过了么,孕妇不宜动气。现下肚子里孩子还不是太稳当,切记要修身养性。家里人也是,若是想让这胎顺当,就当多顺着点孕妇。” 方田氏恨毒了方菡娘:“都是那个小贱人。” 方菡娘也有点后悔方才逞了口舌之快,她有些焉了吧唧的想,算了,看在未出世孩子的份上,她多让让方香玉好了。 账房先生重新打了下算盘:“这帐要十九两银子了。” 院子里又是拿药煎药,兵荒马乱的很。 堪堪回过神来的陈礼芳有些吃惊的握着方菡娘的手:“那些人是你家人?” 方菡娘略略苦笑,“是我爷爷奶奶,小姑姑跟大伯。方才真是不好意思,我小姑姑怀孕后脾气不太好,惹得你受骂了。” 陈礼芳皱了皱眉,拉着方菡娘的手小声的直嘀咕:“你这家里人怎么这个样子啊,说话都好难听,一口一个小……”陈礼芳的教养让她说不出“小贱人”三个字,只拧了拧眉头,又大度的说,“不过算啦,看在她是孕妇的份上,听说怀着宝宝的女人脾气都坏的很,我不跟她一般计较。” 方菡娘苦笑着道了个谢。 可别说,人家别人好好的女儿,真没那个义务来顺着方家那一家子极品。陈礼芳能这样,方菡娘觉得不好意思的很。 “不过……”陈礼芳画风一转,八卦兮兮的拉着方菡娘,小声的询问,“你小姑姑肚子里怀着的真是吕大哥的孩子?锦绣阁那个吕家?” 这事反正已经说开了,方菡娘也无意替方香玉保密,点了点头,也小声道:“按我小姑姑的说法,应该是的。” 陈礼芳大感兴趣的拍了下腿,难以置信的激动叹道:“平日里我们还总笑话那谁家的少爷没娶妻就宠得个通房不像话,快要跋扈到了天上去。想不到吕大哥竟然还这么风流更胜一筹,未曾成亲就跟良家小娘子有了孩子……哎呀,羞死人了……” 听陈礼芳这话头,似是认识那个吕公子。方菡娘还想多问些什么,打听下那吕公子是否良人,想了想,算了,事已至此,人两口子孩子都有了,她再操心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方香玉也绝不会听她的。方菡娘撇了撇嘴,把这事放到了一旁。 陈礼清却是气得手都在发抖。 先是自家亲妹子莫名其妙的受辱,再是心上人被家人当着外人的面各种辱骂,一看就知道她平时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了。 这两件事加起来,陈礼清又愤懑又心痛的很,气呼呼的想,改日我倒是要问问吕大哥,怎么他看上那么个粗鄙不堪的女子! 然而陈礼清心中又是一动,吕大哥向来是他们这些富家子弟的学习标杆,他既然能跟那粗鄙女子有牵扯,菡娘比那粗鄙女子好上百倍千倍,那他岂不是也能?…… 这个念头让陈礼清的心都砰砰的跳了起来。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很,摸了摸身上的钱袋,闷着头去账房先生那,拿了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啪的拍到了柜台上:“那家人的诊费,我给出了。” 方菡娘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礼清。 这位土豪,你这是干什么? 你妹妹刚才被人骂了你还替人家出钱?这是何等的情操跟卧槽啊? 再看看身边的陈礼芳,小姑娘却是很不在意,甚至有几分颇不以为然:“没什么啦,我大哥跟吕大哥关系不错,这钱先让他垫上,也没多少,回头再让吕大哥补给他就是了。” 这让方菡娘怅然的很,十九两银子说给垫付就给垫付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果然土豪的世界跟她这种土鳖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账房先生脸上一喜,他早就不耐了那一家人各种叨叨,眼下有人肯付钱,管他是谁呢,只要诊费有人付了就行。 他手脚麻利的把帐一结:“好嘞,帐已两清,找您的碎银,请拿好。” 陈礼清拿着钱袋,顺手挂在腰上,回头看见他心上的小姑娘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双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着他,让他心中不禁一荡。心里头想着出了诊费这事果然是极妙的,一是他可以借着这事为由头向吕大哥讨教几招,再是他替菡娘的家人垫付了诊费,还可以让菡娘对他印象深刻,留下个好印象。 这得亏方菡娘不知道陈礼清心里在想什么…… 待得方田氏喂完方香玉一碗又黑又苦的中药,方香玉休息了一会儿,自觉已是好了不少,便喊着让医馆派人去吕家取银子。 账房先生一指陈礼清:“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方家人颇有些吃惊的看过去,见是一位俊俏小郎君,正站在方菡娘身边,温文尔雅的很。 方香玉心中一荡,心想莫非是这位公子见我姿容出众,按捺不住心里的爱慕之心,不忍看我为了银子伤身,所以替我付了这钱? 十几两银子,竟为了我眼都不眨的就付了,可见有钱的很。可惜啊,我心里只有我的昌哥。方香玉这般想着,仍是娇滴滴的冲着陈礼清福了一福。 方香玉并没学过标准的福礼,只是看县里其他的小娘子这般做,便囫囵学了,学的自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偏她不知,还觉得自己风情万种的很。方香玉娇滴滴道:“奴家方氏香玉,谢过公子出手相助。” 陈礼清想到这女子不管再怎么粗鄙,后面进了吕大哥的家门,就算是妾,那好歹也算他的小嫂子。当即侧过身,避开这一礼:“当不起,当不起。我同你口中的吕公子是朋友,替他垫付一二罢了。” 方菡娘侧目。 方香玉眼风似有似无的瞄了方菡娘一眼,觉得方菡娘定然是想勾引这位公子,结果这位公子成了自己的裙下之臣,这样一想,心里就越发得意的很。 方田氏笑呵呵的打量起陈礼清,越看越满意,心想这位仗义疏财的小公子看上去年龄并不是十分大,倒跟她家艾娘般配的很。这么一想,方田氏便热络的跟陈礼清攀谈起来。 陈礼清除了在对上方菡娘的时候有些呆愣,时不时的犯傻,其他时间都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小公子哥。他见方田氏有心攀谈,自也不拒绝,没几句话,便套出了方家的住址,人物关系。 方田氏也得知了这位公子乃县里大户陈家的少爷,年十四,尚未娶妻。 陈礼清大为满意。 方田氏也大为满意。 一时间,双方其乐融融。 方菡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有些艰难的转头问陈礼芳:“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你这哥哥,当真是你亲哥吗?” 方菡娘已经脑补了十万字的宅斗大戏。 陈礼芳怅惘的很:“有时候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承认,然他真的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大哥……” 两个小姑娘互相对视,皆是一叹。 第四十八章 送回去(第六更) 方家人准备回村了,正商量着去租一辆板车过来,陈礼清微微一笑,提议道:“板车实有些简陋,方姑娘身体又不宜颠簸,即便多铺几层棉被,也非万全之策。我家中倒有几架宽松舒适些的马车,不如送几位回去?” 方香玉的眼睛亮了亮,情意绵绵的看着陈礼清,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那就麻烦陈少爷了。” 陈礼清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心道,一点都不麻烦,但能去菡娘家看一眼,怎样都甘愿的。 方菡娘苦哈哈的看向陈礼芳,陈礼芳却跟她哥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想去菡娘家看一看,因此倒觉得自家大哥英明的很,笑眯眯的拉着方菡娘的手:“菡娘,不若今天中午我便在你家用饭吧?” 陈礼清看着自家妹子的手里握住的那只柔夷,只恨不得自己的手长在妹子身上,又听闻妹子说想在菡娘家用餐,当即精神一震,心里有了计较。 后面方田氏笑着要留陈礼清在家中用饭以表谢意的时候,陈礼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喜的方田氏更是合不拢嘴。 方香玉便倚在方田氏身上,心里又纠结又得意。 纠结的自然是她已怀了昌哥的孩子,实在是不能回应陈少爷的这份厚爱。但纠结之外,更多的是得意,得意如陈礼清这般的英俊小郎君也抵不住她的方香玉的魅力。 陈礼清陪陈礼芳出来买东西,共带了两辆马车。送方家人回去时,因着陈礼芳实在不想跟方家人挤到一块,索性拉了方菡娘单独占了一辆,陈礼清倒是也想跟过来,却被方田氏拉住纠缠不放。 陈礼清心中苦不堪言。 陈家这马车极为舒适,方香玉下车时,容光焕发,丝毫看不出半分长途跋涉的模样。 一家人声势浩大的进了院子。 陈礼清却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心上人携了他妹子的手,下车后,拐了个弯,去了院子后面! 陈礼清脱口而出:“她不在这住?” “什么?”方田氏微微一愣,想起这陈小少爷的妹子跟着方菡娘去了二房,皱了皱眉,颇有些厌恶的解释道,“陈少爷见笑了。我那孙女是个白眼狼,早早的就求着我们分了家出去,现在二房单着住。陈家小姐怕是不知道这点,被她拐到二房去了。”在陈礼清面前,方田氏有意避开了对方菡娘的辱骂,她可不想因为那个小贱人给陈少爷留下什么坏印象。 轰隆隆! 这对陈礼清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他们竟是不在一起住的?! 然而陈礼清向来不愿在人前失态,他强笑着陪着方田氏进了屋,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方田氏却兴奋的很,自家闺女肚子里怀了大户人家的长孙,又有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来家中做客,正好给宝贝孙女艾娘牵媒搭桥,简直双喜临门。 这日子总算顺畅了些。方田氏不禁几分得意,想到过些日子宝贝大孙子再中了秀才,那她真是要扬眉吐气了。 方田氏不由得一迭声催小田氏:“家里来了客人,快让艾娘出来见个客。”又趁陈礼清不注意,细细小声叮嘱,“……这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少爷,你让艾娘打扮的漂亮些,懂我的意思吗?” 小田氏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她看了一眼俊俏的陈礼清,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派,这,这要是成了她家女婿……那大儿子得多多少助力啊? 小田氏面带喜色,迫不及待的掀帘出去,去了大房喊方艾娘。 方香玉倚在塌上,娇滴滴的说:“陈少爷,我身体不适,怠慢了。” 方香玉那视线让陈礼清着实有些不舒服。可陈礼清想着这女子怎么说肚子里也怀着他吕大哥的孩子,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忙低下头避过方香玉的视线:“哪里哪里,身子要紧。”算了算这还是吕大哥的第一个孩子,哎,金贵着呢。 方香玉见他都不敢与自己的视线相对,心里越发得意。 陈礼清如坐针毡,心里想着妹子现下应该坐到了心上人的屋子里,两人现在说不定正喝着茶聊着天,菡娘那小酒窝笑起来可真好看……陈礼清这般想着,心里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一样,又痒又难受。 此时陈礼芳确实在同方菡娘笑着,她这个颜控,一手搂着方芝娘,一手搂着方明淮,面前站着方菡娘,这阵容,让陈礼芳觉得自己今天圆满了。 她爱的跟什么似的,喟叹一声:“可见上天还是有心要补偿你的,你这两个弟弟妹妹,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上次见面,我那眼珠子就黏你身上了,这次一见,你的弟弟妹妹也同你生得一般好样貌。” 方芝娘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着这个一见面就抱着她不放的陌生姐姐。淮哥儿要大方的多,他还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的靠在这个陌生姐姐身上。 陈礼芳这话方菡娘深以为然,给陈礼芳端了杯干梅花花瓣泡的茶:“……庄户人家,没什么好茶,你且将就着喝。” 那茶杯是粗釉的,一杯清茶上面浮着片野红梅花瓣,看上去竟也十分雅致。这还是近日方菡娘刚添的茶杯,今日这还是第一回拿出来待客。 陈礼芳见着这野红梅花瓣,蓦的就想起一桩事来:“……说来也巧,那梅花皂形状跟你上次买的那梅花小罐形状差不多。” 梅花皂一事实是干系甚大,方菡娘虽觉得跟陈礼芳在一起处的还算不错,但也没到了将这事和盘托出的份景。方菡娘只含糊道:“你也知我跟县令夫人有几分渊源,那事便是县令夫人有心帮衬一下我家,托我去买的。” 陈礼芳大感兴趣:“这么说来,那梅花皂果然是用那梅花小罐当的模具?” 方菡娘有些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陈礼芳现下里对梅花皂有种狂热的追捧情节,见梅花皂竟是用自己家的瓷器当的模具,顿时与有荣焉的激动不已:“我要回去告诉阿娘,梅花皂竟是用我家铺子上的模具做的。” 方菡娘一听有些无奈,连忙拉住陈礼芳,苦笑道:“我的大小姐哎,这事你现在可千万别跟别人提起。县令夫人不想把我牵扯进去呢。” 陈礼芳想了想,菡娘家境贫寒,若有人得知她跟县令夫人这份渊源,没准会天天上门纠缠讨要梅花皂,确实烦人的很。她若告诉她娘,她娘天天跟那么多夫人应酬,又是个爱显摆的性子,没准嘴上没把住,这话溜了出去,恐怕菡娘此后就不得闲了。 作为朋友,她要讲义气!陈礼芳重重的点点头:“好,这事我保证谁也不告诉!” 方菡娘说了谎,心下生了几分歉意,把茶杯塞到陈礼芳手里:“喝口茶吧,梅花皂现在还没完全打开市场,等过些日子稳定了,你说也没什么了。”到时候一定给你补份礼。方菡娘在心底默默道。 靠梅花皂发家致富这事是藏不住的,但毕竟方菡娘谨慎了些,觉得初期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她这弱女带着俩弟弟妹妹的,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她是再追悔都莫及的。 一切还是要等手工皂的销售稳定下来再说。 方菡娘心底叹了口气。 对陈礼芳心生歉意的方菡娘,特特下了厨。 陈礼芳这个在家从来不下厨的千金小姐,也好奇的站在灶台边上盯着方菡娘看。 她觉得美人就是美人,连在满是油烟的灶台前炒个菜,都那么好看。 只是在陈礼芳打翻了一罐粗盐,又打碎了几个鸡蛋之后,被方菡娘无情的赶进了屋。 陈礼芳苦哈哈的逗孩子去了。 她实在喜爱方芝娘方明淮这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小团子,从随身带着的钱袋里掏出两颗珍珠便要给两个孩子:“拿去玩吧。” 圆润润的珠子在窗台映进来的日光中,闪闪发光,煞是好看。方芝娘跟方明淮都喜欢的紧,然而两个孩子却是被教的极好,不肯伸手拿。 方芝娘脆声道:“大姐姐,我大姐说了,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陈礼芳嘟起嘴,指了指自己:“我这么可亲的大姐姐能算别人吗?我一见你们俩就特别喜欢,上次因着初识,后头又逛了许久的街,也忘了给你们送份礼,你们俩要是不要,大姐姐我会很伤心的。” 方芝娘便十分犹豫。 方明淮索性接过来,噔噔跑到屋外,问了灶台边的大姐,得到大姐允许后,回来露出个灿烂的笑:“谢谢芳姐姐,大姐说可以收下。” 方芝娘便也接过一颗珍珠来,甜甜道:“谢谢大姐姐,这珠珠很漂亮,芝娘很喜欢。” 陈礼芳高兴的不得了,简直想唱歌,还想跳舞。 不仅因为眼前这俩娃娃实在太可爱了,还因为方菡娘明显这是已经把她当朋友了。 方菡娘手脚麻利的很,陈礼芳在屋里逗孩子的功夫,已经收拾出来了中午的饭。腊肉炒白崧,凉拌竹笋,辣子鸡丁,再加上个丸子粉条汤,四个菜一上桌,陈礼芳就迫不及待的下了筷子。 方夹了一筷子入口,陈礼芳激动的差点哭出来:“菡娘,你生的好,做饭还这么好吃,我好想把你娶回家。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方菡娘镇定的吃饭:“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时常想娶了我自己。” 陈礼芳:“……” 小孩子还不懂嫁娶的意思,但方明淮知道,要是他大姐嫁了人,就不能跟他们住在一起了。方明淮紧张的护住大姐:“芳姐姐,我大姐不嫁人。” 陈礼芳噗嗤笑了出来。 方菡娘也笑了起来。 方芝娘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两个姐姐都笑了,情不自禁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 方明淮不知为何三个姐姐都在笑,他一脸迷茫了会,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姐姐们笑了起来。 一片融融。 二房那边气氛正好,正院这里却是场面十分尴尬。 第四十九章 介绍姑娘(第七更) 却说小田氏得了方田氏的吩咐,快步去了正房喊方艾娘打扮一下见客。进了屋,看到裹着被子缩在炕上不肯下炕的小儿子,兴奋地心情不由得冷了几分。 方长庄也在屋里,他把从县里买回来的几个口袋往柜上一放,正在叮嘱方艾娘,“……这几个袋子装了些农药,等明天我拿出去将种子拌一拌晾一晾。这可是有毒的,你可别淘气去碰。” 方艾娘应了。 方长庄见媳妇进来,诧异道:“……你不是在正屋陪着娘说话么,咋了?” 小田氏勉强振作起精神,笑道:“娘让艾娘好好打扮一下,去见一下陈少爷。” 方长庄倒没有想过这一层,闻言不禁有些愣:“娘的意思是?……” “艾娘的岁数也到了该看人家的时候了。”小田氏看着一脸娇羞的女儿,“虽说艾娘现在还小,但合该先看好人家,免得过两年好人家都被定下了。” “娘~”方艾娘娇羞道,“你们在说什么陈少爷啊~” 小田氏给方艾娘简单介绍了一下陈礼清,当听到陈礼清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时,方艾娘眼睛亮了下;当听到陈礼清眼睛都不眨的为小姑姑出了十九两银子的诊费后,方艾娘不禁惊呼出声。 这么有钱!她,她好喜欢啊! 最后小田氏叮嘱,“……好好打扮一下,不管怎么样,先给陈少爷留下个好印象。” 方艾娘欢天喜地的去自己屋子挑衣服了,方长庄还有些犹豫:“能行么,艾娘才十二……” 小田氏嗔了丈夫一眼:“又不是现在就嫁出去。即便现在就定亲,再留她两年也是留得的。” 方长庄一听这才略略放了心。 一会儿方艾娘打扮的花枝招展出来了,毕竟是十二岁的少女,眉眼之间已经略略长开,不再像小孩子那般一团团的,面容虽还有几分稚嫩,但也已经带了几分花样年华的少女模样出来。 只是方艾娘长得像奶奶方田氏,面容虽不说难看,但因眼角有些向下,嘴唇略薄,颧骨微高,便略带了几分刻薄之相出来。 方艾娘在方田氏那里受宠,祖孙两个相似的面貌便是一大原因。 只是毕竟是自家孩子,小田氏跟方长庄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方艾娘美的很,连连夸赞。 方艾娘嘴角带笑的跟着娘亲小田氏去了正屋。 正屋里,方田氏正在努力打探陈家都有哪些铺子,日后好去占几分便宜。小田氏还未进屋,声音便传了进来:“娘,艾娘听说家里来了客人,特特来问个好。” 方香玉撇了撇嘴。 方田氏一脸慈祥的笑意,向着陈礼清道:“……我这孙女啊,向来是个知礼懂礼的,生的又好,算命的都说她是个旺夫的,也不知道日后哪家有这个大福气娶了去。那可是我的心肝肉,真真舍不得。” 方香玉的嘴撇的更高了。 说话间,小田氏已经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自然就是方艾娘了。 陈礼清原本一听来了个菡娘的堂姐妹,心里还有些期待,菡娘已生成那般,不知道她的堂姐妹长得如何。但耳里听着方田氏这话头有些奇怪,有点…… 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 当然,陈礼清性子温柔,自然不会将这话说出口。他期待的看过去,便看到小田氏身后的那少女,正羞涩的朝他胡乱福了一下:“陈少爷好。” 当然,“胡乱”二字是陈礼清的感官。在方家人眼里,方艾娘这礼行的那是极好看的。 这一看,陈礼清吓了一跳。 虽说乡下人好似不是很在意男女大防,但这少女年龄毕竟也不小了,家人就这么大咧咧的领出来见客? 陈礼清心下不解。 毕竟十岁以后,就可以称得上是个少女了。陈礼清家里近日也已经准备拘了陈礼芳不再让她出门。 可能是乡下不太在意这个吧。陈礼清心中想,这样也好,他以后倒可以多寻些机会来见菡娘,也不怕她被人非议了。 “方姑娘多礼了。”陈礼清起身回了一礼。 方艾娘脸红得犹如火烧云。她见眼前这俊俏的小郎君十四五的模样,眉眼生得极好,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说话声音也温柔的很。方艾娘没有喝过酒,但是她觉得自己快要醉倒了。 方香玉小小的哼了一声。 狐媚子,那双眼睛都快黏在陈少爷身上了! 方香玉心里不太高兴,但一想,自己这侄女再思慕陈少爷又如何,陈少爷看上的只有她一个! 方香玉转念又劝自己,反正自己早晚要嫁进吕家的,跟陈少爷怎样都无缘了,既然侄女有心,不若她这个当姑姑的就大方一次,将陈少爷让给她罢了。 这样一想,方香玉神色勉勉恢复了正常。 方田氏见方艾娘跟陈礼清有来有往,乐得合不拢嘴,不住的向陈礼清夸着自己这孙女如何如何。陈礼清碍于面子,也附和了几句。 只是心中难免失望的很,这一对堂姐妹,生得十分不像。 小田氏见有苗头,心里也是高兴,轻轻推了方艾娘一把,推向陈礼清,自去了厨房做饭。 方艾娘羞羞答答的站在陈礼清身边。 陈礼清尴尬的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是客人,又不好反客为主说什么“方姑娘请坐”的话。然而他要是坐着,方艾娘站在他身边,又像个什么样子了? 好在方香玉声音柔柔的给他解了围:“艾娘,到小姑姑这里来。” 方艾娘应了一声,不舍的挪过去,坐在了方香玉身边。 陈礼清如释重负的很,感激的看了方香玉一眼。 接收到陈礼清眼神的方香玉又误会了,颇为心酸的想,陈郎,此生我俩有缘无份,把你推向我侄女实在是别无他法,你可别怨我。 方艾娘见方香玉的神色怪怪的,想着小姑姑回来后自己还未问候过,她连忙道:“小姑姑,你肚子里的孩子可好?” 方香玉梗了下,有些气短,觉得这是侄女故意在挑衅,提醒自己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没资格再霸占陈少爷。 方香玉笑得十分勉强:“还好。” 方艾娘见方香玉神色勉强,心下生疑,但也觉得这正是在陈少爷面前表现自己温柔一面的大好时机,遂对方香玉倍怀关心的嘘寒问暖起来,问的方香玉好不耐烦。 陈礼清见人家姑侄在说家常,也不好说些什么,低着头抿起了方家端上来的茶。只是庄户人家,即便是端上了最好的待客用的茶水,对于喝惯了好茶的陈礼清来说,还是有些难以下咽。 然而吐出来又实在是不成礼数,陈礼清艰难的咽下,顺手放下了茶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好在一会儿便开饭了,陈礼清之前答应了留饭,也不意思说要走,只得硬着头皮入了座。 陈礼清见席上除了老方头跟方长庄,方香玉跟方艾娘也赫然在座,不禁感慨这乡下民风就是开放。 不过想想也好,既是有这么个风俗,那他以后总有机会跟菡娘一同用饭的。陈礼清这般一想,总算是苦中作乐一番。 即便在席上,方田氏也没忘了推销自己的孙女,听得方艾娘脸红连连。 陈礼清听得浑浑噩噩,一想到妹子此时说不定正吃着他心上人亲手做的饭,就味同嚼蜡,食不下咽。恰在这时,耳中听得方田氏问道:“……陈少爷虽未娶妻,但家里可曾订过婚约了?” 陈礼清正在想方菡娘呢,闻言一个激灵,心里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心想这方田氏是什么意思,莫非打算给自己跟菡娘做媒? 陈礼清回答的都有些结巴起来,半天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尚,尚未定亲。” 方田氏见陈礼清这紧张的模样,心下信心便足了几分,待听得说不曾定亲,更是笑得老脸都成了一朵花:“这么巧。我这孙女,也是不曾定过亲的。今日我见你们俩相谈甚欢,可见也是有缘的,陈少爷看我这孙女咋样?” 听方田氏说到孙女,陈礼清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菡娘! 天哪,这,这是菡娘的家人在替她提亲吗?! 陈礼清只觉得脑子一片轰鸣,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时,方田氏又含笑道:“……我这艾娘,可是极好的……” 竟然是方艾娘!? 陈礼清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抛高了又掉了下来,好似一盆冷水泼到了他的头上,浇了他个透心凉! 他着实没有想到,方家想说给他的,竟然是方艾娘! 主要是陈礼清实在没想到方家胆子那么大,方艾娘这样家世低下容貌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姑娘,这方家人都敢给他介绍…… 然而陈礼清性子温和的很,难听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他只结结巴巴的推道:“婚,婚姻大事,不能,不能儿戏,这,我还要听家里人做主。” 方艾娘一听便有些急了,她着急的看着方田氏,觉得奶奶这话提的还是有些早了,人家城里的少爷,要是不跟她多待会儿,多培养培养感情,哪里肯娶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即便她长得美貌,那也是不成的。 方田氏倒也没失望,她早知县里大户人家规矩极多,这孙女嫁过去一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她现下里提这么一嘴,虽说也抱了一分希望,但更多的还是旁敲侧击的告诉陈礼清她方家的意思。 若是之后陈礼清还继续同方家来往,那说明这桩事八成还是有戏的。 这不,陈礼清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不是? 做不了正妻,难道还做不得妾吗? 方田氏呵呵笑了起来,不再提这个,给陈礼清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来,吃菜,吃菜。” 陈礼清纠结的看着那一筷子方田氏夹过来的菜,他看的很清楚,方田氏用的是她自己的筷子…… 陈礼清觉得自己要晕了…… 第五十章 试探(第八更) 陈礼清这一顿饭吃的甚是艰难,饭后逃也般的告辞出来时,恰在门口遇见了满面春风的妹妹陈礼芳。 陈礼芳哼着小曲,坐在马车里晃着腿,看上去心情极好。 两相对比,陈礼清只觉得自己凄惨极了。 “女孩子家家的,晃腿成何体统。”陈礼清没精打采的说着妹妹,坐到了车厢另一边。 陈礼芳丝毫没有看到哥哥的颓废,凑过来跟陈礼清叽叽喳喳的说着她今天过的有多愉快,菡娘的弟弟妹妹有多可爱,菡娘做的饭有多好吃,听得陈礼清越发绝望。 他好想打死他这个妹妹啊! 见哥哥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陈礼芳总算有了几分良心,嬉笑道:“大哥,是不是你那不忍落人面子的臭脾气又给你惹麻烦了?我早就说嘛,你带上阿冬,不就轻松了嘛?” 阿冬是陈礼清的贴身小厮,说话直来直去,嘴毒的很,经常替陈礼清挡下一些麻烦事。然而也常常弄得场面很尴尬,陈礼清出门消遣时,便不爱带着他。 陈礼清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妹妹:“说的倒轻松,你怎么不带上你的彩霞。” 陈礼芳吐了吐舌头,彩霞是她的贴身婢女,说话温温柔柔的一个小姑娘。但彩霞实在太爱哭了,遇事老是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稍微几句重话就吧嗒吧嗒的掉泪珠子。陈礼芳溜出来玩时,也不爱带着彩霞伺候,这样更自在些。 不过妹妹这么一说,陈礼清倒是下了决定,下次再来方家,一定要带上阿冬,一定要彻底打消方家的念头才行。 他中意的,可不是什么艾娘,自始就只有菡娘一个人啊。 …… 送走了陈礼清,方田氏满含关心的扶着方香玉,送她回了屋。 方田氏看着方香玉的肚子,觉得心中舒畅的很:“虽说现在月份小,还不显怀,但等过了几个月,到时候遮都遮不住了。你还是快催催那吕公子来娶了你罢。” 方香玉还在想着陈礼清,听到母亲在跟自己谈终身大事,心思总算是回来了:“是该如此。我跟昌哥每次都约了日子地方见面,算算日子,正好明天便又该见了。” 方田氏一听女儿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男人还按章程私会,心中一怒,然又想到若不是这样,女儿哪里能找得到这般如意郎君?便把怒气放下了,换上笑脸:“我的儿,那你明天便让吕公子来家一趟吧,这彩礼什么的事,总是要好好谈一下的。” 方香玉摸着肚子,自信的笑道:“娘你放心好了,这我肚子里怀着昌哥的孩子呢,他感念我的辛苦,必会给一大笔彩礼钱的。” 方田氏听了更是开怀,她志得意满的拍了拍方香玉的胳膊:“等艾娘跟陈少爷的事成了,我就放心了。” 方香玉扁了扁嘴,心里不舒服的紧,哼道:“娘啊,不是我说,人家陈少爷明明看上的是我,艾娘那个小丫头片子,未必进得了陈少爷的眼。” 方田氏大惊失色:“什么,他看上的是你!?” 方香玉见母亲这般震惊,颇有些不太高兴,哼道:“不然陈少爷干嘛替我们付了银子,他明明可以把昌哥喊来付钱啊。” 方田氏仔细一想,女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作为女方,贸然上男方家要钱是有些不便,但朋友之间传个话就没这个顾忌了啊。更何况,后面陈少爷还不辞辛苦的把他们一家人都送回了家。 方田氏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毕竟在她看来,宝贝孙女虽好,但跟嫡亲的闺女相比,还是略有不足的。 “唉这可怎么办?”方田氏急的站起来转了一圈,“你是要嫁进吕家当大少奶奶的,要是陈少爷死心眼非你不可这可怎么办啊。” 方香玉心中得意,面上却淡笑着劝方田氏:“娘别急,陈少爷不是说过几日再来拜访么?到时候我再劝劝他罢。想来他会听我几句劝的。” 方田氏叹了口气,“只得这样了。”她看着方香玉,满是骄傲,“我儿可真是好。” 方香玉笑而不语。 …… 方菡娘哄着弟弟妹妹睡了午觉,想起闹出不少事来的那方手帕,心中终是觉得怪怪的。她前几天去六婶家时也去过王杏花家,杏花她娘说她去了姥姥家。当时倒是想问一问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杏花她娘说话惯来阴阳怪气的,说什么“菡丫头大忙人,竟然有空来关心我家杏花。日后要是得了富贵,可别忘了我家杏花”,莫名其妙的酸,方菡娘懒得忍着性子应付她,索性直接走了。 于是方菡娘便决定去六叔家走一走,顺便去王杏花家一趟,去问问那方帕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方菡娘在上次县令夫人给的一些东西里翻了翻,挑出一匹茜红色印着桃花花样的布,正好适合给茹娘姐姐裁点新衣服,方菡娘便抱着布匹去了六叔家。 方菡娘来得倒是不巧,方六叔方六婶都不在家,去县里*耕种子去了。 方茹娘开了门,见方菡娘抱了整整一匹布,布样还好看得紧,就有些发怔。 方菡娘抱得手都酸了,也不跟方茹娘见外,笑嘻嘻的直接塞进方茹娘怀中,不断的甩着手道:“哎呦茹娘姐姐快给你抱着,这布给你扯几身衣服。” 还未等方茹娘说些什么,篱笆那边便响起了杏花娘的声音:“呦,菡丫头又来看你六叔六婶啦?手上拿着的这块布可真好看。可怜我家杏花可没这种好妹妹,能得这么好的布~” 这酸里酸气的话让方茹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方菡娘握住方茹娘有些颤抖的胳膊,转而扬声对杏花娘道:“杏花婶子这话说的,你家要是有个病的快死的侄女,杏花婶子这性子,还不得赶紧把侄女给赶出去啊,免得在你家屋子里招了晦气。那自然就没有大难不死的侄女来还恩情了。自然,杏花姐也就没有我这种好妹妹来送布了~” 方菡娘一席话说的又脆又甜,把杏花娘之前说过的话又还给了她。说完,她不再去看杏花娘拉的长长的脸,拉着方茹娘的性子:“茹娘姐姐,别理她,我们屋里去。” 方菡娘连自家亲奶奶都敢刚正面,她哪里又会怕杏花她娘?! 方茹娘点点头,抱着布跟着方菡娘进屋去了。 进了屋,方茹娘将那匹布往方菡娘怀里一推:“菡娘,布你带回去,我衣服够的。” 方菡娘耍无赖的往旁边一躲,已是坐到了炕上:“茹娘姐姐,你别给我,你看那布上那些桃花,开的多好看啊,我穿还有些太早啦。” 桃花暗指姻缘,方茹娘听懂了方菡娘的意思,她的脸又有些红,讷讷道,“那你就留着过几年再做衣服。” “哎呀,茹娘姐姐你就收下吧。”方菡娘无法,见炕上小明河睡的正香,也不敢大声嚷嚷,对着方茹娘挤眉弄眼,“这布放几年颜色就暗了,多可惜啊。茹娘姐姐,我可记着我生病时是谁一勺子一勺子喂我吃粥的,你要再跟我这么见外,我可恼了啊。” 方茹娘脸上红扑扑的,她拿方菡娘没有法子。方菡娘就喜欢看小姐姐在她面前这副羞涩的样子,牟足了劲对着方茹娘撒娇。 虽然方菡娘实际年龄比方茹娘要大得多,但穿越日子也不短了,方菡娘又惯来是个没脸没皮的,早把自己当成了如外貌般的十岁小萝莉,对着方茹娘撒起娇来毫无压力。 这大概也跟她在初初穿越时,生的那场大病中,方茹娘给了她姐姐般的温暖也有关系吧。 啊,上有美貌小姐姐,下有可爱弟弟妹妹,她这穿越还挺值的…… 方菡娘心满意足。 方六叔家特特收拾出来一间茅屋充当梅花皂的仓库,堆着一箱箱的梅花皂,在那任其皂化。方菡娘去看了一圈,没什么大问题,就跟方茹娘道别,心满意足的走了。 走之前方菡娘趴两个院子间的篱笆上,大喊一声:“杏花姐,在家吗?” 杏花她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闻言没好气的甩手洒出不少水珠子,还溅了几滴在方菡娘脸上:“喊什么喊,我们家杏花可没你这个好妹妹。” 方菡娘拿袖子擦一把脸,也不恼。 王杏花抱着弟弟从屋里探头出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见是方菡娘,咧嘴一笑,将四岁的弟弟放在地上,拍了拍他屁股,示意他自己去屋里玩。 方菡娘见王杏花在家,也挺开心:“杏花姐咱们出去说话。” 王杏花应了声,跟她娘道:“娘我出去一下啊。” 杏花她娘不满的抬高了音调:“天天价的就知道出门!你这都快嫁人的人了还不老实点待家里!” 王杏花咬了咬下唇,不知想到什么,微黑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气得杏花娘狠狠拍了下水,溅起大片水花:“小浪蹄子,还没嫁人就一副浪样给谁看!” 王杏花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句“娘我一会儿就回来”,在她娘的骂骂咧咧声中跑出了院子。 方菡娘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僻静处,王杏花喘了几口气,抚了抚胸口,横了方菡娘一眼:“说吧,啥事?” 方菡娘有点傻眼,王杏花刚才横她的那一眼里竟然带上了丝丝妩媚? 这,这还是前些日子为了即将要嫁给李大麻子而痛哭的淳朴乡村少女杏花姐吗! 方菡娘揉了揉脸,心想自己刚才一定是看错了。 “呃,是这样的。杏花姐,之前我不是借你块帕子擦眼泪吗?”方菡娘斟酌着措辞,免得让王杏花难堪,“因为那帕子上我绣了点东西,现在能还给我吗?” 方菡娘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王杏花的脸。 第五十一章 和盘托出(第九更) 王杏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呃,那块帕子,我,我当时不是沾上鼻涕了么……要不我,我再赔你一块吧?” 方菡娘心下生疑,她故意道:“没事的,杏花姐,你给我我再洗洗就是了。”一副说什么也要拿到帕子的模样。 王杏花没想到方菡娘这般不依不饶,她神色几变,色厉内荏道:“那帕子,那帕子我见染上鼻涕,已是直接扔了。左右不过我再赔你块更好的就是了。”她越说越顺畅,最后说完竟隐隐舒了口气的样子。 不对。 方菡娘越发怀疑起来。 若是真的染上鼻涕扔掉了,那位身为锦绣阁东家少主子的吕公子,即便是见上面的绣活奇怪想研究研究,又怎会将一方脏污的帕子揣怀里呢? 也许是让下人清洗过了再揣怀里的? 那这位吕公子也真称得上是为了艺术献身了…… ……也不对。 王杏花的态度太可疑了。 方才她那副样子,分明是情急之下编出了个谎话,而后谎话越说越顺的模样! 方菡娘便决定诈她一诈。 “杏花姐,我跟你明说吧。”方菡娘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看着王杏花强作镇定的脸,叹了口气,“我昨日去县城,碰巧看到一位公子。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王杏花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略黑的皮肤竟隐隐也有了几分苍白之意,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方菡娘见这样子,心中猜测更是肯定了几分,她继续道,“……那公子怀中露出半角帕子,上面绣了朵菡萏花。杏花姐可能不知道,那种绣法是我自己瞎琢磨绣出来玩的,样子比较独特……” 方菡娘话还未说完,王杏花已经扑通一声给方菡娘跪下了。 啊,啊,啊?! 方菡娘吓得往后一跳,回过神来赶紧去拉王杏花,急道:“杏花姐你这是做什么?” 王杏花任由方菡娘将自己拉起来,一抬头泪已经糊了一脸:“菡娘妹妹,我一点都不想嫁给那个李大麻子。” 方菡娘为难道:“杏花姐,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啊,你得跟你爹娘说——唉,杏花姐你可别再哭了,我身上可没带帕子给你擦泪。” 王杏花拿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脸,脸上竟有了几分破釜沉舟之色:“我知道菡娘妹妹聪明的很,你想的没错,那方帕子是我给昌大哥的。” 得,昌大哥。 没跑了。 这个脚踩两只船玩弄纯情少女感情的败类吕公子! 方菡娘在心底对那素未谋面的吕公子唾弃的很,一面又有些惆怅:“杏花姐,别的且不说,你若是非要给他帕子,给块别的也行啊,为什么把我的那块给了他?” 弄的我小姑姑发了疯似的去我二房撒野,还差点掉了孩子……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 王杏花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方菡娘一眼:“你那帕子,绣的实在怪好看的。我洗干净后,就放在身上备用。那日,那日昌大哥穿得略厚些,要擦汗,我便拿了你那块帕子……” 少女说起往事,脸上浮出丝丝红晕,明显一副恋爱中少女的怀春模样。 方菡娘心中苦不堪言,你说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外面来。一场三角恋你们愿意怎么掰扯就怎么掰扯去,何必拿她方菡娘的手帕作了定情信物?好冤啊她! 王杏花见方菡娘不说话,心底着实没大有底气,又怕方菡娘去告诉她爹娘,拉着方菡娘的衣袖不放:“……我跟昌大哥之间是真心的!我不想嫁给李大麻子!即便是给昌大哥做妾,我也心甘情愿!好妹妹,你别告诉我爹娘,你告诉我爹娘,我就没活路了。” 方菡娘纠结的很,以手抵额叹了口气:“杏花姐,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不会告诉你爹娘的,但有个人,你一定得告诉她你跟那个昌大哥之间的事……” 王杏花前面听得一句“不会告诉你爹娘”正欣喜着,后面又听着一句“一定得告诉她”,不禁有些狐疑:“你说的,是谁?” 方菡娘望了望天: “我小姑姑,方香玉。”一个孕妇,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正是你口中的“昌大哥”。 当然后面这话方菡娘没说出口。她只是跟王杏花约好了时间,让她明日来方家二房先找她,她再陪着去见方香玉。 王杏花犹犹豫豫的答应了。 她跟方香玉差不多同龄,平时在村里也没什么交集,关系一点都不熟。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事跟方香玉能有什么瓜葛。 难道那奇怪的绣法实际上是方香玉教菡娘的?故绣样落到了别人手里,所以要说上那么一说?王杏花百思不得其解,又恐出来久了她娘再打她,再三叮嘱方菡娘不要告诉别人这事之后,狐疑着家去了。 方菡娘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背着手,心想,明日还不知又得闹腾成什么样子呢。 …… 第二日终是到了。 方菡娘一大清早便起了床,喂过鸡之后,又去给芝娘跟明淮做好了饭。 方芝娘现下里终是有了几分像她这年龄小孩该有的睡眠,睡得甜甜的。淮哥儿睡得连鼻涕泡都出来了。 方菡娘捏了捏方芝娘的鼻子,又去挠了挠淮哥儿的脚心,把两个孩子喊了起来。 方芝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坐起来,“大姐……” 初初睡醒的方芝娘声音带着几分软糯,几分含糊,听得方菡娘爱的不行,抱着方芝娘亲了口。淮哥儿小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也从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眼睛还未睁开,便迷迷糊糊的问,“大姐,今天早上吃什么?” 方菡娘便点了点淮哥儿的额头:“你个小馋猫,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 淮哥儿摸了摸自己额头,颇为委屈道:“淮哥儿饿了自然就惦记着吃啊。” 方菡娘拿他无法,转身去灶台上端来一直热着的早饭。 淮哥儿便看着大姐从蒸笼里端出了红枣小米粥,白煮蛋,还有几个金灿灿的油饼,一一摆在了桌子上,香气四溢。 淮哥儿这下瞌睡全无,手脚麻利的自己穿好衣袍跟棉裤,噔噔噔的跑去刷牙净手净面,洗完脸回来还献宝似的让他大姐看看他干净的小脸蛋,翻了翻两张小手,让大姐看看他处处都仔细洗过了。 方芝娘噗嗤一笑,虽不像小弟那般急,也手脚麻利的穿好了衣服。 淮哥儿坐在饭桌前,不停的催:“二姐快点呀,淮哥儿好饿。” 方菡娘便轻轻的拍了一下淮哥儿的头:“你呀,不要催你二姐,安静等着。” 方明淮小声嘀咕:“反正淮哥儿催了二姐,二姐也会认认真真的做好洗漱嘛。那催一下有何不可?能让二姐知道有人在等她呢。” 近些日子方菡娘给方明淮讲了不少颇有内涵的小故事,以期让他明事懂礼。因淮哥儿本就是个懂礼的,故明事懂礼这上面的进益倒是不太明显,不过对于一些事淮哥儿倒是渐渐开始提出自己的观点,方菡娘觉得这是好事。 学会思考,是学习知识的根本。 不过方菡娘还是又拍了下方明淮的小脑袋:“既然可催可不催,你二姐都会认真洗漱完再来吃饭。那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你吵到大姐了。” 方明淮一想,觉得方菡娘说的有道理,乖乖的认了错。然而不过半刻,方明淮又有些吃味的说:“大姐偏心,明显更疼二姐。” 方菡娘呵呵一笑:“淮哥儿你想啊,从男女上来讲,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二姐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是不是要更让着你二姐?” 方明淮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方菡娘继续呵呵:“淮哥儿你再想啊,从长幼关系上来看,前些日子大姐还给你讲过孔融让梨的故事,你说,你是不是也要让着你二姐啊?” 方明淮觉得也很有理,点了点头。 方菡娘拿过一个白煮蛋,继续给方明淮洗脑,“淮哥儿你再想下,从亲情上来看,二姐平时带你玩,对你那么好,你让着你二姐不是应该的吗?” 方明淮仍然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剥好了白煮蛋,放到方明淮面前的小瓷碗中,“你看,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你都应该让着你二姐,你二姐更受宠是一件合乎道理的事情,你觉得对不对?” “对……”方明淮觉得大姐说的似乎都非常有道理,但是总有哪里感觉怪怪的。他又将大姐的话想了一遍,仍然还觉得大姐的话很有道理,就把怪怪的感觉扔一边去了。恰在这时方菡娘推了推那个装有白煮蛋的小瓷碗,柔声道:“淮哥儿饿了,可以先吃个蛋。” 方明淮便极高兴的应了,低头吃起了白煮蛋。 一会儿方芝娘洗漱完,过来饭桌坐下,姐弟三人和和睦睦的吃完了早饭,方芝娘便主动起身帮着姐姐收拾了碗筷,方明淮拿了块小抹布擦起了桌子。 收拾妥当,方菡娘便拿出方芝娘跟方明淮的小布兜,里面放了些点心糖果,嘱咐道:“今日学堂休沐,你们俩去找你们逸飞哥哥玩去吧,记得,要有礼貌。” 方明淮一听,欢呼一声,高兴的抱着大姐的腰撒娇:“那我要带我的九连环过去,跟逸飞哥哥一起玩。” 方菡娘笑着点了点头。 方芝娘也很高兴,爬上炕,扒着方菡娘的肩膀软软的亲了方菡娘一口。 把方菡娘美得呦。 方家村跟王家村两个村子挨着,并不远,一路上也都有熟悉的村民居住,方菡娘并不担心,送了方芝娘方明淮出了门,见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走远了,这才回了院子里,舒了口气。 今日里还不知道会起怎样的纷争,她并不想让芝娘跟淮哥儿过早的接触这些。 方菡娘手遮着眼望了望太阳,算算时辰,王杏花也快要来了。 第五十二章 竟然是黑杏(第十更) 方菡娘估算的时间挺准,没过多久,王杏花便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靛青色袄裙,偷偷摸摸的溜过来了。 那衣衫款式也有些老了,看上去倒像是拿长辈的旧衣服改的。 方菡娘倒没有在意,节约是美德,反而王杏花有些惴惴不安的拉了拉衣角,颇有些局促道:“我,我没什么好衣裳。” 其实也是有的,之前为了相亲,她娘骂骂咧咧的给她扯了一身浅蓝色的新袄裙。王杏花本来就是花季少女,剪裁合理的衣裳衬的越发腰身纤细,亭亭玉立。只是她平日里不舍得穿,只有在跟她昌大哥偷偷相会的日子,才会穿上。 算起来,明日就是跟昌大哥约好见面的日子了。王杏花想的这,又喜又愁,她想,得跟昌大哥说,有人知道了他们的事,让他带她走吧。他家中条件那么好,想来多一个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不嫁给李大麻子,能跟昌大哥待在一起就行…… 王杏花打定主意,心中稍定,忙面上挤出一丝笑:“菡娘,你不是约我今日去见你小姑姑吗?” 方菡娘见王杏花眉间有急意,原本想提点几句,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颇为苦恼的叹了口气:“算了,带你去见她吧,话还是要你们自己说开的比较好。” 她不过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小萝莉,这事要不是跟她的手帕有了牵扯,她才懒得这么费心呢。 方菡娘带着王杏花走了正院,门掩着,方菡娘也不客气,直接推门就进了。 方家正屋里,方长应正嬉皮笑脸的问方田氏要钱。 今日方田氏原本心情极好,马上就能见到她的如意快婿,好好谈一谈这闺女出嫁的事了,谁曾想三儿子蹿了出来伸手找她要银子。 方田氏啐道:“整天不着家,就知道伸手要钱。” 方长应嬉笑道:“娘啊,儿有正事呢。” “有正事?什么正事?前几日不刚给了你一两银子吗?”方田氏不满道,“家里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经得起你这般大手大脚。你莫不是又去赌了吧?” 方田氏问着问着就竖起了眉头。 “哎呀,娘,哪能啊。我这不是跟,跟人做生意吗?这个叫本钱,投的少了人家怎么跟我合作啊?”方长应赖着上前,给方田氏捏着肩膀,“娘我可都听艾娘说了啊,小妹找了个好男人,马上就要嫁去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了。可娘想想,小妹她夫家再有钱,那也是人家家里的啊,也不能给咱们多少啊?哪里比的上咱们自家手里有钱来得潇洒?娘,我这次可是要好好跟人做生意的,过个把月就能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到时候我给娘买几个奴婢,也让娘过一把使奴唤婢的老太太的日子。娘你想,到时候你一出门,前前后后都绕着几个年轻小姑娘伺候你,嗬,这走出去,多有面子!” 方长应甜言蜜语哄的方田氏眉开眼笑,一想儿子描述的场景,方田氏笑得嘴都合不上。 想想也是,女婿家再有钱,哪比得上自己家有钱来得实在! 还是儿子靠得住! 方田氏一向觉得自己这三儿子是极有本事的,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于是摸摸索索从收着钱的柜子里拿出了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块碎银子,她数出四块碎银子,碎碎念叨着:“……这春耕的种子也买好了,家里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你小妹出嫁,我寻摸着好歹你小妹肚子里有他们吕家的大孙子,理应把你妹子的嫁妆也给全包了,倒也用不着咱们费什么钱。留下一点够日常嚼用的就行……这几块碎银子约莫也有二两了,你全拿去罢。要好好跟人做生意知道吗?…” 方长应一见到银子,眼睛都放起了光,听方田氏念叨听的有些不耐烦,一把夺过,语气难掩兴奋:“娘我还要急着去忙,先走了。”撞着门帘就出去了。 这一出来,就正好碰到刚进正院,正往方香玉房间走的方菡娘跟王杏花。 方长应自打上次被方菡娘发疯般拿着铁锹揍了他一顿后,就莫名对方菡娘心里有些发憷。他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下意识的绕开方菡娘,急急出了院子。 方菡娘倒也没多想,引着王杏花去方香玉的屋子,进之前还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方香玉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艾娘吗?说了今天小姑姑很忙,你别来烦我。唉,进来吧。” 方菡娘带着王杏花掀帘进去。 方香玉正在窗台前揽镜自照,脸上还涂了不少胭脂,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可见是精心打扮过了。她眼角一撇,见是方菡娘带着村里那个黑黑的王杏花进来,当即就竖了眉毛,啪的把手中的梳子往桌子上一拍:“方菡娘?你来干什么?还带那个黑杏过来!” 方香玉自然是认识王杏花的。 村子里的姑娘们大多皮肤发黄,而王杏花这更是其间翘楚,肤色近黑了。惹得村子里不少姑娘都在背后偷偷笑话她,喊她“黑杏”。 方香玉对这王杏花向来是有些看不起的,直接不给面子的对着她翻了个白眼:“你来干什么?” 王杏花颇有几分无措的看向方菡娘,嚅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头上甚至有了几分密密的细汗。 方香玉更是不耐:“有话快说,我一会儿还要出门呢。” 方菡娘见方香玉这般精心打扮,心中大致有了数这是要出去会情郎呢? 方菡娘一把拉过王杏花,“小姑姑之前不是还为了我那块帕子的事跟我大闹了一番吗?” 方香玉疑惑的蹙起眉头,看看王杏花,又看看方菡娘。 看王杏花那样,指望她把事情说清是不太可能了,方菡娘叹了口气,抗起了解说的大旗,“那块手帕……”她顿了顿,看向桌子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小姑姑你还是先把药喝了再说。” “装神弄鬼。”方香玉冷着脸,但确实也到了该喝保胎药的时间,她端起保胎药,拧着眉头,憋住气一饮而尽,赶忙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这才压住了满嘴的苦涩。 方香玉将碗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放:“说罢。” 方菡娘点点头,这才言简意赅的继续道:“那块手帕,原本我是借给了杏花姐。杏花姐又把它给了一个男人。”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花季少女才会将随身的帕子送给一个男人? 答案是,谈情说爱的情况下。 方香玉很快想到了这点,心中不屑,这黑杏这般模样,竟也是个私下里跟男人私相授受的……然而她不屑的嘴角尚未弯下,一道闪电自心中劈过,她霎时面如白纸! 送给了男人?……那块帕子又在昌哥怀里?…… 不!不可能! 方香玉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很快又为她的昌哥想到了开脱之词,脱口而出:“或许是那个男人给了昌哥呢?” 王杏花一听,昌哥?正疑惑着,听得方菡娘无奈的喟叹一声,对着她道:“杏花姐,你跟我小姑姑说一下,你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王杏花面上浮起两坨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方菡娘,没好意思去看同龄人方香玉,低下头喃喃道:“他叫吕育昌……我喊他昌大哥……” 犹如晴天霹雳,将方香玉劈了个透彻。 吕,吕育昌……方香玉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两人的心上人是同名同姓。 昌哥,昌哥骗了她!他竟还跟这个黑杏有瓜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竟是一时站不稳,往后踉跄几步,方菡娘见状连忙一个抢步上前扶住方香玉。 孕妇可摔不得啊。 方香玉面如死灰,她动了动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昌哥,昌哥他骗了我……”她甩开方菡娘的手,自己扶住桌子的边沿。 竟然是黑杏! 竟然,是黑杏! 那个黑杏! 方香玉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王杏花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王杏花被她那骇人的眼神看的有些怕了,后退几步,有些结巴道:“香,香玉,你说的昌哥,是,是昌大哥吗?” 方香玉尖叫道:“不许你这么喊他!你这个勾搭男人的狐媚子!”方香玉扑上去便要挠花王杏花的脸,被方菡娘紧紧拉住。 方菡娘只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肚子!” 方香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想起自己已经怀了昌哥的孩子。 可是,昌哥他明明说,明明说只爱她一个的…… 怎么能……怎么能…… 王杏花咽了口唾液,她就是再笨,也猜到了方香玉口中的“昌哥”跟她的“昌大哥”是同一人。她心中虽然也有几分不舒服,但长期受男尊女卑思想影响的她,却叹了口气,反劝起方香玉来:“……香玉,昌大哥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定然是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的。我,我,”她想起方香玉同她一般,都中意那个男人,鼓起了几分勇气,结巴道,“我,可以跟你一起,一起伺候昌大哥。” 方香玉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猛的抬起头,扯着嗓子吼:“你滚!谁要跟你一起!”她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白,急急问道,“你们,你们睡过了吗!” 轰的一声,王杏花脸都炸的有些红。 她结结巴巴的喃喃道:“我,我怎么可能这么,这么不要脸……” “不要脸”三个字说的方香玉心头不舒服极了,然而王杏花跟昌哥没发生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这事又让方香玉怒色稍缓。 他一定只是骗骗这个又丑又傻的黑杏,耍着她玩的。方香玉难受的想着,他只跟我做过那档子事,他说过会好好疼我一辈子的…… 方香玉扶着桌子边沿,没说话。 “玉儿你咋了?”方田氏急急忙忙掀了帘子冲进来,她在正屋听到这边有些不寻常的动静,趿上鞋子就往这边冲,一路冲着进了屋,才发现屋里里还杵着俩人。 一个是她厌恶至极的方菡娘,另一个她倒也认识,是村里王大牛家的王杏花。 第五十三章 为啥当大的(第一更) 方田氏怒视方菡娘,恨不得扑上去打死她,“你这个小贱人,又来气你小姑姑?!若是你小姑姑……”她好歹顾虑着王杏花也在,没敢把方香玉怀孕这事说出口,嘴里含糊了过去,“我定饶不了你!” 比起充耳不闻的方菡娘,王杏花却明显紧张的多,在家中她向来都是被打骂的那个,这次换她看方菡娘被骂,反而不习惯起来。 “娘……”方香玉失魂落魄的喊了一声,吓得方田氏心里一咯噔,连忙过去扶住她,心肝宝贝般的搀着她坐下,急急道,“你这是咋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县里医馆看看?你爹跟你大哥去谷场拌种子去了,我这就让艾娘去喊他们回来。” 方香玉拉住方田氏,眼泪盈满了双目:“昌哥他,他还有别的女人……” 原来是这个。方田氏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些,见女儿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拍着方香玉的手,也不顾方菡娘跟王杏花还在场,直白道:“闺女啊,这话以前娘觉得跟你说还显早,就没跟你提过。这男人啊,哪里可能从一而终呢。往往是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你看就连你爹那种挫人,也还不是想着……算了,跟你提这个没意思。你就想,现在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还兴什么通房的。上次陈少爷,你也听到了,他爹还有四个姨娘呢……你这进吕家,肯定是要当正妻了,到时候少不了给你相公操持纳妾的事。你啊,到时候可别拿出今天这阵仗来,不然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说你是个妒妇要把你休回来可咋整?” 方香玉一听还可能被休回来,吓得没了主意,握紧方田氏的手,慌道:“那,那,这可咋办,我不要被休啊。” 方田氏其实也不是很懂大户人家那些章程,她只是跟村里三姑六婆唠嗑的时候听人家扯了这么一些,这才拿出来糊弄女儿,见女儿把注意力转移了,心里松了口气。 方田氏面上就带了几分笑,抓着女儿的手按了按她的手掌心:“我儿,到时候你相公要纳妾,好生给他纳上就是了。反正那些妾啊通房啊,怎么着都越不过你去。娘都听说了,大户人家可注重规矩了,这个正妻啊,可不是那些妾啊通房能比的。千说万说,你想想,那些妾跟通房生的孩子,还不是要喊你娘?” 一想起要跟别的女人分享昌哥,方香玉还是有几分纠结,但比起被休,那些纠结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看看时间,她有些心急的撑着母亲站了起来:“……我得去见昌哥了,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方香玉很想亲口问问他,又怕被他当成是妒妇。 她难受的看了一眼王杏花,王杏花也有些无措的看着她。突然,方香玉转念一想,若是要给昌哥纳妾的话,还不如纳了王杏花这种,皮肤黑黑的,又土又丑,到时候没人说她是妒妇,昌哥的心也还在她身上,一举两得啊! 这般一想,方香玉便觉得心中堵塞畅快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方田氏见状便放心了些。 方菡娘目瞪口呆的看着刚才还一副痛不欲生模样的被劈腿少女方香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被她娘说服接受了心上人一脚踏两船,还特么露出了笑脸…… 方菡娘不禁深深的反思自己,我干嘛要掺和这档子事呢?人家愿意被劈腿就被劈腿呗…… 反正这个社会,一夫多妻很正常。 方菡娘深觉无力。 算了,既然人家都不在意了,她何必再瞎操心?反正手帕的事情也解释清楚了,剩下的事,他们爱咋咋地吧,苦情成琼瑶戏她都不会去再瞎操心的。方菡娘这般想着。 那边方香玉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王杏花,声音中难掩厌恶:“你勾引昌哥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知道,我方香玉会风风光光的嫁进吕家,成为昌哥的正妻。你嘛,让你进吕家的门,当个小就已经是抬举你了。” 方田氏一听这话,才知道方香玉说的那个人,竟然是王杏花。 她难以置信的看看王杏花,再看看自家肤白貌美的女儿。即便是方才刚劝过女儿好大一通的方田氏,也有几分替女儿打抱不平起来。 我呸!那吕公子眼光也不咋地,她还以为看上了什么天仙呢! 王杏花一听方香玉这话,虽然心里也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能进吕家的门,成为吕育昌的妾,不用嫁给那鳏夫李大麻子当小姑娘的后妈,她已经知足了。 王杏花讷讷了会,见方香玉得不到她回应已经开始怒目而视,害怕的连忙道:“能进吕家的门,我就心满意足了。” 方香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听得王杏花小声的问:“香玉,你跟昌大哥约的是今日吗?我跟昌大哥约的是明日呢。” 方香玉一听这话,醋意又泛滥了,她恶狠狠的盯着王杏花:“明天你不许去!我今日会把昌哥喊家里来商量我们俩的亲事,等我俩成亲了,再说你的事!” “可,可……”王杏花委委屈屈的小声道,“我爹娘想把我嫁给李大麻子,我还要跟昌大哥商量对策呢。” 方香玉听不得王杏花话里透露出的她跟昌哥的亲近,尖叫道:“我说了!不许去!即便你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小小妾室,还敢不听我的话?!” 王杏花被方香玉的尖利吓得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身子,又有几分不甘道:“香玉,咱俩,咱俩家也没差多少。你咋这么肯定你就能当大的?”她想着,大家都是方家村出来的,都是种地的庄户人家。她甘愿给昌大哥做小的,那是觉得昌大哥迟早会娶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当妻子。这现下里,昌大哥要娶的正妻竟然是跟她条件差不多的方香玉,王杏花这心里,就有点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王杏花这话戳得方香玉差点就把怀孕的事给喊了出来,好在方田氏捏了她一把,这才堪堪住了嘴。 方田氏冷笑一声,替方香玉回答道:“杏花啊,瞧你这话说的,太不像样了。说句不中听的,你家没法跟我家比,你也没法跟我家玉儿比啊。这可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家江哥儿早晚要中了秀才,光耀门楣,你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农户,哪能跟我家比?再说你跟我家玉儿,也不是我向着我家玉儿,你出去随便找个人问问,人也没有会说你比我家玉儿好看的啊。这么一比,你说说看,我家玉儿不当大的,难道你当?” 最关键的是,我家玉儿肚子里还怀着他们吕家的长孙呢。当然,这话方田氏没说出口。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王杏花,话又直白又不好听,说的王杏花听一句就缩一点身子,听一句就缩一点身子,方田氏说完,王杏花整个人几乎臊的恨不能钻地里去。 方田氏这话听得方香玉分外舒心,她得意洋洋的看着王杏花,鼻子里发出个不屑的“哼”声:“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问我为啥当大的?” 王杏花唯唯诺诺。 方菡娘看不下去了,她撩了帘子就要出去,却碰到老方头跟方长庄提着一个散发着农药味的种子布袋,慌里慌张的进了家门。老方头一进院子就喊:“老婆子,快出来。” 方田氏推了一把站在屋门口的方菡娘,丢下一句“好狗不挡道”,就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过:“咋了老头子?” 方菡娘踉跄几步方才站定。 “家里最近有人惹事没?”老方头胀着脸,跑的有些气喘吁吁,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着急问方田氏。 “没有啊。”方田氏下意识的回答,有些紧张,“咋了,你跟老大咋跑成这样?” 方长庄把种子布袋放到院子一角,嘴唇有些发裂:“刚才村里有人跑来跟我说,村头有个公子哥,带着十来个随从,问咱家的地址,看着那阵仗不太好!我这跟爹赶紧跑回来,看看到底是家里谁惹事了,有什么对策没。” 方田氏愣了愣,似是想起什么,恶狠狠的转头瞪向方菡娘,嗓音尖利:“你个丧门星,是不是你惹什么事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犯了什么事,可别拖累我们家!你这早就分家另过了,给我们家不是一家子!好处我们摊不上你们一点,不指望!有啥灾事也别想拉我们下水!” 方菡娘只觉莫名其妙,然而她还是甚有骨气道:“你放心,现下里我喊你一声奶奶也不过是方便称呼而已。我也不觉得我跟你们是一家子。” 方田氏心里稍安,鼻子哼了哼。 老方头跟方长庄见方菡娘这般说了,心下稍定。 方才老方头进门时喊的声音那么大,那么急,方家剩下的几人,除了卧床的方明洪,几乎都出来了一看究竟。连王杏花也跟着方香玉后面钻出了屋子。她似乎已经接受了方香玉为大她为小的事实,老老实实跟在方香玉身后。 方香玉皱了皱眉:“爹,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老方头在院子里蹲着正洗手,头也不抬道:“没啥。你娘不是说你今天要去把那位吕公子喊家里来做客吗?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就不好了。” “不必了,我已经来了。” 一个略有些沉的声音响起,只见着一个头戴玉带,脚踩锦靴,长相英武的青年男子迈进了院子。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队行止有度的随从,十几人的模样,分外有气派。 第五十四章 真假吕育昌(第二更) 听得这话,院子里的人一惊,再见得那人,又是一惊,都被来人的气派给震的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只觉得来人十分有范,一看就是精英人士的模样,头上就差写着四个大字了: “我是土豪!” 还是方田氏喜不自胜的打破了寂静:“这就是吕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玉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请吕公子进屋坐坐?” 她方想推女儿一把,却见女儿一副茫然的模样,疑惑道:“这不是吕公子啊!” 王杏花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不是昌大哥。可能是另一家的哪位公子认错地方了吧。” 方田氏也有些糊涂了,不是吕公子,那干嘛胡乱接话? 她虽心有不悦,但看着吕公子身后的那两排随从,方田氏老实了不少,轻咳一声:“公子大概是进错门了。” 那玉带公子问:“你们不是要找吕公子吗?我便是了。” 方艾娘便吃吃笑了起来,有心在这位富家少爷面前卖弄一番,她柔柔道:“原来公子也姓吕。只是我家要去接的吕公子乃是县里锦绣阁的东家大少爷,姓吕名育昌的,乃是我未来的姐夫。” 那玉带公子便笑了。 他本生的就极好,这一笑,整个院子都几乎熠熠生辉。 玉带公子随手拨着腰间的吊坠,一边慢条斯理道:“对了,我还尚未自我介绍。我姓吕,名育昌。正是你们口中的锦绣阁东家的大少爷。” 这话一出,听得院中人各个都惊呆了。 方香玉更是魂飞天外:“不,不对,你不是昌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王杏花也惊疑不定的很,上下打量着这位玉带公子。 说起来,这位玉带公子确实比昌大哥更有气派些…… 难道?! 即便是王杏花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性,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起来。 更别提院里其他人了。 除了方菡娘煞有兴趣的在打量玉带公子的穿着(研究土豪的行头造价),其他人的脸色都跟见了鬼一样。 玉带公子特特看了一眼方菡娘,这一见就微微愣了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种穷乡僻壤,还有这样颜色的小姑娘。 生得不像是村姑,倒像是他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里从小千娇百宠出来的大小姐。 不对,那些大小姐,眉眼间可没有这个小姑娘这般活泛。 有趣。玉带公子这般想着,心情总算是略好了些,也无心再逗这些人玩,手一挥:“带上来。” 便有随从双手抱拳应“是”,走向院子外,不多时便带了一个捆的五花大绑的人进来。 那人形容狼狈,被人推搡着上了前。 到了人前,随从用力一推,那人没站稳,“哎呦”一声跌倒在地,然而抬头见玉带公子站在面前,那人便顾不得喊疼,连忙挣扎着匍匐过去,趴在玉带公子脚下,磕头磕的声泪俱下:“少爷,少爷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少爷开恩啊少爷。” 方香玉跟王杏花都犹如被雷劈了般愣在了当场。 那个形容狼狈,正趴在他人脚下苦苦哀求的男人,不就是她们的心上人吗! “昌,昌哥……”方香玉嘴唇抖动,脑袋空空,看着眼前那卑微又低下的男人,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王杏花难以置信的低声叫了起来:“昌大哥?!你怎么?!” 玉带公子拿脚挑起那男人的下巴,哼笑道:“锦绣阁东家的吕少爷?嗯?吕贡,你倒是胆子很大嘛。” 吕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少爷,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借您的名头出来骗几个小姑娘耍耍,是吕贡错了!但吕贡保证,绝对没有打着您的旗号干别的坏事!” 这话让院子里的人的脸色都仿佛见了鬼,难以置信的瞪着院子里那个趴在他人脚下的男人! 方田氏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那个男人:“玉儿,他,他?……” 方香玉尖叫一声:“不!我昌哥是锦绣阁的东家少爷!昌哥不会骗我的!” 方田氏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娘!”方香玉尖叫着,也捂着肚子晕了过去。王杏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接方香玉,她原本也是失魂落魄,这一接,竟是没站稳,被方香玉压在身下也跌倒在了院子里,疼的直叫唤。 院子里方家人一片兵荒马乱。 那玉带公子,也就是真正的吕育昌,见状微微一怔,又踢了踢那地上趴着的男人:“你看你干的好事。” 假吕育昌,也便是那吕贡,涕泪交纵:“少爷,诚然小的骗了她们,但这可不能怨我啊。她们个个都指天指地的发誓爱的是我的人,那既然这样,我是您,或者是吕贡,又有什么关系啊?” 这男人,这份景上了还不忘狡辩! 即便方香玉跟王杏花是爱慕富贵,但你这样玩弄感情,甚至骗了别人身子,还有理了?! 吕育昌微微沉吟,没有说话。 方菡娘气不过,小姑娘穿着绣底的软鞋,跳上前就开始踩地上的吕贡:“我叫你骗人!我叫你骗人!”踩的吕贡嗷嗷直叫,疼的直翻滚。 吕育昌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跟那些大户千金不一样,也太凶狠了些…… 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方长庄也冲了上来,不同于方菡娘,他是抄起院子里的铁耙冲上来的。只是还没近前,立即被吕育昌的随从给架住了:“不得无礼!” 方长庄气得直喘气:“你这个小人!我妹妹肚子里,我妹妹肚子里!”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处发泄胸中的怨气,将铁耙狠狠往地上一扎。 吕育昌看了一眼地上被方菡娘连踢带踹带踩,整的奄奄一息的吕贡,头疼的挥了挥手:“先将他拖下去。” 便有随从应声将吕贡拖走了。 吕育昌看着方长庄,温和道:“他实是我家远房旁支的一个亲戚,所犯之事还需上禀族老,看如何处置。现在若是由着你把他打死了,实在有些没法交代。”他声音和气的很,但话里透露出来的居高临下,还是让方长庄这种斗升小民有些本能的畏惧,他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他妹子的情况。 毕竟是他妹子跟人私通,不是跟这位公子私通啊! 方长庄恼的抱住了头。 那边老方头掐了半天方田氏的人中之后,方田氏悠悠转醒,刚一醒便惦记着,“玉儿肚子里孩子的爹,不是吕公子?” 老方头没说话。 方田氏便明白了,双眼一翻又要晕过去,被老方头一巴掌打在脸上打醒了:“都是你教出的好女儿!” 方田氏嚎哭起来:“我苦命的闺女啊!” 此时她苦命的闺女已然悠悠转醒,大概是刚服了安胎药的功效,并没有见红。王杏花见她醒了,一把推开她,哭着道:“这下你也别想当什么大,我也别想当什么小了。” 方艾娘被这阵仗吓得缩在小田氏怀中不敢说话,小田氏一想儿子未来又少了一门助力,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这次好在吕育昌带来的随从太有威慑力,村里人没敢跟进正院里看戏的,只是远远的听着,听个一言半语,指指点点着,倒也没丢多大脸。 王杏花擦擦泪,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往外走:“我得家去了……我得嫁李大麻子了……” 她知道,她这是被人骗了! 指望那个骗子,还不如指望李大麻子! 听方香玉家人那话音,方香玉被骗的更惨,似乎已经怀了孕!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算好的了。王杏花安慰自己。她是畏缩的,她甚至没有心情去质问那个骗子,为什么骗她。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在田间哭,那个男人在她身边停下,捧起她的脸:“姑娘,你为什么哭?” 王杏花吸了吸鼻子,又抹了把脸。 院里没人拦着王杏花,任她肿着眼睛抹着脸出去了。 待院里众人情绪平稳些,真正的吕育昌跟他们进了正屋。 这骗人感情一事怎么说也是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下的,以他的性子,必要处置妥当才行。 方菡娘对此没什么兴趣,脚底抹油溜走了。弟弟妹妹说不得快回来用午饭了,她还不如去赶紧给弟弟妹妹做饭去。 “我近日处理一桩生意去了他处,”吕育昌坐在上座,神态坦然,“昨日回来,晚上几位小兄弟给我接风时,我一位姓陈的小兄弟说恭喜我要当爹。这么一问,才知道,方家村有人怀了‘吕育昌’的孩子。” 这话由真正的吕育昌口中说出来,听的方香玉简直羞愧难当,恨不得就此死了去才好。 “……我便连夜调查了此事,才知道是有远房亲戚借了我的名,在外骗了人。今天一早,便点了人手,去将人逮了过来,做个澄清。”吕育昌双手一拱。 方田氏恨恨道:“总不能就这样算了……那人着实可恶。” 老方头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在烟圈升腾中,缓缓道:“……吕少爷,那人,好像名叫吕贡?家中可有婚配了?” 方田氏跟方香玉听懂了老方头话中的意思,都惊呆了。方香玉尖叫道:“不,我不要嫁给那个骗子!” “住口!”老方头难得发火,他凶着口气,“你不嫁给他,你能怎地!你肚子里还有他的种!” 方香玉呆愣片刻,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灵魂。 是啊,事到如今,她不嫁给他,还能怎么样? 吕育昌似有喟叹:“他家里已有一妻一女。”他看了一眼方香玉,“若令嫒要嫁,也只能当个妾了。” 方香玉绝望道:“不,我不去给他做妾!我不要做妾!” 第五十五章 鸡死了(第三更) 老方头拿着旱烟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这可由不得你。” 方田氏猛的回过神,她带有几分殷切希望的看向吕育昌:“吕公子,那个骗……那吕贡,家中境况如何?” 她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这个吕贡也是个家境富饶的呢?没看着吕公子说吕贡是他远房亲戚吗? 吕育昌洞悉的看向方田氏,表情淡淡:“仅够糊口罢了。” 方田氏颓然的跌回位子中。 这次连老方头也沉默了。 仅够糊口的人家,又怎么去娶一个妾呢? 别说什么彩礼了,估计方家得倒赔不少进去! 小田氏似有愤愤不平意,细声细气的开口:“我们可以把那个骗子告上公堂!总不能让他白白骗了小姑身子去。” 方长庄点点头,觉得媳妇说的甚是。 “住口!”方香玉尖叫道,“不能去告官,不能!一告官,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是啊,都会知道她方香玉不知廉耻,跟人私相授受,未婚先孕!小田氏垂下头,微微遮掩住嘴角那一丝冷笑,原来你也知道何为羞耻! “行了!”老方头不耐烦的磕磕烟杆,“告他什么?人家县太爷可不管这种事!” 毕竟是方香玉自愿跟人发生关系! 他用假身份骗了她的感情,但这点不违反律法啊! 方香玉绝望的深深蜷缩在了凳子上。 吕育昌似面有不忍,转头低声跟立在一旁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那随从便从怀中恭敬取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桌子上。吕育昌以目示意:“虽说此事与我无关,但毕竟那吕贡也借了我的名字,算是有了一份因。这银子你们且收下,当是给令嫒补补身子。” 吕育昌起身,说了告辞。 临到门口,吕育昌又想起件事,道:“对了,昨日里陈家少爷垫付的那十九两银子,我也已经替你们给过他了。你们不必还了,一并当做是补偿吧。”说完,施施然走了。 方家正屋里,众人看着那玉带公子离去的背影,陷入了一片沉静。 只有方香玉,似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脸上也有了几分生气:“对了,还有陈少爷……” 当晚,方香玉被灌了一碗落胎药,痛了半夜,落下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来。 方香玉看都不敢看一眼,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是汗。方香玉对着小田氏气若游丝的摆摆手,倒在炕上睡着了。 小田氏看着那团血肉,冷冷一笑,用布垫着手将其团到旧衣服中包得严严实实的,心中默念:孩子,要怪你就怪你那不知廉耻的娘吧。 方长庄趁着夜,将这一团血肉埋到了野地里,烧了点纸,算是全了这场血缘。 如此这般,风平浪静了几日。 这日,发生了一件事,又给生活平添了几分波澜。 二房养的那两只鸡死了。 方芝娘很伤心,平日里她经常帮姐姐喂鸡,对这两只鸡也有了几分感情,哭的眼睛都有些肿了。淮哥儿他也时常给这两只鸡捉些小虫子,有时候还跟这两只鸡在院子里撒着欢跑。这两只鸡的死,淮哥儿也是红了眼,难受了好一阵。 一家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只鸡就突然死了。 方菡娘也有些奇怪,近日里喂鸡的饲料跟以往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些青菜叶子搀着糠,怎么也不至于吃坏了肚子啊。 难道是近些日子倒春寒,这两只鸡受不住? 方菡娘一边奇怪着,一边哄着弟弟妹妹,答应再给他们买几只小鸡来养。 淮哥儿揉着眼睛:“还要小鸭……小鹅……” “停停停,拒绝养鹅。”方菡娘一听到鹅就头疼。这鹅的战斗力太高了,那喙,拧一下人能留下好大一块青紫。她小时候曾经被一只堪称社会大鹅的大白鹅追得满村跑,疼的哇哇大哭,这事被村里的大妈拿出来说,笑了她好几年。这简直给方菡娘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那好吧,就养小鸡跟小鸭。”方明淮砸吧砸吧了嘴,做出了让步。 不过这两只鸡的死,倒也提醒了方菡娘,倒春寒容易生病,她得把弟弟妹妹给照顾好了才是。 方菡娘打算扔了那两只鸡,就带着弟弟妹妹去县里做几身衣服并挑几只小鸡小鸭回来。 啊,怎么说她现在也是身家二十多两的人了,买几身漂亮衣服,简直是毛毛雨。 方菡娘拿了根麻绳,把鸡倒提着,四条腿这么一绑,缠的结结实实的,拎着就走出了院门。 方菡娘不知这鸡是怎么死的,就有点不敢吃这鸡的肉。要是这鸡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他们吃下去那可怎么办? 路上碰到了村人,笑眯眯的跟方菡娘打招呼:“菡丫头,这是给谁送鸡去啊?” 方菡娘便回了个笑脸:“周婶子,这两只鸡不知怎地今下午死了,我家里不敢吃,打算扔了去呢。” 周婶子一捂嘴,连迭声催着:“哎呦,说不得就是病鸡。这确是不能吃,赶紧扔掉才好。要是扔垃圾堆里,没准会有要饭的捡了去,”那人给出着主意,“要不你扔那边的臭水沟里吧。” 不远处便是一条臭气熏天的臭水沟,方菡娘应了一声,嘴甜的说:“婶子想的真周到,我这就扔过去。”说完,乖巧的将那两只鸡扔掉了臭水沟中。周婶子家里情况也算不错的,对吃食上也算是比较讲究,见状不禁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可不能因为不舍得这些肉,就胡乱吃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岔路口便各自家去了。 世上的事就有这么巧,方菡娘把那两只鸡扔到臭水沟中不久,臭水沟旁边的一间破茅屋里,便钻出来个人,那人双目泛红,胡子拉碴,一脸憔悴,正是赌了一天输了个精光的方长应。 他这些日子并没有跟人做什么生意,而是拿着他娘给的钱,天天钻到了这个独眼老赖设的盘口里赌。一开始倒是也小赢了些钱,拿回家去,哄得因为方香玉的事烦闷不已的方田氏总算开颜了些。但后来却是慢慢开始输了,越输越多,越输就越想翻本,一直输到方才,几两银子全都输光了。 方长应心烦意乱的很,脑中唯一想的事便是怎么问他娘再要些钱好翻盘。 最好的法子是买些东西讨他娘欢心,让他娘觉得他这生意很有赚头,再提出要钱的事,一定能成! 是了,上次他妹子那事,听说真正的吕家少爷最后还给了锭银子,足足有十两重。 要是他能问他娘把那银子要到手…… 可是他现在输了个干净,哪里又有钱去买东西讨他娘欢心呢? 方长应烦闷的揉了揉一头乱发,却突然发现,臭水沟里,有两团毛绒绒的东西! 是两只鸡! 方长应大喜,只觉得这是上天给他送来翻盘的,当即不顾脏臭,趴到臭水沟边上,将那两只鸡捞了出来。因那两只鸡实在太脏,方长应又拎着去了河边好一翻洗涮,顺便将自己也好生清洗了下,毕竟臭水沟实在太脏太臭了,他全身也沾上了不少污物。 初春的河水,刚刚解冻,冰凉的很。方长应却浑然不觉,在浑身哆哆嗦嗦发颤中心情愉快的清洗着鸡跟自己。 至于这臭水沟里捡出来的鸡这么脏能不能吃的问题,方长应全然没有考虑——怎么不能吃?这不洗涮出来以后,看着品样多好的两只鸡啊!一看就是被别人家精心喂养过的。 方长应估计是不知道谁拎着这两只鸡路过臭水沟,一不小心把鸡掉进了臭水沟,让他捡了这个漏。 可见这是老天爷的指引,让他筹钱来去翻盘呢! 春寒料峭中,方长应打了几个喷嚏,兴奋地不得了! 明天,不,今晚,他就有钱就翻盘了! 齐齐清洗完后,方长应吹了个口哨,拎着那两只鸡,兴冲冲的家去了。 方菡娘扔了鸡,到家见弟弟妹妹情绪都不是很高,便免了他们俩认字背论语的功课,便拿上防走失带,带他们去了县城。 一下马车方菡娘就带着弟弟妹妹直奔成衣店。 倒不是方菡娘不想给芝娘明淮亲自动手做衣服,只是方菡娘自认自己的绣工做点平常的小玩意儿、改改衣服什么的还行,完完整整做出一套针脚细密又熨帖的衣裳来,却是差得远了。 做衣服这个技能点,她还没点亮,可不敢贸然尝试。 毕竟方菡娘觉得自家弟弟妹妹可爱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总不能让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衣服埋汰了他们。 进了成衣店,向来不愿意委屈了自家弟弟妹妹的方菡娘倒没有直奔着最贵的云绸衣裳去。她向来觉得那种料子的衣服华而不实,小孩子穿上行动也不方便,拘拘束束的,好没自在,还贵的要死。倒不如次一些的绵绸料子,价格适中,最关键的是亲肤,舒适,像淮哥儿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穿上它在外面摸爬滚打的,玩的也畅快。 方菡娘很中意。 这成衣店分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挑选衣服的地方又分内室和外厅,外厅多是一些平民老百姓来试衣服,伙计不是很多。 毕竟老百姓大多都是扯了布料自己做。买成衣算下来,除去布料,还要多付绣娘一大笔人工费,怎么算都不合算。这年头女人基本上都会绣活,为了省钱,大多平民百姓都是布庄扯点料子,成衣店看看款式,再回家自己做一身,心灵手巧的很。 心灵手不巧的方菡娘只得多花些银子买现成的。 好在这家成衣店除了布料好,款式种类也不少,适合小孩子穿的也很多。方菡娘觉得给弟弟妹妹挑衣服试衣服的过程,简直就像是在玩sd娃娃,那种亲手打扮的满足感,真是难以言喻啊。 方芝娘虽然年龄小,但向来很懂事。她很少主动问大姐要些什么,这次进了成衣店,方菡娘兴致勃勃的给她试各种衣服,问她喜不喜欢,她便乖巧的回:“大姐帮我选就好。” 方菡娘怜爱的揉了揉方芝娘的小脸蛋:“宝贝儿,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啊。你想想,到时候出门穿着你喜欢的衣服,去找你喜欢的小伙伴玩,那得有多开心啊。”她带着鼓励的看着方芝娘,“宝贝儿要是喜欢哪件,就主动告诉大姐好不好?” 方芝娘想了想,脸上露出了几分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五岁的方明淮一听可以挑自己喜欢的,雀跃的很,指着旁边一件粉色绸缎料子类似裙衫的外袍,期待的看着方菡娘:“大姐,我想要这件~” 第五十六章 衣服风波(第四更) 方菡娘看了一眼那件粉色的“裙子”,被小弟这种异于常人的审美给惊住了,半晌才转过头,特别冷酷道:“不行。” 方明淮被大姐的冷酷给惊到了,看着转过头去跟二姐一说话立马又变得温声细语的大姐,目瞪口呆。 淮哥儿近日里从故事中学了些据理力争的精神,回过神就扯住他大姐的衣角:“大姐,为什么不行嘛?那种粉嫩嫩的衣服,我见二姐穿的就好看的很啊。淮哥儿为什么不能穿?淮哥儿还没有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一定也特别好看。” 方菡娘觉得小弟的审美偏向了一个歧路。她深沉的沉吟了下,又觉得如果这真是小弟的内心诉求,不如就忍痛成全了他…… 方菡娘取下那件粉嫩嫩的衣袍,和颜悦色的对小明淮说:“你说的对,我是该给你一个机会。” 她招了招手,喊来店里的伙计,让伙计带着小明淮去试衣服的地方试一下。 伙计看到方菡娘手中的衣服,眼角不禁抽了抽,怀疑的看了眼小明淮,又看了眼方芝娘,向着方菡娘赔笑道:“客官,孩子搞错了吧?要试衣服的应该是那位小姑娘吧?” 方菡娘轻轻巧巧的推了一把方明淮:“没错,是我弟弟要试这衣服。带他去吧。” 店里的伙计木了下,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有特殊癖好的那种人?想不到这小男孩的姐姐看着年龄不大,生得也好,竟然内心是个变态…… 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后,伙计还是应了,领着小明淮去了。 方芝娘也有些呆:“大姐,你让淮哥儿穿女孩的衣服……” 方菡娘慈祥的摸了摸方芝娘,高深莫测道:“你弟弟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方芝娘一脸茫然。 方菡娘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方明淮“哇”的一声,哭着跑出来了。方明淮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粉色的裙衫,原本他年龄小,生得五官又一团可爱,颇有些男女莫辩,穿上这粉色外袍后,虽说也好看,只是十足十像个小姑娘。 店里的人纷纷赞叹:“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方明淮闻言哭的更厉害了。 方明淮哭着扑到了大姐怀里:“淮哥儿刚才看那里面的铜镜子……淮哥儿怎么像个女孩子了?” 方菡娘倒是还绷得住,方芝娘着实有些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拉了拉小弟身上的衣服,笑道:“那是因为淮哥儿本身就穿着女孩儿的衣服呀。” 方明淮似懂不懂,懵懵懂懂的看着方芝娘:“可是你穿这种衣服就好好看……” 方芝娘聪慧,倒是一下子明白了弟弟为什么这般执着于穿粉色衣服了,她笑得更欢了:“……淮哥儿笨啦,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穿女孩子的衣服,才会漂亮。你要是穿女孩子的衣服,也会变成女孩子啦。” 方明淮闻言目瞪口呆,后知后觉的又哭了出来,边哭边伸手去扒自己的衣服:“淮哥儿不要变女孩子!淮哥儿是男子汉!” 方菡娘笑容又慈祥又和蔼的问他:“以后还想买粉色衣服吗?” 方明淮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再,再也不买了!” 抽抽噎噎的淮哥儿被看得颇为无语的店员带去换回了他本身的衣服,交回了方菡娘手中。 方菡娘这时正欲给淮哥儿再挑身合适点的,便听到楼上有个娇俏的女声嗔道:“吕大哥,说好来陪我试衣服的,你在这栏杆这看什么呢?” 方菡娘下意识的抬头,便看到一个玉带公子正手肘撑在二楼的栏杆上,跟他满含兴味的眼神对了个着。 巧了,正是前些日子刚见过的真正的吕育昌。 吕育昌意味深长的冲着方菡娘笑了笑,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他身后的一个少女:“没什么,出来看了个乐事……”声音随着他们进了二楼的包厢,便听不清了。 方菡娘撇了撇嘴,没理这茬事,继续给弟弟妹妹挑选衣服。 在方菡娘指定的衣料里,芝娘自己看中了一身套裙,羞答答的拉着方菡娘的手指给她看。那身衣裳上身的斜襟领口处用了两颗梅花扣,看上去可爱的很,下裙嫩绿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迎春花,绣工精湛,栩栩如生。方菡娘大赞芝娘有眼光,芝娘不好意思的害羞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方菡娘立即拍板,就算是为了芝娘这个笑,这衣服就买的不亏!多钱都买! 故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现有方菡娘掏钱不手软,只为博小妹一笑。 方菡娘给弟弟妹妹花起钱来向来不心疼,除去这套衣裙,方菡娘又给方芝娘挑了身方便运动的短打,也给小明淮挑了一身长衫一套短打,穿上去又好看又精神。 给弟弟妹妹选完,方菡娘叮嘱他俩乖乖的等一会儿不要走开,这才掉头来给选自己的。 楼梯这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撅着嘴,不高兴的跟着吕育昌身后下了楼。 少女杏眼桃腮,纤纤细腰,端得是一个芳蕊初绽的小美人模样,她边走边抱怨着:“吕大哥,今天逛了你们锦绣阁三家分店了,都没挑中喜欢的。”锦绣阁里的衣服,家家分店款款不同,这也是锦绣阁的一大特色。她还满怀期待来逛,谁知竟是没有一件穿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陪在最后的掌柜的听了就有些苦笑,这位薛小姐挑选的衣衫净些适合十七八女子穿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薛小姐可撑不起适合十七八岁女子身材的衣裳! 这样穿着能好看就有鬼了…… 只是少东家亲自陪着这位薛小姐来选衣裳,以少东家的眼光,他应该早就看出这问题所在才是,怎么一句话都不舍得说,由着这薛小姐折腾? 这般一想,掌柜的心中不由得一惊。 难道,这位薛小姐就是未来的少东家夫人了? 掌柜的偷偷打量走在前面的两人,越看越觉得二人般配。要知道,那薛小姐可是薛家粮店的大小姐!且家中只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宠的如珠似宝,听说她家中还要将好几家旺铺都给她当陪嫁呢! 这要是嫁给了他家大少爷,真可谓是强强联合了啊。 掌柜的不由得欣喜起来。 薛玉华并不知道身后掌柜在想什么,她原是有些不高兴的,下了楼梯就跟在吕育昌身边怏怏不乐的往外走着。只是见吕育昌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由得有些纳闷,顺着吕育昌的眼神望过去,双眼一亮: “咦?这套看上去好看!” 薛玉华指着前面一个正在试衣服的少女,语气欣喜不已。 吕育昌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薛玉华更欣喜了,看着那衣裳,越看越喜欢。 那试衣服的少女正是方菡娘,她本身年龄尚幼,又特别珍惜这重来的萝莉时期,挑选的都是一些带有萝莉的萌感又带有少女明快的衣裳,身上试的这套,正是她挑了再挑后选中的。 方芝娘方明淮拍着小巴掌纷纷说好看,方菡娘便拍板决定就买这套了,正扭头跟满脸惊艳的伙计说买了这套,便听到旁边有个傲慢的声音道:“她这衣服,也给本小姐拿一套。” 方芝娘扭头看了一眼,便见着吕育昌跟一个明研少女正看着她,想来那个声音说的“她”,就是指的她方菡娘了。 原来是看中了她身上这款。 方菡娘对别人跟自己穿同款衣服很是无所谓。 反正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嘛。 不是她方菡娘不要脸自夸,讲道理,她这具身子的样貌虽然年幼,但长得比她还好看的小姑娘,目前她一个都没见着。 就凭这点,方菡娘就觉得她特别感谢那两个未曾谋面的爹妈。 正要去换衣服的里厅换下这身衣服准备打包带走的方菡娘,突然听到那个明研少女高了八度的声音:“什么?!没了?!” 方菡娘见弟弟妹妹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里就有点不高兴。 公共场合不要大声喧哗这是最起码的公德心啊小姐! 伙计见那少女身边陪着的人是少东家跟掌柜的,哪里敢怠慢,弯头哈腰的赔笑道:“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了。这款衣服卖的特别好,真的就只剩这一件了,已经断货了。” 听这话,敢情她这是抢到最后一件了?方菡娘心里的满足感又上了个台阶——这是女人抢断货款心思的通病。 方菡娘开心了,薛玉华却不爽了。 她盯着方菡娘,趾高气昂的抬手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把它脱了给我!” 啥? 方菡娘警觉地下意识退了一步,做出个拒绝的姿态:“我才不。” 薛玉华气的不行,一直跟在最后的大丫鬟往前迈了一步,怒斥:“放肆!我家小姐看上你身上的衣服,这是你的荣幸,你再拒绝一次试试?!” 方菡娘只觉得好笑,似笑非笑的横了那丫鬟一眼:“谢谢,不需要,再见。” 干脆利落的又拒绝了一次。 那丫鬟气得脸都青了,伸手就欲打人。 “行了,竹菊你退下。”薛玉华出声,她可不想在她吕大哥面前落一个纵奴行凶的恶名。 那竹菊应了声,退下前还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 薛玉华微微皱着眉,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方菡娘,这才发现这小姑娘五官精致的很,心头的不舒服又重了几分。 她没有理会方菡娘,转身直接对着掌柜的道:“这衣服多少钱?我要了,一会儿你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方菡娘,又看看了薛玉华身边的东家少爷,心一横,拱手道:“是。” 听得这话,薛玉华的表情一下子就得意起来。 竟是答应了?! 第五十七章 方田氏病了(第五更) 方菡娘磨着牙,瞪着那掌柜的:“喂,你有没有点职业道德啊?先来后到知不知道?在你这买东西要是连这点保障都没有,你还开什么店啊?早点关门算啦。” 这话她是故意说给吕育昌听的。 结果吕育昌还没开口,那掌柜的擦了擦汗,虽然有些听不懂什么“职业道德”的,但那早点关门的诅咒还是让他颇有些恼意:“小姑娘怎么说话呢?就算论先来后到,那也是薛小姐先说要包起来的。你快快脱下吧。” 这黑白颠倒的! 方菡娘这性子是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横,她还非得跟你硬刚上了。 “我偏不脱!”她扬了眉眼,原本精致秀气的五官都带上了几分霸气,“有本事你着人从我身上脱下来啊。” 这话连薛玉华听得都呆了。 掌柜的胀红着脸,瞪圆了眼:“你这小丫头,好不知羞!” 方菡娘冷笑一声:“你这不要脸的人也好意思说别人不知羞!当着你们主家的面,就敢如此颠倒黑白,恃强凌弱,背地里指不定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当着东家少爷的面直截了当的告黑状!掌柜恨得要晕过去! 然而让他更晕的是,在此时,他终于听到了他少东家的声音: “好了,这位小姑娘说的没错,此事你做的不妥。” 吕育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掌柜的冷汗涔涔,薛玉华愣在当场。 掌柜的连忙转了风向,脸皮涨的通红,对着方菡娘难堪道:“这衣服,小客官快快带去付钱吧。” “你!”薛玉华急了,待她还想再使些什么法子时,方菡娘的话打断了她。 “不必了!”方菡娘微微扬着头,细嫩白皙的脖颈跟下巴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如同玉珠落入玉盘,“今日你在你东家面前勉强服了软,他日你东家不在,还不知你又会怎样对别人捧高踩低!我方菡娘年龄虽小,却也知不可助纣为虐,这衣服我不要了!” 说完,她大步走向换衣服的里厅,拿着自己的衣裳,寻了个没人的隔间,把衣服都换了下来,拿着那套引起风波的衣服,将其置在柜台上。 “大姐,这两身衣服我也不要了。”方芝娘声音糯糯的,将手上选好的那两身衣服也坚定的放到了一旁。 方明淮也连忙把他的那两套衣服放在一旁,“淮哥儿也不要啦。这店坏,欺负大姐!大姐,我们走!”方明淮拉起大姐的手,便往门外走。 姐弟三人干脆利落的出了店门,半句废话都不多说。 “真是不知好歹!”掌柜的骂了一句,又掉头看向薛玉华跟吕育昌,赔笑道,“薛小姐,这衣服给您包起来?” 薛玉华还在恼方才吕育昌没有替自己说话,撅着嘴不开心道:“吕大哥,你方才怎么不向着我!”她又赌气的对着那掌柜的发脾气,“扔掉!给我把它扔掉!我才不要!” 掌柜的目瞪口呆,这方才还为了这衣服大动干戈,现下又要扔掉了?这位大小姐可真难伺候啊。 吕育昌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到了那衣服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方菡娘姐弟三人出了成衣店,都有些沉默。 其实方菡娘知道,恃强凌弱本来就是这个社会中的难以避免的一种现象。 只是,这“弱”字,摊到了自己身上,才发觉有多不爽。 “哎……”方菡娘长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她笑了笑,“算啦,反正县里又不是只有锦绣阁一家卖衣服,今日时间来不及了,明日里大姐再带你们去别家挑几身更好看的!……那边正好有卖小鸡小鸭的,咱们过去买几只,回家啦。” 两个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性,没有方菡娘感受那么深,在他们看来,只是因为那掌柜凶了他们大姐,所以才跟他们大姐一起同仇敌忾的不要他家衣裳。 现下里听方菡娘这么一说,两个孩子的注意力接着就被小鸡小鸭转移了。方明淮高兴的跑向前,接着又被方菡娘手上的防走失带给拽住了,方明淮苦着脸:“大姐,二姐,你们快点啦。” 方菡娘方芝娘都被小弟逗乐了,姐弟三人说说笑笑去摊子上,花了六十文钱买了三只小鸡崽子,三只小鸭崽子,都是一公二母。 回家的板车上,方芝娘把方菡娘特意买的小篮子放到了自己腿上,小篮子里面装着三只小鸡三只小鸭。小明淮趴在姐姐腿旁盯着那六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时不时想摸摸,又被芝娘把手给打开,鼓着腮看他:“淮哥儿,你不要老摸它们啦,它们会不舒服的。” “我就摸一下下啦二姐。” “你刚才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啦,求求你了二姐~” “你刚才也是这么求的!” …… 一路欢声笑语的到了家。 一到家,两个孩子便操持着找了两个箱子,又怕倒春寒再冻坏了这六只小崽子,还特特找来了他们爹的破烂棉袄,撕扯开了铺在箱子里,给小鸡小鸭们分着做了窝。 “这样就好像爹跟我们一起养一样。”方明淮满怀憧憬的看着窝里的小鸡小鸭,嘟囔道,“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方菡娘跟方芝娘都有些心疼。 这个小弟还没出生,他们爹就失踪了,他自生下来就从来没见过爹长什么样。之前在六叔家,方菡娘就发现了,有时候淮哥儿也会偷偷趴在窗台上,看六叔在院子里带着小明河玩,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方菡娘叹了口气。 晚上带着弟弟妹妹入睡时,方菡娘万万没有想过,第二日会是那般兵荒马乱。 这一夜方菡娘睡得都不太安生,隐隐约约听到些乱哄哄的声音,她有些暴躁的用被子蒙住脑袋,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日一大清早,方菡娘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两个孩子还睡得沉,方菡娘揉着头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尚未完全放亮的天色,估摸着大概出了什么要紧的事,连忙套了件衣裳,趿了拖鞋,急急的去开院门。 那院门不及成人高,方菡娘一出了院门,就看见院门后露出半个头,看样子是方艾娘,发髻微乱,正在那一脚接一脚的用力踹门。 方菡娘就有些恼了,你特么大清早不睡觉跑来踹门很有意思吗? 方菡娘冷着一张小脸,冷冷道:“你要是打算给我家换个新门,你就继续踹。”说完,双手抱臂站在院子里,冷冷的盯着方艾娘。 方艾娘愤怒的又踢了一下门:“换什么换!奶奶生病了你们还有心情在那睡觉!我们都忙了一夜了!” 方菡娘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方田氏生病了跟他们有什么干系,还不让睡觉了? 八成是方艾娘心里不平衡,同样是孙女孙子,他们二房的能在那安然大睡,而她得忙里忙外吧? 方菡娘撇了撇嘴,方田氏疼宠方艾娘,苛待他们二房的时候,怎么不见方艾娘心里不平衡了? “生病了就去看病,你把我们喊起来也没用。”方菡娘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打了个哈欠,转头就要回屋里继续睡觉。 方艾娘被方菡娘的态度惊呆了,回过神她更加愤怒的踢着门板。这还是当初围篱笆的时候,六叔用破门板给装的门,并不是十分结实。本来就摇摇欲坠了,方艾娘这般暴踹下,那门板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院内,扑起大片尘土。 方艾娘被吓了一跳,随即又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胆子一壮,色厉内荏道:“方菡娘,你别太过分了!即便分了家,二房也还是得孝敬奶奶!” 这话倒是不假。他们二房毕竟只是分出来单过,并没有跟方家断绝关系。他们姐弟三人还顶着方家子孙的名号……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 这点真是太讨厌了。 “说吧,到底想干什么。”方菡娘意兴阑珊的很,就连门板的事,她都提不起兴趣跟方艾娘计较了。 方艾娘怒瞪着方菡娘,伸出一只手:“拿钱!我爹要送奶奶去县里看病!各房都要出钱!” 这钱确实是不能省的。 方菡娘淡淡道:“你就在那等会儿。我去拿钱。”说完看都不看方艾娘一眼,转身进了屋。 方艾娘见着方菡娘这模样就觉得分外不爽,跳脚道:“当我稀罕进你家吗!” 方菡娘没搭理她,回屋拿了一块银子,方芝娘睡得迷迷糊糊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迷迷糊糊的问:“大姐,怎么了?” 方菡娘拉了拉小家伙的被子:“没事,你继续睡。” 方芝娘对大姐很是信赖,闻言又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方菡娘拿了块银子,出了屋,直接扔给方艾娘。方艾娘下意识的接住,摊开手心一看,一下子就不乐意了,嚷嚷开了:“怎么只有一两!这也太少了!” 方艾娘想起她来之前,她娘小田氏千叮咛万嘱咐过,说她奶奶这次这病蹊跷,上吐下泻的,吃了李瘸子的药也不见效,去医馆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最起码要让二房掏个五两银子! 这五两跟一两,着实差太多了些! “没钱。”方菡娘不耐烦道,伸手就要去拿方艾娘手上的银子,“嫌少就别要。” 方艾娘生怕方菡娘再拿走,手攥紧银子背到背后,不满的斜着方菡娘:“还说没钱?昨天有人都看到你又带你弟你妹去县城买东西了!” 方菡娘抬眼,声音冷淡的很:“是啊,所以钱都花了啊。” 那是她方菡娘的银子,她乐意给她弟弟妹妹花,关她方艾娘什么事! “有钱瞎买,没钱拿出来给奶奶看病!”方艾娘终于想起她娘教的说辞,连忙道,“你这样,以后方明淮上了学堂,他先生知道了也不会看得起他的!这银子,你至少得拿五两!” 好啊,长进了,还知道用淮哥儿来威胁她了? 方菡娘危险的眯起眼,冷笑一声:“淮哥儿怎样你就不用管了。我二房分家时也不过分了一两银子零着八十个铜板,我现在拿出一两来,搁谁说谁都挑不出半分话头来!说到这,我倒是想知道了,说好各房都拿钱,让我二房三个孩子拿五两银子,那你爹又该拿多少?!这眼下还没去县里看病,就让我二房三个孩子掏五两银子,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让别人戳你家脊梁骨!” 方艾娘被咄咄逼人的方菡娘问的说不出话来,她步步后退,最后跳了起来:“你不怕被人笑话就算了!奶奶还等着看病呢!”逃也似的跑了。 方菡娘冷笑一声,也不管那被踢烂的门板,回屋自去补觉了。 第五十八章 中毒(第六更) 再说这边方艾娘将银子拿了回来,小田氏愁眉苦脸的拿着给老方头看:“爹,二房就出一两银子。” 老方头见平日里跋扈的老伴面如金纸的躺在炕上,时不时的发出*声,心底也是不好受的很。见大房的还在计较银子,双目瞪圆:“现在是计较银子的时候吗!你娘都这样了!……老大呢!怎么还没把板车租过来!” 小田氏低眉顺眼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方长庄气喘吁吁的回来了,一边擦汗一边道:“天太早了,我喊了半天门,这才叫起来……” 老方头嗯了一声,小田氏连忙去铺了两床被子,让方长庄将已经虚脱的说不出话来的方田氏抱去了板车上。 老方头跟方长庄也上了板车,跟着去县城医馆。 小田氏一脸焦虑的往院子里看了看:“他三叔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唉,不然三叔在家里看家,我跟着去照顾娘,妇道人家总是妥帖些。” 她没说方香玉,方香玉前几天刚掉了胎,这几天正在坐小月子,出不来。 方长庄也觉得三弟这样着实有些太过分,看了眼老方头。 老方头往板车上磕了磕烟杆,骂道:“老三他有正经生意要做!老大家的,你少说东道西的!好好在家待着!” 说完便催赶板车的赶紧走。 小田氏低眉顺眼的站在原地,一直到板车消失在村口,她这才缓缓直起了腰,不屑的撇了撇嘴。 什么做生意!也就那两个老糊涂信! 方艾娘跟在小田氏身边,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娘,奶奶到底咋了。” 小田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从昨晚吃完饭就开始闹腾,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弄的一家子都不安生。” 小田氏去了厨房,掀开蒸笼盖子,看着里面还焖着一碗鸡汤。 昨晚家里的饭桌上可没这道菜。小田氏想起今日大儿子正好也该回来了,想来这碗鸡汤是方田氏特特炖了留给方明江的。 方艾娘看着那香浓的鸡汤,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拿碗里的鸡腿,被小田氏一把打开了手。 “娘,你干嘛。”方艾娘不乐意了,“我就吃根鸡腿。” “不许吃,这是你奶奶给你大哥留的。”小田氏盖上了蒸笼盖子,转头看到厨房角落里还放着一只被捆着腿的死鸡。她想起昨晚上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方长应拎了两只鸡回来,把方田氏给哄得笑颜逐开,眉飞色舞的很。 看来,这是已经煮了一只了。 小田氏满意的心想:算她这当奶奶的有心,知道给江哥儿补补身子,而不是给她那不知廉耻的女儿。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跟在她娘身后直叫:“娘,我饿了。我想吃鸡。” “吃什么吃。”小田氏不耐烦道,“你要饿了的话,娘给你蒸个包子,你记着,这鸡是留给你大哥吃的。”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应了。 她也知道,她家未来的希望都在她大哥身上,因此,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家里都会先紧着她大哥来。这么些年,她也见得多了。但见得多又怎样,心里还是委屈的很。 老方头跟方长应带着方田氏去了上次的医馆,坐堂的大夫正巧就是给方香玉保胎的那个,他还记得这一家子,前不久可谓是在这医馆里闹的轰轰烈烈,遂诧异道:“这是又怎么了?” 方长应急道:“大夫,你快帮我娘看看。我娘她拉一夜肚子了,一开始还呕吐,吐了不少白沫。后来吐都吐不出来了,光泄肚子。吃了村里瘸子李给开的止泻药,也不管事。” 大夫一边听着方长应说着病情,一边给方田氏把脉。 这越把脉,大夫的眉头就皱的越高。 许久,他又换了方田氏的另一只手把脉,眉头依旧皱的老高。 老方头看得暗暗心惊,连忙问大夫:“我家这糟老婆子这到底是咋了?” 许久,大夫严肃的收回了手,叹了口气:“老先生,你家夫人这是中毒了,你快去衙门报案吧。” 中毒了?! 老方头惊的站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会中毒呢?我们这庄户人家的,谁要毒害我们?” 大夫想起这家人有个怀着吕家金孙的闺女,但近日里又听了不少吕家要跟薛家联姻的传言,脑中立即脑补了一万字内宅手段。但一个有医德的大夫是不能太八卦的,他咳了一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我只知你夫人这脉象紊乱的很,毒素已是伤到了五脏。好在,症状还不是特别严重。我现下去开些药,让你夫人服下。你赶紧让人去报案吧。” 方长庄一听他娘是中了毒,心里慌的很,见大夫提议报案,在一旁连连点头:“爹,我这就去衙门。” 老方头心中也不安的很,催方长庄:“你快去吧,这边我守着你娘就行。” “哎。”方长庄应了一声,打听了衙门的位置,一路跑着去报案了。 再说这边,在县里学堂读书的方明江,在这休沐天赶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少了不少人。 以往他一回家,奶奶就回立马从正屋里出来迎他,今天也不见人影。 “娘,我奶奶呢?”大房的屋里,方明江一边脱着外衫,一边问。 炕上的方明洪见到方明江,缩得越发紧了,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方艾娘在心里撇了撇嘴,昨天洪哥儿还能从炕上爬起来去外面跑一圈放放风,今天一见他们大哥,又吓成这样了。不过也不怨洪哥儿,自从上次那事以后,她见着他们这大哥,心里也毛毛的。 小田氏正笑着给大儿子拿果子,一听方明江问的这话,“哎”了一声,不在意道:“你奶奶病了,你爹跟你爷爷带她去医馆了。” “病了?”方明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皱了皱眉头。依他奶奶的脾气,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愿意去看瘸子李,这次竟然去了县里的医馆。 “很重吗?”方明江蹙着眉头,问小田氏。 小田氏不以为然:“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拉肚子拉了一夜。” “不行,我得去看看。”方明江又将脱了一半的外衫穿了回来,急急的就往外走。他在县城上学见识多,知道有拉肚子拉一夜脱水而死的。 小田氏一把拉住他:“哎?你爹跟你爷爷都在那呢,你难得休息一天,再跑回县里去干什么?你要是真不放心,炉子上还温着一碗鸡汤,你吃了再去。” 方明江耐着性子跟他娘解释:“娘,要是奶奶有个万一,我是要守孝的,三年不能下场考试。” 这话一出,小田氏惊呆了,脸色变得有些发白,语无伦次道:“那,那你快去看看。” 她竟然忘了,要是方田氏死了,会耽误她家江哥儿守孝三年! 方明江应了一声,转头就要出门,又被小田氏喊住:“江哥儿你等等!” 方明江耐着性子看向小田氏。 小田氏慌里慌张的去了里屋,拿出个小布包来,一把塞进方明江手里:“这里还有些碎银子,是娘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准备给你下场打点用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拿去吧,可千万让那医馆里的大夫治好你奶奶。” 方明江点了点头,把银子踹到怀里,急急走了。 小田氏送走儿子,只觉得心里惴惴的,坐立不安的很。 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闺女方艾娘坐在凳子上晃着脚吃瓜子,又忍不住上来了火气,把她给骂的狗血淋头,“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了。 小田氏呆愣了半晌,手捏了捏太阳穴。想着前几天跟隔壁婶子唠嗑时听说王家村似乎来了个游方道人,算卦极为灵验,一卦只需五十文钱,便宜的很。 她咬了咬牙,摸了摸身上,还有几十文钱,那是这几天的买菜钱。 小田氏蓦的起身,这种煎熬实在是太难忍了。她一直坚信以儿子的才学,足可以考上秀才,要是因为她婆婆有个什么万一而耽误三年的话…… 年轻人有几个三年可以折腾?! 小田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看了眼缩在炕上的方明洪,叹了口气,声音努力变得轻一些,省的再吓到小儿子:“洪哥儿,娘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在家不要乱跑,娘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做饭。” 说完,也不等方明洪回应,急匆匆的出去了。 方明洪见小田氏出去了,这才慢吞吞的从床上爬坐了起来,撇了撇嘴。 小田氏找人问了不少路,这才找到那游方道人,那游方道人正在王家村的面摊子上吃面,见一妇人急切的看着他,一抹嘴,一脸高人样的跟小田氏打招呼:“你来了。” 小田氏心中一惊,立即就对游方道人信了几分:“高人知道我要来?” 游方道人笑而不语。 小田氏更急切了,急急看着游方道人:“高人,请帮我算一下,我是方家村的,我家儿子今年就要下场了,可是家里发生了点事,你看会不会耽误到他中秀才?” 方家村的? 游方道人眯了眯眼,要了小田氏儿子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面上一惊,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模样,起身对着小田氏鞠了一躬:“贫道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夫人来访。” 第五十九章 下跪(第七更) 小田氏一听这话,心都快激动的跳到嗓子眼了。她咽了口唾液,强压着兴奋问道:“大师的意思是?” 游方道人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夫人家里发生的这点子事,是阻不了你儿子的运的。你儿子乃天上文曲星下凡,运势滔天,不可阻挡,前程不可限量,岂是一个小小秀才能了?贫道言尽于此,再说就泄露天机了。”游方道人捻了捻胡须,摇了摇头。 小田氏高兴的差点晕过去! 这位道长的意思是,她儿子不仅仅会中秀才,后面还会更进一步?…… 小田氏简直不敢去想! 她喜不自禁的掏出五十文钱就要塞给那道长,那道长连连挥手:“哎?贫道怎可收夫人的银钱?” 小田氏见此更是相信了,她一把将钱塞到道长手里,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欢喜,矜持道:“呈道长吉言,这卦钱是一定要给的。” 她儿子以后是有大运的,她这卦钱自然要给,万一不给,不灵验了怎么办? 游方道人看着小田氏几乎是飘着回去的身影,心中呵呵一笑。 他来了这边的村子几天,早就听人说过了。方家村有个了不得的读书种子,读书读的极好,今年就要下场了,中秀才是没问题的。他刚才说他不止会中秀才,那基本也是废话,十七八就中秀才,后面怎么着也还那么多年呢? 即便最后人家什么都没考上,到时候这家人又去哪里找他算账? 游方道人笑眯眯的转过身,掂了掂袖子里刚到手的几十文钱,气定神闲的朝老板招了招手:“再来一碗,多加点肉!” 再说小田氏,她心情激荡脚底发飘的回了家,结果还没见院子就听到屋里闺女方艾娘在嚎叫:“洪哥儿,洪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小田氏一听脚一软,差点摔倒,稍稍定了定神,跑进屋子一看,就见着方明洪面如白纸,正趴在炕边吐的一塌糊涂,嘴角还有不少白沫。且炕上也臭烘烘的,竟是泻了不少秽物在上面。熏得方艾娘只敢在一丈外哭喊,再也不敢进前一步。 小田氏一看,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这症状,不是跟方田氏一模一样的吗! “洪哥儿这是咋了!”小田氏尖着嗓子,用力摇着方艾娘,“你怎么看着你弟弟的!” 方艾娘被方明洪臭的够呛,再见小田氏这般,更是委屈的不行,甩开小田氏的手,愤愤道:“我哪知道!我回屋就见着洪哥儿把灶台上给大哥熬的那碗鸡汤给偷吃了!正想骂他呢,他就这样了!” 小田氏一看,桌子上果然有不少鸡骨头。 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小田氏吓地浑身出了一身冷汗——该不是,那鸡汤有问题吧?! 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那碗鸡汤没别人吃过,或许方田氏在昨日下厨时吃了不少,所以夜里只有她自己又吐又泻成那样! 方田氏已经严重到去了县里医馆,那方明洪…… 小田氏急的乱转,之前丈夫方长庄走时,已经带走了家里明面上的钱,大儿子走时,她又将自己的私房钱都给了出去;身上剩下的几十文买菜钱,又给了那道长五十文钱——她现在身上就剩下十几文钱,都不够租个板车的! 小田氏急的要哭起来,突然间想到前些日子二房收的那一车一车的礼,还有二房今早给的一两银子,眼睛一亮:“你快去二房,再问他们要点钱!我们好租车送洪哥儿去医馆!” 方艾娘一听就不乐意了,嚷嚷道:“我才不去受那个窝囊气呢!” 小田氏气得甩了方艾娘一个耳光:“你弟弟都快病死了,你还说这个!?” 方艾娘捂着脸愣在当场,继而又是“哇”的一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娘你心里就只有大哥跟小弟!” 小田氏气得怒吼:“这是你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得得得,你不去,我去!你娘我舍了这张老脸,去给二房跪下,求他们!” 小田氏觉得,小儿子吃了本该大儿子吃的鸡汤,那是替大儿子挡了灾,所以他现在受的这份罪,是替他大哥受的,这般心里对方明洪又多了几分怜惜。见到他生病,真真着急的不得了,也管不了跟二房的矛盾不矛盾了。 “我去就是了!”方艾娘委屈着哭着跑了出去。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口气跑到二房的院子,那扇被她踢烂的门已经被放在了一旁,二房的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蹲着逗几只小鸭小鸡玩。 方艾娘咬着嘴唇,噗通一下跪下了,哭着喊:“方菡娘,求你了,救救我弟弟吧!” 方菡娘被吓了一跳,芝娘跟小明淮吓得愣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这位向来跋扈的堂姐,跪在了他们院子中间。 方艾娘心里跟她娘堵着一口气,她是觉得给二房这几个下跪很屈辱,很糟践自己。但现在,这份糟践隐隐的还让她心里有一股宣泄: 娘你满意了吗!我这样糟践自己你满意了吗! 方菡娘自然不知道方艾娘的心思,她觉得以方艾娘的性子,跪都跪下了,那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菡娘上前拉起方艾娘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之前不是她奶奶方田氏生病么?怎么现在又成了救救洪哥儿? 方艾娘有些不习惯方菡娘的触碰,抽开手,别过脸去,语气不是很好:“洪哥儿吃坏肚子了,跟奶奶症状一样,整个人拉的快不行了。娘要租板车送他去县里医馆。银子都给奶奶拿走了,我家里没银子了。” 方菡娘没计较方艾娘这求人的态度里还带着居高临下,她二话不说,转身去屋里拿了些银子,拉了拉芝娘的手,嘱咐道:“你们俩要是饿了,你就先热些包子吃,小心别烫着自己。淮哥儿乖乖待家里,别喂小鸡小鸭们吃太多。”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懂事的点了点头。 方艾娘愣了愣,颇不满道:“你这什么意思,谁让你去了?你把银子给我就行。” 方菡娘没搭理方艾娘,径自向外,一路小跑着去了方家正院。 小孩泻肚,万一脱水了,那就麻烦了,耽误不得! 她小时候就见过,村里一个孩子,泻肚子泻的厉害,家里没当回事,后来孩子一直没好,整个人泻的都不成样子了,送去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虽然不喜欢方明洪那个熊孩子,但那毕竟是一条命! 方菡娘风风火火去了正院,先跑去厨房找盐巴冲了一碗水,转身走时仿佛看到墙角里有只鸡,那花纹略有些眼熟。事情紧急,她也没多想,端着盐水急匆匆的去了大房,见小田氏正一边哭着一边给方明洪换衣服,把盐水往前一递:“先让他喝了这个!” 小田氏没想到方菡娘会过来,见她递过来一碗水,更是警觉的盯着方菡娘:“这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补充电解质! 方菡娘见方明洪已经拉的整个人都面色苍白的说不出话来,知道跟小田氏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这个原理,当即上前将那碗盐水强硬的灌进了方明洪嘴里,方明洪被灌的呛了几下,咳嗽起来,然而却是吐都吐不出来。小田氏抱着儿子哭天抢地起来:“我命苦的儿子啊,你这要是被毒死了,娘让她给你赔命!” 方菡娘翻了个白眼,小孩本身就体质弱,拉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县城,当即丢下句话:“我去租板车!你收拾下!”就走了,在门口跟方艾娘擦肩而过。 小田氏见方艾娘这才进屋来,横眉竖起:“你刚才去哪了!那方菡娘也不知道给你弟弟灌了些什么!” 方艾娘看着小田氏,撇了撇嘴:“那水没啥,我看着她就是去厨房弄了些盐水,娘你赶紧给弟弟换身衣服。” 小田氏一想,确实,现在送小儿子去医馆才是最主要的。她瞪了女儿一眼,连忙给小儿子收拾起来。 方菡娘掏钱租来板车把方明洪跟小田氏都送去了县城,她想了想,急忙回家冲了包防晕车的药包,喝了也跟着去了。 熊孩子再熊再讨人厌,怎么着这也是一条命。这不是什么圣母,这是最基本的人性。 方菡娘跟着抱着方明洪的小田氏,送去了医馆,见着医馆里有几个衙差出入,也没在意,喊着让大夫来把脉。 那大夫一把脉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跟之前那个一样?仿佛还更重些。” 小田氏一听,接着道:“我婆婆也是拉肚子拉到虚脱,送过来了。” 那大夫恍然:“原是一家子的,怪不得。”脸又肃然了几分,“这是第二起中毒,方才衙差已经来过了。我先给这孩子开些药,这孩子年龄小,中的毒分量又大,说不好就……”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说不好就?……小田氏只觉得晴天霹雳,差点站不稳。 竟然是中毒? 方菡娘心中暗惊,想起家中的弟弟妹妹,只觉得心神不宁的很。 方明洪被送进里面病人休息喝药的地方,小田氏趁机去找了丈夫儿子,一见面就开始哭。 方长庄一听到小儿子也跟他奶奶一样中了毒,差点没晕过去。 第六十章 被毒死的鸡(第一更) 方明江心思缜密些,他方才也跟衙差谈了谈,听说弟弟也中毒了,皱着眉想了半晌家中与谁结仇。 方田氏性子本就暴躁些,跟村里人关系都算不得太好。但要到了投毒的份上,又好像说不过去。 真要细细算起来,方田氏跟谁关系最差,那定要属二房的方菡娘无疑了。 且眼下方明洪也中了毒…… 方明江的眼神落在了一同跟着过来的方菡娘身上。 方菡娘下意识就觉得周身不舒服,似是被什么盯上了般。 在这时,方明江又听得他娘跟他爹哭诉道:“……咱们洪哥儿这是替江哥儿挡了灾,吃了那碗给江哥儿留着的鸡汤就开始……” “鸡汤?”方明江掉了视线,皱着眉头看着他娘,“什么鸡汤?” “就是你奶奶昨天熬了些鸡汤,特特给了留了一碗温在炉灶上,别人都没有的。”小田氏抹着眼泪,“你刚才来的急,没时间吃。后头你弟弟大概是饿了,偷着去了厨房把那鸡汤给吃了。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看着你弟弟又吐又拉的厉害……” 方明江神色一变。 刚才衙差询问了半天,众人都想不出方田氏哪里能中了毒,明明晚饭用的都是一样的,除了方田氏大家都好好的。 若说毒是下在方田氏特特给方明江熬的鸡汤里,那就对上了。毕竟熬的时候总要尝几口,试试味…… “这情况我去跟衙差说一声。”方明江当机立断。 不一会儿,衙差听闻了方家又有人中毒后,特特又过来询问。 小田氏明显也是有些怂衙差的,但是此事事关她的小儿子,小田氏战战兢兢的把能知道的都吐了个干净。 衙差做了记录,捕头在一旁听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那鸡,是谁买的?” 小田氏连忙道:“是家中他三叔,昨晚上买了两只鸡。”一想到昨晚上方田氏那副得意小儿子有了出息的模样,小田氏心里就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每每都是这样,她当家的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挣着整个家的花销。那个不争气的老三,只要甜言蜜语的把方田氏哄个高兴,就能从方田氏手里弄到不少钱。 捕头又问:“此人可在?” 小田氏回说:“昨晚上就又出去了。”老方头不满的看了一眼小田氏,在一旁插嘴:“我三儿子近来跟人合伙做了生意,生意比较忙。” 捕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因着投毒不是件小事,且易引起群众恐慌,此事刻不容缓。捕头便点了两个捕快跟着小田氏去方家收集证据。小田氏有些为难的哭着:“我家洪哥儿还在晕着……” 老方头瞪了小田氏一眼:“你不去,难不成让江哥儿回去?江哥儿今日才归家,这事哪比得上你知道?!洪哥儿在这,他爹也在,难道连他爹你都不放心?!” 老方头很少对小田氏说重话,今日里因着老伴跟孙子都不知怎地中了毒,心情烦躁又恐慌的很,对小田氏态度也差了很多。 小田氏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了。 方菡娘见她在这儿也于事无补,又担心家里的芝娘跟淮哥儿,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捕头来了方家村,这就引起了村里的巨大好奇。 这村子贫瘠,能惊得动官府的事一年到头也没一两件,见捕头去了方家,纷纷议论起来。 一个说“这方家这近来真是事情颇多”,一个叹“也不知是撞了哪路神仙,这么倒霉”,另一个说“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开始遭报应了”…… 这话一出,其余人颇心领神会的互相交换了眼神,不再说话。 方艾娘见家里来了捕快,吓得缩到一旁不敢说话。小田氏一边抹着泪,一边指着桌子上的鸡骨头给捕快们看。 两个捕快小心的将鸡骨头放入一个袋子里,作为证据封存了起来。 一个捕快说:“你方才说买了两只鸡,另一只呢?” 小田氏又连忙领着捕快去了厨间,一个捕快在厨房里四处转着细细检查了下,另一个捕快拎起角落那只鸡来问小田氏:“便是这只?” 小田氏连连点头。 捕快一并将那鸡收了,打算回去也将这只鸡检查下。 恰巧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方家老三方长应疲惫又不耐烦的喊声: “娘我饿了,给我整点吃的!”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钻出了厨房。 方长应见家里厨间突然钻出两个捕快来,被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捕快问:“你就是方家哪个?” 方长应咽了口唾液,见大嫂跟在后面也出来了,求救似的看向他大嫂:“大嫂,这是啥情况啊?” 小田氏想起小儿子吃了那鸡汤中了毒,此时正人事不知的躺在医馆里,又愤又恨,瞪着这个出去一夜到现在才回来的小叔子,愤愤道:“还不是因为你买来的那两只鸡!娘跟洪哥儿吃了,都中了毒!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呢!” “中了毒?!”方长应闻言腿一软,原本就是从昨晚赌到现在没合眼的他,只觉头晕目眩的很,他定了定神,话音还是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结巴,“不,不会吧?那两只鸡?……” 捕快便问:“那鸡,你是从谁家买的?” 方长应哆哆嗦嗦了半天,终是不敢说实话,搪塞道:“从,从县里路边买的……” 捕快办过的案子多了去了,见方长应这般,哪里看不出他是在心虚撒谎?当即腰间的刀便出了一寸的鞘,捕快喝到:“还不说实话?!” 方长应吓得哆嗦一下,跪在了院子里:“那,那两只鸡是我从路上捡的,我,我以为是谁不小心掉的,就拿回家了。大人,捡东西,这,这不犯法吧?” 他实在没好意思说,这是他从臭水沟里捡的。 捕快皱了皱眉,手中拎着的鸡在方长应面前晃了晃:“果真是你捡的?” 方长应点头如捣蒜。 小田氏盯了会儿那只鸡,越发觉得那只鸡眼熟,突然失声叫道:“这是二房的那只鸡!我认得这尾毛上,有个环状的纹样!” 捕快仔细一看,果然是有。 分房前,小田氏日日喂鸡,不仅仅分给二房的那两只,其余的几只,熟的很! 之前没想到这茬上,她就没仔细看。 只是刚才那捕快一晃,她觉得那环状纹样有些眼熟,这才细细打量,认出了这只鸡! 方艾娘一直在屋门口趴着听着,她快步走过来,鼓起勇气说:“我今日去了二房,二房的鸡窝空了,昨日又买了几只新的小鸡小鸭,我还在奇怪呢!” 方长应一听激动的差点跳起来:“竟然是二房!对了!一定是他们!他们一直仇恨我家!一定是故意喂了这两只毒药,然后丢在我回家的路上,好让我捡了去,毒了我家人……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样,反而把臭水沟那事丢在了脑后,激动的就要往二房那走:“我要去问问那几个小兔崽子,他们心怎么就这么毒!”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跟在方长应身后去了二房。 小田氏也恨得很,咬牙道:“原来是她!我说怎么这么好心,还肯花钱送我洪哥儿去医馆,原来是心虚!”怒冲冲的也奔着二房去了。 方艾娘在原地站了会儿,犹豫了下,最后跺了跺脚,也跟去了。 此时的二房,方菡娘正想着方田氏跟方明洪中毒的事,心里也是不太踏实,怕家里有哪里不干净的地方,再惹得芝娘跟淮哥儿也中了毒。 她站在院子里,还在发愁呢,就看着她三叔怒气冲冲的过来了。 方菡娘挑了挑眉,这三叔莫不是皮痒,又想挨她的铁锹了? 方长应还没站定,就开始指着方菡娘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贱人,竟然敢下毒!” 她?下毒? 方菡娘听得一头雾水。 两个捕快跟在方长应身后,见方长应在骂的疑犯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漂亮小姑娘,心里都有些惊奇。 人对待漂亮的事物,总是禁不住就柔和几分。 他们见二房的鸡圈果然空了,其中一个捕快便温和的问:“小姑娘,你家里是不是曾养了两只鸡?那鸡呢?” 方菡娘一听捕快这般发问,再联想到方田氏方明洪中毒一事,心思电转间就明白了捕快的意思! 她瞪大了眼睛:“那两只鸡,昨日就不知怎地,突然都死了。我就把它们给扔掉了。” 小田氏也跟着冲了过来,就要上来撕方菡娘,被捕快给拦住了。小田氏还在那挣扎着,兀自喊着:“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竟然这么狠的心,连家里人都要毒!我现在就打死你给我洪哥儿偿命!” 她只要一想到,她的江哥儿差点就喝了那碗毒鸡汤,差点就变得像如今的洪哥儿一样生死不知,她就恐惧愤怒的不能自已!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小贱人! 方芝娘跟方明淮从未见过这般疯癫的大伯婶,他们印象里,大伯婶总是温温的笑着,说话柔柔的,这般模样,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都有些害怕的躲在大姐背后。 方芝娘颤抖着声音反驳道:“我大姐没有下毒!” 方菡娘安抚的拍了拍芝娘的胳膊,见小田氏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便跟方长应说:“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下的毒?” 方长应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地上:“你这个小贱人,还有脸问!我问你,那两只鸡,是不是你故意毒死了然后丢到我回家的路上,好让我捡回去的!” 方菡娘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丢的那两只鸡,被方长应捡去了。 然后方田氏用它做了汤,方田氏跟方明洪一前一后喝了后,就这么中了毒。 这么说来,她家那两只鸡,竟是被毒死的? 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心中不安起来。 但,饶是心里不安,她也不会任由别人把脏水泼到她身上。她懒得理会方长应,冷静的看着那两个捕快,轻声道:“两位捕快大叔,如果我是按照三叔说的这法子投毒,有几处说不通的,第一,若投毒的真是我,我怎样保证我将那鸡丢在大路上,不会被别人捡去?毕竟村里还有些人食不果腹,他们看见这鸡,断没有放过的道理。这样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要毒死方家人的一份心?第二,若投毒的真是我,且上天保佑,我撞了大运,这两只鸡没有被别人捡去,而是被三叔捡了去,那我为何要用自家的鸡,冒这种被人认出的风险?第三,若投毒的真是我,上天也保佑了,既没有被别人捡去,也没有被人认出,方家人开开心心的吃了这鸡,都中毒了——那我废这么大工夫,还不如偷偷潜入方家厨房,在方家盐里或者水里下些毒,总比这些事要担的风险低多了。” 这三条理由说的逐一递进,非常合理,两个捕快听得连连点头。 第六十一章 下毒的人(第二更) 小田氏听得这话,也是半分反驳不得。方艾娘嘀咕道:“说不定你就是故意这么干,好让我们觉得不是你呢?”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艾娘一眼,这不是你跪着求我救你弟弟的时候了? 方长应一听侄女方艾娘说的这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啊,说不定就是这样!”他满是期望的看着那两个捕快,“两位大人你们别听这小贱人胡说,她向来是最奸猾的!” 方菡娘慢悠悠道:“对了,还有最后一点,不知三叔从哪里捡的那两只鸡,我可是把它们扔到了……臭水沟里啊。” 这话一出,方长应猛的一震,他都快忘了,他是在臭水沟里捡的! 小田氏一听这话,原本口中不断的骂骂咧咧也一下子止住:“小叔,你,你竟然从臭水沟里捡东西?!” 两个捕快也震惊的看着方长应。 方长应结结巴巴道:“她,她胡说的……我,我是从路上捡的……” 方菡娘轻叹道:“三叔,我把鸡扔臭水沟里的时候,周婶子看见了,她能给我作证的。” 方长应哑口无言,只觉得小田氏,方艾娘,并两个捕快,看过来的眼神都刺眼的很。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闭眼喊道:“那又怎么了!这也不能说明不是你下的毒!” 方菡娘简直要给方长应的负隅顽抗击节赞叹了,她怜悯的看了眼这个没有勇气再睁着眼看她的三叔,转而对捕快道:“还是烦请捕快大叔赶紧将这只鸡带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毒吧。这样,想来医馆的大夫也更好对症下药。” 两位捕快连连点头,又对方菡娘道:“下毒一事较为恶劣,过几日会开堂审判,到时候你肯定要出堂的。” 方菡娘应了,两名捕快便快步走了。 小田氏回过神来,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撕打方长应:“你竟然给你亲娘亲侄子吃臭水沟里捡回来的东西!你这个祸害!天天不事生产,花着家里的钱不说,还害得你娘你侄子现在躺医馆里生死不知!我打死你个畜生!”方长应被打的抱头鼠窜,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这又成了方家村茶余饭后的一大笑话。 方菡娘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有人给她家的鸡下毒。 那下一步呢? 要是这毒,下到了他们家的饭菜里呢? 那他们姐弟三个…… 方菡娘越想越心惊,连连嘱咐方芝娘跟方明淮近些日子不要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个小的虽然不知道大姐为什么郑重其事的强调这个,但是他们见大姐这么慎重,心知一定不是小事,懵懵懂懂的都点了点头。 方菡娘还是不放心。 她看了看自家这篱笆,还有那扇被方艾娘踹烂的门,深深的叹了口气。 几日后,公堂里开了堂,审理今年第一桩投毒案。 由于带回去的那鸡立即就被解剖了,从胃里发现了尚未消化完的毒物。县太爷将这两名涉及到下毒一案的病患隔离,专门使了人来照看。大夫根据这毒很快对症下药,方田氏吃的鸡肉少一些,已经能下床了。方明洪吃的鸡肉着实多了些,他年龄又小,很是受了场罪,现在也不过是能勉强坐起来,吃些流质性的米粥什么的,现下还在县太爷的后宅里待着,即便是方田氏,这几日也从未见过他。 县令巡视了一下堂下的人,见着那个熟悉的漂亮小姑娘也在其间,心中不禁感叹,真是缘分啊。 审案过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先是传唤了受害人方田氏叙述冤情,因着方明洪年龄尚小,且又在病中,并未到堂。 方田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早已听大儿媳说了,那鸡是三儿子从臭水沟里捡来的,心里又恶心又憋屈的很。 “青天大老爷啊,我那儿子不懂事,这次中毒,实不关他的事啊。”方田氏抹了把泪,“也不知哪个丧尽天良的毒了那鸡,故意丢出来害人啊。” 说着话,眼风不住的扫向方菡娘。 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又道:“方菡娘可在?这毒鸡可是你家中所养?” 方菡娘从善如流的跪下了:“回大人的话,这鸡确是民女家中养的。前几日,那两只鸡突然死了,民女不识得这鸡是怎么死的,不敢贸然食用,便想着扔了它去。后来村中周婶子好意提醒民女,民女便将那两只鸡扔进了臭水沟。” 县令便又传唤了周婶子。 周婶子激动的很,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上公堂,还是为个孤女作证伸张正义的,周婶子心里澎湃的很,充满了正义的使命感。 她叩头道:“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菡丫头说的都是真的。我记得那日还是看着菡丫头将鸡扔到了臭水沟,我们俩一同回来的,走了不少路才分手的。” 县令满意的点了点头,让周婶子退下。 他今天上堂前,夫人拉着他衣襟嘱咐了半天,不能给菡娘半分委屈受。 周婶子也很满意的退下了,经过方菡娘身边时,还给了方菡娘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苦命的娃也太倒霉了些,事情她都听说了,家里养的两只鸡不知道被谁毒死了,扔臭水沟里吧,还被她三叔捡了回去;这捡回去吧,吃出毛病来,还要怨她这个鸡主人,真真是无赖极了。 此时跪在堂下的方长应,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啊,虽说丢在臭水沟里,但勤俭是福啊,草民也只是不忍见浪费,洗干净见那两只鸡好的很,这捡回家去,谁想是有毒的啊。这千错万错,都是下毒之人的错啊。” 这话倒是没错。县令颔首,说:“不错。那你可知下毒之人是谁?” 方长应见县令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底气又足了几分,看着旁边跪着的方菡娘,恨声道:“定是这个小贱人……” 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 方长应被吓得一哆嗦,连连叩首改词:“是草民失言了,草民胡说八道。我觉得这毒是草民侄女下的,因着草民侄女对长辈不孝不悌,被赶出了家门,对家母一直怀恨在心……” 县令不耐烦的拍了下惊堂木,打断道:“公堂之上也敢胡言乱语?本官已经着人走访调查过方家村村民,村民皆说乃你家苛待幼弱,方菡娘主动求了分家!公堂之上企图蒙骗本官,来人,拖下去,先打五大板!”说着,将一根令签掷于堂下。 见签,衙差齐齐应了。 在方长应惊慌的恐叫声中,方长应被衙差拖下去打了五板子,板板到肉,打的方长应鬼哭狼嚎。 方田氏见状又心疼小儿子,又被吓得不敢再哭,生怕万一也触怒县太爷,被拖下去打个几板子,受疼还是小事,老脸都要丢光了。 县令见威慑住了众人,心底满意的很。 此案他早已调查出结果,颇觉自己英明的很。他着人端上一盘略散发着腐臭味的肉,见堂下众人皆捂鼻躲避,心下越发得意,觉得自己能常人所不能,他淡淡道:“此乃解剖后的毒鸡,在毒鸡胃中,发现了不少拌了农药的种子。后,本官又派人去探查了方菡娘家中鸡圈,细细探查之下,发现泥土之中,果然还余有一些拌了农药的种子。经过对比,这些种子,确实就是毒鸡胃里的那些种子。因拌了农药,产生了毒性,鸡将其吃下毒发身亡,鸡肉中也带上了毒性。” 方田氏激动道:“真乃青天大老爷啊,可见的确是那个小贱人……不是,民妇说的是,方菡娘,可见是方菡娘下的毒!” 县令看都不看方田氏一眼,继续道:“就本官所知,方菡娘并未去购*耕的种子。家中分得的地由方家其他人代耕,那这种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堂下寂静无声。 县令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又挥了挥手,着人端上来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几粒种子。 县令见众人都面露不解,得意道:“你们可知,这是从何得来!?” 鸦雀无声。 县令又一挥手:“传医馆大夫!” 大夫闻言上前跪下,娓娓叙来:“禀青天大老爷,这种子乃是草民在给病患方明洪看病时,从方明洪衣物中掉落,草民闻其味,便知有毒,特特送到官府。”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怎么可能!我那日给洪哥儿换衣服时,并未见他衣服中有种子!”小田氏声嘶力竭,“这大夫一定是方菡娘买通来污蔑我家洪哥儿的!” 县令不满的又是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喧哗!” 小田氏噤如寒蝉的闭嘴了。 那大夫目不斜视,继续道:“草民行医数十年,从来都问心无愧,更不会收人钱财做假证。可能是这位夫人当时给病患方明洪换衣服时,未发现他衣带中紧紧缠着几枚。” 县令点点头,又道:“本官也曾问过那小儿方明洪,他最初矢口否认,后本官又派人在附近走访,隔壁曾有人在那日清晨见过他。他这才承认了罪行。” 见堂下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县太爷心里很是愉悦,他就喜欢见人这副样子,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犯童招供,因二房方芝娘害得他被大哥鞭打,他怀恨在心。听父亲讲农药有毒,他便偷了一把拌过农药的毒种子,趁二房院子里没人,隔着篱笆撒到了二房的鸡圈中,想毒死二房的鸡给二房一点颜色看看。未曾想竟自作自受,害人终害己。” 堂下的人,尤其是方家的人,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围观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下毒的,竟然是只有六七岁的一个男童! 方田氏呆愣着,见小田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恨恨的啐了她一口:“都是你教的好儿子!” 小田氏捂面哭了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啊,她的洪哥儿,怎么会去下毒! 方菡娘却紧紧抿着嘴巴,并不因为洗脱了冤屈而开心。 竟然是方明洪! 方明洪能因一点小事就敢毒杀她家的鸡,要是后面发生了冲突,趁她不注意,给芝娘或者淮哥儿下了毒又该如何?! 方菡娘抬起头,眼里像是燃烧了两把火,她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她要搬离二房那两间茅屋,离得方家那群丧心病狂的人远一些! 县令最后当堂宣判,因方明洪只有七岁,给鸡下毒一事导致的中毒属于咎由自取,且另一受害人方田氏没有再追究,便不再对他进行责罚。 但因下毒毒死两只鸡一事对二房的财产造成的损失,由他的父母对二房进行赔付。 第六十二章 挑一个(第三更) 宣案后,周婶子气不过的拍了拍方菡娘的肩膀:“那真是一家子的豺狼啊,连个七岁的孩子都敢下毒害人!”一边摇头叹着,一边快步走了。她要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好好的跟村里的人讲一讲。夭寿哎,想他们方家村这么多年来,哪里出现过下毒害人的事,想不到现下里出了这么一桩,竟然是个七岁孩子犯下的。 陪方菡娘来的方六婶更是疼惜的一把抱住了方菡娘:“孩子,你受委屈了。”她现在心里有些后怕,这幸亏是当初菡娘警觉,没有跟弟弟妹妹吃了那两只鸡,若是一个不留神……方六婶心里这般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菡娘摇了摇头,她将头枕在方六婶肩膀上,轻轻道:“六婶,我真是受够了。我想搬走。咱们村里,哪里还有宅基地能让我起几间屋子吗?” 方六婶琢磨了一下,确实,那一家子整个都那么丧心病狂,三个孩子住在那边实在是有些让人不放心。 她便点头道:“搬走也好,等咱回了村里,让你六叔去里正家问问,找找村里的宅基地文书,看看还有哪些。这事马虎不得。” 方六叔也在一旁不住的点头:“这事我去办,肯定办的妥妥当当,你放心。” 方菡娘眼中一湿,她倒不是为自己委屈,她是为了原主跟那两个可爱的弟弟妹妹委屈。这么好的三个孩子,好在身边并不全是豺狼虎豹,最起码还有六叔六婶一家真心的对她们好。 等方菡娘回了村子,周婶子早已功力非凡的、将方明洪下毒毒了方家二房的鸡结果害人终害己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人见了方菡娘,无不同情的看着她。 甚至连跟方菡娘向来不太对付的钱大丫,都跑来特特看了方菡娘,一副夸张的表情拍着胸口:“你可真不容易啊。” 方菡娘也觉得自己甚是不容易。 而村里人见了方家正院里那些人,则明显是比以往疏远了很多。方田氏再出门唠嗑的时候,见到这架势,即便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受害人,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孙子说几句话再为自己抱几声冤。 “哎呦我家洪哥儿还是个孩子,小孩子懂啥事啊。”方田氏好了伤疤忘了疼,冲着二房的方向啐了一口,“我这中毒的都没有不依不饶,不就死了两只鸡嘛,也好意思搞出那副样子来,给谁看啊!” 这些日子二房把那破破烂烂的院门给重新安上了,天天闭门锁户,一副看得紧的模样。 听这话的妇人们互相对视了个眼神,呵呵笑了笑,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 有些着实听不下去的,也会刺上那么几句:“哎?还是个孩子就敢拿着农药拌的种子去下毒,你说你家洪哥儿要是再大一些……” 方田氏便有些脸红脖子粗:“小孩子懂什么,再大些就懂事了!” 众人便呵呵不再说话。 在他们村里人家看来,七岁的年龄不能算小了。有些人家,七岁的男娃已经开始跟着大人下地干活,能抵半个劳力了。 方田氏见这样,哪里不知道众人心里所想,心里憋屈极了,时间一长,她都不爱出门唠嗑了。 小田氏则是从县衙里回来就不敢再出门,平常买菜什么的也是支使女儿方艾娘出去。后来方明洪毒性去的差不多,就被接回了方家。然而毕竟是毒肉吃的太多损了五脏,得需要汤药长期调理。方明江后面特特请假回家一次,坐在方明洪炕边半天没说话。一直哭着喊着闹腾着的方明洪立即老实了,他觉得他大哥的眼神,那是真的想杀了他。 方家正院的人一时间过的都不是很好。 这些日子方菡娘紧锁院门也没闲着,六叔帮她去里正那买了处宅基地,离着六叔那院子不远,算是跟六叔一家做了邻居。 而六叔仓库里那些梅花皂,也差不多皂化好了。除了自家留用的,四百来块都租了板车一咕噜全送去了县衙后宅。县令夫人听了方菡娘要自己另建房子的事,十分支持,当即提前付了这批梅花皂的部分分红五十两银子。 方菡娘也没推辞。 她跟县令夫人商量着,因着手上的野红梅熬的花香油所剩无几了,恰巧又是开了春,许多花都开了,不若再做一些别的手工皂,除了芳香各异之外,例如桃花,还可以丰肌养颜,梨花则可以滋润肌肤抚平细纹,效用也是有所不同。 县令夫人听着眼睛大亮,拍了下手:“这下种类一多,便可以在县里租个铺子了。铺面倒是不必担心,你这手工皂经过这么一遭,名声已经渐渐打了出去。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便偏僻些的铺子,倒也不怕没有客源。” 两人商议良久,最后定下了县令夫人出面,去置办铺面,方菡娘去联系瓷器铺子,订购模具。 前期两人还是决定走高端限量路线,初步定下了桃花手工皂、梨花手工皂、迎春花手工皂、丁香手工皂、玉兰手工皂、紫荆手工皂、海棠手工皂这七种。除了部分零售外,方菡娘又想出了做订制礼盒的法子,便是将这七种手工皂放在一个精致礼盒中一起销售,卖的价钱稍高些。毕竟抢购路线,很难有人能抢到七种。这礼盒倒是好了,七种全部集齐。 县令夫人听得眼睛大亮:“这个法子好。这礼盒我可要先订个几套。”今年她家老爷上司的夫人的生日贺礼,就用这个了。 两人又定下了不少细节上的问题,县令夫人便携着方菡娘的手,笑着去了侧厅。 这次方菡娘带了方芝娘方明淮一同过来,县令夫人对这两个小娃儿爱得不得了,然方菡娘觉得这次要商议的地方较琐碎,两人便寻了个地方专门商议。这刚谈妥了正事,县令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回了侧厅。 两个小人儿正规规矩矩的坐在侧厅里吃糖果,来之前他们大姐已是再三叮嘱过了,在别人家里要乖一些,懂礼一些。 县令夫人一进厅,方芝娘方明淮便恭恭敬敬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行礼,奶声奶气的喊着“夫人好”。县令夫人连忙上前,一手搂了一个:“我的乖乖,怎么看上去就这么可人疼呢。不用喊我夫人,我跟你们大姐不是外人,你们跟着她喊我薛姨就行。” 两个孩子便乖巧的喊“薛姨”,把县令夫人美的,直叹道:“我家那两个混世魔王,要是有这两个孩子一半乖巧可爱就好了。” “这刚骑马回来,就听到娘亲在说我们坏话。”两个穿着打扮甚至长相皆是一模一样的小少爷风一般的冲进来,其中一个不满的扁扁嘴,说道。 方菡娘也算来过县令家的后宅几次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县令家的两位双胞胎小少爷,八九岁的模样,真真是生的一模一样,同一般的俊俏。 县令夫人头痛起来:“你们又偷了马厩里的马出去疯玩!” 其中一位小少爷便咯咯的笑了起来:“娘亲,养了马不让我们骑又是什么道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县令夫人板了脸:“人杰,你功课写完了吗?” 这小少爷便吐了吐舌头,躲到另一位的身后:“娘亲,你还是问问哥哥罢。” 县令夫人把目光移到另一位小少爷身上:“人豪,你说?” 县令家的这两位小少爷,大的叫蔡人豪,小的叫蔡人杰。他俩上头还有个长兄,名叫蔡人良的,在县里学堂上学,性子也跳脱的很。 县令夫人平日里没少替他们三个操心。 被弟弟推出来接受母亲质问的蔡人豪,眼珠子一转,突然看到周围多了几个人,这一看,便是喊了起来:“娘亲,这个好看的姐姐就是你经常说的那位菡娘姐姐了?” 他喊的夸张,一半是为了转移母亲注意力,一半是惊叹这位姐姐果然同母亲夸的那般好看。 县令夫人被二儿子这夸张的模样逗笑了,拍了下他的头,佯怒道:“一身臭汗,先跟弟弟去把衣服换了再来见过客人。” 这两位小少爷高高的应了,一个说“漂亮姐姐别走”,另一个说“漂亮姐姐等我们一会儿”,边说着边往门外跑了着,逗的方菡娘笑了起来。 县令夫人扶了扶额头,自己也笑了起来:“菡娘,让你见笑了。两个臭小子着实太调皮了些。” 方菡娘摇摇头:“两位小公子活泼可爱的很。” 县令夫人突发奇想,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菡娘,你说,我把我家这两个臭小子,挑一个给你当相公可好?” 她是着实喜欢方菡娘,一举一动都落落大方,毫不小气。行事干脆果决,颇得她心。这两个臭小子不是长子,不用担起门楣,娶个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殷殷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被县令夫人的心血来潮吓了一跳,脑里一瞬间转过很多拒绝的话,比如说自家门楣低什么的,但她见县令夫人那副笑中带着认真的模样,倒有些像不太在乎她门楣的样子。虽说她跟县令夫人处的不错,但她并不敢保证她要是开口拒绝了,会不会让县令夫人心里生了疙瘩。 方菡娘心思百转,面上便带了几分羞涩,嗔道:“薛姨,我今年才十岁呢。两位小公子也不过才八岁,早的很,早的很呢。” 县令夫人一想,两人之间是差了个两岁,男孩子成亲年龄原本就晚,到时候菡娘年龄就有些偏大了…… 县令夫人便直笑:“是我冒失了,只想到那臭小子要是有个行事能拿的住的人管着就好了。” 她说着,心中一动,眼神又落到了怀里的方芝娘身上,眼中一亮,姐姐年龄大了些,妹妹年龄倒正好。芝娘生的也好,只是看性子乖巧的很,也不知能否管住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儿子。 方菡娘见县令夫人看向方芝娘,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可不想给妹妹整个什么娃娃亲,万一芝娘大了后,两人处不来,那在这个年代,她这就等于是误了芝娘一生。方菡娘连忙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我那隔房的侄子方明洪一直住在您家里,倒是给您添麻烦了。” 第六十三章 又遇(第四更) 说起那投毒案的“罪魁祸首”,县令夫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叹了一声:“为了老爷的案子,倒是说不上麻烦。只是想想那孩子不过才六七岁,就敢行这下毒之事……也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一想,她家那两个混世魔王虽然调皮捣蛋了些,却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县令夫人心里又觉得安慰了不少。 蔡人豪蔡人杰两兄弟来的时候,看到娘亲的脸色和缓了不少,心里虽奇怪,却也乐得如此,规规矩矩的给方菡娘见了个礼,口中齐道:“见过菡娘姐姐。” 方菡娘笑着还了一礼:“两位小公子客气了。” 县令夫人见两个儿子还是识礼数的,没让她在菡娘面前丢脸,脸色不禁又好了一些。她笑着打趣道:“眼里只有漂亮姐姐,没看到这边还有弟弟妹妹吗?这是你们菡娘姐姐的弟弟妹妹,名唤芝娘,淮哥儿。” 方芝娘跟方明淮乖巧的给两个小公子行了一礼。 两个小公子这才看到县令夫人身边还有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孩童,当即睁大了眼睛:“娘亲,菡娘姐姐一家生的可真好。你也赶紧给我们再生个这般可爱的弟弟妹妹吧。” 这一席话说的不仅仅是县令夫人,连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忍俊不禁起来。 县令夫人捂着脸,连连笑道:“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蔡人杰从小就是家里的老幺,眼下见了这比他小,还生得玉雪可爱的芝娘淮哥儿,喜的很,自告奋勇要带着他们出去玩。县令夫人已是早早跟方菡娘说过要留饭的,见此时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干脆一家子都移去了花园。 除开县令夫人和两位小公子,方菡娘姐弟三人,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有捧着瓜果的,有拿着靠垫的,还有拎着茶水的,浩浩荡荡的去了花园。 方菡娘这几次来县衙后宅都来的急,从未好好逛过这花园。这一进来,见着里面小路两边杨柳已经抽了条,绿意荡漾,一路行来,分花拂柳,好不雅致。 再看园子里的那方小池子,池边假山叠峦,碧水荡漾,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的很。 几人在岸边的亭子里坐下,两个小公子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去池边看锦鲤了。 不一会儿,丫鬟便急急来报:“二少爷三少爷又要捉锦鲤上来,说要给方二姑娘跟方小少爷烤着吃。” 县令夫人忍俊不禁,跟方菡娘说:“看来我这两个儿子对你的弟弟妹妹喜爱的紧。这池中的锦鲤,他们向来只给他们喜欢的人吃。这锦鲤观赏极美,吃起来那肉却是又柴又难吃,偏偏他们还乐此不彼。只我们老爷抱怨,说这池子里的锦鲤怎地越养越少。” 方菡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在碧碧春光中,如同烂漫山花,乍然绽放,美不胜收。 沿着池子正跟着薛玉华漫步的吕育昌一抬头,眼里恰恰就撞见了这笑,不禁愣了愣神。 薛玉华这次是特特借了表姑家的花园,约了吕育昌来逛园子。 她正满怀羞涩的低着头跟她的吕大哥说着话,两家的长辈已经在商量他们俩定亲的事了,她也已将吕育昌视作了未婚夫。 薛玉华半天没听见吕育昌说话的声音,疑惑的抬头一看,见吕育昌正盯着某处出神。再顺着吕育昌的视线看过去,好悬一把火差点将自己烧起来。 又是那个臭丫头! 亭子里笑得灿烂的那个,不是上次在锦绣阁分店里遇到的那个抢她衣服的臭丫头又是哪个?! “吕大哥!你看她作甚!”薛玉华跺了跺脚,娇蛮道,“我们马上就要定亲了,你只能看我一个!” 吕育昌看着薛玉华。他知道自己家里即将给他跟薛玉华订婚,为了家里的生意,他觉得可以接受。毕竟跟谁成亲都可以,无非是内宅里多个女人罢了。这样还不如娶个对他家的生意有所裨益的女人。 家里长辈是这样告诫他的,正妻要娶个门当户对的,薛家小姐虽说脾气差了些,但门户跟他家相当,娶来做正妻正合适。若是以后他遇见喜欢的姑娘,再纳进来就是了。 反正他们大户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吕育昌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自然是无可无不可,没有表态。 眼下三番两次遇到那个小姑娘,他反而心上起了一丝涟漪。 长辈们说的那些,似乎确实有道理…… 只是,对方年龄实在太小了些。喜欢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吕育昌微微一笑,声音温柔的很:“只看你一人?玉华,你家长辈没教过你,男人三妻四妾寻常的很么?” 薛玉华听得有些发怔。 她自然是知道这点的,即便是她爹,跟她娘感情甚笃,家里还不是也有两个姨娘? 薛玉华偷偷看了吕育昌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自是说过的。” 即便疼爱子女如她爹娘,也曾苦口婆心的教过她,做人家妻子不像在家当闺女,不能再那样任性了,要大度,要包容…… 吕育昌没有说话。 薛玉华胸中那团火不知道烧去了哪里,但她却觉得更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了她,让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 “薛姑娘,走吧,我们去给薛夫人打个招呼。”吕育昌语气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看了过来。 薛玉华打起精神,她看着吕育昌那般英挺又峻拔的体格,见他语气温柔,话里仍以自己的意思为主,心里又软了几分,不由得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向着亭子走了过去。 早早有眼尖的丫鬟看到,禀了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一愣,笑了起来,对着方菡娘道:“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前些日子我娘家族里的一个侄女,问我借园子待客来着。” 方菡娘看过去,矮油,这冤家路窄的,男的是吕育昌她认识,女的是那天同她抢衣服的,她也算认识,这下巧了。 方菡娘脸上的笑就多了几分意味。 不过她素来是个不愿惹事的,只要别人不招惹到她头上,她便是最好说话的人。 但只要别人招惹到她,那就不要怪她亮爪子挠人了。 方菡娘坐的极为乖巧:“这说明薛姨的园子确实极好。” 县令夫人笑容又深了几分。 “姑姑。”薛玉华脸上挂着亲昵的笑,称呼上把“表”字去了,显得亲昵的很。她朝着县令夫人福了福,便凑了上来,“姑姑今日有客人?” 她拿眼睨了一下方菡娘。 县令夫人心里就有些不太高兴薛玉华这个作派,但她知道,自己那个表哥,向来宠这个独女,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她这个当人表姑的,又不是多亲,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就让它过去了。 方菡娘涵养极好的继续端坐,八方不动,下垂着眼,欣赏手里茶杯里飘着的一片茶叶。 吕育昌朝着县令夫人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吕某见过薛夫人。” 县令夫人颇为兴味的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乖觉的,喊她薛夫人,而不是县令夫人。 这是说把她当长辈来尊呢。 “是吕家的大公子吧?”县令夫人打量了一番,“确实一表人才。”她又笑着揶揄了薛玉华一句,“跟我们玉华很是相配。” 吕薛两家联姻在两家内都不是什么秘密,不然县令夫人也不会将园子借给表侄女跟她的心上人私会了。 “薛夫人过奖了。”吕育昌又是一礼,看得县令夫人捂嘴一笑,“你这礼数倒多,进来坐吧。看我们玉华,已经凑上来了。” 薛玉华脸微微一红,她向来在长辈面前惯会撒娇的,当即扭股糖一般扭了起来,“姑姑不就是在说玉华没礼嘛,玉华只是见着姑姑太开心了嘛。” “好好好,”县令夫人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又转向方菡娘,“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一位小友。”她又打趣的笑了笑,“幸亏菡娘只有十岁,再大一些,怕是不便跟外男相见了。” “小友”这个词分量不轻,方菡娘连忙站起来:“薛姨太抬举我啦。” 县令夫人捂嘴笑了起来。 薛玉华听得又惊又疑,这个臭丫头竟然看上去跟表姑关系不错的样子? 吕育昌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下方菡娘装不认识也装不成了。 她草草的应付了下,其中的敷衍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能看出来。 县令夫人惊奇道:“你们竟是认识的?” 旁边薛玉华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 又不能如实跟县令夫人说他们是怎样认识的,方菡娘只得含糊道:“之前因为家中一些琐事,曾见过吕公子。” 县令夫人倒也不是很八卦的人,她闻言点了点头,正巧那厢里两位双胞胎少爷兴冲冲的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回来了,他们的小厮跟在身后,手上提着两条肥美的锦鲤。 “娘亲,你看我们捉的鱼!今天中午便用这鱼来招待菡娘姐姐一家子吧!” 小哥俩欢快的喊着,一看亭子里多了两个人,“咦”了一声,总算是放慢了步子。 “玉华表姐好。” 两位小少爷规规矩矩的喊着。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吕育昌,“这位大哥哥是?” 薛玉华连忙介绍:“人豪,这是你吕家哥哥吕育昌,你们喊他吕大哥即可。” 方才出声的小少爷苦巴巴的皱了脸:“表姐,我是人杰。你认错人啦。” 薛玉华尴尬的不行,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多了几分无措:“呃,是人杰啊。你们俩长得实是,实是有些像。” 另一个小少爷笑了起来:“玉华表姐,人豪逗你的,我才是人杰呀。” 薛玉华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这两个小表弟使了坏心眼了,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这下子连县令夫人也以帕掩嘴笑了起来:“行了,人豪人杰,你们俩别逗你们玉华表姐了。” 两个小少爷笑着应了一声,跟吕育昌见过礼之后,这才亲昵的牵着方芝娘跟方明淮的手,跟薛玉华告罪,其中一个笑嘻嘻道:“玉华表姐,你别生气啦。上次你打碎我最喜欢的墨砚还不承认,我都没生气了。” “是呀,那个墨砚我也很喜欢的。表姐你打碎了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薛玉华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她身上的绯红色纱衣还要红上几分,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第六十四章 强买强卖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方菡娘算是听出来了,这两个小家伙嘴上说着“不生气”,估摸着暗搓搓的还是记了好大一次仇,这才在人前发作,话里话外各种挤兑,给了薛玉华好一个没脸。 县令夫人也听出味来了,她敛了笑脸,瞪了俩儿子一眼,又安抚似的看向薛玉华:“这两个皮猴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玉华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哪里还敢跟他们“一般见识”!薛玉华嚅嚅应了,飞快的瞥了一眼吕育昌,见他并没有太在意,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私底下还是把那两个熊孩子给骂了个半死。 不就是一块破墨砚吗? 她后面不还是赔了他们一块更好的吗? 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吗? 还让她在吕大哥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薛玉华面上强笑着,眼睛却红了。 方菡娘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念,以后一定不能得罪这俩熊少爷,一定不能…… 午饭前吕育昌这个外男便告退了,薛玉华待的实是尴尬,见机也跟着告退了,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着的。 县令夫人目送着两人离开,悠悠叹了口气,见俩儿子又无忧无虑的带着芝娘明淮去厨房送锦鲤了,忍不住还是跟方菡娘抱怨了一句:“这两个混世魔王,真真是来讨债的。” 方菡娘哪里敢应和这话,呵呵笑着含糊过去。 县令夫人倒也不生气,点了点方菡娘的额头:“你呀,真是鬼精鬼精的。” 宾主尽欢的吃了午饭,方菡娘便带着芝娘明淮告辞了。蔡人豪蔡人杰两兄弟十分不舍,拉着芝娘明淮的手不肯放,直到方菡娘保证下次来时还会把弟弟妹妹带来,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了人。 刚出了侧门,便有一个小厮手捧着一个包袱迎了上来。 那小厮笑得十分殷切:“姑娘可是方菡娘方姑娘?” 方菡娘警觉的将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番,县令夫人使人套的马车就在一旁候着,她身后的大门也有几个家丁在那守着,想来要是坏人也不敢在这儿放肆。 她这才放沉了声音:“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那小厮便笑得更灿烂了,双手递上包袱:“回方姑娘的话,小的是吕府大少爷的小厮,现特奉少爷的命令,给您送点东西。” 吕府大少爷? 吕育昌吗? 除此之外,方菡娘也实在不认得什么别的吕府大少爷。她满是狐疑的看着那个包裹:“这是什么?” 小厮仍是一脸笑:“我家大少爷说,您打开一看就知道了。” “算了,我不收他的东西。”方菡娘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你拿回去吧。” 说着,牵着芝娘明淮的手就要上马车。 那小厮急了,连连追上来便要拉方菡娘的胳膊,小明淮虽然小,但近来跟姐姐一起经历了不少事,也算是成长了不少,一下子就替方菡娘挡住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瞪着那小厮:“你干什么?别对我大姐动手动脚的。” 小厮连连赔笑道:“这位小少爷,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给你家大姐送点东西哈。” 他心里不住的苦笑,还不是他家大少爷再三吩咐一定要送到,不然他用得着这么跟个几岁小屁孩低声下气吗? 方菡娘将小明淮拉到自己前面来,见那小厮又是作揖又是弯腰的,埋着头双手捧着包袱递了过来。她也深知他们这些跑腿的不容易,颇为头疼的伸手拨开那包袱,见里面躺着几件新衣服,正是前些日子他们在锦绣阁分店试过的那几件。 这吕育昌是啥意思? 方菡娘只觉得这位大少爷的行事莫名其妙的很。 那小厮见方菡娘伸手看了包袱,面上一喜,又想起之前他们少爷交代过的一句话,连连补充道:“哎呦你看小的这记性。还有句话大少爷让我一定要带到,大少爷说,这算是谢谢你对我们锦绣阁的经营提出意见的一点小小报答。” 方菡娘想起前些日子在锦绣阁里发生的那桩事,不由得也有些无语。 她想了想,接过包袱,又从怀中掏出角碎银子,硬塞到了小厮手里:“行吧,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为难你。你把这钱替我交给你们大少爷,这衣服就当我买了。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可以走了。” 小厮目瞪口呆,这……这位姑娘是把他们大少爷当成强买强卖的了吗? “方姑娘,这银子,这银子我不能收。衣服是我们家大少爷免费送给您的啊。”小厮苦着脸,手上的银子就跟那烫手的芋头似的。 方菡娘转过身,眉眼间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我跟你家大少爷素来没有交情,哪里能得他一个‘送’字。若这银子你不要,那这衣服我也不要了。你带回去吧。” 小厮连忙摆手:“别,别,那这银子小的收下了。衣服您拿好,拿好。” 他生怕方菡娘再反悔,打了个揖,攥着银子掉头就跑了。 方明淮看得目瞪口呆,转过头来有些不明白的问方菡娘:“大姐,那个吕什么公子就是今天那位吕大哥吗?为什么他非要送你东西?”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头,笑眯眯道:“没什么,那个大哥哥家是卖衣服的。他是来推销衣服的,不用管他。” “喔。”小明淮应了声,把这事丢到了脑后,转身兴高采烈的上了马车,“人豪哥哥人杰哥哥说下次要带我跟二姐去骑马呢。” 方芝娘细声细气道:“芝娘不想骑马,淮哥儿骑就好。”嘴里虽然说着拒绝的话,看上去却也是高兴的很。 方菡娘见弟弟妹妹玩的俱是十分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尽管条件有限,她还是希望这两个孩子的童年能过得快活一些,自在一些。 马车轱轳轱辘压过街道上的青石板,载着姐弟三个,一路欢声笑语的回家了。 却说那送包袱的小厮,愁眉苦脸的回了吕府,直接去了他们大少爷的院子,一进门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抬的趴在地上:“大少爷……” 吕育昌见小厮这模样,皱了皱眉:“怎么,她没收?” 其实那日她从锦绣阁里走了后,他便命人将那几件衣服都收了起来。原本想着寻个机会给她送过去,但又觉得无缘无故送人家小姑娘衣服,人家小姑娘可能会把他当做登徒子打出来。 后面又听说她家里又牵扯到了个什么下毒的案子,想来也不是送衣服的好时机,他便把这事又给放了一放。 今日在县令夫人那里,想不到竟会碰见她。 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那个小姑娘展眉而笑的模样,那亮晶晶的眼睛,璀璨的好像是天上的星子。 细细想来,那个小姑娘他不过也只是见了三次,每次见面,似乎都能给他不少新鲜的感觉。 这次一回家,他便命人拿着那几件衣服去了门口等着,心想有了县令夫人这里见过一面的这个缘分,再加上以谢礼为名的话头,这次大概总是能把衣服送出去的。 不曾想,衣服竟还是没送出去? 吕育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让那小厮一下子就抖的跟糠筛般:“不不不,收了。方姑娘收了。” 收了? “那你跪着做什么?”吕育昌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愉悦。然而长期跟着吕育昌的小厮又怎么听不出来,他直起腰,擦了擦汗,心下一横,伸出一只手,手心里赫然是一块碎银子,“方姑娘,方姑娘给了小的钱,还说小的要是不收钱她也不收衣服。”那小厮声音都要哭了,“大少爷,小的,小的实在没办法啊。” 给了钱? 吕育昌看着那块碎银子,愣了半晌,低低笑出了声。 他往躺椅中一靠,懒洋洋的挥了挥手:“算了,既然是她给的,那你就收着吧,赏你了。下去吧。” 小厮大喜过望,磕了个头,喊了声“谢主子”,手足并用的爬起来,一溜烟的跑了。 一直跑到了院子外才站定,大口喘起气来。同他素日里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看到了,拿胳膊捣了捣小厮,嬉笑道:“怎地怕成那样,我看着大少爷脾气都很好的啊。你跟在大少爷身边当差,府里不知多少人羡慕得不行。” “你懂个屁。”小厮惊魂未定的抚着胸口,小心的看了看四周,见并没有其他人经过,这才小声的跟那兄弟说起话来,“大少爷平日里是脾气挺不错,那是没触到他霉头!之前有个倒霉蛋,还是大少爷远方的一个亲戚,好像是出去拿大少爷的名义做了什么坏事,好家伙,你是没见大少爷笑眯眯的把人给绑了回来,回头就让人把那人的双腿打断扔了出去,哎呦,那血淋淋的啊。” 小厮的兄弟听着就打了个寒颤,连忙道:“那,那是要谨慎一些当差。” “那是自然,”小厮喘了喘气,又得意起来,“不过跟着大少爷当差,好处也是不少的。”他亮了亮手里的银子,“看到没,给大少爷跑了个腿,大少爷赏的!我们大少爷呐,可是个极大方的主,只要给大少爷把事情办的妥妥的,好处可少不了!” 小厮的兄弟羡慕的看着小厮手里那块碎银子,眼馋的不行。 小厮这边显摆完,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看样子那个方姑娘年龄虽小,在自家少爷这分量可不小。以后见着了,可要小心对待。 第六十五章 去陈府 自县衙回到了家中,方菡娘也没闲着,直去了六叔家里。 她手上虽说有了不少银子,但既要采买各种花的原料,模具,又要起几间大瓦房,算起来也是富余不下多少。 方长庆前些日子,春耕完了就一直在跑宅基地的事,文书走下来,各种打点,也花了不少。但好在拿到了足有小半亩地的宅基地,还是离着方长庆家不远的地方,一大家子都高兴的很。这次菡娘来就是跟六叔一家商量起宅子的事的。 在谈正事之前,方菡娘拿出十两银子给了方长庆,这是县令夫人提前给的,上个月他们一起做的那几批梅花皂的分红订金,方六叔夫妇占了一成。 方六叔坚决不要,推辞道:“不过是个把力气,哪里能值这么多。再说,你近来又要起房子,花销的地方多着呢,银子你先收着。” “对对,这钱我们不能要。”方六婶也是连连推辞。 “六叔六婶这话我就不依了,这笔分红咱们早就说好的啊,这是县令夫人提前给的订金,后面结算款项,还有一笔尾款呢。这钱是过了明面的,县令夫人那里都知道的。”方菡娘把银锭子直接塞到了小明河手里,小明河把银锭子当成了新奇的玩具,紧紧抓住,手脚并用的玩了起来,一边玩,一边笑得咯咯的。 “哎,你这孩子。”方六婶也不知说什么好,她也不是扭捏的人,当即拍板道,“好,那这银子六叔六婶就收下了,到时候你钱不趁手,再从六叔六婶这拿。” 方六叔方六婶眼里隐隐泪花闪动,他们知道,方菡娘这是挖空了心思想要帮衬他们。 这孩子…… “哎,好。”方菡娘笑的眉眼弯弯的,“房子的事还要再麻烦六叔帮我找人呢,我这两眼一抹黑的,也不知道哪里是头绪。” 方六叔见侄女如此信任他,当即拍了拍胸脯:“六叔认识的人多,保证给你找的都是干活下力不偷懒的实在人。” 方菡娘快乐的笑着:“是了六叔,既然是建房子,我倒是有几个想法……” 接下来整整大半个下午,她都在跟方六叔谈着几间大瓦房的事。方菡娘的想法很简单,她倒是不求什么豪宅,只求住的舒心,放心。 设计时,她也提出了几点自己的要求,比如说整个专门洗澡的屋子,再整个放手工皂的小仓库,还有围墙一定要厚厚高高的,大门一定要厚实,方艾娘那种的,再来三个也踹不烂的。 方六叔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也笑了:“放心,后头六叔给你整个结实的,十个艾娘也踹不烂的那种。” 几人都笑了,连一旁安静绣花的方茹娘也笑了。 方菡娘留下了二十两银子,用来盖房子。方六叔见侄女这般挥金如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方六婶也有些发愣:“倒是用不了那么多。” 方菡娘撒了个娇:“那六叔你就往好里整嘛,我不管,这银子我就搁这了,这些日子得跑手工皂新模具的事,房子这边我可能顾不上,六叔帮我盯着,剩下的就当是六叔的监工费了,就当是侄女孝敬您跟六婶的。怎么,您还不让我孝敬您了啊?” 方六叔跟方六婶都拿方菡娘没有办法,他们心里暗暗决定,这房子一定要给菡娘把好关,把这二十两银子足足的都给菡娘花到房子里去,不够的,他们自己再掏腰包添。 夫妻俩都想到了这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拉着方菡娘的手,转移了话题:“方家正院那边,这几日没再作妖吧?” 一说方家正院那边,方菡娘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了,摇了摇头:“倒是没再来找我们麻烦。” 方六婶啐了一口:“没人性的一家子,想想就糟心。” 方菡娘也觉得糟心的很,她只希望,后头这一家子能安分点。 然而她这个希望,落空的很快。 第二日,方菡娘又去了县城。这次她是专门去找陈礼芳,希望跟她家的瓷器铺子谈个生意。 陈礼芳得了消息,兴奋的很。近几日她被她娘拘在家里练女工,戳了一手指的阵眼,又崩溃又绝望。一听方菡娘来找她玩,当即就丢了绣棚,要往外蹿。 她娘闲闲的看了陈礼芳一眼,陈礼芳就像被定住身的妖怪,僵了会儿,崩溃的转身,举着两只手,含泪控诉道:“亲娘啊,你就让我出去玩会儿吧。你看我这手扎的,都快成筛子了。” “多练就不会扎手了。”陈礼芳她娘气定神闲的又绣了一针,“熟能生巧,我也是从扎筛子那个阶段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慢慢来,坐下。” 陈礼芳嘤嘤嘤的假哭:“可你再拘着我,我怕我熬不到那天啦。” 陈礼芳她娘终于生气了,把绣针往绣架上一放,“净胡说些什么呢。咱们商户人家,虽不要求你像人家高门贵女那般行止娴静,但女孩儿家最起码的绣工你得会一点吧?啊,你看着你那手指头,你敢说你会一点儿?也怪我,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就对你心软了些,把你养得跟个皮猴子似的。唉,这两年也该给你说亲了,你这样,能说给谁啊?有哪家愿意要你?” 一边骂着,陈夫人一面伤心的很。 陈礼芳被骂得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心里暗暗着急的很。 正巧她哥陈礼清进来了,陈礼芳眼睛一亮,如遇救星,连忙投去求救的眼神。 陈礼清视若罔闻,见母亲伤心,快步上前,给陈夫人递了杯茶,一边道:“娘,是不是妹妹又调皮惹您生气了?这个皮猴子,是该好好拘着养养性子。” 陈夫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儿子懂她的心,又孝顺又识大体,比女儿好多了。都说女儿才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到她这就完全反了过来,儿子反而更熨帖些。 陈礼芳见亲哥也这么说,目露绝望,喃喃道:“可菡娘还在外面等我呢……” 什么?菡娘?! 陈礼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缓了缓神,轻咳一声:“不过,娘,我方才想了想,觉得妹妹整日被拘在家里,也着实太可怜了些。不是有句话叫矫枉过正么,娘你现在天天拘着她绣花,也合该让她适当放松下,劳逸结合些。” 陈夫人沉吟了下,觉得儿子说的甚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不禁点了点头,朝着陈礼芳道:“既是你朋友,那你便请人家进府来坐坐,你也放松下。唔,你坐下,看你这作派,毛躁的很,也着实不像话了些。” 虽说离着出去玩的目标还差着些,但能跟菡娘见一面,陈礼芳也是喜出望外了,当即一迭声的喊着传话的丫头:“快快,去把菡娘请进来,客气点啊,不然被我知道了削你们的皮去。” 丫鬟被小姐这么威胁惯了,也不当一回事,笑吟吟的蹲了蹲做了个福礼,便转身去传话了。 陈礼芳坐立不安的时不时望着门外,隔十来息望一望,隔十来息再望一望。陈夫人见自家闺女这模样,不禁深深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把孩子给拘的太紧,莫不是拘出毛病来了吧? 陈夫人一转头正想跟儿子念叨念叨这事,结果就看着儿子陈礼清也在伸着脖子往外看着,虽不至于女儿那般十来息就看一看,却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奇了怪了,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还有三头六臂? 陈夫人禁不住也好奇起来。 大概半刻后,最前头的丫鬟便禀告:“方小姐到了。” 陈礼芳再也按捺不住,离了弦的箭一般从位子上弹了起来冲了出去,陈夫人的骂还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到门外闺女喜极而泣的声音:“菡娘,嘤嘤嘤,你来看我了,人家差点要闷死了。” 陈夫人越发怀疑自己把闺女给拘出毛病来了。 陈礼清激动难已抑制的站了起来。 陈夫人这才想起来,以自家儿子这谨慎守礼的性子,应该回避才是啊? 这到底都是怎么了? 正在猜着,陈礼芳携着一名少女进了屋。 陈夫人有些发怔。 说是少女,似乎也不是很准确。那小姑娘看上去年龄并不大,也就十岁出头的模样,让她震惊的是,这孩子生得实在太好了,眉眼精致的那小模样,竟是比她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要美貌几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年龄尚小,待得长开了,也不知道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怪不得自家女儿这般看重她,这个重颜色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菡娘见过夫人。” 方菡娘落落大方的朝着陈夫人行了个礼,陈夫人矜持的点了点头,收回了打量的眼神,沉稳的朝着方菡娘笑了笑:“菡娘是么?我家女儿顽劣不堪,给你添麻烦了。” 陈礼芳跺了跺脚:“娘,你怎么在我朋友面前这么说人家。” 天底下所有父母贬自己儿女的话都是不能附和的,方菡娘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言重了。礼芳性子纯真可爱,我们相处起来愉快的很。” 陈礼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嘻嘻的摇着方菡娘的胳膊:“菡娘待我真好。” 陈礼清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方菡娘,方菡娘很快就感觉到了,眼神一转便对上了陈礼清的,她微微一笑,跟陈礼清也打了个招呼。 陈礼清心中澎湃的很,面上仍是一副温和有礼的笑意,跟方菡娘打了招呼。 方菡娘来寻陈礼芳,自然不会是空手来的,她将手上的礼品递给陈礼芳。陈礼芳着实对方菡娘送的东西好奇的很,原本不该当着客人的面就拆礼物的,然陈礼芳实在是按捺不住,接过来礼物,全然不顾母亲的瞪视,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木雕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的躺着六块梅花皂。 “天哪!”陈礼芳惊呼,声音都哆嗦了,“菡娘你从哪里买的啊!”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方菡娘跟县令夫人颇有渊源,这梅花皂想来就是从县令夫人那得到的。 方菡娘腼腆一笑:“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整整六块梅花皂,这礼不可谓不重,陈夫人看向方菡娘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实在是这礼送到了她的心上! 第六十六章 订制瓷器 叙过几句后,方菡娘便说明了来意。 手工皂这些特殊花样的瓷器模具,她需要的量大,且一般的瓷器铺很难提供这么全,她索性来陈家名下的瓷器铺子定做。 原本可以直接去店铺里定做的,但她跟陈家姑娘是好友,倒不是说想趁机来个优惠什么的,而是希望让礼芳帮她督促着铺子里的工人,莫要怠了这笔瓷器。 陈夫人略略皱了眉:“菡娘,七种花型,每种一百个。这么多瓷器……”她没有说完,却是在替方菡娘担心了。 陈礼芳似是想到了什么,面带激动,拉着方菡娘的手,低声道:“你这次可是替县令夫人来订模具的?” 谁知陈夫人耳朵尖,隐隐听到了模具二字。再加上方菡娘方才一出手就是整整六块如今世面上一块都难求的梅花皂,实是显示了她跟县令夫人侄子那桩梅花皂生意关系匪浅来…… 花样的模具,县令夫人…… 陈夫人心思一转,惊呼出了声:“莫不是,这是在为那花皂订做模具?” 方菡娘既然来订做这么多花样各异的模具,就没想再瞒着人。 反正到时候手工皂新花样一出,一对比,也瞒不住陈家的人。 更何况县令夫人已经觉得可以将铺子的事提上日程了,她心里也有了些底气,便笑着点了点头:“夫人慧眼如炬,正是,订做这些瓷器是为了做新花样的模具。” 陈夫人激动的按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梅花皂那样的花皂吗?太好了,这批模具我可以给你便宜些,到时候你帮我留些花皂卖于我。” 她是个生意人,自然懂得什么能追根究底的问,什么不能。 陈夫人没有问方菡娘能不能弄来花皂,直接开口要方菡娘给她留几块,这便是已经认定了以她的渠道,能弄到花皂。 陈礼芳也激动的很,她拉着方菡娘的手:“菡娘,菡娘,我也要。我喜欢玉兰花,啊,桃花的也不错,你,你都帮我留几块。” 方菡娘拍了拍陈礼芳的手,平复一下她的激动,又想了想,保守道:“夫人也不必太过着急,想来这几个月,便会有铺子开起来,往后这花皂,会容易买些。” 这消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这么说,以后花皂可以随时买到了?”陈礼芳喜笑颜开。方菡娘笑了笑,说:“听县令夫人的说法,大概还是会限量出售吧,但总归有了铺面,比之前怎么说都要好多了。” 陈夫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小姑娘说话有分寸,芳儿跟她在一起玩,还算令人放心些。 陈夫人展了颜,命人喊了瓷器铺的掌柜来,交代了这笔生意。掌柜见东家亲自交代,自是看重万分,当即连连保证一定做好这批瓷器。 因为要订做,瓷器要经历制坯,阴乾,素烧,上彩等多个步骤,每个步骤耗费的时间都不少。方菡娘要订做的部分花型甚至还要现做模子,那花费的时间更多一些。 方菡娘付了五两银子订金,尾款等铺子交货时再给。交货时间定在了十五天之后。 两方都满意的很。 虽说并不是笔多大的生意,但因为那梅花皂效果实在神奇,那般神奇的东西竟是用自家铺子里的瓷器做的模具,想想就让陈夫人心情愉悦的很,素手一挥便给闺女放了一个时辰的假,让闺女跟方菡娘自去玩会。 陈礼芳欢天喜地的拉着方菡娘出去了。 看着妹妹跟心上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陈礼清也有些坐不住了。坐立难安了会,还是跟陈夫人说了告退。 陈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儿子急急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玩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陈礼芳跟方菡娘只逛了半条街,一个时辰就过得差不多了。 陈礼芳泪蒙蒙的控诉:“往日被拘在房里绣花,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几个时辰下来,感觉差点要了我小命。眼下倒好,好不容易出来玩会,这一个时辰怎么过的这么快啊?” 她举起双手,让方菡娘看她手上的针眼,快哭了:“绣花……真的好难啊。” 方菡娘忍俊不禁,哄她道:“绣花这东西,除了天赋,也就是熟能生巧了。” 陈礼芳扁扁嘴,说:“你跟我娘说的一模一样的,你们才是亲母女吧?”说完,她便想起,方菡娘的亲娘早就过世了,连忙内疚道,“啊啊对不住,菡娘,我忘了你娘……” 她着实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有些恼自己,便从身后丫鬟手里拿着的,给芝娘跟明淮买的一些小玩意一股脑的塞进方菡娘怀里,讷讷道:“我,我该回去了,菡娘,你,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带给芝娘明淮他们。我得了空,就,就再去你家玩。” 方菡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礼芳已经是低头跑了。 她边跑边难过的想:“这下菡娘一定会讨厌我的。” 方菡娘目瞪口呆,想抱着东西追出去,她想告诉陈礼芳,她没那么敏感的,让她不要介意。 一直跟着两个姑娘的陈礼清连忙拦住了方菡娘:“你抱着这些东西,在街上跑着实有些危险。”他又对那丫鬟道,“彩霞,你愣着做什么?去追你主子,让她慢点儿跑,回家晚一些不要紧。” 彩霞如梦初醒,刚刚陈礼芳从她怀里抢东西,她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正在反思自己,听大少爷这么一说总算是回过神来,忙忙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追去了。 方菡娘微微有些担忧:“这样没事吧?” “没事,礼芳那是往我家方向跑的,彩霞也追过去了,你放心。”陈礼清默默的看了一眼方菡娘,“你抱着这么一堆东西,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完,又怕方菡娘心里有所顾忌,连忙补救似的加了一句:“毕竟你是礼芳的好朋友,路远又不方便,送你是应该的。若不送你,回头礼芳知道了又要唠叨我了。” 方菡娘倒是没有想太多:“那就麻烦陈大哥了。” 陈礼清心里喊着,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面上矜持的温和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坐在马车里,陈礼清不敢乱动,只觉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都僵了。然而他看着方菡娘清秀的侧脸,衷心的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再长的路终有抵达终点的那一刻,方菡娘掀开车帘,动作麻利的跳下了车。陈礼清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下来,带着小厮阿冬帮方菡娘往小院子里搬东西。 方芝娘方明淮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见一个大哥哥帮着大姐搬了不少东西进来,两人都满脸好奇的看着陈礼清:“大姐,这个好看的哥哥是谁呀?” 方菡娘摸了摸明淮的小脑袋,说:“这是上次来的那个礼芳姐姐的哥哥,你们喊陈大哥就好了。” 两个孩子乖乖的喊了“陈大哥”,喊得陈礼清颇有些不好意思。 陈礼清早就听妹妹陈礼芳念叨过很多次,方菡娘有一双特别可爱的弟弟妹妹,这次来之前也准备了见面礼。他放下东西后,又从车上拿出三个盒子,强抑着心里的惴惴不安,面上强作镇定的递给方菡娘:“我听礼芳说,你在教两个孩子认字,大概他们是要进学的?便买了三份笔墨纸砚——总不能给你弟弟妹妹送礼把你撇下了。” 笔墨纸砚不贵,又很显用心。方菡娘心中一动,看了看陈礼清,认真道:“谢谢陈大哥。” 看着方菡娘那双清澈如许的眸子,陈礼清心中激荡,冲动之下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得院外哭声脚步声大作,方菡娘回头望去,见着方艾娘一路哭着跑了过来。 方菡娘现在一见方艾娘这作派头就疼的厉害。 这哭哭啼啼的跑来闹,不是第一次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推算,肯定没啥好事。 方艾娘正哭着,乍见院子里多了个男人,大惊失色,刚想骂方菡娘不知检点,再一看,那男人竟然是上次来过家中的陈家少爷,当即大喜过望,眼里还冒着泪花就冲着陈礼清跪了下去: “陈少爷,求你救救我三叔!” 这下跪求人的作派一出,陈礼清愣住了。方菡娘也愣住了。 愣过之后,方菡娘只觉得头疼又尴尬。 人家陈少爷是外人,你这样很容易吓着人家啊? 陈礼清也觉得尴尬的很,他茫然无措的看了眼方菡娘,眼中意思大概是: 你这堂妹,是不是有毛病? 陈礼清尚未开口,小厮阿冬放下手中搬着的东西,“哎呦”了一声便去强拉着方艾娘起来:“这位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上来就给我家少爷行这么大的礼,看你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将方艾娘强行从地上拉拽起来后,他又袖着手,站在一旁,笑眯眯的补充,“动不动下跪是我们奴才的作派,姑娘您看上去穿着挺不错的,还是知事点比较好。” 主要是这事有前例的。 之前他们少爷打马经过怡红楼,那楼里的一个小雏妓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他们少爷面皮薄的事,光天化日的穿着薄纱衣就冲了出来,跪着哭着求他们少爷把她买下,说会做牛做马来报答她。他们少爷当时就呆了,那马蹄差点没勒住一下子踩死那个小雏妓。当时要不是他阿冬死扛着没让少爷松口,估计他们府里就要多个青楼里出来的姨娘了。 第六十七章 做牛做马 方艾娘被阿冬一张利嘴挤兑的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白着脸,半天才嚅动嘴巴说出一句:“陈少爷,求你救救我三叔……” 方菡娘心里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上前问:“三叔他怎么了?” 被这么一提醒,方艾娘才想起来眼下的境况,当即失色,拉着陈礼清就往外跑:“陈少爷跟我来!” 陈礼清被拉着不得不跟着方艾娘跑了,阿冬跺了跺脚,边喊边追:“哎你这姑娘,有话好好说啊,别动手动脚的……” 方菡娘无语的很,这叫什么事啊。 没法子,她飞快的交代了下芝娘看好小明淮,让两个孩子好好呆在屋子里,闭紧院门别出来。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芝娘有些忧虑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大姐,你也小心些。”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是真不愿意沾方家正院那些个破事。 然而她也知道,在这重视孝道的古代,血缘胜于一切。她是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可是芝娘跟淮哥儿……他俩还那么小,她真心不愿意让弟弟妹妹去面对那些…… 眼下只能希望等她们家的瓦房建好了,离得方家远一些后,能少点这种糟心事。 方菡娘快步走向方家正院的时候,方家门外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围过来了,大抵也是听到了院子里哭天抢地的声音,过来看热闹的。 方菡娘蹙了蹙眉,仗着身量小,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方家院子里。 被方艾娘拉来的陈礼清正被院子里的场面惊的不知说什么好。 哭天抢地的那个,是方田氏,她头发散乱,丝毫形象也不顾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着:“哎呦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老方头大概是嫌方田氏这样太过丢人,他一把将方田氏从地上拽起来,嘶着牙低声道:“你这样,他们就会放过老三了?” 方田氏打了个激灵,看了看对面的三个男人。 为首的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个黑色眼罩罩着,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更显着一股凶悍劲。他身后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的站着,胡子拉碴的,看着就不好惹。 为首的这人现下里笑得满脸流氓气,手里抛着把小刀,一上一下的,锐利的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看的方田氏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我说,这方婶子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啊,还是乖乖的把你家老三欠我的银子都还上才好。”那人将小刀握在手中,呲牙一笑,露出一嘴大黄牙。 方长应缩在院子角落里,见那人这么说,咽了口吐沫,抢在他娘之前开口:“独眼老赖,不是,不是说好了么!欠你的钱,我过几天,不,明天就还!” 被称作“独眼老赖”的那人,狞笑着:“我独眼老赖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一句要债的话,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今天就把钱给我还了!不然,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卸下一条胳膊来抵债也是可以的!” 小刀亮晃晃的刀刃,闪的人眼睛疼,方长应惊恐的往后退了几步,倚在墙角,语不成句:“你,你不能……” 方田氏见状又想嚎“这日子没法过了”,眼睛一扫扫到了方艾娘身边的陈礼清身上,眼睛大亮,“陈少爷啊,你来了啊!” 陈礼清一下子被院里众人所瞩目,尴尬的很,讷讷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阿冬虽然也有些犯怵那两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彪形大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这位夫人,我家少爷是被抢拉过来的,你们家的恩怨,还是你们家自己处置比较好。” 方艾娘期待的看着陈礼清,少女声音低而婉转:“陈少爷,我听奶奶说过,上次你替我小姑姑付了诊金,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不尽呢。” 陈礼清一听这话就头疼。 上次他误会了方香玉怀了吕育昌的孩子,主动替人家垫付了诊金,后来接风宴上一提这事,吕育昌自己都愣住了。 吕育昌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垫付的钱给了他,说了句“一场误会”。结果后面他隐隐约约听说了,那是有人借了吕育昌的名头骗人小姑娘的感情,孩子自然也不是吕育昌的。 把陈礼清窘的啊,当时就要去还吕育昌又付的银子,吕育昌笑着把这事揭过去了,银子说什么也不收,只说是他家里亲戚惹出的事,自然该由他收尾。 这事虽然确切来说,方家是受害者,但陈礼清一听方家的人提起这档子事,还是尴尬的不行。 好在方艾娘再提起这档子事也是为了抛砖引玉的,她垂下头,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羞涩道:“这次,这次若陈少爷再出手相助,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陈少爷……” 得,又一个做牛做马的。小厮阿冬在心里翻了翻白眼,我家少爷缺你做牛做马啊?然而这话着实刻薄了些,阿冬见眼前这家人家里正乱着,也没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只是呵呵了一声,替他少爷开口道:“姑娘,敢问你家三叔欠了多少银子?” 方田氏之前听孙女这么说,心里倒是起了个念头,孙女做牛做马,人家陈少爷未必看得上。但陈少爷不是中意她家香玉吗,要是这做牛做马的人选换成了香玉呢? 当然,她就不信了,陈少爷舍得让心上人去做牛做马。 她的宝贝闺女,给陈少爷当正妻是不太可能了,但是借着这个事给陈少爷当个妾总可以了吧? 一举两得啊,这既可以解了她儿子的困局,又能让女儿有个好归宿…… 方田氏心思电转,越想越兴奋,耳里听得那小厮这般问,连忙道:“不多不多,只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这还叫不多!”阿冬差点一口痰吐在方田氏脸上,他见对方好歹是个年纪大的老妪了,强行忍住大骂的冲动,没好气的道,“您知道三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么?”他指了指自己,“就我这种机灵又会来事,忠心又可靠的小厮,三十两银子能买我六个了,你知道吗?” 阿冬眼斜了方艾娘一眼,虽然没明说,意思倒是明显的很。 你哪里来的自信能值三十两银子?! 方艾娘显然也读懂了阿冬话里的意思,她臊红了脸,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能让她钻进去。 方田氏拉了拉方艾娘,低声道:“去喊你小姑姑出来。” 方艾娘闷头应了,红着眼就往方香玉屋子里跑。 那独眼老赖见来了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少爷的人,收敛了几分轻佻的神色,上下打量着陈礼清,咧出一抹笑:“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啊,长得挺俊的。”他之前在外面混的时候,就吃了富贵人家公子哥的亏,瞎了一只眼,这才灰溜溜的逃回村里来,从此他看到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浑身不舒服,能躲就躲。 说白了,就是个吃阮怕硬窝里横的。 阿冬见那独眼老赖长得比他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还不像好人,腿就有点发颤,但他深知不能给自家少爷掉价,硬撑着底气,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是哪家的公子哥,你就不必知道了。” 独眼老赖“嘁”了一声,打量着陈礼清,倒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场面一下子就有些僵。 方长应是个人精,一见这独眼老赖被那少爷镇住了,松了一口气,连滚带爬的跑到他娘身边,赔笑道:“娘,这位公子就是上次你们说的陈少爷?” 儿子欠了那么多钱,方田氏心里堵的很,狠狠瞪了一下方长应,声音都气得颤了起来:“你不是说你跟人做生意去了吗?啊?拿了家里那么多钱,生意呢?啊?怎么让人拿着三十两银子的借据找上门来了?!” 小田氏在一边冷笑道:“娘,你还用问么?那独眼老赖是干什么的,村里谁不清楚。你给你那好儿子的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呗。花光了也就罢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三十两啊!我们家不吃不喝得干几年才能挣出来?我闺女都要卖身求人家了!”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老方头难得的发火了,朝着儿媳咆哮道。 小田氏抹着泪:“是,家里是没我说话的份。我家长庄天天起早摸黑的出去干活,三弟天天倒也是起早摸黑了,可那是去赌啊。我家长庄挣的钱,都给三弟贴进去了。爹娘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说,可你们想想这些年你们在长庄身上花了多少,又在三弟身上?家里是有点余钱,就被填补进这个窟窿洞了。倒不是说心疼给三弟花钱……可我家江哥儿这就要下场了,他后面拿什么去打点啊。”小田氏越说越凄苦,方长庄在一边听着也直叹气。 一说到江哥儿,方田氏跟方老头都哑火了。 不争气的小儿子,争气的大孙子,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 方长应心里发虚,他看着默默不语的爹娘,再看着眼神阴冷的独眼老赖,一股恐惧席卷了他,他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第六十八章 又一个要做牛做马的 此时方家院外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人,他们指指点点的,有的直接把方家的事当反例教育自家男人: “看到了没,你可没个好爹娘好哥嫂给你弄银子,你要再去赌我就剁了你的手!” “赌博害人啊!” 而此时,方香玉掀了门帘子,露出一张特意打扮过的精致小脸,冲着陈礼清惊喜笑道:“果然是陈少爷。” 方艾娘闷闷不乐的跟着方香玉走了出来。 她今年毕竟才十二岁,自然不如十六七的方香玉打扮起来更有韵味。 方才方香玉一听陈礼清来了,也不躺出床上装死了,精神焕发的坐在梳妆镜前快快的打扮起来。 方艾娘心里暗骂,方才院子里那么大动静她这小姑姑也不出来看看,一听陈少爷来了,接着就有精神了,勾引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方香玉流产后,脸蛋瘦了一圈,清秀了很多,再加上毕竟怀过孕,整个人看着多了几分韵味,这一露面,就引得不少人看直了眼。 独眼老赖看着方香玉,啧啧了两声。 方香玉袅袅婷婷的向着陈礼清走过去:“陈少爷,好久不见了。” 陈礼清脸上有些微红,他下意识的移开了眼神:“方姑娘,好,好久不见。”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陈礼清是害羞了。 只有陈礼清本人才知道,害羞毛啊,他这是尴尬的! 方香玉笑靥如花,看都不看地上如死狗般的哥哥一眼,在陈礼清身边站定,直直的看着陈礼清:“陈少爷,你唤我香玉就好。” “……”陈礼清下意识的退了几步,离得远一些,两只耳朵都红到了耳根。 方香玉心中越发得意。 方艾娘的视线几乎要把方香玉的后背灼出个洞来,两只纤纤手藏在衣袖下,差点把手指都绞烂了。 “那……”方香玉吐气如兰,故意前倾了身子,“这次能不能麻烦陈少爷帮一下我三哥?我愿意……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四个字,在方香玉唇齿之间缓缓吐出,极为暧昧。 陈礼清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脸都要炸了,慌得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站定。 “浪死了!”方艾娘受不了的低声骂了一句,“骚娘们!” 老方头也觉得难堪的很,但女儿这样也是为了救儿子,他实在不能去指摘什么,只得举起旱烟,狠狠的抽了几口。 方田氏离着方艾娘近,这眼下闺女眼看着就要鲤鱼跃龙门了,孙女却来上这么一句,即便方田氏平日里对方艾娘喜欢得紧,眼下也是生出了几分不耐,打了方艾娘的胳膊一下:“瞎叨叨啥。” 下手罕见的重了些。 方艾娘原本就满心的委屈、不忿,又被向来疼爱自己的奶奶打了这么一下,当即眼泪就憋不住了,夺眶而出,她捂着嘴,呜呜的哭着跑去了大房屋里。 小田氏面无表情。 方香玉也能猜到几分侄女对陈礼清的心思,当下嗤之以鼻,十二岁毛还没长全的小丫头片子,拿什么跟她争? 这般想着,她又贴近了陈礼清几步。 小厮阿冬疑惑的看了看主子那涨红的脸,再看看眼前这姑娘面若桃花,身材姣好,也是半大小子的阿冬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液。 大概,大概主子是看上这位了? 这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主子年龄也十来岁了,该知晓人事了。 这位好歹看上去也算是良家少女的模样,就是作派太,太开放了些,没什么嘛,总比青楼里那些妓子要好多得多…… 陈礼清窘迫的不行,求救似的看向阿冬,发现他正一脸龌龊的笑意,还抛给他一个“我懂你”的眼神,好悬没被气炸。 方香玉离得越发近了,甚至陈礼清都能感觉到她喷出来的呼吸,陈礼清再也忍不住,逃也似的窜开几步,为了掩饰尴尬,他向独眼老赖伸出了胳膊:“借据呢?拿来我看看。” 独眼老赖咧着大黄牙笑了笑:“怎么,公子哥儿,你这是想要替方家清账的意思?啧啧,真是多情啊。” “陈少爷真是个大好人啊!”方田氏也以为陈礼清要替他们结清欠账,喜出望外,一下子底气就足了,对着独眼老赖颐指气使,唾液横飞,“你快把那借据拿给陈少爷看看!陈少爷有的是钱!” 陈礼清反而愣了下,微微皱了皱眉。阿冬见了,连忙刹住方田氏的话茬:“哎呦这位夫人啊,我们少爷只是帮着看看借据是真是假,免得你们被坑。再说了,我们少爷再有钱又与你何干?足足三十两银子呢,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磕,就想让我家少爷把这帐给你抹了,真是做梦娶媳妇——想得美!” 阿冬说得唾液都喷出来了,酣畅淋漓的很。陈礼清听得心中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他又不缺丫鬟,何苦花三十两银子来买个当牛做马的。他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陈礼清这般想着,又情不自禁看了眼方菡娘,这钱要是给菡娘花,他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乐意的。 但是给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花嘛…… 陈礼清正出神,又听得慷慨激昂的阿冬话音一拐,抑扬顿挫的说:“更何况——你这卖身钱还没写呢就想要钱?” 卖身契?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陈礼清一个激灵,立即意识到了阿冬误解了他的意思,连连把阿冬往一边一拉,急了,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我不缺丫鬟!” 阿冬连连点头,悄声道:“少爷我懂你,你是想迎那个姑娘进门当姨娘吧?可是少爷,你到时候娶了少夫人,这姨娘的卖身契也是要交到少夫人手里的。” 陈礼清更急了:“谁跟你说我要娶姨娘,你别乱猜了!”他说着,还赶紧看了方菡娘一眼,生怕方菡娘误会他。 正巧方菡娘蹙了眉看过来,跟陈礼清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眼神里满满是难以置信。 陈礼清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她也误会了”几个大字。 方菡娘是觉得,陈礼清是礼芳的大哥,因着送她回家惹上了这么一遭事,她本人实在有些难辞其咎。 结果她正准备出声呢,就听到阿冬说“卖身契”三个字,错愕之余,方菡娘也有些弄不清陈礼清的意图了。 难道陈礼清真是看上她小姑姑了? 那边不仅陈礼清急了,阿冬也急了:“少爷,你不娶她做姨娘,难不成你还想娶她当正房少奶奶吗?” 阿冬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一急,就没压得住声音,原本就有些躁动的院子因着“正房少奶奶”五个字一下子寂静无声起来。 方香玉热泪盈眶,她着实没有想到陈礼清爱他至此,竟不嫌弃她怀过孕流过产,竟,竟要娶她做正妻! 方田氏一拍大腿,高兴的声音都要发颤了:“好,真是个好孩子啊!你对我家香玉有这片心,我就放心了!” 完了,这下误会越发大了。 看着方家一家子越发炙热的眼神,整个人都快感动哭了的方香玉,陈礼清都有些绝望了。 方菡娘错愕的很。 原来礼芳她大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啊? 方菡娘下意识的看了眼她小姑姑的腹部,她还不知道她小姑姑已经去了胎,只在那深沉的想,古代也是有好男人为了真爱愿意喜当爹的。 “你们这一家子磨磨蹭蹭的,眼见着你们闺女都要嫁有钱人了,你们倒是赶紧把欠的钱给我还了啊。”独眼老赖不耐烦的抽出小刀,朝着方长应遥遥比划着,“不然我可不保证我这没了耐心,给他身上来一刀什么的。” 方长应吓得缩了缩身子,又想起妹子马上就要嫁入大户人家了,心里又有了几分底气,腰板都挺得直了些,“不就三十两吗?你急什么急!” 独眼老赖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那你倒是拿出三十两来我看看啊。” 方长应色厉内荏的喊:“你等着!”他转了头,换上张略带了几分谄媚的笑脸:“妹夫,你看这帐……” “你们误会了!”陈礼清涨红了脸,“我,我对令妹并没有非分之想……” 方香玉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声音里柔的能掐出水来:“陈郎,你不用说了,我懂你的心,你是怕玷污了我的闺誉,你也不必为难,我写一张卖身契给你,你愿意娶我为妻我便为妻,你愿意纳我为妾我便为妾。” 方家人都不禁点头。 谁不愿意当正妻啊。 当不上正妻,做妾也是极好的啊。 眼见着方香玉就要去着人拿纸了,阿冬也指望不上,陈礼清终于爆发了,他低着嗓子喊:“方姑娘,谢谢你的厚爱!但我心中另有她人,且现在还未立业,不想娶妻,也不想纳妾!”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方香玉难以置信的看着陈礼清,陈礼清并不跟她对望,她慢慢绝望起来:“你,你是在骗我的是不是?你只是不想出这三十两银子是不是?……没关系,我,我不要这三十两银子……” “小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方长应跳了起来,吼,“没有三十两银子我就完了!” 方香玉转过头吼他:“你闭嘴!你整天就只会拖累家里人!现在也要拖累我吗!你的事,我不管了!”吼完,她就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方长应愣住了,怒气满脸,冲着方香玉的背影喊:“什么叫拖累!你本来就嫁不出去!你……” 方田氏一把拽住三儿子,不让他再当着这么多人喊出方香玉的不堪来,他们家已经够丢人了。 她现在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独眼老赖眼睛咕噜噜的在方香玉背上转了一圈,直到方香玉甩上了门,他视线又在方长应身上转了一圈,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黄牙:“怎么着,这三十两银子,人家不愿意给你出,你们还是赶紧拿钱吧!不然……呵呵……” 他话没有说完,但话里流露出来的威胁,方家人都听得懂! 第六十九章 道德绑架 方长应满目惊恐,他眼神四飘,突然看见了方菡娘,眼睛一亮! “菡娘你救救你三叔啊,你都有钱盖瓦房了,一定能拿得出这笔银子对不对?”方长应双眼放光,盯着方菡娘,仿佛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满是急切的说。 方菡娘退后一步,她发现她低估了方长应的脸皮。 方长应的说法似是引发了方田氏的共鸣,她激动的指着方菡娘破口大骂,唾液差点喷到方菡娘脸上,方菡娘默默的再后退一步,躲过这人形自走喷壶的喷水。 “狼心狗肺的臭丫头!你快把你盖瓦房的钱拿出来给你三叔把债还了!他再怎么说都是你三叔,没有你三叔受罪,你还拿着大把银子去盖瓦房的道理!” 老方头磕了磕烟杆,发干皲裂的双唇间吐出一个悠悠的烟圈:“你奶奶说的是个正理,不管怎么说,方家养你们姐弟三个这么多年不容易,你也该回报了。” “……” 方菡娘发现她彻底的错了,她低估的不是方长应的脸皮,而是低估了整个方家的下限! 养她们姐弟仨那么多年不容易? 他也真说得出口!道德绑架的真溜! 前些年是她们爹娘拼命养着她们三个,后些年亲爹失踪,亲娘去世以后,方家把她们爹娘留下的东西都搜刮一空,然后给三个孩子一口糊糊,一点剩菜,保着三个孩子不饿死罢了! “爷爷奶奶你们俩真的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你们做的事再说一遍吗?”方菡娘冷笑,心里却是有些厌烦了,她垂下眼眸,懒得再跟这些无耻的人叨叨,“就一句话,银子都拿去盖房子了,没钱。” 小田氏拿了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的插了句嘴:“菡丫头,不是大伯婶说你,你这妮子对家人也着实凉薄了些。没银子,可以拿房子来抵银子啊,想来独眼老赖也是愿意的。” 独眼老赖不耐烦道:“不管是房子还是银子,你们今天都得把债给我还了!不然,欠条上面白纸黑字红手印,说的可是清清楚楚,还债迟一天,砍方长应一条胳膊,再迟一天,砍一条腿,砍完算完!” 方田氏骇得不行,捂着心,喊着“这要我怎么活啊”又翻起了白眼要晕过去的样子,小田氏赶紧过来扶住方田氏,一边哀哀的哭着:“娘啊,你要怪就怪你有个狠心的孙女吧……” 方长应惊恐的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一咬牙,扑向方菡娘,抓着方菡娘的胳膊,恶狠狠道:“方菡娘,你个死丫头,快把房子交出来!” 陈礼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方家人对方菡娘的剥削。他又是震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又是心疼方菡娘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独自抚养着弟弟妹妹,还要面对这些…… 他跨步上前,一把扯开方长应,把方菡娘护在身后,“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向来温和有礼的陈礼清都忍不住疾言厉色了。 方长应瑟缩了下,继而又挺直了胸膛:“陈少爷,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方菡娘这臭丫头是想眼睁睁的看着我被逼死吗?!” “你自己作死,还怪别人?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被逼死的。”方菡娘从陈礼清身后露出个头,看着方长应冷冷一笑,“我保证会闭上眼睛不看的。” “你个臭丫头!”方长应举起手就要打,陈礼清挡住了方菡娘,阿冬跳到陈礼清身前,“哎哎哎,你个乡下汉子,要是敢动我们家少爷一根汗毛,我保证明天你就去牢里吃牢饭去!” 一听到牢饭,方长应的动作就僵住了,他之前被衙差打过五板子,虽然不怎么伤筋动骨,却也是在家里疼了那么几天,这才刚好,正想着怎么从他娘手里再抠点钱出来呢,结果独眼老赖就上门来要债了。 “啊!你们这是要让我去死!”方长应揪着头发大喊一声,作势就往墙上撞去,“我死了算了!” 方长庄离得位置近,一把扯住方长应,反手就是一耳光,把方长应活活的给扇到了地上。 还在“哎呦哎呦”装晕的方田氏见小儿子要撞墙,差点真一口气梗在胸中晕过去。见大儿子手快拉住了小儿子,这还没缓过来气呢,结果就见着大儿子一巴掌把小儿子呼地上去了! 方田氏这次是真的要晕了,双眼翻着白,身子直挺着,脸都憋红了。小田氏见状赶紧狠狠拍了一下方田氏的背,方田氏喉咙里的痰被打了出来,吐出一口浊气,她顾不上疼的热辣辣的后背,扑向倒在地上的小儿子,哭得无比凄厉:“方菡娘!你这是要看着我跟你三叔去死啊!我们娘俩死了你就顺心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齐活了。方菡娘心中冷笑,真是一场好戏! 有些围观群众就看不下去了,毕竟方田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跟方长应那么大的小伙子了,两个人互相抱着哭得又那么凄惨。至于方菡娘,近来要盖房子的事也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人们都说她不知走了什么运攀上了县令夫人,对方菡娘,村里人眼红无比,酸溜溜的话也是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 两相一比,人们心里同情弱者的那杆秤不自觉就倒向了一方。 开始有人酸着劝:“菡丫头啊,咱们庄户人家,随便有个房子住就行了,也不是非得住瓦房,眼下救命要紧啊。” “是啊是啊,人命关天,你这么有本事,房子再挣就是了。” “哎,那毕竟是你三叔啊。” “做人啊,不能那么自私。” ……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小田氏低下头,嘴角露出一抹笑,一闪即逝。 你以为你分了家就能落得清闲吗? 方田氏见众人开始为她说话,面上哭着,心里却是暗喜不已,不住的拿眼角瞟方菡娘。 不拿钱出来是吗? 那你就等着在这个村里跟那过街的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吧! 陈礼清有些担心的回身看方菡娘,却发现小小的少女神色间并无什么愤懑或委屈之色,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菡娘,那些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菡娘忽的扬眉一笑,看得陈礼清都有些发愣。 “孙婶子,刚才是您说的随便有个房子住就行了对吗?那好呀,我拿我家那两间茅屋跟您换,反正随便有两间茅屋就行了,这可是您说的。你要是愿意换,我立马把盖瓦房的钱拿出来,救我三叔。”方菡娘笑得小酒窝都出来了,一脸纯良,眼神却冰凉似水,看着那群人中方才说闲话的那个。 “又不是我家亲戚,我凭什么啊?”那个孙婶子被方菡娘直接怼上了,她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方菡娘的眼睛,“谁家亲戚谁救去。” “可是你们刚才不是还说,人命关天么?”方菡娘笑得越发甜美,“怎么着,平时他们对我们姐弟三个动辄欺辱凌骂的,也算不上我们什么亲戚了,仇人还差不多。这样你们都觉得我该出钱了,那你们这些有手有脚的大人,更该出钱了啊?” 对上方菡娘那似有讽意,又寒凉如冰的眼神,村里方才说闲话的那些妇女,眼神纷纷躲避,不敢跟方菡娘的双眼对上,生怕她再转了头怼自己。 陈礼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方菡娘,他一下子看得有些入迷了。 这一幕,落在了趴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方香玉的眼里,方香玉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方、菡、娘!”她一字一顿,目露嫉恨。 围观的人群有了片刻的安静,不多时,便有人出声: “我觉得菡丫头说的挺对的,之前他们把菡丫头赶出家门的时候,可没记起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啊。” “对啊,人家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还分家了呢,哪来的道理去替隔房的叔叔还债啊?” “人家住大房子是人家的本事,你们这些女人啊,平时就嘴酸,去去去,别再这瞎叨叨!” 有人先仗义直言的替方菡娘说了话,人群里便渐渐转了话头风向。 方菡娘不喜不怒,她看着地上还在嚎哭却半颗眼泪都没有的方田氏跟方长应,有的只是替原主姐弟三个的心疼。 摊上这样一家子,也算她们倒了八辈子霉! “方家这么热闹,今儿看来我来的不巧了。” 一声淡淡的嗤笑声自人群后传来,那声音太过有气势,惹得不少人不自觉的往后看,这一看,就不自觉的退向两边,给那位锦衣玉带的公子哥让出了一条路。 玉带公子哥带着几个侍卫,沿着众人让出的路,施施然走进门来。 独眼老赖原本都有些待的不耐烦打算直接动手,给他们点血的教训了,结果一见来人,腿都抖成了糠筛。 “吕、吕公子?!” 夭寿了!竟然是吕育昌那个王八羔子! 独眼老赖至今都忘不了,他让人一刀子戳瞎他一只眼的事! 玉带公子吕育昌撇了一眼独眼老赖,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轻扬:“哦,是你啊。还活着呢?” 这一句话就让独眼老赖差点吓软了腿,给吕育昌跪下! 这特么可是个大狠人!跟他这种只会拿着小刀子喊着放血吓唬吓唬别人的怂包不一样,吕育昌那王八羔子可是来真刀真剑的! 独眼老赖冷汗直流,心里骂的欢实,嘴上老老实实的发着颤:“您,您怎么了?……这,这方家是您认识的?” 吕育昌看了下地上已经有些傻眼的方田氏跟方长应,又看了眼方菡娘跟陈礼清,没有理独眼老赖,而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礼清也在?今日果然很巧。” 陈礼清又惊又喜:“吕大哥?我,我是替妹妹送菡娘回来的……” “哦,礼芳跟方姑娘是朋友啊。”吕育昌微微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的又看了一眼方菡娘,轻描淡写道,“之前吕家跟我还有点牵扯,我来处理下。” 陈礼清有些疑惑,转而又想到了方香玉的事,不禁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独眼老赖见吕育昌没有理他,而是跟别人聊了起来,不禁没有恼怒,心里反而安定下来,这说明这个王八羔子不是来找他翻旧账的! “哎,哎,吕公子今日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独眼老赖点头哈腰着,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见吕育昌无可无不可的没说话,连忙挥挥手,带着两个彪形大汉的手下,屁滚尿流的跑了。 方长应大喜,几乎是立即从地上弹跳起来,对着吕育昌不断点头:“恩人啊,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第七十章 纯情陈少爷 吕育昌似笑非笑,看了下周围的人群:“有些话不方便说,我们还是进屋说吧。” 方长应点头如捣蒜,一边狗腿的在前面引路,一边不住的谄笑着:“吕少爷是吧?您这边走,您这边走。” 方菡娘见事情算是告一段路,刚想喊陈礼清一起走,就见着吕育昌侧了身子,面色如常的对陈礼清道:“难得遇上了,礼清也过来吧,一会儿完事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上次你说的哪家的酒不错来着?” “是岳阳酒楼!他那里的桃花酿特别够味,最适合春天喝了。”陈礼清眉飞色舞的说着,一边无意识的跟着吕育昌一起往屋里走着,方菡娘见状叹了口气,她总不能把客人丢在这虎狼窝里吧? 而且这客人刚才还是挺护着她的,就冲这点,她也不能把人家丢在这,更何况客人还是她朋友的哥哥呢。 方菡娘做了点心里建设,这才认命的也跟着两人往里走。 阿冬心里嘀咕着,这吕大少大忙人,什么事能让他有空来这个小破村子?一边嘀咕,他也一边跟着主子进了屋。 方田氏如梦初醒的赶紧从地上一溜烟爬起来,见小田氏还在那发愣,想起方才她拍自己的那一巴掌,气又上了头,手上故意牟足了劲,“啪”的一下拍在小田氏的背上,“愣着什么?!没看到家里有贵客到?!快去烧水煮茶!” 小田氏猛不丁受了这么一巴掌,踉跄了几步,猛的抬头看着方田氏,眼眶都红了。然而她很快的就低下头,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快步去了厨房。 只是在经过方长庄身边时,她飞快的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方长庄这才注意到,媳妇眼睛红了,似是哭过了。 他皱了皱眉:“娘,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重啥?”方田氏撇了撇嘴,“刚才你那好媳妇打我那一下才疼呢!我估摸着,我这背能肿了!” “刚才,刚才秀芬那不是急着救娘嘛。”方长庄赔着笑,“娘,秀芬是您堂侄女,怎么着心里也惦记着您呢。” 一直闷着抽旱烟的老方头抬眼看了下方长庄,没说话。 方田氏冷哼了一声,想起往屋里去的吕育昌,又急了起来,“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招待吕少爷!” 她只要一想到嚣张跋扈的独眼老赖在这位吕少爷面前那副怂样,她心里就又激动又畅快! 方家正屋里,方长应点头哈腰着陪笑着正跟吕育昌说话。 “不知道吕少爷这次来是?” 吕育昌眼角瞥了下方菡娘,方菡娘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凳子上,看上去特别乖巧。 吕育昌想起之前在人群外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小姑娘眼含寒冰,嘴角带笑的对上了那么一群人,从从容容,不慌不忙,让他眼前一亮。 现在倒装的很乖嘛。 吕育昌心里想着,嘴上却不动声色的回答了方长应的问题:“只是过来跟你们说下,吕贡的下场罢了。” 方田氏正进屋,听到这话,立马又激动了:“吕少爷,那吕贡呢?!” 吕育昌淡淡道:“打断双腿,逐出吕家。” 跟在方田氏身后进屋的几人,以及屋里的几人,听得这话,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又听得吕育昌轻描淡写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按理说,这事到这也已经结了。不过近日听说,那吕贡伤势过重,已是不能再有后了。他只有个女儿,没法继承香火。他听说你女儿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托了不少人问到我面前,说是能不能让你女儿把孩子生下来让他养。” “做他娘的梦!”方田氏骂声脱口而出,见眼前吕育昌脸色一沉,立即意识到自己这骂倒似是骂了吕公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连连解释。 吕育昌摆摆手。 老方头黑着脸长叹了口气:“吕少爷有所不知,那个孽种已经去了。” 屋里气氛滞了一滞。 气氛尴尬的很,小田氏端着茶盘进来,给吕育昌跟陈礼清面前都放了一杯热茶:“炉上热着水,刚好泡茶。粗茶,两位少爷见笑了。” 陈礼清尴尬的摆摆手。 他还记得方才眼前这位大婶是如何逼着方菡娘拿房子出来还债的。 “不必了,”吕育昌起身道,“孩子既是没了,我便让人回了他去。家中还有事,告辞。” 方家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陈礼清紧跟着吕育昌也告辞了,方菡娘自然也不会独留,率先便要出门,只是方田氏见到方菡娘竟然还敢进她家的门,当即气不过的拿起桌子上方才倒水的茶杯,就向方菡娘的背影扔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还敢来我家?!滚出去!” 方菡娘一时躲闪不及,吕育昌却察觉到了,一把将方菡娘拉到怀里,避开那杯热茶。 热茶摔在墙上,碎瓷并热水四溅,方菡娘白了脸,这一杯要是砸实了她,估计她就得严重烫伤了! “菡娘!你没事吧?!” 陈礼清失声道,连忙抢步上前四下看着方菡娘有没有受伤。 方菡娘下意识的从吕育昌怀里挣脱出来,主动在陈礼清面前转了一圈:“我没事。” 吕育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礼清。 陈礼清此刻全部心思都在方菡娘身上,也没注意到吕育昌的目光。见方菡娘没事,他愤怒的瞪着方田氏:“你,你这也太歹毒了!” 方菡娘目光扫过桌子上剩下的另一杯茶,冷冷一笑,拿起来就是往方田氏脚下一掷! 瓷片跟热茶在方田氏脚下炸开,方田氏一边惊得跳起来一边尖叫:“你个小贱人,小畜生,你这是干什么!” 方菡娘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方才干什么,我就是干什么!再有下次,可就不是扔你脚边了!” 老方头举起烟杆就要打方菡娘,吕育昌的眼神扫过去,老方头动作滞了滞,陈礼清已经气愤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就往外走:“菡娘,我们走!” 阿冬跟在他们身后,“呸”的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对着屋里的方家人面露鄙夷:“什么玩意儿!”也跟着走了。 吕育昌的视线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微微一停。 出了屋,陈礼清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拉住了方菡娘的手,吓得连忙抽开,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菡,菡娘,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方菡娘根本没多想,她反而有些意外陈礼清的纯情:“陈大哥,没事啦。” 她现在把自己当成了十足的萝莉,根本就没想过陈礼清会对她有别的心思。 吕育昌跟着出了屋子,轻咳一声。 陈礼清根本不敢看方菡娘,听吕育昌这么一磕,差点反射似的跳了起来:“吕大哥,我去外面马车上等你,咱们一起回县城!”竟是落荒而逃了。 方菡娘目瞪口呆。 吕育昌看着这样的方菡娘,微微一笑,凑近了方菡娘,低声道:“昨日那衣服,怎么不见你穿?” 方菡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微微皱了皱眉:“吕少爷,那衣服是我买的,我愿意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 喊陈礼清就是陈大哥,喊他就是吕少爷。 这么明显的区别让吕育昌默了默,见眼前的小姑娘满是警惕的看着他,心中略微一哂。 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让手下人传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非得自己亲自跑这么一趟。 难道?…… 吕育昌心下摇了摇头,这明明还是个小姑娘。 方菡娘见吕育昌不说话,也懒得再跟他纠缠什么,快步走了。 院子里围观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没走的也被吕育昌带来的侍卫给清场了,吕育昌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半晌,才道:“我们也走吧。” 方菡娘去了陈家马车那里,阿冬已经套好了马,正坐在车辕上抖着腿哼小曲,见方菡娘过来,连忙跳下马车,陪笑道:“方姑娘,我们少爷说了,他刚才唐突了姑娘,心生不安,就不跟姑娘道别了。” 我滴个乖乖,阿冬心里暗忖,他可从来没见过他家少爷害羞成那个模样,现在杵车里都不敢跟人姑娘道别了。 看来,他家少爷看上的是这个姑娘才是啊! 阿冬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方菡娘,小姑娘生得是挺好看,然而就是太小了,没胸没屁股的,哪里比得上之前那个身材好……啧啧,不管怎么说,以后得对这位方姑娘,恭敬再恭敬了。 唐突?……这边方菡娘也是很无语。 她想了想,朝着马车里喊了声:“陈大哥,不要放在心上,下次跟礼芳再来玩。” 半晌,车厢里才传回一声强作镇定的“好”来。 得了回应,方菡娘这才放心的跟阿冬也道了别,急急回家去了。 半晌,直到方菡娘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小院子里,阿冬才忍着笑,敲了敲车厢,隔着车帘对里面道:“少爷,方姑娘回去了。咱们去找吕少爷?我看着吕少爷的马车,在前面似是等很久了。” 陈礼清带着恼意的声音自车厢里传出来:“阿冬,不许笑!……去,去吕大哥那儿吧。” 自家少爷真是太纯情了啊,牵个小手就害羞成这样……阿冬强忍着笑,应了一声,自是赶车去了。 第七十一章 给你说了桩亲事 自独眼老赖上门讨债反而溜走后,方家很是风平浪静了一阵,方长应也老老实实的跟着他爹他哥下了几天地。 到底是小儿子,方田氏骂了几天败家玩意,又心疼起来,“哎呦哎呦我儿都晒黑了”这样的话每天都要说上几次。 然而那三十两的欠条还握在独眼老赖手里,方长应面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惴惴不安的很,不住的想着法子。 还钱,是不太可能了,他上哪找那三十两银子去? 方菡娘那小畜生又不愿意把盖房子的钱拿出来给他还债,之前方田氏跟方明洪也是中毒一场,花了不少银子,现在方明洪还喝着药呢,家里也没几两银子了。 如果他有本钱,只要赢几把,就能赢回来了…… 只要他有本钱…… 这日里方艾娘见天气好,恹恹了几日的情绪总算是和缓了些。她想过了,自己生得又不丑,没有陈少爷,总会遇到什么马少爷,吴少爷,何必吊死在那一棵树上。 她特特换上了新衣服,出门去玩。 结果一出门,便碰到了从前的几个小伙伴在树下做游戏,见她过来,都停下了游戏,在她面前,互相眉来眼去的,捂着嘴窃笑。 方艾娘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这个架势她是熟悉的,从前她带着小伙伴孤立方菡娘时,就是这般嘲笑她的。 “你们在干什么?”方艾娘倍感耻辱的问。 “噗嗤。”有个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脆脆的,“艾娘,我们可都听说啦,你可是要用三十两银子的卖身价给人做牛做马呢,可惜人家不要啊。” “是呀是呀,”另一个小姑娘立马接了上来,“其实给人做牛做马不丢人呢,去大户人家当个丫鬟,也是个不错的差使啊。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丫鬟的身价能值三十两银子呢,当自己是多么好看吗?” “噗嗤。” 几个小姑娘又笑了起来。 这几句话说的就很是刻薄了。方艾娘恨不得羞臊的钻到地下去,可是有人偏偏还不放过她,咯咯的笑着,“还有你那姑姑不是要嫁给锦绣阁的少东家吗?怎么也要给人家做牛做马呀?” “对啊对啊,可惜人家也不要~” “你们方家的女孩可真值钱啊。三十两银子呢,真敢要钱!” “哎?说起来锦绣阁少奶奶三十两银子就要去给人当牛做马,也是好笑啊。” “是啊,我们还等着你带我们去买便宜的布料呢。哎呀,你看你这谎撒的,让我们白高兴一场了。” “我们反正都商量好了,以后不带你这撒谎精玩。” 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方艾娘终于受不了,“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方艾娘心里发恨,她冲到方香玉的房里,流着泪朝着方香玉大吼大叫:“都是你!要不是你不要脸的乱勾搭男人,今天我也不会被别人笑话!” 方香玉正坐在桌子前,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一下又一下的梳着头发,听得方艾娘这般吼叫,冷笑一声,头也不抬:“我勾搭男人?呵呵,我哪有方菡娘会勾搭男人!惹得陈少爷眼睛不眨的盯着她!”她把梳子往桌子上猛的一拍。 她没说的是,连真正的吕育昌,也用那种眼神看着那个小贱人。 那应该是她的才对啊。 她的昌哥……锦绣阁少东家…… 方艾娘哭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方菡娘?她,她比我还小两岁呢。”她难以置信的低呼。 方香玉冷笑一声,又拿起梳子,继续一下一下的梳着她的长发:“勾引男人这种事,跟年龄可没关系。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就是个小贱人,臭表子。”她收紧了手,紧紧握住梳子,一下又一下,用力梳着头发,扯断了好几根,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方艾娘见方香玉这个模样,都有些吓住了。 她小姑姑,这,这莫不是疯了吧?…… 方艾娘转身就要跑。 方香玉在她身后,慢悠悠道:“你看她哪来的钱买地基盖瓦房,估计就是勾引男人得来的。你啊,也学学人家,年纪小小的,豁出脸皮去,勾引男人,来钱多快啊。” 方艾娘脚步越来越慢,在门边停下,她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下,方香玉依旧盯着那面黄铜镜,梳着她的头发,看都不看她一眼。 方艾娘只觉得毛骨悚然的很,她摸着门边溜走了。 然而方香玉的话在她心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勾引男人,来钱快…… 来钱快…… 有了钱,村里那些人就不会再笑她用三十两银子卖身了吧? 只要有了钱…… “艾娘,你过来。” 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方艾娘被这声喊,惊的回过神来,就看着她娘小田氏正皱着眉站在大房门前,见她看过来,扭身进了屋,“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方艾娘应了一声,把那个念头牢牢的压在了心底,跟着她娘进了屋。 小田氏坐在炕边,方明洪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时不时的哼哼一声,脸色蜡黄的很。 方艾娘听她娘说过,那是中毒的后遗症,得费好长时间调养。 小田氏也不看方艾娘,给方明洪细心的掖着被角,淡淡道:“我娘家那边,给你说了桩亲事,我觉得挺合适的。” 方艾娘脸色一变:“娘,我还小咧,不想嫁人。” “不想嫁人?那说什么给人家做牛做马?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小田氏抬起头,嘲讽似的看着方艾娘那张跟方田氏带了几分相似的脸。 方艾娘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 小田氏再也不看她,轻描淡写的继续道:“说的是你一个远方表哥,我见过,人不错,长得也还可以。回头再等你爹同意,这桩亲事就定下了。” 方艾娘跳了起来:“娘,哪个远方表哥,我怎么不知道!” “叫田大壮,你小时候见过的。” “田大壮?”方艾娘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个人,嘴唇都颤抖了,说不上是伤心的还是气的,“可是我记得他比我大十岁呢?!” 小田氏温柔的摸了摸儿子的脸蛋,看也不看方艾娘一眼:“大十岁好,知道疼人。” 方艾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闷头跑出了屋。 方艾娘跑出了家门,漫无目的的闷头跑着,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跌坐在地上,泪眼朦胧的看着来人:“疼死了!” 那人一身富贵锦袍,看着跟她爹年龄差不多,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若不是眼角些许皱纹出卖了他的年龄,单看样貌还以为不到三十呢。 “不好意思了小姑娘,我没看路。”那人这般笑着,向方艾娘伸出了手。 方艾娘哼了一声,就着他伸过来的手,一使力,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知怎地,那人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炙热的很,热的她都有些心跳加速了。 “稚女含泪,真是令人心颤啊。”那人满目赞赏的低声叹道。 “你说什么?”方艾娘没听清,随口问道。 那人笑了笑:“没什么。对了小姑娘,问一下,你们方家村是不是有做皂角的?” 方艾娘迷茫的摇了摇头。 那人微微一叹:“近来世面上一种皂角卖的特别好,我打探良久才知道方家村有线索,看来是要空手而归了。” 方艾娘不知怎地,就自告奋勇道:“你,你别急,我回去问下我娘……” 她这才想起方才哭着跑出来的事情,情绪一下子又失落起来,泪水又漫了上来。 那人见状体贴的递了块帕子:“怎么了,像你这种年龄的小姑娘,也有心事了?” 方艾娘本不该接陌生男人的帕子,但她见那帕子刺绣精美,面料讲究,一看就是几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块的东西,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倒也不舍得抹泪,她矜持的在眼角蘸了蘸,把眼泪憋了回去。 男人见方艾娘接了帕子,眼里便多了几分了然,他装作不在意的,没有去问方艾娘要回帕子,而是用颇带了几分担心的语气,对方艾娘道:“我年龄长你这么多,生活阅历也比你多不少了,不然你跟我说一说,我帮你想一下?” 他四下打量,引着方艾娘去了他的马车上。 见着那装潢豪华的马车,方艾娘只觉心如擂鼓,不知怎地,就将满腹心事告诉了那男人。 男人温柔体贴的不时开解她一番,最后方艾娘竟是被他的话逗笑了。 “谢谢大叔。”方艾娘声音不自觉变得娇滴滴起来。 男人眼睛一亮,轻咳一声,却是深谙欲擒故纵的手段,对方艾娘道:“也没什么,艾娘,你出来也有段时间了,回去吧,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方艾娘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磨磨蹭蹭的下了马车,往家里方向走去了,时不时的还回头看一眼那马车。 快到家门口时,她见那马车已经驶走了,这才满是失落的进了院门。 马车上,万启原闭着眼睛靠在车厢里,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外面驾车的小厮笑道:“主子,你这是又想对小姑娘下手了?” 万启原冷笑一声,全然不复方才的温柔儒雅,他不屑道:“小小年龄,也跟那些庸俗女子一样爱慕虚荣。不过一方锦帕,看她那副贪财样。” 小厮笑着回道:“小村姑没见过世面,自然是这样。” 万启原舔了舔嘴唇:“不过小,也有小的滋味罢了……” 主仆两个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第七十二章 茹娘亲事 方菡娘这几日比较忙,她去了不少铺子,茶铺花圃都去了,这才堪堪把几种花给收齐,准备做花香精油。 这就是个费劲的活了。 但是这个活儿懂得原理后,并不难。为了把核心技术握在手里,方菡娘目前并不打算雇人来做。 地里的庄稼前些日子老方头跟方长庄随随便便给她种了下,种的很不上心,她倒也不在意,她又不靠庄稼吃饭。反倒是方六叔心疼庄稼被糟蹋,又皱着眉去重新播了次种。这几日不是在地里伺候庄稼,就是在看方菡娘新房子那跟着那些做工的一起给房子打地基,忙得很。 方六婶近日则是忙着给茹娘说婆家,也没什么时间。 方菡娘捶了捶腰,这活不繁琐,索性自己慢慢来,等后面提纯生碱,搅拌等需要下大力气的时候再让六叔六婶过来帮忙。 方芝娘年龄虽小,但却懂事的很,知道姐姐一个人很累,她也过来帮忙,帮着姐姐加个柴,添个火,还是很可以的。 方明淮也想帮两个姐姐的忙,他迈着小短腿,去捡了不少的柴,然后捆了拖回家。 姐弟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 王逸飞见方芝娘方明淮几日都没去找他,心下不安,生怕是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日一大早,急急忙忙来了方家村。 透过破烂的门板,倒是能看到院子里,几个孩子都在忙碌的干着活,脸上还带着笑。 王逸飞见状就放下了半颗心,在外面看了半晌,这才又全然放心的家去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倒是不知这个小插曲,继续热火朝天的在家里忙活着,忙了几天,堪堪提炼出了七瓶花香油。 方菡娘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日里,终于闲下来的芝娘跟明淮欢快的去找王逸飞玩去了。方菡娘闲着无事,想了想,去村里卖甘蔗的人家里买了一捆甘蔗。那家人不错,见方菡娘一个小姑娘,也抱不动这么多,主动派了家里半大的小子帮方菡娘抱到地方去。 方菡娘谢过之后,跟那小子说说笑笑的往她家盖房子的地方走,迎面就碰上了精心打扮过的方香玉,正扭着腰往他们这个方向走。 “呦,这几天没见,又勾搭上一个啊。”方香玉用帕子掩着嘴,娇俏笑着,还朝那半大的小子扔了个媚眼。 那小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脸就红了,闷着头不说话。 方菡娘理都不理方香玉,拉了拉呆在原地不动的小子:“咱们走。” 走出了好远,方菡娘还能感觉到方香玉站在她身后看她。 她没理会方香玉。 两家人都闹成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理会的。 至于她说的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方菡娘更是不会往心里去。 方菡娘带着甘蔗去了工地,方六叔拿了大砍刀砍成一段段的,分给工地上盖房子的人。引得工地上不少人都在夸她心善,啃根甘蔗再干活,别提多美了。 方菡娘特特找了个大蛇皮袋子,工地上干活的人就围着蛇皮袋子吃起了甘蔗,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咱们这主家啊,人善心也美,又能挣钱,也不知道将来谁又这个福气能娶回去呦。” “哎?对了,菡丫头,”有算得上相熟的人,往蛇皮袋里吐了口甘蔗渣,八卦的问,“我家大妮子比你还大一岁,至今也就只会在家里帮着炒个菜啥的,你咋这么能干呢?这不才刚分家么,这么快就攒下一座大房子了?” 方家村的人,对方菡娘家里情况算是清楚的,都知道分家前几个孩子过的也就是饿不死冻不死的日子,虽说可怜,但村里没饭吃的人多了去了,不比方菡娘几个孩子还可怜? 然而就是这么几个穷苦的孩子,短短小半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变化村里人可都看到了眼里。 先是穿的好了,脸上气色也好了,尤其是方菡娘,短短小半年,从样貌到气质,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土里土气的样貌越长越开,美貌渐显,原本瑟瑟缩缩,不敢大声言笑的性子,也变得落落大方爱笑开朗起来。更重要的是,人家差不多从一开始分家的家徒四壁,到现在都自己买了地基要盖大房子了! 真是,让人都嫉妒的眼红啊。 方菡娘用牙剥了条甘蔗皮下来,闻言笑了笑:“也是我运气好啊,正好碰上县令夫人,得了她的眼缘,帮她办了几桩事,这些银子也算是托了县令夫人的福吧。”她咬了口甘蔗,真甜! 原来真是遇上贵人了! 几人面面相觑,之前他们就听说过,方菡娘经常坐县里的马车回来,果然,人家搭上的那可是县令夫人! 众人不禁啧啧感叹。 吃完了甘蔗,众人都不是偷奸耍滑的,自觉收拾了一下现场,又甩着膀子吆喝着开干了,他们把地基压的实实的,分外卖力。 方六叔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劝方菡娘回去:“菡娘啊,这里净些大老爷们,一身汗味也不好闻,你一个小姑娘待在这没得被熏坏了……那东西最近还做不,拿了分红的银子,不干事,总觉得心里发虚啊,银子烧手的很,烧手的很。” 方菡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家这六叔真是个朴实的汉子,她笑道:“六叔,我来就是问你啥时候有空的,有空了咱们就先去把那烧碱给捣鼓出来。” 方六叔喜上眉梢,以拳击手,爽快道:“现在就有空的很,走,咱们这就回家整去,正好盖房子我还又买了好几大袋子生石灰,还在家里垛着呢。” 方菡娘见方六叔这么爽直,她也不含糊:“好,那咱们今天就去开始弄,早弄完早休息。” “哎,好嘞!” 叔侄二人一起回了家,还没到家门口,就隐隐听到了杏花娘嘴里边磕着东西边在那说闲话的声音:“哎呦茹娘,不是我说你,你这眼光也太高了些……方嫂子,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知事,这事你可得把主意拿正了。我那娘家侄子,长得可是好看的很,地里的活又是一把好手,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想嫁呢。啧啧,要不是我家杏花已经定亲了,这肯定轮不到说给你家茹娘啊。” “你,你给我滚!”方六婶不知道掀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见着杏花娘狼狈的从他家门口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还往地上狠狠的唾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结果杏花娘一抬头,就见着方长庆阴着脸正在瞪着她。 杏花娘脸色又白又红,煞是好看。 “长,长庆哥。”杏花娘结结巴巴的,“你咋在呢?……我,我可真是好心啊。”她为自己辩白着,“我那娘家侄子真是个好人家……” 方长庆没吭声,杏花娘越说越心虚,索性一溜烟跑回了隔壁她自己的家,还急急把门给刃上了。 方长庆大步进了院子,从敞着的屋门那,可以看到方六婶正摸着方茹娘的头,低声安慰着,方茹娘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住的抹着眼泪。 方菡娘这暴脾气啊,一下子就上来了。 “茹娘姐,那个三八咋欺负你了?!”方菡娘急着问。 方六婶嗔怪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小姑娘家家的,别骂人。”她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实在是杏花娘说的那人……” 她有些难以启齿。 她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说,听说那人小时候伤了下身,没法人道了…… 这不是害她闺女一辈子吗?! 可这种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杏花娘就是瞅准了这点,半是真提亲,半是拿来寒碜人的。 他们家近些日子情况好了些,但银子基本上都给女儿攒着嫁妆,旁人也不知道他们手里有了一大笔银子,近来说的人家,条件相当的吧,觉得她们家穷,肯定出不起嫁妆;条件不好的吧,方六婶爱女心切,又觉得太委屈了自家闺女。 这几天接连相了几家,不是这种情况就是那种原因,总之都没成。 杏花娘上门说要给方茹娘说个好亲事的时候,方六婶还满怀感激,觉得往日错看了杏花娘,她虽然嘴巴坏了点,但内里还是替别人着想的。 结果杏花娘一说名字,不仅方六婶,连脾气向来好的不行的方茹娘也变了脸色。 她虽然还不懂人事,但村里平时交好的几个女孩子也都到了婚龄,私底下也会讨论彼此的婚事,算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向往。偶尔她们也会隐晦的提到那个人,说他不行,至于什么不行,方茹娘虽然不懂,但是看其他小姑娘的神色,她也知道,那似是很不堪。 “闺女放心,你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爹也养你一辈子。”方六叔豪情万丈的拍了拍胸膛。 方菡娘默默的在心里擦了一把汗,这真是亲爹啊…… 果然方茹娘脸更红了,方六婶抬头瞪了方六叔一眼:“瞎说什么呢你,说过你多少次了,再说这种话,你就不要回家了。” 方六叔顿时熄了豪情万丈的火,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站在一旁。 闺女出嫁这种事,总归是亲娘最上心的。 方六婶在屋子里转了又转,拍板道:“不行,茹娘,明天咱俩回趟你姥姥家看看!” 方六叔道:“明日你们去吧,我跟菡娘在家倒弄那石灰。” 事关她茹娘姐姐的终身大事,方菡娘决定还是去跟着看看,她黑黝黝的眼珠子轱轳轱辘转了转,腻笑着挨到方六婶身边,甜甜的喊着:“六婶儿,我明天也想跟着你去姥姥家,我还没去过呢。” 一声满含亲昵的“姥姥”,喊得方六婶心都软了,当即拍板:“行,明天也带上河哥儿,咱们娘四个一起去你们姥姥家,让你六叔自己在家倒弄那石灰。” 方六叔:“……” 不过方六叔向来是个不怕吃苦肯卖力气的憨实人,他挠了挠头:“行,我早说了,那把子力气活,菡娘年龄小,就不要掺和了。你们都去吧,多待几天就行,我自己整就行。反正上次菡娘也教会我怎么整了。” 方菡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张好生生俏丽的脸就被她弄成了搞怪脸:“哈哈,六叔,容我偷个懒呀。” 方六叔方六婶齐齐笑了起来,连方才在抹眼泪的方茹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坐在炕上玩明淮哥哥给的玩具的小明河,不明所以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算了,大家都笑了,我笑也准没错。 小明河也咧着嘴笑了起来。 一家人笑得更欢了。 第七十三章 你咋不说给她呢 第二日,方菡娘给芝娘明淮交代了下要出门的事,顺便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头上的丫髻还扎了两朵绢花,看上去可爱的不得了。 方菡娘心中不禁感慨,上辈子职场女强人当久了,变回萝莉后,喜好也变得萝莉了不少。 比着家里昏黄的铜镜看了看,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清清爽爽的出门了。 路过方家正院时,隐隐有些吵。 方菡娘耳朵好使,过去隐隐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她那不省心的小姑姑方香玉,已经一晚上没回家了,现在家里都炸开锅了。 方菡娘想起昨日见到的方香玉那一看就是仔细打扮过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算了,这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方菡娘冷漠的想。 到了方六婶家,方六婶看着方菡娘不住口的夸:“我家菡娘跟我回娘家,这小模样,太给六婶长脸了。”方六婶又看着左手边穿着一身灼灼桃花布裙的大女儿,目露自豪,“我家茹娘今日也是漂亮的很,今日去你姥姥家,合该好好打扮一下。” 方茹娘声音温柔似水,看向方菡娘,脸上红晕点点:“这裙子,还是用菡娘妹妹给的布料做的,果然好看得紧。” 方菡娘嘿嘿笑了笑,摸了摸丫髻,她现在年龄小,打扮自然已可爱为主。方茹娘十五岁了,已是少女模样,打扮更偏向少女的娇美秀丽,两人不同的风格,站在方六婶身边,春兰秋菊,各有擅场。 方六婶今天也是打扮了一番,头上还插上了方菡娘之前给她买的银簪。 方六叔看着都乐开了花,方六婶神情温柔的抱上小儿子,领着方茹娘跟方菡娘,去钱屠夫那里买了五斤肉,租了架板车,去了隔壁山头的周家村。 方六婶本姓周,周家村不像方家村那般姓氏较杂,姓方的反而少,周家村里姓周的占了一大半人口,可谓人丁兴旺。 方六婶的娘家在周家村村西头,正好在村口大路拐个弯就到。 方六婶提着猪肉走在前面,方茹娘一手牵着弟弟方明河,一手牵着方菡娘,齐齐往周家走去。 周家也不算什么富贵人家,比较清贫些,院子也是村里人家常见的篱笆院。周家大门口蹲着个四五岁的小孩,撅着屁股在那戳蚂蚁窝,方六婶一见便笑着喊道:“虎子,你娘你奶奶在家不?” 方明河也跟着兴奋的喊:“虎子哥。” 虎子直起腰来,鼻子上还挂着一串鼻涕,他用力一吸,见着方六婶也很高兴:“小姑姑,你们来啦。我去跟奶奶说。”说完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方六婶满脸笑,跟在虎子后面,领着孩子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个穿着旧灰袄裙的妇人正坐在墩子上用搓衣板洗着衣服,听虎子这么喊,头也不抬,冷哼一声:“打秋风的又来了。” 方六婶有些尴尬的停下脚步,跟那妇人打招呼:“二嫂。” 那旧灰袄裙的妇人并不理会方六婶,头也不抬的弯腰搓着衣服。 屋门“哗”一声被人推开了,里面奔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见着方六婶就笑得满脸褶子:“小幺来了啊……呦,我茹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河哥儿呢?来给姥姥抱抱。” 方明河跑到那老太太身前,伸着小胖胳膊求抱,方六婶笑着阻止:“娘,他最近越发沉手了,你别抱他了,仔细闪了腰。” 周老太太不信,非得抱一下,弯腰一抱,还真没抱起来,吓得方六婶连忙过去给周老太太揉腰。 周老太太摆手不用,自己一边揉着腰,一边却是高兴的很:“河哥儿越来越胖了,真是不错啊。”她眼神落在方菡娘身上,有些迷茫,“这孩子是?” 方六婶见她娘看着精神头好的很,不像是闪了腰的样子,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笑着拉过方菡娘:“娘,这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菡娘了。” 周老太太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方菡娘,不住的夸:“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不错不错。” 方菡娘笑得眉眼弯弯:“姥姥好。”听得周老太太更喜了,一手拉着方菡娘,一手拉着方茹娘,“好孩子,快进屋歇歇。” 因为太胖没被抱起来的小明河十分低落,还在他虎子哥溜过来,说要带他去看蚂蚁,方明河立马恢复了精神,问过他娘之后,欢天喜地的跟着虎子去门外看蚂蚁了。 院里洗衣的妇人狠狠的将衣服摔在了盆里。 屋里,方六婶的大嫂正忙着给他们倒水喝,三嫂一见小姑子这次来竟然还带了这么大一块肉,喜得都看不见眼睛了,接过后,夸了句“茹娘越来越好看了,今天这身裙子可真是美得很”,脚步轻快的去了厨房,摩拳擦掌的说今天中午一定要给家里男人们做一顿好的。 几人在屋里坐定,拉了会家常,方六婶叹了口气:“娘啊,这次来,还是为了茹娘的亲事。上次我来说让你帮着留意下,可有好的人选了?” 周老太太一拍大腿:“我这还打算过几天让老大去你家说一下呢,这好人家啊,还真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哎这人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大好了。老大家的,你来跟小幺说说。” 周大嫂嫁进来的时候,方六婶年龄还小,长嫂如母,拉扯她好一段时间,对方六婶就跟对自己闺女似的。现下里,对给茹娘说人家这事也特别上心,听婆婆这么一说,周大嫂便在一旁接话道:“是隔壁二十里铺村的一户人家,姓卢,给茹娘说的是他家的大儿子,叫卢宝文的。那小伙子我见过,今年十八了,浓眉大眼的,哎呦,看上去好看得很,对人也很热情,种得一手好庄稼。那家人跟我娘家离得不算远,家里那两口子都是好脾气的性子,除了卢宝文这大儿子,还有个小儿子,现下里在王家村王老秀才那学堂里念书,听说也是个读书种子。这日子啊,咱们茹娘嫁过去,肯定不差。” 方茹娘坐在一旁,听着大舅妈说给自己说人家,脸都臊红了。但是这确实事关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尽管羞的满脸通红,还是强忍羞意安静坐在一边听着大舅妈的介绍。 方六婶一听就中意了:“这户人家不错……”话还没说完,门被人用力拉开了,方六婶她二嫂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站在门口,阴着个脸:“大嫂,这人家这么好,我家秀美也在说人家呢,你咋不说给她呢!” 周大嫂皱着眉头没说话。 方六婶看看二嫂,再看看大嫂,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老太太沉下了脸,有些不悦道:“秀美才十三,急啥。” 周二嫂尖锐道:“娘是不是觉得,茹娘这都叫十五了,再不说人家就嫁不出去了,所以得先紧着她?” 方菡娘见方茹娘脸有些发白,连忙悄悄伸过手去,握住了方茹娘的手。方茹娘朝她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闺女被人这么说,方六婶哪里能忍,她强耐着脾气,喊道:“二嫂……” 周老太太猛的一拍桌子:“小幺,你别喊她!你看看她那样子,满嘴的胡说八道!老二呢?老二呢?” 周大嫂给周老太太顺着气:“娘,你别气啊,老二家的不是那意思。” 周二嫂尖着嗓子,把盛着衣服的盆往地上一摔:“你说我不是哪个意思?大嫂,你还在那充什么好人?!给那方家的说,都不给咱自家人说,真是心都偏到隔壁山头了!” 周大嫂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二嫂又看向方六婶,冷声道:“还有他小姑,去年谁家粮食收成都不好,你还回家里来借粮,这次又回来跟你侄女抢着相看人家,咋这么不要脸呢?” 周老太太气得眼睛圆睁,脸憋的又红又白,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要晕过去。 周大嫂吓得慌忙给周老太太各种抚胸口,方六婶又是委屈又是惊吓,抓着周老太太的手,眼泪不住的掉,方茹娘失色的喊着“姥姥”,屋里乱成了一团。 周二嫂也有些慌。 恰巧外面做活的男人们都回来了,在院子里就听着了周二嫂的话,又见屋里乱糟糟的喊着周老太太,心里一慌,纷纷急着推开挡在门口的周二嫂,挤进了屋。 周老二急的反手一个巴掌就扇到了周二嫂脸上:“你再给我胡说八道你就滚回你家去!” 周二嫂捂着脸,她平时里虽是个爱掐尖的,但是架不住周二哥脾气暴,她是真怕他揍她。 “我这还不是为你姑娘着想?!你还打我!”周二嫂委屈的不行。 周老二怒瞪过去:“滚你吗的,少逼逼!我娘要是有个差池,老子立马休了你!” 周二嫂立刻老实了。 好在周老太太没事,缓过了那口气,吐出了卡住嗓子的那口痰。 周围人都松了口气。 周老大就撂了脸子:“老二,你好好管管你家的,那是跟娘说话的口气吗?看把咱娘气的!” 周老二连连点头,又朝着周二嫂吼:“以后管好你那张嘴!不然你就滚回你家去!” 院子里又冲进来个少女,她哭着挡在周二嫂身前,朝着周老二跪了下去:“爹,你别骂娘了,是我,是我看上了宝文哥。” 第七十四章 你才不自爱不自重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周大嫂皱了皱眉,还是把跪着的周秀美扶了起来,有些语重心长道:“秀美啊,你小孩子家家的,别说这种话,让外人听去了,会说闲话的。” 周秀美抽出手握住周大嫂的胳膊,她在院子外站了半天了,把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殷殷的看着周大嫂:“大伯母,我是真的看中宝文哥的,你说给我不成吗?” 方菡娘心中默默给这位秀美姑娘点了个赞。 在这个年代,面对长辈还勇于追求自己的爱情,厉害了。 “你还敢说!”周老二突然一声吼,他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骂自家闺女又有点不舍得,又掉过头去骂周二嫂,“都是你这娘们,看看把好好的一个闺女教成啥样了!” 周二嫂脸上顶着个红手印,不敢说话。 周秀美又扑到方茹娘跟前,方菡娘下意识的挡在方茹娘前面,周秀美也不管不顾,视线漫过方菡娘,直勾勾的盯着方茹娘的脸:“茹娘姐,我是真心喜欢宝文哥的。你那么好,向来又疼我,没了这个还会有别的,求你不要跟我争了。” “这个姐姐,瞧你这话说的!别人向来疼你,所以你就是这样回报别人的?……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那个卢宝文,那个卢宝文中意你吗?”没等红着脸颊的方茹娘回话,方菡娘脆脆的声音清凌凌的响了起来,她原本就生得极好,周秀美这么近距离猛的一看,更是呆了一呆,随即回过神就有些羞恼:“关你什么事啊。” “是了,你不敢回答,看来人家卢宝文根本不中意你。”方菡娘拍了拍巴掌,“所以你在这边求我茹娘姐姐有什么用啊,有本事求那个卢宝文去啊。” 她就是看不惯,这种不要脸的欺负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拿捏别人! 周秀美被说得满脸臊红,她咬了咬唇,扭过头去:“我不认识你,不听你说话。”竟是耍起了无赖。 方菡娘:“……” 方六婶抹了把眼泪,看了看倚在凳子里休息的周老太太:“算了,娘你好好休息,我今儿就不该过来,我先领着孩子回去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哎小幺,刚回来,吃了饭再回去!”周老二劝说着,又瞪了一眼周二嫂,“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别管那些有的没的,有些人就是爱瞎叨叨,乱说话。” 周大嫂周老大也纷纷劝,周老太太也要强撑着站起来留方六婶,方六婶挂念着她娘的身子,这才勉强应了。 有了这么个插曲,各房都先回了各屋,拾捯拾捯自己准备吃饭。 方茹娘趁着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拉了拉方六婶的衣领,轻声道:“娘,那个卢宝文,说给秀美吧。” 方六婶叹了口气,摸了摸方茹娘的发鬓,满是遗憾:“闹成这样,也没法去说那户人家了。确实是挺好的一户……唉,算了,娘回头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方茹娘垂下头没有说话。 婚事这种东西,她知道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像秀美那样直言喜欢不喜欢的,抛开她那些多少令人不舒服的话,她其实,心底也是有几分羡慕的。 到了晌午,周三嫂用方六婶带来的猪肉,做了一大盆猪肉炖白菜,一大盆红烧肉,七八盘炒菜,并一大锅野菜汤,两大张方桌,摆的满满当当的。 一大家子吃过饭,方六婶就领着几个孩子走了,走的时候周三嫂悄悄的方六婶拉到一旁说:“妹儿,你可别那么傻,那确实是户好人家,家里殷实,人口简单,那个卢宝文又踏实又能干,生得还好看,配咱茹娘的人品样貌,那也是很相当的。秀美那也不算什么,我可听说了,二十里铺村好多小姑娘吵着想嫁给那卢宝文呢,人家可都没同意。你可别听二嫂胡扯了几句,就把这么好的人家给推了。” 方六婶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可眼下都闹成这样了……” “哎你这当娘的,为了孩子终身,管她闹成哪样呢?”周三嫂急了,拍了方六婶胳膊一巴掌,“也就是我没闺女!……你这不知道,当时人家一听说要说给方家村的方茹娘,这才松了松口的。你以为二嫂为啥那么急呢,那卢宝文八成是中意上你家茹娘了!她那是借着地儿撒泼给大嫂难看呢。” 方六婶这才晓得,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心里也有些吃惊。 “那行,改天我亲自去二十里铺村看一看。”方六婶下了决心。 周三嫂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向来喜欢方茹娘,那孩子干什么都温温柔柔不争不抢的,她还真怕在这种终身大事上,那孩子还那么温吞,所以她才来她娘这里下下功夫,免得日后错过了再后悔。 方六婶得了周三嫂那么一番话,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有些走神。 方菡娘虽觉得奇怪,但想想也可能是在为方茹娘的事劳神,她便没去打扰,从兜里拿了块糖逗着小明河。 “茹娘,那卢宝文……”方六婶有些犹豫,还是问出了口,“你从前见过?” 方茹娘奇怪的抬起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吧。娘你怎么这么问?” “没事,随便问问……”方六婶又没法对闺女说那卢宝文可能是看上你了,她倒是相信闺女不会撒谎,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莫不是弄错了不成? 方六婶心事重重的回了家。 方六叔正在家里烧弄生碱,见方六婶恹恹的,就给闺女使了个眼神,方茹娘也摇摇头,不知所以。 方菡娘在村口就下了板车,往家里方向走去。她今日做的这板车着实有些太颠簸,尽管提前服了防晕车的药,身子还是疲累的很。 结果没走几步,就见着方艾娘从另一条路走来,上了一辆停在村口歪脖子树下面的马车。 方菡娘停下了脚步,看了会儿,没见着马车驶走,也没见着方艾娘再从马车上下来。 算了,看方艾娘方才那脚步轻快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方菡娘打了个哈欠,回家了。 到了傍晚,方田氏找上了门。 方菡娘着实没有想过,方田氏还会有来求她帮忙的一天。 方田氏看上去很是着急,但神情里还是带着对方菡娘一家子的憎恶,她恶声恶气道:“你不是认识城里的贵人吗?去求求那贵人,让他想办法帮着找找你小姑姑。” 这要求着实有些让方菡娘摸不着头脑,但此刻明显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注意到方田氏话里的信息:“小姑姑还没回来?”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没见着人……别问那么多了,快去城里求那贵人啊!”方田氏红着眼就要推搡方菡娘。 方菡娘有些头疼:“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她想了想,“还是报官吧。” 方田氏大惊失色,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这狼心狗肺坏了心眼的小畜生一肚子坏水!你这是想报官让人人都知道你小姑姑夜不归宿失了名节!” 方菡娘冷冷的看着方田氏:“我认识的贵人就是县令夫人。求她帮忙,就等于是求衙差帮忙。还有,你求人最好有求人的态度,不要仗着年龄大就在我这撒泼。” “不能去求县令夫人!”方田氏脱口而出,她急的又转了一圈,突得想起什么,“你可以去求陈公子啊!快点,现在就去!” 方菡娘被方田氏这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态度给弄得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恰在此时,方艾娘喊着“奶奶”,跑进了院子里。 她明显跑得有些急了,喘着气:“奶奶,你不用找她帮忙,小姑姑已经找回来了。” 方田氏大喜过望:“回来了?!” “是啊。”方艾娘直起腰,语气里带了掩都掩不住的得意,“我认识了个很厉害的人,是他帮我把小姑姑找回来的。” 方田氏哪里还管得是怎么找回来的,连连迈腿往正院那边走,走之前还不忘啐了一口,“狼心狗肺的东西!” 方菡娘面无表情。 方艾娘喘了几口气后,终于回顺了呼吸,她有意无意的拨了一下挂在腰间的流苏,那流苏在暮色下,依旧熠熠发光,好看得紧,“没见过这东西吧?” 满满的炫耀语气。 方菡娘确实是没见过,但也不会因此就羡慕嫉妒恨了。她突然想起下午回来时见方艾娘上了一辆外观装潢看上去都比较豪华的马车,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这是你认识的那个贵人送你的?” 方艾娘见方菡娘变了脸色,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满足,她睨着方菡娘,语气半是炫耀半是不屑:“那是你这辈子都攀不上的贵人。” 方菡娘冷冷道:“你别重蹈小姑姑的覆辙。” 这一句话就让方艾娘脸色大变,似是踩中了什么尾巴,她狠狠瞪着方菡娘:“万大叔都三十多了,你,你别瞎说!” 三十多了? 方菡娘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她是知道的,有些中年老男人专门喜欢一些小姑娘,玩什么培养养成的游戏。 但这些话,跟古代土著方艾娘小姑娘说,方菡娘还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启齿,只能含糊道:“总之你自爱自重点就行。” 方艾娘脸色变得又青又紫,她朝方菡娘吼道:“你整天跟男人勾勾搭搭,我都听小姑姑说了,你才不自爱不自重呢!还好意思说别人!你就是嫉妒!”吼完转身就跑了。 不自爱不自重的方菡娘:“……” 第七十五章 我是来提亲的 此时方家正院里,方香玉正跪在院中,老方头拿着旱烟烟杆劈头盖脸的抽着她,方香玉护着脸,狼狈万分的躲着。 方田氏跑过来的时候,看到院中这一幕,惊了惊,立马扑上去护着方香玉:“老头子,你干什么!玉儿刚伤了身子,哪里经得住你这么打!” 老方头气得不行,把旱烟烟杆都扔到了一旁:“你,你问问她做了什么!送她回来的那人都说了,她,她竟然在人家吕少爷家门外待了一天一夜!这可真是彻底不要脸了!” 方田氏也呆住了。 方香玉却昂起头:“爹,我想过了,凭我的姿色,昌哥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只是他没机会多跟我接触,那我就制造机会啊!” 这可真是魔怔了!小田氏在屋门口看着,冷冷一笑。 她又想起方才送方香玉回来后就直接告辞走了的那个中年人,听说是自家闺女认识的,看那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样也挺好,她儿子又能多一份助力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第二日,很多人没有想到的是,卢宝文来了方六叔家。 方菡娘正跟方六叔方六婶捯饬那烧碱,见着来了个陌生人敲门,自报家门说是卢宝文,都有些呆住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还是方菡娘救了场,她仗着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道:“这个哥哥,你来干什么?” 卢宝文有些局促,拉了拉衣角,带着几分羞涩的说:“叔叔婶子,我,我是来提亲的……” 这话真是石破天惊。 不明所以的方六叔差点拿着锅铲把眼前这小伙子给打出去。 方六婶又喜又惊,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哪有人直接上门的? 不都是媒婆吗? 方菡娘机灵的就把卢宝文往屋子里迎。 方六婶嗔了一眼方菡娘,拉着方六叔也跟着去了屋子里。 方茹娘正一边看着在炕上玩玩具的小明河,一边绣着一件裙子,这裙子是特特挑的料子,方六婶专门买来给方菡娘方芝娘做衣服的。 见着卢宝文进来,方茹娘怔了怔:“是你?” 噫,有戏?方菡娘心中呐喊。 卢宝文眼睛一亮,上前几步,惊得方茹娘站了起来,想退后,卢宝文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人家姑娘,站在原地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跟着进来的方六叔见状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上去把那小子给打出去。 方六婶掐了一把方六叔。 “啊,上次,上次还没谢过你。”卢宝文讷讷道,“你帮我付了钱,我,我还你钱。”说着,颇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十文钱,便要递给方茹娘。 方茹娘也不接,显然被卢宝文的行为给惊住了,她蹙了蹙眉,向来温柔的性子让她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是轻声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方菡娘也有些搞不懂这位汉子到底想干啥,不是说来提亲的吗?怎么又扯上还钱了? 卢宝文呆愣着,被看不下去的方六婶拉到了一旁,进行了详细的盘问。 方六叔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卢宝文。 吃瓜群众方菡娘则是把方茹娘拉到一旁,小声问:“茹娘姐姐,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卢宝文吗?” 方茹娘惊讶道:“他就是卢宝文?” 方菡娘:“……”敢情是真不认识啊。 经过八卦份子方菡娘的旁敲侧击,终于弄清了,原来这还真是一桩缘分,前些日子方茹娘去庙会,见个小伙子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付钱的时候发现钱都被偷了,正尴尬的手足无措。方茹娘向来心善,就替他把钱付了。 方菡娘心里暗暗点头,了解了,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姑娘,解救他于尴尬之中,小伙子从而“芳心暗许”也是很符合社会发展进程的。 虽说,她茹娘姐姐似乎并没有对这位大兄弟起了什么别的心思。但感情这东西,一见钟情的能有多少?还是得培养嘛。 方菡娘已经开始脑补十万字言情小说了,就听着方六婶那边已经审问完毕,得知卢宝文后面费劲心思打听到了茹娘的名字,从此上了心之后,喜得啪的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叫啥,这就叫缘分啊。” 方茹娘有些羞,提声道:“娘!” 方六婶看来是对这小伙子满意的很,不住的含笑上下打量他,把卢宝文看得脸都要红熟了。 方六叔则是不满意的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沉声道:“就算要提亲,你也得让你家长请中人来说和啊,哪有自己上门的!虽然咱们是庄户人家,也不能这样啊,你这传出去让别人咋说我闺女!” 卢宝文诺诺称是,见方六叔脸色越来越差,吭哧吭哧半天才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昨日傍晚的时候,有中人登了他家的门,说是要给周家村的周秀美提亲。 方六婶的脸色唰一下就变黑了。 她那好二嫂,动作还真快! 卢宝文瞅着方六婶的脸色,越发小心道:“我,我之前就跟人说过愿意方姑娘,所以就辞了那中人……”他见着方六叔的神色有些不虞,连忙补充,“叔您放心,我没说别的,没坏方姑娘的名声……” 方六叔含混的“嗯”了一声,面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卢宝文看了一眼方六婶,神色犹豫了半天,还是吞吞吐吐的说:“婶子,那中人,那中人说,你家说了,不愿意跟我家结亲,我,我这想了一夜,实在是急的不行,就自己跑了过来……婶子您要是有啥意见,尽管提。我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也尽管提……”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管怎么着,我还是寻思过来见方姑娘一面,还,还她钱……” 卢宝文飞快的看了一眼方茹娘,见方茹娘那双黑黝黝如水般温柔的眸子正看着他,脸一下子就又红透了。 “谁说我家不愿意!”方六婶着实没想到她那好二嫂还整这么一手,要不是人家这小伙子心系她家茹娘,特特跑来问问,这说不成就要错过这么一桩缘分! 卢宝文脸色一下子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这下轮到方茹娘脸红了,她低声嗔道:“娘!” 方六婶这才反应过来,她着实太开心,竟忘了先问问闺女的意见,她询问似的望过去,却见闺女低着头并不说话。 方六叔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那啥,你先回去。” 卢宝文脸色一下子又僵住了。 ……方菡娘发现,这个小伙子脸色变来变去的,着实有意思的很。心里想的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怪不得别人夸他老实…… “孩他爹!”方六婶有些急了,方六叔闷着头回道,“喊我干啥,甭管怎么着,闺女的终身大事,也没有让个毛头小伙子自己上门提亲的说法。” 听了这话,卢宝文一下子仿佛又活了过来,他难以置信的惊喜看着方六叔:“叔,你的意思是?” 方六叔有些尴尬道:“我没啥意思,你先回去,这事还得问问我家茹娘的意思,等我家商量商量,再给你家个回应。” 这话虽然没应下,但比最早那直接拒绝的情况好太多太多了。卢宝文简直是喜出望外,他手里一直攥着那十文钱,直接放到了方茹娘面前放绣筐的小墩子上,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跟方茹娘道:“还是,还是要还你钱……我,我走了啊。” 方茹娘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一声对于卢宝文来说简直是天籁,他眼睛一亮,又对着方六叔方六婶打了个招呼,喊着“我这就回去等消息”,一溜烟的跑出去了,跑过门槛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也太不稳重了!”方六叔不满道。 “行了,”方六婶嗔了一眼方六叔,转头跟方茹娘说,“你别听你爹的,也不知道是谁,当年我答应婚事的时候,差点从山头上滚下去。” 方六叔满脸尴尬,借口要去看看烧碱,推门走了。 方菡娘心中暗笑不已,她见方茹娘盯着小墩子上那十文钱发呆,心中一动,试探的问方茹娘:“茹娘姐姐,我觉得那卢宝文挺不错的啊?” 方茹娘没说话,脸颊却飞起两片红晕。 有戏啊! 方菡娘心里的小巴掌已经拍起来了。 方六婶坐到方茹娘身边,拍着方茹娘的胳膊:“闺女,你这到底咋想的,透个话,娘好早点给人家答复。” 方茹娘低着头,咬着唇,半晌没吭声。 方六婶有些不放心,又劝道:“闺女啊,他家情况昨天我听着你大舅妈三舅妈都说过一嘴,虽不说什么大富大贵,但是也是比较富余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茹娘终于开了口,罕见的带上了几分扭捏,“秀美那里……” 方六婶跟方菡娘这才恍然大悟。 我说呢,茹娘姐姐明明一副羞涩模样,怎么就是不开口答应,原来顾忌着她姥姥那边的周秀美啊。菡娘心里暗忖,开口道:“茹娘姐姐,你别嫌我多话啊,我虽然年纪小吧,但我也知道,感情这东西,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你说那周秀美她虽然对那个卢哥哥有意思,可是人家卢哥哥明显心里只有你啊,你要是把他俩硬凑一堆,他俩也不会幸福的啊。周秀美那充其量只能算个单恋!再说了,你要是因为周秀美就拒绝了人家卢哥哥,对卢哥哥也不公平啊。” 方茹娘听到“心里只有你”的时候就已经羞臊的不行了,她轻轻推了一把方菡娘:“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呢。” 方六婶连忙拉住方茹娘的手,“闺女,咱菡娘虽然小,但见识可不少。这话在理。其实昨日里你三舅妈就劝娘了,娘回来也想了好久,姻缘这东西,实在就是看一个缘分。这不你看,娘还想着过几天去人家卢家看看情况呢,这小伙子自己就送上门来了。”方六婶半是感慨,半是揶揄道。 方茹娘闻言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拒绝。 第七十六章 下跪的周秀美 第二日上方六婶就托了人往卢家带了句话,说是找个时间两家人坐下来一起谈一谈。卢宝文一听这话,美的差点跳起来。 卢宝文他爹他娘都是性子淳朴的老实人,见儿子中意,自然也是没什么意见,跟中人约好了两家见面的时间,转头就开始筹备给大儿子成亲用的物件。两人正在院子里商量着儿子成亲时是请几桌子酒的事,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个十来岁的陌生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绿绸衣,两只麻花辫编入了红绳,画了眉,还涂了口脂,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几年这种上门来玩的小姑娘挺多的,都是冲着他们家大儿子来的,平时他们也是能拦一个是一个,卢宝文躲她们跟躲苍蝇一样。 卢宝文他爹也算是见得多的,叹了口气:“哎,小姑娘,找我家宝文啊?” “嗯,宝文哥呢?”那姑娘直接的很,语气带了几分急切,看上去就不是很有礼貌了。 卢宝文他娘就有点不太喜欢了。 但毕竟是性子淳朴,即便再不喜欢,卢宝文他娘也不会把话说得太难听,她只是劝道:“小姑娘,你还是回去吧。这几日我家宝文要说亲了,忙得很。” “什么?!说亲?!跟谁?!”那姑娘嗓子一下子尖锐起来。 卢宝文听着动静,闻声出了院子,见到来人,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克制着自身脾气,沉声道:“周姑娘,这几天我忙的很,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这“周姑娘”自然就是周秀美了。 她听了这话,急了,直接看都不看,奔向卢宝文:“宝文哥,你要说亲,说的是谁?!” 周秀美这一冲不要紧,差点把卢宝文他娘给撞了个趔趄,卢宝文他爹赶紧扶住,气得胡子直抖,心想要不是看她是个小姑娘,非得狠狠揍一顿不可。 卢宝文见他娘有惊无险,方才提起来的心这才放下了,然而再看向周秀美时,就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怒气。 周秀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莽撞了,连连道歉,卢宝文他娘这才神色稍缓。结果周秀美前脚刚道完歉,后脚就又急的不行的去盘问卢宝文:“宝文哥,你到底要说谁啊?” 看她这个执拗模样,卢宝文下意识就不想告诉她,生怕这个钻了牛角尖的姑娘再去找方茹娘的麻烦。 听说两人还是表姐妹呢! 万一茹娘再因着这个拒了他,那他可就悲催了。 周秀美见卢宝文不说话,心里那个猜疑越发肯定起来,她提高了音量:“是不是方茹娘?!是不是她?!” 卢宝文皱了皱眉,声音认真的很:“周姑娘,你回去吧,我跟谁说亲与你半点干系都没有。” “不,不可能,她说话不算数……”见卢宝文没有正面回答,避开了这个问题,周秀美难以置信的摇着头,想要骂些什么,却戛然而止。 她突然想起,方茹娘似乎并没有说过什么…… 一直是她在求她们…… 周秀美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卢家。 卢宝文他娘揉着腰走过来,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周秀美跑走的方向:“儿啊,你咋惹上这么个姑娘?” 卢宝文无奈的说:“娘,哪是我惹上的。我跟她也不熟的很,话都没说过几句,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跑来发疯。” 其实不仅仅是这个周秀美,村里很多小姑娘他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很。 ……卢宝文还不明白,后世把这种行为,叫追星。 方家村里。 方六婶跟方六叔在院子里边干活边商量着方茹娘嫁妆的事,最近这段日子,托了菡娘这梅花皂的便利,光分红就拿了不少钱,够给方茹娘置办一副不错的嫁妆了。 方菡娘也是难得偷懒,被方茹娘拽着试衣服,嫩绿的底子上绣着朵朵淡黄色的雏菊,针脚细密,剪裁合理,穿到方菡娘身上,又合身又好看。 方菡娘心里美得不行,伸着胳膊转了一圈,让方茹娘看看腋窝跟腰身处,方茹娘点了点头,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好在还算合身,不用再改了。正好春秋季节穿。你这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给你收了些尺寸,你到时候再估摸着自己放出来就行。” 方菡娘抱住方茹娘不撒手,她也是会点女工的,知道做一件衣服有多麻烦,甜言蜜语不住的一个劲往方茹娘身上扔。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方芝娘拍着手道:“茹娘姐姐手真巧,做的衣服真好看。” 方茹娘笑了笑,拿起绣筐里另外一件衣服,朝着方芝娘晃了晃:“芝娘你也有,过几日就能给你做出来。” 方芝娘又惊有喜,在一旁陪着小明河做游戏的方明淮也大感兴趣的抬起头:“茹娘姐姐,有我的吗?” 方茹娘摸了摸小明淮的头,轻声道:“这料子不适合男孩子,等给你二姐做完这件,我就再去扯些布料,给你跟河哥儿专门做个小褂子。” 方明淮跟方明河哥俩一听有新衣服,都开心的很,大声提着要求:“要前面带兜,能装糖的那种……” 屋子里气氛正热闹,院子外的门被敲的咚咚响,还伴着周大嫂的喊声:“小妹,开门啊。” 院子里正在给烧碱做提纯的方六婶吓了一跳,连忙摘了护手去开门。 一开门就见着周大嫂满脸焦急的问他们:“秀美来过没?” 方六婶一头雾水:“没有啊,今日里我一直在家呢,没见着秀美过来啊。” 周大嫂急得不行:“那孩子今天跟她爹吵了一架,就跑出来了,这都过了晌午了,也没见着她回去,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我们这四下里都散着到处找呢,眼见着天都快黑了,还没个消息。” 出来看看情况的方菡娘想了想,道:“有没有去卢家看看?” “卢家?”周大嫂一愣,回过味来,“你是说卢宝文家?” 方菡娘点点头。 一般小姑娘受委屈时,不是往好朋友那跑,就是往喜欢的人那跑了。 “这孩子,这孩子……”周大嫂一顿足,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这也,也太大胆了些。” 方六婶神色复杂的很,看着周大嫂犹豫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开口。方菡娘索性仗着自己是小孩子,百无忌惮的歪着头天真道:“大舅妈,我茹娘姐姐这几日就要跟卢家议婚了,跟卢家也算亲戚,秀美姐姐过去也没什么啊。” “要议婚了?”周大嫂先是一愣,继而满脸欢喜,“定下来了?那可是个好人家。” 方六婶苦笑着点点头:“还要等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可是秀美那……” 周大嫂打住方六婶的话:“幺妹儿,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你是不知道,前天你们刚走,下午老二家的就找了媒人去了二十里铺村,把秀美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娘在附近听着了,都不好意思认那是咱老周家的闺女。” 方六婶脸色就有点发白。 周大嫂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六婶的手:“要不我怎么说那是个好人家呢?人家说打算跟你家闺女议亲,不考虑别人家的。结果那媒人张口就说,你家不愿意议这门亲。老卢家那小伙子听了都懵了,可就这样,还是没松口呢……” “那卢家小伙子昨天亲自来了一趟,”方六婶百感交集,对卢宝文的观感又上了一层,“说是过来提亲的,非要亲口问问我家茹娘为啥不愿意……”方六婶又把两人之前在庙会上遇到过的事跟周大嫂说了下,周大嫂听得也是感慨满满,拉着方六婶的手说,“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天注定呢?……哎,这桩事要是成了,到时候娘也就放心了。不说了,我去卢家那边看看,这,这秀美也是太胡来了。” “哎,好,我也出去找找秀美,这女孩家家的,大晚上还不回家,让人心里慌慌的。”方六婶一边说着,一边解了围裙,就要跟周大嫂一同出门。 结果门还没出,就见着鞋子上满是泥土,不知道走了多少山路的周秀美跌跌撞撞的朝着她们过来了。 周大嫂又惊又喜,连忙上去搀周秀美:“秀美啊,你这是去哪了,家里人都担心死你了。” 周秀美累得有些说不出话,方六婶见了连忙跟周大嫂一左一右的把她搀进了屋里。 方茹娘正在给方芝娘的裙子收着针,一见周秀美被人搀进来,也是吓了一跳,忙去倒了些温水过来,把碗塞到周秀美手里。 周秀美咕噜咕噜仰头喝尽,方茹娘连忙又去倒了一碗。 接连喝了三碗,周秀美这才作罢,歪倚在炕上,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周大嫂这担心受怕了大半天,上下看了周秀美半天,见她除了累点,不像是受了什么罪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语带责怪道:“秀美,你这一跑,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你。” 周秀美咬了咬嘴唇,勉力站起来,颤巍巍的就要给方茹娘下跪,惊得周大嫂跟方六婶一边一个直把周秀美扯起来:“你这闺女,这是做啥?” “对啊,几个小的都旁边看着呢,咱可不兴这个,有话就直说好了。”方六婶看了一眼旁边好奇盯着的芝娘明淮明河,轻咳了一声,提醒道。 周秀美被一左一右的架着,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蓄了一泡眼泪,顿时憋在了眼里,样子颇有几分尴尬。 第七十七章 王杏花私奔了 好半晌,周秀美才动了动嘴唇,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方茹娘:“茹娘姐姐,要怎么样,你才能把宝文哥还给我?” 方茹娘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 周大嫂则是觉得这闺女给他们老周家丢人的很,手上一用力,捏了周秀美一把:“秀美,你乱说啥呢?什么还你不还你的。小孩子家家的,说这话让人笑话了。” 方六婶见周秀美还是胶拧着这个事,还攀扯上了她闺女茹娘,也是有些恼了,但这毕竟是她娘家侄女,又还是个小姑娘,太难听的话她也骂不出口,心里憋屈的很。 方菡娘则是没这个顾虑了,她发现穿越在这种女童身体里也是很有好处的,比如说很多时候,很多话,想说就说的。 “哎?我说秀美姐姐,你这是跟宝文哥相好过啊?还是订过亲又被抛弃过啊?”方菡娘满是好奇的问。 饶是周秀美再厚的脸皮,听了这话,脸也红成了一片。 这话,让她咋回? 方菡娘自然也不等她回,拍着手笑道:“应该都没吧?那你跟我茹娘姐姐要啥宝文哥啊?本来就不是你的好吗?秀美姐你也不小了,说这些不知羞的话,要是传出去以后可怎么找人家。” 这话提醒了周大嫂,是啊,周秀美日后也要说人家的,到时候这话传出去,不仅仅茹娘脸上不好看,周秀美更是讨不了几分好! 方菡娘见周大嫂猛然醒悟的样子,心里也是无语。 他们总不把周秀美说的那些话放心上,总觉得她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却忘了小姑娘日后也要说婆家的,这话传出去,别说以后说婆家了,就是他们周家出去也抬不起头。 周大嫂的表情多了几分郑重。她终于认识到,不能再让周秀美这么闹下去了。 “走,你跟我回去。”周大嫂拽着周秀美就往外走,方六婶忙跟着出去,“大嫂,我叫辆板车吧,路挺远的。” 周大嫂见周秀美疲累的样子,又生气又有几分心疼,点头道:“也好。幺妹儿,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六婶说着,急匆匆的出门了。 等忙完这一遭,方六婶跟方六叔坐在屋里都有些发愁。 那周秀美是个不懂事的,因着这个不懂事的,毁了自家女儿一段好姻缘,他们是真心不愿意。 但若是继续任由她发展下去,村里没准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到时候弄得几家子脸上都不好看。 因着周秀美这事,方家把原本定下的方卢两家坐下好好谈谈的事,也推了些日子。 方茹娘也不急,继续日日做着绣活。倒是卢宝文,时不时的跑来帮方六叔方六婶做点农活什么的,他年轻又利落,看得方六婶越来越中意这个女婿,就连一开始成见颇深的方六叔,也渐渐没了什么反对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壁的王杏花倒是先定下了成亲的日子,还是之前说定的那个李大麻子。 王杏花似是认了命,有时候方菡娘过来,能看到王杏花坐在她家小院里,拿了个绣棚,拿着几块粗布在那做衣裳,看样子倒像是男人的款式,神色之间沉默的很。 王杏花也悄悄问过方菡娘那假冒吕育昌的吕贡的下场,听方菡娘说那吕贡被真正的吕公子打断了腿,还伤了根本之后,越发的沉默下去。 结果没多久,在王杏花成亲的前一天,王杏花家里炸开了锅。 王杏花跟着外地来的走街串巷的一个货郎跑了。 李大麻子纠结了不少他们村的人,上来讨个说法,这彩礼钱也给了,聘礼也下了,眼瞅着就要成亲了,新娘子就不见了呢? 这是骗亲! 王杏花她娘一开始还梗着脖子跟人对骂,后面王杏花她爹王大牛出来了,扔了锭银子,两匹布的聘礼也都扔到了门外,手里拿了把大砍刀,门口一站,骇住了不少人。王大牛大骂,吐沫星子横飞:“老子没了个闺女,老子心里也烦的很!从今天起,老子就当我闺女已经死了!你们拿着银子赶紧滚,别再来烦老子!” 王杏花她娘一见那锭银子,大喊“我的银子”,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李大麻子见那锭银子比他给的彩礼要多不少,心下也满意了几分,反正钱回来了,媳妇还可以再找,他也没啥损失。 李大麻子领着人走了,王大牛气得在院子里踹倒了不少东西。 晕倒的杏花娘还是方六婶帮着扶回家的。 杏花娘一醒了就开始拍着炕沿边哭边骂:“那个小畜生,养了她十六年,就这么野男人走了,还害得家里损失了一大笔银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她一出生我就把她溺死在尿桶里!” 这话,方六婶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杏花娘哭骂了好一阵,见方六婶尴尬的站在炕边,她擦擦眼泪,拉住方六婶的手:“方嫂子,还是你对我好,我也跟你说几句掏心掏肺的,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茹娘看着是个好的,我那娘家侄子确实也不错。你赶紧把茹娘嫁过去吧。别等着她跟日日上你家门又不提亲的那小伙子跑了,你一枚铜板都拿不到,还得赔钱……” 这话气得方六婶手都哆嗦了,她抽出手,指着杏花娘的鼻子直骂:“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把闺女当物件,换钱卖呢!?我闺女不会跑,不劳你操心!” 杏花娘眼睛通红的啐了口:“不跑就不跑,在我面前说这个,方周氏你故意的呢?!……我的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杏花娘又哭倒在炕上,嘴里口口声声都是念叨着她的银子。 王杏花的私奔,给平静的方家村掀起了一丝波澜,但波澜很快就会过去,日子还在继续着。 这日里艳阳高照,正是方菡娘跟陈家瓷铺约好的取花型订制瓷罐的日子,她一大早就把自己拾捯的利利索索,怀里揣上了瓷罐的尾款银子,往村里坐板车去县城的地方走去。 说来也巧,她第一次去县城时,碰到了成正材他娘,这次去县城,又碰到了成正材他娘。 成正材他娘看上去容光焕发的很,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坐在板车一边,见方菡娘过来,笑了笑,主动打起了招呼:“是菡丫头啊,这又去县里呢?” 方菡娘心情也好的很,绽着笑脸答话:“是啊,婶子也去呢?” “哎,去拿绣活换点钱。”成正材他娘扬了扬手里的包袱,主动又热情提起了自己去县城的目的,“哎,你是不知道,我家正材争气的很,学塾里的老师都夸他聪明又肯吃苦,天生是个读书料子呢。”语气里满满都是遮不住的自豪。 方菡娘听王逸飞提起过成正材在学塾里的表现,虽然不是很吃惊,但听成正材他娘这么说,还是很替小伙伴高兴:“正材真厉害。” 她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谁知这话一出,成正材他娘反而带了几分警惕的看着方菡娘,轻咳一声:“菡丫头,我家正材这么好,他日后的前程肯定不可限量你明白吧?”话里带着浓浓的审视意味。 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她心想该不会成正材她娘又要老生常谈,觉得她对她儿子有企图什么的吗? 方菡娘正襟危坐,先声夺人:“是啊婶子,正材前程不可限量,日后肯定能娶个跟他相衬的好姑娘。婶子,到时候我可是要去讨一杯喜酒的。” 成正材他娘听了这话,心放下一大半,立马眉开眼笑,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你这小姑娘,嘴还挺会说话的。” 方菡娘面上笑着,心里不住的腹诽,这万恶的古代,难道只有她自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萝莉吗? 到了县里,成正材他娘先下了车,丢下句轻飘飘的“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菡娘心里囧了会,这才爬下车,往陈家瓷铺走去。 陈家瓷铺的地理位置好得很,沿街旺铺,人来人往的,方菡娘刚拐过街角,就看见瓷铺门口站着俩人,门神似的杵门口,左顾右盼的,明显是在等人。 不是陈礼芳跟她哥陈礼清又是谁? 方菡娘这还在猜两人等谁呢,陈礼芳已经看到了她,热情的挥着手,喊着:“菡娘,菡娘,这边!” 其实陈礼芳在见到方菡娘之前还有些忐忑方菡娘会不会还在因为她上次的口无遮拦生气,见了方菡娘之后才发现,那点担忧根本不是事。 方菡娘心里嘟囔着,这两人不会是在特意等她吧,一边小跑过去,跟陈礼芳陈礼清兄妹两个打了招呼。 陈礼清一见着方菡娘,不期然又想起上次不小心抓了人家姑娘的手,似乎很软的样子…… 打住打住——陈礼清心里呐喊,脸上已是通红一片。 “算着今日里你要过来取货,我早早的就跟我娘请了假。”陈礼芳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哎你不知道,要不是你来,我这都没法出来放风。”她可怜兮兮的举起自己的手,“练了这么多天了,针眼一个都没少,绣花怎么就这么难啊。” 方菡娘善解人意的安慰她:“绣花这东西,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可能那七分,你一分都没有吧……” 陈礼芳举起手就想锤她,见着她那张脸,又愤愤的放下了手:“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一定要打你的。” 两人笑闹了会,相携着一起进铺子后院了。 铺子后院很大,有个大大的装了轱辘的井台,平时用来冲洗受污的瓷器。 现下里,整整七大箱子瓷器,一一铺陈开,盖子打开着,等着人检阅。 陈礼芳得意的很,拉着方菡娘的手给她介绍:“不是我吹,我陈家瓷铺的瓷器,胎质细腻,上色均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菡娘你可是有眼光的很。”方菡娘一边点头一边看着箱子里的那些花型瓷罐,果然就如陈礼芳说的那般,罐体圆润可爱,花型栩栩如生,方菡娘满意的很,爽快的付了尾款。 掌柜的知道这不仅是个大客户,还是他家东家的关系户,更是提起了万分小心,主动提出帮方菡娘把瓷器送回村子。 第七十八章 万叔 陈礼芳便自告奋勇的提出陪方菡娘回方家村,陈礼清刚也想说要去,陈礼芳随意的看了他一眼:“哥,你今天不是要跟吕大哥去跑马吗?现在不过去,没事吗?” “……”陈礼清无言以对,惟有泪千行。早就跟吕育昌约好了要去跑马的,如果他当时知道今日方菡娘来提货,他一定哪里都不去。 “对了,说起吕大哥,我倒想起一桩事来。”陈礼芳看了一眼方菡娘,略有些忐忑,不知如何开口,“呃,菡娘,你家那个小姑姑,近来缠吕大哥缠的挺紧的……” 方菡娘捂着脸,有些不忍直视,说好的古代妹子多矜持呢?为啥她穿越后,遇到的妹子大多对待爱情都热情似火…… 不过,她小姑姑的动机,感觉还待商榷。 之前明明爱那个假吕育昌爱得要死要活,不惜未婚先孕啥的,现在一转眼又去缠着那真的吕育昌,方菡娘表示,不知道小姑姑爱得是人,还是锦绣阁少东家的身份…… 嘛,不过这也跟她无关就是了。 陈礼芳看着方菡娘虽然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脸色却没甚变化,微微放下心来,想了想,还是继续说着八卦:“菡娘,虽然我知道那一家子跟你有些不合……不过,这事跟你说一说,你还是心里有个底比较好一些。” “嗯?怎么了?”方菡娘问。 旁边陈礼清的神色突然变得很不好。 陈礼芳吞吞吐吐道:“那个方香玉……跟吕大哥说,要是他愿意娶她为妾,她可以跟你一起进吕家的门。” “……”方菡娘好想表示这等惊世骇俗的奇女子她并不认识! 方香玉凭啥跟人保证,带她方菡娘一起进吕家的门?! 啊不对,呸,谁要进吕家的门啊!! 陈礼芳见方菡娘脸色青青紫紫的,忙安慰道:“你别上火,我们都是知道你的,不会信她的话的。” 方菡娘磨了磨后槽牙:“我现在好想手撕了方香玉……” 这特丫的叫什么破事啊! “消消气。”陈礼清亲自去给方菡娘端了一杯茶,“吕大哥跟我说了,他知道我们兄妹俩跟你关系好,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当真的。” 这么荒谬的事,正常人都不能当真啊!方菡娘谢过陈礼清,接过茶一饮而尽。 “对啊,吕大哥当时就让人把方香玉给赶出去了。”陈礼芳连忙道,“薛家小姐也在吕大哥身边来着……哦,薛家小姐就是吕大哥的未婚妻,当场就给了方香玉好几个耳光。” ……方菡娘觉得,如果现在有精神病医院,那她一定会送方香玉去医院享受全套治疗! 你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跟人家讨价还价当妾的事,不遭打就怪了! 上赶着当小三,就不要怪人家啪啪啪的打脸了! 方菡娘心底放飞自我,尽情吐槽了一通方香玉。 最后陈礼清念念不舍的去赴吕育昌的约了,方菡娘本想托他给吕育昌带句话,后来想想也着实没什么好说的,索性就什么都没说。 反正方香玉那话,大家都当个荒诞的笑话听。 陈礼芳陪着方菡娘回了方家村,马车按照方菡娘的指示,将瓷器都运到了方六叔家。 杏花娘这日稍好了些,正坐在小院里捶衣服洗衣服,见着方菡娘指使着伙计,一箱一箱的往方六叔院子里搬东西,眼都嫉妒红了,酸着说:“哎,要不怎么说还是方嫂子有福气,我咋就没个这么好的侄女见天的往家里给送东西,养了个闺女还跟着野男人跑了……” 要不是她面上的表情太过狰狞,话里话外的语气太阴阳怪气,方菡娘大概还会同情她一下,但杏花娘这样酸不溜秋的说话,方菡娘对她着实生不出半分善心来,她视若无睹的把东西都运到了方六婶家用来当仓库的茅屋里。 陈礼芳还是第一次来方六婶家,倒不像在方菡娘家那般野,颇带了几分拘束,彬彬有礼的很。方六婶给她端了一杯水,她红着脸站起来双手接过,说了句谢谢。惹得方六婶后来跟方六叔好一阵感慨,这富贵人家的姑娘跟他们乡下的确实不太一样,也忒懂礼了些。 未至中午,陈礼芳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家了,依依不舍的跟方菡娘并方六婶一家道过别,坐上马车家去了。 “前几日我还去了趟县衙,县令夫人说铺面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也可以着手制这批花皂了。”方菡娘喝了口水,她对方六婶方六叔道,“这几日六叔先别去工地了,咱们先把这批模具用起来,等花皂都脱模了就好,后面等它皂化,就不费什么工夫了。” 方六叔也道:“你房子那边,近来地基都打好了,已经开始垒墙了,倒也不用我太去盯着。” 三人商议了下,决定下午就开始往瓷罐里灌注皂液跟七种花的花香油。 这可不是个轻省活,方菡娘跟方六叔方六婶这般热火朝天了三天,终于将最后一批花皂脱了膜。三人正坐在院子石凳上歇息呢,身上的围裙都不曾脱下,就听着有人哐哐哐的敲门。 方菡娘忙阻了方六婶,自己起身去开了门,就见着门外站着俏生生的方艾娘。 有些日子不见了,方艾娘身上的穿戴几乎可以说是焕然一新——身上一套绸衣花团锦簇,衣裙上的绣花里藏了银线,隐隐有光折射,闪闪的,直晃人眼,腰间还垂着一块玉禁步,引着红色的丝绦,顺风飞舞,煞是好看。头发倒是梳回了双丫髻,挽着两个圆润的玉环,映得方艾娘越发稚嫩。 方艾娘见方菡娘的神色充满了打量跟惊叹(买不起玉的玉石爱好者方菡娘),虚荣心几乎要爆棚,她哼了一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看傻眼了吧,乡巴佬。” 乡巴佬方菡娘默默收回了目光,有些纠结的问:“有事?” 她是知道的,以大房的财力,买这些豪奢的衣物佩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这个堂姐,不会去干了什么歪事吧?…… 应该不会,毕竟智商低。方菡娘心里想着,微微放下了心,蠢人做歪事,要害顶多害了自己,就怕聪明人干歪事,说不得就要害一大片人…… 方艾娘颐指气使道:“万叔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这是不是在做什么皂角?” 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 皂角? 还有那万叔又是谁? 方艾娘一边说着,一边伸着头往院子里不住的打量。 “哎?可不就是在做皂角嘛。”隔壁的杏花娘端着簸箕,撇了撇嘴,插了句话,“见天的,弄的院子里好大一股味。这方六哥也是缺心眼,跟着你们两个败家娘们瞎胡闹,皂角,皂角能挣什么钱?” “看来是了。”方艾娘睨着方菡娘,“万叔说了,要是这皂角是你弄出来的呢,就让我带你去见下他。” 方艾娘一脸的不屑,打量着方菡娘身上那被皂液弄脏的围裙,皱了皱眉,嘟囔道,“就你这脏兮兮的模样去见万叔,真给我们方家丢人……算了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扯方菡娘的胳膊,“你就这么跟我去吧。” 真是莫名其妙! 方菡娘甩开方艾娘的手,无语道:“谁说要去了?” “你不去?!”方艾娘嗓音尖锐道,“万叔要见你,你怎么能不去?!” 声音着实太过刺耳,方六婶听着动静也从院子那头过来了,见是方艾娘,她心里本能的就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说还记恨之前方艾娘害她流产的事,而是直到现在,方艾娘在她面前,从来没表现出半分愧疚或者不自在,仿佛那件事没发生过一般。 方六婶脸色有些不太好,道:“菡娘,怎么了?” 方菡娘无奈道:“六婶,艾娘非得让我去见个什么万叔,我根本不认识那人,怎么能跟她去见呢?” “你瞎说什么呢?!万叔是个大好人!”方艾娘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道,“有什么不能去见的?!” 方菡娘不想跟方艾娘说话,把方艾娘往外一推,麻利利的把院门关上了,还刃上了门刃。 方艾娘在门外气的直跳脚,抬起脚就想踹,看到自己脚上穿着的是锦缎软底鞋,顿了顿,还是一脸忍耐的放下了脚,跺了跺,恨恨的留下句“你等着”,跑了。 方菡娘心里直嘟囔,什么万叔千婶的,她这个堂姐就不能长点脑子,真不怕遇上拐子? 篱笆那边看戏的杏花娘啧啧几声,从簸箕里抓了把糙米洒在鸡圈里,一边讽刺道:“有些人啊,真是半点都不知道好歹!” 方菡娘没理她。 结果刚跟方六婶坐会院子休息了还没半刻钟,恼人的砸门声又响起来了。 方菡娘忍无可忍,感觉自己额上青筋都快绷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声音直贯云霄:“砸什么砸?砸坏了十两银子再赔一扇!” 门外的人似是被惊了惊,动静一下子没了。 半晌,才有个略显沧桑的男声道:“小方姑娘,在下万某,并无恶意,只是想跟姑娘商讨下关于梅花皂的事。” 方菡娘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查到她头上。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她搭上了县令夫人这条线,现下县令夫人又找好了铺面,下一步估计就是要找个工坊扩大生产了,肯定得招人,到时候,涉及到的人一多,要查她就更好查了。 方菡娘起了身,索性大大方方的去开门,方六叔方六婶面面相觑,颇有些不放心的一左一右护住方菡娘。 方菡娘哭笑不得,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方艾娘站在男子旁边,正愤愤不平的瞪着方菡娘。 第七十九章 出了人命 方菡娘没有半分要请男子进来的意思,她打量了男子一番,平静道:“我就是方菡娘,万先生有什么请说。” 真是太美了! 万启原第一眼就被方菡娘惊艳了,眼前这小姑娘,明眸皓齿,清丽绝伦,可以看得出待日后长开了将是如何的倾倒众生。 万启原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小姑娘,又看了一眼方艾娘,心底下有些感慨,只是年龄终是太小了些,若再大个两三岁,刚刚好…… “小方姑娘,不请万某进去喝一杯?”万启原笑得和蔼可亲,然而这并不能磨灭方菡娘对万启原的警惕之心,她带着提防的看着万启原,“不必了,这不是我家,还是请万先生先说明来意比较好。” 真真是个精明的小姑娘! 万启原心中叹道,面上浮起的笑意依然平易近人:“近来县城里热销一款梅花皂可是小方姑娘的手笔?” 方菡娘无可无不可,看着万启原,轻声道:“县令夫人赏口饭罢了。” 万启原眼中精光一闪,这小姑娘,道儿倒是门清,直接点出这门生意跟县令夫人有关,让他想下手谈合作,也不好下手了。 方菡娘看着万启原盯着她直看,心里冷哼一声。 当初她给县令夫人那三成分红,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万启原倒也不再说别的,点了点头,看向方六叔方六婶,见两人满脸紧张的一左一右护着方菡娘,心里琢磨了下,这两个参与制皂的,看上去倒是淳朴的很的庄户人家,不知道能不能从他们身上下点工夫,挖点什么出来…… 他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试探着:“小方姑娘真是过谦,如今这梅花皂在县里卖得极火,万某名下也有制皂作坊,万某只是想来跟小方姑娘共同探讨下罢了,到时候,定少不了小方姑娘的好处……” “恐怕万先生想探讨,得去找县令夫人了。”方菡娘面上笑得一派轻松,心里却无比鄙夷,哪里看不出这姓万的打的是什么主意,当她真是个十岁小姑娘,不懂什么叫核心专利技术吗?想着许以好处,忽悠她把核心技术告诉他? 两个字送给他:呵呵。 万启原满含深意的打量了一番方菡娘,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即使如此,那万某也只能抱憾告辞了。” 他倒是拿得起放得下,说完就转身走了,方艾娘狠狠瞪了一眼方菡娘,她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方菡娘拒绝了万叔的要求。 方六婶见那人走远了,满是忧虑的问:“那人……咱这生意没事吧?” 方菡娘摇了摇头:“这倒是没事,就是可能日后会受些纠缠,不过大面上还是没什么,毕竟有县令夫人坐镇,他不敢乱来的。” 方六婶方六叔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叔,婶子,今天有啥活要干嘛?”卢宝文熟稔的打着招呼,迈进家门,挽起袖子,一副“你们快给我找活干”的架势。 对这小伙子的韧性,方菡娘是服气的。 两家坐下来谈谈亲事这事,方六婶推了一次之后,一直没松口定上具体时间,卢宝文便隔三差五来方六叔家报道帮着干点杂活,任劳任怨的,方六叔方六婶劝他家去,他也只是咧着嘴笑笑。 隔壁杏花娘看得眼酸极了,方才方家来人她虽没出声,但耳朵一直是竖着使劲听着的,听着他们那话里意思,似乎是方家现在在县令夫人手下领了件什么生意,似乎还挺挣钱的,再加上眼前卢宝文这英俊小伙子任劳任怨的笑容,刺痛了杏花娘的心,杏花娘忍不住就酸了一句:“哎,要不怎么说有些人运气就是好呢,救了个侄女,人家侄女天天往家里各种送东西,养了个闺女,闺女就能勾得汉子日日上门来倒插门似的帮着做活。” “杏花娘!”方六婶气得浑身颤抖。 “怎么着!怕别人,不要做啊。”杏花娘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身,端着簸箕回屋了。 方六婶气得满脸通红,往外推着卢宝文:“你日后不要上门了,给我闺女留几分好名声。” 卢宝文有些懵了,束手无措的任方六婶把他推到门外,这才反应过来,白着脸结结巴巴道:“婶……” 方六婶摆摆手,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满脸疲惫的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往屋里走去。 方六叔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方菡娘有些看不过去,这个小伙子她近日暗中观察过多次,品行确实很好,人也积极向上,最重要的是,她茹娘姐姐已经偷着在给这小伙子做鞋子了。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悄悄道:“宝文哥,你是不是真心想娶我茹娘姐的?” 卢宝文听得这话,眼前一亮。 他知道眼前这小姑娘素来有主意的很,在家里是能拿大主意的人,在方六叔方六婶家也有不小的话语权,他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狠狠的点了点头:“想呢,做梦都想。” 方菡娘满意的点点头,悄悄指点道:“其实我六叔六婶现在也不是不中意你,主要是,茹娘表姐有个表妹,叫周秀美的,她不是也中意你么……我六叔六婶是疼闺女,不愿意让我茹娘姐姐背了那么一个跟妹妹抢男人的名头嫁过去,你先把周秀美的问题解决了再上门来提亲,保证没问题。” 卢宝文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颇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我,我觉得跟她说的很清楚了啊。我也不知道为啥,周家妹子就是把着我不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坚定:“我会再跟她好好说说的。” 方菡娘对这个未来姐夫满意的很。要知道,周秀美生得也是不错,清清秀秀的一个小姑娘,就是对待爱情上太狂野了些。 结果没过几日,卢宝文还在想怎么跟周秀美开口,周家那边先传来了消息。 周秀美定亲了。 定的是王家村的一户人家,家里五口人,人口简单,家里有十亩地,在王家村里算得上地比较多的了。跟周秀美定亲的,是这家的老二,性子比较木讷,不太爱说话,但平日里行事,下地做活,都是个稳健踏实的。周秀美这跳脱的性子跟了他,倒也有好处。 方六婶为此还特意又回了趟娘家。 周二嫂依旧不太待见方六婶,周大嫂跟周三嫂可不管那个别扭的妯娌,拉着方六婶的手,叨叨着这桩亲事的来之不易。 上次周秀美出走那事,回来就被她爹狠狠揍了一顿,周二嫂拉架的哭声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最后还是周老太太出面,周老二才停了手。 他是真心下了狠手,这个闺女他曾经很是疼爱,但这次也是真心失望。 要不是周老太太拦着,他能把她腿给打断了。 周二嫂也是从这才彻底老实了,打消了成全闺女跟卢宝文的心思,老老实实的给闺女相看起人家来。 结果一连相看了十几家,有的人家条件好的呦,连向来挑剔的周二嫂都满心愿意,可搁周秀美身上,那是嫌弃的不行,嫌这里也有毛病,那里也有毛病,这个不如宝文哥长得好看,那个不如宝文哥能干。后来周二嫂都拿这个闺女没辙了,还是周老二又撸着袖子把闺女揍了一顿,这次揍的狠些,特特挑了周老太太去串门子的时间,彻底把周秀美揍老实了,端正了态度,老老实实相看了几家后,勉强定下了这王家老二。 方六婶都有些难以置信:“真定下了?” 她可真是怕了这个侄女,一言不合就要给她闺女跪下,还有说的那叫什么话,也真是让人糟心。 周大嫂满面是笑:“真定下了,人家王家对秀美也是中意的很,彩礼都给了。就是你二哥打算再留秀美一年,拘拘她的性子。” 方六婶长长的松了口气,不禁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满脸欣慰:“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我也就放心了。” 周三嫂拿胳膊肘捣了捣方六婶,挤眉弄眼道:“放心了吧?还不赶紧让你家那个准女婿上门提亲啊?” 方六婶豪爽的笑道:“回去就让茹娘他爹去给宝文带个话。” 周秀美这事一了结,方茹娘的亲事很快便定了下来,定到了八月十六,是卢家的意思,说让方家的闺女再在家里过个中秋节。这本也是个极体贴的事,只是这话听得方六婶又是好一阵伤感,一想到闺女中秋节后就出门子了,暗自伤心了好久。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这天晚上,方菡娘都打算带着弟妹安寝了,方家正院那边却是嘈杂起来。 方菡娘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先哄了弟弟妹妹进了各自的被窝睡觉,这才重新披了件衣裳,站在院里听了会,没听出什么端倪,突然,却又听得凄厉的一声叫喊,接着就是不少人慌着跑来跑去,有跑出去喊瘸子李的,有看热闹的惊呼“出了人命”的。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闭紧了院门,出去看了看情况。 第八十章 方香玉被抵押 这时间算不上晚,还有不少人在外面打牌什么的,也是听着方家的动静,都围了过来。方菡娘没往里钻,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方菡娘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还是她那个荒谬的三叔,欠独眼老赖那三十两,无力偿还,竟又借了独眼老赖十两银子去赌,想要翻盘,结果可想而知,输得分文不剩。独眼老赖拿着两张共计四十两银子的欠条,找上了门。让人想不到的是,方长应那张十两银子的欠条,抵押的竟然是他的亲妹妹方香玉。 因着方家实在还不上这钱,这大晚上的,独眼老赖带着那两个壮汉手下,就要强拉了方香玉走。方香玉不从,直接一头撞了墙。 好在方香玉力气不大,虽然伤口看着骇人的很,血流了满头满脸,但看着人还有气息,还能抢救下。 方菡娘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家子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吗?幺蛾子一直就没断过…… 瘸子李很快就背着他那药箱来了,进方家门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又是方家!” 方长庄请来了瘸子李,还顺手把大门关上了,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这事着实有些太丢人了。 瘸子李拿着草药草草的给方香玉止了血,又把了把脉,摇了摇头:“这伤口太大了,肯定要留疤了,这幸好在发鬓这,还能用头发挡一挡,结个疤也没啥……你们家该庆幸,这是没撞坏脑子,只是皮外伤!” 独眼老赖一听就有些不乐意了:“呦,听这意思,这是要破相啊。方老三,当初你抵押的时候,你妹子可没那个疤,这眼下带了个疤,可是抵不了那么多的啊。” 方长应赔着笑:“哪能啊赖爷,你看,瘸子李这不也说了,头发一遮也没什么。” “嗯。”独眼老赖勉强应了。 方香玉意识还有几分,听得这两人令人寒心的对话,她挣扎道:“不……” 方田氏跟老方头似是已经对这女儿彻底放弃了,他们知道女儿前些日子日日精心打扮去蹲守那个真正的吕家少爷,却从来没成功过。后头好像是惹到了人家吕家少爷的未婚妻,那个千金小姐派人把方香玉押了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好一顿羞辱,方香玉最后那点子面子也没了。虽说没几个人知道她怀孕又流过产,但这么一来她的名声全毁了,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人要了。 方田氏跟老方头觉得这个女儿已经彻底没有了价值,就是个累赘,也就独眼老赖这种混不咎的人不嫌弃她的糟粕名声,肯用十两银子要了她,这样看来,还能给三儿子抵一部分帐,也是极不错的。 但女儿这么一撞墙,以死相逼,方田氏又有些不忍了,她跟小田氏低声商量着:“艾娘最近不是认识了个县里的贵人吗,我看她身上那身穿戴就得好几两银子了,你让她去求求那个贵人。” 小田氏没吭声。 那方长应这一屁股债,可不止十两银子!足足四十两呢!让她家闺女去求人,她家闺女的脸面能值这个钱?万一要是真值这个钱,那她还不如留着给儿子使,凭啥给那个烂赌鬼擦屁股,凭啥拿着本该是她儿子的东西去救那个自轻自贱的小娼妇? 小田氏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吭声。 独眼老赖见方家人因着这事犹豫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借给方长应那两笔钱,原本就是转了个弯又回到了他手上,方长应这家里穷的这样,他也不指望能榨出什么来,眼下能榨出个黄花大闺女来给他当媳妇,也是挺不错的。 虽说这大闺女名声不太好听,但名声那东西,是能睡还是能当饭吃? 还是搂在怀里的最实在! 想到方香玉那胸那臀,独眼老赖心里一热,重重的咳了一声,道:“算了算了,谁让我看中你家闺女了呢。这样,方老三欠我的那四十两银子我都不要了,就当是娶你家闺女的聘礼,我也不要你家啥彩礼,那些个虚礼,我也不强求,明日里我就找个花轿来抬她过门,就这么说定了。” 一听这赔钱货还能抵四十两银子,方田氏跟老方头的眼立刻亮了,跟坏了身子名声也坏透了的闺女相比,自然是心肝似的小儿子更重要些,方田氏毫不犹豫的就拍板应了这桩亲事。 独眼老赖满意的带着两个壮汉手下走了,说好了第二日里过来抬人时,一手交人,一手交欠条。 瘸子李这时候差不多也给方香玉包好了绷带,又留了个药方,问方家人:“你们谁跟着我回去再拿点药?她这情况,得喝几副中药调理下。” 没人说话。 瘸子李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是不是看着这闺女明日里就要出门了,这病就不想花钱给她治了吧?” 这话可是说得又直白又难听,方长庄怎么着也还要点脸的,他轻咳一声就要开口。小田氏见丈夫又要揽事,拿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老方头皱了皱眉:“老大媳妇你干啥呢?……老大,你跟着去一趟。” 却只口不提拿钱的事。 “哦。”方长庄犹豫了下,看了眼小田氏,还是应了下来。 小田氏心中暗恨,这是他闺女,又不是他们大房的闺女,凭啥拿个药还让他们出钱! 方长庄跟着瘸子李出了门,小田氏借口洪哥儿还需要人照顾,头也不回的也跟着出去了。 方香玉还躺在炕上,头上裹紧了绷带,面如白纸,偶尔*几声。 老方头拿着烟杆磕了磕窗台,对方田氏吩咐:“行了,给她收拾收拾衣裳,明儿让她把药跟衣服都带去赖家,咱们也算对她仁至义尽了。” “哎。好。”方田氏应了一声,起身去开了方香玉的衣柜,方香玉衣柜里衣服琳琅满目,这又触动了方田氏的心绪,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念叨,“玉儿啊,你看这些衣服,咱家有谁比你多?你再看看你那桌子上的香粉头油,咱庄户人家的闺女谁有?你要买,娘还不是给你拿银子买了?谁家的闺女不是在家做活做衣服,这些平日你不愿意做,娘也不是没强求吗?把你养得跟个千金小姐似的差不多了。你看我平日里疼艾娘那丫头,可娘更疼你啊。家里对你不薄了,你说说你,做出那么多让家里人抬不起头的事……你也别怨娘跟你爹,这些事搁别人家,早就浸猪笼了。” 方田氏叨叨着,把方香玉几件衣服都给麻利的叠进个小包袱里。有几件稍小的,她就留下了,打算改改再给方艾娘穿。近些日子,她也知道,方艾娘得了贵人的青眼,虽说不怎么缺衣裳,但这也是她做奶奶的一份心意不是?回头艾娘也能记她的好,再帮衬帮衬老三。 方香玉躺在炕上,一声不吭,双目闭着,要不是偶尔还*几声,活脱脱就像具尸体。 方田氏又把方香玉常用的几盒香粉也放进了包袱,她想了想,见闺女没注意,又从里面选了盒看上去最新的悄悄的放进了怀里,想着到时候闺女嫁过去肯定也不缺这盒香粉,还不如留着去给艾娘……这才系了包袱扣,放到桌子上,这才坐到方香玉的炕边,拉起方香玉的一只手,拍了拍她手道:“闺女啊,娘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愿意,那独眼老赖瞎了一只眼,又混,年龄也大了些。娘也知道你一心想嫁个好人家当少奶奶……可你想想,那独眼老赖能一口气拿出四十两银子来娶你,可见他家里不缺这个银子,又十分看中你。你到了他家,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跟少奶奶有啥区别?也就是他平日里名声不好,好多小姑娘不敢嫁他。不然就他那个家底,要真说开了,指不定多少小姑娘哭着喊着要嫁他呢。” 方田氏这番话触动了方香玉,方香玉睁开眼,声音嘶哑,吐出了一个字:“水……” 方田氏喜上眉梢,心知女儿这是被自己说动了,连连道:“好。好。”忙起身去桌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 方菡娘候在门外,看着瘸子李拉着一张脸推开门,背着药箱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后面还跟着方长庄,看样子应是去拿药。 若人死了,肯定不用去拿药了。 方菡娘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着,那也是一条人命。方菡娘虽也是烦方香玉烦的厉害,但也没到恨不得对方死了才好的地步。 “李大夫,”方菡娘跟瘸子李打招呼,“……那谁,没事吧?” 方长庄皱了皱眉。 瘸子李却不以为意,他知道方菡娘说的是谁:“没事,就是估计会留疤。” “哦。”方菡娘彻底放下心来,在她看来,留疤跟丢了命相比,那可真是再小不过的一桩事了。 方菡娘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落在方长庄眼里,方长庄立马就误会了,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听着你小姑姑要留疤,开心了是不是?” 他是隐隐听媳妇提过几嘴,似乎妹子进不了吕家的门,是因为这个侄女先勾引了那吕少爷。 方菡娘只觉得心里有亿万头神兽奔过,她确实不想理这个拎不清的大伯,但周围人那诡异的眼神还是让她无奈的开了口:“大伯说啥呢,小姑姑撞墙没丢命,仅仅是留了个疤,难道这不是好事吗?还是说大伯你觉得小姑姑死了才更值得开心?” 周围人的眼神立即变了,带着探究跟八卦看向方长庄。 是啊,听说前些日子方家那闺女可是被人县里的千金小姐派了下人跟婆子捆回来的,那婆子在方家门前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方家可是因此丢大了人……说不得今日这事,那方家闺女撞死了方家就开心了。 方长庄被众人各异的眼神看得,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向来知道这个侄女伶牙俐齿的,没想到只一句话,就让他这般被动。他扔下句:“怎么会!……我还要去给你小姑姑拿药,先走了。”就狼狈的逃也似的快走了。 瘸子李一边发脾气,一边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走那么快,是欺负我这个瘸子吗!” 方菡娘摇了摇头,懒得再管什么闲事,打了个哈欠,回家睡觉去了。 第八十一章 方香玉嫁人 第二日,方家正院那边放了串零零散散的鞭炮,引得方明淮跑出去看了半天,回来跟方菡娘说:“大姐,小姑姑要嫁人了。” 方菡娘难以置信,方香玉要嫁人了? 昨晚上不是还撞墙来着么? 难道昨晚那是做梦? 昨晚上因着关了门,外面又嘈杂,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她并不知道方家已经答应了独眼老赖把方香玉给“嫁”给了他。 不过说是嫁,也不太合适,因着太仓促,小定什么的都没有,直接就一台小轿过来抬人了。 方菡娘见了那场面,只觉得一阵无语,虽说庄户人家不太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这也太……不拘小节了些…… 尽管还有些难以置信,方菡娘还是揣上了一百文钱,当是他们二房出的份子钱,给方家正房送了去。 方家院子里,独眼老赖穿着身红衣,意气风发的站在院子,嘻笑道:“爹,娘,以后长应就是我三舅哥了,这欠不欠钱的,自然是不用再提了。” 方长应也意气风发的很,完全忘了前些日子他是怎样被独眼老赖逼得狼狈不堪的,哥俩好的一把揽住独眼老赖的肩,哈哈笑着:“妹夫说的极是。” 方田氏跟老方头也是满脸堆着笑。 有个这样有势力的女婿,似乎也不错?看看那俩手下,那身板,一看就特别有安全感。往后这谁想欺负他们家,也得琢磨琢磨了。 小田氏掀着帘子看了眼,心里哼笑一声。 等娶回去,发现娶的不是个黄花闺女,看独眼老赖咋整!要是再发现方香玉还掉过孩子,那就更有意思了。 本就不是一桩好婚事,偏她公公婆婆还乐得清了一笔账,她才不出去惹一身腥呢! 她甩了帘子,躺回炕上,还煞有其事的盖严了被子,装出一副生病的模样,方明洪见状,往炕里面缩了缩,背过身去。 方菡娘过来送份子钱的时候,也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邻居过来送份子钱,都没什么钱,十几文,几十文的都有,收了人家份子钱,就得请客吃饭,不然传出去话也不好听。方田氏着实没了法子,只得揪了大儿子,让他去把自家媳妇喊起来好歹整出桌席出来。 方长庄硬着头皮去喊了小田氏。 小田氏见躲也躲不过,不情不愿的起来去厨房。 方菡娘本想放下钱就走,方香玉却不知怎么得知她来了,非要见她一面。 方菡娘懒得应付这家子,转身便想走,后来又想了想,还是见一面听她说说比较好,不然按照方香玉那性子,没准后面又要整出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方田氏憎恶的看着方菡娘进了方香玉的屋子,翻了个大白眼,看在她送过来一百文的份上,勉强没有骂出口。 外面阳光灿烂,不知怎地,方菡娘只觉得方香玉这屋子阴的很,一进屋,便见着方香玉着了一身红衣,躺在炕上,头上白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分外显眼。 方菡娘沉默的走近,坐在桌边,开口道:“有什么事,说吧。” “见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特别开心?”方香玉看着炕上那片屋梁,幽幽道。 方菡娘淡淡道:“如果你喊我进来就是要说这些,那我走了。” 方香玉猛地转了头,因着太用力,引得一阵阵晕眩,她不由得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见方菡娘正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同情的看着她,她瞬间被刺激到了,低声吼道:“方菡娘,你少得意了!别以为我不跟你争了,你就能嫁给昌哥了,像你这样的,进了门也顶多是个贱妾!我可是要嫁出去当正妻的!” 方菡娘“霍”一下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香玉:“谁告诉你我想嫁给吕育昌的?方香玉,你自己发癫,不要带上别人!以后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方菡娘对方香玉彻底没了耐心,转身直接掀了门帘走了。 院子里,方田氏目光不善的盯着方菡娘:“你小姑姑跟你说了什么?” 方菡娘稚嫩的脸上浮现一抹嗤笑:“一派胡言乱语罢了。” 方田氏气得就要去打方菡娘,方菡娘却已毫不顾忌的大步走了。 这家子,她是真真不想再理会了。 结果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见着一直方艾娘陪着那个姓万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方艾娘满脸幸福,咯咯笑道:“万叔,你能来送我小姑姑出门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既然是艾娘的小姑姑,自然我也是要看重几分。” 方菡娘听着那姓万的男人这般说,只感觉要酸的倒牙。她磨了磨牙,正想挨着门边溜走,那姓万的男人却已经看到了她,脸上浮起个笑,喊道:“小方姑娘。” 方菡娘只得住了脚步,脸上浮起个假的不行的笑,道:“万先生。” 方艾娘撇了撇嘴,撒娇似的摇了摇万启原的胳膊:“万叔,这个人最讨厌了,心地可坏了,人又奸猾的很,我们别理她。” 万启原眼中闪过一丝忍耐,还是迁就的笑出一脸宠溺:“好,都听艾娘的。” 方艾娘就像打了个大胜仗,分外得意的撇了方菡娘一眼,拉着万启原的袖子,引着他进院子去了。 方菡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回了自己院子。 结果就见着院门外鬼鬼祟祟的站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在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方菡娘心中一惊,快步上前,哭笑不得道:“人豪人杰,你们怎么来了?” 那两个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县令家的两个小少爷,又能是哪个? 蔡人豪蔡人杰见到方菡娘,俱是惊喜不已,一边一个凑了过来,这个拉左手,那个牵右手,甜腻腻的打着招呼:“菡娘姐姐,好久不见你了,你又漂亮好多呀。” 世界上就没有不爱听甜言蜜语的小姑娘,方菡娘笑眯了眼,一边努力板起脸:“不要妄想转移话题——薛姨知道你们过来吗?” 蔡人豪黑黝黝的眸子骨碌碌转了转,给蔡人杰使了个眼色,便想胡诌个话搪塞过去。方菡娘壳子虽然小了些,但芯子怎么说都是二十好几了,也是从他们这个贪玩的年龄过去的,更有着职场历练后的敏锐,她一眼看穿了这俩孩子的小互动,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可真是大胆! 刚才她见着篱笆那边系了两匹马,却没有随行的下人跟着,就猜到这俩皮孩子肯定是又偷牵了家里的马,偷偷溜出来玩了,看眼下两人这样子,方菡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无奈的直接拦住了打算说谎的两人:“好啦,你们两个是偷偷溜出来的是不是?——你们就不怕薛姨担心吗?” 蔡人杰吐了吐舌头:“娘亲今天去表舅家做客了,晚上才回去,我们在她回去前溜回去就行。”他又使上了撒娇大法,“菡娘姐姐,我们想你了嘛。” 蔡人豪也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菡娘姐姐,我们好不容易趁娘亲出门做客偷偷流出来玩一玩,平日里都可乖了。” 可乖了?方菡娘表示保持疑问。 但见这俩孩子这样,她也是无奈的很,一边开了院门,一边妥协道:“好吧,一会儿在姐姐家用午饭,用过午饭我送你们回去——我倒是很奇怪,你们怎么找到我家的?” 蔡人豪蔡人杰互相交换个“成了”的眼神,一边嘻嘻哈哈的跟着方菡娘进了小院。蔡人豪笑嘻嘻的回答道:“我们去问了之前送菡娘姐姐回家来的车夫,他告诉我们的。” 这两个鬼精灵!方菡娘无奈的很,心里倒是也松了口气,好歹他们家还有个知道他们去了哪的,到时候不至于找不到人慌了神。 “芝娘妹妹,明淮弟弟,我们来找你们玩啦!”蔡人豪蔡人杰一边欢快的喊着,一边往屋里跑。 过了一会,方芝娘惊喜的掀开帘子,脸上还有一抹未干的墨迹,显然方才正在练字——近日方菡娘买了三本字帖,姐弟三人一人一本,从描红练起,开始练字。练的最勤快的就是方芝娘了,她不仅自己练,也监督着方明淮,每天把方明淮拘着练两个时辰的字才肯放他出去玩。 方菡娘练得也算勤,只不过她事儿比较杂,倒没有芝娘那般坚持。 “豪哥哥,杰哥哥,你们来啦。”方芝娘软软的说着,蔡人豪蔡人杰充满了当哥哥的满足感,尤其是蔡人杰,家中老小当了七八年,终于也有了做哥哥的感觉,快活的很。 方明淮也从姐姐身后露出个小脑袋,见是蔡人豪蔡人杰,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啊,哥哥!我们去玩啊!”手上还拿着毛笔,就要往外蹿。 方菡娘伸手就拎住了方明淮的衣领,有些受不了的沉下脸道:“淮哥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拿着毛笔跑,你看看你衣服上,多少墨点了?” 方明淮低下头,见自己衣襟上果然墨痕点点,不由得红了脸,垂着头乖乖认错:“大姐不要生气,我错了。” “去去,先把毛笔放下,再去换身衣服。”方菡娘拿这个小弟向来无奈的很,她认命的叹口气,“今晚你记得把自己染脏的衣服洗干净。” “喔,淮哥儿知道了,大姐不生气了啊。”方明淮抬起小脸朝方菡娘讨好的笑了笑,又元气十足的朝着蔡人豪蔡人杰喊,“哥哥等等我!我马上出来!” 说完,小心的拿好毛笔,小跑回了屋里。 方菡娘无奈的叹口气,嘱咐芝娘去洗把脸,又有些不放心的嘱咐蔡人豪蔡人杰:“你们别带他俩骑马,你们都还小,他俩又没骑过马,太危险了。” 蔡人豪蔡人杰虽然皮了些,却也知道轻重,拍着胸膛保证:“菡娘姐姐放心,等下次去跑马场,我们再带芝娘妹妹跟明淮弟弟去骑马,那里有适合他们俩骑的小马,可温顺了。” 方菡娘放下心来。 第八十二章 把男人勾引到家里去了 蔡人杰蔡人豪兄弟俩带着芝娘明淮去不远处的河边捉鱼去了。这俩兄弟简直对鱼有一种迷之追求。 方菡娘知道那边水算不得深,再加上河边的大人孩子都不算少,她也就放心的让那兄弟俩带着弟弟妹妹去疯了,自己拎了个菜篮,先去钱屠夫家割了一斤肉并三根大骨头,又去村里卖菜的人家买了不少菜,装得满满当当的回了院子准备做午饭。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风水问题还是怎么的,她大老远就见着她家院子门口站着个年轻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马,满是狐疑的近了一看,当即就无语的很,这年轻人竟然是吕育昌。 吕育昌见她拎着一篮子菜,目光闪了闪,继而笑道:“看这样子,那两个淘气鬼真是跑来你家了。” 方菡娘用嘴努了努,示意他看篱笆那边:“那不,马还在那拴着呢。怎么是吕公子来找他们?” 吕育昌见方菡娘对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笑意便深了几分,温声解释道:“今日我恰巧在薛家做客,县令夫人恰巧也在……县令家中的下人来报,说两名小公子又骑了马偷偷溜出来了,溜出来前还问了别的下人你家的住址。县令夫人又无奈又担心,我正好会骑马,便答应她过来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倒是麻烦吕公子跑这一趟了——不过一事不烦二主,还是劳烦吕公子回去时跟县令夫人说一声,说我留两位小公子吃顿午饭,饭后我自会送他们回去。” 吕育昌看着那一篮子菜,笑意更深了:“不必这么麻烦,你也说了,一事不烦二主,不若午饭后我直接护送他俩回去。” 方菡娘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公子,言下之意就是,今天中午,他也要在这蹭饭。 蹭饭是吧?没问题,她自问她的厨艺经得起人民群众的考验,绝对不会丢人。 方菡娘笑了,邀请还是要象征性的发一下:“那吕公子中午也留下来用饭吧,粗茶淡饭,见笑了。” 吕育昌眸色深深,看着方菡娘颊边的小酒窝,意味深长:“既然是方姑娘下厨,粗茶淡饭,想来也是美味的很。” 那是。方菡娘充满信心。 然而当她把篮子放在灶台边的时候,看着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打量着整个小院的吕育昌,又有些迟疑了:“唔,今日,今日我小姑姑出嫁,你不去看看?” “她自出她的嫁,与我何干?”吕育昌想起什么,笑容也意味深长起来,“说起来,你这小姑姑倒是说过,要与你一同进我吕家的门。” 竟然拿这种话来调戏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简直禽兽啊!方菡娘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到,鄙夷的看着吕育昌:“吕公子不会信了这种荒谬的话吧?” 吕育昌笑而不语。 其实,若不是他知道,方菡娘跟方香玉,关系差得很,根本不可能同意这种事……他差点应了。 方菡娘觉得无趣的很,想想这个时辰,方香玉应是早就坐上轿子去了赖家,说不定吕育昌早就去送过了。她就没再说什么,转头扑进了菜堆里,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中午要做的菜来。 方菡娘将买的猪肉剁成肉沫,放入葱沫姜沫,适量的盐,并一小勺酱油,混在一起,在瓷盆里搅拌均匀,放在一旁腌渍入味。她又拿了几个大大的青椒,看了一眼吕育昌,估计了下他的饭量,又多拿了一个,洗净后把椒蒂去掉,拿了根筷子在青椒中转了一圈,把青椒的籽去掉,弄成中空的模样。 方菡娘小心翼翼的,将腌渍好的猪肉馅一点点塞到中空的青椒中,直到把一个塞的满满的,这才满意的放在一旁,再去塞第二个。 吕育昌这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哪里进过厨房?他从未见过这般做法,他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方菡娘头也不抬,小心的塞着第二个,一边回道:“这个叫虎皮尖椒——不要问了,等吃就行。” 她要一心一意的做饭,不要打扰她! 吕育昌自觉的闭了嘴,眼神不自觉的就粘到了方菡娘脸上。 他想起上次陈礼清那小子牵了方菡娘的手——这次他要吃上方菡娘亲手做的菜了,看陈礼清下次怎么好意思在他面前说起方菡娘就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 吕育昌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心中暗爽不已。 到了近午时的时候,方菡娘已经做了一桌子菜,蒜沫油菜,虎皮尖椒,醋溜白崧,莴笋炒蛋,凉拌豆腐,红烧茄子,梅菜扣肉,焖腊肉,大骨汤,荤的素的汤的都有,摆了大半个桌子。 不过菜的种类虽多,每盘的分量却不多,以免剩菜。 浪费可耻啊。 方菡娘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战果,想着差不多也该去喊孩子们回来了,一转身就见着吕育昌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菡娘,你真是能干的很。” 方菡娘心中也是这般想的,但她跟吕育昌不是特别熟,就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她谦虚道:“哪里哪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村里姑娘都会做菜的,当不得夸。” 吕育昌看着方菡娘,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方菡娘洗净了手,摘下围裙:“吕公子,你是在家里等会儿,还是同我一起去河边把几个孩子喊回来吃饭?” 吕育昌自然是选了一同去。 两人一起来到河边时,几个孩子还蹲在河边钓鱼,方菡娘一见蔡人豪蔡人杰那哥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俩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一身泥巴,连小脸上都沾了不少,看上去活脱脱像是从泥潭里钻出来的似的。 “大姐~”方芝娘看到了方菡娘,高兴得朝着方菡娘挥了挥手,方菡娘忍着笑上前:“你两个哥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芝娘笑着指了指不远的一处泥泞地:“豪哥哥杰哥哥非要自己去抓蚯蚓,掉进去了。” “噗。”方菡娘笑得不行。 蔡人豪蔡人杰闻言掉头,见着方菡娘身边还杵着个近日里见过几次的吕家大哥,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立即收了起来,换上了惯用的苦巴巴求同情的表情。 这个可怜兮兮道:“吕大哥,你怎么来了啊?是来抓我们回去的?”那个可怜巴巴道:“吕大哥,让我们吃完饭再走嘛。我听芝娘妹妹说,菡娘姐姐做饭老好吃了。” 吕育昌轻咳一声:“你们两个,也着实太调皮了些。” 蔡人豪蔡人杰见吕育昌没有拒绝,顿知八成是答应了,立即欢呼起来。 在一旁紧紧盯着鱼钩的方明淮却跳脚了:“啊啊啊,鱼儿都被你们吓跑啦!”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几个孩子一上午的收获倒也不少,好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还有一条七八寸长的鲤鱼。蔡人豪献宝似的把小桶递向方菡娘:“菡娘姐姐,我想吃鱼,红烧的。” 蔡人杰补充道:“我想吃清蒸的。” 方菡娘没有去接,面无表情道:“想都别想。” 俩孩子愣住了。 方明淮偷偷笑了起来:“我姐姐不敢杀鱼啦,我家做鱼从来都是买的杀好的。”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面面相觑,好吧,女孩子不敢杀活物他们可以理解。哥俩又有些不甘心的把视线移到吕育昌身上,吕育昌察觉到了,在他俩开口前也给了他们一句:“想都别想。” 哥俩面露哭相,砸吧砸吧嘴,委屈巴巴的跟着回去了。 结果一进屋,看着屋里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那一桌子菜,顿时欢呼起来,什么委屈都跑到了九霄云外。 哥俩一个箭步就要往桌前冲,方菡娘无奈的伸手拦住:“两位大少爷,咱们能先去洗手洗脸吗?薛姨见了,少不得会怀疑我是从泥潭里把你俩捞出来的。” 其实衣服倒是不湿,就是沾了泥巴,看上去特别脏。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跟着方芝娘去洗手了。 “……对了,菡娘姐姐,我不是大少爷啊,我是二少爷呢。” “我是三少爷!” 方菡娘:“……” 一顿饭吃的蔡人豪蔡人杰差点想住在方菡娘家不回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别的问题,方菡娘家眼下房子不够这一点就足以秒杀他们。 方菡娘见哥俩走的时候都恹恹的,不由得出声安慰:“我家大屋子就要建起来了,到时候我跟薛姨商量商量,接你俩过来住几天,也是可以的。” 这话一出,这对双胞胎眼睛都亮了。 吕育昌骑在马上,听得这话,恨不得加上一句,他也想过来住几天。 然而,这却是怎么都不可能的,除非…… 吕育昌微微蹙了蹙眉,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的带着脏兮兮的蔡人豪蔡人杰兄弟俩回了县了。 总算是送回去了,方菡娘松了一口气,转了身准备进院子,却发现方艾娘正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她的眼神诡异的很。 见方菡娘注意到她,方艾娘这才扬了声:“你还有脸教训我?你那是什么?私下都把男人勾引到你家里去了。” 方菡娘头也不抬的领着弟弟妹妹进了院子。 第八十三章 三年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定名为“菡芝”的花皂铺子正式开张了。 新出的七种花皂成了铺子的招牌,第一天就引得不少夫人特特出门去买,即便到不了的,也派了下人帮忙采购。甚至还有不少外县的夫人小姐们慕名前来。 只是花皂数量有限,铺子每个时辰只会定量放出两种花皂,售完为止。 这就使得有些人为了买到心怡的花皂,不得不在铺子里逛逛其他的,铺子里除了花皂还会售卖一些其他的做得极精致的香粉,口脂。花皂卖得好,也大大的促进了其他产品的销售,光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就达到了五十两银子。 当然,这也跟第一天放出了一批售价极高的花皂礼盒有关。 虽然这花皂礼盒售价高,但因一次集齐了七种花皂,倒是卖的极好,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告罄了。 县令夫人跟方菡娘在铺子对面的岳阳酒楼上,看着铺子里人来人往的盛况,笑得合不拢嘴。 县令夫人极为高兴的摇了摇酒盅:“看来这个月你就可以着手去找些地方当作坊,扩大花皂的生产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有些头疼:“薛姨,你手下可有擅长管理生意的?这一块我着实分心不来。” 这是要直接把财政大权交给她这个合伙人? 县令夫人对方菡娘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感到一阵阵窝心,她心情澎湃的拍了拍方菡娘的肩膀:“我名下有几个铺子,这些年,倒是多亏了我娘家陪嫁的一户人家操持,你若是信我,我便将他拨出来,特特管花皂这个事。” 方菡娘点点头:“我相信夫人。” 县令夫人感动得不行,豪气干云的一口干了酒盅里的酒,笑得志得意满:“你放心,我有预感,我们这花皂,一定能走得更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慢慢的,菡芝花皂不仅在本地站住了脚,也逐渐往周边县城扩展开去。世面上也逐渐出现了菡芝的仿造品,价格低廉,然而效果却不及菡芝效果三分之一。 一开始这种价格低廉的花皂被称为是“菡芝花皂的平价替代品”,买不起菡芝花皂的百姓纷纷购买,分走了好大一块市场,然而更多的上层人士早已认准了菡芝花皂,若是圈子里谁用了仿造花皂,其他人便会暗暗鄙夷。 再接着,菡芝花皂扩大了生产作坊,雇了不少工人的菡芝花皂开始大批量制作菡芝花皂。几项核心技术一直掌握在方菡娘手里,即便他人高价把技术工人挖走,也无法拼凑出菡芝花皂的正确配方,研发出的花皂要不就是皂液不透彻,要不就是香味劣质,问题颇多,更别提使用效果了。 不少平民百姓看在其价格低廉的份上倒是也会买,但反响普通的很。 扩大生产之后,菡芝花皂趁此机会打出回馈社会的名头,将菡芝花皂进行了大降价,主干街道上的店铺一开便开了三家,无数百姓蜂拥抢购。 而百姓们使用菡芝花皂后,与劣质花皂一对比,效果更是拔群。 菡芝花皂一时间声名鹊起,风光无两。 同时,高端花皂订制礼盒则成了菡芝花皂面向高门大户的主要生意,精致独特的香味配上精美的装饰,以及限量发售,使高端花皂订制礼盒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送礼或者自用,都特别有面子。 方菡娘站在菡芝花皂背后,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竟然是菡芝花皂的背后掌舵人。 尽管后期花皂配方终是泄露,不少花皂工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但菡芝花皂早已在附近县城站稳了脚跟,市场份额虽然也有流失,但总体问题并不是很大。 一切稳步的向前发展着,春去秋来,一年又是一年,很快,三年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匆匆逝去。 在这三年中,方菡娘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如同清晨挂着露珠的荷花花苞,露出了小小的尖角。 她们的房子三年前建好之后,方菡娘便带着弟弟妹妹搬了进去,远离了方家那家子人,生活也逐渐平静起来,尽管偶尔也会有波折,但总体来说,这三年过得还算波澜不惊。 “大小姐,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像你这个年龄的姑娘,谁还整日里往外跑啊。”彭妈苦口婆心的劝着要出门的方菡娘。 彭妈是方菡娘买的婆子。她原本的主家是京中的一个四品官,犯了错被皇帝削去了官职,发配边疆。结果还没等到目的地,那四品官在中途就一病不起,一命呜呼。尸体被家中妇人扶柩送回了祖地,家中下人也走的走,卖的卖。方菡娘是赶巧了,路过人市,被彭妈的小女儿彭兰兰一把抱住了腿,死活都不撒手,哭得鼻涕横流求她买下他们一家。 方菡娘再怎么说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对买卖人口深恶痛疾。然而她却处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可以随意买卖的时代。 方菡娘见这小姑娘跟芝娘差不多一般大,却要被人肆意买卖。且听她哭诉,若她不买下他们一家,这个同芝娘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就会被卖进青楼。 方菡娘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着如今搬进了新家,家里屋子多了,她又忙得很,是该有人帮着收拾下。方菡娘咬咬牙,克服了心理障碍,买下了彭妈跟彭兰兰,还有彭老爹这一家子。 彭妈平时就负责家里的洒扫跟饭食,彭老爹则负责看门跟赶车,彭兰兰则是负责陪着方芝娘玩便是了。 方明淮到了年龄,已经送入了隔壁村王秀才办的学塾启蒙去了。学塾不收女娃,方芝娘只得自己在家,平日里除了练字便是绣花,着实无聊的很,自从彭兰兰来了,方芝娘倒是欢快了不少。 彭妈觉得自己这新主家什么都好,长得好看,性子又好,就有一点——实在是太不像个姑娘了。正常女儿家该知晓并遵守的礼仪,她一点都不遵守。 彭妈也知道,自己整天跟在方菡娘身后耳提面命的强调这些,要是搁别的主家,早就惹厌弃了。 可是要让她视而不见,任由这个失祜的小姑娘从此越来越不像个女孩样导致最后嫁不出去…… 彭妈一想到那种结果,就两眼发黑。 “好啦好啦,彭妈。”方菡娘双手合十,赔笑着告饶道,“今儿可是有正经事的,是礼芳,礼芳发帖子请我去赏花会呢。若我这次不去,她回头必要念叨我许久。” 彭妈将信将疑的打量起方菡娘,见她确实与往日出门不一样,好歹还知道往头上插了根簪子稍作装饰,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大小姐,早去早回。” 方菡娘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眼弯弯的爽朗应了,吩咐彭老爹套了马车。 因着要时常进出县城,方菡娘干脆自己养了马,订做了一辆马车,这订做的马车底盘低,不颠簸,方菡娘即便不吃晕车药,也没什么大碍。 到县城的时候,离着晌午还早。方菡娘跟彭老爹约了时辰,让彭老爹下午再来接她。 站在陈府门口,方菡娘手里拎着一提菡芝花皂最新的订制礼盒,整了整裙摆。少女身姿俊秀挺拔,容貌娇美,看得新来的门房一愣一愣的,讷讷不能言。 “方姑娘,您来啦。”还是陈礼芳早就派过来门口等着的丫鬟葡萄机灵,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 她瞪了那新来的门房一眼,小声道,“今日会有很多小姐过来,你要是再这样盯着人家看,丢了陈府的脸,回头我就告诉夫人,让夫人罚你去倒夜香。” 那新来的门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连称是。 葡萄顺手接过方菡娘手里提着的花皂礼盒,引着方菡娘往园子里走,穿过长长的走廊,笑道:“我们家小姐知道方姑娘今日必会早些过来,特特派了我去门口迎您……”一边说着,分花拂柳的功夫,眼前已是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方碧池,中央修了个四方八角的亭子,凌于水面,池边鲜花次第开放,黄的红的粉的,晃人眼的很。 陈礼芳正站在亭子中央指派着丫鬟婆子做最后的布置安排,抬头就看见方菡娘站在花丛中的小道上,正盈盈笑着看着她。陈礼芳愣了愣神,浮出一个大大的笑,情不自禁道:“真是人比花娇,人比花娇啊。” 方菡娘沿着小道一边赏着花一边走来,不禁跟陈礼芳称赞:“你这个赏花会选的地方倒是极好。” 得了夸奖,陈礼芳极为得意,拍了拍手,正想说些什么,她身边一个婆子突然皱眉开口道:“小姐,请注意你的仪态。” 那婆子看上去四十出头,一双八字眉,吊销眼,不苟言笑,看着就有些严肃。 陈礼芳听了这话,神色便有些恹恹的,没精打采的应了声“哦”。 见状,方菡娘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个婆子她是知道的,姓肖,是陈夫人派到陈礼芳身边监督陈礼芳仪态的,平日里管得陈礼芳甚是严格。她原本以为今日赏花会好歹会宽松些,没想到这肖婆子还在。 方菡娘想到这,心底就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三年前,陈夫人做主,给陈礼芳订了一门亲事,因着当时陈礼芳年龄还小,便说好了先定亲,过几年再出嫁。陈礼芳当时对嫁人也没什么概念,见父母及兄长都赞成,便也没什么意见的同意了。谁知陈礼芳那未婚夫是个不端的,去年生了场大病,一病不起去世了,这桩亲事就做了罢。 结果不知怎地,陈礼芳克夫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她又定过亲,好多讲究的人家因着这个都不愿意再跟陈家结亲,不讲究的人家陈夫人又看不上,急的陈夫人不行。 原本陈礼芳也是这桩夭折亲事的受害者,但这事过后,陈夫人却觉得,如果陈礼芳能再好一些,肯定还是有人家愿意要她的,因此对陈礼芳越发严格起来。 第八十四章 赴宴赏花会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从葡萄手里拿过花皂礼盒,言笑晏晏的递给肖婆子:“嬷嬷,我知你素日在夫人面前是极得脸的,还烦请嬷嬷帮我把这礼盒拿去给陈夫人,就说这是菡芝花皂那边新出的限量礼盒,她便知晓了。”说着,不动声色的将一块碎银子顺手按在了肖婆子的手心里。 肖婆子一听这是菡芝花皂的限量礼盒,眼睛一亮。 她是知道夫人有多喜欢这东西的,每季出的订制礼盒那是必会入手的。至于限量礼盒,那更是喜爱的不得了。若她送过去,没准还能再得夫人一次赏。 她掂了掂手心中那块碎银子的分量,对方菡娘的上道满意的很,八字眉微微舒展,露出个僵硬的笑:“既然方小姐这么看重老奴,那老奴也不得不跑上这一趟了。” 她对陈礼芳施了一礼,“小姐,老奴去去就回。” 陈礼芳端着神态,心里早在无声的呐喊:“不必不必,你在娘那多待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面上却是一派端庄:“娘的事马虎不得,嬷嬷去吧。” 肖婆子很满意陈礼芳这仪态,点了点头,拎着花皂礼盒,从小路离开了。 待肖婆子的身影消失在花丛中,陈礼芳努力端着的端庄大方的神态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她毫无形象的往亭中软塌上一瘫:“哎呀,可算是能轻松会儿了。菡娘,真是太谢谢你了。” 方菡娘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叹了口气:“你就没想个法子?这也拘得太紧了些。” 陈礼芳皱着个小脸,苦不堪言道:“没办法呀,大概把我成功定出去,就会好一些了。你是不知道,这花会若不是我哥帮我说话,我娘都不让我开的——怕我在花会上出什么岔子,名声更坏了。” 陈礼芳伸了个毫无形象的懒腰,旁边有个甚是乖觉的丫鬟立即端了杯茶过来,陈礼芳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赞了声“舒坦”。这样在塌上歪斜了会儿,她才想起来,坐正了跟亭子里的丫鬟婆子嘱咐道:“这事儿谁也不许去跟我娘当耳报神,若让我查到了,立马赶出去。” 这句威胁不可谓不重了,当即亭子里的婆子丫鬟都纷纷表示自己口风很紧,一定不会把事情告诉夫人。 方才那个递茶的丫鬟更是笑道:“小姐您放心,亭子里发生的事啊,奴婢们保证半个字都不告诉夫人。” 陈礼芳“嗯”了一声,不知怎地,却没有再歪着了,坐姿虽然还是有些松垮,但与方才那样的懒散姿态实是差了不少。她小声跟方菡娘咬耳朵:“彩霞上个月嫁出去了,她们现在憋了劲想往我身边钻当大丫鬟呢……可要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光由着我性子来,半句逆耳直言都不会说,那我要她们有何用啊?” 方菡娘忍着笑点了点头,陈礼芳现在会谋划了,不错不错,总算这几年年岁没白长。 再说那肖婆子提了花皂订制礼盒去了陈夫人那,陈夫人正在拿着绣棚绣花,见肖婆子过来,有些奇道:“嬷嬷,你不在芳儿那,过来作甚?” 肖婆子脸上堆满了僵硬的笑,递上手中的花皂礼盒,对陈夫人道:“夫人,方姑娘过来了,托老奴给夫人把这礼盒送过来。” 陈夫人一见,竟然是刚上不久的限量订制礼盒,一阵欣喜,伸手接过,把玩许久,对于方菡娘的用意,更是了然,叹了口气,笑道:“……算了,既然是她来,她向来又妥帖,想来芳儿由她看着,也能沉稳些。” 她想起儿子对方菡娘的迷恋,这三年房里一直不肯放人,非说要先立业再成家。这两年更是早出晚归忙着生意,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她这当娘的,见了是又欣慰又心疼。 哎,他们本来就是商户人家,虽说跟方菡娘家里差距还是有些大,不是怎么门当户对,若儿子执意要接这个方菡娘进门,也是勉强可以的。 好在那个方菡娘看上去是个识趣知礼的人,即便她进了府,想来也不会跟正头夫人叫板。 …… 陈礼芳同方菡娘在亭子里玩了会,不多时,就陆陆续续有小姐过来了。 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不像方菡娘这么光棍,半个丫鬟都不带,几乎个个身后都跟了一两个。这样一来,虽说陈礼芳就请了那么几位小姐,但架不住随从的丫鬟多,亭子里几乎都是莺莺燕燕,虽也有不少余裕的地方,但远处望去,不知是人赏花,还是花赏人了。 “哎呀,这个妹妹是谁啊?怎么从未见过的?”有位小姐捏着帕子掩着嘴角笑,看着方菡娘,向身边的人打听着,“……生得可真是好,连罗妹妹都被比下去了。” 听得这话,周围不少人就一阵窃笑,到底是顾忌着那个“罗妹妹”的面子,没有肆无忌惮的笑出来。 有位小姐的脸就涨红了,她攥紧了帕子,把手往石桌上一拍:“许红英你说什么呢?” “呀,罗妹妹急了啊。哈哈。” “你再说一句试试?” “罗妹妹”名唤郑霞,并不姓罗,而是她经常自得于自己的美貌,有次有个酸书生当着她面作了首酸诗,将其比作“罗敷”,她没有出声,笑着默认了。从此这些大户小姐圈子里,提起她总爱说“罗妹妹”“罗姐姐”的用来代指。 “好了好了,今儿咱们赏花,不说别的。”陈礼芳毕竟是赏花会的主人,又见她们言辞之间还扯上了方菡娘,连忙站出来调和。当然,按她的心思,这个郑霞确实比不上她家方菡娘美貌动人…… “这人可比花好看多了。”那许红英不依不饶的补上这么一句。 陈礼芳抱歉的看向方菡娘,方菡娘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 郑霞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友好了,她知道那个许红英向来是个嘴毒的,心里自然也是记恨,但对于眼前这个美貌远超于她的陌生少女,心里更多的就是嫉恨了。 “这个妹妹,我却是认识的。”有人笑着出了声。出声的人,方菡娘看着有些眼熟,认了认,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吕育昌的那个未婚妻薛玉华吗? 这几年偶尔方菡娘也曾见过薛玉华,两个人算得上有过几面之缘,但是还真是不熟。 薛玉华恶意的看了方菡娘一眼,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几年前有人上门自荐枕席,说要当吕大哥的小妾。她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的侄女。一个农户女罢了。” 这一下,议论纷纷立时顿起,几位小姐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就不是多友好了。 郑霞高兴的很,同时又有几分不屑,原来是个有污名的,还只是个低贱的农女,这样的人,即便再美貌,又怎么能配同她比? 陈礼芳怒了,拍案而起,想骂什么却被方菡娘拉住了,方菡娘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方菡娘隔着石桌对着薛玉华微微笑着:“薛姑娘,你大姑近来还好吗?” 薛玉华一听“大姑”两个字,面上表情就僵住了。 方菡娘是知道的,去年县令夫人最近为了薛家那个不成器的表姐夫操透了心,有时候情绪上来了甚至还当着方菡娘的面骂上几句“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着调”! 薛玉华她那个大姑父,都近五十的人了,竟然闹出了强抢有夫之妇的事来,人家那妇人宁死不肯受辱,一头撞在了墙上自尽了,夫家一纸诉状将薛玉华那个大姑父告上了县衙。 因着这好歹跟自己沾亲带故,县太爷更是不能徇私枉法,以免留下话柄。 那段时间,县令夫人闭门不出,令下人紧缩大门,谁也不许放进来。免得碰上薛家人哭天抢地的,求着她吹吹枕边风,让县太爷判的宽松点。 后来那大姑父判了秋后斩,等上头的檄文一下,直接拉菜市场去斩了。 薛玉华的大姑守了寡,跟着大儿子住,日日诅咒县令一家。因着这事,县令夫人几乎跟薛家断了来往。 “你这人说话好生歹毒,玉华的大姑父干下的坏事,与她何干?”郑霞皱着眉头指责方菡娘,方菡娘还未开口,陈礼芳已经冷笑着发了话:“那菡娘小姑姑干下的不着调的事,就跟她能扯上关系了?” 郑霞哑口无言,薛玉华更是有苦说不出,只得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 她对方菡娘的敌意可不仅仅来源于她那不要脸的小姑姑。当时她在吕育昌身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贱人说的是,会跟方菡娘一起进门! 从来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自荐枕席还得捎上侄女! 那侄女肯定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然而她当时派了下人去那贱人门前辱骂时,却遭到了吕大哥的警告——他说,不要牵扯上无辜的人。 薛玉华至今还记得,当时吕大哥明明是笑着的,她却感受到了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她听话了,派去的婆子一句没提方菡娘半个字。即便现在,她也只是敢拿方菡娘的小姑姑说事,半个字都不敢牵扯上方菡娘。 可是,薛玉华只要一想到方菡娘竟得了吕大哥的回护,胸中就烧着了一团火,烧得她心口痛得很。 他们订亲三年了,吕大哥说是去了外地开拓市场,一直迟迟拖延着成亲的日子。从前她家里人还觉得多留女儿在家几年更好,如今她都十七了,家里人都开始着急了…… 薛玉华咬咬嘴唇,算着日子,这个月吕大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一定得好好跟他谈谈他们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第八十五章 嘴欠 宴上陆陆续续上送来了厨房新出炉的点心。毕竟是朋友办的宴席,由着一些人拿自己当茬子,把气氛搞的太僵,方菡娘觉得也不太好。她有意把话题带过去,拈了一方松软香甜的蒸糕,笑盈盈的跟陈礼芳道:“……你家做的这个蒸糕极好。比迎云楼里做的都要好吃多了。” 迎云楼里的点心向来是他家的金字招牌,然而再金字,也不是说所有糕点做出来都是顶尖口味。比如这蒸糕,在方菡娘看来,陈礼芳家的厨子做的就更有风味些。 薛玉华便轻轻哼了一声:“吹什么呢,迎云楼的点心,贵的要死,也是你这种乡下人吃的起的?” 这话就说得太过刻薄了些功利了些,有几位小姐也听不下去了,拉了拉薛玉华的袖子,示意她少说几句。 方菡娘笑而不语。迎云楼的点心,可能对于别人来说,是贵了些,但于现在的她,别说天天吃了,顿顿吃都是吃得的。然而她这人,向来喜欢扮猪吃老虎,从来不喜欢炫富,见薛玉华把迎云楼的点心当成个稀罕物,也不过是大大方方的笑了笑,并不在意。 薛玉华见方菡娘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就恼得狠,她咬了咬嘴唇,心里转着念头想着怎么刺一刺方菡娘才好。 陈礼芳皱着眉头,她半玩笑半威胁道:“薛玉华,你再这么口无遮拦,下次见了吕大哥,我可要给你告状了。” 吕育昌就是薛玉华的软肋,她忿忿的瞪了陈礼芳一眼,终是把要讽刺的话给吞到了肚子里去,赌气的拈了块绿豆糕,倚着亭子栏杆,吃了起来。 有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姑娘,拿着扇子摇了摇,遮着嘴轻笑:“礼芳,你可别说人家玉华,好歹人家没把吕少爷给克死。想想我那苦命的哥哥,哎,我这心里啊,真是不好受极了。”她似是玩笑般轻叹,说出的话却犹如淬了毒的利刃,阴毒无比。 陈礼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方菡娘的笑脸慢慢消失了,她盯着那姑娘,口中淡淡道:“唐环玉姑娘是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贵兄怎么死的,咱们都心知肚明。这花团锦簇的日子,你想起你哥,是该不好受些。” 唐环玉她哥唐玉杰,都定亲的人了,去年突然迷上了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为表衷肠,在人家花魁院子里冒雨站了一个时辰,晕倒了被下人抬了回去。结果回去之后就发起了高烧,高烧三天三夜,伤及了肺腑,缠绵病榻几个月,一病不起,最后还是去了。 就是临死时,唐玉杰心心念念着的,还是那个没拉到小手的花魁。 唐环玉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脸上僵了片刻,却还是绽出个不算太难看的笑来:“这位姑娘,我同我嫂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嫂子?! 嫂子你大爷! 方菡娘只觉一股气在胸腔里冲荡。 这还没过门呢,就给扣上嫂子的帽子,在这样的旧社会,是想让陈礼芳给她哥守一辈子活寡吗? 方菡娘握住陈礼芳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眉眼锋利的看着唐环玉:“哦?敢问唐姑娘,你称呼礼芳为嫂子,她何时嫁入你家,聘书何在,官府备案的婚书又何在?既是都没有,唐姑娘这般称呼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殊不知是何居心?”她似是想起什么,抚掌道,“是了,我倒想起来了,唐姑娘上个月定亲了吧?按照你的理论,岂不是我们这儿所有的小姑娘都该喊你一声唐夫人了?” 方菡娘声音又清脆又沉稳,话意更是步步紧逼唐环玉。 薛玉华看方菡娘不顺眼,虽然她自己跟唐环玉也没什么交情,但就冲着那恼人的方菡娘,她张了张嘴就想替唐环玉把话给怼回去。 结果还没出声呢,就见着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薛玉华立马想起自己也是订了亲的人,眼前这个貌美如花心却毒似蛇蝎的女人没准也会拿这点来笑话自己。 薛玉华可不想自己的亲事成了众人取笑的点! 薛玉华闭紧了嘴,心里把方菡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唐环玉毕竟还是个闺阁里的千金小姐,被人这么一怼,立即又气又恼,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句“唐夫人”更是让她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方菡娘微微一笑,她也不是把人逼到绝路的主。对付嘴欠的小姑娘也是好办,让她们感受一下被嘴欠的滋味就行了。 陈礼芳深吸一口气,面上终是没了开席前的笑颜,她勉强露着笑容,招呼着丫鬟上菜。 几个性子平和的小姑娘心下也有些不忍,努力说笑,宴席上的氛围总算是又好了几分。 一边赏着花,一边喝着酸酸甜甜的果子露,陈礼芳心情也平复了几分。她知道自己作为主家,更要控制好情绪,安抚好在场的所有人。 她站起来,手中举起果子露,扬起小酒窝,笑容甜甜的:“今日承蒙各位姐姐妹妹赏脸,大家吃好玩好,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姐姐妹妹原谅则个。” 陈礼芳本想带头一饮而尽,想想之前肖嬷嬷的耳提面命,犹豫了下,将大口改成了小口,轻轻一抿。 亭子里其她闺秀,甭管心里抱着个什么想法的,还是给了主人这个面子,齐齐端起杯子里的果子露——有的就是端起来做个样子,有的顾忌着仪姿,轻轻抿了一小口,还有的就比较豪爽了,咕噜咕噜一杯直接喝光了。 陈礼芳忍俊不禁,特特吩咐葡萄再去给那个少女斟一杯。 那少女就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又端起那杯来一饮而尽。 葡萄看得心中啧啧感叹,手上又给那少女倒了一杯。 谁曾想少女竟又是一仰头又干了。 陈礼芳哭笑不得的开了口:“佩佩,虽然这果子露喝不醉人,但你喝得这么急,对身体也是不好的。” 少女讷讷的捧着杯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礼芳心中叹了口气。 她年岁渐长,渐渐明白了男女之情,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对她哥哥的心思——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老哥心里,只有方菡娘一个人。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方菡娘。 这几年眉眼渐开的方菡娘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影影绰绰间已经能看出几分美貌无双的苗头。 虽然知道这样很不礼貌,陈礼芳还是禁不住在心底把安如佩跟方菡娘对比了一下。 论长相,安如佩虽说也可称为清秀佳人,但始终比不过方菡娘。 论性子,方菡娘处事落落大方,干脆果决,安如佩大概因是家中庶女,虽也可称得上不失天真可爱,但总有几分畏首畏尾小家子气…… 论亲疏,那就更别提了,虽说同安如佩也是认识多时了,但陈礼芳自认是觉得方菡娘更亲一些。 唯有一条,方菡娘不及安如佩。 出身…… 方菡娘出身农户,安如佩虽然是庶女,却出身高门大户,也是县里数得着的千金小姐。 不过,陈礼芳知道,自家哥哥并不看重这个…… 正出着神,却听着安如佩语带羞怯的问:“……陈姐姐,陈家大哥出去好些日子了吧?” 陈礼芳愣了愣,就连一旁的方菡娘也微微顿了顿,往这边询问似的看了过来。 安如佩脸红了大半,连连摆手,话都打结巴了:“不是,我,上次陈家大哥救了我,我,我还未来得及向他道谢。” 安如佩身边跟着伺候的贴身丫鬟小声嘀咕道:“小姐,你都让陈少爷抱过了——分明是你吃了亏啊。” 安如佩颇带了几分羞恼的急急瞪了那丫鬟一眼:“别胡说……” 陈礼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这对主仆的话音,也大概猜了出来,她不禁暗暗扶额,自家这老哥,真是样样都好,乐于助人那都是常常的,可就是不知道避嫌啊,让人误会了怎么办……不由得看了眼方菡娘,希望她别误会就好。 方菡娘正夹了一片削的薄如蝉翼的火腿,刚放入口中,就见陈礼芳看过来的眼神不太对劲。 她含着筷尖,心下一边感叹着这火腿做的真是肥而不腻,棒极了,“……唔,礼芳,怎么了?”方菡娘将筷子放下,关切的问陈礼芳。 ……陈礼芳不由得心中挫败。 她这个好友,在别的事上,都透彻的很,唯独在感情上,似乎少生了那么一根筋。 “无事。”陈礼芳摇了摇头,又看向有些无措的安如佩,轻咳一声,道:“佩佩,我哥救人只求问心无愧,你不必惦念着谢他,没事的……” 安如佩低声应了一声,眼里的光却是黯淡了很多。 不管私底下有多暗潮汹涌,宴席总算是无风无浪的过去了。用过宴后,几位小姐约了下次再聚后,便纷纷告辞了。 唐环玉似是对陈礼芳诸多怨气,走得时候,冷着个脸,半丝笑容都不曾有。 “……以后我可是不敢再请那几位小祖宗了。”陈礼芳捶着腰,半倚在房间软塌上,跟方菡娘抱怨着。方菡娘忍俊不禁,上前替陈礼芳推拿着腰,“那郑霞同薛玉华应是看不过我,我不在的话,你邀请她们倒也无妨。只是那唐环玉,你还是少同她来往的好一些。她走时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陈礼芳被方菡娘推拿的又痛又爽,禁不住抽气:“嘶,好痛,痛的好爽……我也不想请那唐环玉,还不是我娘,说好歹同她家也是缘分一场……嘶,就是那里,菡娘再帮我按几下……” 第八十六章 有个词叫打脸 方菡娘自陈家出来,头上多了顶帷帽,边上垂下层层薄纱,遮住了大好容颜,却又不至于太过憋气。 她信步往县里最大的墨轩行去。 从去年起,小弟方明淮就入了隔壁村王老秀才办的学塾启蒙,因着早早的在家教了他认字,再加上小明淮自身天资极好,甫一入学就在学堂里展露头角,使得王老秀才起了爱才的心思,对方明淮多有照拂。 方菡娘从来都是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要还十分的人。 王老秀才的孙子王逸飞今年要去县上学堂读书了,她想着去墨轩里寻些好的笔墨送过去做贺仪。 谁曾想,在这县上最大的墨轩里,她竟碰上了大堂哥方明江。 因着方菡娘戴了帷帽,方明江倒是没认出她来。他手上正拿着一方砚台,在一楼柜台前细细把玩。 这个大堂哥,三年前下场考过一次秀才,当时人人都以为他势在必得,谁知放了榜才发现,落第了,没有考上。 那时候方菡娘还没搬家,时不时的就能听见小田氏在方家正院里指桑骂槐的骂天骂地,骂方家二房都是丧门星,骂方长应怎么不去死,骂方香玉自甘下贱……大概在她心里,这些统统都影响了她儿子发挥。 从那以后,似乎方明江就搬到了县上,很少回方家了。 小田氏还觉得这是儿子一心向学的表现,逢人就大夸一通,说儿子下一场一定能考中。 后来方菡娘就搬家了,对方家的事也不甚了解,也没兴趣去了解。 这次在墨轩里碰见了,方菡娘并不想上去打招呼,她压了压帷帽,正想上二楼包厢里细细挑选一下笔墨,却被楼上径直冲下来的一个少女撞了个趔趄。 方菡娘按着头上的帷帽,稳了稳身形。 也是巧了,面前这个不是之前在赏花宴上刚见过的“罗敷”姑娘郑霞,又是谁? 她的两个丫鬟跟在身后,紧张的扶住郑霞:“小姐,您没事吧?” 郑霞恼羞的一甩手,瞪着方菡娘:“你是不是眼瞎啊!” 方菡娘清凌凌的声音自帷帽下传出:“郑小姐,你这撞了人还要先问罪别人,颠倒黑白四字想必你是深谙其味啊。” 郑霞听着眼前这个带帷帽的少女的声音耳熟的很,再打量一下对方所穿的衣服,两相一印证,人名几乎就呼之欲出了: “方菡娘!” 这三个字郑霞真是磨着牙念出来的。 方菡娘笑眯眯道:“在呢,郑小姐不必念的如此情深义重。” “菡娘?” 还没待郑霞说什么,方明江已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拿着方才挑选的那方砚台,皱着眉走了过来。 方菡娘帷帽下的脸抽了抽,她还未曾说话,就见得身边的郑霞满面羞红的瞅着方明江,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什么?! 这俩人是认识的? 方明江仿佛才看到郑霞一般,风度翩翩的朝郑霞微微一笑:“原来是郑小姐,你也来买笔墨?怪不得看郑小姐气质高洁,原来也是才女,方某失敬了。” 郑霞的脸更红了,她羞答答的还了一礼:“方公子谬赞了,您上次做的那首诗才真称得上一个‘才’字……” 方菡娘看二人你来我往,觉得她这个单身狗在人家交流感情的现场实在是太过维和,她清咳了下嗓子,对着方明江道:“大堂哥,你们聊,我有事先上楼了……” 方明江微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郑霞,却是没说什么。 郑霞一听方菡娘对方明江的称呼,对着方菡娘总算是面上缓和了几分。 不过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方菡娘。 郑霞清咳一声,脸上维持了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容仪,温和的对方菡娘道:“菡娘,你大概是不知道,墨轩楼上的包厢很贵的……” 郑霞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她自认自己说的很是得体,避免了方菡娘上楼去被人赶下来的窘迫,省的她也连累方公子一起丢了面子。 方明江没说什么,面上笑容却是淡了几分。 他淡淡的想,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脑里只有钱,真是一身铜臭味。 方菡娘对着郑霞点了点头:“谢谢提醒。”口上说着,脚下却是稳稳当当的迈上了楼梯。 郑霞脸色有点难看,她没想到这方菡娘这么不识好歹,就好像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 方明江没说话,转身去了柜台准备结账。郑霞呼吸一紧,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两伙人渐行渐远。 包厢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伙计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抱来不少样品供方菡娘挑选。 方菡娘精挑细选后,为王逸飞跟方明淮选了两套紫毫,又替自己跟妹妹方芝娘选了两套鼠须笔;又买了四条徽墨,四方端砚,四刀上好的澄心纸。 方菡娘买的都是些贵物,付钱又付的大方,伙计眉开眼笑,弓着腰替方菡娘拿着东西送她下了楼。 结果还没出堂口,就看到大堂里,郑霞带着两个丫鬟守在那儿,脸上颇有几分郁郁不平之气。 见着方菡娘下来,郑霞脸色有些不好,刻薄的眼神在方菡娘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方菡娘空荡荡的手上,嘴角弯出个了然的讥笑:“都告诉你了,二楼是你这种人能上去的吗?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 郑霞心情十分不好。 方才她也不知自己哪一句说错了话,方公子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再加上之前被女伴们拿着“罗妹妹”这事儿明里暗里的笑话她不如方菡娘貌美,空有虚名,本就生了一肚子闷气——这下见着方菡娘,简直是新仇遇到了旧恨,瞅着方菡娘那是要多不顺眼就有多不顺眼。 就算方菡娘是方公子的堂妹,这身份加成也挽不起郑霞对她的半分好感。 下楼时方菡娘已将帷帽重新戴上,薄纱层层,掩住了她嘴角的丝丝微笑:“郑小姐,劝你莫要太过张狂了,做人谦虚些,没什么坏处。须知有个词,叫打脸。” 恰好此时伙计已按照方菡娘的要求将笔墨纸砚包成了两份,送了过来。一份包的大方又精致,一看就是送人的;另一份则是包的朴实无华些,摆明了是自用。 方菡娘转身接过那两份笔墨纸砚,对着郑霞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轻声道了句“借过”,半句话不多说,撩着裙角迈出了门槛。 郑霞嘴角的讥笑就僵在了脸上。 她平日里也从墨轩买纸笔,自是分得出,方才方菡娘手上拎着的那两份笔墨纸砚,皆是难得的上品,绝非几两银子能买下的! 薛玉华不是说她是个农家女吗?! 谁家的农家女能眼睛都不眨的买这么好的笔墨纸砚?! 坑人呢这是! …… 方菡娘拎着纸笔出了门,又在县城里挑挑拣拣买了些平日里女孩儿爱戴的小饰物,小零嘴,在车马行花了二十文钱寻了个帮着提东西的脚夫,又去了东大街锦绣阁的分店,挑了两匹细棉布,准备给茹娘的宝宝当百日礼送过去。 方茹娘嫁给卢宝文也快三年了,年初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得卢宝文天天围着那娘俩转,卢家二老更是天天大孙子长大孙子短的,别提多高兴了。 方六叔方六婶也是终于松了口气,虽说卢家都是厚道人,但方六婶还是觉得,生下了男娃闺女才算是在卢家站稳了脚,当年她可是吃过那个亏的。 如果有更好的布匹店,方菡娘其实不是很愿意来锦绣阁。 因为,锦绣阁的少东家吕育昌,方菡娘实在不是很想跟他打交道……每次那人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后背毛毛的,不舒服的很。 好在近来听闻锦绣阁的少东家去了外地开拓市场,方菡娘这才放心的过来买买买。 不过这锦绣阁的布匹质量,真不是吹的。虽然价格上贵了些,但人家质量过硬啊。 方菡娘满意的把自己挑选的两匹细棉布,几套成衣并一些零零散散的布头做成的精巧小物件一一放上柜台,看着掌柜的在那熟练的拨着算盘。 不一会儿,掌柜的头也不抬的报出个数字:“承惠,共七两三钱银子。”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她心算算得熟,掌柜的还没拨完算盘,她已是算出了结果,这一听掌柜的给的数跟自己算出的不一样,便又飞快的验算了一遍,果然是对方算错了,便提出了质疑:“不对吧,掌柜的,应是七两二钱银子吧?” 掌柜的一听,呦呵,虽然眼前这小姑娘带着帷帽看不出年龄,但这声音一听就知道还是个稚嫩的黄毛丫头。 一个黄毛丫头,空口白话的,竟然还质疑他这铁算盘? 掌柜一边摇头一边飞快的又打了一遍算盘,拨完一看,冷汗就下来了,还真是如同这小丫头说的,七两二钱银子。 掌柜的不信邪的又拨了一次,这次拨的分外认真,拨完算盘定睛一看,还是七两二钱! “哎,客官,真是不好意思,还真是七两二钱。”掌柜的一边连连鞠躬,方才因着方菡娘的年龄对她生出的几分轻视统统收了回去,“哎,差点多收了您的钱,真真是不好意思。” 这小姑娘,看着也没拨算盘,竟然算的那般快,真真是不容小觑。 “没事。谁还没个出错的时候呢?”方菡娘也不在意,从怀里掏了块碎银子交给掌柜。 “既是差点收错了银子,这零头便给这位姑娘抹去吧。”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着这声音,方菡娘隔着帷帽,苦大仇深的叹了口气。 第八十七章 绝不做妾 方菡娘不用回头都听得出,那道声音是吕育昌。 真是失误,早知道他今日会来这分店,她是说什么也不会过来的。 “不必了,又没对我造成什么损失。”方菡娘头也不回的客气谢绝了那道声音的好意,一面催着掌柜的快点把散银子给找了。 掌柜对着少东家作了个揖,还是只收了方菡娘七两银子。 方菡娘心里只觉得别扭的很,她什么也没说,将二钱银子放在柜台上,将买的那堆东西,分给脚夫抱了些,自己抱了些,转身就要出门。 “方姑娘。”吕育昌上前一步,挡住方菡娘的路,声音低沉,“为何你总是畏某如猛虎?你在害怕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 方菡娘怒了,要不是这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不太好发作,她觉得自己保不准会挥着帷帽去扇吕育昌。 方菡娘克制了一下自己勃发的怒气,声音冷漠又疏离:“吕少爷这话说的,我自然是害怕一下子没控制好脾气,跟你产生什么冲突。” 吕育昌听着方菡娘这话,不仅不气,反而眼梢眉角都舒展了几分,看得方菡娘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可理喻。 “方姑娘这话说的,吕某是不会跟姑娘起什么冲突的。”吕育昌声音带了几分笑意,眼神灼灼,仿佛要穿过那层层的薄纱。 方菡娘深吸一口气,看了下四周,锦绣阁里人流不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 她着实不想再跟吕育昌歪缠什么了。 “吕少爷,借一步说话。” 吕育昌眸色深沉:“乐意之极。” 方菡娘将东西放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找了个隔间便率先进去了。 吕育昌眼含笑意,看着那小巧的姑娘虽然步履匆匆,步伐却依旧沉稳的模样,笑意更深。 这真是个鲜活的姑娘。 他跟着方菡娘进了隔间。 方菡娘站定,隔着帷帽,面色沉沉的看着吕育昌:“吕少爷,我不过一介民女,并不想攀龙附凤,你懂我的意思么?” 吕育昌没有回答,一时情难自禁,反而伸手去摘方菡娘的帷帽:“菡娘,让我看看你。” 方菡娘大怒,喝道:“吕育昌!” 她实在没想到,吕育昌竟如此大胆! 吕育昌的动作顿了顿,皱了皱眉:“菡娘,从前我只觉得你年龄小,对你的心意没有说过。你既然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何必这般?” “何必这般?”方菡娘怒极反笑。 吕育昌见不到方菡娘的脸,只能听到少女声音中满满都是怒火。 他想象着少女此刻生动鲜活的神态,心如擂鼓。 方菡娘见吕育昌那般模样,心中怒意更甚。 从前礼芳叹她于感情上少一根筋,可她再怎样迟钝,眼前男子这般侵略十足毫不遮掩的眼神,她又怎会看不懂! “吕少爷,”方菡娘冷笑一声,“你可还曾记得,你是订了亲的人?” “这又如何?”吕育昌微微一顿,“你放心,我虽然要娶她,但我心里始终是只有你一个。待你进了门,一切吃穿用度都如同正室。” “如同正室……”方菡娘嚼着这四个字,露出一抹讽刺似的笑,“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却是要纳我为妾?吕少爷,我今日便正儿八经的回应您一句:想都别想!” “做妾怎么了?”吕育昌皱着眉头,有层层薄纱挡着,方菡娘的神态他看不分明,只觉得心中也涌起一层怒意,他强压着怒意,耐心的劝着,“菡娘,你自己也知道,以你的出身,是做不了正妻的。我答应你还不成么,只纳你一个。” “谢谢了您呐!免了!”方菡娘冷冷笑道,“我方菡娘虽出身贫寒,但向来有志气的很。宁为穷*,不为富人妾。更何况,我对您半点心思都没有,还请您以后见了我,就当不认识我的好。我谢谢您了!” 她说着,便要走出门,却被吕育昌一把拉住胳膊。 方菡娘回身,想发火,但想想这公子哥未必能听得进去。她便换了个谈话方向,叹道:“吕少爷,谢谢你的心意,你是个好人。但你是定亲的人了,我方菡娘也知礼义廉耻,不会为妾,也不会跟有婚约的人纠缠不清,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马,成吗?” 方菡娘发了一张好人卡。 吕育昌脸色阴沉,他抓着方菡娘的胳膊,越发用力:“你拒绝了我,是因为陈礼清吗?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陈礼清也不会娶你当正妻的,他顶多也只是纳你当妾!” 方菡娘觉得自己拒绝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这吕育昌还纠缠着简直就是过分;纠缠的同时还扯上陈礼清,简直更过分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杯茶便泼了吕育昌一脸,趁机抽开胳膊:“我说了,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妾!还有,你别乱攀扯别人!” 方菡娘趁乱开门逃走了。 她笃定以吕育昌这种要脸面的人,不会顶着一头茶叶不顾容仪的追出来,所以逃的特别从容,还不忘去柜台拿她挑选的布匹。 呵呵,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她,可他的所作所为,哪一点替她着想过了?明明都是订过亲的人了,大庭广众之下,言语行为还那般暧昧不清,这是想让她被别人的吐沫星子淹死吗? 他这哪里是喜欢她,自私自利的很。 方菡娘泼茶泼的特别没有心里负担。 吕育昌在隔间里,把桌子上摆着的茶具全给摔了。 伙计闻声进来时,被屋里满地的狼藉给吓了一跳,只见他们少东家脸色阴郁的站在一堆瓷器碎片间一言不发,头上还顶着不少泡过的茶梗,那副模样…… 伙计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边方菡娘看着跟彭老爹约定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领着脚夫去了约好的地点,果然就见着彭老爹已经等在那儿了。 方菡娘坐上了马车,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大小姐,咱们回了?” “嗯,回了!” 彭老爹应了一声,扬鞭驱着马车,缓缓离开了县城,向着方家村驶去。 回了家中,方芝娘正在书房里描王逸飞送她的字帖。彭兰兰在窗外的院子里欢快的踢着毽子,毽子上下翻飞着,五颜六色的绒毛分外好看。 见着方菡娘回来了,彭兰兰欢呼一声,小跑过来:“大小姐,你回来啦。”眼睛不住的往方菡娘怀里睃。 她就知道,每次大小姐去县里,都会给她们带不少好东西回来。 方菡娘也不在意,领着彭兰兰去了书房寻方芝娘,见方芝娘端着小脸,垂着手腕,一笔一画的描着正认真。 汗水沿着她洁白的额头慢慢滴落,滴在了宣纸上。 方芝娘这几年容貌渐开,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已有了几分少女的雏形。她不同于方菡娘的清秀绝丽,更多的是温婉柔美。 汗水晕染在宣纸上,方芝娘一怔,这才回过神,抬头看见方菡娘跟彭兰兰过来了,露出个甜甜的笑:“大姐,你回来啦。” 方菡娘拿过方芝娘手中的笔,搁在笔洗中,又心疼又好气道:“芝娘,从我走时你便在练字,一直练到现在?” 彭兰兰在一旁告状:“是呢,大小姐!芝娘她用过午饭后就又跑书房来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方芝娘见大姐满是不赞同的目光,面带赫色,不好意思道:“逸飞哥哥给了我这本字帖,我见着这字极好,想早日练完……” 方菡娘不分由说的拉过方芝娘的手,轻轻的给她按摩着,疏松着指骨:“芝娘,什么事情都要循序渐渐,哪有一蹴而就的。昨日里先生临走时还特特嘱咐过了,就是怕你用功太过。” 因着芝娘不能跟淮哥儿一起去学塾,方菡娘特特请了个女师傅来家中授课。 因着方菡娘也没打算把自己跟妹妹往才女上培养,安排的课时相当松泛,上一日休一日。女师傅教的轻松,离家又不算远,天天由彭老爹接送,月银又多,自在的很,反而对这两学生更上心了。 那女师傅见方芝娘平日里除了绣花就是练字,也是特特提醒过好多次,多出去活动活动,松泛松泛。 好在去年方菡娘将彭兰兰一家买了回来,也算是给方芝娘找了个玩伴。 方芝娘听着姐姐的说教,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大姐,我知道啦。” 方菡娘给方芝娘揉了半天手指,这才领着方芝娘去了堂屋。 堂屋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子她从县里捎回来的小物件,方菡娘招呼芝娘跟彭兰兰:“你们俩过来看看,挑一挑自己喜欢的。” 彭兰兰欢呼一声,扑了过来。 她刚来方家时,瑟缩的很,日子久了,知道这主家几位小主人都是特别宽厚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性子也活泼起来。 “这朵好漂亮!”彭兰兰举着一朵做成层层叠粉桃花样的绢花,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方菡娘看了一眼,那朵绢花她买的时候是想起了方芝娘有条樱色月华裙相配的很,不过见着彭兰兰先选去了,她也没说什么。毕竟这几年她给芝娘的衣服不少,也不缺这一朵搭配的绢花。 她从那堆小物件里扒拉了会,找出个粉色的编制络子,之前买的时候见那编法同她们寻常的络子不太一样,就买下来了。方菡娘递给彭兰兰:“兰兰拿去,这络子跟那绢花搭起来好看。” 彭兰兰冲着方菡娘露出个大大的笑:“谢谢大小姐,这络子也好好看啊。” 方菡娘笑了笑。 “咦,你们在干嘛呢?” 三个小姑娘挑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方明淮下学回来了。 第八十八章 生子秘方 这三年,方明淮也从个奶娃娃,渐渐长成了个颇为好看的男童。那明眸皓齿的小模样,对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三岁的小女娃,简直通杀。 他一身青色学衫,头发梳成了童子髻,团成圆圆的发髻上还别了枚水头极好的玉扣—— 这叫低调的奢华,来自玉石爱好者方菡娘如是说。 方菡娘笑眯眯的招呼方明淮过来,从桌子上那堆物什里挑拣出一个流苏香囊坠,亲自给方明淮系在了腰间的香囊上。 系完退后几步,歪着头欣赏一番:“恩,这流苏跟芝娘给你绣的这香囊恰恰相配,不错不错——这香囊里的香料快没了,我再给你添些。”说着,又寻了个锦盒出来,拿出一枚香饵放入香囊中。 这香饵是她寻了新鲜的竹叶特特去作坊为了方明淮制的,带着一股极清新的竹叶味道,好闻的很。 “谢谢大姐。”方明淮像模似样的作了个揖,惹得两个姐姐都咯咯的笑了起来。 彭兰兰端了杯茶过来,方明淮接过,喝了几口,放下后兴致勃勃的对方菡娘方芝娘讲:“大姐二姐,你们猜我今日在学堂里遇到个什么事?” 方菡娘很给面子的捧场道:“猜不到啊,遇到个什么事啊?淮哥儿给说说?” 方明淮眼睛就笑的弯弯的:“逸飞哥哥不是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吗?隔壁县有人听说了不服气,十来个学子过来挑寡。本来逸飞哥哥过几日就要去县里读书了,夫子也说不必搭理他们。结果那十来个学子太过张狂,把逸飞哥哥的笔墨纸砚都给扔外面去了,气得夫子大骂他们有辱斯文。我们好多学生都跟他们发生冲突了。” 说到这,方明淮偷偷笑了笑。 方菡娘眼尖的注意到方明淮衣服一角沾了几滴墨渍,看来这小家伙也参战了。 方菡娘心照不宣的装没看到。 小男孩嘛,在分寸之内打打闹闹,都是很可以理解的。 方芝娘跟王逸飞关系不错,闻言就有些紧张:“逸飞哥哥没事吧?” 方明淮挺了挺小胸膛:“二姐,逸飞哥哥没事儿。他后来以一对十三,从诗词到对联,从赋问到文义,把那群来挑寡的坏人们给虐的头都抬不起来,灰溜溜的跑啦。”方明淮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闻言方芝娘总算松了口气。 方菡娘倒想起今日里买的笔墨纸砚来,笑着拿出那副特特包好了的,放到桌子一边,嘱咐道:“正巧今儿我去墨轩买了份笔墨纸砚,明儿你上学时给逸飞带过去吧——对了,还有三份我让人一起包着,方才放书房了,你回头去书房自己取一份。” 方明淮知道自家姐姐近年来挣了些银子,爱上了买买买,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小男子汉,应该挣钱给姐姐花才是。他有些郝色道:“大姐,我的笔墨纸砚够多了,不用再给我买了。” 方菡娘知道弟弟是怎么想的,她觉得最起码淮哥儿这份上进的心思不错,也从来不去驳斥,只是笑呵呵道:“好,下次不买了。” ——然而下次还是继续买买买。 方明淮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大姐,你的‘下次不买了’就同二姐的‘我不练字了’一样不可信。” 说着,还一副老成模样的叹了口气。 惹得屋里一阵欢声笑语。 日子很快就到了方茹娘的儿子百天的日子。 这日里一大早,方菡娘就跟方芝娘梳洗妥当,要出门时,见彭兰兰扒拉着门框可怜巴巴的望着她们,一副十分想跟着去的样子。 “大小姐,你抱着那两匹细棉布重不重?我帮你抱吧?”彭兰兰冲着方菡娘讨好的笑笑,伸手便要替方菡娘抱着布匹。 方菡娘失笑,这小丫头,她爹都套好马车在院外等着了,哪里用她来抱着。 “想跟着就一起去吧。”方菡娘无奈的摇了摇头。彭兰兰一阵雀跃,亲昵的跟在方芝娘身后:“芝娘,我带了花绳,一会儿我们去车上玩花绳去。” “好呀。”方芝娘抿了抿唇,笑着应道。 彭老爹见方菡娘抱着两匹布过来,而自家闺女蹦蹦跳跳的跟在二小姐身边说说笑笑,眉头就蹙了起来,不赞同道:“兰兰,哪有你这样做丫鬟的,自己跑去玩,让大小姐抱着东西?” 彭兰兰吐了吐舌头。 方菡娘不以为意道:“总共没几步路,哪里再用得着倒把手呀,多费劲。” 彭老爹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大小姐,你就惯着她吧。”叹了口气,彭老爹甩起鞭子,催使着马匹动了起来。 这三年来,方六叔一家靠着菡芝花皂的一成分红,赚了个盆满钵满。去年起,方六叔一家子为了更好的照看花皂作坊的生产,搬去了县城,已经不在方家村住。 这次方菡娘一行人便直接去了二十里铺村卢家。 卢家平日里在二十里铺村的人缘不错,卢家大孙子过百日,不少邻里村民都送来了鸡蛋米粮等。 彭兰兰下了车,左看看右瞧瞧,啧啧叹道:“人可真多啊。” 方菡娘抱着棉布,嘱咐了句:“兰兰别乱跑。” 彭兰兰欢快的应了,转过头去就跑没人影了。 方菡娘无奈的叹了口气,领着方芝娘去了内屋。 人刚一进屋,方茹娘的婆婆卢大娘就满是热情的迎了上来,嘴里嗔着:“你这孩子,过来玩就玩了,每次来都带什么东西。” 屋里客人不少,探究的眼神纷纷落到方菡娘姐妹俩身上。见方菡娘方芝娘怀里各抱着一匹上好的细棉布,一看就看出是锦绣阁才有的上好细棉,不禁议论纷纷: “这是方家村那对姐妹花吧?果然漂亮的紧。” “呦,瞧这姐妹俩,怀里抱着的那布,没有五两银子可买不着。” “卢大姐这门亲事做的可真好,儿媳妇家都搬到县里去了,儿媳妇的妹子也是个有钱又出手大方的。” “呦,老李家的,你就别酸啦,那也是人家卢家平日里积德行善,才有了这份善缘。” 这最后说话的人方菡娘是认得的,是方六婶娘家周大嫂的亲娘詹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詹奶奶,好久没见,您身子可好?”方菡娘笑着跟詹老太太问了声好,这门亲事最初也有詹老太太的帮忙,算得上半个媒人。 詹老太太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身子骨硬朗着呢,今儿可要吃穷你卢大娘。” 卢大娘爽朗的笑笑:“您老放心吃,管够。”说说笑笑间就把方才的小小尴尬抹了过去。 正巧方茹娘把卢家大哥儿,取名卢予文的大胖小子抱了出来。方菡娘稀罕的围了上去,见那小家伙白白胖胖的,握着小拳头,在襁褓里睡得又香又甜。 众人都喜文哥儿这白胖模样,谁也不会没那个眼神劲在人家小孩的百日上说丧气话,吉祥话不要钱的一串串往外冒,听得卢大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卢大娘体贴的接过方茹娘怀里的文哥儿,让方茹娘跟妹子有空说说话。方茹娘给了婆婆一个感激的眼神,拉着方菡娘方芝娘去了里屋。 “不是说了不让你们买东西了吗?”方茹娘嫁人后,温柔如水的性子多了份妇人的干练,她领着菡娘芝娘在里屋坐下,看着那两匹细棉布直叹气,“这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吧。” 方菡娘故意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摆摆手:“茹娘姐姐,我有钱。这布料软的很,做小孩子里衣正合适,当然是要给我的小外甥买下来啦。” 方茹娘失笑。 方芝娘从怀里拿出个小包,拆开,拿出个红绸布做的小肚兜来,肚兜上绣着个福字,喜气的很。方芝娘羞涩的递给方茹娘:“茹娘姐姐,这是我给文哥儿做的小肚兜,浆洗又揉搓过了,文哥儿应该不会穿着不舒服。” 方茹娘接过,又大大称赞了一回方芝娘手巧。 姐妹三个说了会笑,方茹娘想起一件事,脸上敛了几分笑意,颇带了几分苦恼道:“对了,近日里小姑姑找你们了没?” 方茹娘这猛地一提小姑姑,方菡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方茹娘说的是方香玉。 方香玉三年前嫁给了独眼老赖,说是嫁,不过是一抬小轿直接抬去了赖家,成了这几年方家村的一大笑话。 不过方菡娘不久后就搬进了现在的房子,离着方家远了,是非也少了些,很少再跟方家那家子极品有联系了,倒是听说方香玉嫁过去后过得好像不是很好。 方菡娘警惕的问:“茹娘姐姐,方香玉找你麻烦了?” 方茹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不知该如何启齿。她看了看面前满是担忧的看着她的两个妹妹,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该给两个妹妹提个醒才是:“……没有,她来找我要什么生子秘方,说什么我之前也久久不孕,这一举得了文哥儿,一定是有什么秘方。” 生子秘方…… 方芝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十岁古代小萝莉,对这些事还不到了解的年龄,还有些懵懂,迷茫的看着方茹娘。 方菡娘却是个披着萝莉皮的成年人,秒懂,无语的看着方茹娘。 方茹娘脸色一红。 其实方香玉还有些更过分的话,方茹娘没有说,怕污糟了两个妹妹的耳朵。 第八十九章 反咬一口 方茹娘还记得方香玉过来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方香玉过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明显有些不正常了,又紧张,又有些奇异的兴奋。 “茹娘,小姑姑知道你向来是个心善的,小姑姑命苦啊。” “那老赖常常酗酒,一酗酒就打我,骂我在村里声名狼藉,给他丢了人。说我唯一的好处就是嫁给他时还是个黄花闺女。” “哈哈哈,他就是个傻子!大傻子!” “他根本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黄花闺女!成亲那晚,他借醉酒不顾我还伤着头强要了我,可他哪知道,床单上那血,是我头上流的血呢,哈哈哈!” “茹娘,好姑娘,你得帮帮小姑姑!小姑姑三年没有怀孕,再不给他生个儿子,那老赖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你帮帮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啊!” 想到方香玉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方茹娘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是真心觉得方香玉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她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方菡娘跟方芝娘,叹了口气,认真的叮嘱:“要是小姑姑去找你们,不要理她,知道了吗?” “嗯。” 正说着话,外间一片嘈杂,原来是方六叔方六婶带着小儿子方明河过来了。 方茹娘面上一喜,带着方菡娘方芝娘迎了出去。 双方一对话,才知道方六叔方六婶早就从县里出发了,结果路上遇上了个满身是血倒在路中间求救的人,小明河差点当场吓哭。 方六叔方六婶都是好心的老实人,哪里会见死不救。他们赶忙把那人搬到了自家的马车上,送那人去了县里的医馆,这才又掉头返了回来。 “亲家,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该早过来帮忙的。”方六婶歉意的对卢大娘道。 卢大娘爽朗的摆了摆手:“哪里的话,救人可是大功德,当然是救人要紧。” 两边说说笑笑的,都没把那个小插曲当回事,过了个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百日。 结果没几天,方菡娘跟方六叔在菡芝皂业作坊视察生产的时候,护院过来禀告,说有人来找方督工。 “方督工”是方六叔在菡芝皂业里的称呼。看来来人是来找方六叔的。 方六叔奇道:“什么人?” 护院恭敬的回:“他说他是医馆的小童,向您来回禀伤患的恢复情况的。” 方六叔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小童说的大概是前几天满身是血倒在路中间被他们送去医馆的伤患。 方六叔有些奇怪:“我不过是把人送过去而已,有什么可跟我禀告的?” 这问题护院不是那医童,自然是无法回他,讷讷不能言。 好在方六叔不过是自言自语而已,也不是要护院给他给答复,他也没纠结多久,索性决定过去直接问问。 方六叔要走,方菡娘正有些无趣,索性同他一起去会客的偏厅里看看。 到了偏厅,本在喝茶的医童见方长庆跟一名美貌少女一同进来,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写满惊艳,竟有些讷不能言。 方长庆轻咳一声,这种旁人看着他侄女眼睛都看直了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很淡定,方菡娘更淡定。 “你找我有事吗?”方长庆和蔼的问道。 那医童惊醒般回过神,有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涨红的朝方长庆作了个揖:“日前您送去医馆的那个病人,内伤已好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就是回家将养……因着方督工的马车是改装过的,好认的很,所以今日斗胆找上门来……” 方六叔家的马车,自然是方菡娘心疼六叔六婶出门没有代步工具,也送了他们家一辆改装过的马车,马车底盘低,又不是很颠簸,确实独特惹眼的很。 方六叔一边为那伤患高兴,一边又有些纳闷:“那让他回家好好将养便是了,寻我做什么?” 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就听到那医童有些不好意思道:“……方督工,我们医馆也是小本经营,您看下,您什么时候把诊资跟药费给结一下?” 方六叔诧异得很,不禁纳闷道:“我不过把他送医而已啊,怎么要我替他出诊资跟药费?那人出不起吗?” 方六叔是个心善的老实人,也是从贫困人家一步步走过来的,深知有些人对于医馆的昂贵药费是出不起的。不过想想,好歹这人也是自己救下,有一份缘分在这,方六叔满心琢磨着,要是那人真出不起,他先帮着垫付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医童比方六叔还诧异,面上除了错愕,还有一丝丝的尴尬:“方督工,您的马车撞了人,这钱,按理说,是应该您全付的啊……” 实际上,在他来之前,那伤患还托他向方督工讨一笔补偿金,说他不能白受了这罪。 方六叔还在琢磨着如何帮那人才更合适,一听医童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啥?人不是我撞得啊?” 医童有些为难道:“方督工,您家大业大的,也不至于心疼这点银子吧……” 方六叔还在犯迷糊,经历过现代碰瓷技术的方菡娘却是已然听明白了。 方六叔这是被人赖上了。 “是那人亲口说,他是被我六叔撞的?”方菡娘在一旁发问。 那医童呆了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欲盖弥彰的说了句题外话:“……都是小姐姐太好看了。” 夸自己好看,这种话谁不爱听呢。方菡娘笑眯眯的把赞美收下。 方六叔这才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额角青筋凸显,分外气愤:“我好心救他一场,他怎么能说是我撞的人呢?!不行,你领我过去,我要见一见那人,亲自问问他!”话里满满都是好心救人却被人反咬一口的伤心。 方菡娘知道,向来忠厚老实的方六叔反应这么大,除了气愤之外,更多的是那颗做好事的心被那人的无耻给伤害到了。 方长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让人感激他,但更没有想过,那人会反咬一口,恩将仇报! 医童只管着把话带到,至于内情如何,他管不了。不过方长庆要求过去亲自跟那人谈,这也没什么,反正不管谈的怎样,总得有个人出来把那诊资跟药费给结了。 医童来得时候是走过来的,回去医馆倒是正好蹭了方长庆的马车。 他端坐在车厢里,对面就是方菡娘,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小医童有些沉醉的想,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他这一趟就没白走。 方菡娘正劝方六叔:“……六叔莫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那人起了坏心,那是那人不好。这世道,坏人那么多,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咱们总归是无愧于心就是了。” 方长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菡娘你说得对。做事就求个无愧于心。”脸色总算是好了几分。 医童熏熏然的想,小姐姐不仅人美,声音也这么好听,这趟果然不亏啊。 到了医馆,医童先跳下了马车。大堂里的账房先生眼尖,见着出去讨诊资的医童回来,打招呼道:“小郑子,账要回来没啊?过来我登个账本。” 因着方督工一家在县里风评着实不错,账房先生觉得这家子定然不会是赖账之人。 唤作“小郑子”的医童脸上带了几分不知如何说才好的犹豫。 方菡娘下了车,适时的替小郑子解了围:“账先不急,那伤患在哪?先让我们见一下。” 账房先生不作他想,先看看伤患的恢复情况再结账也是常有的可以理解的事情。他点点头,让小郑子领着人进去寻那伤患。 医馆内院歇着的病患不少,小郑子领着方长庆跟方菡娘到了一间单独的隔间前停下:“就是这了。” 方长庆伸手推开隔间的门,便看到前些日子他救的那个伤患正躺在床上,床边上还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小心的喂那人吃粥。 曾氏这几日过得不太好。 她儿子钱大牛被马车给撞了。 她这一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看得就跟眼珠子似得,觉得世间所有姑娘都配不上自家儿子,二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也不是自家儿子不好,而是那些姑娘个个都是贪慕虚荣的货,瞎了眼。 刚听到儿子被撞的消息时,她整个人都差点晕过去。 一是担心儿子的伤势,二是忧心治伤的钱又是一大笔开销。 直到后面听说救了她儿子的,是县里一个名声很好的富户,她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名声好呢,就说明这人爱惜自己的名声。那他一定不愿意背上“撞了人还不付诊资”的骂名……对了,儿子这次受伤可是遭了大罪,要是一大笔养伤钱也是理所当然的。说不得,连娶媳妇的钱都能要出来。这下子看那些爱慕虚荣的女人还不得巴着她儿子! 曾氏跟儿子一商量,两人一拍即合。 眼下见到医馆里的医童领了个陌生男人进来,曾氏反应很快,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应该就是那个可以大宰一笔的冤大头了。 第九十章 恶人讹人 曾氏先声夺人,将粥碗往旁边的桌子上重重一放,怒冲冲道:“你就是撞伤了我儿子的那个王八蛋?” 方六叔不擅长应对骂街的女人,他本来准备了满腔的质问,一下子就被搞得哑口无言了。 方菡娘哪里能让这女人想先给方六叔定了罪的小聪明得逞,她笑吟吟的站了出来,打量着床上躺着的那个病患,声音又甜又脆:“我六叔是救人的。至于你说的那个撞人的,我不知道是谁;王八蛋嘛,眼前倒是有两个。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曾氏见眼前这个少女长相极其出挑,身上的寻常衣服都掩不住其半分丽色,又见她说话泼辣,竟然还敢骂她跟儿子是王八蛋,心里认定了这是个难惹的主。 “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懂不懂得礼数!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家大人怎么教的?!这张贱嘴竟然还骂人?!”曾氏站起来,作势就要打方菡娘。 方六叔怎么可能让她动方菡娘一根毫毛,当即就抓住那曾氏挥过来的胳膊,用力一甩,将曾氏甩开。 曾氏眼珠子一转,依着方六叔的力道顺势往地上一躺,哎呦哎呦的就喊了起来:“县里的方督工打人了啊!撞伤人不给医药费还打人了啊!真是为富不仁啊!” 那病床上的钱大牛也跟着哎呦哎呦哭喊起来:“娘啊,都是儿子无用,被人撞了还害你被打。方长庆,你怎么不撞死我算了啊!” 方六叔从来没见过这讹人的阵仗,一时间都有些呆了。 这闹得阵仗着实有些大,吵闹的很,门又开着,惹得一些其他探病的家属都好奇的循声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奇的指指点点着。 地上的曾氏,跟病床上的钱大牛,哭喊的更带劲了。 方菡娘冷笑一声,嘱咐医童去喊大夫,冷着脸对地上耍无赖的曾氏道:“礼数这种东西,也得看你配不配我讲!喜欢躺地上是吧?你好好躺着,一会儿大夫就来了,若大夫说你一点事都没有,我立马就去县衙告你个污蔑良民之罪你信不信?” 就你们这种拙劣的演技,也好意思在我奥斯卡菡面前献丑? 方菡娘信口胡诌的罪名,声疾厉色的面部表情,再加上那副美得过分自带高大上光环的脸,唬得曾氏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心有不甘的又骂骂咧咧的从地上麻溜爬了起来。 方六叔看得目瞪口呆。 曾氏拍着衣裙上沾到的尘土,一边色厉内荏道:“去就去,我还怕你个黄毛丫头不成!?……不过我这是小事,我儿的伤是大事,你先把我儿的诊金给结了,这个你总不能赖吧?!当初你撞伤我儿,送我儿赖就医,可是好多人都看见的,医馆大夫也能作证!” 方六叔气不过道:“是我送来的没错,可人不是我撞伤的!” 曾氏轻蔑道:“骗谁呢,不是你撞伤的,你会有那么好心的来送一个素不相识的满身是血的人来医馆?你就不怕他死在你车上?” 话一出口,曾氏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吉利,床上的钱大牛也变了脸色,曾氏忙呸呸呸了几口,“我儿子才不会死呢!” 这时医馆里的大夫到了,见门口围着不少人,就有些头疼,连连驱赶,“各位病人家属,还请不要围在门口,这样屋里的病人会感到胸闷,对伤势恢复不好。” 将心比心,害人家伤势恢复不好确实是不太说得过去。几个看热闹的病人家属往后退了几步,让门口不是那么拥堵,同时也能看到屋里的热闹。 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拎着药箱进了屋:“小姑娘,你让医童唤老夫过来作何?” 方菡娘笑眯眯的指着床上的钱大牛:“大夫,我想向你问一下这人的病情。” 大夫看了一眼钱大牛,钱大牛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但这并不能让大夫给他“加重”几分病情,而是据实道:“……虽说被惊马撞翻又遭车轮刮擦,但好在没伤了肺腑。外伤虽多,多将养几日也就可以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曾氏听着大夫的描述觉得有些不太满意,扑在儿子的床前,好一阵假哭:“我苦命的儿啊,你说你马上要说亲的人了,突然遭了这个横祸,这多耽误人啊,还受了大罪……撞你的人真是坏透了心肠啊。除了把医药费给你结清了,也得再赔你损失费营养费,还有耽误你说亲的费用,这怎么也得二十两……不,三十两银子才行!” 钱大牛费劲巴拉的挤出两滴眼泪,干嚎道:“娘啊,儿子不孝啊,你跟爹一大把年龄了,我这没让您享上清福,还得让您替儿子担忧……” 曾氏听儿子这么一说,哭得越发真心实意起来。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要生离死别。 方菡娘正儿八经的点了点头,转头问大夫:“大夫,他们的医药费共多少?” 大夫微微一吟:“七两银子。” “七两银子,”方菡娘笑吟吟的清脆声音盖过了母子俩的干嚎,“再加上索要的三十两银子,那么,一共是三十七两银子。” 母子俩嚎声微顿,耳朵都竖了起来。 方菡娘声音猛转,画风突变,冷飕飕的声音配上阴森森的笑,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瞬间就变得阴戾起来:“你们可知,按我大荣律例,诈骗十两银子,杖责五十,判三年;二十两银子,杖责一百,判五年;三十两银子,杖责一百,判十年。”她阴森森的露出一口白牙,笑着上下打量着已经有些强作镇定的母子俩,“这三十七两银子,怎么也够送他进牢里蹲个十年八载了……哦,我倒忘了,还要先领个一百杖才会被扔进牢里。那一百杖下去,就算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听说牢里阴暗的很,终日不见天日的,能给个草垛歇息就很不错了,那杖责的伤口啊,这样早晚会化脓溃烂。听说那化脓溃烂的伤口里,还会长出蛆来,满身的爬……” 方菡娘描绘的画面感太强,钱大牛听得浑身打着颤,身上那些伤口仿佛已经生出了蛆,他觉得伤口开始发痒……他白眼一翻,差点要晕过去。 曾氏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好歹还记得要钱的事,兀自强撑道:“你,你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这是,这是合法的,怎么会是诈骗!……”她说着,仿佛又加了几分底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对,没错,就是这样,伤人付钱天经地义!你,你们快点把三十七两银子拿出来!不然我就回去到处嚷嚷,说菡芝皂业的方督工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越说越畅,这笔三十七两银子的巨款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方菡娘自然是没打算这一番吓唬就能让这两个没有良心的人放弃讹诈的心思。 她要的只是对方方寸大乱。 方寸大乱后,那些原本就经不起推敲的谎话,就更容易出现漏洞。 方菡娘看了一眼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钱大牛,她知道,她的恐吓目的已经奏效了,接下来,就是案情复述了。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六叔撞了你,那你把当日的情形再说一遍。若真有这事,也不用我六叔掏腰包,别说三十七两银子,五十两银子我也掏得起;若没有这回事,”方菡娘又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意,“那说不得咱们就要去公堂上好好念叨念叨了。” 钱大牛又是一阵颤栗,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曾氏急的不行,几次想替他说了,方菡娘只慢条斯理的瞥她一眼:“大娘,又不是你被撞了,你说,没用。你说了我也不会给钱。” 曾氏便急的不行,用胳膊肘直捣钱大牛,不住的给他使着眼色,“儿子,说啊。你倒是说啊。” 钱大牛咽了咽唾沫,心一横,不敢去看方菡娘那双幽深的眼睛,壮着胆子道:“那日,那日我出了岳阳酒楼,想着去李家村看个朋友,就出了县城……” “没有耽搁,离开酒楼就出的县城?”方菡娘在一旁发问道。 钱大牛心里一紧,随即又自我安慰,这话又没说谎,怕她作甚…… 为了增强可信度,钱大牛故意说了当日的一些细节。他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不敢说谎,怕方菡娘再从这上面发现什么端倪。他早就跟他娘商量过了,除了撞人的那人,一口咬定是方长庆之外,其余的事全都照实说。 这种十句话里九句半是真话,只有半句是假话的事,通常会让人深信无疑。 “当,当然!”钱大牛一口咬定。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钱大牛咽了咽唾沫,继续道:“我原本想在县城门口租个板车,结果不巧了,那日县里一个土财主迎亲,刚刚把所有的板车都包下去运嫁妆了……我就只好沿着路一直走,想着中途遇到个什么人能载我一程。结果半道上,就见着有人驾着马车横冲直撞过来,直接把我给撞飞了。” “喔?奇了怪了,我六叔那日是要去二十里铺村参加外孙的百日礼的,跟你行的是同一个方向,你怎么能见着他驾车横冲直撞呢?”方菡娘轻笑道。 第九十一章 正义昭彰 钱大牛浑身一个战栗,冷汗都从额头上冒出来了,一时间也有些编不回话来。曾氏在一旁看的焦急,抢道:“那自然是,我儿子听着后面有马车声,转身看了一下,自然就看到那方长庆驾车过来的事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钱大牛流着冷汗不住的点头。 方菡娘似是被这番说辞说服了,点了点头:“好,就算是这样,那你可曾记得,是在哪里撞上的么?” 这问题就好回答多了,钱大牛略松了口气,脱口而出:“就在二龙坡那里。” 方菡娘点了点头,将钱大牛的话完整的又复述了一遍,讲完后,问道:“……我说的没错吧?”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能一字不差的把钱大牛说的话复述出来,甚至,连断句处都不曾有误! 钱大牛莫名感到了一种恐慌,他胆战心惊的将自己方才的话又滤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漏洞,这才咬了咬牙,点头说是。 方菡娘白嫩的双手一合:“好,我知道了。”她转向大夫,笑道,“大夫,我明日里再跟六叔过来,我们回去商议下此事,毕竟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因着方长庆在县里着实算个名人,大夫知道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也不怕他赖账,遂点了点头。 曾氏想说些什么,钱大牛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嘀咕半天,最后曾氏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勉强道:“好吧,那就明日。要是明天你们不过来,那别怪我们走人,让医馆直接上你家讨债了。” 方六叔憋气的很,方菡娘轻轻的拉了拉方六叔的衣袖。方六叔向来对方菡娘很是信任,他虽然不知侄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知道方菡娘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当即便没说什么,默认下来。 出了医馆,方六叔还是有些忍不住了,对方菡娘道:“真是,真是一群小人。要是早知道,早知道他会这样……” 方六叔停下说不下去了。 方菡娘笑了,自家这六叔就是心善又老实。 她知道,即便方六叔早知道会被人反咬一口,也不会见死不救。 “六叔,你就放心吧,明儿且看我的。”方菡娘成竹在胸,微微一笑,清秀绝丽的脸庞在日光里,仿佛发着光。 抛开跟方六叔的关系不提,她也不能任由好人蒙冤,小人张狂,不然正义如何昭彰? 到了第二日清晨,钱大牛早早的就醒了,想着今儿就能拿到三十七两银子,又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颇有些躺卧不安。 曾氏昨晚上特特回了趟家,跟家里当家的商量了一下。结果她家当家的怕惹上官司,劝曾氏算了,被曾氏啐了一口,骂他懦弱无用。 “这自古富贵险中求,眼下三十七两银子就摆在你面前,你都不伸手去够,这辈子顶多也就是当个跑堂的了!”曾氏鄙视的丢下这句话,心急的离了家,买了碗馄饨,拎着去了医馆。 这时候还早,正堂的门还没有开。医馆里后院的门房打着哈欠给曾氏开了门,被扰了清梦,脸色就有些不好。 曾氏哪管得了这么多,她急急火火的拎着馄饨到了儿子病房里,见儿子也醒着,喜气洋洋道:“儿子,今日一过,咱家就要发财了!” 钱大牛满心压不住的得意。 不过才一大早,他们就唤了医童去医馆门口看了一趟又一趟,看看方长庆过来赔钱没。到后面,好脾气的医童都不耐烦了,道:“这才什么时辰,我不去看了,我要去吃早点了。”说着,一溜烟跑了。 曾氏跟钱大牛又是骂骂咧咧半晌。 这母子俩焦急的等了许久,待方菡娘跟方长庆踏进门时,他俩差点按捺不住跳起来指着他们鼻子大骂墨迹了。 “呦,可算来了,银子呢?”曾氏迫不及待道。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急,有几件事我倒想再跟你儿子核实下。” 曾氏差点跳起来:“还有啥好核实的!昨儿不是把该说的都说了吗?!你莫不是想赖账吧?” 结果等她看到迈进屋里的衙差时,方才想冲上去挠花方菡娘那张脸的冲动,立即变成了冷汗涔涔的恐惧,腿都要软了。 “你,你这是干啥……”曾氏结巴道。 方菡娘没有理她,她笑着对那衙差道:“差大哥,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衙差知道方菡娘这小姑娘跟县令夫人交情匪浅,可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就对他们这些衙差颐指气使,每次见了都和和气气的跟他们打招呼,所以他也乐得帮这个忙。 衙差很配合道:“无事,听说这边出了个事故,本差特地过来看看。” 一滴滴冷汗从曾氏跟钱大牛额头上流了下来。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对着钱大牛笑了笑。 纵使眼前少女貌美如花,钱大牛却仿佛看到了恶鬼夜叉般,恐惧的打了几个颤。 “你昨儿说,从岳阳楼里出来就直接出了县城是吧?”方菡娘笑吟吟的看着钱大牛,钱大牛舌头都要打结了,他努力镇定了半晌,这事儿确实是那日发生过的,是真事,他觉得自己不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方菡娘便笑了:“那就好办了。昨晚上我去寻了岳阳楼的跑堂,问了他些事。因着他认识你爹,对你有印象的很。也巧了,那日你走的时候,正好有户人家办喜宴经过岳阳楼,所以那跑堂对你离开的时辰记得很清楚,你是辰时两刻用完早点出的门,然后直接出了县城,因着没有板车,所以步行前往,在二龙坡那里被马车撞倒,我说的可对?” 钱大牛咽了咽唾沫,点了点头,他记得,那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辰。 而这番描述,与那日发生的事情差不了哪去。 方菡娘见钱大牛点了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不少:“那么,我昨日里按你说的,重新走了一趟。以我的脚力,从岳阳酒楼到二龙坡,需要一个时辰。你是成年男子,脚力应比我快上不少,但思及你在城门处租板车花费些许时间,两两抵过,那也勉强算作你一个时辰可以到达二龙坡,也就巳时两刻(注:大概九点半)到了二龙坡!” 钱大牛听得有些绕,但他下意识的觉得方菡娘似乎在布什么网,他屏着呼吸紧张的看着方菡娘。 曾氏嘟囔道:“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方菡娘笑容敛去,盯着钱大牛,一字一顿道:“二龙坡到医馆,驾车只需要两刻(注:大约半个小时)。我问了医馆的大夫,你被六叔送来时,时辰却已是巳时末(注:大概十一点)!钱大牛,你告诉我,中间大半个时辰,去了哪里!” 方菡娘声音顿挫,十分有力,犹如钟声敲在钱大牛的脑海! 钱大牛如遭雷击,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嘴唇都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他竟然忘了这里,因着撞伤他的并不是方六叔,方六叔救起他时,他已经意识昏昏沉沉了许久,早就忘了离着他被撞过了多少时辰! 曾氏见儿子这般,连忙上去描圆补漏:“这是因为,因为那方长庆不想救我儿,故意,故意绕了远路,浪费了时辰!” 方菡娘见曾氏还死不悔改,冷笑一声:“瞧你这话说的,若我六叔不想救钱大牛,又何苦将浑身是血的钱大牛送来医馆?二龙坡那里人烟稀少,几乎没什么过往行人马车,我六叔若真撞了钱大牛又不想救他,何不直接走了,或是直接撞死钱大牛了事?!” 曾氏被问的哑口无言,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一颗颗滚落,她哆嗦着嘴唇,犹想挣扎:“或许,或许他想赚个好名声……” 方菡娘手一拍桌子,怒喝道:“曾氏,你够了!我六叔马车出城时,在县城门口有登记,上面明明白白记载了巳时过半(注:大概十点)出的城门,你告诉我,我六叔是如何在巳时两刻于二龙坡撞上了你儿子!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六叔撞伤了你们,无非是想恩将仇报,讹一笔钱罢了!” 曾氏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衙差适时的站了起来,肃然的看着瘫在地上的曾氏:“事实已然清楚,曾氏,钱大牛二人涉嫌诈骗,金额庞大,你们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曾氏钱大牛一听竟然要去衙门,连连后躲,惊恐道:“不……” 因着衙差过来,这房间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钱大牛他爹钱有通见妻儿要被抓了,没法再躲人群里假装看热闹了,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通一下就给方长庆跟方菡娘跪下了。 方菡娘被吓了一跳。 方长庆是个厚道人,被莫名其妙的人一跪,立即慌了,连忙去拉钱有通。钱有通死死跪在地上不起来,哭得眼里鼻涕一大把:“方官人,我知道是我媳妇儿子不对,您别报官了,别让官府抓了他们去啊。” 方长庆见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在他面前哭成这样,手忙脚乱的很,也不知道该怎么整,求救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气乐了:“之前他们要讹我们时,你怎么不这么拦着他们呢?” 钱有通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这位小姐,我就是个跑堂的,家里穷啊,实在拿不出那么一大笔看病的钱。我媳妇也是没有办法,又不能看着我儿子去死,这才起了不好的心思……您跟方官人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次吧。” 第九十二章 道德绑架 钱有通哭得情真意切,曾氏跟钱大牛想到自己将要被送入牢房,也是恐惧的哭了起来,一时间竟是满屋的凄凄惨惨戚戚。 围观的人总是倾向于同情弱者,屋里钱家一家子哭的惨了,他们的同情心就被激发了起来,纷纷不忍道: “算啦,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方督工就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马吧。” “哎,没钱治病确实可怜啊。我爹这么一生病,我辛辛苦苦抗了一年的麻袋,钱全搭进去了。” “反正方督工有钱的很嘛,他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想讹点钱的,这次就算了吧。” “方督工这么有钱,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的,好人做到底,就替他们出了这医药费吧。” “对啊对啊,圣人不也说,说那什么,以德报怨嘛。” 外面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渐渐的将舆论推到了让方长庆替钱家出钱上。方长庆都有些懵了,他侄女都已经证明了是是非非了,怎么还要他掏钱? 钱家一家见有戏,钱有通哭得更大声了,甚至膝行几步,抱住了方长庆的腿:“方官人,我们知道错了!你就帮我们这次吧,我们全家都感谢您!” 曾氏扑在钱大牛的床前,嚎声震天:“我苦命的儿子啊,爹娘没本事给你挣出医药钱来,娘恨不得死了去啊!” 钱大牛挤出几滴眼泪:“娘啊……” 方菡娘看得腻歪至极,周围各种声音嘈杂的很,方六叔被舆论逼的不知所措,方菡娘摔了把椅子,冷喝一声:“够了!” ——总算是压下些别的声音,屋里短暂的静了静。 方菡娘冷冷笑道:“呵呵,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诸位既然这么有同情心,那我拿个箱子来,诸位也做次好人,捐几个钱表现一下你们的善良如何?” “我们可没钱。”外面有人说的理直气壮,“你们可不一样,你们有钱啊。” “那我家有钱,就该欠着他钱家了?就该替钱家出钱了?”方菡娘眉眼凌厉,分明是花儿一般娇美的面容,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剑光若不可挡,直直的射向方才出声的那人,“我倒是想问问,要是阁下救了个白眼狼的命,白眼狼反过头来要吃你家里人,你是不是觉得它这么饿,真可怜,反正你家里人有肉,喂他几片肉吃吃也无妨?” “你……”那人被方菡娘的反问问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的缩到了人群里,不再吭声。 “没话了是吧?将心比心,你这倒是什么都不用出,只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让我家当这个冤大头。既不损害你本人的利益,又表现了你的正义感同情心,真真是好一副算计呢。”方菡娘冷笑一声,见不仅仅是那人,方才起哄的几个都被她说的都有些不敢看她,这才算罢,呼出一口气,掉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钱有通,冷笑道,“还有,这位大叔,方才跪着求我六叔让我们饶了你们,眼下又想让我们帮你们付钱,你脸怎么那么大?哦不对,你脸不大,因为已经不要脸了。” *通被一个小丫头这般诘问,脸都涨红了。 “我六叔心地好,救了你儿子一条命。你儿子倒好,跟他娘上蹿下跳,硬是反污蔑是我六叔撞了他,不仅要七两银子的医药费,还狮子大开口,又想要三十两银子的赔偿。这就是你们家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没钱就可以这么卑鄙无耻,抛弃人的底线吗?”方菡娘冷冷的看着那人,“我真不明白,你们家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来求我六叔替你们把医药费出了?”她见钱有通张口又要辩解,她喝住,“别跟我说什么穷!穷也不是你害人的理由,世上穷人那么多,都如你家这般视礼义廉耻于无物,世道早就大乱了!更何况,你家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份医药费,还有三十两银子的赔偿呢?!也真敢开口要!又无耻又贪婪,脸都被你们丢到山沟沟里去了,还又踩上几脚是吧?!真真是不仅不要脸,还勇于往自己脸上抹黑!” 方菡娘一通话下来,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屋外的人都被方菡娘说得呆住了。一是方菡娘说的确实在理,二是这么一个娇美的小姑娘说话竟然这么不给人留半分脸面,也着实是犀利…… 方菡娘酣畅淋漓的骂完,拉着方六叔就走了。 衙差心里暗叹这小姑娘可真不是一般人,一边冷着脸,用拇指推开腰间的跨刀,肃声道:“行了,你们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一直到坐上了马车,方六叔还有些郁郁。 “这人啊,怎么就能这么……”方六叔叹了口气。 方菡娘的脸掩在半面黑暗下,看不清什么表情,她道:“六叔,你别怪我心狠,我特特托了人,让他们给钱家的留下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不敢再去讹人。” 方六叔愣了愣:“这也……” 方菡娘平静道:“若他们这种人讹成了一次,就会多一个好人寒心,少了一份清明。他们成功了,别人看到了也会效仿,纷纷去讹人,那好人就会越来越少,民风沦丧。非是我危言耸听,历史大道,从来都是从些微小事而起的。” 并不是方菡娘圣母,只是她在现代看多了扶老人反被讹,导致现在扶老人都成了一项高风险的事。她还记得那个笑话,说几个人炫富,有人炫豪宅,有人炫私人飞机,有人炫游轮,最后那人说,我经常扶摔倒的老人,被其他人一致评为是最富有的…… 笑话虽然夸张,却也从侧面反映了社会风气。 “你做的有理。”方六叔长叹一声,甩了下马鞭,催着马儿快跑,不再说话。 因着钱家讹诈这事带来了些负面情绪,方菡娘回家狠狠揉了会儿小弟方明淮的脑袋,这才觉得被治愈了不少。 方明淮从大姐怀里挣脱出来,顶着个被揉得毛绒绒的脑袋,苦着脸道:“……大姐,明天逸飞哥哥就要去县里学堂读书了,我想去送送他。” 方芝娘在一旁跟彭兰兰玩着翻花绳,闻言抬起头,看向方菡娘:“大姐,我也想去。” 方明淮方芝娘跟王逸飞关系一直都挺好,方菡娘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让彭老爹送咱们过去。” 彭兰兰眼巴巴的瞅着方菡娘:“大小姐,你们都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意思,也带上我嘛。” ——于是,到了第二日,方家姐弟仨,再加上丫鬟彭兰兰,四人都去了隔壁王家村,准备送王逸飞去县里学堂。 到了学堂,方明淮飞奔下马车。王逸飞正穿着一身板正的学子服,正站在学堂门口,跟不少前来道贺的学堂里的学生们一一告别。 方明淮欢快道:“逸飞哥哥,我跟姐姐们一会儿一同陪你去县里。” 王逸飞朝马车上看过去,方芝娘正要从马车上往下跳。他连忙小跑过去扶了一把,方芝娘笑道:“谢谢逸飞哥哥。” 后面的彭兰兰叫道:“逸飞哥哥你也扶我一下啊。” 王逸飞笑着把手递过去将彭兰兰也扶了下来。彭兰兰露出个开心又满意的笑。 因着男女有别,方芝娘跟彭兰兰也不过十岁,还小,算不得什么。方菡娘却已是少女,她虽然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学堂里几个教书的板正老先生是不喜她这般抛头露面的。她觉得自己今儿是来给人家送行的,还是不要再惹别人不快比较好。 为着这个,她特特戴了帷帽。 王逸飞十分有礼的对着方菡娘做了个揖:“方家姐姐。” 方菡娘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听到一声惊喜的喊声:“是菡娘吗?” 方菡娘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站了个挺拔的少年,却是成正才。 她跟成正才也是好些时候没见过了,方菡娘见成正才身上也穿着一身县里书院的学子服,惊喜道:“正才,你也要去县里的书院读书了?” 成正才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比不上逸飞小兄弟。他年龄比我小,学得比我扎实多了。”他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不过你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方菡娘虽觉得成正才这话的语法上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别人肯上进总是件好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思量着,之前没听说成正才也要去县里学堂读书的消息,光给王逸飞送了份贺礼。不管怎么说,成正才好歹也是原主的儿时玩伴,回头要找个机会补一份才是。 成正才见状有些失落。 求学之路十分不易,他这三年来苦读不缀,这才赢来一个去县里学堂深造的机会。他娘十分高兴,这几日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可是他却知道,即便他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县里的学堂,但他跟方菡娘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了。 且不说方菡娘那出类拔萃的相貌,单单凭她靠自己本身给方家挣下的那份家业,就让他十分钦佩,却又让他有些…… 畏惧。 是的,畏惧。 他畏惧,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菡娘。 第九十三章 大家闺秀 因着在县里读书是要住在学堂里的,成正才他娘给成正才带了铺盖过来,顺便也给王老秀才带了份礼。 成正才他娘给王老秀才送了双亲手做的软底鞋,特别适合他这样上了年龄的老年人穿。虽然不是很值钱,但这份手艺难得,最重要的是舒适的很。王老秀才对成正才他娘的手艺赞叹不已,王老秀才的儿媳妇因此留了她多说了会儿话,跟她讨教了些做鞋的技巧。 成正才他娘出来时,就见着自己儿子满脸失落的站在一辆马车旁。 她心里一咯噔。 那马车她是认得的,整个方家村,这么败家置办马车的,也就方菡娘那家子了。 自家儿子对方菡娘的心意,她这个当娘的是再清楚不过了。说句心里话,她一开始只是想稳住儿子,让儿子上进,才假意许下了五年后考虑他们俩亲事的话。但随着方菡娘接了县令夫人的生意,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盖了大房子,买了马车,甚至还买了丫鬟,跟县里的富户也差不多了。她又慢慢觉得,或许找个这么会赚钱的儿媳妇,也不错。 就是这儿媳妇名声不太好,她觉得配不太上她家这么优秀的儿子。 她儿子,可是要走仕途,当大官的。 成正才他娘心里琢磨着,要是儿子成了大官,这方菡娘影响了儿子声誉,后面倒也可以休了她,再娶个身家清白的。或者这个方菡娘自己识趣,甘愿退位当个妾,让儿子再娶个名门闺秀,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是说容不下她。 然而眼下儿子这副难过的样子刺痛了她当娘的心,她就觉得,我儿子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还能这么不识趣? 成正才他娘气冲冲的上前,见王秀才的那个宝贝大孙子正跟方芝娘方明淮说话,旁边站着的那个头戴帷帽的,肯定就是方菡娘了。 成正才他娘心底微微这么一颔首,不错,知道戴帷帽,还算她守几分规矩。 脸色就缓和了几分。 成正才他娘上前,看了一眼一旁失落的儿子,轻咳一声:“还在说话呢?什么时候去县里?” 几个小的见有长辈过来,赶紧跟长辈打招呼。 成正才他娘就端着架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王逸飞彬彬有礼的回道:“……一会儿待马车过来便走。” 成正才他娘脸上挂着笑意:“还是你们家想的周到,一会儿我也跟着去,把正才送进学堂里就放心了。” 因着王家学堂这次出了两个考上县里学堂的学生,王家特特去租了辆马车,送两个学生去县里。 不过马车空间着实有限,除去王逸飞跟成正才这俩少年,他们的铺盖行李等,剩下的空间也装不了几个大人。王家几个大人,除了去送这俩孩子,正巧也要去县里办事。 王逸飞有些犹豫,还是应了下来。 虽说是他们王家租的马车,但成正才只有这一个亲人相送,若不让人上车,也着实有些不近人情。 方芝娘一直很关注王逸飞,见王逸飞脸上有为难之色,待马车过来众人搬行李之时,她把王逸飞拉到一旁,关切的小声问:“逸飞哥哥,怎么了?” 王逸飞待方芝娘极好,见方芝娘发问,也不想瞒她,小声道:“……家里有长辈要去县城办事,马车可能盛不下。一会我跟我爹说说,看看家里谁不去合适。” 彭兰兰突然蹿出头来,笑道:“你们说的悄悄话我听到啦。逸飞哥哥你在担心这个吗?没事啊,我家马车大的很,反正都是要去县里,你来我家马车上吧。” 王逸飞脸色微红,他摆摆手:“不用麻烦了。” 方芝娘抿唇笑道:“逸飞哥哥你先别急着拒绝,既然是要去办事,肯定是谁不去都不合适的。我去问问大姐,我们的马车里还富余的很,应该是可以的。”她没把话说满,毕竟她还要尊重她大姐的意愿。 王逸飞见方芝娘都这般说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芝娘妹妹了。” 彭兰兰扁着嘴,嘟囔了几声。 方芝娘问过方菡娘,方菡娘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彭兰兰在一旁听着,自告奋勇道:“我去告诉逸飞哥哥。”说着一溜烟跑了。 方芝娘笑着摇了摇头。 方菡娘若有所思。 一会儿协商的结果,是让成正才他娘来方菡娘她家的马车上。 王逸飞一脸歉意的对方菡娘道:“方家姐姐,这次要麻烦你了。” 方菡娘不在意的摆摆手:“哪里的话,你去跟婶子说一下吧。” 毕竟王家要去县里办事的都是男丁,成正才他娘一个妇道人家跟几个男人挤在一辆马车上,确实有些不太妥当。 成正才他娘上车的时候,因着不能跟儿子在一块坐着,还有些不太情愿。 她进了马车,坐了下来,一双利眼便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马车里的装潢与布置。 说起来,因着方菡娘的马车是订做的,方菡娘如今又是个不差钱的,虽然马车外表走的是朴素风,马车里面却是可着方菡娘姐弟三人的心意,怎么舒适怎么来。 马车里面空间不小,垫着厚厚的地毯,一方放了个软榻,摆了不少靠垫。车厢中间摆着个四脚都固定得牢牢的檀木桌,桌子上摆了订制的茶壶茶杯,不易倾洒,还按照方明淮的要求放了个盛着零嘴果子的果盘。 成正才他娘看得暗暗心惊,她自认自己不同于山野村妇,是个有眼力劲的,有见识的妇人。但见着方菡娘这马车的布置,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这也…… 太败家了些! 成正才他娘一想着自家儿子两年后就要跟眼前这姑娘定亲,到时候方菡娘的钱财还不都是自家的? 结果她却用自家的钱财置办了这些奢靡之物,真是…… 成正才他娘满脸的不赞同。 因着上来的不是王逸飞,彭兰兰有些不太高兴,对着成正才他娘也不太开心。 又见成正才他娘一上马车就这般没好脸色,心里就更不高兴了,彭兰兰倒了杯水,嘟囔道:“有些人吧,肯捎她一程已经很不错了,摆一副臭脸给谁看啊。” 成正才他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方菡娘沉下脸来:“兰兰!” 彭兰兰平日里性子跳脱的很,跟方芝娘也以姐妹相称,说是方家的丫鬟,跟方家的副小姐也差不多,性子就越发有些飘。 但不管再怎么飘,她对方菡娘还是有种本能的畏惧,认她为大小姐。见大小姐有了动怒的征兆,她连忙低下头,调整了下情绪,摆出副笑脸,给成正才他娘把茶水端了过去:“婶子,我刚才说错话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伸手不打笑脸人,成正才他娘又向来觉得自己跟那些粗鲁妇人不同,她心里即便再怎么不爽,也没法对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姑娘再发作什么。 成正才他娘不咸不淡的接过茶杯,平声道:“有些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家主子还没发话呢,当奴婢的就先开口?真是好没规矩。” 彭兰兰的笑脸有些僵了。 方芝娘跟彭兰兰感情好,不忍见彭兰兰难堪,连忙扯开了话题。 方家的马车上总算是平静下来。 到了县里学堂,送别的时候,成正才他娘见儿子背着大大的铺盖,往学堂里走的背影,忍不住哭了起来。 成正才听到他娘的哭声,吓得又奔了回来:“娘,你怎么了?” 成正才他娘抹掉眼泪,露出笑脸:“儿啊,娘是高兴的,你赶紧去吧,在学堂里要好好学,听夫子的话……” 成正才连连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着对面有个姑娘,身后跟着丫鬟跟嬷嬷,还带着几个仆从,身着一身湖蓝色纱衣,带着帷帽,声音好似黄鹂:“咦,芝娘?淮哥儿?菡娘也在?你们在这做什么?” 方菡娘闻言惊喜转身,虽然那姑娘带着帷帽,但她认得她身边的肖嬷嬷跟葡萄,不是陈礼芳,又是哪个? “礼芳,好巧。”方菡娘见陈礼芳一副想摘帷帽又生生克制住的大家闺秀模样,不禁莞尔。 陈礼芳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朝方菡娘点了点头:“我正要去那边的绣花铺子呢。绣花的线用完了,我怕他们买错我想要的花色,自己过来看看。” 方菡娘心里笑得快打滚了,这分明就是打着幌子出来透气的。 双方一番叙旧,成正才在一旁见他娘看得出神,小声道:“娘,我去学堂了。逸飞在里面等我许久了。” 成正才他娘心思已经飞了,看着陈礼芳,脱口赞道:“这才是大家闺秀啊。” 成正才苦笑不已。 在这儿巧遇陈礼芳乃是意外之喜,方菡娘便邀陈礼芳去岳阳酒楼的包间一聚。陈礼芳心痒得很,哀求的看向肖嬷嬷:“嬷嬷,我好久没见菡娘了……” 肖嬷嬷不为所动:“小姐,你们前不久的赏花宴上不是刚见过吗?” 方菡娘柔柔的抓住肖嬷嬷的手:“嬷嬷,你们出来应该也累了吧?我请客,大家去岳阳酒楼坐一坐。只坐一坐,喝喝茶,聊聊天,不碍事的。”她袖间滑出块银子,顺手按在了肖嬷嬷的手掌心里。 肖嬷嬷轻咳一声:“小坐一叙,是无妨的。” 陈礼芳简直想抱着方菡娘大笑了。 高兴之余,陈礼芳不小心瞥到了成正才。 少年满脸坚毅,不知跟他娘在说些什么,随即,头也不回的背着大大的铺盖,进了县里的学堂。 唔,那少年生得倒是不错。 陈礼芳没多想,转头就开开心心的同方菡娘去了岳阳酒楼。 +++++++ 好像app看不到作者有话说,我便在这里多唠叨几句。今天刚坐火车回家,爸爸过生日,晚上出去吃饭。发的都是定时……加更等我回来改个地方啊~么么,别急。今晚一定有加更……就是不知道几点,咳咳。ps:正文是3200字,过了3000一章的字数线,绝不是用这段话凑字数…… 第九十四章 麻烦(为金色风铃子加更) 方菡娘近些日子过得着实不错,菡芝花皂走向整个大荣了,弟弟受他逸飞哥哥的影响,读书更上进了,妹妹也知道劳逸结合了…… 啊,甚至家里养的鸡也开始抱窝了,真是好啊。 然而她刚发出这样的感慨没多久,麻烦就找了上来。 那日里她正跟彭妈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自家院子里开垦的菜地里摘了根黄瓜,瓜顶上还挂着朵小黄花,一看就嫩的很。 突然间,门被撞得震天响。 彭老爹想起其他村子流传的马匪的传闻,咽了口唾沫,随手抄起放在院子一角的锄头,紧紧攥在手里,小心翼翼的靠近大门。 这也不怪彭老爹这么小心。主要是谁家来串门也不会弄出这个声响阵仗啊。 “谁!”彭老爹壮着胆子,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更加激励的一阵撞门,“少废话!快开门!” 听到这声音,手里抄着一根黄瓜严阵以待的方菡娘也放下心来。 那明显中气不足,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声音,不是方长应是谁嘛。 方菡娘松懈下来,把黄瓜递给彭妈,让她帮着去洗一下,又示意彭老爹开门。 彭老爹跟方长应打的交道不多,没听出他的声音来。他见东家示意开门,松了半口气,又觉得把门撞成这样,估计有天大的急事了。 彭老爹急急把锄头一扔,就开了门。 方长应撞空了,差点闪着腰。 他骂骂咧咧的扶着腰,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进了院子,东瞅瞅西看看,满意的很。在他看来,这是他方家的产业。他方家的产业,就有他方长应的一份。 “什么事?”方菡娘脸色不太好。 任谁家的烤漆大门被人连撞带踹的,脸色都不会太好。 方长应这不复方才撞门时的焦急了,微微挺直了腰板,背起双手,巡视一般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见着院子一角种了些黄瓜,快步上前,随手扯了根黄瓜下来。因着力道过大,扯坏了一片瓜藤。 洗好了黄瓜送过来的彭妈见着这样子,一阵心疼那瓜藤。 方菡娘脸色更差了。 “看看,看看,我这还是你三叔呢,吃你个瓜,看你脸色差的。”方长应也不讲究,往衣服上一擦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是这样,我要成亲了,家里没银子了,找你出个份子钱。”轻描淡写的很。 方长应说得一派轻松,彭妈两口子听了差点跳起来。 他们过来方家时,虽然方菡娘同那些子极品已经差不多断了联系,但偶尔也能从邻居嘴里听上一句半句从前发生的事,听得他们是又愤慨又心疼这几个孩子。 方菡娘已经习惯了这家子的无耻,闻言倒是没生气,只是有些难以置信,就方长应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还有人家敢把闺女嫁给他呢? 这是怕闺女死的慢,硬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呢? 这闺女是捡的吧?捡的仇家的闺女吧? 方菡娘一阵腹诽。 方长应见方菡娘不说话,不乐意了,把黄瓜把子随手一扔,不满道:“我说臭丫头,你这啥态度啊。啊?你三叔好不容易要成亲了,你打算连个份子钱都不出?” 方菡娘笑得一派温婉:“三叔,这三年虽说没什么联系,但你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我们是怎么撕破脸的吧?” 方长应无耻的很,毫不在意道:“再怎么撕破脸,这礼数你也得给我全了!你看看你住的这大宅子,没让你把钱全出了,已经是很够意思了。” 彭妈有些听不下去了:“你这小伙子,我家大小姐住的宅子再好,跟你有一文钱关系吗?你这个当叔叔的,成亲也好意思问年幼的侄女要钱啊?哪来得脸呢。” 她鄙夷的说着,弯腰捡起方长应乱扔的黄瓜把子,瞪了方长应一眼,去扔垃圾了。 “嗨,我说,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你们主子是个没规矩的,教的这奴才也没规矩的很。”方长应啐了一口,不屑道。 方菡娘似笑非笑,她这三叔该不是忘了前些年被她追着打的事了吧? 大概是要成亲了,人也膨胀了,嚣张的很啊。 “说完了没,说完了赶紧走。”方菡娘不耐烦的朝方长应摆了摆手,彭老爹早就看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不顺眼了,弯腰捞起地上的锄头,紧紧攥手里,上前逼近一步,“你走不走?!” 方长应见这奴才手里拿着锄头又撞得很,心生惧意,但输人不能输阵,他脸色发白的倒退出去,狼狈的骂道:“方菡娘你个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啪! 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方长应在大门前骂骂咧咧了半天,这才不甘愿的回了家。 这几年方家日子过得不太好,要不是有方艾娘认识的那个贵人接济,可能家里连锅底都揭不开了。 方田氏在正屋里等着方长应回来,见小儿子满是不忿的走了进来,就心知这一趟小儿子肯定没讨得什么好。 两人忍不住又指天指地的把方菡娘给诅咒了一番。 一旁的小田氏听着翘了翘嘴角,虽然弧度很小,还是被方田氏发现了。方田氏不满道:“老大媳妇,你笑啥呢!” 小田氏态度端正起来,低眉顺眼的回道:“娘,我在想,那丫头跟咱家向来不和,我估摸着三弟成亲,她也就是随大流给个几十文份子钱。” “那哪成!”方田氏急了,嚷嚷道,“那个小贱人,这几年接了县令夫人的生意,我看她们日子可是好得很,哪里能只给个几十文?!我看全出了还差不多!这可是她亲叔叔成亲,她要是不想被人骂死,就得老老实实给我把这钱拿出来!” 方田氏猛地一拍桌子。 方长应附和道:“就是啊,娘,你是没见她家那大房子好的啊。那院子,那屋子,气派的啊。二房有钱着呢……这几年她们二房也没奉养过爹跟娘,那房子本来就该有你们的一份,眼下只是让她们出几个钱,又能咋地了,就该全出了。” 小田氏不动声色的在一旁添了把火:“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她把淮哥儿送去了学堂,看来应该是要走功名仕途一道了。这功名仕途一道讲究孝名讲究的很,她为了淮哥儿,怎么也得把那钱给出了。” 方长应跟方田氏听得眉眼都舒展了,兴奋的一拍大腿:“是啊,我咋没想到呢。”方田氏更是决定亲自去一趟,顺便也见识见识一下二房的那大房子。 小田氏在一旁,垂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凭啥遇到什么事都是他们大房出银子,他们大房养两个老的就差不多了,还要再加上个不事生产整天游手好闲的老三! 儿子在县里求学,花费越来越高,她又舍不得短了儿子的缺,只能越发紧衣缩食,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艾娘认识的那个贵人时不时接济一二,家里能成啥样她还真是不敢想象。 再看看那二房! 日子越过越好,又是大房子又是马车的,她心里不服气的很! 凭什么! 小田氏暗暗攥紧了拳头。 等她家江哥儿有出息了……哼! 方田氏急火火的领着方长应去了方菡娘家,方长应撞门撞出了经验,熟门熟路的上去就“嘭嘭嘭”的撞起了门。 门里面传来了彭老爹的声音,“谁啊。” 方长应得意的很:“你去告诉方菡娘,就说她奶奶来了,让她赶紧出来接!” 门里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张俏脸来,不是方菡娘又是谁? 方田氏得意的很,怎么着,你还不是得乖乖的过来开门? 方菡娘没有方田氏想得那般诚惶诚恐,她只是不耐烦的很,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久了,这一家子又要来起什么幺蛾子? 实在不行,能用钱解决了的,就用钱解决吧。 方菡娘心里勉勉强强的想着。 毕竟那是这具身体的血亲,尽管那些人让她作呕的很,但这是难以磨灭的事实。 “行了,说吧,要多少钱?”方菡娘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 方田氏见方菡娘这般好说话,心里一喜,越发认定了她这年龄大了,知道名声的重要性,不敢再像前些年那样跟她怼了。 方田氏架势摆的足足的:“怎么着,我这当奶奶的,都不能进院子看看?” 方菡娘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让出半个身子。 正巧院子里方芝娘跟彭兰兰出来踢毽子,见方田氏跟方长应趾高气扬的进来,带着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周围,方芝娘心里一咯噔。 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姑娘了,懂得了不少世事,也明白方田氏对他们一家子的恶意。 方芝娘站在一旁,小声的喊了声:“奶奶。” 方田氏勉强的“嗯”了一声,刻薄的看了半晌方芝娘,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又转向一旁拿着毽子有些不知所措的彭兰兰,“这是你们家买的丫头?也太不机灵了,怎么都不知道给端杯茶过来呢?!主子是个不懂事的,连着这下人也不懂事的很。真是没规矩!” 方菡娘差点被气笑了。 这方田氏,还真来她家抖起威风来了? “行了,”方菡娘不耐烦道,“院子你也进了,也看了,赶紧说你们到底要多少。” 方田氏眉头皱的老高,瞪着方菡娘:“你这死丫头,什么态度?……”她正想再骂会儿,方长应却悄悄的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先把钱要到手,再说别的。 方田氏见小儿子都这般说了,勉强压了压火气,见院子里有一方石桌并几个石凳,过去摆足了架势坐下,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道,“你三叔呢,前些日子认识了个外地来的富商,那富商对他欣赏的很,要把闺女嫁给他。但人家好歹是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小姐,这彩礼上也不能亏了人家……再加上办亲事的七七八八,你就出个一百两吧。” +++++ 啊啊啊,实在不好意思!加更奉上。昨晚吃饭回来太累了,倒头就睡,睡到现在,一看时间,赶紧把加更奉上,再晚也要加……app看不到作者有话说,因此放在文尾。大家请放心这不是凑字数,正文3300字…… 第九十五章 不是大问题 方田氏话里槽点太多,方菡娘实打实的愣了半晌。 不过,一百两银子,她也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当她是会移动的atm机吗? 就算她有一百两,她也不会……好吧,她如今有的可不止一百两。 但那又如何,她就算有再多的钱,跟方田氏方长应可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也不会这般满足他们方家的狮子大开口。 ……娶富商的女儿? 方菡娘真情实意的说:“……那富商,眼该不会是瞎了吧?” 方长应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人品在十里八乡更是出了名的差,是怎样的瞎眼才能把闺女嫁给这种人? 方田氏凶狠的瞪向方菡娘:“你个死丫头,咋说话呢?!”方长应在一旁满是不屑的笑:“娘,她这种目光短浅的黄毛丫头能懂什么?少叨叨了,快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就满村子去说你们二房不讲孝道,不敬老人。到时候方明淮要去县里进学,人家一打听他家的名声,肯定都不收他!” “是哦,我目光短浅,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家里横,对我们二房这些凶狠点也就罢了,毕竟隔着一层呢。可对亲妹妹都能狠下心,为了去赌都能把亲妹妹给卖了……还有某些当娘的,一颗心就偏到了天边去,为了给败家儿子还赌债都能同意把闺女卖了。这又为了给败家儿子娶媳妇,来逼问孙女要一百两银子,真是脸比井口还大!”方菡娘冷冷一笑,呦,还会用名声来威胁她们了,虽说她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真要闹大了,她也是不怕的,这可是她玩剩下的。“告诉你们,就十两银子,多了没有。爱要不要!” “你个小贱人!”方田氏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凶狠,就想上去揍方菡娘。 当初用四十两银子把方香玉嫁出去,她也是同意了的。 毕竟那老赖,除了长得凶了些,家里也算不上穷,以方香玉那不是黄花闺女又掉过胎的条件,嫁给这么一户人家,总比嫁到饱一顿饿一顿的人家要好得多。 然而方香玉嫁给那老赖后,刚开始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哭诉那老赖打骂她。后来娘家人看了她就头疼烦得很。尤其是她娘方田氏,还夹杂了些悔恨的情绪,更是不愿意见方香玉了。 后面方香玉就渐渐不再回娘家了。 方田氏听说,这三年方香玉一直没怀上孩子,她自己安慰自己,这可能是缘分没到。 她越发不愿意听到方香玉的消息。 结果方菡娘就是这么不要脸的拿方香玉来戳她的肺管子,方田氏简直恨毒了方菡娘。 当初方菡娘低着头在人家屋檐下过生活,都没有怕过方田氏,如今这是在方菡娘自家的院子,主场作战,方菡娘更是不怕方田氏了。她见方田氏要动手,一边拉着妹子方芝娘,一边拉着彭兰兰,飞快的往后退,边退边大喊:“奶奶,一百两银子我家是真没有啊!你也知道我家花钱大手大脚,挣多少花多少,哪里能拿得出一百两给三叔娶媳妇啊!” 彭老爹一把推开门,方菡娘那扯着嗓子的喊声周围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虽说这些年大家都挺眼红方菡娘挺能挣钱的,但眼下那个全村人都有点看不太上的方田氏过来一张嘴就要一百两,也是惊呆了他们。 有些人暗搓搓的想,就方田氏那个当奶奶的,也敢张嘴问人小姑娘要一百两银子,我这当邻居的,对人家小姑娘都比她那个当奶奶的好,这还没敢开口借个几两呢。 再说了,哪有当叔叔的成亲,让侄女掏钱的道理! “婶子,这是上门来打秋风啊。”有人就酸声怪气的在门外高笑道,“早干嘛去了,早知道有那么一天,对人家菡丫头好点啊。不然啊,人家就算愿意给乞丐都不一定愿意给你这个刻薄的呢。” 这话引得了不少邻居的赞同,发出阵阵讥笑。 “去去去,乱说什么呢。”方田氏臊红了脸,“你们这些舌头长的,懂个屁,也不怕雷劈了你们!” 方长应见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想着怕这事再传到那富商耳朵里去,黄了亲事,咬了咬牙,“十两就十两吧,赶紧拿钱!” 其实富商说很欣赏方长应,聘礼意思意思收个十两就行,到时候除了把这十两银子让闺女带回去,还会额外再陪嫁些东西。据那富商说,他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足足有二十个箱笼。 方长应当时听得眼睛都直了。 眼下方菡娘只愿意出十两,那也正好先够聘礼钱了。先把钱拿在手里才是最关键的,有这么个有钱的侄女,后面少什么钱了再找她要就是了! 难道她敢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个三叔娶不上媳妇,断了这房的香火?她就不怕她爹在地底下饶不了她? 方长应算盘打得极好,可是他说什么也不会料到,方菡娘还真敢眼睁睁的看他断了香火,她也不怕那个便宜爹在地下饶不了她。 方田氏对于一百两变成十两有些不满,方长应给了方田氏个眼神,让她先缓缓。 再加上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发大了,方田氏有些气短,就没再吭声反对。 方菡娘撇了撇嘴,让方芝娘回屋拿了枚十两的银锭子,掷给方长应:“走吧,我家不欢迎你们。” 方田氏怒视方菡娘,想骂些什么。方长应拉了拉方田氏的袖管,让她先别争一时之气。两人拿着银子,顶着周围人羡慕又厌恶的眼神,逃也似得回了方家。 见那讨人厌的二人终于走了,方菡娘松了口气,示意彭老爹把门关上。 彭兰兰有些不解,也有些心疼那十两银子,她嘟着小嘴巴:“大小姐,那老不羞那么不要脸,你为什么还要给她银子?” 还对她那么凶!那个老太婆,大小姐就该一文钱都不给她! 那可是整整十两啊! 彭兰兰心疼的很。 方菡娘笑笑:“给她三儿子娶媳妇都快成她心病了,逼急她,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防不胜防。还不如给个十两银子,讨个清净,当然,给的也不能太轻松,也得让她知道,她拿了这十两银子,已经是到头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彭兰兰有些一知半解,懵懂的点了点头。 方芝娘抿了抿粉色的薄唇,没有说话。她年龄渐长,对过去奶奶他们做的那些事就越发心寒。尽管方菡娘在尽量护着她跟淮哥儿,不让她太过接触这负面的东西,但那些事情动静那么大,她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她对所谓的亲人,已经没了什么期待。 在方芝娘心里,只有死去的爹娘,还有她们姐弟三人,那才是真正的亲人。 再说那厢,为了要银子大闹了一场的方长应方田氏,拿着十两银子,又有些发愁,眼下聘礼钱虽然凑够了,但办个体面的亲事,怎么也得好几两银子吧,这银子又从哪里出? 方长应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蹿弄方田氏:“娘啊,艾娘不是现在跟那个万叔,打得火热吗?” 方田氏横了一眼儿子,虽然有些不太中意儿子的用词,但她也不舍得为了这个责骂儿子,只是轻描淡写道:“咋说话呢,仔细让人家万老爷听了去,不高兴了。” 方长应砸吧砸吧嘴:“哎,都快成一家子了,还在意这么多干啥……娘,你找艾娘去讨些银子,没有就拿她几件首饰先顶顶,等我成了亲,陪嫁的银子还不都是我的?到时候再还她就是了。”他嘴上说着再还,但吃进肚里的银子,想让他吐出来,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方田氏想了想,也是,虽说之前艾娘有些不太乐意他们老找她伸手要银子了,但这次不一样啊。这次可是她三叔娶妻的大事,她三叔都二十几的人了,人旁人这年龄早当爹了,就她家老三可怜,老碰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给耽误了。 艾娘不管再怎么说,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跟儿子的终身幸福比起来,艾娘的不愿意简直算不上什么事了。 方田氏心里打定主意,去了大房。 大房媳妇小田氏正好出去买菜了,只有方明洪坐在炕上,盯着桌子上的一只断了腿的麻雀,动也不动。 这三年里,方明江基本很少回来,方明洪总算是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愿意出门去玩一玩了。只是他先是用石头砸破了别人的头,又暗搓搓的用拌过药的种子给鸡下了毒,村里人家都不太愿意让自己孩子跟方明洪玩,方明洪变得性子越来越向偏执阴郁发展了。 毕竟也是曾经疼爱过的孙子,方田氏从兜里掏了掏,半天掏出块包着江米纸的粗糖来,那糖已经化了一半了,又在口袋里,黏上了些棉衣的毛,看上去脏兮兮的。 方明洪嫌弃的看了一眼,也不伸手去接,头一扭,又看向桌子上那只断了腿的麻雀。 方田氏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 俗话说长辈给的东西小辈不能推辞,这方明洪看都不看一眼,简直不把她这个当奶奶的放在眼里了。 第九十六章 金钗 但她这次来不是来挑事的,方田氏压了压脾气,满是褶皱的脸上堆了几分故作慈祥的笑:“洪哥儿,你姐呢?” “跟那个老男人出去玩了。”方明洪头抬也不抬的,声音带着几分诡异的暗哑。 那是之前吃了毒鸡肉,呕吐的时候烧坏了嗓子,再怎么养都留了几分后遗症。 方田氏这才隐约想起来,那万老爷前几日似是过来把方艾娘接走了,说要带她出门几日,去隔壁县逛一逛。 正常人家哪里会让十四五未出阁的闺女跟男人出去夜不归宿的游玩?就算是再不讲究的农家,你想把人家家里的闺女带出去,好歹也得给个身份,孬好不计,给个侍妾啊通房丫头啊都行。可那万老爷偏偏就是什么名分都不给方艾娘。可这方家偏偏也什么都不计较,就让方艾娘这么无名无分的跟着出去了。 “那你娘呢?”方田氏没别的法子,又问方明洪。 “出去买菜了。”方明洪还是没看方田氏一眼。 方田氏暗暗啐了一声,觉得来的不巧。她想了想,又觉得来得很巧。 方田氏看了一眼盯着断腿麻雀不眨眼的方明洪,暗暗啐了一声晦气,悄摸摸的进了大房的偏屋。 方艾娘住在这里。 这小小的偏屋已经跟前几年完全不一样了,处处随手放着精致的各色首饰,梳妆台是万启原送来的红柳木妆台,上面镶着的镜子比普通的黄铜镜清晰了不少。妆台上放着不少瓶瓶罐罐,方田氏顺手开了个闻了闻,里面放着油状的唇脂,香气扑鼻的很。 方田氏四下望了望,见妆台上有个盒子半开着,没收好,里面隐隐发着金光。 方田氏打开一开,眼都直了。 盒子里面赫然是金灿灿的一柄金钗。 方田氏咽了口唾沫,把那金钗给放到了怀里。 当时她强要了不少方菡娘她娘阮青青的首饰,后来几乎都给了女儿方香玉,被方香玉偷着塞包袱里带了去独眼老赖家。 方田氏觉得阮青青那个短命丧门星的首饰,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柄金钗值钱。 她见屋里没人,便把那盒子放进了怀里。 这肯定不止十两银子了。 方田氏打算拿这个抵聘礼,这样方菡娘给的十两银子就能闲余下来,办个风风光光的亲事,好好洗一洗这几年他们方家在方家村越来越差的名声。 反正儿媳妇后面也会把聘礼再带回来,到时候她随便寻个理由,把这金钗再给要回来还给艾娘就是了。 再说了,二房都出了十两银子呢,大房好意思一分钱都不出吗? 方田氏打得一手好算盘,偷摸摸的揣着金钗出了大房的门。 结果刚一迈出房门,就差点跟大儿媳小田氏撞个正着。 方田氏做贼心虚,先把架子摆了起来,骂了小田氏一顿。小田氏低眉顺眼的任婆婆骂完,半个字都没说。 方田氏怕儿媳妇发现金钗不见了再来追闹,赶紧喊上方长应,除了这金钗,两人又揣了些散钱,去租了板车,直接去了县城准备下聘。 小田氏觉得婆婆古怪的很,进门见儿子还盯着那断腿麻雀看个不停,心里怒气腾地就冒了上来。 “洪哥儿!这麻雀有什么好看的!赶紧扔出去。”小田氏不耐烦道。 方明洪木讷的抬头看了小田氏一眼,点了点头,拿起那奄奄一息的麻雀,双手一用力,竟是活活撕扯下一边的翅膀来。麻雀凄厉的尖叫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方明洪举着那血淋淋的麻雀给小田氏看:“这样就好看了。” 小田氏眼睛一翻,差点就要晕过去。 方明洪拿着麻雀,见他娘一副捂着胸口要晕过去的样子,撇了撇嘴:“没意思。”溜下炕,跑了出去。 小田氏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看着炕上那一滩血渍,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并不是做梦,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正巧方长庄从地里回来,见媳妇瘫倒在地上,慌忙扶了起来,问了半天才问出个究竟来。 方长庄叹了口气,苦恼道:“回头还是得把江哥儿喊回来,对洪哥儿,还是他有办法。” “别。”小田氏一听,连连阻止,“江哥儿在县里一心读书呢,别为了一点小事就耽误他学习了。” 尽管她也很想儿子,但比起儿子的前途,自然还是前途更重要些。 “唉,也是。江哥儿这几年学习的开销也越来越大了,来回一趟还要再费些钱……那回头我跟洪哥儿说说吧。” “恩。” 方明洪在门外听着父母的对话,面无表情的将那只死麻雀扔到了地上,又跑出去了。 因着方明江的开销日益增加,小田氏接了不少绣活,没日没夜的赶工,再加上方长庄农闲的时候还去给人当散工,这些加起来,都有些供不太上了。 不止方田氏,小田氏也打上了闺女首饰的主意。 那支金钗,就是她翻出来忘了放回去。 小田氏揉着方才有些闪到的腰,进了偏屋。 没多久,方长庄就听见小田氏一声尖叫。 方长庄连忙冲进去,见小田氏有些慌乱的在闺女梳妆台上乱摸:“金钗呢?金钗呢?” 方长庄一头雾水:“什么金钗?” 小田氏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万老爷送给艾娘的金钗,我放桌子上的……”她话没说完,想起刚才婆婆跟她在门口差点撞上,还神色古怪的事,再联想到婆婆在给三叔筹钱办亲事,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眉心。 好一个方田氏!好一个方田氏! 竟然都偷到孙女房里来了! 小田氏推开丈夫,箭步冲了出去,直奔上房。 上房里老方头也是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那吧嗒吧嗒抽旱烟,见大儿媳一脸戾气的冲了进来,就有些不满:“老大家的,你这是干啥呢,饭做好了吗?” 小田氏真想吼一句做什么做,这当奶奶的都能去孙女房里偷东西了,她做了,那方田氏好意思吃吗! “爹,娘呢?”小田氏压下脾气,咬牙切齿的问。 老方头拿着烟杆敲了敲桌子,不满道:“我哪知道,你娘出去串门子了吧。少说别的,快去做饭。家里男人都回来半天了,也没见你这婆娘做好饭,干什么吃的?” 小田氏攥了攥手心,心里有些绝望,心想那金钗到了婆婆手里,大概是要不回来了。她站了会儿,深深出了口气,恹恹的转身走了。 再说方田氏怀里揣着金钗,跟方长应又去县里的点心铺子买了提点心,拎好了,按照之前那富商自己说的地址,七拐八绕的来到一个小巷子里,看上去破旧的很。 方田氏就有些疑问:“说是富商,怎么住在这儿?” 方长应不耐烦道:“娘,人家只是过来暂住,又不是长期住这儿,置办大宅子有用吗?再说了,县里的房子寸土寸金的,能有一座小院子,已经是有钱的很了。” 方田氏一想就释然了。 那老六家的,不就是因着来县里买了栋房子,整个村子都夸人家生财有道什么的吗? 方长应上前敲了敲门,半天才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方长应一见竟然是富商亲自来开门,激动的很,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周叔,我来下聘礼了。” “啊?是方贤侄啊。”那富商见是方长应,脸上笑出了朵花。 “快进来坐坐。”富商让出条缝来,让方长应跟方田氏进来。 方田氏进了小院,见虽然地方小,但摆设还算干净,东西也不算差,再想想这地方的房价,越发满意这亲事。 进了屋,富商又喊了他女儿周欣欣出来见见未来夫婿跟未来婆婆,给倒个茶。 不一会儿,周欣欣聘聘婷婷的端着茶水上来了。 女子脸上蒙了个面纱,周富商解释说再怎么说女儿也是未出阁的,得遮掩一二。这次择婿也是他有紧要事情需去西域走条商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把女儿托付给个好人家,他出门也不安心。 方长应跟方田氏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方长应,眼睛都粘在周欣欣的腰身上了。 周富商哈哈一笑:“看来方贤侄对我女儿满意的很啊。不知这聘礼……” 方田氏连忙从怀中掏出那长长的盒子,放到桌子上:“亲家,说银子有点俗气,我家正好有支家传的金钗,这次就拿出来充当聘礼,您看怎样?也算是给我那未来儿媳妇添妆了,这可比那十两银子要实在多了。” 周富商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那盒子里的金钗,见其色泽造型,最起码也要值个二十两银子。 周富商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田氏跟方长应大喜。 因着周富商说不日即将启程,时间紧的很,几人趁热打铁,商定下了几日后就由方长应过来抬人,到时候他把女儿的陪嫁也一并送过去。 周富商还特意领了方田氏去看那在侧屋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方田氏见了,越发满意了,说回去立马就置办亲事用的东西。 就这样,方长应的亲事便定了下来。 方长应临走时,趁周富商不注意,摸了周欣欣的腰一把。 周欣欣缩了缩,似是娇羞了。 方长应哈哈一笑。 周富商亲自送方长应跟方田氏出了门,方长应志得意满的很,他很快就会有个小娇妻了。 第九十七章 方长应成亲 方田氏跟方长应一脸喜色的到了家中,就觉得家里氛围有些不太对。 方田氏还没琢磨出味来,就见小田氏一脸急色的冲了上来:“娘,艾娘屋里那金钗是不是你拿去了?” 方田氏还没说话,方长应就嚷嚷开了:“大嫂,你这啥态度啊,咋跟娘说话呢?” 一旁蹲着没吭声的方长庄站了起来:“老三,你这才是啥态度啊?咋跟你大嫂说话呢?” “行了!吵啥吵。”方田氏不耐烦的对小田氏道,“不就是拿了你一根金钗子吗?我给老三媳妇当聘礼了。” 小田氏听了差点晕过去,怒急攻心下,说话也顾不上平日的贤惠了:“娘,你咋能拿艾娘的金钗给三弟当聘礼?他平时在家游手好闲的,成个亲的聘礼都要用侄女的首饰,说出去多难听!” “你不说,我们不说,有谁知道。”老方头不耐烦的敲了敲烟杆,“都是一家子,还计较的这么细,老大媳妇你这咋做大嫂的。” 小田氏眼里含着一泡泪,嘴唇直哆嗦。 她这是嫁了户什么人家啊! 当年要不是姑姑方田氏一个劲的保证会对她好,自己爹娘又看在好歹是一家子出去的份上,嫁进了这个一穷二白的家里当长房媳妇,操持这个操持那个,就得了个这么个结果? 方田氏看了小田氏一眼,尖锐道:“拿你个金钗,就心疼成这样了?老三好不容易结个好亲,二房都出了十两银子,你大房出点银子咋了?平日里蹿和我去找二房要钱倒是要的欢,那时候你咋不想是问三个侄女要钱呢?到你自己出钱了,就不舍得了是吧?就开始拿不能让侄女出钱来臊你公婆了?真是不要脸!” 方长庄满脸通红:“娘,也不是那样。主要,主要那金钗是艾娘的,也不是我媳妇的啊。” 方长庄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方田氏就觉得这大儿子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声音更尖锐了:“咋着,艾娘的又咋了?我这当奶奶的,平日里给她那么多好东西,那么疼她,还不能拿她个金钗了?她跟那万老爷不清不楚的,她三叔结个好亲,以后还不是会好好帮衬她一把?让她出个金钗又咋了?” 呵呵,就你平日里给她那些,加起来连那根金钗的零头都不到。 小田氏心中嘲讽的笑了笑,擦了擦眼泪。她知道对于金钗价值的话不能再说了,不然那不要脸的一家子还是非得让她出钱不可。她换了种说法,“娘,你也说了,艾娘跟那万老爷不清不楚的,我这当娘的难道就不急吗?可是娘你把万老爷给的金钗拿去送了别人,到时候让万老爷误会艾娘,以为艾娘糟践东西,那可咋办?……要是艾娘坏了名声,那再影响了江哥儿,又咋办呢?” 一提到江哥儿的前程,连方田氏都闭上了嘴,老方头也有了几分迟疑。 方明江能考上秀才,这点谁都深信不疑。 考上秀才后,他们整个方家都能改换门面了。看看隔壁王家村的王老秀才,开了个学塾,整个家里人走出去都受人尊敬的很。 老方头犹豫的看向方田氏:“要不,你再跟亲家说一说?” 方田氏对着小田氏翻了个白眼:“人家亲家是富商,就是为了走过过场,谁还看得上你一支金钗啊?人家说了,等闺女嫁过来的时候,连着那聘礼也一起带回来,金钗到时候还不是咱家的?” “真的?”小田氏喜出望外。 方田氏见小田氏这样,就啐了她一口:“你是没见人家那几十箱笼的陪嫁,也就你眼皮子浅,盯着个金钗不放!” 金钗能再要回来,已经是大大出乎小田氏的意外了,她也就没在乎方田氏说什么,麻利利的抹了把脸:“娘,你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整点吃的。” “哎呦,这态度变得,”方田氏阴阳怪气道,“敢情我这又当姑姑又当娘的,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支钗子呢。” 小田氏没回话,快步出门去了厨间。 那金钗能要回来就行了,到时候她就能拿去卖个几十两银子,去补贴江哥儿了。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在乎。 这几日方家张灯结彩,一副办喜事的模样,热闹的很。即便方家在村里的名声再怎么不好,这种添丁进口的红事,村里大多数人还是会过来送个份子钱。 方田氏请了村里主持红白喜事的账房过来一笔笔记着份子钱,见着那入账的笔笔铜子,虽然都不算多,但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乐得方田氏笑颜逐开。 有邻居磕着瓜子过来凑热闹,瞥了一眼那记着人名跟礼金的喜事册子,吐掉瓜子皮,笑嘻嘻道:“方嫂子,我可听说了啊,你家那个争气的孙女为着叔叔成亲出了十两银子呢。我看着这册子上咋没写啊。” 话里虽然都是艳羡的语气,但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叔叔成亲,竟然还要隔了房的侄女掏钱,还一掏就是十两银子这么多。听说当初直接上门讨要了,张口就是要一百两因子,真是……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人家。 方田氏仿佛听不出来邻居话里话外的嘲讽,哼了一声:“都是一家子,出个钱应该的,哪还用写着册子上。她三叔结个好亲,等她嫁人的时候,也得靠她三叔出力呢。” 说到方长应结的这亲,方田氏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笑成了一朵菊花:“我那未来儿媳妇,可别说,那身板,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更别提人家那陪嫁了,整整一屋子箱笼!” 有人便笑道:“那陪嫁再多也是人家姑娘的。婶子,之前那辛家集有户人家就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庶女,陪嫁也老多了。那姑娘精着呢,把箱笼拢的严严实实的,一文钱都不给婆家花。” 方田氏脸上的笑僵了僵:“这哪成啊,这嫁进来就是我老方家的媳妇,哪能那样……到时候我必得替他们小两口管一管的,免得小两口都拿去乱花了。” 虽然方田氏满口都是为了小两口着想,但都是邻里乡亲的,哪里不知道方田氏的本性,这就是要把媳妇的陪嫁据为己有了。旁边的人互相对视一眼,掩住了彼此眼里不屑的笑。 到了正日子,方长应穿了一身红色喜服,红光满面。他一大早就去县里请了锣鼓队,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的,两个轿夫抬着扎了红绸布的小轿子,颠颠的去了周富商的小院子。 那巷子有些窄,一行人好不容易换了个队形,这才堪堪进去了。 这阵功夫,敲锣打鼓的声音,惹得街头巷尾不少人纷纷围着看。 大家都爱凑喜事的热闹,见着这阵势,纷纷凑趣的问:“呦,小伙子,这是要娶谁家的媳妇啊?” 方长应哈哈笑着,正好停在周富商那小院子前面。 那小院子还是同以前一样,掉了漆的大门,冷冷清清的门梁,半分办喜事的氛围都没有。 方长应对这么亲事再怎么满意,此时也生出了几分不快,虽然时间赶了点,但再怎么说,你也得贴个喜联,放串鞭炮吧? 有住在这附近的人就笑了:“小伙子,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院子的主人是个五十多的鳏夫,哪来的女眷给你娶啊。” 方长应一听,没错啊,他那老丈人,可不就是五十多的鳏夫,只有一个独生闺女吗? 方长应敲了敲门,大声喊着:“老丈人,开开门啊。时辰要到了。”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吹了个口哨:“说你走错了你还不信,哪有成亲不挂红的啊。这敲敲打打半天了,也没个开门的。哈哈,我想起来了,那鳏夫是有个孩子,不过是个男的,都三十多了,比你年龄还大呢。” 周围人一阵哄笑。 方长应被人笑得心都慌了,他用尽力气一脚踹开了小院的门。 只见小院里依旧还是上次他来时的样子,寂静,无人。 方长应慌乱的跑进屋里去,“欣欣!老丈人?!”他满屋子的喊。 “你这小伙子,怎么说不听呢。”有跟着进来的人摇头叹气,“说你走错了你还不信,快再去问问地址,赶紧接媳妇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方长应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跌跌撞撞的跑去隔壁屋一看,那些箱笼还在那堆着,他疯了似得把箱笼一一打开,却发现全是空的。 方长应脑子一片空白,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耳朵一片轰鸣。 看热闹的人也觉出了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周老鳏夫来了!” 听到“周”字,方长应犹如被打了强心剂,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结果就差点撞上了一个面带不满的老伯。 那老伯不乐意了:“你们闯进我家干啥?小心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有看热闹的就在那起哄:“周老鳏夫,这个小伙子,说要娶你家闺女呢?” 那老伯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少胡说八道了,我就生了个不孝子,哪里来的闺女让人娶!” 这,这根本不是要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周富商啊! 方长应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九十八章 亲事风波 方长应难以置信的慌张问道:“你,你是这院子的主人?” 周老鳏夫哼了一声:“不是我还是你?” “是姓周的富商把院子卖给你了?他们人呢?你知道哪去了吗?”方长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抓着周老鳏夫的胳膊直晃。 “哎呦你这小子,这是要晃散我这把老骨头啊!”周老鳏夫连连惨呼,用尽全身力气甩开方长应,“什么姓周的富商,这院子一直是我的,都几十年了!我只是不在这边住,跟着儿子一起住而已!” 他似想起些什么,对失魂落魄的方长应抱怨道:“这院子前些日子我倒是租了出去,租给了一个姓秦的,带着个十几岁的女儿。本来说好要租一个月的,前些日子突然退了租,说要带着女儿去外地看亲人。看着挺着急的样子,我也不是为难人的人,就给他们退租了……” 他絮絮叨叨了好些话,方长应已是听不进去了。 这是,被骗了?! 方长应双眼一翻白,怒急攻心的晕了过去。 …… 张灯结彩的方家院子,此时还一派热闹。 方田氏跟老方头特特穿上了簇新的衣服,笑呵呵的在门口迎着过来道贺的宾客。 谁也不缺德到在别人大喜的时候给人添堵,尽管很多看不惯方家的,那吉祥话还是跟不要钱似得往外冒,听得向来刻薄的方田氏看谁都是笑呵呵的,特别慈祥,特别和蔼。 在满院子的热闹里,一个穿着半旧的绣花衣裳,头上裹着布巾的女人慢慢靠近了方家。 方田氏原本乐呵呵的在院门口跟人说着话,一见着那女人,脸色接着就变了。 她迎上去,有些慌张道:“玉儿,你咋来了呢?” 那形容枯槁的女人不是方香玉又是谁? 方香玉古怪的笑了笑:“我的好三哥成亲,我这个当妹妹的,怎么能不来呢?” 方田氏有些尴尬,见女儿嫁过去三年,就由娇嫩的小姑娘变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各种复杂的心情一一交织。 但唯独没有后悔。 要是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为了四十两银子,把女儿送出去。 “呦,这不是小姑吗?”小田氏今天穿的也很精神,她迎上来,拉着方香玉的手就亲热的往院子里让,“香玉啊,快进来。今天可是你三哥大喜的日子,当初要不是你救了你三哥,你三哥今日也寻不上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可是他的恩人。” 方香玉枯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淡淡道:“大嫂,前些日子我去青楼里找我当家的,好像看到我大侄子了。” 小田氏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面目都有些狰狞了:“你看错了吧,江哥儿一心忙着学习呢,哪里有空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你倒是要把独眼老赖给看好了,青楼里多脏啊,再染上什么脏病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方明江是小田氏的软肋也是她的逆鳞,她不允许别人说方明江半个字的不是。 方香玉冷哼一声,脸色差的很,没再说别的。 方田氏心烦的很,看着方香玉那张已显出老态的脸,没了什么心情,转身进了院子。 她算着迎亲的队伍差不多也快来了,想到这,心情才逐渐好了起来。 只是,日头渐渐高了,迎亲的队伍,迟迟没有回来。 宾客们在院子里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的茶水都灌了不少,纷纷去抢茅房了,也没见着那迎亲的队伍回来。 一身大红色的方田氏坐立不安,不住的起来往院子外看。 宾客们都有些待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这方家咋回事啊,办个亲事,新郎一大早就去接新娘了,到现在也没接回来,还开不开席了啊? “要不我去县里看看。”方长庄有些不安道。 别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就好。 小田氏没吭声。 方香玉拿了块半旧的帕子遮掩着嘴:“说不得在路上被车撞了呢?” “你闭嘴!”老方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就你话多!” “再等等,再等等。”方田氏强压着不安,勉强道。 突然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方田氏精神一震,“回来了!” 几人连忙迎出去,院子里的宾客也都纷纷翘首以待。 结果就见着方明洪在院子外面,挑着那挂了鞭炮的喜杆,在那跳来跳去。 鞭炮响的正欢。 方田氏的脸都青了。 小田氏连忙去拉小儿子,却被方明洪用杆子挑着噼里啪啦的鞭炮不让她过去。他见小田氏着急的直跺脚,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洪哥儿!你干啥呢!”老方头知道孙子近几年性子越发诡异,即便这样,可也不能闹出这种事来啊!这鞭炮哪是乱放的?! 方明洪充耳不闻,继续挑着那喜杆,嘻嘻哈哈的转圈放着鞭炮。 一个鞭炮炸了出来,在方田氏脚边炸响,吓得方田氏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老方头挥着烟杆就想去揍方明洪,被方长庄给拦住了。 “爹,爹,您别生气。”方长庄汗从额头上流下来,他陪着笑道,“那小子脾气最近有点怪,我会收拾他的。家里还有备用的鞭炮呢,我一会儿取出来挂上,再挂上就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老方头狠狠瞪了一眼方明洪,狠狠抽了一口旱烟,转身又回了院子。 方田氏捂着心脏,“洪哥儿,你真是,真是太不懂事了。” 方长庄陪着笑,连连道歉。 出了这么个闹剧插曲,众人等待喜事的心情又跌落不少。日头有些过了,院里的客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嚷道“这亲,还成不成了啊?都快饿死了。” 方田氏又是心焦又是不安,费了好大劲才把客人安抚下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人。 谁知,等到的不是迎亲的队伍,而是官差。 那带刀的衙差方一跨进院子,院子里的嘈杂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院里众人都有些懵逼的看着衙差。 衙差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冷冷道:“方长应的家人可在?” 众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方家老三又闯出祸事来了? 方田氏咽了口唾液,哆哆嗦嗦的举起手来:“官爷,我,我是。这是咋了,可是我那儿子犯了什么事?” 衙差顶着大太阳来这小村子,已是有了些火气,闻言不耐道:“你儿子在县里晕了过去,旁人报了官,县太爷差我走这么一趟,通知你们一声。” 方田氏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子不是去迎亲了吗,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还有她那未来儿媳妇呢?怎么不使个人过来传话,让衙差过来,真是差点吓死人啊。 可衙差知道的也不多,他也就是被支使来跑趟腿而已。 原本众人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方家出了事,虽然等的一肚子窝火,也是表示理解的让人先去处理。 好好一场亲宴,落了个这种结果。 方田氏着急去县里看看儿子到底怎么了,偏偏村里的板车租出去了,她急的嘴上都长了几个燎泡。 小田氏在一旁欲言又止。老方头见她那样,火从心起:“老大媳妇,你有啥话直说就行!” 小田氏细声细气道:“我只是想起来,二房有马车。只是人家未必肯借。” 方田氏心中一喜,对了,那臭丫头家里可是买了马车的!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风风火火的奔着方菡娘的宅子就去了。 方香玉看着方田氏急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翘了翘:“真是一场好戏。” 再说二房那边,方菡娘方芝娘正跟着女师傅在学古琴。 作为一个现代人,方菡娘对古琴感兴趣的很,虽然这个女师傅于古琴一道并不是很精通,但教两个新手入入门是足够了。 因着刚开始拨弦,不成曲调的琴声着实有些难听,彭妈都恨不得拿棉塞塞了耳朵。 方菡娘方芝娘却浑然不觉,弹的津津有味。 正得了乐,彭老爹苦着脸进了屋:“大小姐,你奶奶又来砸门了。” 他没说的是,门外那女人语气凶狠着急的很,看来不像是小事。 指下的弦微微一顿,方菡娘差点割了手:“她还有完没完啊。” 在一旁伺候茶水的彭兰兰愤愤不平道:“她肯定又是来要钱的,大小姐,这次你可千万不要给她。” 方芝娘微微皱了皱眉:“今天好像是三叔成亲的日子,奶奶不在家里吃酒,过来做什么?”她见方菡娘已起身准备出去了,不禁忧心忡忡道,“大姐,我陪你一起去。” 方菡娘点了点头。 姐妹俩一起去开了大门,方田氏早已有些不耐烦了,见门终于开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颐指气使道:“快把你家的马车给我用用!” 啥?张口就要马车? 方菡娘对方田氏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逗乐了。 方田氏跟这个刺头似得孙女打交道打久了,见她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好,连忙补充道:“你三叔在迎亲的时候晕了,你三婶也没个消息,刚才衙差过来传了话,我得赶紧去县里看看!” 晕了? 还惊动了衙差? 看来不像是小事。 方菡娘沉吟一下,对彭老爹嘱咐道:“麻烦彭老爹赶上马车,跟他们走一趟吧。” 彭老爹听大小姐这么说了,连连应了,去套马车。 方田氏冷哼一声,丝毫没有感激方菡娘的意思。 方菡娘也不稀罕她那声谢,耸了耸肩,领着方芝娘回屋了。 第九十九章 怎么不去死 方菡娘自问对这一家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彭老爹满是疲惫的回来的时候,也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老方头还是第一次来二房这里。 因着夜深,院子里点着两盏兔子样的灯笼。那是有一年上元节,方菡娘带着弟弟妹妹去县里看花灯买回来的,照得院子里恍若白昼。 老方头没心情注意院子里的布置,他手上拿着从不离手的旱烟杆,皱着眉头狠狠抽了几口,见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并几个石凳,也懒得进屋了,坐下,对方菡娘说:quot;我记得你跟县令夫人有几分交情,你随我去趟县衙。quot; 这没头没尾的,听的方菡娘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去县衙干什么? 事已至此,老方头也不怕方菡娘笑话。他因年龄而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烦闷和苦郁,他拿着旱烟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敲了敲,愤愤道:quot;这次我们家被人骗的好惨。你平日里再怎么作妖我不管,但眼下你一定要为你三叔出头!quot; 哦?看来是吃了个大亏。方菡娘兴味满满的看着方老头。 被骗婚在那么多乡亲面前丢了大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方老头想想都觉得臊得慌。但又想起被骗的那支金钗,方老头咬咬牙,对方菡娘道:quot;那个周富商是假的,他诓骗你三叔说要把女儿嫁给他,骗了你三叔一支金钗做聘礼,然后带着女儿和金钗逃跑了。quot; 这事儿听上去可乐的很,方菡娘有些不厚道的笑了。 她想起在现代广为传颂的一首歌。 黄鹤王八蛋,欠下三亿多,带着小姨子跑了…… 富商王八蛋,骗了支金钗,带着闺女跑了…… 老方头见方菡娘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怒从心中起,拍案道:quot;好歹是一家人!你三叔受骗,你就这么开心?!quot; quot;哟,现在想起是一家人了?quot;方菡娘唇边勾起一抹笑,quot;说起来我也是受害人,别忘了为着方长应成亲,我也出了十两的份子钱呢。quot; quot;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还不赶紧和我去县衙。好好求求县令夫人,赶紧把那两个骗子给抓回来!quot;老方头不耐烦的说。 quot;爷爷,县太爷办案能力强的很,不用去求,也会尽心尽力的尽快破案。quot;方菡娘说。 老方头失望的很,果然,这个孙女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推三阻四的,就是不想为她三叔的案子出头。 quot;我老方家出了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白眼狼,真是家门不幸!quot;老方头怒喝。 彭兰兰端了两杯茶过来,往石桌上一放:quot;哎哟,你这个老大爷,今儿要不是你过来,走在村子里看到,我都不知道你是我们大小姐的爷爷。平时对我们大小姐不闻不问的,出了事儿就知道过来求人了?我们大小姐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怎么就仗着年纪大骂上人了?茶我给你倒好了,赶紧喝,喝完赶紧走。quot;她驱赶什么似的挥了挥手。 被一个黄毛丫头这样驱赶,尤其是,这个黄毛丫头还是孙女的丫鬟。老方头一大把年纪了,差点气得倒仰。 quot;兰兰,够了。quot;方菡娘慢条斯理的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说出的话就没比彭兰兰好听到哪去,quot;爷爷,喝完茶你就回去吧。quot; quot;谁缺你这一杯茶!quot;老方头攥紧手中的烟杆,气冲冲的走了。 彭兰兰撇了撇嘴,随手将那杯老方头尚未动过的茶泼在院子里,quot;老不修的,上门来求人帮忙,这是什么态度!一家子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呸。quot; 方菡娘沉吟了一下,让彭兰兰去喊彭老爹问当时的情况。 彭兰兰不理解的很,嘟囔道:“大小姐,你管他家的事做什么?” 一直在屋里静静听着的方芝娘方明淮也走了出来,方才老方头那闹的动静他们都听到了,颇有些担忧的问:“大姐,既然三叔的亲事没有成,那他们还会来上门闹事吗?” 方菡娘顺手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所以才要问问彭老爹是什么情况,我们才能做到心里有数。不管怎么说,份子钱已经出了十两银子。这次亲事就算没成,他们要是再敢上门闹,我们就把他们打出去。” 打出去。彭兰兰眼睛亮了亮,这太符合她的心思了。 要她说,这样的亲戚就不应该放他们进来。 彭老爹过来了,擦了擦脸上的汗:“大小姐,您找我?” 方菡娘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提起这个,彭老爹也是啼笑皆非。他一边想着当时的场景,一边道:“大小姐,我从家里出来,就跟着方田氏去了方家。方家院子里还摆着不少桌椅,想来也是打算办个热闹的亲事。我拉着方田氏跟老方头去了县城医馆,去的时候,方长应还没有醒。大夫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折腾好久,方长应这才醒过来。醒来以后,嘴里就口口声声念叨着,金钗,被骗什么的。依我看啊,倒像是魔怔了。” “……大小姐,你是没见大夫灌药那架势,药汁都从方长应的鼻孔里冒出来了。” 彭老爹有些幸灾乐祸,他对方家那家子印象十分不好,平日里在村里跟别人说话聊天的时候,也曾听过别人有意无意的跟他念叨方家以前是怎样虐待二房这几个孩子的。彭老爹一开始还以为是,村人无事生非嚼舌根。到了这几日见识到方家一家子的蛮横不讲理,厚颜无耻。他才恍然,或者村人说的是有夸张的成分,但,方家这一家子对他们二房那几个孩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想想也是,若不是家中长辈不慈,这几个稚龄幼童,又怎会搬出来自立门户? 院里几人想到方长应之前的嚣张和彭老爹描述的惨状,纷纷忍俊不禁。对这个人,大家可没有半分的同情心,院子里一阵欢声笑语。 好一会儿彭老爹才继续道:“大夫灌了大半天的药,方长应的神智才慢慢恢复过来。我听他那意思,好像是被人设局骗了亲,他那富商老丈人收了他的金钗当聘礼,转头就带着闺女跑了。就连之前富商住的那院子,也不是富商的,而是他租来的。大小姐,你们是没见,方田氏一听这话,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医馆里的大夫又一阵手忙脚乱的去救她。那一家子不哭跑了的儿媳妇,哭那金钗啊。听话音,那金钗可不便宜,怎么也得二三十两银子。差点儿把医馆吵的顶都翻了,直嚷嚷着要报官……” “……后头方长应又说起大小姐跟县令夫人关系不一般的事来,那老方头非得让我把他捎回家来,说要让大小姐去县令夫人那说一说,把那金钗给追回来,再告那父女一个骗亲的罪名,打个几十大板,再罚个几十两银子补偿给方家。” 彭老爹说的唇干舌燥,方菡娘听得津津有味,顺手拿方才老方头没用过的那茶杯,给彭老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彭老爹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的谢过方菡娘,转头又去训彭兰兰:“……你这怎么当丫鬟的?怎么能让大小姐倒茶呢?” 彭兰兰吐了吐舌头,跑到方芝娘背后,露出半个脑袋对着彭老爹做鬼脸。 彭老爹气的跺脚,又不能对着方芝娘吼,别提多憋屈了。 方芝娘柔声道:“兰兰,你要把你爹气着了。” 彭兰兰嘻嘻笑道:“芝娘救我!” “你个小丫头,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许直呼二小姐的名讳!没大没小,没规矩!” “哎呀,老爹你好啦,芝娘都没有说什么。你好唠叨啊。说完没,说完赶紧去休息吧!” “嘿你这小丫头……” 方明淮静静的坐在石凳上,看着彭兰兰跟彭老爹互相斗嘴笑闹着,眼里满满都是艳羡之色。 方菡娘不经意看到了方明淮那幼兽般渴望父爱的眼神,叹了口气。 二房这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方家正院那边却是气氛惨淡。 老方头回来后已经把方长应被人骗了亲的事情告诉了家里人,一听金钗被骗走了,小田氏好悬没直接晕倒了。一直在院里等着的方香玉大笑三声,在老方头发脾气前,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方家。 小田氏被方长庄连拖带拉的扯回了正房,方长庄长吁短叹的坐在炕上。 方明洪之前被他爹打了一顿屁股,老实不少,在炕一边一声不吭的玩着一套卡片画册。 小田氏缓了半天才恢复了点精神,拿胳膊捣了捣方长庄。即便在自己屋子里,她也不太放心,压着嗓子道:“你说,这会不会是老三跟人合伙,为了骗咱那金钗,自编自演的一场戏啊?” 方长庄被媳妇的猜想给吓了一跳:“你别瞎说,老三虽然平常不靠谱了些,可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不靠谱?小田氏心中暗暗冷笑,她对方长应的人品可是不信任的很,都能从臭水沟里捡死鸡给亲娘吃骗钱花了,他还有啥做不出的? 说起来,她家洪哥儿分明是受了那方长应的连累。药死鸡又不是什么大罪,那鸡一扔,没人捡的话,能出后头那么多事吗? 要不是那方长应,她家洪哥儿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模样! 小田氏看了一眼方明洪,又思及那被人骗走的金钗,心中恨意更甚。 没了金钗,她拿什么去给江哥儿凑钱! 这个方长应,怎么不去死! 第一百章 万叔不要我了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热得人有些心浮气躁。 方菡娘还是去了一趟县衙。 县衙后堂的门房见眼前少女虽然带着帷帽,但那清泠泠的声音一听就是方姑娘,连忙恭恭敬敬的躬身请方菡娘进门。 蔡人豪蔡人杰兄弟俩早早得了丫鬟的通禀,在半路上就把方菡娘给截住了。 兄弟俩见方菡娘是一个人来的,脸上就写满了失落。蔡人豪性子跳脱些,他甚至想打开方菡娘手里的小篮子看一看,看看方芝娘方明淮是不是藏在了里面。 方菡娘失笑道:“这里怎么藏人?今儿天太热了,我担心芝娘跟淮哥儿受不住,没让他们跟着。你们若是想他们了,改天找个天气适宜的日子,去我那儿找他们出去疯一疯跑一跑。” 听了方菡娘这样说,蔡人豪蔡人杰哥俩再没有半分不满,这个连忙低伏做小挽住方菡娘的胳膊,那个在一旁假意生气呵斥丫鬟:“怎么能让我菡娘姐姐拎这么重的东西呢?” 方菡娘无语道:“是我自己要提的,又不重。你们俩不必来讨好我,说让你们出去玩就一定让你们出去玩。”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一路谄媚着送方菡娘去了县令夫人的院子。 县令夫人见她最挂记的混世魔王哥俩同方菡娘一起过来了,喜出望外的很,起身迎了上去。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去年就满了十岁,按照蔡家的规定,蔡家的爷,满了十岁,便要搬出后院,离开后宅,跟着先生老老实实的读书。 这对双胞胎兄弟自然也不例外。 平常县令夫人也只能在兄弟俩的休沐日见他们一次,这次突然得见,喜出望外的很。 当然,见着方菡娘,她也是高兴的很,喜上加喜,县令夫人整个人看上去都眉飞色舞的很。 县令夫人左手牵着兄弟俩中的一个,右手挽了方菡娘,还没等往屋里走,就一迭声地吩咐丫鬟:“今中午多加几个菜,二少爷爱吃玉米虾仁加一个,三少爷爱吃红烧狮子头加一个,菡娘爱吃翡翠白菜,也加一个……” 吩咐完了加菜,县令夫人才想起来问兄弟俩:“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你们怎么会过来?”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老实交代道:“上学路上听见丫鬟说,菡娘姐姐过来了,想着好久没见了,过来看一看。” 就是没见着芝娘妹妹明淮弟弟,怪失落的。 县令夫人一阵无语,虽然心有不舍,却也挥手打发儿子:“见也见过了,去去,快去上学。中午记得回来用个午饭。” 蔡人豪蔡人杰这几年大概是年龄大了的关系,比起小时候那无法无天的调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现在总算好了些——最起码知道,不能逃课了。 ……因为新换的那个夫子,打手心打得极疼。 兄弟俩乖乖地行礼告退,去了学堂。 县令夫人一边笑着一边摇头:“总算还知道学习。”她转向方菡娘,脸上带了几分好奇,“菡娘,今儿你过来是为了你三叔的事吗?” 昨晚上县太爷下了堂,就把方长应那事当笑话给县令夫人讲了。 当时县太爷跟县令夫人提起这事时,语气满满是鄙夷:“……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掉的那都是陷阱。像方长应这样,家世不好,不学无术,人品又极差的混混,那富商眼睛是得有多瞎,才会把闺女嫁给他?” 县令夫人深以为然。 方菡娘见县令夫人这般问,笑了笑:“薛姨,三叔的事那是顺带。主要还是我想您了。” 这话听得县令夫人开怀得很,又见方菡娘把带来的篮子放在桌子上,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方菡娘掀开盖住篮子的兜布,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锦盒,因着对比太过明显,县令夫人一时没端住,笑了出来:“真是小巧玲珑的很。” 方菡娘抬头冲县令夫人笑了笑,从锦盒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瓶——因着时下的玻璃技术并不是多完美,玻璃瓶身上多是一些斑驳的杂点。 方菡娘轻轻拔开玻璃瓶的盖子,朝着县令夫人轻轻洒了几下。 县令夫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振奋了,她深深地嗅了好几下,眉眼中有遮不住的惊喜:“这香气,比之前你给我看的那花香油还要浓郁几分——不,浓而不艳,真是好闻极了。” 方菡娘将玻璃瓶递到县令夫人手中,摒退左右的丫鬟,小声对县令夫人道:“薛姨,这是用蒸馏法反复提纯的精油,二十斤花瓣才得了这么一小点。这是你最喜欢的桃花香,提前送给薛姨当生辰贺礼,免得到那天拿出这东西,又要被一堆夫人们追问,麻烦的很。” 说着,方菡娘又细细给县令夫人讲解了这精油的用法,听得县令夫人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方菡娘见县令夫人很是喜欢这份提前送到的生辰贺礼,也是开怀的很,笑得眉眼弯弯的。 县令夫人心里百感交集的很,当初她应下方菡娘这份合作,一个是看中了方菡娘与那贵人间的牵扯,一个是看中了这份生意可能会带来的财力。 没想到那花皂的生意如今会做的这么大,之前县太爷因为受了不检点亲戚的拖累,差点被贬斥。多亏了这份生意这几年赚的分红,让县太爷有足够的底气去上下打点。虽说升任的愿望破灭了,但好在还是能待在原地继续当他的父母官。 后来越来越交往,县令夫人就越发觉得方菡娘这小姑娘可人又可心,简直招人疼到了骨子里。 若说当初县令夫人动过让方菡娘嫁给她家双胞胎随便哪个都好、只要能替她管住那对混世魔王就好的心思,现在慢慢的,她的想法已经变了。 她想让自己的长子去娶方菡娘。 她想让方菡娘成为蔡家的冢妇。 早在有了这个想法之初,县令夫人就跟县太爷说过了。县太爷也觉得,方菡娘是个极能干的奇女子,虽说出身低了些,但无论是脾性相貌才干还是人品,都足以能担得起冢妇的大任。 夫妻俩一拍即合。 结果这才商量没几天,方菡娘自己就上了门。 手里握着装有桃花精油的玻璃瓶,县令夫人越看方菡娘越满意,觉得自己的大儿媳简直非方菡娘莫属。 方菡娘笑了会儿,不多时就被县令夫人那打量的目光看的毛毛的。 “薛姨,咋了?”方菡娘不解的问。 县令夫人露出个慈祥和蔼的微笑:“没什么。”她怕将眼前这个小姑娘吓坏,没有说出来他们的打算。 方菡娘也是个心大的,县令夫人说无事,她自然就当她无事了。 两人磕着瓜子闲聊,聊天中,方菡娘虽然没问县令夫人,但县令夫人却是有意无意的把方长应那案子的事告诉了方菡娘。 原来那富商跟那女子,虽还未抓到,但他们的资料却是详细的很。 那俩人并不是父女,而是嫖客跟逃出青楼的妓女,他们扮成父女一路走一路骗,专门找那种寻不到媳妇的浪荡子去骗,据说这种人为了讨个媳妇,出手往往阔绰的很,他们骗的能轻松些。 到了方长应这,事早就不新鲜了。 方菡娘听得无语的很。 不过这事也怨方长应不长脑子,不知道提前把未来老丈人家好好查一查吗?到什么什么周富商马富商的,一查,底都得掉个干净。 然而方长应太心急了,什么都没调查,就直接把彩礼给送过去了。 呵,听说那支金钗还是方艾娘的呢。 依着方艾娘的脾气,等她回来还有好一顿闹。 果然不管方家的事是正确的。 方菡娘撇了撇嘴。 说来也怪,好的不灵坏的灵,没过几日,方艾娘便从外面回来了。 以往方艾娘回来,那都是万启原送回来的,这次她却是孤身一人。方田氏看着她发喜,不管方艾娘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抢先道:“艾娘,回来拉?我跟你说个事啊。” 小田氏不甘落后,仗着方艾娘是自己亲生的,强拉着方艾娘:“艾娘,你还是先跟娘走,娘有事也找你。” 以往亲人们这样围住她,方艾娘总有些多多少少的满足心里。而如今不少人这般将她围着,令人厌恶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方艾娘到了情绪崩溃的顶端,她失控的推开小田氏:“你们从来就不关心我!” 方艾娘这几年因着锦衣玉食的供养着,皮肤都养得白嫩嫩的,而如今,白嫩的脸上涨得通红,她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大喊道:“万叔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如同沸油中滴进了一滴水,顿时炸开了锅。 “你这妮子……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小田氏僵着脸,推搡了一把方艾娘,“我看你是刚回来累着了,先去休息会,对,先去休息会。” 方艾娘被亲娘的这一把推搡差点给推的跪在地上,她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看着院子里那神色各异的老老少少,只觉得满心悲怆。 万叔养了她三年,衣食住行,处处对她精心无比,她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就会那般美好的度过。 而如今,自己竟然这般容易的就被割舍下了。 第一百零一章 仍梳少女头 一听到方艾娘说万启原抛弃了她,一开始方家的人还都不相信,但看着方艾娘那副伤心难过的模样做不得假,一个个都呆若木鸡起来。 先回过神来的是方长应,他大叫一声:“艾娘,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万老爷不高兴的事?!赶紧去认个错道个歉!” 听方长应这么一说,小田氏也回过神来,去扶方艾娘,一边埋怨道:“艾娘你这妮子,说话也忒吓人。即便是新婚燕尔的小两口,谁还不拌两句嘴,吵几个架呢。再说万老爷比你大那么多,思虑也定是比你周全许多,你肯定是哪里做得不合他意了。送你回来的马车还在外面吗?你赶紧央人家载你回去,去给万老爷服个软。” 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了劲,把方艾娘往外推。 方艾娘神情萎靡,任由小田氏将她推出了门外。 向来疼爱她的奶奶方田氏也一个劲的叮嘱:“艾娘听话,别闹脾气,赶紧去跟万老爷作个小认个错就行了,别耍小孩子脾气。” 方家的大门,在方艾娘面前关上了。 方艾娘站在方家门外,双眼无神。 实际上,她现在也乱的很。 是因为她不懂事犯了错吗? 不不,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方艾娘想起在船上,万叔怀里搂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细心喂她吃食的模样,脸上蓦的一白。 那样子,往前几年,不就是万叔对她的做派吗? 她忍住不往深里想,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去了万家停马车的地方,却发现车夫已经驾着马车走远了。 一阵轻风吹过,方艾娘却觉得浑身无比寒凉。她抱紧了双臂,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或许,或许真的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明天,明天好好打扮一翻去向万叔认个错好了。 这般安慰一翻自己,方艾娘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正常。 好不容易叫开了方家的门,开门的是方田氏。她见方艾娘去而复返,脸上一阵紧张:“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劝呢?赶紧去跟万老爷陪个罪。”说着又要关上。 “奶奶,马车走了。”方艾娘连忙道,“我明日好好打扮一番再去赔罪,更像话些。” 方田氏闻言停下了关门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女。 大概是舟车劳顿,加上这番打击,方艾娘脸色发白,整个人都看着不是很精神。 方田氏想想也是,谁愿意看到别人邋邋遢遢的过来道歉的? 她这才又开了门,放方艾娘进来,一边唠叨道:“孙女啊,你娘说得没错,这哪有不吵架的呢?万老爷可是咱方家的贵人,你可得好好伺候人家。你三叔那事……不是,我是说,等你哥日后考上秀才进了仕途,可少不得要人家万老爷帮着疏通疏通的。你这几年被宠的厉害,莫不是忘了你只是个农家女吧?哪有跟万老爷发脾气的道理。回头可一定要把万老爷给哄好了……” 方田氏絮絮叨叨的,方艾娘无心应付,敷衍的应了几声,一头扎进了自己屋里。 方艾娘好好洗了个澡,坐在梳妆台前擦拭头发上的水时,看见镜子里那已脱离了女童稚气,明显带上了少女姿色的自己,方艾娘却感到了阵阵恐慌,伸手就把黄铜镜给扣倒在了梳妆台上。 她想到随着她的长大,对她日益冷淡的万叔。 “不,不会的。万叔送我这么多东西呢,肯定不会的……”方艾娘喃喃自语,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万启原这座靠山。她所有的锦衣玉食,都是来自于他。她已经过惯了这种精致的日子,再让她回去过普通农女的日子,她哪里过得惯? 方艾娘擦干头发,满是恐慌的躺在床上,一直挨到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小田氏就过来喊方艾娘起床了。 “艾娘,快醒醒,你该去万老爷那了。”小田氏不敢像方艾娘小时候一样拍打她的脸颊喊她起来,怕留下红痕,惹了万老爷不喜。她小幅度的推搡着方艾娘的身子,方艾娘这才沉沉醒来。 结果方艾娘这迷迷糊糊一睁眼,小田氏就失声叫了出来,吓得方艾娘一下子就清醒了。 “娘你干啥。”方艾娘揉着眼睛,不满道。 小田氏比她还不满,带着几分怒意的把黄铜镜拿给方艾娘看:“你还问我?!你不知道今天要去万老爷家跟人家道歉吗!你看看你这鬼模样!你咋这么不上心!” 方艾娘定眼看去。 黄铜镜虽然模糊,却也能隐约看到她眼眶下一圈黑,活像被人打了两拳。 方艾娘也有些傻眼了。 小田氏一跺脚,顾不上骂这个不省心的闺女,赶忙去了厨房,做了几个水煮白蛋,剥了皮送过来:“你赶紧拿这蛋滚一滚眼睛,一会儿涂粉的时候再涂的厚一些。” 方艾娘满心忐忑,接过白煮蛋滚着眼睛,说:“不能涂粉,万叔不让我在他面前涂脂抹粉。” 小田氏嘟囔道:“有钱人的癖好可真怪。”她见方艾娘动作慢的让她心焦,索性拿起另一个,滚着方艾娘的另外一只眼睛。 娘俩一起捣鼓了半天,总算是让方艾娘的黑眼圈看上去没那么严重了。 小田氏左看右看,勉强的点了点头,这才去了厨间收拾早饭。 不一会儿,方艾娘的一声尖叫,惹得小田氏跟方田氏都一溜烟跑到了她房里:“咋了咋了?” 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再出岔子。 方艾娘在屋子里乱翻:“我的金钗呢?我的金钗不见了!我要戴着去见万叔啊!” 小田氏瞥了一眼方田氏。 方田氏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艾娘啊,忘了跟你说了,前些日子你三叔成亲,那金钗拿去当聘礼了。” 她可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偷拿的! 方艾娘动作僵了僵:“三叔成亲了?……干嘛用我的金钗当聘礼?”说着她有些气不过,就要往屋外冲,“那个三婶呢?我去找她把金钗要回来!” 方田氏连忙一把拦住孙女,她有些恼羞成怒道:“那桩亲事是你三叔让人骗了,金钗让人给骗走了。” 方艾娘听了呆愣楞的,“骗走了?” “你放心,已经报案了,县太爷肯定不久就会把金钗给你追回来。”方田氏干巴巴的安慰着方艾娘,方艾娘却嚎了一声,状似疯狂:“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我的金钗!你们凭啥把万叔给我的东西当聘礼给别人!那是我的!赔我!” “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方田氏唬下了脸,“平日里奶奶多疼你啊!家里三叔成亲用你个金钗咋了?!你咋就这么小气呢!” 大房里好一阵闹,闹得鸡飞狗跳的,连正屋里等着吃早饭的老方头跟方长庄也被引了过来。 “咋了,闹什么闹。”老方头不满道,“早饭呢?” 方田氏疲于应付发癫的方艾娘,连忙道:“艾娘这非得要她那金钗……” 这话说的,老方头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 但很快他就定住了神,敲了敲桌子:“艾娘你跟我们闹也没用,家里也没想到金钗会被骗走啊?本来寻思着等那女的过门后就让她把金钗再还回来,谁想着那父女俩是个骗子,带着金钗一起跑了……艾娘你懂点事,你看你钗子那么多,随便寻一个先戴着。”老方头说得有些不耐烦了,“为了根破钗子闹腾这么大动静,早饭还没吃呢。” 方田氏趁机说:“那我先去做早饭。”去了厨间。 就连向来疼爱方艾娘的方长庄都不住的劝:“闺女,你懂事些。”叹着气出去了。 方艾娘呆呆的坐在梳妆台前,小田氏看不下去了,点了点方艾娘的头:“你个傻子,还不赶紧好好收拾自己一下。你把万老爷给哄回转了,别说一支金钗,以后十根八根也是有的。” 这话可算说到了方艾娘心里去,这才勉强振作精神,重新梳洗一番。 小田氏看着女儿还梳着少女的发髻,有些迟疑:“……你是不是该梳妇人发式了?这样万老爷看着也能顺眼些。” 方艾娘面上一红,尴尬道:“娘,你想哪里去了……我,我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一听女儿还是黄花闺女的小田氏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更紧张了:“你是说,万老爷一直没有?……” 想到那,原本该羞涩的方艾娘也有些烦躁,啪的把梳子拍在梳妆台上,烦闷道,“别问了,没有。” 方艾娘也是郁闷的很,万启原从前对她确实好的很,衣食住行都不假人手,但是从来就没有越过最后那一步……要不是她曾偶然撞见过万启原喊了妓女来发泄,她都怀疑万启原不行了。 小田氏急的团团转:“这怎么能行呢?这男人没收用女人,等腻了扔一边了,连个名分都不会给你。”她又忍不住去数落女儿,“你说说你还能有什么用。” 竟是嫌弃女儿没有爬上万启原的床了! 小田氏似是忘了,三年前她是如何鄙夷方香玉跟人无媒苟且,未婚先孕的。 方艾娘也烦躁的很:“行了娘你别说了!” 那档子事,她还能强了万启原不成?! 第一百零二章 方艾娘被赶 绕是方家正院这边如何气氛诡异,方家二房那边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几日开始方明淮在学堂里开始学经义的阐释,昨天夫子布置了一篇作业,正是让他们试着去阐释论语中的一段话。 小明淮昨日一到家就埋在书房里挥毫作业,洋洋洒洒交上去几千字,夫子一看都惊呆了,只在作业的最后批注了两个红色的大字! 大才! 得了夫子盛赞的方明淮,今日中午下了学一回家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事跟大姐二姐一起分享喜悦,整个小院都是欢快的气氛。 彭妈凑趣道:“早就看小少爷聪慧非凡,果然学业上是一把好手。想来用不了多久,小少爷就能下场考一考童生了。” 方明淮挺着小胸脯,精神奕奕道:“夫子也是这般说的,他让我过两年就去试一试童生试。” “满招损谦受益,可不能得了点夸奖就得意忘形。”方菡娘见小弟的尾巴有点翘,连忙出声提醒。 虽然她也觉得淮哥儿好厉害啊,这放现代,就是妥妥的神童了。 方明淮道:“大姐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逗乐了院子里的人。 彭兰兰艳羡道:“小少爷真是厉害。我也就光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彭兰兰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满满都是怅然。 方菡娘倒是想起件事来:“从前让你跟着我和芝娘一块上课,你个小丫头总是推三阻四,不愿去。眼下后悔了吧?” 彭兰兰脸颊浮起一抹红晕,郝然道:“是后悔了。” 方菡娘笑道:“这好办。女夫子教我跟芝娘轻松的很,兰兰你若也想学,便让咱家的夫子先教你启蒙,慢慢来吧。” 彭兰兰喜出望外:“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谢谢大小姐!” 彭妈在一旁有些惶恐道:“大小姐,这不太合适吧?兰兰她只是个丫鬟……” “哎呀娘!你忘啦,京里那些大家闺秀,都有陪读的丫鬟。我也给大小姐跟芝娘陪读,那又怎么啦?”彭兰兰振振有词的摇着彭妈的胳膊撒娇。 彭妈被彭兰兰这般好一阵摇,晕头转向的觉得女儿说的也很有道理,便没再反对。 彭兰兰一阵欢呼,又去磨方芝娘:“芝娘芝娘,我记得你那里有本字帖的,借我描红一下嘛。” 方芝娘向来大方,不吝于跟彭兰兰分享,这次她却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答应,一旁的方菡娘笑道:“你这小丫头,你定下来自己要习什么字体了吗?柳体,小篆,还是簪花小楷?” 彭兰兰听得晕头转向的,迷迷糊糊道:“啊,还要定字体啊。我看着芝娘手上那本就挺好的,写的字漂亮的很……” 彭兰兰说的是这些日子方芝娘在临摹的那本字帖,是王逸飞给的。 方菡娘又道:“兰兰你刚开始学的话,临那么难的字帖只会事半功倍。这样,正好下午我有事去一趟县里,去书局帮你捎带几本基础的字帖你临摹下。” “那,好吧。”彭兰兰犹豫半晌,应了下来,又道,“大小姐,下午我陪你去县里吧,我也想去书局逛逛,我还从未见过书局是什么样子呢。” 方菡娘点点头:“也行,顺便带兰兰你去墨轩那里挑点顺手的文房四宝,就当我送你的入学礼了。” “这哪能让大小姐破费。”彭妈连连推辞,“那些文人的东西都贵的很,大小姐让兰兰跟着学已经是她修来的福分了,怎么能让大小姐出钱呢?我跟兰兰她爹攒了不少银子,有钱的。” “哎彭妈,你就别跟我客套了。”方菡娘拍了拍手,不容抗拒道,“你们二老的银子,留着养老就行。你们是知道家里的,财大气粗的很,不让我给兰兰买这文房四宝,我浑身都不得劲。别说兰兰一个人了,再来九十九个兰兰上学我也买得起。” 彭妈被逗笑了,心里一阵暖流趟过,她从小就被家里人卖身当了奴婢,也曾辗转过两三个主家,哪曾遇到过像她们家大小姐这般宽厚又善解人意的好主家? 到了下午,躲过灼热的太阳,方菡娘带着彭兰兰上了马车,刚想着怎么把方芝娘哄上来,让她别老憋在屋子里看书,扭头就见着方芝娘一身嫩绿色衣裙,手里拎着个小包袱,正踩着马凳往车上爬。 见大姐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方芝娘也有点不太好意思,红了脸庞,喃喃道:“有些日子没见着逸飞哥哥了,我得把我的功课给他看看。” 方菡娘匝了匝嘴,心里就有点吃味。 啊,怎么感觉是自己家辛辛苦苦种的大白菜,老惦记着隔壁猪栏里的猪呢…… 彭兰兰道:“芝娘,你跟逸飞哥哥感情真好。” 方菡娘瞅了一眼彭兰兰:“兰兰你说这话我就不愿意了啊,芝娘跟我感情才是最好的。”说着,作出一副吃醋的模样来。 方芝娘噗嗤一声笑了,如同小时候那般倚在方菡娘怀里,软软道:“恩,我跟大姐感情最好。” 方菡娘满意极了。 到了县里,她们先去县上的学堂,因着是突然过来,正巧没赶上学子们下课的时间。学堂的门房拦着不让进,下车打头阵的彭兰兰气的脸鼓鼓的:“那你帮忙喊一声嘛。” 门房坚持道:“还没到下堂的时辰。” 彭兰兰要发火,方菡娘出声止住了她:“算了,兰兰。” 彭兰兰这才悻悻的返了回来。 方菡娘塞给方芝娘一块碎银子,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去试试。” 方芝娘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撩起裙子,踩着马凳下了车。 “叔,叔叔,我哥哥在里面……在里面上课。他叫王逸飞,我不进去打扰他,麻烦你把这个给他好吗?”方芝娘声音起初还有些小,后面越说越顺畅,声音也大了起来。 门房见这小姑娘比刚才那个可要有礼貌的多,嗓子甜,生的也好看得多,态度就先软了一半,又见她识趣的递过来一块碎银子,立即就松了口风:“行,把东西放这吧。一会儿夫子下了堂,我就把东西送进去。” “谢,谢谢叔叔。”方芝娘鲜少跟外人接触,方菡娘近来也在有意识的改善这点,她从车窗里瞅着方芝娘跟那门房的交流,越发满意。 方芝娘放下包袱后,脸红红的回了车上。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小脑瓜,轻声道:“你做的挺好的。” 方芝娘的脸更红了。 彭兰兰失望道:“我们不等逸飞哥哥出来了?” 方菡娘说:“不等了,东西放下就行。我们还要去书局呢。” “哦……”彭兰兰低着头摆弄起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往书局方向驶去,及至一半,彭老爹突然一扬鞭,马车骤停,车里方菡娘三人差点被甩出去。 “大小姐,你们没事吧?”彭老爹慌张道,“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突然往路中间扔了个人,好悬没有撞上。” “没事。”方菡娘应着,一边掀了车帘往外看,却见着路中间伏着个少女,脸埋着,看不清样貌。 她见街边一扇朱门大开,几个乌衣奴仆正叉腰站在那,想来就是扔人的那家了。 “以后别再上门了!”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仆人,不耐烦道,“我们老爷说了,以后不想再见着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别这么舔着脸硬送上来!” 地上那少女肩膀起伏着,想来是在哭。 看来又是痴情女碰上了渣男。 方菡娘心底暗自感叹,戴了帷帽下车去扶那少女。那少女双肩抖动,哭得不能自已,结果扶起来方菡娘一看,喔豁。 竟然是方艾娘?! 方艾娘倒是没认出她来,她眼下正哭得伤心,也没功夫搭理救她的是谁。她不甘心的又想往那户人家门口扑去:“不会的!万叔不会这样对我的!你们让我进去!” 方菡娘听得冷汗涔涔。 敢情那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这是,把方艾娘给抛弃了? 这几年,她也听村里传过那闲话,说是方艾娘跟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好上了,同吃同行的,一点都不避嫌。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村里疯传的那老男人肯定就是之前见过一次的万启原了。 方菡娘在现代时,觉得大叔与萝莉,正太配*,这组合还萌萌的。穿越后处在古代这么一个大环境里,一树梨花压海棠都不算什么事了,更别说大叔配萝莉了。 只是万启原跟方艾娘这一对,这“萝莉”年龄实在太小了些。方菡娘都不敢细想,这搁现代妥妥的就是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事。 朱户大门外那几个乌衣奴仆挡的严严实实,把方艾娘推搡来推搡去的,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调笑着:“哎呦小娘子,你这是硬要自己送上门啊。我们老爷不要,我倒是不嫌弃你啊。” 方艾娘只一昧的哭着:“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方菡娘看不下去了。 她见芝娘跟彭兰兰都掀着车帘好奇的往这边看,怕这不堪的一幕对她们有什么影响,连忙道:“你们两个给我缩回头去!” 方芝娘乖巧的放下了车帘,彭兰兰嘟了嘟嘴,也不甘不愿的放下了车帘。 方菡娘这一声吼,总算让哭啼啼的方艾娘听出了味来:“……方菡娘?” 第一百零三章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既然被认出,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方菡娘大大方方的认了,谁知道下一刻方艾娘的反应竟然那么激烈—— 方艾娘一把推开方菡娘,满是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你是来特意看我笑话的么?” 方菡娘无语的很:“要不是我家马车差点碾死你,我下来看看情况,谁管你是谁?” 方艾娘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她这几年自觉混得好,在方菡娘面前向来觉得自己已经高她一等,当下这副狼狈的模样让方菡娘看到,方艾娘觉得既是窘迫又是尴尬,甚至还夹杂着丝丝对方菡娘的恼怒:“我的事,不用你管!” 哦,你以为我很闲吗?管你的破事。 方菡娘仗着帷帽遮掩,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十分不雅的翻了个大白眼。 既然方艾娘都这么说了,方菡娘自觉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妹子,当即就听取了方艾娘的建议,掉头就走。 结果她转身的时候,方艾娘不知哪根筋没有搭对,又过来推了她一把:“看够了我的笑话,就想走了?!” 这么一推,方菡娘踉跄几步,脚下一个不稳,绊到了石板路上的突起的青砖缝,差点撞到自家马车车辕上! 彭老爹惊呼一声,连忙去扶方菡娘,方菡娘的帷帽在方才摔倒的时候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写满怒意的秀美小脸,她借着彭老爹相扶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姐,怎么了?”车厢里的方芝娘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担忧的问出声。 方芝娘乖巧的很,她大姐不让她掀车帘,她便老老实实待在车厢里。 “没事,被狗反咬了一口。”方菡娘安慰着担忧的妹妹,顺手捡起地上的帷帽,扔到马车上。 “你这小姑娘,心思也忒歹毒!我家大小姐好心去扶你,你……”彭老爹气不过,指责方艾娘。 方艾娘有段时间没见方菡娘了,乍一见方菡娘那张不施粉黛,不点朱唇也清秀绝丽的脸,嫉妒的都快不能呼吸了。她直勾勾的盯着方菡娘,眼里的恶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等下…… 方艾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方菡娘,可比她之前见着的,万叔抱在怀里的那个十一岁渔女长得漂亮多了! 而且,方菡娘今年只有十三吧?正是万叔最喜欢的年龄…… 方艾娘的心,嘭嘭嘭的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喉咙眼。 方菡娘懒得再理会方艾娘,转身就要上马车。 方才让她走的是这个方艾娘,她要走了又嫌她走的还是这个方艾娘,简直是有毛病。 “等等!”方艾娘急急出声阻拦。 方菡娘充耳不闻,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马凳上。 方艾娘顾不上那么多了,上前扯着方菡娘的袖子就给方菡娘跪下了。 方菡娘即便没回头看见,也听到了膝盖跟石板路亲密接触的那一声巨响。 ……光听听都觉得好疼。 一旁的彭老爹还是第一次见方艾娘这阵势,呆住了。 这个好像是大小姐的亲戚?怎么说跪就跪啊……他家闺女彭兰兰是大小姐的丫鬟,大小姐都从未让她跪过…… 因着袖子被扯,方菡娘不得不回过头,就见着跪地小天后方艾娘一张脸青青紫紫的,跪在地上求她:“菡娘,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陪我找一找万叔吧。他近日迷上了一个渔女,硬是把我赶了出来,你帮帮我吧!” 这不是方艾娘第一次向方菡娘下跪了。 方菡娘相当厌恶这一手,通过下跪逼迫别人去做别人并不想做的事情。 这时候想到姐妹一场了?推她下水的时候想过没有?次次刁难她们二房的时候想过没有? 方艾娘见方菡娘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哭的更是凄惨:“菡娘,往日里我们之间虽然多有嫌隙,但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子……”她见方菡娘眉毛连抬都未抬,心里着急的很,一咬牙,摸着肚子哭道,“就算你不管我的死活,你也要替你未来的外甥想一想啊……” 她说的声音特别小,但方菡娘同彭老爹都听见了。 方菡娘脸都僵了。 这这这,这是有了? 她没法忍的一把将方艾娘从地上拽起来,地上凉的很,看她身形也不像是几个月的样子,可别影响到胎儿。 方艾娘心中得意,她自然是没有怀孕的,但为了见万叔一面,名声又算得什么? 反正她跟万叔厮混这么久,早就没什么名声了。 估计自己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万启原更有钱的了,更是打定主意说什么也要搂住万启原。 方菡娘对万启原印象并不是很好,她干巴巴道:“你要是想见他,我让彭老爹陪你去。” “不行!”方艾娘脱口而出,她见方菡娘疑惑的看过来,当即捂着脸哭了起来,“万叔根本不肯见我。之前万叔对你帮县令夫人整的那生意有所兴趣,他一定会见你的。” 正是因为如此,方菡娘才觉得不想去啊。 但看着方艾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在那哭……她觉得虽然大人挺可恶的,但方艾娘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这怀孕初期,万一情绪波动太大,方艾娘流产了咋办? 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精神,方菡娘叹了口气,给了彭老爹一块银子,嘱咐彭老爹先带方芝娘彭兰兰去茶馆歇一歇,喝些茶,用些点心,她陪方艾娘去见了那万启原就回来。 彭老爹虽然也看不惯方芝娘这做派,但也是有些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也是有闺女的人,闺女要是这么被人糟践,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这般想着,彭老爹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的叮嘱他家小姐:“大小姐,你可千万按捺住脾气,别让自己吃了什么亏。”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跟车厢里的方芝娘叮嘱一番,目送彭老爹的马车去了不远处的茶馆停歇,这才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没好气的跟方艾娘道:“走吧。” 方艾娘低首点了点头,眼底的狠毒一闪而过。 那几个乌衣奴仆一直在门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见方艾娘唱作俱佳,方才还笑嘻嘻的起哄了几句“真该去唱戏”。 方菡娘也不管身后的方芝娘,沉静的对门口那几个奴仆道:“几位,你家老爷在么?” 乌衣奴仆看着方菡娘的脸也是呆了呆,他们这种门房,最会看人下菜碟。他们见方菡娘生得好,言语间不卑不亢,行事又一派落落大方,一看就跟那种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不一样。 他们瞥了一眼方艾娘。 有机灵的已经跟方菡娘搭上了话:“这位姑娘,你也认识我家老爷呢?” 心里暗暗嘀咕,以这姑娘的样貌跟年龄,应该是他家老爷最喜欢的那一款啊。 更是不敢怠慢。 方菡娘见那乌衣奴仆的表情暧昧,心下只觉得腻歪的慌,她肃了肃表情,淡淡道:“你就说方家村方菡娘求见。” 几个仆从见方菡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敢怠慢,有人抱了抱拳:“那我就为姑娘通禀一声。” 方菡娘头也不回,低声对后面的方艾娘道:“我也没别的法子,要是这样他还不见,那我也无能为力。你该回家找你爹娘替你出头。” “怎么会,他一定会见你。”方艾娘故态复萌,又忘了方才是怎么跪求方菡娘的,酸不溜秋的说。 方菡娘毫不意外。 她早就对方艾娘没了什么人品上的期待,她这次帮她这一把,完全是看在方艾娘肚子里的孩子份上。 不多时,朱门后小道上传来了奴仆急促的奔跑声。 “方姑娘,怠慢了,您跟我来。”那奴仆仿佛换了张脸,神情热切,那讨好谄媚简直*裸的写在了脸上。 方菡娘顿了顿,瞥了一眼身后的方艾娘,见她满脸激动,觉得无话可说的很。 两人跟着那奴仆沿着弯弯小路进了宅院,方艾娘来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的很,几次都要走到那带路奴仆的前面。 过了月亮门,迎面是一面画着猫扑蝶春戏图的影壁,影壁后的院子宽广的很,院中央放着两口粗壮的水缸,缸体用纯银裹边,看上去低调又奢华。 方艾娘见方菡娘打量着那两口水缸,不禁又起了卖弄的心思,低声对方菡娘道:“看到那两口缸了吗,里面养的是金龙鱼。一条鱼就够你花一辈子的。” 方菡娘奇怪的看了一眼方艾娘,她到底有没有弃妇的自觉啊,这一副与有荣焉的炫富模样,真的让人很无语啊。 “方姑娘,真是有失远迎。”万启原迎了上来,看着方菡娘的眼神直勾勾的很,毫不掩饰的写满惊艳二字。 眼前的少女,样貌上终于从女童的稚嫩蜕变出了几分少女的风情。既有女童的青涩,又有少女的婀娜,正是最好的时候。 万启原看得眼都要放光了。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万启原身边倚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那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嫣红色的织锦蝶纹比甲,下身着了一条嫩黄的百花绣纹石榴裙,头上梳了个双丫髻,挽着璎珞,眉眼精致,看上去娇俏可爱的很。 只是,这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此刻正满含敌意的看着她跟方艾娘。 “万叔都不要你了,你还回来做什么?”那女孩声音如黄莺,即便是表达恶感,也说得婉转千回。 方菡娘秒懂,这就是方艾娘说的那个渔女了? 怪不得会失宠被赶出来。 不是她贬低方艾娘,就事论事,方艾娘确实跟眼前这小姑娘没法比,从相貌到声音,全都被秒杀。 第一百零四章 催情药 方艾娘见着这小姑娘,新仇旧恨全都涌了上来。 那本是个江边打鱼的渔女,看着万家的船驶过来,为了自荐枕席竟然一头扎进了江里,被救上来后就对着万启原献殷勤,勾的万启原失了魂。 方艾娘刚想大骂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一通,却见万启原根本没注意到她们这边,一双眼睛好像黏在了方菡娘身上一样。 方艾娘心里泛着丝丝苦涩,又有几分得意。 她酸溜溜道:“李彤花,你向来自负貌美,你看看我这堂妹,是不是甩你十条街的距离?” “不过是个乡巴佬而已!”李彤花不屑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转头又去摇万启原的胳膊,“万叔,你说,我跟那个乡巴佬,谁更美?” 万启原不耐烦的甩开李彤花的胳膊,“自然是方姑娘更美。” 李彤花脸色煞白。 方艾娘见打压了情敌,心里生出几分爽快来。 方菡娘有点恶心这种老不羞的大叔,避开万启原那犹如实质的炽热眼神,冷声道:“万老爷,这次我来不是让你评头论足的。咱们里面说。” 说完,率先迈开步子,大步跨过李彤花跟万启原身边,眼不斜视,直直的进了眼前的待客侧厅。 万启原不以为杵,反而大为欣赏,“方姑娘真乃性情中人。”跟在后面也进了侧厅。 李彤花跺跺脚,也跟了上去。 方艾娘站在院子里,忆及方才万启原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她咬咬牙,也跟着去了侧厅。 方菡娘见方艾娘进来,目光移到方艾娘肚子上,刚想开口说孩子的事情,就被方艾娘高声打断了。 “万叔,最后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方艾娘强拉着万启原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万启原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说无情就无情,说翻脸就翻脸,他哪里会在意方艾娘的苦苦哀求。 然而此刻方菡娘坐在这。 万启原觉得自己要是太无情了,恐怕会给这个精明的小姑娘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他沉吟了会,勉强点头道:“你说吧。” 方艾娘坚持道:“我们出去说。” 万启原忍了忍脾气,看了一眼满脸冷漠的方菡娘,决定还是再忍一忍,只是语带威胁的警告道:“最后一次。” 方艾娘对万启原这种阴森的语气很是熟悉,她曾经见过,前几次万启原这般同别人说话,不久后那几人都死无全尸了。 方艾娘打了个哆嗦,颤抖着点了点头:“最,最后一次。” “万叔~”李彤花娇嗔道,声音百转千回的很。 万启原没什么诚意的敷衍安慰道:“彤花等一会儿,乖啊。” 他又看向方菡娘,对着方菡娘露出个迷惑人心的笑:“方姑娘,麻烦你稍等,我去去就回。” 方菡娘头也不抬。 结果这去去就回,方菡娘足足等了三刻钟,还没把人等回来。 她茶都喝了两盏了,方艾娘跟万启原还没回来。 一刻钟的时候,李彤花就等得不耐烦,挑着眉眼对方菡娘道:“你这乡巴佬,万叔是不会看上你的,识趣的,赶紧回家去。” 方菡娘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你放心,一会儿方艾娘回来我便走。” 李彤花见方菡娘油盐不进,跺着脚,喊着“不要脸的方艾娘又去勾引万叔”跑出去了,惹的侧厅里伺候的丫鬟都不住的捂嘴窃笑。 再喝第三盏茶的时候,方菡娘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想去喊人,结果方一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的厉害,全身都烧得厉害,她脚一软,跌回了椅子中。 方菡娘心叫不好,意识却也渐渐开始模糊。 影影绰绰里,她见着方艾娘从门口走了进来,娇笑道:“这药效总算是发作了。” 方菡娘扶着桌子,张了张嘴,却发觉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艾娘笑容多了几分狰狞:“菡娘,不必谢我。若不是万叔兴趣在你身上,我也废不着给你上这催情药。万叔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把你弄上万叔的床,他到时候必定不会亏待我。” 方菡娘咬破舌尖,挤出两个字:“妄想!” 方艾娘恶狠狠的笑着:“妄想?等你被万叔收用了,你就不会这么嘴硬了!”她又想起什么,摸着肚子,得意的狞笑,“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根本没怀万叔的孩子,全是骗你的!” 到了后面,方菡娘已经有些听不清方艾娘在说些什么了。 她觉得全身仿佛在火上烧一般,好热,好热…… 后面几个丫鬟过来扶她的时候,她整个人软的像滩泥,任由几个丫鬟把她半抬半架的扶进了内室。 方艾娘狞笑着,指甲刺入了手掌里。 她不能失去她的锦衣玉食…… 方菡娘被几个丫鬟放到了床上,脱去了外衫。 床上的锦绸软被跟肌肤一接触,那股从身体深处涌起的燥热似是被平复些许。方菡娘舒爽的呻/吟一声,抱着被子不自觉的在床上翻滚起来。 几个丫鬟看得都有些脸红,互相看了一眼,退了下去,还替方菡娘掩上了门。 等人走后,方菡娘睁开了双眼。 眼中还是满满遮不住的欲/望,但其间,又有几丝清明在挣扎。 她方才咬破了舌尖,靠着疼痛才保持了这一丝丝神智的清明,但那陌生的情/潮来得汹涌,她这个上辈子都没开过荤腥的老司机简直是对这种感觉束手无策。 方才她三分演戏,七分忍不住,终是骗走了几个丫鬟。 方菡娘竭尽全力从头上拔下了发间的簪子,紧紧握在手里。 那万启原敢占她的便宜,好啊,来试试? 搞不死他,她就搞死自己! 方菡娘一边克制不住的呻/吟,一边悲怆的视死如归。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逐渐近了…… 方菡娘面朝墙,背对着外面,手里紧紧握住她的簪子。 那脚步在床前停下,不再有半分动静。 方菡娘咬紧牙关。 “你……” 那人只说了半个词,方菡娘再也承受不住,转过身就拿着簪子往那人身上刺! 可是,手腕却被那人紧紧攥住了! 失败了! 方菡娘一接触到男子那略有些冰凉的体温,差点舒爽的克制不住。她恶狠狠朝那人瞪去…… 方菡娘浑浑噩噩的脑子僵住了。 眼前这个十八九模样的青年,并不是万启原。 即便意识有些不清醒,方菡娘也还是被那青年的容貌之盛,给镇了一下。 要知道她可是天天照镜子,对自己的美貌都有些免疫的人。 然而眼前这人的美貌,却是远远超她往日所见。 冬日里冰封千里的湖泊…… 不知为何,方菡娘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这个景象,她张了张嘴,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救我”……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细细呻/吟的少女,眼神无波,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记忆力极佳,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这少女,虽然外貌越发妍丽了,但应是前几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农女。 似是叫方菡娘这个名字来着? 姬谨行冷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大概是因着催情药,少女的脸颊犹如五月的桃子,带上了几分诱人的粉色。 少女未着外衫,内衫缭乱,肚兜的细绳滑下了肩头。床上锦被纷乱,水红色的织金锦软被越发衬得少女那白皙细嫩的肩头有如白雪。 “救……我……”少女断断续续的艰难喊着,唇上齿痕溢出了几分鲜血。 李彤花跨进门的时候,听到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救我二字。 她心底不禁啧啧感慨,这方菡娘也是倒霉的很,遇上主子这么个狠心绝情的人物。之前京城善郡王家的小郡主,那可是拿着长剑要自刎,来逼主子娶她。老来得女的善郡王都快给主子给跪了,主子还不是视若无睹,眉头都不抬一下,从那小郡主面前眼不斜视的经过? 结果李彤花还没感慨完,就见着主子将那倒霉的姑娘用锦被卷了起来,裹成一团,扛在了肩上。 ……李彤花的眼睛差点掉到地上。 结果让李彤花下巴眼睛一起掉的事情还在后面,主子将那姑娘,连被子直接扔到了院子里的大缸中! 卧槽?这是何等的凶残??? 主子,你也真下得去手!李彤花心里呐喊着。 那大缸不过人胸口高,倒是淹不死人。方菡娘被这么蒙头盖脸的一扔,身上裹着的锦被吸水后发沉的很,直勾勾的压着她往下沉——她整个人浸在缸里,凉水沁的她总算是舒坦了些,身上的燥热也去了不少,人也清醒了几分。 方菡娘从缸里露出了一个头来,看了一眼姬谨行。 她现在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高地,那青年又俊美的特别别树一帜,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用这么暴力法子救她的那个人,正是三年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城二贵人之一。 院子里绑了不少人,侧厅里的几个丫鬟,嘴里塞着抹布一类的东西,捆得跟粽子似的,跪在院子一侧抖的像个筛糠。 再仔细一看,方艾娘也被捆了,跪在那堆丫鬟里,看着水缸里的方菡娘,满脸惊恐的唔唔叫着。 第一百零五章 谢谢 若不是此刻自己浑身没力气,方菡娘觉得自己会跳出这水缸,把那跪在地上的方艾娘给一脚踢飞了。 熬过了那阵最猛烈的药效,浑身湿透的方菡娘总算好了很多,她趴在水缸边上,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她嘴唇发白,一边打着冷颤一边对那青年道:“谢……谢……” 姬谨行眉眼犹如一潭死水,听到这一声牙齿都在打颤的谢谢,神情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彤花。 李彤花没能领会到主子的意思,有点捉急。 这次为了使美人计,她是被特特调过来的暗卫,对领会主子眼神这种事还是有些不太熟练,比不上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的青禾。 “那……我先把院子里的这些人押下去?”李彤花试探着问。 姬谨行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了半天,见主子也没什么指令,李彤花硬着头皮指挥着一群甲衣森严的军士把那些抖成筛糠捆成粽子的人拖了下去,分别羁押。 李彤花突然想起前辈青禾外出办事前的殷殷嘱咐:“主子不爱表达自己喜恶,一件事若你办的不是太出格,主子不会有什么动静。但这并不代表咱们就能依着自己的意思来办事,还是要尽力揣测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啊,所以说,他们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李彤花很苦恼。 待方菡娘从水缸里出来,泡了个热水澡,服了一碗热腾腾的苦药,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这几年特别注重锻炼与养生,身体素质好的很,半个时辰前还像朵遭了风霜摧残的小白花,半个时辰后就已经是一副精神奕奕的元气模样。 方菡娘跟着李彤花来了侧厅见姬谨行。 姬谨行原本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方菡娘迈进侧厅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画里走下来的谪仙。 只是这谪仙脸上的表情太过空洞,虽说比那画上的谪仙还要更清隽几分,但眉眼之间比那画上的谪仙却要多了几分死气沉沉,反而让他看上去不太好亲近。 方菡娘有点尴尬。 方菡娘对自己中了催情药那会儿的事记不太清了,但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自己在这个不好亲近的谪仙面前呻/吟翻滚出丑什么的…… 这么一想,方菡娘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方菡娘偷偷看了一眼姬谨行。 姬谨行却依旧闭着眼。 方菡娘稍稍镇定了些。 一件尴尬事,如果对方表现得完全不在意的话,当事人释怀的也比较快一些。当然,这也跟当事人的脸皮厚度有关。像方菡娘这样脸皮有一定厚度,同时心又大的姑娘,释怀的可以说相当快了。 方菡娘神色坦然的坐在了一旁。 李彤花心里悄摸摸给方菡娘竖了个大拇指。 好样的,顶着主子那种气场你还能坐的下去,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这事好歹我也算是受害者,能不能把可以说的部分跟我讲一下?”方菡娘说着,看了一眼李彤花,“不能说的部分就算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可不愿意拿命替我的好奇心付账。” 其实多少她也能猜到点。 眼前这个青年身份不一般,这个李彤花估计就是他手下的女间谍。万启原肯定是干了点什么事惊动了中央,这是被人查水表了。而她吧,差点成了炮灰,还是那种干扰了主线进度的炮灰。 李彤花有些尴尬的笑道:“……所以当时我劝你快点回去嘛。” “……虽然当时劝人的语气很欠揍但我还是谢谢你了啊。” 李彤花皱了皱小鼻子,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姬谨行。 很好,主子没反应。 李彤花清了清嗓子,道:“就是那个万启原吧,他犯了法。我们打听到他喜欢十二岁到十四岁间的女孩,就派了我来潜入搜集证据……”李彤花骄傲的挺了挺胸。 方菡娘不自觉的端正了坐姿。 比胸是吧? 当她没有啊? 李彤花瞥了眼方菡娘胸前的起伏,迅速收回了目光,望天:“总之证据搜集的差不多了,谁知道你那堂姐作死非要过来掺合一脚,还给自己堂妹下了催情药……” 李彤花同情的叹了口气,总结道:“要不是我不忍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个恶贯满盈的老男人糟蹋了,出去找主子报了信,你现在恐怕已经是万府的通房丫头了……哦不对,说不定以你的姿色,能混个姨太太当当。” 方菡娘想起之前的凶险,也是心中暗凛。 她起身端端正正给李彤花行了个礼。 李彤花差点跟兔子似的,没跳到一边去:“哎哎哎,别谢我,你谢主子去。如果主子不同意提前行动,我顶多事后帮你揍那方艾娘一顿。” 方菡娘露出几颗白晃晃的牙齿,和善的微笑:“就不必你帮我揍她了,我亲自来。” 李彤花打了个颤。 方菡娘平平稳稳的走到姬谨行面前。 十三岁的小姑娘,还在长身体,个头不高。姬谨行坐在椅子中,几乎都要与她齐平了。 她声音清脆中带着丝丝甜意,犹如穿过竹林的汩汩小溪: “方菡娘谢过公子,公子但凡有什么吩咐,菡娘不敢说上刀山下火海,但定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姬谨行睁开了眼。 方菡娘冷不丁的就望进了他的双眸中。 那是波澜不惊的古井,清幽暗深,望不见底,想要前去一探究竟,却又怕溺死在其中…… 方菡娘突然觉得脸有些燥热,连忙低下了头。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这个垂着头的小姑娘,她比起三年前似是高了不少,说话间少了几分三年前那种不要命的劲头。 这样也好,说明她这三年不必再时刻跟别人拼命。 “回去吧。”姬谨行声音有如凛冬里的一杯清冷白酒,寒人心脾,偏偏语气平淡的很。 “哦……”方菡娘呆呆的应了。 李彤花惊讶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又看了看主子,终是没敢说些什么。 剩下的事就跟方菡娘没什么关系了。 方菡娘站在院子里,拉了拉衣襟。因着之前的衣服湿了,身上这套是李彤花给找来的,稍微有些小。 不过也没什么,今儿发生了这事,她说什么也得去成衣店多买几套衣服回家,抚慰自己受伤的幼小心灵才是。 至于方艾娘? 那是谁? 她的死活,跟她方菡娘有一分钱关系嘛? 方菡娘头也不回的穿过了院子。 过了月亮门,通向前门后门的路,都是三步一兵,十步一岗的。身披黑色甲衣的军士,目光森严的守在路两边,这阵势,别说插翅难飞了,恐怕插个螺旋桨都不一定能飞走。 小路那头的大门紧锁着,军士更是森严,之前的门房奴仆,已经一个都看不到了。 大门被拍的震天响,那些守卫的军士却视若无睹,置若罔闻,安静的站他们的岗。 拍门声中,方菡娘隐约听到了芝娘跟彭老爹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向大门跑去。 这些军士大概是得了指令,倒是没有阻拦方菡娘。 方菡娘费了老大劲才把门给打开。 果不其然,门外拍门的正是方芝娘她们,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大姐!”方芝娘一下子扑到方菡娘的怀里,“你没事吧?” 彭兰兰也快要哭出来了:“大小姐,他们锁了门,还凶我们,不让我们进,我们好担心你啊!” 彭老爹也满是担心的看着她。 方菡娘更是恨方艾娘。她压下心头的情绪,露出个粲然的笑脸:“当然没事啊。我可是良民,能有什么事?只是那个万老爷犯了事,已经被抓起来了。” 彭兰兰看了看方菡娘的身后,想起什么,“大小姐,那个女的呢?” 方菡娘自然是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她现在没心情谈论方艾娘的事情,笑眯眯的推着他们往外走:“咱们别站门口挡着军爷们办案了。”说着,仿佛像印证方菡娘说的话,他们刚走出大门口,方菡娘身后的大门便轰然关闭。 万家这地段好的很,看热闹的人不少。万家也是县里数得上号的人家了,那些看热闹的七嘴八舌的问着方菡娘,想从她嘴里挖出一点内幕。 方菡娘几人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到了马车上,彭老爹几乎是逃也似的驾车离开了这地方。 “……大小姐,我们在茶馆等你好久没见你过来,戏都听了三出了,就想着过来看看情况,结果就见着来了不少拿着刀的军爷,把万家围了起来。可把我们吓坏了。”彭老爹坐在车头,絮絮叨叨着。 “对啊对啊,他们可凶了,还推我们呢。”彭兰兰委屈的告状,撸起袖子,给方菡娘看她的胳膊,小女孩的肌肤嫩的很,果然就留了些许青紫。 方菡娘见了紧张的不行:“你们受伤了吗?”见彭兰兰跟方芝娘俱是摇头,她又有些不放心的去扯方芝娘的衣服,“不行,给我看看——” “大姐不用了啦……大姐……” 方芝娘努力躲闪着,但车厢里空间不大,方菡娘比她年长,轻松的擒住了方芝娘,撸起袖子一看,果然也是有了几处青紫。 方菡娘气得咬牙切齿。 她怨方艾娘,更怨傻乎乎相信方艾娘的自己! 她总觉得古代虽然愚昧落后,但也民风淳朴,却忘了,愚昧不光会使人淳朴,也会滋生恶。 这就是教训! 方菡娘攥紧了拳头。 第一百零六章 两个耳光 方艾娘去了万府的事,方家人心里都有数。 当晚方艾娘没回来,方家人心里还挺高兴,这说明什么,说明方艾娘被留宿了,复宠了。 尤其是小田氏。 方艾娘走之前她偷着往方艾娘怀里塞了一包药粉,那是她特特去山沟沟里的辛家集找那个据说曾经做过老鸨,现在从良回乡下养老的魏老嬷买的。 她悄悄告诉方艾娘,这药是窑子里助兴用的,让她瞅准时机给万老爷下了,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方艾娘虽然满面娇羞,却也没把怀里那包药粉扔出来。 见闺女一晚上没回来,小田氏欣慰的想,万老爷那里好歹是稳住了。 虽说丢了金钗,但稳住万老爷,何愁没有第二支第三支金钗? 这样,还用愁江哥儿在县里学堂的用度吗? 然而第二日,小田氏也没等到女儿派来的人。 她有点急了。 明明跟方艾娘商量好了,事成后派个下人过来说一声。 这一直等到日落,也没见有来传话的下人,倒是方田氏出去遛弯时又听见村子里有人说闲话,说方菡娘家里的那个小丫鬟,今天穿了一身好料子的绸缎衣裳出来,说是大小姐给买的,这方菡娘可真大方。 方田氏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就开始发脾气,指天指地的骂方菡娘白眼狼,不懂孝顺,给家里丫鬟买衣裳都不给她这个当奶奶的买。 又说她才不稀罕,等她乖孙江哥儿考了秀才回来,她就是秀才家的老夫人,到时候巴结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她那一个! 小田氏撇了撇嘴,心里越发焦急方艾娘到底搞定万老爷没有。 这到了晚上,小田氏实在有些憋不住了,用了饭收拾好后,回屋跟方长庄商量:“你说艾娘她,咋还使人给家里报个信呢?” 方长庄也有些迟疑:“要不,明儿我去县里看看?” “恩,你去看下吧。”小田氏忧心忡忡道。 结果这么又过了一日,大清早的,方长庄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就见着早起去遛弯的方田氏脸色发青的急急回来了。 “妈,咋了?”方长庄问。 方田氏来不及回答,急着把大门一关,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坏事了!”方田氏急火火的说,“万家出事了!” 方长庄还有点迷糊:“哪个万家?” 方田氏一跺脚:“还问哪个万家?万老爷啊,艾娘去的那个万家啊!” 方长庄如梦初醒:“万家?能出啥事啊?” 方田氏刚想说,却看见小田氏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娘,万家出啥事了?” “刚才我听高嫂子说的,她儿媳在县城饭馆里给人刷盘子,昨天回家,说前天的时候看见带着刀的官兵把万家给围了,都不让进人!后头直接把门给封了!”方田氏跺了跺脚,“高嫂子还说,她儿媳见着方菡娘从门里出来!” “又是方菡娘!”小田氏听了简直如遭雷击,万家被封了,那她的女儿?……小田氏对方菡娘这三个字简直深恶痛疾。 她猛的扯下腰间的围裙,“我去找她问个清楚!”就大步往外门外跑。 “你给我回来!”方田氏尖锐的扯着嗓子喊道,“问清楚有啥用,现在艾娘没回来,肯定是一起让官府逮起来了!那万家犯了事,艾娘跑不了!” 小田氏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颓然的停下,在大门前慢慢瘫了下去。 然而方家人不去找官府,官府却找上了门。 万家被封的消息传出来后,这两天方家的人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谁曾想,这日午后,家里还是进来了几个穿着衙差服色的官人,腰间挎着刀,冷着脸,当即就把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老方头给唬住了。 其中一个衙差公事公办的冷脸道:“谁是方艾娘的家人?” 方田氏听着动静,撩了门帘出来看个究竟,见着那几个衙差,腿一下子就吓软了。 方长应出来看热闹,他机灵些,连忙去大房把方长庄跟小田氏都喊了出来。 “大哥大嫂,官爷找你们。”方长应把方长庄跟小田氏往前头一推,露了半个头喊,“官爷,这就是方艾娘的爹娘,有啥事找他们,我啥也不知道。” 小田氏心里把方长应骂了个半死,连方长庄都对方长应恨的有些牙痒痒。 那几个衙差打量一番,点点头:“行,你们跟我们去趟衙门。” 这话一出,小田氏腿都软了,靠方长庄扶着才没有当众跌坐地上这么丢人。方长庄也没好哪里去,一听去衙门,双股战战,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官爷,我们,我们是犯了啥事啊?” 衙差冷着脸:“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方长庄跟小田氏被衙差带走了。 六神无主的方田氏跟老方头在方家院子里面面相觑,方长应嘟囔道:“我就说,大嫂就不该那么功利,劝艾娘去勾搭那个什么万老爷,这不,栽了吧。” 方田氏眼下哪里听得这种丧气话,伸手打了方长应胳膊一下:“瞎说啥呢。你别忘了你那聘礼就是万老爷给艾娘的。” 这不提聘礼还好,一提方长应眼都充血了。 想起那亲事,方长应挠心挠肺的想去弄死那个骗他的周富商。 到现在,官府还没抓到人。 方田氏这眼下可能要保不住大儿子了,哪里敢再去刺激小儿子,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转移话题道:“咱们得去衙门找找门路问问啊。” 方长应不耐烦道:“那就找方菡娘那个死丫头。” 老方头想起上次在方菡娘那受到的屈辱,重重的哼了一声,旱烟也不抽了:“求她有用吗?那就是个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那还能咋办。”方田氏绝望道。 要是早知道万老爷的事会牵扯这么广…… 要是早知道…… 方田氏咬咬牙,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了,除了方菡娘,她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去衙门里替他们打点的。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方长应留下来看着方明洪,别让他再跑出去惹事。老方头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跟方田氏去二房那边走一遭。 结果到了二房那,大门紧锁着,拍了半天门,好不容易开了,却只有一道小小的缝,一个满脸警惕的嬷嬷在门缝里看着他们:“你们来干什么?” 方田氏一想到大儿子可能在牢狱中受的苦,也顾不上摆什么架子了,张口问道:“方菡娘呢?” 那个嬷嬷更警惕了:“大小姐去了县衙,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吧。” 说着就把大门给反锁了。 老方头跟方田氏这对夫妻却并不恼,他们惊喜的互对一眼,难道方菡娘早早听了消息,过去帮他们打点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方菡娘来衙门,真心不是为了大房一家子求情来的。 她只是来衙门做了个口供,画了个押,证明方艾娘曾经对她下药罢了。 有这份签字,就能证明方艾娘是与万启原同流合污,最起码在方菡娘的事上,这两人是不折不扣的共谋。 方艾娘在牢里待了两天,简直是受尽了折磨。 牢里阴暗可怕,也没什么床可以睡,只有牢里一角草垛,可供栖身。 可那草垛是生了霉的,躺在上面,不一会儿全身就痒的厉害,拍死了好几只小虫子,发霉味道充斥鼻间,别提多难闻了。 这还不是最煎熬的,最煎熬的是,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大刑伺候。 方艾娘小时候看隔壁村庙会上演的社戏,里面的公堂,都会对犯人大刑伺候。 更别说方艾娘还时不时的要被提出去反复盘问,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也要方艾娘回答,比如“万启原睡觉时说过什么梦话没有”“万启原平日里在家爱待在什么地方”。 后者还比较好回答,前者……方艾娘忍着涩意跟衙差说她没有跟万启原睡过,引来对方的一阵不信,甚至还特特请了嬷嬷来给方艾娘验身! 方艾娘强忍屈辱让嬷嬷验了身,结果就是她仍是处子。 自此方艾娘在牢里的待遇总算是稍好了些,不过也只是稍好。草垛依然是发霉的,饭依然还是馊的,只是不再那么频繁的被提到小房间里单独审问了。 方菡娘画押的时候,方艾娘自然也跪在堂下。 要不怎么说牢里是最折磨人的地方呢?这才进去两天,方艾娘面容枯槁得活像个三十岁的女人。 县太爷着人把那份口供重新读了一遍,再问两人是否还有异议。 方菡娘没说话,方艾娘看了眼方菡娘,突然哀求道:“菡娘,你向来心好,再原谅我一次吧。万老爷还没等进门就被捆住了,你药效也解了,这不也没受到什么损害吗?就不能行行好,放我一马吗?” 方菡娘听了方艾娘这话,没吭声。 方艾娘还以为有戏,正想再接再厉打打感情牌卖卖惨,却见方菡娘手扬手落—— 啪!啪! 正反手,两个清脆的耳光,扇的方艾娘脸都微微有些肿了,也扇的方艾娘都懵逼了。 案台后坐着的县太爷轻咳一声。 按大荣律法,其实方才方菡娘这举动是有些许不妥的。 但…… 毕竟这是受害者嘛,情绪激动需要发泄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朝法律要以人为本,更是要实现人性化关怀啊。 县太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第一百零七章 谢礼 方菡娘面容冷峻,眼里寒冰犹如实质。 她很少这副模样。 因着她本身的性格,方菡娘那张清秀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即便平日里望着别人不笑时,那甜杏般的双眸,乌溜溜的眼珠,似是总带着几分笑意。 她很少像这般,冷若冰霜。 方菡娘冷冷的看着方艾娘道:“这两巴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我没受到什么伤害,是遇到了好人帮我,并不是因为你对我网开了一面,你懂吗?所以,我现在为什么要对你网开一面?你该祈祷的是,也能遇到个好人可以帮帮你。显然我并不是那个好人。” 方艾娘捂着脸,盯着方菡娘,满脸都是仇恨。 县太爷轻咳一声,着人把口供拿过去,让两人都按了手印,画了押。 因着方艾娘未曾及笄,谋害他人的程度较低,与万启原的案子虽然也有牵扯,但牵扯程度并不高。按照大荣律法,两罪并判,县太爷扔了签,两个衙役便把方艾娘拖到了侧堂,撩起方艾娘外面的裙衫,仅仅着了里面的长裤,按在地上打了十板子。 这十板子可是实打实的打下去了,方艾娘的惨叫声一直不绝于耳,臀部位置鲜血淋淋,打到最后,惨叫声都小了不少。 其实这个刑罚对于女子来说,身上的伤痛还是次要,被人当众撩衣殴打的羞辱才是最狠的惩罚。 方菡娘信奉善恶有报。她虽然不至于把方艾娘也喂了催情药,扔给别的男人,但她觉得,这种刑罚,对于方艾娘来说,那是她应得的。 自己作出来的,怪不得她人。 堂上的县太爷啧啧称奇,一般的小姑娘,见着这么鲜血淋淋的场面,早就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眼前这位,竟然还面不改色的看完了整个刑罚。 真不愧是那两位贵人都要另眼相待的…… 打完了方艾娘,衙差又把小田氏跟方长庄给带了上来。 小田氏虽然对女儿没有对儿子那般上心,对她也多是利用压榨,但乍一见女儿鲜血淋漓的趴在地上,一抽一抽的低声呼着痛,小田氏差点晕厥过去。 方长庄见方菡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虽然不知女儿到底犯了什么事,但铁定与方菡娘脱不了关系,不然县太爷怎么光打艾娘一人,不打方菡娘呢? 方长庄满是怨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视而不见。 堂上县太爷对方长庄这种眼神很是不满。 他咳了一声,肃面对着堂下跪着的方长庄小田氏夫妇两个道:“万启原犯了事,你们女儿与万启原交往过密,万启原犯的是杀头的大事,你们女儿虽涉案不深,但也着着实实犯了我大荣律法。今看在她年幼不更事的份上,仅仅是十板子了事,你们当父母的,平日里也该多加管束。带回去吧。”他故意带过方艾娘下药谋害方菡娘一事。 因着万启原牵扯到的事,那可不是一桩两桩,其中不少涉及到了机要,县太爷也不便多说,含糊带过。 方长庄跟小田氏一听女儿是犯了事,吓得几乎是连连磕头,又听到县太爷说十板子就能了事,心底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没听见说那万启原可是杀头的大事吗?跟抄家破家相比,闺女只挨了十板子,也算是万幸了,这样也牵扯不上江哥儿。 小田氏心里松了一口气,跟丈夫方长庄磕头谢恩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又去看方艾娘的伤势。 这十板子,说是多难熬也不是——方才应虽然也挨过十板子,但他毕竟是个糙汉子,养上个把月,又活蹦乱跳的很……可方艾娘毕竟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儿家,这十板子挨上,皮开肉绽那是一定的了,方艾娘臀部的不少血肉都跟中裤黏连到了一起,看上去凄惨无比。 小田氏抹着泪,方长庄去外面喊了辆板车,两个人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方艾娘架到了板车上。 方菡娘在一旁一直看着。 等人走了,县太爷笑眯眯的走下来:“怎么,心软了?” “心软?县令大人说笑了。”方菡娘也回了个和煦的微笑,“她是罪有应得,我心软她,还不如心疼下自己,要是没碰上大人正好要捉拿万启原这事,现在生不如死的人指不住是谁呢。” 又过了几日,听说万启原的案子办的差不多了,方菡娘这才提了不少自家的花皂跟自己新腌渍的杏干去了万家的宅子——没办法,救她的那位贵人似乎懒得搬来搬去,直接占了万家的客房,还方便查案。 真是一点都不嫌晦气啊。 方菡娘拎着东西在万府外下了马车,在彭老爹有些紧张的眼神中,方菡娘笑吟吟的拎着东西走向了大门。 身披甲衣的军士将偌大一座万府守得滴水不漏,森严的很。 方菡娘倒是不惧。 无他,前几天她走的时候,李彤花悄摸摸的跟她说,让她有时间过来玩,她会打点好的。 “几位军爷,我是方菡娘,来找李彤花。”方菡娘客客气气的自报家门。 几个持着长枪站岗的军士眼里闪过惊艳,纷纷对视一眼。 李彤花大人确实嘱咐过,若有个自称方菡娘的美貌少女上门来,就给予方便。 其中一个军士客气的拱了拱拳:“方姑娘是吗?请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方菡娘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军士便小跑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方菡娘跟他走。 方菡娘回头朝不远处的彭老爹摆了摆手,让他不用担心后,跟着军士进了万府。 这次仍是之前去过的那个院子,院子中央的两口大水缸已经被人搬走了,地面只余留下些许青苔印记。 刚进院子没多久,李彤花便欢快的迎了出来:“菡娘,你来了。”声音娇嫩,犹如黄鹂出谷。 其实说起来,方菡娘跟李彤花不过是一面之缘,也没什么交情可以说。李彤花邀她来玩时,方菡娘还有几分诧异。不过毕竟人家有救自己的恩情在那,方菡娘也没推辞,爽快的应了,挑了个好日子果然来赴约了。 “送你的。”方菡娘将左手拎着的菡芝高端定制花皂递给李彤花。 这花皂不愧是通杀女人的圣品,李彤花自然也是识货的,见着菡芝的徽标就微微一怔,继而开心的喊了起来:“这个一上市就卖断货了,想要很久了,谢谢你菡娘。” 李彤花拎着那花皂礼盒爱不释手,又见方菡娘右手还拎着个小陶瓷罐子,好奇问道:“那是?……” 方菡娘不知怎地,脸微微红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给你家主子的谢礼,你帮我给他吧。里面是我自己腌渍的杏干,甜味酸味都不算重,醇香的很。” 李彤花眼睛骨碌碌一转,偷笑道:“这送礼哪有转交的,还是你直接给他更显心意。” 这其实才是她的本意,她邀请方菡娘过来玩,不过是想看看,主子对这个姑娘的“不同”,到底能到哪一步。 她推着方菡娘直往书房走。 方菡娘想想也是,人家救了她,她连谢礼都要别人转交,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方菡娘便点了点头,也不必李彤花推她,两人并肩着去了书房。 书房门关着,李彤花爱笑爱闹的,到了门前也老实了,神色都收敛了几分,屏气凝神的敲了敲门。 “主子,菡娘想亲自给您送份谢礼。” 李彤花细声细气的禀告着。 方菡娘莫名就有些紧张。 “进。” 过了一会,屋里才响起这个淡淡的回话。 李彤花看了一眼方菡娘,率先推门而入。 姬谨行正在悬腕练字,他人如谪仙,冷冷清清,面上依旧古井般平淡无波,纸上书写的字却是挥洒癫狂的狂草,笔走龙蛇间,张扬的墨字在纸上差点要飞起来。 方菡娘跟李彤花都不敢说话。 这人的气场着实是太强了。 又待了一会,等姬谨行写完字,将墨毫放入笔洗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方菡娘:“谢礼呢?” 张口就要谢礼……真是干脆利落,毫不做作啊。 方菡娘连忙把拎着的陶瓷罐子双手奉了上去。 姬谨行眉头不动的接过,开始解封口。 方菡娘抬起头,她额前的散发有几缕长了,有些挡眼睛,但却挡不住姬谨行的风姿,即便是在解开罐子的封口,动作也干净利落让人赏心悦目的很。 不一会儿封口的软布便掉到了地上,露出了罐子里腌渍的金灿灿的杏干。 姬谨行微微顿了顿,看向方菡娘。 他自幼便是千尊万贵的人上人,有不少人曾经试着以各种奇珍异宝来“贿赂”他。 但…… 这杏干当谢礼,也算是闻所未闻了。 李彤花悄悄的看着主子姬谨行的一举一动,见他顿了顿,不知怎的,好像终于读懂了主子的表情。 主子那是在无语…… 这书房采光极好,日光从窗影映过来,照在方菡娘的脸上,少女白嫩细腻的肌肤犹如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映照下越发莹白。她大大的眼睛望着姬谨行,幽深的眼眸里甚至能映出姬谨行的影子。 少女理直气壮的解释着:“我想贵人您这种排场,肯定什么都不缺,我们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拿得出的宝贝。这杏干是我亲手所制,取最大最甘甜的杏子,配上我独门秘方腌渍而成,外面吃不到这口味的。” 第一百零八章 听天由命 李彤花真想给方菡娘竖大拇指! 不过可惜了,主子自幼就不会吃额外的吃食,都是有专门的人去料理,怕的就是有人下毒。 那杏干扔了怪可惜的,李彤花暗搓搓的想,她刚才偷着往那罐子里看了一眼,杏干金灿灿的,腌渍的极好,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增…… 结果李彤花还在这边琢磨怎么从主子那要到杏干呢,就惊悚的看着主子眉眼不动,轻描淡写的从罐子里拾了一片杏干,放进了口中…… 李彤花差点想冲上去喊不要! 倒不是她舍不得那点吃食,着实是外面的东西太危险了,主子也明白的很,他对口腹之欲也向来不看重,为了避免徒生麻烦,索性根本不会入口。 这这这…… 李彤花甚至已经在暗搓搓的想,要是方菡娘是刺客咋办了。 当然,方菡娘的家底,早就被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了,李彤花自然知道她不会是刺客。 父母双亡,爷奶叔伯不慈,带着弟弟妹妹自立门户,与县令夫人一起创立了菡芝花皂…… 李彤花看了一眼方才在说自己“小门小户”的方菡娘,编,你再接着编,你这种数得上号的有钱人还小门小户,那真没多少人敢说自己是大户了。 方菡娘也没料到姬谨行会直接入口。 她心里也在琢磨,他那种身份的,即便要吃的话,不找个人先试试毒什么的吗? 比如身边就有个现成的啊…… 方菡娘瞥了一眼李彤花。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细嚼慢咽着,方菡娘有点胆颤心惊的看着姬谨行那薄薄的嘴唇,生怕姬谨行一个暴起,吐掉杏干摔了罐子,说太难吃。 万一再来句“里面有毒!”,那她不仅要丢大人了,可能也要丢小命了。 方菡娘开着脑洞,自由畅想。 不过好在,姬谨行还是比较给面子的,好一会儿,才给了个“可”的评价。 方菡娘展颜一笑,姿容娇妍,灼灼如同玉荷盛开,美不胜收。看得同为女子的李彤花都有些晃神。 “贵人喜欢就好啦。”方菡娘笑吟吟道,“您先吃着,我家里还有,若是不够,再使人找我去拿,也是可以的。”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 方菡娘越发高兴了。 自己做的东西被这么一个美男子承认,那是相当有成就感啊。 这几日,方家正院的日子比起之前,那是越发不好过了。 因着方家着实没了银子,付不起医馆的诊费,方长庄只能找大夫开了药,匆匆去药铺抓了几日的,带着方艾娘回了方家村。 村里几乎都知道方艾娘同那万老爷的事情,眼下万家出了事,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万启原之前送方艾娘的一些东西,都被衙差给抄了去,装在车上贴了封条押走了。 那还是村里人第一次见抄家的热闹,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方家人觉得他们的脸都在那一天被丢光了。现在方家人出门几乎都会被人神秘兮兮的拉着问东问西。 这几日方家索性紧缩了大门,只有早上小田氏去菜市买菜或者家里几个爷们去地里干活时,才会开一会儿。 谁曾想,前天方艾娘又发起了烧,烧的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神志不清的,翻来覆去的喊“方菡娘,我不会放过你”。 小田氏恨毒了方菡娘。 方长庄请了瘸子李来给方艾娘看病,瘸子李一见方艾娘这伤势,就叹着气摇了摇头:“也不算什么重伤,伤口感染了,引起了发热,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四个字,差点让方长庄给瘸子李跪下。 瘸子李却是实在没法子了,摇着头开了几张药方,让方长庄跟他去取药。 方长庄抹着眼泪刚要去,却被小田氏一把抢走了药方,目光凄清的看着方长庄:“孩子他爹,咱们不看了,家里没银子了,还剩最后一点,那是要给江哥儿送去的啊。” 方长庄呆住了。 方明洪一直在炕里,听这话,嘲讽也似的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跟方艾娘在那说话:“你看到了吗?爹娘心里只有他们的江哥儿,江哥儿,其余的孩子都比不上大哥,比不上。” 方长庄听着这话,心里更是愧疚了,他咬咬牙,又把药方夺过来:“不行,我去求求娘,咱们养了艾娘这么大,不能看着她送死啊。” 小田氏抹着眼泪直哭:“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你没听到瘸子李咋说吗?他就差告诉你给艾娘准备后事了,这钱花出去不是白花吗?” 方长庄两厢为难的很。 “爹……娘……救我……”方艾娘喃喃道,在高烧昏迷中呓语。 方长庄一震,他一跺脚,冲了出去。 小田氏颓然的坐回了炕上。 方长庄手里捏着药房,冲进正房,跪在了方田氏面前直磕头:“娘,求你了,救救艾娘吧。” 方田氏平日虽疼方艾娘的很,但她跟小田氏的顾虑也差不多,想着留点钱给江哥儿。 “算了,好歹是一条命。”老方头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他这几日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岁,脸上的沟壑深沉的很,“到时候给她说人家,给她花了多少钱治病就问她夫家要多少钱的彩礼,把药钱抵了就行,就当白养她这么多年了。” 方田氏一听这法子虽然也肉疼,但总好过现在让她白白掏出那最后一点钱来。她犹豫再三:“儿啊,别忘了记着花了多少银子。” 待方长庄再三点头了,她才颤巍巍的去了墙角,蹲下身子移开个木箱子,露出半个老鼠洞来,老鼠洞里倒是没老鼠,放了个小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 方田氏心疼的把那碎银子都给方长庄。 方长庄拿到救命的钱,就赶紧去找瘸子李回家拿药了,也大概是方艾娘命不该绝,竟然真让她硬生生挺了过来。 这日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方香玉穿了件不太合身的红袍,脸上还挂着笑,看着喜气洋洋的,她拎了一点包装都有些脏了的点心,大摇大摆的过来探望“生病”的方艾娘。 方香玉今儿脸上擦了不少粉,弄得脸上白一块粉一块的。她坐在方艾娘炕边上,笑容古怪的很,跟小田氏道:“大嫂,我今儿是来特意陪艾娘说会话的。” 小田氏警惕的看着她。 方香玉对小田氏那满含拒绝的眼神视而不见,古古怪怪的对着昏迷中的方艾娘侧头一笑:“艾娘,你比起小姑姑是个命好的,没怀上孕,不用被强灌打胎药啊。” 小田氏对方香玉那种语气不舒服的很,当即道:“我们艾娘才不未婚先孕,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呵呵,大嫂,你女儿那行径,也好不到哪里去。”方香玉对着小田氏露出一嘴枯黄的牙,“我那好歹还是为了爱情呢,你女儿,为了钱,就肯豁出去跟个老男人谄媚献好,也真是不要脸了。” 小田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方香玉阴阴一笑:“大嫂,我不出去。你怎么不说把艾娘浸猪笼呢?”她盯着小田氏,眼里满是怨毒之色,“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灌了我那一碗落胎药,我伤了身子,这辈子都没法再受孕了!” 小田氏悚然一惊。 当时她为了省钱,买的是便宜的那种落胎药,卖药的魏老嬷说这是之前她们青楼用的落胎药,保证一日之内就能把孩子掉了,休息一晚上就能恢复生龙活虎。 谁知…… “那事,那事又不能怪我。”小田氏结巴道,“明明,明明是你行为不检,不然最后没法收场……” 方香玉阴森森的笑了笑:“这下,你的女儿遭报应了吧。” 小田氏气得浑身发抖,要赶方香玉出去。 方香玉摆摆手,示意她自己会走。 走之前,方香玉披上了那件正红色的袍衫,唱着不知道哪里话的童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远了。 又过了几日,方艾娘总算神智清醒了些。 自打方艾娘神智清醒了,她就喊着要去找方菡娘报仇,要刮花她的脸,扒了她全身的衣服,把她扔到深山里去喂狼。 这比不清醒时还要癫狂些,到底多大仇? 女儿这模样,惹的方长庄恨不得冲去方家二院那,把方菡娘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方田氏总觉得右眼跳灾,止住了方长庄,怕他再惹上什么官司。 方明洪侧头问方艾娘,为什么说方菡娘害了她,连昏迷的时候都不住的说要报仇。 这戳中了方艾娘心里那不堪回想的记忆,她想起被人脱了裙子,露出中裤,众目睽睽之下被打板子的经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颤颤抖着,“别,别问了。” 若不是臀上的伤太疼,方艾娘大概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状,小田氏不禁安慰女儿:“这也不能怪你……谁会想到,万老爷——那姓万的会犯事呢?眼下你好好养伤,养好了,爹娘再给你说个更好的。” 方洪明嗤之以鼻。 方艾娘没有说话,垂下了头。 昏迷时,她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她也听到了部分来自外面的声音。 其中就有她娘的声音,放弃她选择了她大哥。 “姐都伤成这样了,大哥也不回来看看。”方明洪故意在旁边煽风点火了一句。 果然,小田氏的脸色立马紧张了:“有啥好回来的,你大哥的学业要紧。” ……果不其然。 方艾娘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九章 生日宴 大概是县太爷那一顿板子,震住了方家人,他们有好一段时间不敢再作妖。即便是对方菡娘满含怨恨的方艾娘,每每想去跟方菡娘算账的时候,一想起公堂上的那一顿羞辱的板子,心思也被强行抑了几分。 方家二房可不管方家正院里的人怎么想,她们依旧美滋滋的过着她们的小日子。 开了蒙的方明淮在学问一途上越发了得,他擅长举一反三,经常问得夫子都哑了口,但性子又不骄傲自矜,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更是惹的书塾里不少年长些的学子对他多有照顾,这是连夫子都曾赞过一句“友爱”的。 只不过小明淮这字,虽也是从小勤学苦练的,但方菡娘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小明淮也不甚满意的很。他嘟囔道:“二姐写的字比我好看多了。” 方菡娘拍了一下小明淮的脑袋:“你二姐每日勤练不缀,字好那是当然的……聪慧如你大姐我,那也是没法跟你二姐比的。算了,回头我去书局给你寻几本字帖,你好好临摹下,你年纪小,字一定要好好练起来。” 方明淮点了点头:“这几日连兰兰姐练字都用功的很,我可不能落下!”斗志昂扬的很。 方菡娘笑笑没有说话,去书局挑选了几本字帖,买回来给方明淮临摹,结果这事不知怎么又被彭兰兰知道了,她磨磨蹭蹭的去找方明淮:“淮哥儿,你那字帖,临摹完了让我也练练?” 这不是什么难事,方明淮刚想应了,方菡娘正好端了点心来找方明淮,听着这话,心里越发诧异:“兰兰,你近些日子,着实用功的很啊。” 彭兰兰脸上闪过一抹惊慌,低下了头,半晌才闷声道:“我同芝娘同岁,见芝娘那般得了很多人称赞,也想让别人夸夸我……大小姐,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跟芝娘攀比的。” 方菡娘看着彭兰兰,说:“若你真是这般想,向学之心是好事,我是不会怪你的。” 彭兰兰小声应了下。 这几日县令夫人的生辰便要到了,因着县令夫人还年轻的很,又不是整寿,本来不打算大办,但县里各家的夫人们闻风而动,纷纷提前一两月就送去了贺礼。县令夫人也没了法子,只好在后宅里办了个小型的宴席,也不说是生日宴,只说请各位夫人过来喝个小酒,聚一聚。 县令夫人早就给方菡娘打了招呼,让她到时候一定要带着弟弟妹妹过去。 方菡娘想了想,也应了。 到了那日一大早,方菡娘就带着方芝娘梳扮好了,这才妥当的出了门。 因着这次宴席只请了女眷,方明淮毕竟八岁了,也不小了,这次便没带上他,让他乖乖上学去了。 彭兰兰见着大小姐牵着方芝娘从屋里走出来,即便是看惯了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美色的她,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晨曦中,方菡娘如瀑的乌发简单的挽了起来,戴了顶小小的金丝花冠,金冠薄如蝉翼,雕琢的花型在微风中微微颤着,仿若真花。除此之外少女发上未有其它装饰。方菡娘偏好玉石,今天戴了配套的红玉耳坠与手镯,衬得少女肌肤越发莹白晶润。一条绣着祥云纹的湘色花软缎石榴裙,随风轻摆,越发显得少女容颜娇妍,华光内敛,美不胜收。 方芝娘的打扮同姐姐差不多,只是毕竟年岁小,花冠略小些,做工也是一等一的精致。虽是姐妹俩,但芝娘的五官还未长开,带了几分孩子的稚气,偏偏眉眼又温柔的很,让人看了便心生喜欢。她着了身茜色的花软缎留仙裙,跟姐姐站在一起,活活像天上下凡的一对仙女姐妹俩。 彭兰兰看的眼睛都有些痛了。 方芝娘朝着彭兰兰抿了抿唇:“兰兰今天一同去吗?” 彭兰兰下意识的瑟缩了下:“不,不了……” 方菡娘大抵知道彭兰兰的心结,她心气高些,她大概是不愿意被当成是同别人一样的丫鬟。 彭妈满脸赞叹的看着姐妹俩,听见闺女说不去,急了,拍了一下闺女的后脑:“你这妮子,咋能不去呢?”虽说宴席上肯定少不了丫鬟,但怎么也比不上自家带去的伺候的细心啊。 彭兰兰扁着嘴:“我没有好看的首饰衣服,我怕给大小姐丢人。” 彭妈又想说什么,方菡娘笑着拦住了:“彭妈,兰兰不愿意去就算了。薛姨同我们也不算外人,她家的丫鬟定是不会怠慢我们的。” 既然大小姐都这么发话了,彭妈满腔的话也熄了火,瞪了一眼自家闺女,没再说什么。 待方菡娘姐妹俩坐着马车走了,彭妈这才狠狠的点着彭兰兰的额头:“你说你这妮子,刚才那是什么话,你出去看看,哪家的丫鬟比你的衣服首饰多。哪次大小姐给二小姐买衣服,不捎上你的?你一个给人当丫鬟的,还要什么好看的首饰衣服?是不是要大小姐开了妆奁给你挑套首饰才行?!” 彭兰兰红着眼,不吭声了。 她见彭妈气得狠了,这才弱弱出声道:“娘,你别气了,刚才是我想岔了,见大小姐二小姐打扮的那么美,我是真怕出去给大小姐她们丢了人。以后不会了……” 彭妈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马车上,方菡娘在跟方芝娘殷殷嘱咐:“有些大小姐公子哥都讨厌得紧,到时候你别理会他们就行了。如果他们闹得太难看,你也不用忍,咱们不惹事,但是也绝对不怕事,懂吗?” 方芝娘靠在方菡娘的肩上,依恋道:“有大姐在,我不怕的。”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小脑袋,柔声道:“大姐庇护你一时,庇护不了你一世,有些事我也不愿意你过早接触。不过毕竟人都是要成长的,芝娘也要慢慢去接受。” 方芝娘缓缓点了点头。 她虽然对大姐的话还有些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大姐十岁的时候就撑起了整个家,她如今也十岁了,也该长大了。 到了县令后宅,方菡娘先下了车,又将方芝娘扶了下来。 门房已经跟方菡娘熟的很了,看到方菡娘时,愣了愣,嘴甜道:“方姑娘今儿真是漂亮。” 这边方菡娘方芝娘进了门,那边便有机灵人一溜烟的去禀告,不一会儿县令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连翘,笑吟吟的过来了,见着联袂过来的方菡娘方芝娘,愣了愣,又笑道:“刚才我们夫人还在念叨两位姑娘呢。两位姑娘今天这打扮可真是漂亮,奴婢多句嘴,两位姑娘大概是咱们县里最好看的姐妹了。” 一边说笑着,连翘一边引着方菡娘方芝娘往内院走。因着天气渐热了,三人走的都是廊道,倒也晒不着。 县令夫人正在花厅里跟一些夫人说笑,见连翘领了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过来,先是一怔,又是一喜,起身招呼道:“菡娘芝娘来了,快到薛姨这儿来。” 方菡娘方芝娘对着县令夫人福了一礼,说了通吉祥话,被县令夫人一手一个扶了起来。 花厅里的夫人见县令夫人这般礼遇来人,纷纷看过去,想知道是何方神圣,却见着是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联袂而来,小的那个,因着容貌还未长开,眉眼间一派稚气柔婉,讨喜的很。大的那个可就了不得了,那份清丽娇妍的容貌让在座的诸多夫人都愣在了当场。 不说多了,就说在她们这县里,恐怕再难找出相貌比她更盛的少女了! 几位夫人纷纷面面相觑,心里开始琢磨这少女是什么来头了。 只见县令夫人亲亲热热的一边一个拉着两名少女过来,笑着跟诸位夫人介绍:“这是同我们家交好的一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多说别的,惹的诸位夫人面上笑嫣嫣的,私底下抓耳挠腮的难受。 方菡娘方芝娘懂礼的很,朝着在座的几位夫人行了一礼。 以陈家的家世,这座上的自然也有陈夫人。她不同于别的有些发懵的夫人们,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复杂的很。 不见不知道,这一见,才知道果然这个出身农家的小姑娘,在县令夫人心里有多挂的上号。 之前她还以为菡芝花皂之所以挂名菡芝花皂,是因为县令夫人碍于律法不能明着开店,就借了别人的名号。不仅仅是她这么想,这也是许多人的想法。 现在看来,借名是有的,荣宠也是有的! 陈夫人脸上便多了几分笑:“菡娘,好久没见你了,芳儿见天的念叨你。只是这几日她有些着凉了,虽说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不便出门,你有时间多去陪她说说话。” 这还是方菡娘第一次收到陈夫人这么热情的邀请,她道:“那菡娘改天便去陈夫人府上叨扰。” 县令夫人在一旁听着,面上含笑。 其余几位夫人心里暗骂陈夫人狡猾! 这次她们来,自然也不是独身来的,几乎都带着家中的女孩,大多都在十几岁左右,这心思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县令夫人家里,长子刚弱冠,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若不是陈礼芳大病初愈的病容实在是憔悴的没法见人,陈夫人这次差点让人抬也要把她抬过来! 多好的一次机会啊! 第一百一十章 失踪不代表死 在场的几位夫人带来的女孩中,其中也有方菡娘认识的。 比如之前有过冲突的那个郑霞,就坐在一位夫人的下首,坐的端正,朝她望来的眼神里,复杂的很。 方菡娘心情好的很,不想理会她。 县令夫人笑吟吟道:“难为你们这些花朵般的小姑娘陪着我们这些妇人们说话了,快去园子里逛一会儿罢。” 县令夫人都这么发话了,几个女孩自然是应好。 也有人不愿走,然而就她一个留下也着实太打眼,稍作踌躇,女孩也起身出去了。 县令夫人给了方菡娘个眼神,示意她出去多跟同龄的女孩们相处。方菡娘虽然并不觉得跟这些小姑娘们有什么好处的,但这是县令夫人的好意,她也就没说什么,起身领着妹妹跟着几位闺秀一同出去玩了。 一直站在方菡娘姐妹俩身后伺候的连翘也跟了出去。 院子里收拾得极好,几个相熟的女孩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今儿怎么没见薛玉华啊?县令夫人不是她表姑吗?” “你还不知道啊?之前薛家有个姻亲犯了事……从那后他们来往就淡了……”少女说的含糊的很,她也知道,在这种场合,有什么话该说,有什么话不该说。 几个女孩说笑了一会儿,大概话题到了方菡娘姐妹俩身上,她们便不时的偷偷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回过头去嘀嘀咕咕。 “这姐妹俩可比罗妹妹漂亮多了。” “嘻嘻,你小声些,罗妹妹在瞪你呢。” 少女们嘻嘻哈哈笑着,一同到了临水的那方亭子。 亭子里早早就被打扫过了,处处洁净的很,石桌上摆着许多拜访整齐的小碟水果,茶点,供人取用。 随行的丫鬟们便赶紧忙着伺候各自的小姐们休息,有沏茶的,有打扇的。 几个小姑娘在亭子一角笑闹成了一团。 方菡娘跟方芝娘也落落大方的在亭子里就了座。 郑霞抿着唇,坐在离方菡娘不算远的地方,不一会儿,她趁人不注意,飞快的低声对方菡娘道:“你表哥,你表哥可曾定亲了?” 方菡娘呆了呆,郑霞急了,又飞快的低声问了一遍。 “尚未。”方菡娘压低了声音,回道。 因着考上秀才后成亲可挑选的人家更多,方家人很是默契的,一直没给方明江说亲事。 郑霞得了这答案后,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方菡娘看得心里啧啧称奇。 她往方菡娘这边挪了挪身子,搭话道:“这是你妹子?生得真是玉雪可爱——我也有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妹子,生得也是可爱极了,跟你妹子真是像。” 看得出她是想好好跟方菡娘搭个话的。只是前两次同方菡娘的接触都不是很愉快,她似乎有些心有余悸,扯话题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的。 方菡娘看了一眼郑霞,虽然不知道她突然示好的原因,但别人主动释放善意的话,方菡娘也不好不理睬别人。再加上郑霞阴错阳差正好选了个方菡娘愿意说的话题,方菡娘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喔,这次你妹妹没有来吗?” “可惜她前年一场风寒去世了。” …… “你节哀。”方菡娘面无表情的干巴巴道。 原谅方菡娘不能感同身受,她现在只想掀桌子。 你嘛意思呢,前面还说着长得像,后面连拐弯都没有就去世了? 要不是方芝娘及时悄悄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方菡娘真能拉下脸来。 “方大姑娘,这樱桃是早上刚从集市上买的,买的时候还带着露珠,新鲜的很,你尝尝?”连翘作为县令夫人跟前得脸的小丫鬟,那是会看眼色的很,连忙捧着亭子里石桌上的一小碟水果,端过来让方菡娘尝尝看。 要连翘说啊,郑家这位姑娘听说是个才女,这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会不会聊天啊。你要怀念亡妹,也不能当着别人家姐姐的面说人家妹子长得像自己死去的妹子啊,多不好听啊。 方菡娘自然不会不给连翘面子,她拿了一颗,放到嘴里,樱桃的甘甜清香充斥了整个口腔,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又拿了一颗樱桃塞进妹妹方芝娘嘴里:“你尝尝,好吃的很。” 郑霞还想跟方菡娘搭话,方菡娘已经不打算理会她了,见妹妹甜得笑弯了眼,刚吐出核,便又拿了一颗往妹妹嘴里塞。 “你们这樱桃好吃的紧。”方菡娘笑眯眯的跟连翘说,“我昨儿也买了些樱桃,酸的厉害。” 这边正说笑着,突然从亭子那边路上急匆匆过来个婆子,方菡娘瞧着有些眼熟,应是县令夫人跟前当差的。 那婆子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方菡娘跟前,气还没喘匀就给方菡娘行了个礼:“哎呦我的方大姑娘,方二姑娘,喜事啊,刚才你家来了人,说是你爹派过来的!” 爹? 听到这个词时,方菡娘还有些发懵。 方芝娘反应较快些,她难以置信道:“嬷嬷,我们爹去世好多年了,怎么会?” 听了方芝娘的话,方菡娘这才反应过来,是这具身体的爹?…… 不是说死了很多年,连尸体都没找着么? 那婆子一脸喜气:“令尊是个有大福气的,当年遇险得了贵人相救……哎呀,婆子我是个嘴笨的,说不清楚,两位姑娘随我去花厅吧。” 方菡娘方芝娘也顾不上什么姿仪了,急匆匆的跟着那婆子就往花厅赶。 花厅里,有个穿着豆青色褙子的嬷嬷背对着她们半坐在一个绣墩上,头发梳成的纂儿一丝不漏,背挺得板直。 县令夫人一抬头就见着方菡娘方芝娘急匆匆的赶来了。 “可怜见的俩孩子,”县令夫人擦了擦眼泪,显然已经听过一个版本的故事了,她指了指绣墩上坐着的那个婆子,“这是你们爹派来的,接你们家去呢。” 方菡娘是穿的,对爹什么的,不仅没印象,也没什么感情,她疑惑的打量了那婆子一番:“嬷嬷,你是我爹派来的?” 那原本坐在绣墩上的婆子看着方菡娘那出类拔萃的样貌,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起身朝方菡娘方芝娘行了个标准的礼:“两位小姐就是我家老爷的千金吧?” 这话问得奇奇怪怪的,不过方菡娘倒也没细究,眼前这事太难以置信了,失踪多年的爹突然出现了? 绕是向来智珠在握的方菡娘,也有些懵了。 那婆子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意料,她不慌不忙道:“老奴明白两位小姐此时的心情,只是老爷现在正在方家候着两位小姐,还烦请两位小姐同我家去一趟,老爷会亲自同两位小姐把事情说清楚。” 方菡娘方芝娘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方菡娘发现妹妹眼眶都湿润了,像只红了眼的兔子,柔如花瓣般的唇微微抖着,显然这对她来说是件非常惊喜的事情。 “姐,我,我想回家看看。”方芝娘颤声道,她说着,眼泪就不住的流了出来,拿了帕子不住擦拭着眼角的泪,谁知却越擦越多了。 不同于这个芯子是穿来的方菡娘,方芝娘对爹的感情深得很,虽然她很小时,爹就失踪了,但夜深人静时,她也经常会翻来覆去的想着,爹娘俱在时的日子。 她们已经失去了信心,相信她们的爹已经死了,只是尸骨没有找到罢了。 方菡娘有些犹豫。 县令夫人同方菡娘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在担心什么。对此,她心中暖暖的,连声道:“你们快回去吧,这么大的事,不必在意我这边。” 县令夫人对方菡娘方芝娘怜惜的很,也有些担心中间有什么差错,特特派了几个衙差护送她们回去。 几位夫人彼此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 方家这姐妹俩果然极得县令夫人的心。 方菡娘方芝娘没有推辞县令夫人的好意。 那婆子来县令后宅时,倒是乘了一架马车,方菡娘出宅门时留意了下,那马车装饰不凡,看得出这家子是个有财力的。 那便宜老爹这是在哪发了财? 她心里不住暗忖。 因着对那婆子还有些起疑,在县令夫人的要求下,那婆子同方菡娘方芝娘都上了县令家的马车。 一路上颠簸的很,方菡娘好在提前服了防晕车的汤药,这才好受一些。 那婆子一直在不住的打量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 方菡娘轻声道:“嬷嬷倒是好歹给我们介绍下这些年的情况吧?” 那婆子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方菡娘,想了会,道:“不敢,夫家姓秦,方大小姐称我一声秦婆子便是——老爷大概是八、九年前,不知何故跌落了山谷,被我家小姐救了起来,当时养了许久的伤,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记忆也失去了,后面老爷便入赘了焦家,娶了我家小姐。近些日子,因着头部受创,老爷突的恢复了些从前的记忆,想起了他是谁,特特带我们回来寻亲。我们小姐因着有了身孕,大小姐年龄又不算太大,经不住长途跋涉,便没有一同前来。” 那婆子将他们的爹方长庚这些年的日子说得轻描淡写,方菡娘却从中汲取了几个重要信息。 一,她们老爹入赘了别人家。 二,她们老爹娶了别的女人,还生了娃。 三,这婆子是女方那边的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叔叔你谁 方芝娘眼眶泛着红,倚在姐姐身上,鼻头一抽一抽的,没有说话。 方菡娘还在想事情,于她来说,这个“爹”只是一个概念上的身份,她其实没什么困扰,但她知道,弟弟妹妹心里始终惦念着那个爹,尤其是淮哥儿,还未出生时他们爹就失踪了,现在长到八岁,还未见过他们爹一面。 “秦嬷嬷,我还有个弟弟,去隔壁学堂念书,你们可曾派人通知过了?”方菡娘沉静道。 秦婆子闻言心想,这倒是个惦念弟弟妹妹的,面上表情没什么松动,点了点头:“方大小姐放心,那是自然。想来等我们回去,方小公子已经跟我们老爷团聚了。” 一路无话。 等马车驶进方家村,方芝娘的小手突然攥紧了姐姐的胳膊,身子也微微抖了起来。 “大姐,我……” 方菡娘安抚似的拍了拍妹妹的小手,轻声道:“没什么,不用怕,你不是一直想见爹爹吗?” 方菡娘虽然没什么心理负担,但她也能理解小妹这种近乡情怯的心思。 方芝娘微微点了点头,抿紧了嘴唇,不再说什么。 秦婆子看了姐妹俩一眼,待到马车停下,她先掀了车帘,踩着马凳下了车,方菡娘方芝娘跟着也下了车,却发现这里并不是她们家,而是方家正院。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 毕竟她们爹还是方田氏的儿子,这个谁也否认不了。 门口守着几个小厮,还停着几辆马车。 看热闹的人也不少,失踪多年的方家老二方长庚回来了,这在村里成了爆炸性的消息,不少人都赶过来看看热闹。见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从车上下来,纷纷七嘴八舌道:“菡丫头芝丫头,你们快家去看看,你们爹没死,回来了。” 那小厮中有机灵的,见着秦婆子,立马就转身往院里通报去了。 待方菡娘方芝娘进了院子,便见着一个人影扑了过来,直直扑进了方菡娘怀里,不是淮哥儿又是哪个? 方明淮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他自进学后,时常以男子汉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已经很少这般哭过了。 方菡娘起初还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父亲,情难自抑,后来仔细一看,他咬着下唇,面上显然带着委屈的神色。 护犊子的方菡娘气就上来了,立马就觉得是那个便宜爹给自己弟弟气受了。 方菡娘沉静道:“淮哥儿,这是怎么了?” 正问着,方家正屋里掀帘出来个陌生男人,方菡娘一眼就注意到了。 那男人看着方菡娘姐弟三人,眼里似惊喜,似激动,又有几分愧疚,还带了些怒意,情绪种种,复杂的很。 方芝娘有些不太确定的看着那男人,方长庚失踪时,她年龄还小,仅有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并不能确定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爹。 方菡娘则是审视的看着那男人。 那男人不太到四十岁的模样,跟方田氏老方头并不是很像,浓眉大眼,天庭饱满,五官隐约可以看出与方菡娘姐弟三人相似的地方,称得起一句好相貌。 方田氏老方头齐哗哗的从正屋里出来,方田氏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很,见了方菡娘姐弟三人,脸上闪过一抹得意跟怨毒,她高声招呼着:“老二你看看你这几个不孝儿女,见了长辈,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们刚才跟你说的不假吧?!就是一窝子白眼狼!” 方明淮转过身,愤愤又委屈的顶嘴:“我们才不是白眼狼!”说完他突然回过神,怯怯的看了一眼那男人。 那男人略有些不赞同道:“淮哥儿,怎么没大没小的?” 方菡娘可算明白了弟弟委屈在哪! 这第一次见面的便宜爹,竟然耳根子这么软,估计听了方田氏搬弄的是非,就信以为真了。 方菡娘不怒反笑。 方长庚被长女容貌之盛给震的微微一愣,不由得又想起方才他娘说阮氏早已去世,心中黯然伤神的很。 方菡娘一张芙蓉面微微扬起,双眸不错眼的看着方长庚。熟悉方菡娘的人大概都知道,这姑娘这副模样,明显是生气了,有人要倒霉了。 “这位叔叔,你谁啊?”方菡娘声音清脆甜腻,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方长庚一梗。 听着闺女喊自己叔叔,方长庚那心啊,就像被人拿针戳了似的。 他知道自己失踪的时候女儿年龄还小,记不得他是应该的。方长庚哽咽道:“菡娘,我是你爹啊。你记不得爹了吗?” 方菡娘笑眯眯道:“叔叔你可别瞎说,我爹啊,失踪了八九年了,我娘生下淮哥儿没多久也去了。我们姐弟仨,没爹疼没娘爱的过了这么久,可没有什么当爹的曾经管过我们。尤其是淮哥儿,小小年纪,从来没见过爹长啥样,自然没大没小的。” 方长庚听出味来了,女儿并不是没有认出自己,而是不满自己说淮哥儿没大没小。 他看向方明淮。 男孩穿着一身湖青色直缀,前襟滴了几点墨水,腰间挂着个精致的香囊,看上去跟城里的公子哥儿没什么两样。大概是年龄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小脸蛋生得糅合了他跟阮氏的优点,让人一看心里就软的不行。 眼下大概是受了些委屈,眼眶里含着一泡泪,将掉不掉的,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是了,孩子还小,嘴上有什么的,回头再教,自己这一见面还没说几句话就说他,无怪孩子会委屈了。 方长庚心里就像被人揉捏过似的,翻来覆去的疼。 再看看方菡娘身边的另一个小姑娘,双眼含泪,却没有扑上来,怯生生的拉着姐姐的衣角,眼里闪烁着犹犹豫豫又渴切的光。 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女,方长庚心中万般情绪涌动,千言万语似梗再胸中,无法诉说。 方长庚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方才是爹没想周全,不该那么说,孩子们,我是你们的爹啊。我回来了。”他蹲下,张开双臂,含泪殷切看着三个孩子。 方芝娘跟方明淮毕竟年龄尚小,对父亲的慕孺之情超过一切,两个孩子哽咽着扑向男人怀中,痛哭起来。 方菡娘是穿的,对这具身体的亲爹没什么认同度,她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院中家人团聚的这一幕,心中到底是为弟弟妹妹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成长过程中,父亲的角色是极其重要的。 秦婆子见了院里父子天伦相聚的这一幕,再看看沉默的站在一旁的方菡娘,心想方家大姑娘毕竟是个大姑娘了,确实比孩子稳重些。 只是,这似乎也太凉薄了些…… 待众人情绪都稳定些了,到了方家正屋说话。 方田氏老方头坐在炕上,方田氏盘着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方头精神亢奋的很,吧嗒吧嗒连连抽了好几口旱烟。虽然在几个孩子中,老二可以说是他最不上心的一个,但不管怎么着,失而复得总是个好事。 小田氏尖锐的笑着:“二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年,你大哥替你照顾这个家,可是辛苦的很。” 方长庄看着二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方长庚一边搂着方芝娘,一边搂着方明淮,坐在那儿愧疚的很:“大嫂说的是,这几年麻烦大哥了。我前些年一直没有记忆,直到前些日子骑马跌落撞到了头,这才慢慢想起,就赶忙带着人过来了。这些年家里孩子老人,都劳烦大哥大嫂了,我这心里一想起来,就觉得实在对不住大哥大嫂……” 小田氏看了一眼方菡娘:“你们家的孩子,可是好的很啊……”剩下的话,在她看见方菡娘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时,梗在了口中。 方长庚倒是没注意这点,他现在满心满念的心思都在几个孩子身上。 方菡娘赶回来前,方长庚已经大致跟家里人讲了这几年的一些情况,为了这几个孩子,他又从头讲了一遍。 方菡娘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便宜爹,当年跌落山谷,被路过的一辆马车所救。 马车里的是新寡的焦家小姐,她丈夫病死后,被婆家视为扫把星,给赶回了娘家。她心中郁郁,出来游玩散心,正好就见到了满身是血昏迷在山涧旁的方长庚。 焦家小姐悉心照顾了方长庚许久,才把方长庚从阎王爷那拉回了一条命。虽然命是救回来了,方长庚却忘了之前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家住哪。 焦家小姐托了家里人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结果。毕竟当时方长庚从山上摔下来,又顺着河流漂流了许久,离家早就远了。焦家人查了许久,查出近些日子因水患失了家园的一伙流民正好路过那里,没准方长庚就是逃难的流民。 方长庚没地方去,只好暂住焦家。方长庚毕竟是个外男,日子一久,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就散开了。 焦家小姐虽然是个寡妇,却是有气节的,听到那些流言,差点投缳自尽来自证清白,也就好在方长庚听到消息去的及时,众目睽睽之下救下了焦家小姐,实实在在有了肌肤之亲。 焦家人不干了,你说我家姑娘好好的救你一命,你还坏她名声,差点逼死她,哪有这样恩将仇报的? 最后,一是为了焦家小姐的名声,二也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方长庚便入赘了焦家,焦家还托人走了关系在县衙给方长庚落了“焦恩义”的名字,提醒方长庚要有恩有义。 于是“焦恩义”就在云城的焦府安了家,一住就是八九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收收你那眼泪 前些日子,长女已六岁的焦家小姐又有了身孕,方长庚高兴之下出城跑马,结果不甚跌落马背撞到了头。 这一撞,倒是让他阴错阳差的想起了过去的事。 他不叫焦恩义,他叫方长庚,有爹有娘,有妻有女。 这么一来,方长庚差点想从床上爬来方家村。 只是方长庚毕竟坠马,身体其他地方也受了伤,焦家小姐在他床边垂泪,劝他等伤好后再来方家村,他这才按捺下性子,待伤养的差不多,就急匆匆的赶来了方家村。 …… 方长庚含泪带笑:“你们不要担心,夫人心好的很,她听说了我有妻有女,感念我们分离日久,特特让我过来同你们团聚。” 话里的“夫人”自然指的是焦家小姐。 方田氏不住的点头道:“一听就比那阮氏贤良了不少!老二,你合该带她回来让娘看看。” 听描述这个便宜儿媳妇似乎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方田氏不住的琢磨能从这个儿媳手里抠出多少银子来。 方长庚自小到大哪里得他娘半句温言好语,听娘竟然开口主动让他带人来看,他不禁激动的很:“娘,夫人她怀着身孕,月份尚小,不宜出门,等孩子生出来,我再抱来给你跟爹看。” 方田氏有些不满。 方长庚突然想起什么:“瞧我,见着你们太高兴了,这说着说着就忘了事。”他掉头喊小厮,“把我给家里人备的礼物给拿上来。” 一听还有礼物,方田氏精神又振奋不少。 待见到那成色极好的布匹,首饰,乃至一盒银锭子的时候,方家人的眼都要直了,不住的夸着方长庚是个有良心的。 也就见惯了银子的方菡娘姐弟三人还镇定的很。 秦婆子在一旁见了方家人那副贪财样心生鄙夷,这可都是她家小姐的银子!拿来给倒插门的姑爷做面子,她们也好意思夸的出口! 方田氏看方长庚顺眼了不止一两分。 方长庚见他娘他爹都眉开眼笑的,应是说事的好时机,说:“娘,这次我回来,主要还是想带三个孩子回焦府。” 一提起方菡娘姐弟三人,方田氏就觉得憎恶的慌,眉毛都竖了起来:“怎么,你娘快十年没享你的福了。你这攀上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不想着接你娘过去享享福,就光想着你家那三个小白眼狼了?!” 在方田氏心里,儿子既然已经娶了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那么,那些家产就都是她儿子的了。 自然也都是她的! 秦婆子差点把唾沫吐到方田氏脸上! 还接你过去享福!你是个什么身份?! 她儿子倒插门说白了就已经是焦家的人了,能把那几个小孩子接过去已经是她们家小姐人美心善,担心几个孩子没人照顾。她这个老太婆,有儿有女的,凭啥过去蹭她们焦家的吃住,真是不要脸! 方长庚有些为难,但他自小就没怎么反抗过他娘,在他娘的欺压下过日子已经是常态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去拒绝方田氏。 方田氏一见二儿子那神情,就知道二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她一拍大腿,干嚎了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失踪那么多年,丢下老婆孩子,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帮他照看家人。眼下倒好了,他发达了,转头就忘了我这个亲娘啊。老天爷啊,你还不如收了我去,省得我被这个不孝子气死啊!” 方长庚急的不行。 方菡娘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不得不说,她这个便宜爹是有心了,还知道接她们走。看芝娘淮哥儿那模样,眼睛亮的都快跟星星似的了,看来也是很愿意跟这个爹多相处。 “奶奶,快收收你那眼泪吧,在场的除了我爹那边的,咱们家里谁不知道谁啊?”方菡娘笑眯眯的打断了方田氏的干嚎。 “咱们就来数一数我爹失踪后奶奶是怎么照顾我们姐弟三人的?”方菡娘语气温柔,声音甜的像是粹了蜜一般,然而眼神却是冷冷的,冰的方田氏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我爹失踪那年,我娘还怀着我弟弟,我跟芝娘年龄小。大冷的天,你让我娘去河边抬水,把家里几个水瓮都装满,我娘在河边滑了跤,差点掉了孩子,却也没法抬水了。当时我娘求你,你说,家里不养闲人,让两个小的去,不然就饿死我们。当时,芝娘不过才一岁多,我也不过才四岁,我娘没法子,躲在屋子里哭,我就偷着拿着小桶一趟一趟,从河里满满往家里提水。我年龄小,提不了多少,跌跌撞撞从河边到家里,洒的比倒进水瓮里的还多。从早上提到晚上,手都冻裂了,又痛又痒,才提了半水瓮,你也就当真饿了我们娘仨一天。第二日要不是方六叔偷偷塞给我们几个窝窝头,又帮我们装满了水瓮,恐怕你真会饿死我们娘几个。” 方长庚难以置信的看着方田氏,方田氏还想狡辩,方菡娘哪里会给她机会,又道: “……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你却说啥都不给请产婆,要不是方六婶自己掏了银子请来了产婆,恐怕就要一尸两命了。也是那时,我娘落下了病,你又苛待她,不让她好好坐月子,没两年我娘就去了。哦对了,你当时说什么来着,你当时说,这三个讨债鬼怎么不一起跟着死了去?” “娘!”方长庚失声喊道,他知道他娘对他们二房一家向来苛刻,但从前他在,不管怎么,好歹还是能养活一家子,但听女儿这般叙述,他这一失踪,他娘竟然就往死里逼他们几个! 方长庚想起妻子那张姣美的脸庞,看着眼前三个样貌上带着亡妻影子的孩子,不禁悲从中来。 方田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方长庚。 方长庚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有些绝望的转而看向方长庄跟小田氏,他娘那个德行,他为人子不能说什么,但大哥大嫂呢?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娘欺负他们二房的孤儿弱母? 方菡娘见方长庚看向大房那对夫妻,不禁一声嗤笑,笑道:“爹,你可别指望我大伯大伯母了,他们不踩我们一脚就算好的了。不说别的,就说前几年冬天,方艾娘推我下水,天寒地冻的,他们反而趁机把我们姐弟三个给赶出了家门!要不是方六叔方六婶当时救了我们,我们才没被冻死,不然现在你可能就见不着我们姐弟三个了。” 方长庚的目光满满都是失望。 他看向怀中的方明淮方芝娘,再看看一旁冷笑的长女,心中似是被人挖走一块,心疼的厉害,这几个孩子,这几年是如何摸爬滚打才艰难的活下来的? 怪不得方才大女儿听到他因着方田氏的话对淮哥儿有误解的时候,反应那么大! 他,他对不起这几个孩子啊! 方长庚悲从心来,紧紧拥住怀里的方芝娘方明淮,涕泪纵横。 方菡娘见这样子,知道这爹虽然性子软了些,可好歹不是个是非不分的。她在心中点点头。 在方家一阵折腾,方长庚到底还是对所谓的家里人寒了心,失望的跟着姐弟三人去了二房那边的住所。 方长庄见方田氏面色难看,指着桌子上那堆满满当当的东西说:“娘,好歹还有这么多进账呢。” 小田氏虽然刚才被二房的甩了脸色,但她见着这些东西也是高兴的很,有了这些,再也不用愁江哥儿的花销了。 方田氏喝道:“你懂什么!老二这么容易就拿出这堆东西,想也知道他那个焦家家底有多丰厚!刚才我听着,好像焦家两个老的都已经去世了,焦家又是独女,现在家里就是那小两口做主!没听着焦家的人都喊老二叫老爷吗!……”一想到她向来厌恶的方长庚竟然得了这么大的造化,方田氏就挠心挠肺的难受。 区区一个见面礼就这么丰厚,可想而知那个焦家家底有多厚实! 老方头不耐烦的抽了口旱烟:“你愁啥,他再怎么说也是老方家的种,后头没了钱,你问他要银子他能不给?” 方田氏眼睛一亮,对啊,他不主动给,那她不会去要吗? 以往那些年,她从老二手里抠搜出来的,那可不算少了。方家在村子里能算得上比较富的人家,就靠着前些年这个二儿子没日没夜的去山里打猎挣银子呢。 方家正院这边,人人心思各异。 再说二房那边,彭老爹早就听人过来说了大小姐她们的爹回来了,一直就抓耳挠腮的等着人回来,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心焦的很。 好不容易见着他们大小姐回来了,果然身边跟了个中年男人,二小姐跟小少爷看上去对那男人依赖的很。 彭老爹自然就明白,这大概就是他们二房的老爷了,连忙跟彭妈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来候在一旁,就连彭兰兰,也老老实实的端茶倒水,当起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小丫鬟。 方长庚早就从方田氏那里听说他们二房几个孩子单独分出来了,他却没想到,二房这日子竟然过的这么好。 大瓦房,高门院,还买了下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赡养 方长庚坐在花厅的扶手椅上,摸索着椅子扶手上的雕纹,心中感慨万千。 方菡娘坐在对面,随意的往椅背上一歪。 彭兰兰乖巧的倒了杯茶端过来,虽然没敢盯着方长庚看,但眼神一直偷摸着往方长庚那边飘。 方明淮方才在方家正院那边哭过一会,鼻头都红了,眼下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太好意思去方长庚那边凑,就一直在他大姐边上磨蹭,一会儿偷偷看下他爹,一会儿再偷偷看一下。 方长庚被方明淮这小小的举动给弄的心都软了,他出事时,小儿子还没出生,这一回来,孩子都已经上了学堂了。他招了招手:“淮哥儿,到爹这边来。” 方明淮高高兴兴的蹭了过去。 “你们三个孩子出来自立门户,还挣下这么一份家业,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方长庚摸着小儿子软软的发梢,心中发涩,“我这个当爹的对不住你们。” 方菡娘不在意道:“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过的挺好的。” 方长庚有些犹豫了。 他这次回来,一是想弥补一下方田氏他们,毕竟他们替他照顾妻小这么多年。 结果事情的真相残酷到让他难以接受。照顾?照顾到几个孩子差点被逼死,照顾到妻子早早离世。 二也是想好好看看妻儿这些年过的如何。 这几年他入赘焦家,娶了焦家小姐。自打他恢复记忆后就一直在犹豫回去后怎样跟阮青青说这些。阮青青同他结发夫妻,同甘共苦过,他自打想起来就一直挂念着她;焦氏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又悉心照料他,他也无法割舍她。 这般折磨之下,即便在床上养伤,方长庚也日渐消瘦,心中郁结。临行前焦氏哭肿了双眼,却跟他说,毕竟他先娶阮氏,愿意屈身做小。 方长庚心中对焦氏的付出感念的很,更是怜爱。这些年焦氏可谓对他掏心掏肺,父母去世后,焦府的外务即便都交到了他手上,府里也改口不再称他姑爷,而是喊他老爷。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结果来了方家村才知道,妻子早已去世,几个孩子如今过得似乎也很好。 “菡娘,芝娘,淮哥儿,你们可,可愿意跟我去焦府?”方长庚有些迟疑,但心里一家团聚的心思还是占了上头,犹豫着问了出来,“这些年我亏欠你们良多,想好好补偿补偿你们……” 方芝娘方明淮怔了怔,面上也是浮现出了犹豫之色,颇为迟疑的看向他们的大姐方菡娘。 方芝娘方明淮并不是没主见的,只是这种大事上,自然要先尊重他们大姐的意见。 方菡娘微微沉吟了一下,她没有表态,反而去问方芝娘方明淮:“芝娘,淮哥儿,你们别想其它的,就告诉大姐,想跟爹走吗?” 方长庚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了呼吸,眼巴巴的看着两个孩子。 方芝娘并没有多想,她眼眶还有些微红,神色却坚定的很:“我跟着大姐,大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小姑娘这般说着,眼眶里又蕴了泪。她想跟爹爹在一块,可她更想跟大姐在一块。 方明淮见二姐这般说,连忙举起稚嫩的小手也表明自己态度:“我,我也跟大姐……” “淮哥儿,”方菡娘温和的打断他,“大姐并不是要丢下你们,大姐也会跟你们在一块儿。大姐就是想知道,你们想不想跟爹爹走,要是想,咱们姐弟仨就一起走。要是不想,咱们姐弟仨就继续待在这方家村,过咱们的小日子。” 方明淮那清澈如水晶的双眸便滴答滴答掉下了眼泪,他小手抹了一把脸,泪水复又满了眼眶,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哽咽道:“淮哥儿,淮哥儿羡慕六叔家的河哥儿,他从小就有爹,六叔好疼他,还会让他坐在肩膀上骑大马……彭老爹也好疼兰兰姐,虽然每次都挑兰兰姐的毛病,可彭老爹每次载我们去县里,都会给兰兰姐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淮哥儿,淮哥儿也想……” 彭妈是个感性的,在一旁听着方明淮这话就不住的抹开了眼泪。 彭老爹有些郝然的看了一眼女儿,见女儿双眼也是通红,心中又酸又软。 方长庚不住的抹着泪,一把抱住方明淮,他并不是个爱哭的,今日却觉得这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心中酸涩难忍,哽咽着大声道:“淮哥儿,爹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方菡娘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诚然现在离开方家村去焦府,可以料到定会有种种麻烦,但为了弟弟妹妹,她愿意担下这个麻烦。 方菡娘向来行事果决,当即就拍板定下了跟着方长庚回焦府。 方长庚心情又是欣慰又有几分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涩。 他想到了阮氏。 如果阮氏还活着…… 方家二房几个孩子要跟着方长庚去云城的焦府一事,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方家村。一些邻居过来送了赠礼,方菡娘向来是个不亏人的,包了厚厚的回礼又给人回了过去。 人情往来里,方田氏那一大家子过来闹了。 这一家子可谓是倾巢出动,除了卧床不起的方艾娘,几乎都来了。 就连方明洪,也一脸不情不愿的被他娘小田氏给拉了过来。 小田氏睨着方长庚:“我说二弟,这事可不是这么办的,爹娘可不是我们长庄一人的,你这快十年没尽孝道了,好不容易发达了回来,不想着怎么让二老享享清福,光想着接你那一家子走呢?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不认爹娘了?” 这话说的就重了。 方长庚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他红了脸,拙嘴道:“大嫂,我,我没那个意思。” 方田氏向来对方长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她也不会顾忌什么给对方留面子,当即当着不少来送礼凑热闹的村民,在二房那院子里就撒起了泼:“你这白眼狼,还说没那个意思。啊?在城里当上老爷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跟你回去了是吧?我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这发达了就忘了爹娘,你简直没有良心啊!” 方长庚被闹的头都大了,一旁看好戏的秦婆子知道不能袖手旁观了,给另外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别看着身材不起眼,劲倒是大的很,一人一边一起使着力气,就把想在地上打滚的方田氏给架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方田氏别提多难受了。 秦婆子还故意说道:“哎呀,老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啊。” 方田氏简直想骂娘了。 方菡娘在一旁抱臂看着,冷冷道:“奶奶,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已经分家了?三年前我们二房可是在里正的见证下单独分了出来。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这话说得方田氏没了对策,恨恨的咬牙看着方菡娘。 她就知道,这个小贱人总是喜欢占着个理说事,堵的别人心头梗的慌! 秦婆子见这方家大姑娘伶牙俐齿的,一句话就堵的方田氏没了撒泼的脾气,微微一笑,跟另外那婆子松开了手,站在一旁继续看热闹。 老方头不满道:“分家了咋着,分家了就不用赡养老人了吗?这话说出去,哪个祖宗立法都不能饶了他!” 小田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二弟,我们都替你赡养这么多年老人了,没见你出一分力,眼下你回来了,合该是你的责任了。”方长庄在一旁没吭声,但他眼神清清楚楚的透露出他跟他媳妇一个想法。 方长庚愧疚的分辩:“爹,我没想不赡养……” “我二房哪里不赡养老人了?”方菡娘提高了声音,脆生生的止住了她爹往下要冒出去的话,她伸出如葱般的手指,一根一根比着,“说远的,就说之前奶奶中毒去医馆看病那次,我二房出钱了吧?还有小姑姑被你们抵押给独眼老赖当媳妇还三叔的赌债,我二房还添了一百文的份子钱呢?” 方长庚还不知小妹嫁人是这般的内幕,听了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方家人,方长应在二哥惊疑的眼神中毫不在乎的笑了笑,还为自己辩解一番:“二哥你甭这么看我,你是不知道,当时小妹名声都坏了,能嫁给独眼老赖那是她的造化。” 要不是孩子在场,方长庚都想给这个弟弟一拳头! 方菡娘继续道:“……再说最近,三叔说要成亲,我二房又给出了十两银子吧?最后三嫂也没见着,银子也没了个说法,我们二房没说别的吧?” 方菡娘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简直是戳到了方长应的肺管子。他怒目一瞪就想过去揍方菡娘,方长庚哪里能让人当着他面欺负自己闺女?当即就把方长应撂了个跟头。 “方长应!”方长庚气得喊方长应的名字。 现在这关头,方家还想从方长庚身上再榨点呢,哪能让方长应坏了事,方田氏赶紧把小儿子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满的对方长庚道:“你弟弟被人骗了婚,心里难受,你那坏心眼的闺女故意说这个戳你弟弟心呢,就你还护着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 翻旧账 方长庚每每遇到他这个胡搅蛮缠的娘气势都要弱个几分,他道:“那,那也不能动手啊……” 方菡娘拦住方长庚:“算了爹,你别跟他们计较那个。三叔想打杀了我们姐弟三个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次他赌输了,就去我们院子拿芝娘淮哥儿出气,可怜俩孩子才几岁,当时就被吓得高烧了。” 方芝娘方明淮很配合的做害怕状,往方长庚身边躲了躲。 方长庚那弱下去的气势又噌噌的被闺女点着了火,他一拳头就朝着方长应的面门过去了,又把方长应给撂倒了。 这下方长应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爬不起来了。 方田氏尖叫着就想去扑打方长庚,结果还没等扑到方长庚身上,就被焦家来的那两个婆子给技巧性的架住了,一边一个还在假意的劝她:“哎呦老夫人,你年纪大了,老这么动怒,可是会折寿的。” 方田氏听了差点气得晕过去。 方菡娘的眼睛落在方明洪身上,方明洪朝她做了个厮打的动作,方长庚见着了,皱起了眉头。 “爹我还没跟你说呢,”方菡娘声音像秋天里刚落下来的青枣,又脆又甜,“三年前吧,洪哥儿先是拿着快那么大的石头,”她比划了下,“朝着芝娘的头扔过去,要不是有人挡着被砸了个头破血流,恐怕到时候被砸到的就是芝娘了。” 方长庚心疼的看向二女儿,这个二女儿自打他回来,就一直乖巧的很,依在他身边,说话也轻声细气,温柔的很,像极了亡妻。没想到大房的洪哥儿竟然会拿石头砸她的头…… 方菡娘还没告完状,她要借此机会一举把方家人在方长庚心里的形象给踩到泥里去,让他们再也不能借着亲情的名义来拿捏方长庚。 “后面洪哥儿可厉害了,直接给我们养的鸡下了毒,得亏我不是个贪的,把那鸡给扔了,不然……”她省去了方明洪自作自受中了毒那一环,只说出了方明洪下毒一事。 方长庚看向方家人的眼神,已经满满都是失望了。 方菡娘却满意的很。 方菡娘今儿穿了件嫣红色的比甲,映得她脸上气色极好,气势也足的很。她抚了抚掌,最后总结道:“在场不少乡亲们大概也是知道这些年我奶奶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可即便这样,我们二房该出的银子,那可是一文钱都没少出。所以说了,大伯母你告诉我,我们二房还要怎样赡养已经分了房的长辈?当初分家分给我们二房的那么少,我们也没说别的,不就是因为爷爷奶奶跟着你们住吗?咋地,现在你们便宜也占了,又想让爷爷奶奶跟着我们二房住了?谁家分家也没这种道理啊。” 这么一番话,不仅仅是驳的方家正院那些人贪得无厌的心思,更是在告诉方长庚,他不必因为这些年没能赡养老人而愧疚,进而答应方田氏他们过分的要求。 他们不欠方家的! 方长庚听了长女这番话,看周围乡亲们的反应就知道女儿说的都是事实,他对方田氏他们越发失望,也对三个儿女越发愧疚心疼。 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些孩子竟是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秦婆子在一旁看了全程,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方家大姑娘,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啊。 方田氏见又被方菡娘搅了好事,目光淬了毒般瞪向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方菡娘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方菡娘不在乎。 她笑吟吟的赶人:“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三叔,我们今儿忙的很,恕不招待了。您们还是赶紧家去吧,外面天热,别再晒着了!” 连一杯茶都懒得请他们喝的模样。 周围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的村民们纷纷起哄: “哎,人家父子团聚,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你们来添什么乱啊?” “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当初你们把人家赶出家门的时候,就该料到,想蹭人家的福气,那是不可能啦。” 毕竟方家那些人在村子里名声都快臭不可闻了,而他们手上还拿着方菡娘厚厚的回礼,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站在方菡娘这边。 村里人嘛,当他们厌恶一个人的时候,说话那是难听的很了。 小田氏听着那些粗言鄙语,指甲都快折断在手心里了。 她心里恨恨道,等我儿江哥儿考上了秀才,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方家人最终还是灰溜溜的回去了。 方长庚情绪低了不少,他从小就羡慕大哥三弟小妹,能得了爹娘那么多的疼爱,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咬牙拼命多给家里挣钱,希望能换来爹娘的另眼相看。 然而,无论他如何拼命,都从来没有得过家里人半句好话。 眼下听了女儿说的那些,他心里越发清楚,那些人,从未当他是家人…… 县里的方六叔,得了方长庚归来的消息,差点激动的从炕上掉下来。又听着人说方菡娘姐弟三个要跟着方长庚去云城过日子,方六叔方六婶都有些懵。 虽然菡芝花皂的经营已经走上了正规,业务慢慢在向整个大荣辐射扩展,但菡芝花皂的主事人,毕竟还是方菡娘。 方六叔思索再三,还是马上套了马车,拉着方六婶跟方明河回了方家村。 方菡娘姐弟三个见着方六叔方六婶亲昵的很,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打着招呼。 方长庚激动的看着方六叔,一撩衣袍就给方六叔方六婶直接行了个跪地大礼。 方六叔方六婶吓着了,方菡娘姐弟三人也吓着了。 “哎,长庚哥,你这是干啥呢。”方六叔回过神,连忙去扶方长庚,方长庚坚持不起:“我听菡娘他们说了,长庆,弟妹,这些年三个孩子真是多亏了你们照看,不然……” 他语带哽咽,不能成句。 方六叔也是感伤的很,他也不是善谈的性子,叹了口气,还是把方长庚从地上强着拉了起来:“长庚哥,咱们兄弟别说那些外道话。菡娘他们都是好孩子……” 方六婶摸着发间的金簪道:“对啊,长庚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多亏了菡娘,我们才搬去了县里,现在日子过的也是越来越好了。你看这簪子,就是菡娘买给我的。” 方六婶爱得跟什么似的,拔下簪子只给方长庚看了一眼,又重新插回了鬓间。 方长庚百感交集。 几人去了屋里,又是一番久别后的叙旧,说着说着方长庚就又想起了亡妻阮青青,悲从心来。方菡娘给方明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他们爹拉一边去。 方明淮乖巧的领会到了精神。 “菡娘,六婶不是说不让你去跟你爹团聚,”方六婶有些犹豫,“只是那生意,你一走……” 方菡娘笑道:“没事,不是还有六叔六婶帮我看着么?现在各环节都有能干的掌柜把着,出不了什么大差错。云城离这里也不算远,到时候我隔上段时间回来看看就行。” 方六叔方六婶见方菡娘心里已有了安排,自然也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话题很快就又扯到了茹娘生得小宝宝身上。 一提起文哥儿,方六婶眼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滔滔不绝的同方菡娘说起了文哥儿的趣事,也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这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方菡娘才知道这些年自己买了多少东西。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姐弟三人的衣服,就装了满满三个大箱笼,这还是只收拾出了一部分料子还簇新的,或者没穿过的。那些略旧的,以及小了些的衣服,方菡娘托方六婶捐去了县里的善堂。 秦婆子看着那一箱笼行李直咂舌,她挑了个方菡娘不忙的时候,过去套方菡娘的话,想知道方菡娘的家底。 方菡娘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秦嬷嬷你看,我虽然之前承蒙县令夫人厚爱,做了点小生意,但也架不住我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啊。你单看这些衣服,就该知道,我手里根本攒不下几个银子。” 秦婆子暗暗估算了一番这些衣服的价值,脸都有些青了,心里想着,原来这个方大姑娘,本性是个败家的,这得多少银子啊。即便是她家小姐未出阁时,都没有这般奢侈过! 不过方菡娘这般,秦婆子明里暗里都有些松了口气。 这虽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可是于管家一事上,欠缺了不少,花钱没有节制。 这也算是个好拿捏的弱点了。 尤其是最后见着方菡娘收拾银子时,只抱了个小小的黑匣子出来,一看就知道这放不了多少银子,果然是个攒不下钱的。 秦婆子更放心了。 因着各自都有朋友,方菡娘特特留了几天,让方芝娘方明淮跟朋友们道别。 钱家大丫拎着一大块猪肉过来送别方菡娘,对于方菡娘的走,她又是依依不舍,又是莫名的有些兴奋:“你走吧,你走了我就是咱们村的村花了。” 方菡娘诚意满满的送了钱家大丫一根玉簪子,祝她村花之路顺畅。 王逸飞特特从县里书院请了假过来送方芝娘,两人不知道出去说了什么,方芝娘回来时眼睛都有些红肿了。彭兰兰想去听壁角,被方菡娘支走了,没听成,一整天都垮着一张脸。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别 成正才不知哪里得了消息,也挑了个时间过来送方菡娘。 他望着方菡娘的眼神惆怅的很,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句话,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成正才想挽留方菡娘,想说让她留下来,等他功成名就了,他会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她过门。然而他踌躇再三,终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方菡娘没读懂成正才心里的怅惘,她笑呵呵的送了成正才一套毛笔,祝他在科考路上能蟾宫折桂。 成正才苦涩一笑,收下了方菡娘的祝福。 方菡娘忙完了家中这一遭事,又去菡芝皂业那边安排了一下后续的工作,点了几个掌柜,每季度去汇报一下工作。 忙完这些,她又领着弟弟妹妹去了县令夫人那里。 县令夫人早就得了这消息,拉着方菡娘的手伤神的很,可她知道,她无法阻止人家一家团聚。 方菡娘这些日子来一个小姑娘撑起这么份家业,甚是不易。 “我虽然不是你家长辈,看着你从十岁长成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今儿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面。”县令夫人眼角湿了,她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你得了空,就给我写几封信。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薛姨。” 方菡娘也是感念这些年县令夫人对她的照顾,一一应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心里想法告诉了方菡娘,“菡娘,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喜爱你,家中也没有闺女,向来把你跟芝娘当自家闺女看的……你看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你可愿嫁他?” 虽说这话跟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讲,稍有些惊世骇俗了些,但县令夫人知方菡娘家中情况特殊,她又绝非一般小姑娘,这种大事,即便她爹现在回来了,若她不点头,也是无法做她的主的。 方菡娘心里有些窘然,她还真没考虑过嫁人的事。更何况县令夫人的大儿子年龄大了,很少往内宅来,她也不过就见了一两次,如何就能许了终身大事? 一旁的方芝娘方明淮听了也有些惊悚,他们终于意识到,大姐似乎到了可以说人家的年龄了? 方菡娘起身,尴尬的跟县令夫人道:“薛姨,这种事……我还小,不考虑这些。”她心里是有些感动的,毕竟在这个看中门当户对的年代,尤其是家中承重的长子,县令夫人能开了这个口,可见对她的厚爱了。 县令夫人便知方菡娘的意思了。虽然人家没看上自家儿子,但她也不恼。她笑着拍了拍方菡娘的手背:“是我心急了。估计你们父女刚团聚,你爹也会留你几年,然若是开始替你说人家了,你别忘了写信通知薛姨一声。” 方菡娘红着脸也应下了。 她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十三岁,搁现代这岁数她还是个萝莉,在古代就可以说人家了。也着实是让人无语的很。 方芝娘方明淮跟双胞胎哥俩又是一番依依不舍,他们年岁都差不多,向来玩的很好。蔡人豪跟弟弟蔡人杰嘀嘀咕咕半天,回屋拿了他们心爱的一套小瓷狗送给方芝娘方明淮。 这套小瓷狗形态不一,或嬉戏,或扑蝶,或瞌睡,或撒娇,栩栩如生,向来是蔡人豪蔡人杰哥俩的宝贝,这次拿出来赠给方芝娘方明淮,可见他俩对方芝娘他们的不舍之情了。 方明淮拍了拍小胸脯:“人豪哥哥人杰哥哥你们放心,等我去了云城,也买些当地的好玩物件托人给你们送过来。” 从县令家用过饭出来,方菡娘又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去了陈府。 她同陈礼芳朋友一场,怎么也要道别的。 同龄的姑娘纷纷定亲,陈夫人心里越发不得劲,拘的陈礼芳越发严了。她想出门都不得空,方菡娘便干脆过府来跟她道别。 进了陈府,姐弟三人又在花厅坐了半刻,陈礼芳才一脸焦急之色的大步迈了过来,身后紧紧跟着的肖婆子三角眼都吊了起来:“小姐,谁家闺秀像你这般走路的!禁步都要飞起来了!恕老奴僭越,小姐你合该再练一下午闺步!” 陈礼芳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嬷嬷,你一会儿再唠叨行不行?” 方菡娘见陈礼芳急了,连忙迎上去,拉着肖婆子的手笑道:“嬷嬷,不日我便要走了,宽松一会儿吧,让我们俩叙个旧。” 袖子下滑,挡住了手。肖婆子摸了摸方菡娘不动声色的塞到她手里的东西,好家伙,竟然是张薄薄的纸,想来是银票了,这少说也有五两银子! 肖婆子满意非常,这方家姑娘出手大方的很,她也很愿意看在银子的份上给她行个无伤大雅的方便。 肖婆子便笑了,只是她向来严厉,即便是带笑,面容也是僵硬的很:“既然是道别,老奴也并非不近人情。”说着,她看了陈礼芳一眼,退到了门外。 陈礼芳呼了一口气,明显放松很多。 她抓住方菡娘的手,眼睛都红了:“菡娘,我收到你托人带的话了。你爹爹回来我很替你开心,可是,可是你这一走,我们再见可就难了。”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颇多,嫁人后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事宜,再加上这古代交通工具落后,下次再见,确实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方菡娘心中也是有些惆怅,但她向来是个往前看的,柔声安慰道:“我们可以通信,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陈礼芳抽泣了几声,抓着方菡娘的手不放。 她向来是个看脸的,然而跟方菡娘交好也不全然是因为脸,像方菡娘这般脾性的人,她觉得在县令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方菡娘给弟弟妹妹使了个眼色,方芝娘方明淮纷纷得令上阵,去哄陈礼芳。 方芝娘拿着手帕,替陈礼芳轻轻的拭去了眼泪。 方明淮懂事道:“芳姐姐,不然以后我娶了你吧,这样你就能经常见到我大姐了。” 陈礼芳一下子就被人小鬼大的方明淮给逗乐了,这个小家伙真会哄人,他俩差着那么多岁呢,他也真能说得出口。 陈礼芳眼上还有泪痕,嘴上嗔道:“淮哥儿,我要真等你能娶我那天,那都成老姑娘了……”她这般说着,心里突然灵机一闪,她没法嫁淮哥儿,但菡娘却是可以嫁给她哥哥啊? 这样的话,她不就可以天天见着菡娘了吗? 这般想着,不知是不是兄妹的心有灵犀,陈礼芳一抬头就见着她家大哥陈礼清喘着粗气从外面冲了进来。 因着彼此都不是小孩子了,方菡娘这几年即便来陈府,见陈礼清的次数也并不是很多。陈礼清的脸褪去了三年前少年的稚嫩,逐渐有了几分青年的硬朗。 陈礼清额头微汗,鼻头微红,手上还拎着马鞭,似是刚从外面打马回来,步履匆匆的样子,急切的很。 他见着方菡娘,有些冲动的往前迈了一步。 方菡娘下意识的倒退一步,手扶在了身后的梨木茶几上。 陈礼清意识到自己鲁莽了,眼角余光瞥到一旁方芝娘方明淮他们懵懂不解的看着他,陈礼清脸有些发红。 然而他还是鼓起勇气看向眼前的姑娘。 眼前的姑娘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澄碧澄碧,仿佛天幕下的远山湖,看的整个人都想沉浸其中。 “菡娘,我……”陈礼清张了张嘴,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对少女一诉衷肠,话到嘴边,想起周围还有几个小的在看着,立即咽了回去。 陈礼芳见哥哥这样子,哪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一手搂着方芝娘一手搂着方明淮:“咱们去那边说话,姐姐有些话想单独跟你们俩说~” 听着妹妹意有所指的话,陈礼清脸上覆上了一层红晕。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心思说出口,不然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菡娘,我,我自打见你第一面就中意你了……”陈礼清结结巴巴的,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话说出了口,看着方菡娘那张清秀绝丽的小脸变得错愕,他心里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失落。 果然,她心中从未有过自己,所以才这般吃惊吧。 话说出了口,陈礼清胆子就大了许多,他索性一股脑倒了出来:“菡娘,我……你,你是怎么想的?你若心里也有我,我,我愿意立马去向你爹求亲……” 方菡娘震惊了。 怎么她要走了,这一个两个的就都想把她娶回去了?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年龄还小,不考虑成亲之事。”她怕陈礼清误会,连忙又补上一句,“我向来把你当哥哥,并没有男女之意。” 这答案虽然早有意料,但听到的时候,陈礼清还是觉得心痛难忍。 他对着方菡娘勉强的笑了笑:“是我唐突了……” 方菡娘不知道怎样劝说陈礼清才好。 在现代时,虽然活了二十多岁,但她平日里是个女强人,一心只想着工作跟进修,从未谈过恋爱,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别人。虽然曾经也看过不少毒鸡汤爱情文,平日里也伶牙俐齿的很,但事情到了她身上,她反而有些笨嘴拙舌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误会 气氛正尴尬着,门外响起肖婆子有些慌张的问候声:“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陈礼芳心中暗叫不好。 只见陈夫人迈了进来,左右环视一圈。 肖婆子僵硬着脸,跟在陈夫人身后。 陈礼芳原本为了让哥哥跟方菡娘能说说心里话,特特领着两个小的避到了一旁,当即赶忙带着方芝娘方明淮过来,跟她娘道:“娘,你怎么过来了?” 陈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陈礼芳,意有所指:“听说方家姑娘要走了,怕你们小孩子情难自抑下,做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事情。” 陈礼芳脸都臊红了。 陈礼清自然也听懂了陈夫人的言外之意,连忙辩解道:“娘,我没有……” “我知道。”陈夫人打断陈礼清的话,看了一眼方菡娘,脸上的笑容客套的很,“方姑娘,你大概也知道我儿子对你的心意了吧?” 知子莫若母,陈夫人自然知道,在这离别之际,儿子定会把他的心思跟方菡娘讲个清楚。 陈夫人对方菡娘并没有偏见,相反,她还很是欣赏方菡娘。 但再怎么欣赏,也比不过儿子自身的前程。如果按照礼数来,儿子想纳了方菡娘,她不会反对。 可她担心的是,方菡娘会不会仗着儿子对她的心意,猖狂起来,非要让儿子娶她? 毕竟前些日子,她影影绰绰的听了一耳朵闲话,说薛家的小姐哭哭啼啼的想寻死,就是因为吕家那大少爷想纳方菡娘,然而方菡娘不愿意做妾,吕家大少爷准备把亲事给退了。 好在吕家哪里容得儿子做下这等事,老太爷亲自出面把这事给按下了,还强压着孙子,火速订下了跟薛家小姐成亲的日子。这事才算完。 虽然那事没成,但陈夫人也是着实惊了一把,她原以为方菡娘是个识时务的,没想到她所求那么大,以她的出身,给大户人家做妾已经是高攀了,竟然还想着做正妻? 方菡娘被陈夫人那直截了当的问话也是给惊了一把。 她还以为陈夫人这当娘的是来给儿子找场子的。 “令公子是个好人……”方菡娘刚想客套一下,陈夫人却突然变了脸色,脸上虽然还挂着客气的笑,口中却不客气的说,“方姑娘,这人呢,要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总想着去争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方菡娘自然听得懂,她还觉得陈夫人说的很有道理,虽然话直白了些,不太好听了些,可事实不就是那样吗?她不属于陈礼清,陈礼清不要再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方菡娘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 陈礼清脸色煞白,他也以为他娘含沙射影说的是他。 陈夫人见方菡娘这般上道,心里也是满意的很,想着作为回报,倒是可以把纳她进府的日子给定一定了。 “这日子,我会找人算算最近的吉日。”陈夫人也不是拖泥带水的,她干脆利落道,“你进了府之后,要严守女德女训,不要总想着往外跑了。到时候正夫人进了门,你也不要拈酸吃醋,仗着礼清对你的宠爱就为所欲为……” “陈夫人!”方菡娘喝住她。 她一开始还以为陈夫人在说她要去焦府的事情,结果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还“正夫人”“拈酸吃醋”“宠爱”? 方菡娘绝非蠢人,她上下一联系就知道陈夫人什么意思了,当即就冷了脸。 “娘!”陈礼清都傻眼了,他娘这是在说啥啊?以为他要纳菡娘为妾吗? 陈夫人不满皱起了眉头,没理会儿子,严厉的看着方菡娘:“我知道你心气极高,不愿做妾,但以你的出身,即便清儿再中意你,我也绝不会同意你嫁进来的!你若要进府,只能做妾!” 陈礼芳呆住了,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这般说。 方菡娘反而笑了,她一双熠熠有神的眸子直直的看着陈夫人:“陈夫人放心,我不会进你家门的,不管是做妾还是正室。” 陈礼清如遭雷击。 她抱歉的看了看陈礼芳,“礼方,以后我们若是见面,还是在外面吧。” “不,”陈礼芳眼泪夺眶而出,“菡娘,这是个误会……” 事情至此,陈夫人大概也明白自己是误会了哪里,但她依然撑着架子,“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自然。”方菡娘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告辞。” 拉着方芝娘方明淮便往外走。 “菡娘!”陈礼清失声喊道。 方菡娘回头朝陈礼清疏离的笑了笑,“陈公子,就此别过。”她又看向捂着嘴直哭的陈礼芳,“礼芳,我会给你写信的。” 说完,毫不留恋的领着弟弟妹妹走了。 方明淮年岁还小,不太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方芝娘毕竟要稍微大一些,多多少少能听明白意思,她小嘴抿的紧紧的,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马车上,芝娘还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大姐,陈夫人为什么会觉得你要做妾?” 他们村里人,很少有娶小妾的。 王家村有个土财主,倒是娶了个小妾。她去找王逸飞玩时,也见过正室是如何在院子里欺凌那小妾的,动辄罚跪那都是轻的,有次那正室当着众人的面打骂小妾,竟然活活打流产了,吓得方芝娘好久没敢去王家村。 从此在方芝娘的印象里,小妾这个词就代表了不幸。 方芝娘向来视方菡娘为精神支柱,有人竟然想让她大姐去做小妾,这是让方芝娘极为恐慌的一件事。 “芝娘放心,”方菡娘知道妹妹的心结所在,她搂住妹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大姐不会去做妾的。谁的妾也不做。” 方芝娘趴在姐姐怀里,闷声应了一声,眼角扫过一脸茫然的小弟,“淮哥儿,以后你也不要娶小妾。” 方明淮见两个姐姐都为着那个“妾”不开心,虽然还不是很了解,连忙举起小手保证,“淮哥儿以后不会娶小妾的。” 彭老爹听着马车里姐弟三人又恢复了说说笑笑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番收拾,各种送别,终于还是到了要离开的那一天。 临行前,方菡娘去了里正家里,留下几张银票,托里正帮着照看一下空下来的房子。 照看个空房子能有什么难度?更别说还有几张银票,里正一口应了下来。 走的时候,果不其然,方田氏带着一家子来纠缠了。方田氏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嚎儿子不孝顺,一副妇人撒泼的模样,方明洪干脆就躺在了马车前头,谁赶也不走,喊着“有本事碾死我”,竟是跟他奶奶一般都耍起了无赖。 老方头抽着旱烟在一旁看着,小田氏跟方长庄在一旁也不吭声。 甚至连出嫁的方香玉都带着独眼老赖回来了。 独眼老赖一脸狞笑,跟方长应一边一个挡在门口:“二舅哥,你就想这么走了?不太好吧?” 方长庚自幼就上山打猎,一身腱子肉有力的很,他看不惯独眼老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着家人的面又不好动粗,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闹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这群吸血鬼,自然是想要好处了。 方菡娘心里道。 “你这个不孝顺的白眼狼啊,我当初生下你还不如把你溺死啊!”方田氏声嘶力竭的干嚎着,“你走,你有本身从我身上跨过去啊!” 小田氏也假意道:“二弟,你失踪这么多年,回来了就要走?真是伤两位老人的心啊。” 几个跟着方长庚过来的小厮去拉方田氏,被方长应跟独眼老赖都使劲推搡了回来,“你们想干啥?你们这是想打人吗?”反而恶人先告状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声喝声响起:“这是在干什么?!” 一辆马车停在附近,几个身穿官服的衙差从车上下来,“是谁在闹事?!” 村民对于官府的天然畏惧立马起了效果,方田氏也不敢嚎了,从地上麻溜爬了起来,悄摸摸的拍着身上的土。方明洪也因之前投毒被官府的人反复询问留下了心理阴影,见着那几个衙差过来,就地一滚就滚到了一旁去,再也不敢猖狂的喊“碾死我”。 衙差见场面静了下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方菡娘拱了拱手:“方姑娘,县令大人听说您今日即将远行,怕有不法分子对您不利,特令我等来送您一程。” 方菡娘笑眯眯道:“县令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几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 方家正院那些人见方菡娘竟然有本事请动了官府出面,顿时噤若寒蝉。 方田氏不甘心的看着方长庚,眼中怨恨憎恶翻涌。 方长庚心里还是不忍,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向方田氏,还未到手,那银票立刻被方田氏飞快的攥住扯了过去。 方长庚道:“娘,儿子毕竟也是入赘了别人家,二房也单独分了出来,不能带你们一同去云城……这些钱算是给你跟爹养老的。”他实在是对所谓的“家人”寒了心,宁愿用钱买个顺畅! 秦婆子在一旁撇了撇嘴,那可都是我们小姐的钱,便宜那老虔婆一家了。 方田氏虽然不识字,但认个数还是可以的,见着银票上大大的五十两,眼睛都直了,哪里还理会方长庚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开方家村 小田氏虽然没看清银票上是多少银子,但见着婆婆那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五两十两的小额银票。再加上方长庚刚来的时候给家里的那盒银子,小田氏暗暗咋舌,看来老二这当了上门女婿,好似掉进了金窝里。 因此她也越发不想让方长庚就这样走了。 多抠出点来,那都是他们江哥儿的! 小田氏贪婪的神色,早被众人看到眼里。她还未开口,就见着几个衙差手放在腰间的刀鞘上,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推,露出半截寒芒。 刀光凛冽,骇得小田氏噤了声,老老实实的,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老方头轻咳一声,把烟杆上的烟灰吹了吹,装模作样道:“既然这样,那老二你就带着几个孩子去享福吧。想来你们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小村子,我们两个老的留在村子里帮你们看看房子也是可以的。” 方田氏一听,眼睛一亮,觉得还是老伴有办法。 是了,他们走了,还有这几间大瓦房呢! 二房盖的这几间大瓦房,不说别的,料是用的足足的,看着就结实敞亮。更别提这几年,方菡娘给这几间大瓦房增增添添了不少东西,伺弄的极好。但凡是进过房子里的,就没有说不好的。老方头眼馋好久了,可算让他逮着了机会,开了这个口。 方长庚觉得他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房子这东西,只要几年不住人就会荒废下来。不管怎么说,那好歹是他的爹娘,与其让这几间大瓦房荒废,还不如留给爹娘住。 方长庚就有些犹豫的看向方菡娘。 岂料方菡娘斩钉截铁道:“不劳爷爷奶奶费心,房子我已经托付给别人了。” 方田氏心里一阵恼火,然而眼下,确实不好跟方菡娘发火,免得惹恼了她,把这事情说死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方田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你这孩子也忒不懂事,旁人哪有你爷爷奶奶上心。你看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你还又栽了那么多蔬菜,还养得这鸡啊鸭的,旁人哪有那个功夫来给你伺弄。” 方菡娘甜甜的笑道:“这就不劳奶奶你操心了。你跟爷爷年纪大了,哪能因为这些小事就麻烦你们?家畜你们放心,我已经都分送给邻居们了,至于院子里的花草就任它们长去。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且我托了人,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看就可以了。” 这个小贱人! 方田氏看着方菡娘那甜甜的笑差点气到心梗,她咬着牙强笑着挤出话:“这你就不懂了,你把房子托给别人,难道不怕别人乱来吗?知人知面不知心呀,旁人哪有你的亲人靠谱。” 方菡娘心中冷笑,她这些年被这些“靠谱”的亲人坑的还少吗?就算她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她都不会把自己的房子交到方家人手里! 一旁看着的里正听了方田氏那话不愿意了,拐杖往地上一杵:“中有你媳妇儿咋说话呢!我就是那个旁人,咋地,我还会贪人家小姑娘的房子吗?我才没有那么不要脸!我跟人家小姑娘可是签了纸的,出了差池,人家小姑娘就能拿着那纸去县衙告我!这还不够靠谱吗!” 里正意有所指的话,让方田氏和老方头都臊了脸,却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毕竟里正在村里地位又高,管得杂事又多,得罪了里正,往后在村子里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方菡娘笑道:“里正爷爷,自然是信您的。那纸不过就是签给别人看的,房子交到您手上啊,我放心!” 这话说的里正心里极是熨贴,他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田氏和老方头无话可说。但好在还有方长庚给的五十两银票,方田氏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个安慰。她也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什么好,便懒得再对方菡娘挤笑脸,臭着脸站在一旁,仿佛别人欠了她的银子。 在衙差面前,独眼老赖也不敢再找事,跟方长应灰溜溜的让到一旁,时不时的拿眼瞅着方田氏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银票。 方田氏似是感受到了独眼老赖那贪婪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银票小心的叠好,妥帖的放入怀中,撇了撇嘴,拉着老方头家去了。 小田氏估计也讨不出什么便宜了,还不如回去磨一磨婆婆,让她把银子给江哥儿,也省着被老三那个败家子给溜了去,鸡飞蛋打。 这般想着,她一手拉着方明洪,一边给方长庄使了个眼色,也家去了。 方长应也惦记着方田氏怀里那张银票,跟独眼老赖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回家了。 独眼老赖还以为今儿过来能讨得几分便宜,结果白忙活一趟,看方香玉越发不顺眼,啐了她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 方香玉怨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什么也没说,小跑着,跟在独眼老赖身后走了。 几个小厮一趟趟的往外搬着笨重的黄桐木箱子,那箱子上雕着吉祥如意的花纹,看着古朴又大气。他们来时仅带了两辆马车,实在有些不够放的。 当初方菡娘刚收拾行李时,有个粗使婆子还嘀咕有什么好收拾的,焦府样样都不缺,哪是这些乡下东西比得上的? 当时方菡娘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然而手上收拾的那些布料昂贵样式精致的衣服却是让那婆子渐渐变了脸色,闭了嘴,老实巴交的帮着收拾起来。 及至后面,她帮着收拾方菡娘方芝娘花样繁多价值不菲的首饰时,那是彻彻底底的老实下来。 一个又一个的黄铜木箱子搬了出来,秦婆子皱起了眉,略有些不赞同道:“方大姑娘,这行李着实有些多,恐怕人都要坐不下了。” 彭兰兰这些日子老实的很,她一直怕方菡娘把她扔下,临到走了,确定了不可能将她丢下,就又恢复了几分活泼的性子。 她看了一眼秦婆子,笑道:“秦嬷嬷,我们小姐还有好多东西没放上呢。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小姐又从车马行雇了两辆马车,足够了。” 话里的那股欢快劲让秦婆子不喜的皱了皱眉,有些严厉的看了一眼彭兰兰,碍于现在这还不是自己府里的下人,秦婆子压下那股不满,没说什么。 搬着行李的功夫,果然有两辆宽敞的运货马车从村头驶了过来。小厮们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搬了上去,加上焦府一辆马车,三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方菡娘满意道:“这样正好。秦嬷嬷你跟黄嬷嬷还是坐你们来时的车子。”黄嬷嬷是另外一个粗使婆子。 方长庚看着三个儿女,张了张嘴。 方明淮向来粘方长庚,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姐,见大姐鼓励的看着他,他鼓起勇气问方长庚:“爹,要不,你过来跟我们坐一辆?” 正合方长庚的心意。 于是,方菡娘姐弟三人跟方长庚坐一辆,秦婆子黄婆子跟彭妈彭兰兰坐一辆,几个小厮负责赶车。 在方家村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里,方家二房的车队缓缓起行,驶离了方家村。 方长庚还是第一次乘坐方菡娘定做的那马车,他左看右看,不住的赞叹:“这心思倒是巧的很,嫣嫣每每出行都爱晕车,日后出门可以坐这辆马车,想来会好受一些。” 马车里的氛围微微一滞。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菡娘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爹跟焦氏的小女儿名为焦嫣容,小名嫣嫣。方长庚看样子很是喜爱这个小女儿,嘴边经常提起嫣嫣长,嫣嫣短的。 方明淮虽然有些吃味,但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况且那是自己的妹妹,不能跟她争宠。他还特特给那个素未蒙面的妹妹准备了一方墨砚,那是他在岁考中得了第一,王老秀才特特奖给他的,他向来视作珍宝,供在屋子里的锦架上,爱重非凡。 “爹,那个焦……姨是个什么样的人?”方菡娘给方长庚倒了一杯茶,问道。 她实在拿不准给如何称呼那位焦氏,索性喊她焦姨。 向来继母跟继子女之间的关系就是一道难题,她虽然不是那种挑事的,但也想知道那继母为人如何,好提前给弟弟妹妹打个预防针。 一提起焦氏,方长庚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他没有挑长女称呼上的刺,笑道:“你们焦姨是个再贤惠不过的人了……她又温柔又善良,你们一定能相处的很好。” 方芝娘懂事的点点头,“我会尊敬她的。” 方明淮年龄很小时就没了娘,仅有个模模糊糊的记忆,他听方长庚这般描述,对焦氏也是憧憬的很。 方菡娘微微一笑,如果人是像她这个便宜爹描述的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马车路过村口的破庙时,方芝娘突然喊道:“彭老爹,麻烦在这停一下。” 外面彭老爹闻言扬了鞭,喝停了马。 方芝娘小心翼翼的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包卤肉,那是彭妈特意切好的,让几个孩子在路上吃着玩。 方芝娘看着姐姐:“大姐,我们要走了,我想去供奉一下佛祖。” 方菡娘点了点头。 方芝娘跟方长庚打了个招呼,便拿着那包卤肉下了车。 “芝娘信佛?”方长庚不解的问。 方菡娘看着妹妹虔诚的跪倒在破旧佛像前的身影,淡淡道:“前几年大冬天奶奶把我们赶出了家门,若不是佛祖供桌上的龛布挡风遮寒,恐怕我们早就冻死了……从那之后,芝娘有时便会来供奉一下佛祖。” 方长庚想着当时的情景,心中大恸,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让这几个孩子遇到那般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云城 这几日里,焦府上下忙的不可开交。 为了给方菡娘姐弟三人收拾院子,焦府的女主人焦氏有了三个月的身子,虽胎像不太稳,仍是亲力亲为的上下调派着。 府里的下人纷纷交口称赞他们家主母再贤惠不过,把入赘夫君的儿女都接了过来养着——府里早已得了消息,因着他们老爷之前娶的那位妻子过世,留下三个儿女孤苦伶仃,已经在来府上的路上了。 为了给那三个孩子收拾院子,府里不少下人忙的脚不沾地。正主还没来,他们就已经暗暗厌烦上了。 又不是他们焦府正牌的小主子,凭地好带待遇! 焦氏穿着一身家常的刺绣妆花裙,倚在雕花椅里,身后一个婆子正在轻缓的帮她按着太阳穴。 那婆子一脸心疼,劝道:“小姐,您做个样子也就是了。何苦这么累着自己,您肚子里还有个小少爷呢。” 焦氏闭着眼,神色淡淡的:“高嬷嬷,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若只装个样子,早晚会露出端倪,庚哥见了,会对我心寒的。还有,说过多少次,喊我夫人。” “是,夫人。”高婆子不敢再说什么,只越发小心揉着焦氏的额头。 “娘,娘~” 一个穿着嫩黄撒花烟罗衫的小姑娘噔噔噔跑进了厅里,就想往焦氏怀里扑,吓得小姑娘身后跟着的婆子连连把小姑娘拉住,“我的大小姐哎,夫人肚子里怀着小宝宝,可架不住您这一扑。” 那小姑娘便极为不高兴的站到一旁,嘟着嘴:“娘亲有了小宝宝,就不爱嫣嫣了。” 焦氏连忙把小姑娘拉到身边来,拢在怀中,哄道:“嫣嫣,娘哪里会不爱你。只是娘现在身子不方便,等过些日子娘再陪你玩。” 焦嫣容嘟着嘴,勉强点头应道:“好吧。”她趴在母亲膝头,无聊道,“爹出门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一想起丈夫出门办的事,焦氏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她勉强笑道:“你忘了娘跟你说过的么?你爹去接你哥哥姐姐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哥哥姐姐四个字像是触到了焦嫣容的神经,她从焦氏怀里跳出来,跺脚道:“嫣嫣不要什么哥哥姐姐!嫣嫣不要!谁知道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嫣嫣!”焦氏难得唬上了脸,“那是你亲哥哥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焦嫣容向来被娇宠惯了,见娘亲为了那几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说她,反而越发难受起来。她抹着眼泪道:“有个弟弟分爹娘的宠爱已经够了,现下还要再来哥哥姐姐,你们都不爱嫣嫣了!” 说着,一扭身跑了出去。 焦氏急道:“还不赶紧跟上去!”几个婆子连忙应是,追着焦嫣容出去了。 焦氏心累的很,以手支头,叹了口气。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把那几个孩子接进府里! 当时丈夫恢复了记忆,她也恐慌了几日,趁着丈夫在床上养伤不能动,暗地里派人去了方家村调查,才知道丈夫从前娶的那妻子,在他失踪后没几年去就去世了。 焦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什么! 是方长庚停妻另娶犯了律法,还是她跟他的婚书作废,她算小妾? 焦氏索性便做了大度模样,说愿意做小。 其实她清楚的很,那人都死了,自然不会有人冒出来让她做小! 至于那几个孩子,不就是给几口饭养着吗?他们焦府也不缺那几个钱。与其跟庚哥夫妻间出了嫌隙,还不如做个大度的模样,庚哥也能念着她的几分好。 然而她却忘了,女儿嫣嫣那娇宠性子,她肚子里这个都费了老大功夫让她去接受,突然冒出来三个哥哥姐姐,想来也是难以接受的很。 焦氏长叹一声。 不管焦府里的人如何,载着方菡娘姐弟三人的车队,已是慢慢驶进了云城。 云城是府城,自然不是之前那小小的县城可比的,鳞次栉比的街道,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好一番热闹繁华景象。 方芝娘掀起车帘一角,跟方明淮一起偷看着外面。 方长庚见状,忙道:“等过几日安顿好了,我带你们来街上逛一逛,有几家酒楼好吃的很,嫣嫣隔三差五就缠着我带她出来下馆子。” 方明淮兴奋的很,连连点头。 方芝娘则是有些羞涩的朝方长庚一笑,复又看向窗外。 焦府是焦姓世家的庶支,早早就分府出来单过。焦老爷生财有道,将焦府经营成了现在的模样,占了大半条巷子。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下,方长庚率先跳下马车,随后把手递过去,把三个儿女一一接下来。 焦府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爪下面按着两个绣球,栩栩如生。 彭兰兰下了马车,一溜烟跑到方芝娘身边,咋舌道:“这个石狮子比我之前的主家门前那还要气派。” 彭兰兰之前的主家是京中的四品官,焦府财力可见一斑。 一起下车的秦婆子轻蔑的撇了撇嘴。 早就有人通报了上去,不多时,大门大开,竟是焦氏带着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眼里闪着泪,看向方长庚的眼神满满都是情意。方长庚也颇为动容,迎了上去,扶住焦氏:“你怎么出来了?月份还小,可要小心养着。” 焦氏微笑道:“不碍事。” 她看向方长庚身后的那三个孩子,当即就是一愣。 这容貌也……太惹眼了些。 两个小的还好,毕竟年龄小。年长的那个,年龄虽也不大,竟是已有了倾城之色,眉眼顾盼间皆是不一般的神采,让人好悬没看晕了眼去。 “这,这就是那三个孩子吧?”好半天,焦氏才找回了自己声音,略带干涩。 三个孩子容貌都这么出众,可以想见那个死掉的阮氏是何等姿容。 庚哥,应该很是爱过她吧? 方长庚没听出焦氏话中的苦涩,自豪道:“这便是我那三个儿女了。菡娘芝娘,淮哥儿,来跟焦姨打个招呼。” 焦氏听到“焦姨”这称呼,因着方长庚没让阮氏的孩子们喊她母亲或是太太心中一松,又因着这个心里一梗。 “焦姨好。”方菡娘姐弟三个礼貌十足的跟焦氏打了招呼。 焦氏勉强撑着笑脸道:“你们也好……都是好孩子,我给你们准备了见面礼,来,进去我拿给你们。” 方长庚见妻子孩子处的这般融洽,也是放了心,四下看了看,奇道:“夫人,嫣嫣呢?” 焦氏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 她如何能告诉方长庚,前几日嫣嫣知道要来几个哥哥姐姐后就大发了一次脾气,今日更是一大早就躲起来了。 焦氏只得做出一副晕眩模样,吓得方长庚连忙扶住她,几个丫鬟也是忙做了一团。 方芝娘方明淮年龄尚小,心思又纯净,对于即将成为他们后娘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们也焦急的看着那群忙乱的大人,不知如何是好。 方菡娘垂下眼眸,没说话。 因着焦氏突发不适,为方菡娘三人接风洗尘的宴席便由方长庚做主取消了。 焦氏知道了消息,强撑着要从床上起来:“孩子们刚进府,怎么能这么怠慢了他们。” 方长庚手上微微用了力气,把焦氏按回床上,关切道:“一家人不在乎那些虚礼,你当下好好休息便是。” 焦氏心里为这方长庚的关心高兴的很,面上还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样不好吧……” 方长庚心底一阵熨帖,妻子怀孕这般难受还惦念着他的儿女,他很是受用,他笑道:“没什么,那几个孩子都是通情达理的好孩子,我会同他们说的。” 焦氏听了这话,心里又有些许不得劲了。她压下心底那丝不得劲,勉强笑道:“嫣嫣就该跟她的哥哥姐姐们好好学一学,前几日还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怕是这几日想岔了,怕你不要她了。前天夜里还偷着开了窗,说冻病了你就会回来关心她了……这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方长庚的心思立刻被闹别扭的小女儿牵去了,担心的问,“嫣嫣没生病吧?” “没呢,幸好夜里陪床的丫鬟发现的早。让我罚了一顿,今儿恐怕是跟我闹别扭了。” “嫣嫣毕竟才六岁,还小呢。我去看看她。”方长庚叹道,“这些日子没见,想嫣嫣的很。” 他给焦氏调了调背后的大迎枕,让她舒服的靠着,这才出门去寻焦嫣容去了。 秦婆子见老爷走了,这才从一旁过来,到焦氏床前,跟焦氏轻声汇报着方氏姐弟三人的情况。 焦氏半阖着眼听着,听到秦婆子忿忿不平的说那方家老两口的贪婪,老爷不得不用银子堵了他们的口,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秦婆子。 秦婆子一下子噤若寒蝉。 “说过多少次了,焦府是我的,也是你们老爷的,他愿意怎么花用府里的银子都是他的自由。”焦氏轻飘飘道。 秦婆子一下子跪下了,磕头道:“夫人教训的对,是老奴想岔了。是老奴想岔了。” 焦氏闭上眼,没有看秦婆子:“秦嬷嬷一路风尘仆仆,想来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在竞争对手高婆子的嘲笑眼神中,秦婆子低着头退下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焦嫣容 不得不说,焦府给方菡娘姐弟三人准备的院子无论是在府里的地理位置还是院落大小,都是上上之选。 更别说里面的装潢了,据说那是焦氏开了库房亲自给姐弟三人挑选的珍贵物件,看上去比正院还要豪奢几分。 姐弟三人的院子都挨着,下人们帮着把行李归置到各自库房后,方明淮四下逛院子去了,身后跟了几个小厮,方菡娘倒也不担心。 方芝娘同姐姐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几个焦府里的丫鬟端着果盘打着团扇要上来伺候,方芝娘虽然有些羞涩,还是坚持让她们先退下。 她还有些话想跟大姐说,不想被外人听了去。 几个丫鬟便远远的站着,看着这边,心里嘀咕,新来的这两位小姐倒是生得一等一的貌美,尤其是大一些的那个,眉眼那叫一个精致,几乎把云城的闺秀全比下去了。 彭兰兰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那些丫鬟,分外殷勤的站到方菡娘身后:“大小姐,一路舟车劳顿,我帮你捏捏背吧。”劲头十足的帮着方菡娘揉捏起了肩膀。 她要证明,自己跟那些丫鬟是不一样的! 方菡娘倒不是很累,但彭兰兰这般,她大概也能猜到几分那小丫头的心思,便没有阻止。 方芝娘有些担心道:“大姐,你说,焦姨她没事吧?” 方菡娘微微一笑:“不用担心,爹不是请了大夫一起过去了么?……芝娘,紧张吗?” 方芝娘诚实道:“是有些紧张。”她声音柔婉,带着几分小女孩丝丝的愁绪,细声细气的跟方菡娘说着自己的担心,“其实,我有些担心她不喜欢我们……” 方菡娘拍了拍方芝娘的手背:“不用多想,感情总是要慢慢相处出来的。我们还是如往常般生活便可,把她看作是个长辈去尊敬就行了……” 话音未落,一块小石头从侧面飞了过来,砸到了方菡娘的头上。 小石子并不大,但毕竟直直飞过来砸中了脑袋,方菡娘吃痛的哎呦一声。 彭兰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方芝娘急得忙过去看方菡娘被砸中的地方,一迭声的问:“大姐你没事吧?” 方菡娘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揉着被砸中的地方,下意识的往石头飞来的方向望去,就见着一个小女孩躲在拱形院门后面,露出半个身子,警惕的看着她。 被打发的远远的丫鬟们似是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一看,大惊失色:“小姐!” 那小女孩见被人喊出身份,不情不愿的从院门后磨蹭出来,满是敌意的打量着方菡娘方芝娘:“不要以为你们长得好看就可以抢走我爹爹!” 看来这大概就是那个异母妹妹焦嫣容了。 额头上还微微作痛,倒是没破皮,只红肿了一块。方芝娘有些心疼的给方菡娘揉着头,颇有些气愤的看向焦嫣容,她从未跟人黑过脸,眼下即便是气得紧了,也只是沉了声:“你是嫣嫣吗?怎么能拿着石头扔人呢?” 她想起小时候也曾被方明洪拿着石头砸过,那次是王逸飞替她挡了。 不好的记忆浮上心头,方芝娘咬了咬唇。 焦嫣容还没说什么,几个丫鬟已是呼呼啦啦的全都围了上去,护住焦嫣容,警惕的看着方芝娘方菡娘,好似怕她们会暴起打人般。 彭兰兰简直要被气死了,她跺了跺脚:“喂,你们这是做什么?被石头伤到的是我家小姐哎!” 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头上带着银簪子的丫鬟笑了笑:“瞧这位妹妹说的,都是一家的姐妹,哪里说伤不伤的。” “迎春姐说的没错。小姐年龄还小,方大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 几个小丫鬟也叽叽喳喳附和着。 彭兰兰被气的脑袋上都要冒烟了。她跺了跺脚,刚想发脾气,却见院门外方长庚大步走了过来,见着焦嫣容惊喜非常:“嫣嫣你在这儿,我找你好久了。” 几个丫鬟连忙行礼。 焦嫣容委屈巴巴的看着方长庚,嘟着嘴并不理他。 方长庚一把抱起小女儿,亲了她脸颊一下:“嫣嫣这是怎么了?好久没见,怎么还跟爹爹使起小性子来了?” 他抬头见大女儿二女儿也在,他没发现方菡娘的异常,笑道:“本还想家宴上再给你们姐妹互相介绍,谁想现在就见着了,可见你们姐妹果然是有缘分的。” 焦嫣容扭股糖般在方长庚身上扭着身子,赌气道:“我才没有什么姐姐!” “嫣嫣。”方长庚哄了半天,焦嫣容趴在方长庚肩膀上不出声,却偷偷转过头给了方菡娘方芝娘一个得意的眼神。 彭兰兰瞪大了眼睛。 方芝娘看着方长庚,眼里逐渐浮现失望之色。 自从见了焦嫣容,方长庚的眼里仿佛就没了她们姐妹俩。 哄得焦嫣容脸上重新又露出笑容,方长庚这才把焦嫣容放下,牵着她的手,走过来,想问下长女她们的行李安置好没有。 毕竟刚才焦氏晕的突然,他急着陪焦氏去休息,没有顾得上女儿这边。 结果走近了才发现,大女儿二女儿的神色都不太对,就连那个小丫鬟彭兰兰,也一脸不忿。 “怎么了?”方长庚愕然道,想到什么,皱起眉头,威严的看了旁边的丫鬟们一眼,“可是府里下人怠慢你们了?” 那几个丫鬟吓得纷纷跪下,口称不敢。 方长庚又转过来看向两个女儿,近了才发现,大女儿那白皙细腻的额头一侧,红肿了一片,当即错愕道,“菡娘,你头上这是怎么了?” 方菡娘笑了笑,还未说话,便被焦嫣容打断了。 她跺着脚,娇声道,“爹你不用问她!她肯定是想恶人先告状!刚才我不过是想拿个小石子跟她们打个招呼,准头不好嘛,小石子不小心飞到她头上了,她们就一直板着脸好凶好凶!” 一副娇嗔模样。 彭兰兰简直瞠目结舌,她自己才是恶人先告状好吗! 方芝娘这好性子的,也有些气不过了。 方菡娘垂着眼眸,没说话。 听了小女儿的话,方长庚紧张的看向方菡娘,少女垂眸的模样,脸的轮廓有些像亡妻,让方长庚恍惚了一下。待他回过神,紧张不已:“菡娘,给爹看看,伤在哪里了!” 方菡娘疏离的笑道:“不必了。没什么。” 方芝娘也没有说话。 见她爹竟然去关注那两个所谓的姐姐,焦嫣容不满的娇声道:“爹!” 方长庚叹了口气,看着焦嫣容,努力想板起脸:“嫣嫣,跟姐姐道歉!” 焦嫣容难以置信的看着方长庚:“凭什么我要跟她们道歉!” 方长庚头痛的看着蛮不讲理的小女儿,他知道,自己跟妻子一直以来对这头一个孩子都有些骄纵,但他一直觉得女儿还小,不必那么严厉。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不顺着她,她便吵闹不休的性格。 “那是你姐姐。”方长庚努力去说服娇蛮的小女儿。 焦嫣容红了眼眶,眼泪满满浮了上来:“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里来的姐姐!好!既然是我姐姐,让着我这个当妹妹的难道不对吗?那为什么我要道歉!” “嫣嫣……”见焦嫣容哭闹不休,方长庚头痛不已。 “不必了。”方菡娘出声道,其实她对方长庚这个便宜爹要求也不高,方才他没顺着焦嫣容不问青红皂白,她就很知足了。 毕竟,这么多年没相处,仅凭那几天,能有多深的骨肉情,比不过焦嫣容这个小女儿那是自然。 方菡娘这么说,方长庚反而更内疚了,他越发严厉的看着焦嫣容:“嫣嫣,今天是你哥哥姐姐们第一天回府,你就拿石头砸了你大姐姐的头,就算是不小心砸到的,那也应该对你大姐姐说声对不起。” 焦嫣容见方长庚竟然这般严厉的跟她说话,一下子都吓呆了。待她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中滚落,她捂着脸,喊着“讨厌爹”,跑走了。 “嫣嫣!”方长庚着急的想去追,又有些顾虑的看向方菡娘方芝娘,方菡娘抿了抿唇:“爹,你去看嫣嫣吧。她年纪小,身边又没有嬷嬷跟着,别再摔着了。” 这番话似乎是给了方长庚一个去追小女儿的好理由,他匆匆丢下句“一会儿我再过来”,便去追焦嫣容了。 方芝娘有些难过:“大姐……” 方菡娘则是看得开的多,她知道妹妹心里为何难过,她安慰似的摸了摸妹妹的头,也不再去管略有些红肿的额头,自顾自的去几个捧着果盘的丫鬟那拿了一片切开的蜜瓜,往屋子里走去:“有些困了,芝娘陪我睡会儿,估计晚上还有的折腾。” 方芝娘紧随着姐姐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方明淮大概是在外面疯累了,额头带汗的跑进屋子,见两个姐姐都在软榻上小憩,他嘿嘿一笑,让彭兰兰告诉他洗漱的地方,自去洗漱了,也在脱了鞋子,在软榻另一头倚着枕头睡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章 接风宴 到了晚上,方菡娘姐弟三个都换了家常衣裳,去了花厅。 焦氏倚在罗汉床上,背上靠了个大迎枕,见方家那几个俊美非凡的孩子进了屋,下意识的心中一紧,看了一眼低着头坐在罗汉床另一侧的女儿,心里又有几分不舒服。 焦氏勉力要起身,被方长庚拦住,柔声道:“夫人不必这般见外,都是一家人,你小心身子。” “哪里就这么脆弱了,本该之前就替几个孩子接风的,我这休息了一下午,已经是偷懒了。”焦氏笑道,还是坚持起了身,亲自迎向方菡娘她们,脸上的笑容亲切又满是关心,“……休息的可好?” 方长庚见妻子这般贤良,也是心中熨帖的很,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娶了个这么贤惠的夫人。 方菡娘笑道:“多谢焦姨关心,休息的极好。” 焦氏似想起什么,朝焦嫣容招了招手,焦嫣容原本还想耍赖,见她娘眉眼间闪过一丝凛然,抖了抖,还是不甘不愿的过来了。 焦氏歉意道:“嫣嫣她自小娇纵,肆意惯了……听说她伤了你,我已是狠狠批评过她。”她压下声音,“嫣嫣!” 焦嫣容嘟着嘴,鞋头缀着米粒大小珍珠的软底缎鞋不住的蹭着地面,她磨磨唧唧半天,总算挤出一声:“对不起。” 方长庚一脸“小女儿终于懂事了”的欣慰。 下午时方明淮已经听彭兰兰告过状了,当时也是气愤的很。现下听焦嫣容道了歉,他觉得要拿出当哥哥的威严来,快人快语道:“你知道错了就好。好在那小石子并不是十分锋利,万一害我大姐破了相,到时候道歉也没用啊。” 焦氏的笑脸在一瞬间差点绷不住。 好在她调整的极快,脸略有些僵道:“嫣嫣,你哥哥说的对,下次万万不能那般打招呼了。” 焦嫣容嘟了嘟嘴,没说话。 焦氏给了方菡娘方芝娘俱是一整套头面,给了方明淮一套文房四宝。方长庚见了不住点头,妻子选的这礼物价值都不菲,可见是极为上心。 作为姐姐,方菡娘则给了焦嫣容一个红珊瑚的手镯,那般红艳艳的颜色,惹的焦嫣容爱得不行,却又拉不下脸来表示喜欢。方芝娘则是给了焦嫣容她绣的一个香囊,针脚细密的很,一看就是做的很用心。 焦嫣容含糊敷衍的表示了谢意。 方明淮原本也给焦嫣容准备了一方砚台当礼物,但由着焦嫣容之前砸伤了方菡娘,方明淮有些气不过,那方砚台又是他珍藏之物,他就有些不太乐意送了。但眼下见着两个姐姐都送出了东西,他不送也有些不好,毕竟是当哥哥的,方明淮忍痛又把那方砚台拿出来给了焦嫣容。 焦嫣容一见砚台就不乐意了。 小女孩家,手镯香囊都是喜爱的,哪里有喜爱砚台的?当即就不乐意的跟方明淮道:“我又不能考功名,你送我砚台做什么?” 方明淮气得直抿唇。 “话不是这么说,”方菡娘脸上笑盈盈的,笑意却没达到眼底,她拍了拍弟弟的头,对方长应道,“爹可能有所不知,咱们淮哥儿是个学业极好的。那方砚台便是他上次考核整个学堂第一,夫子特特奖给他的,有意义的很,淮哥儿向来也是很看重。这次拿出来送给嫣妹妹,也是割爱了。” 方长庚一听儿子学业竟然这般好,当即喜出望外的很。他是打猎出身,前几年失忆娶了焦家小姐,为了更好的融入焦府,也请了先生学过几年,眼下读书写字虽然不成问题,但离着做学问还远的很。他向来敬佩读书人,儿子学业这般优秀,自然是高兴的很。 方菡娘趁机道:“爹,淮哥儿是个读书种子,又爱读书的很,还望爹早日将淮哥儿的入学手续给办了。” 方长庚连连应下。 其实方菡娘还想跟方长庚一并提请个女先生教她与方芝娘的事,但她也知道欲速则不达,毕竟焦府里还有个焦氏,请女先生不算小事,需徐徐图之。 她便将此事放了放。 给方菡娘他们接风的宴席摆在了花厅旁的小侧厅里,原本男女不同桌,但因着是家宴,又没什么外人,索性便一桌坐了。 因着方家之前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方明淮叽叽喳喳的跟方长庚说着今天的感受,神色快乐的很,他道:“……这座府院可真大,比县令家的后宅还要大些,爹,我看着还有个小湖呢?爹你会划船吗?我们到时候去划个小船采莲蓬吧?” 焦嫣容从来没有这样用过饭,一时间都有些呆了,听着方明淮说的那些,她不满的嘟着嘴,转头跟焦氏道,“娘,你不是教过嫣嫣,吃饭的时候说话很没有礼节吗?” 方明淮的笑僵住了。 方芝娘原本在微笑着,笑容也沉了下去。 方菡娘把筷子放到了筷架上,淡淡的看着焦嫣容。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自小没了娘,又没爹,大户人家的规矩,还真没人教过我们。”方菡娘语气淡淡道,这话戳的方长庚心窝子疼的不行,他头痛的瞪了一眼焦嫣容,又连忙对方明淮道,“没事,淮哥儿继续说,爹爱听的很。” 方明淮低下头,却是不再说话了。 方长庚又狠狠瞪了焦嫣容一眼。 焦嫣容委屈的不行,原本想发脾气,想起下午时她娘把她单独拉到一旁告诫她的话,又忍住了。 焦氏对她说,若是她再这般胡闹,她爹便不会喜欢她,只喜欢那新来的哥哥姐姐了。吓得焦嫣容连连说会乖乖听话。 焦氏有点替小女儿抱屈,但她却不能这么说出口,只得把话题岔开,笑着问方菡娘些可曾习惯,住的方便等问题,方菡娘有礼有节的一一应了,回答的滴水不漏,让焦氏心中暗暗吃惊,眼前这个貌美的小姑娘,绝非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 焦氏想了想,笑道:“既然菡娘你们到了咱们府上,便也算是府里的小姐少爷了。按照府例,小姐身边有嬷嬷一名,一等丫鬟一名,二等丫鬟两名,三等丫鬟数名,不入等小丫鬟又数名。少爷的份例也差不多。一会儿我先拿府上的丫鬟小厮把这份例给你们补一补,回头再去采买几个小丫鬟填补进府里的缺,免得再委屈了你们。” 方长庚见妻子样样都挂念着几个孩子,心中感念的很,感动的看了一眼焦氏,拿公筷替焦氏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猴头菇,放在她面前的碗中:“你辛苦了。” 焦氏眼里的柔情几乎能滴出水来。 方菡娘微微一笑,笑靥如花:“不必这么着急。焦姨我们自己打理自己也习惯了。府里的缺倒是不能少的。想来她们都有自己的职务,若是因我们姐弟三人的缘故,将她们调走,使得府上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要是有个万一……” 她眼神往焦氏身上一扫,焦氏立即明白方菡娘说的是她的肚子,脸色微微一白,席下的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了肚子。 方长庚这才回过神来,一想到时候若是妻子真的出了问题……心头一阵紧张,有些犹豫的看着方菡娘:“可总不能让你们没人伺候。” 方菡娘轻声道:“爹不必担心,我们姐弟三人这么些年来都是这样过的,更何况,还有兰兰跟彭妈呢。焦姨的身子是顶顶要紧的,我们且先将就着,等回头府里采买丫鬟的时候,一齐给我们补了便是。” 方长庚被长女说服了,他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又看向焦氏,“夫人尽早安排人伢子过来,再采买些丫鬟吧。” 方长庚都发话了,焦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原本还想塞几个自己人过去,好随时盯紧这几个孩子。 结果就这么被方菡娘三言两语的给推了! 真是好得很! 焦氏被方菡娘的防备之心给堵的有些心梗,好半晌才恢复正常。 饭毕,焦氏毕竟是有身子的,之前又曾晕过,方长庚便想着先把焦氏给送回去。 方菡娘自然是不会反对什么,她领着弟弟妹妹站在花厅廊下,看着方长庚扶着焦氏,焦嫣容紧紧拉着他的衣角,三人带着丫鬟婆子们越行越远。 再亲密不过的一家三口。 方明淮没有姐姐那般细腻心思,他今儿白天疯玩了许久,玩累了,年龄又小,打着哈欠催着姐姐们往自己院子里走。 虽说是分了院,但由于院落都挨着,方明淮还是感觉跟之前的分房睡没什么,到了自己院子,彭妈帮着打了水,洗漱过后很快就睡了。 大概是刚到陌生的地方,方芝娘有些黏方菡娘,姐妹两个把钗环卸了,洗漱后躺到床上,说了会儿悄悄话,不多时方芝娘便也沉沉睡去。 方菡娘躺在锦被堆叠的床上,看着床顶罩起来的层层细纱。 今日跟焦氏打了两个照面,次次她都觉得,焦氏并非面上表现出的那般贤惠大度。焦氏悄悄打量她的眼神,总像是带着恶意,让她不舒服的很。 但她又觉得,方长庚这个爹,虽然性子软和了些,可也说不上什么渣。只是对几个孩子的感情深浅不一,难免做到公平公正罢了。在芝娘淮哥儿的成长过程中,他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为了芝娘跟淮哥儿,她愿意护着弟弟妹妹,在焦府好好生活下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挑丫鬟 起初几日在焦府平淡无波的过了,焦氏很快采买了不少小丫鬟,由管事嬷嬷领着,先去给方长庚过眼。 方长庚粗粗扫过,见这些丫鬟个个模样齐整,不乏姿容出众的,行礼的姿态也标准的很,可见是经过一番*的。 “夫人办事向来妥贴。”方长庚欣慰的扶着焦氏坐下,体贴的帮她整理了一下背后的靠垫,“这些丫头都不错,就按照夫人的章程来吧。” 焦氏温婉的笑了笑:“若是我哪里一时没考虑到,有疏漏的地方,夫君可不要怪罪。有了身子之后,总觉得体乏的很,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方长庚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愧疚之色,对焦氏的心疼又添了几分:“这几个让夫人费心了,夫人辛苦了。” 夫妻俩说着贴心话,焦嫣容噔噔噔跑进来,见着厅下站着一溜小葱般水嫩的小丫鬟,当即嚷嚷开了:“爹娘偏心,嫣嫣也要添丫鬟,也要添丫鬟!” 说着,她径直的跑到一对丫鬟中间,一手扯着一边的衣角,霸道的宣布:“这两个生得最好看,我要这两个到我房里去!” 方长庚好笑的看着小女儿撒娇,焦氏一见小女儿选的正是她精心挑选的那两个,脸色不禁一变,随即便意识到失态了,强笑着掩饰脸上的情绪,嗔道:“嫣嫣,不要作怪。上个月方给你添过两个丫鬟的,你忘了吗?你屋里有那么多人了,这些是给你哥哥姐姐们挑的,你这当妹妹的,应该懂得谦让。” 焦氏不提哥哥姐姐还好,一提焦嫣容那股拗劲更上来了,扭着身子撒娇道:“哥哥姐姐不是应该让着我这个小的吗?我就要这两个嘛。不过两个丫鬟,娘你这次采买了这么多,拨给我两个嘛。” 焦氏脸色微微一变,可见着那俩丫鬟粗衣简妆都掩不住的花容月貌,心下一横,摆了脸色:“这两个丫鬟是识字的,娘花了大价钱,特特买下了,是为了给你淮哥哥伴读的。”她见焦嫣容撅着小嘴一副委屈的模样,连忙哄道,“你若真想添两个丫鬟,明天娘喊了人伢子过来,让你亲自再挑选两个更合心意的,可好?” 方长庚一听这是两个会识字的丫鬟,想起近些日子替小儿子办的入学一事也差不多了,在家时也确实需要识字的丫鬟帮着整理下书案,磨个墨什么的,连忙道:“嫣嫣听话,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莲花巷子的花酿团子么?明儿爹带你出去吃去。” “坏哥哥。”焦嫣容嘟囔道,她说的又轻又快,方长庚还以为她说的是淮哥哥,笑了笑。 焦嫣容见娘答应了再选两个更好的,爹也答应了带她去吃花酿团子,那点小心思也就不翼而飞了,高高兴兴的过来挽着方长庚的胳膊:“爹这可是你说的,明儿我还想去梨园听说戏,带我去嘛。” 方长庚宠溺的摸了摸小女儿的头,他想着三个孩子久在乡下,来了焦府这几日,一直在熟悉环境,还没带他们出门逛过,便想明日索性也带着他们姐弟三人一起出门,还能让他们几个孩子培养下感情……方长庚满口答应了焦嫣容。 焦嫣容便极为开心的绕着方长庚转了个圈。 焦氏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看着他们父女二人闹着,心底却是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 方长庚既是已经点头允了,焦氏便由高婆子扶着,身后跟着她精心挑选的那一溜小葱似的丫鬟,去了方菡娘的小院。 方菡娘这院子,不得不说焦氏挑选时确实用了心,院落不算大,花草葡萄架错落有致,石桌石凳古朴可爱,端的是一副好景。 焦氏过来时,方菡娘正在院子里拿了把黄铜壶浇花,方芝娘跟彭兰兰在石桌上摆了副棋盘,一人着黑,一人着白,在下方菡娘教她们的五子棋。 焦氏见着这副安详轻松的景,当下心里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身边高婆子特特提了音量:“小姐少爷,夫人来看你们了。” 方菡娘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黄铜壶,跟方芝娘一起同焦氏打了个招呼。 焦氏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怎么就你们姐妹俩,淮哥儿呢?” 方菡娘回说:“今儿的五张大字还没练,他在屋里练字呢。焦姨找他?我唤他出来。” “不用了。”焦氏连忙道,眼前这几个可以算是她的继子继女,她可不想背上个扰了继子学习的名声。 即便是扰,她也要用不会被人诟病的法子。 焦氏脸上笑意越发和蔼慈祥,朝着身后那一溜丫鬟们招了招手,又对方菡娘方芝娘道:“我给你们选了些丫鬟,你们看看,可合心意?” 能说不合吗?恐怕她要是说了不合,不出一天,她们嚣张跋扈的名声就得传遍整个焦府。 方菡娘端庄的笑了笑,没有回答焦氏的问题,不紧不慢道:“今儿日头大,焦姨又怀着身子,我们还是去屋里说吧。” 说着,便侧了身子,做出一副恭请焦氏进屋的模样。 方芝娘跟彭兰兰低眉顺眼的随着方菡娘一起,俱是一副恭请进屋的样子。 焦氏颇有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她顿了顿,也笑道:“也好。” 一行人进了屋,方菡娘请了焦氏上座,又让彭兰兰去把方明淮喊了过来。 小小的少年不过八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襟,本是有些老气的颜色,却被小孩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给衬出了不一般的光彩。 他见了焦氏,文质彬彬极有礼貌的给焦氏行了一个晚辈礼,继而就乖巧的坐到了两个姐姐的下首。 焦氏脸上笑着,心下有些难受,这孩子比起两个姐姐,脸部轮廓更是有几分像方长庚,但眉眼却比方长庚精致了不少,想来是来自他那母亲阮氏。 一想起这是方长庚跟别的女人的孩子,焦氏心里就仿佛吃了苍蝇般难受。 然而她却不能表露出来,她挂着和蔼的长辈微笑,对方菡娘姐弟三人道:“既然人都来了,便把丫鬟分一分吧。” 她见方菡娘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厅下站着的一排丫鬟,心里一紧,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方明淮道:“淮哥儿,听你爹说,入学的手续马上就要办好了,想来没几日你便要入学了。那松华学堂可是云城数一数二的好学堂,你可要用功读书。学堂的山长是进士出身,厉害的紧。你中途入学,想来要比别人更用功几分才是。” 方明淮觉得这焦姨说的句句在理,对他的学业很是关心,当即也是感激的很,认真道:“焦姨放心,我定会努力读书的。” 焦氏脸上便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淮哥儿这么上进,我就放心了。”她朝厅下那排丫鬟里的两个小丫鬟招了招手,“囊萤,映雪,你们出来,见过淮少爷。” 两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越众而出,不敢抬头去看方明淮,行了一礼,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婉转:“囊萤,映雪,见过淮少爷。” 方明淮有些发怔。 倒不是因为那两个小丫鬟容貌太盛,说实话,从小到大看惯了两个姐姐的脸,他对所谓的貌美,有了比较高的抵抗力。 他是想着,这俩丫鬟名字真怪,合起来就是囊萤映雪了。 焦氏一直仔细看着方明淮的表情,见方明淮微微愣了下,心底倒是一喜。 果然么,男人无论年龄大小,总是喜欢貌美的。也就是她的庚哥,不同旁的那些臭男人,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这么些年,连通房都不曾有…… 若不是那个阮氏…… 焦氏心底微微一痛。 她很快将那些情绪抛到一旁,见方菡娘方芝娘都看着她,连忙笑道:“这两个丫鬟,我听闻她们是识字的,正好给淮哥儿当个洒扫书案的,平日淮哥儿在家中用功,她们帮着磨个墨,整理下书案,识字总归要好一些。” 彭兰兰撇了撇嘴,识字怎么了,她也识字呢。虽说不多,但好歹也是大小姐夸过进步神速的! 方明淮看向方菡娘方芝娘。 他虽然对囊萤映雪这两个丫鬟的貌美没什么感觉,但他向来敬重自己两位姐姐,断然不会越过姐姐,先挑选丫鬟。 方明淮客气的跟焦氏说:“谢谢焦姨。我毕竟还小,合该两位姐姐先挑。” 方菡娘欣慰的很。 方芝娘也抿着嘴直笑。 两人都没有拒绝小弟的好意。 焦氏脸一僵。 她身边的高婆子却有些不屑了,心底想着,这乡下的,跟她们云城里的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她们云城里的大姐闺秀,哪个不是先紧着自己弟弟来! 方菡娘方芝娘实是觉得挑选丫鬟并非什么大事,既然小弟有心敬重她们,那她们自然不能拂了小弟的好意。 方菡娘看向焦氏,大大方方的问:“焦姨,是由着您来分配,还是我们自己挑?” 焦氏只好大度笑道:“这是分给你们的丫鬟,自是你们自行挑选自己可心的。” 方菡娘笑道:“那就先谢过焦姨了。” 说完,竟是毫不推脱,认认真真打量起了厅下的那群丫鬟。 焦氏心下梗得不行,面上却还要保持微笑,也是难受。 第一百二十二章 要出门 方菡娘这几日在焦府,虽然也有拨了小丫鬟过来伺候日常,但总觉得那些丫鬟看她们的眼神都怪怪的,让她不喜。她也不是个离了丫鬟不能活的,索性把丫鬟给调的远远的,自己动手,还更顺心些。 眼下焦氏带了丫鬟过来让她们挑选,这已经是比硬塞过来几个天天膈应她好多了。 方菡娘仔细打量着厅下那群小丫鬟,心下虽然还有些不太适应,但毕竟她也没那个志向当改变世界的圣母,还是要入乡随俗。 她同方芝娘两人商量着,各自点了几个看着顺眼的。 两人都没选囊萤,映雪。 焦氏心里松了口气。 实际上,因着小弟性子有时候还会有些少年人的调皮,方菡娘方芝娘都有意识的给方明淮留了几个看着稳重的丫鬟去照顾他,免得跟他一起胡闹起来。 至于囊萤映雪,毕竟之前焦氏特特说是会识字的,两人都体贴的很,没有要了去。 至于美貌丫鬟会不会勾引坏了小弟? 方菡娘微微一笑,似有似无的看了焦氏一眼。 若是男人起了坏心思,也不能怨人家姑娘生得貌美。那两个丫鬟虽然貌美,但她冷眼瞧着,两人一举一动都不是轻佻的,由着她们去伺候笔墨,若是有什么不妥,到时候她自有法子去整治。 焦氏目的得逞,心情总算是松快了几分,看着方菡娘那娇妍无双的脸也没往日那么让人心烦了,她和颜悦色的笑道:“既然已经挑了,你们便给她们起个名字吧。后面使个婆子去管事嬷嬷那报一下名字登记下便可。” 说完要紧的,焦氏便露出几分疲累的神色来,方菡娘自然也不是那般不知趣的,当即笑道:“焦姨为着我们的姐弟三人的事辛苦了,您还带着身子,赶紧回去休息吧,若是累着了,就是我们姐弟三人的罪过了。” 焦氏很满意方菡娘的识趣,又说了几句表示关心的话,这才扶着高婆子的手,带着婆子丫鬟们走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送了人回来,看着一屋子小葱似的丫鬟开始面面相觑。 方明淮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那两个貌美如花的丫鬟道:“囊萤映雪这名字实在有些绕口,方才焦姨既然说了可以自己取名字,那我就给你们改一下吧。” 他思考了一下,眉眼都舒展开来,他指着左边那个看上去稳重些的,“你叫莺歌,”又指着右边那个看上去活泼些的,“你便叫燕舞吧。” 方菡娘笑得肚子痛,揽着妹妹方芝娘的腰,直道:“淮哥儿,从囊萤映雪到了莺歌燕舞,你这思想情操真是直白啊。” 方明淮振振有词道:“大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学习用功是自己的事,哪里能因为丫鬟的名字就有所改变呢?我既不会因为丫鬟叫囊萤映雪就去抓萤火虫,也不会因为丫鬟叫莺歌燕舞就整日沉迷歌舞。那叫名字叫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二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方芝娘抿嘴笑道:“淮哥儿说的有理。” 方明淮便得意的很,冲着大姐挑了挑眉。方菡娘笑得更欢了。 彭兰兰却有些闷闷不乐。 方芝娘心思要细腻的多,很快就发现了彭兰兰的不对劲,她关心的问道:“兰兰,怎么了?” 彭兰兰闷声道:“芝娘,你们都选了丫鬟,那我,那我可怎么办啊。” 方菡娘方芝娘对视一眼,方芝娘也有些发愁。她跟彭兰兰的感情类似于玩伴一类,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两人的身份,的确有着天差地别。 方菡娘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对彭兰兰道:“这样吧,兰兰你若愿意出府,我便将卖身契发还给你。彭妈彭老爹都在府里做活,也是能养活一家子的。” 彭兰兰惊恐的看着方菡娘:“大小姐,你是不要我了吗!我是不是有哪里做的不好,我改,我会改的!”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咬着唇就想给方菡娘跪下,被一旁的方芝娘拉住,心疼的递了块手帕,“兰兰你别哭,大姐不是那个意思。” 方菡娘微微有些头痛,她沉吟了下:“既然你不愿意出院子,这样吧,你去芝娘的院子,领个一等丫鬟的份例。” 眼下她能做的,只能是这样了。 彭兰兰却大喜过望,她擦干了眼泪,欣喜道:“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伺候芝娘……不,一定会好好伺候二小姐的!” 彭兰兰十分知趣的改了称呼。 她知道,她不能再像在方家村时那般称呼自己的玩伴了。 她以后,是方芝娘的丫鬟。 方芝娘握紧了彭兰兰的手。 经过一番商量,方菡娘倒是没把自己院里一等丫鬟的缺给补了。她选出的三个丫鬟,其中有个丫鬟叫七喜。这名字着实有些戳她思念那碳酸饮料的胃,见那丫鬟衣服上绣了朵茉莉,干脆就给改了茉莉的名;既然一个改了茉莉,其余两个也给改了名,海棠,萱草。 这三个丫鬟,暂时都先领二等丫鬟的份例,等过段时间,看谁稳妥,再提为一等。 另外还有几个三等小丫鬟,平日里负责院里跟屋里洒扫的粗活,方菡娘索性没给改名。 方芝娘也给自己身边的两个二等丫鬟给改了名,一个叫玉琴,一个叫墨书。 安排好了各自的丫鬟,方菡娘便誊了份名单,使了个粗使婆子交到管事嬷嬷那边去。 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院里还应各有个管事婆子,方菡娘不太放心方明淮,让彭妈去了那边当管事妈妈。自己跟妹妹这边,据焦氏的说法是还在看哪个婆子更合适,免得怠慢了两位姑娘。 方菡娘心里也清楚,这是要找来盯梢的了。 这也是不能避免的。 方菡娘因着明白这点,也没打算跟焦氏硬刚。 毕竟,她们这也算是突然闯入人家生活的外来者,虽然她们对焦氏并没有恶意,但如果这样能让焦氏放心,少整一些小花样,方菡娘并不介意这点。 过了一日,方菡娘正在屋里跟弟弟妹妹练字,萱草撩了帘子进来,福了一礼,说是老爷过来了。 这个便宜爹对她们姐弟三人确实上心,差不多每天都要过来探望一番。 方菡娘也不奇怪,对着萱草摆摆手,便让她下去了。 对于方家姐弟三人不喜让人在屋里陪着伺候的习惯,这几个丫鬟到现在还有些不适应。萱草咬了咬唇,低眉顺眼的下去了。 彭兰兰在一旁就有些得意,方菡娘姐弟三个只让她在这里待着,且她还能跟姐弟三人一同练字,跟那些丫鬟可不一样。 方长庚不一会便进来了,见着三个子女都在用功的练字,心里欣慰的很,又有些心疼,道:“菡娘,你们三个这么早就在用功,合该出去逛一逛。” 方明淮对方长庚亲昵的很,他放下毛笔,蹭到方长庚跟前,一本正经道:“爹,学业可不能荒废。” 方长庚被小儿子的认真逗得忍禁不俊,他揉了揉小儿子软软的小脸蛋:“淮哥儿说的对,但是稍微放松下也是可以的。你们来了这几日,想来也休息够了,整顿的也差不多了。今日爹带你们去逛下云城可好?” 一听方长庚这般说,方明淮的一双眸子都亮了起来,他眼巴巴的回头看向方菡娘方芝娘,眼里的千言万语都不用细说,归为了三个字: 想去玩! 方菡娘失笑,放下毛笔,看着方长庚,对于他这个当爹的很是满意:“那爹就稍等,我们去换身衣服。” 方长庚总觉得他这个大女儿向来对着他淡淡的,见突然对他笑的这般自然,心底也是一阵兴奋,连连点头:“去吧去吧,我在这候着。” 他以为两个女儿出门,女孩子总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就如同小女儿嫣嫣那般,他过来的时候,嫣嫣还在闹着焦氏,要戴哪个手镯更好一些。 结果不到一会儿,方菡娘就跟方芝娘出来了,两人俱是一身短打,头发梳拢起来扎了个髻,用一根玉簪插着,看上去丰神俊朗的很。 方芝娘年岁小,还好一些,这么一打扮看着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方菡娘年岁毕竟大了些,模样也趋于少女,她便涂黑了自己的眉毛,描画成剑眉的模样,这么一看,竟成了个俊美无比的少年郎。 方长庚差点想晕过去。不仅仅是他,几个过来给方长庚端茶倒水的丫鬟看了也想晕。 这,这…… 方菡娘晃了晃方长庚的胳膊:“爹,这样方便的多,不然我戴着帷帽,也没法同你们好好玩了,多扫兴啊。”大女儿向来自持,很少撒娇,方长庚一下子没抵住大女儿的撒娇攻势,更别提还有二女儿和小儿子在一旁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渴求的看着他。 方长庚心都要化了,哪里还说得出半句拒绝的话。 他只好胡乱点了点头:“你们到时候可不要乱跑……” 方菡娘方芝娘笑嘻嘻的对视一眼。 方明淮有模有样的对着方菡娘方芝娘作了个揖:“大哥,二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方长庚看着笑作一团的儿女,只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也是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第一百二十三章 马车上 等终于梳妆打扮好的焦嫣容由着高婆子送到府门口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高婆子心里叹了一声,小小姐这左选右选定不下来的磨蹭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后头夫人急的不行,又因有了身子不宜快走,这才托了她把小小姐给送出来。好在老爷是个脾气好的,向来又疼爱小小姐,想来也不会责备等的时间太长。 府门口已经候了两辆马车,方长庚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见焦嫣容过来,舒了一口气,打趣道:“嫣嫣可算来了,再不过来天都要黑了。” 焦嫣容嘟了嘟嘴:“爹乱讲,这才什么时辰,午时还未到呢。”一边说着,一边撩着裙角,朝方长庚跑去。 她今天穿了件百花穿蝶的桃红缎花裙,跑动间裙角微扬,就像蝴蝶在裙上翩翩飞舞,刹是好看。手上戴了副挂有小银铃的雕花缕金镯,行动间银铃清脆作响,颇为可爱。 两个丫鬟跟在她身后,被焦嫣容衬得黯然失色。 方长庚见了,不禁赞道:“嫣嫣今日这一身确实好看的紧。” 焦嫣容就有几分小得意的转了一圈,展现给方长庚看,又带了几分小纠结的叹了口气:“嫣嫣还有好几身漂亮的裙子,只是今儿出门只能穿一身……” 方长庚失笑,撩了车帘,伸出胳膊去要扶焦嫣容上马车。 焦嫣容脸上还挂着笑,刚要迈腿,突然见着马车里还坐了三个少年,吓得她差点喊出来。 然而定睛仔细一看,她却是直接尖叫起来:“你们怎么在这!” 她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几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哥哥姐姐吗!那两个所谓的姐姐,竟然还穿了男装,若不是她向来眼力好,竟是差点没认出来! 焦嫣容气的不行,指着马车里的几人又喊道:“我不要同你们出去,快下来!”她又扭头对方长庚道,“爹,说好带我出去玩,为什么要带上他们!她们竟然还穿男装,简直,简直没有体统!” 焦嫣容又委屈又嫌弃的指控道。 方长庚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严肃的看着焦嫣容:“嫣嫣,这是你的哥哥姐姐,你就这副态度吗?” 焦嫣容见父亲对她这般罕见的板起了脸,都有几分吓住了。 府门口的高婆子见势头不好,连忙小跑过来,对方长庚陪着笑:“老爷,小小姐只是一时没转过弯。”她忙低下头小声的哄着焦嫣容,“小小姐,你不是很期待今儿出门玩吗?多几个人也热闹些,是好事啊。” 焦嫣容抽了抽鼻子,想说她讨厌那几个哥哥姐姐,但她爹这般严厉,她若真说了,恐怕爹就会不喜欢她了。焦嫣容勉强道:“我,我就是担心车里太挤。” 方长庚见小女儿一团孩子气的样子,脸上就松了几分,想着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府里突然来了几个哥哥姐姐,小儿女向来娇蛮些,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 菡娘姐弟三个都是好孩子,让他们多相处下,这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就出来了。 这般想着,方长庚语气就松了下来,他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笑道:“嫣嫣不必担心,这马车里面大的很,再坐两个你也不成问题。”说着,方长庚颇带着期盼的看着小女儿,“你哥哥姐姐来了云城还未出门过,这次嫣嫣好好跟哥哥姐姐们玩一玩,可好?” 焦嫣容想说不好! 但她看着方长庚那期盼的神情,勉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快跟抵触,不甘不愿道:“好吧。” 方长庚很高兴。 高婆子见焦嫣容总算是回转过来,也很高兴,这样她终于能回去跟夫人交差了。 方长庚索性直接一把把焦嫣容抱了起来,抱到了马车上,焦嫣容抱着方长庚的脖子咯咯直笑,还顺便给了车上方菡娘姐弟三人一个得意的挑衅眼神。 方菡娘对于这个异母妹妹算是很包容了。她见状也不恼,朝她微微笑了笑。 挑衅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反而得了对方一个“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慈祥微笑,焦嫣容差点被气的鼻子都歪了。 在一旁围观的方芝娘跟方明淮偷偷笑了笑。 大姐真调皮。 焦嫣容上了马车,这才发现这马车同她往日里坐的那几辆都不一样,背上靠着的迎枕很舒服,马车里放着的小桌一点都不晃,桌子上除了放着茶盘,还放着果脯点心类的一些小零嘴,稳的不行。 焦嫣容上车前还在想,若是方菡娘姐弟三个惹恼了她,她就去后面那辆马车,跟丫鬟们坐到一起,当众给这姐弟三个没脸。但上了车后,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辆外表低调内饰奢华的马车给吸引了,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好奇的不得了。 方长庚见小女儿对这马车产生了浓厚兴趣,颇有些与有荣焉的介绍:“嫣嫣不知道吧,这可是你大姐姐专门设计订做的马车……” 焦嫣容一听这竟然是方菡娘姐弟仨的马车,立即倒尽了胃口,干巴巴的应和了她爹滔滔不绝的介绍一声,不爽的坐回了原位。 那乡下来的乡巴佬竟然还养得起马车。 她之前听手帕交原媛说了,她家也有几个乡下的穷亲戚,每次上门来就是要钱要钱打秋风,烦人的很。 焦嫣容认为这几个乡下来的哥哥姐姐也是这般,穷酸,小气,是来算计她家的钱跟她爹的宠爱的。 不过眼下看来,虽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穷酸,但确实是算计了她爹的宠爱! 好气啊! 焦嫣容鼓起了腮帮子。 别扭的妹妹,方菡娘暂时没心思去逗弄她,她轻声细语的同方芝娘说着话:“……一会儿去布庄,选点布料,你跟淮哥儿在长身体,身形一天一个样,合该再做几身。” 她说的声音极轻,有心不让方长庚听到费心。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她方菡娘的家底,谦虚一点说,那是走到大荣哪里都不会犯怵的。 方长庚虽然见长女嘴唇微动似是在跟次女说着什么,但他着实听不清,想着女儿家是有些私房话,也不太好意思去问。 焦嫣容就没那个顾忌了,她理直气壮的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有话不背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让我们听到的!” 她心里想着,这两个人一定是在使坏,看她当着爹的面戳穿她们! 方菡娘看了焦嫣容一眼,也不生气,笑道:“我在跟芝娘说,嫣嫣今天这身美的很。” 焦嫣容叫道:“你们肯定不是说这个!” 方菡娘慢悠悠的笑:“怎么,嫣嫣觉得自己今儿不美吗?” 这话堵的焦嫣容哑口无言,她精心挑选的,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不美! 但要让她顺着方菡娘的话说,她又不甘心的很!只能气鼓鼓的瞪着方菡娘,心想这个女的,白白生了一副那么好看的脸,心思狡诈的很,她以后可要小心! 方长庚笑呵呵的看着两个女儿互动,在他看来,姐妹间拌拌嘴,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到了莲花巷子,因着焦嫣容吵着闹着要吃花酿团子,方长庚便先带着几个孩子来了这。 焦嫣容见她爹还是把她放在第一位,心里也是满意的很,得意的看了方菡娘姐弟三人一眼,趾高气扬的下了车。 既然是逛街,先去哪里都是无妨的,方菡娘几个自然不会生气。 莲花巷子是一条卖各色小吃的巷子,街面要比县里的宽的很,彭老爹守着两辆马车候在了路旁。 方明淮向来爱吃,见着那些形形*的小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拉着方长庚的衣角,指指这个,指指那个:“爹我想吃这个!”“爹那个我也想吃!” 方长庚被小儿子这么依赖心里满足的很,笑呵呵的连连点头:“好好好。” 焦嫣容愤怒了,她不甘示弱的拉着方长庚另外一边的衣角,连连指了好几样:“爹我要这些!” 方长庚有些吃惊:“嫣嫣你吃的了吗?” 焦嫣容差点气哭了,爹你管我吃不吃得了,你说好好好就得了! 好在方明淮并不是个处处跟焦嫣容掐尖的,他见焦嫣容指的那几样他也感兴趣的很,笑道:“嫣妹妹吃不了也没关系,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以替她吃。” 方长庚欣慰不已,觉得淮哥儿很有当好哥哥的架势。 按理说方菡娘这般年龄的少女,虽然大荣民风开放,并不阻止女子上街,但以她的姿容,出来还是要带帷帽更好些。好在今日她是男装,自在不少,少了帷帽的遮挡,看景色也比薄纱下更好几分。 她往常跟人谈生意,也是男装打扮,这一副装扮自然是车马娴熟的很。相比之下,方芝娘就有几分羞涩,跟着大姐身后,不怎么说话。 即便是男装,方菡娘的外表也是极为俊俏的。街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频频偷着瞧她,纷纷暗送秋波。 就连卖小吃的老伯,也笑呵呵的跟方长庚道:“官人真有福气,小公子一个赛一个的俊俏。” 乐得方长庚合不拢嘴。 然而紧挨着的茶楼大厅里,却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我辈男儿当英武壮硕,这般瘦弱纤细,娘里娘气的,若上了战场,铁定第一个当逃兵。” ++++++ 今天坐卧铺回家,十七个小时车程……提前码好一章,先发出来。剩下一章估计得在火车上码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面人风波 方菡娘顺着声音看过去,见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拿着个酒杯,横刀大马的坐在茶楼临门的位子上,满是嫌弃的看着方菡娘。 方长庚就有些恼,虽然自己闺女女扮男装是有点娘了些,但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方菡娘拉了拉方长庚,示意他不要生气。 方菡娘笑着朝那人抱了抱拳:quot;这位壮士,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倒并不需要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上战场。quot; 那大汉猛地将手上的酒杯用力放在桌上,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quot;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还不是军士们在前线奋勇杀敌换来的?!跟你有一文钱关系吗?!你们这些小白脸,也就光会嘴上叨叨了!quot; 他身边跟着的同伴有些尴尬的朝方菡娘他们笑了笑,解释道:quot;喝多了,他喝多了,不好意思啊。quot; 方菡娘笑道:quot;我向来敬佩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军人,但其他人对大荣也并非没有贡献。人人各司其职,军人们保家卫国护我边疆,文人政客们匡扶社稷去旧从新,商人们秤平斗满多财善贾,农民们勤恳耕种吃苦耐劳,人人都在为大荣繁华尽着一番努力,并非不上战场就没了用处。这位壮士言语虽有不妥,但也一心为国,实在让人敬佩。quot; 那大汉被方菡娘这一通话说下来,绕都有些绕晕了,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让他发作不得,尤其人家后面还捧了他一把,大汉悻悻的饮了酒碗中的酒,道:quot;你这小白脸倒是会说话的很。quot; 方菡娘微微一笑,抱了抱拳,没再说话,一副不与大汉一般计较的模样,看着就像一位风度翩翩心胸大度的小公子,周围的人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炽热,这让那大汉看着心里越发大不得劲,连连又喝了一碗。 楼上一个男子倚着栏杆,听着方菡娘那番言语,眸光微动。 男子容貌俊美不凡,眉眼间的神色却如犹如山顶久年的积雪,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他身边陪了一个玉扇纶巾的公子,那公子眼中带笑,扇指茶楼外的方菡娘等人,笑道:quot;谨公子,那个小朋友倒是一身正气的很。quot; 姬谨行眼未抬一下,淡淡道:quot;小聪明罢了,那大汉最初不过嘲笑她毫无男子气概,她偷换概念转到了保家卫国上,自然说的那大汉哑口无言。quot; 玉扇纶巾的公子原本不是随口调笑一番,见身边这位谨公子竟然一反常态还点评了几句? 好吓人啊! 扇子在手心敲了几下,那玉扇纶巾的公子压下心里的吃惊,他可不敢调笑身边这位小爷,这位可是个狠人! quot;主子,尤少爷,你们在这看啥呢?quot;李彤花端着碗花酿团子边吃边过来瞅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一颗团子差点噎在她喉咙里,她努力咽了半天才咽下去,指着楼底下方菡娘直叫:quot;那不是方菡娘吗?她怎么在这?!还是那样一副德行?!quot; 姬谨行淡淡的看了李彤花一眼。 被称为quot;尤少爷quot;的男子眼中异彩涟涟。 李彤花被主子那一眼看的吓得连连后退,端着花酿团子一溜烟就跑了。 主子太可怕了!她还是去找青禾前辈吧! 楼上这段小插曲方菡娘几人并不得知,方才她说的那一通让方长庚心里隐隐自豪的很,自家闺女并不像乡下里的无知村女,有见识的很呢! 焦嫣容撇了撇嘴,这个大姐还真是伶牙俐齿的很。她不管那些,拉着方长庚的手撒娇,央着他买了不少小吃。 方长庚是个宠闺女的,拗不过小闺女,当即就买了不少。 方明淮看上了个街边捏小面人的,拉着方菡娘让她陪他去看。方长庚被焦嫣容指使的团团转,一会儿买这个一会儿买那个,焦嫣容偏偏还不许丫鬟们代买。方长庚正无奈着,见小儿子眼巴巴的瞅着那小面人,还要拉着大女儿过去,连忙从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锭银子,递过去:quot;去吧去吧,让你大姐…大哥带你过去。想要什么买就是了。quot; 方菡娘自己挣钱花钱惯了,很久没有别人给银子花的经历了。眼下方长庚给了零花,她一时之间觉得还很新奇,手里拿着那锭银子抛了抛,笑眯眯的给方芝娘方明淮展现一番:quot;咿,咱们有银子了。quot;又对方长庚眨了眨眼,quot;爹,这银子我们花光行不行啊?quot; 焦嫣容见到这一幕差点气的跳起来。 这几个果然是来算计她家银子的!见钱眼开! 方长庚见大女儿这般亲昵,美得也差点跳起来,连忙道:quot;尽管花光,花没了再找爹要,爹这里还有。quot; 方菡娘知道她爹这些年一直在焦家商行里管事,手里自然也是有银子的。当即她也没客气,笑眯眯的领着弟弟妹妹去了街对面的捏面人摊子那,挑选起来。 尤子敬一直在二楼那看着这边,见方菡娘美滋滋的拿着银子领着弟弟们去了街那边,看不见人影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跟姬谨行感慨道:quot;原来这位方…quot;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quot;方小郎君,quot;他特特看了姬谨行一眼,见这位来头不小的谨公子依旧那副八方不动的淡定模样,眼抬都不抬,这才继续笑道,quot;是个爱财的啊。那锭银子看来把她美坏了。quot; 李彤花被青禾强拉着过来伺候主子,不远处听着这话,自然知道这位尤少爷口中的方小郎君指的是方菡娘,当即撇了撇嘴,你要知道这位quot;小郎君quot;名下有多少家产,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焦嫣容仿佛要跟方菡娘他们比谁花的银子多一样,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两个丫鬟两个小厮手上都拿满了,方长庚手上也拿了不少,焦嫣容依旧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买的越来越多。 方长庚也忍不住了,头痛道:quot;嫣嫣,你买这么多东西,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没的…quot; 焦嫣容跺了跺脚,娇蛮道:quot;爹你不公平,你给他们一锭银子呢,嫣嫣才花多少!你不爱嫣嫣了!quot; 方长庚听着焦嫣容这般胡搅蛮缠只觉得头痛不已,正不知该怎么劝小女儿的时候,就见着姐弟三个高高兴兴的回来了,方明淮手上拿着几个小动物的面人,大大方方的拿了个小猫的面人递到焦嫣容面前,道:quot;嫣妹妹,拿去,给你的。quot; 他曾听府里头的小丫鬟说过,这个妹妹养了只橘色的猫咪,胖乎乎的特别惹人喜爱,他方才就特意挑了只猫咪的面人买回来送给焦嫣容。 焦嫣容见着那作扑蝶状的橘猫面人,眼里露出几分喜欢,然后她眼尖的瞅到方菡娘手里拿了个琵琶女的面人,方芝娘手里拿了个抱着绣球的小女孩面人,当即就恼了,一把夺过方明淮手里的面人,往地下一摔,红了眼睛:quot;她们都是人,就我是只猫,你是在骂我不是人吗!quot;还泄愤似的踩了几脚。 方明淮有些呆了,他一开始见焦嫣容扔了他精心挑选的猫咪面人,还有些恼,然而看着后面焦嫣容眼眶都红了,他又开始反思是不是真是自己送错了东西。 方长庚喝道:quot;嫣嫣!quot; 焦嫣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眼里满满是眼泪,委屈的看着方长庚。 方长庚要责备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又急又气,话却没法对哭了的小女儿说重了,只得道:quot;你淮哥哥给你挑了礼物,你即便不喜欢,也不能这样毁了,还说那种伤人的话。quot; 焦嫣容犟着脖子含泪道:quot;明明是他故意借那个东西骂我!爹你看她们两个的都是漂亮小姑娘,就我,是一只胖猫咪!quot; 焦嫣容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看上去粉粉嫩嫩的相当可爱,她却觉得自己太胖了,从来不许府里的人说胖什么的。 方明淮见焦嫣容都哭了,也是自责的很:quot;爹你别说嫣妹妹了,是我不好,挑礼物的时候想着妹妹可能喜欢猫咪,就买了这个。应该先问下妹妹喜欢什么的。quot; 方长庚见方明淮不过比焦嫣容大两岁,就这么懂事,心里又欣慰又有些难受。 方芝娘把自己手上的面人往前一送:quot;嫣妹妹,要不我这个送你吧。quot; 焦嫣容喊:quot;不用你假好心!装模作样!quot; 这下方长庚是真的生气了:quot;嫣嫣,你怎么能这样?你…quot; 他话还没说完,焦嫣容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抹着眼泪就朝着他们家马车跑去了,爬上了来时丫鬟做的那辆马车,哭的惊天动地。 方菡娘还没见过小姑娘哭成这样,无语的很。 闹成这样,也没法继续再逛下去了,方长庚只得抱歉的领着几个孩子回了府。 一到焦府,焦嫣容眼睛肿的跟个桃子似的,冲下马车,直奔焦氏院子里去了。 几个丫鬟吓得跟在焦嫣容身后,生怕这个小祖宗再磕了撞了。 方长庚没了法子,匆匆跟方菡娘姐弟三个说了一声,也赶忙追去了。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发:quot;只能下次再给你和淮哥儿买衣服了。quot; 方芝娘摇了摇头:quot;没什么。嫣妹妹这样,才是让人心急的。quot; 方明淮情绪低落的很,自责道:quot;都是我没想周全。quot; 方菡娘又是好生安慰一番。 姐弟三人情绪都不是很高的回院了。 ++++++ 手机的wps排好版,不知道怎么复制到网页上全都乱了。手动按空格来保持段落前空两格的,格式若出了错,明天电脑再改…鞠躬,大家见谅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怎地来的这番晚 焦氏穿了件浅紫折枝牡丹圆心领褙子,头上简单的戴了支金丝盘花发簪,倚在乌木雕花圆椅中,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秦婆子说着话。 秦婆子想来比家里其他人要了解那几个孩子些,问她事情总没错的。 “……夫人,那方家的老大,老奴平日里看着,是个爱惜底下弟妹的。”秦婆子恭敬的坐在一旁焦氏赐下的绣墩上,边回忆边同焦氏说着话。 “……夫人您是没见啊,那收拾屋子时,方家那几个孩子的衣服,不是老奴没见识,也着实是没见过哪户农家舍得买那么多衣衫,料子还都是些不菲的……” 焦氏听着总算感了几分兴趣,她直起腰,关注点却到了另外一处上:“哦?照你这么说,那方菡娘竟是个有钱的?” 秦婆子脸上笑意更殷切几分,她方说了一句“似乎是跟着县令夫人做了笔生意”,话音未落,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夹杂着孩子的大哭声,丫鬟们的哄劝声,乱糟糟的很。 焦氏这当娘的,自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女儿的哭声,急得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嫣嫣?” “娘!” 焦嫣容哭着跑了进来,一头扎进了焦氏怀里,方长庚跟几个丫鬟紧跟着进来,一副头疼的模样,看着哭到打嗝的小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又怕她冲撞着怀了身子的焦氏,着急的很。 焦氏一面连迭着哄着小女儿,一面抬头给方长庚使了几个眼色,询问怎么了。 方长庚也不知如何说才好。 好不容易焦嫣容哭声小了些,焦氏这才柔声问:“嫣嫣,今儿是怎么了?不是跟你爹去逛街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焦嫣容又哭得厉害,直往焦氏怀里钻。 方长庚叹了口气:“这到了莲花巷子,淮哥儿给嫣嫣买了个猫咪面人,嫣嫣不喜欢,就回来了。” 焦嫣容从焦氏怀里抬起头,大哭分辩:“那是他故意买了个胖的!旁人都是小女孩儿,就我,一个胖猫咪!” 焦氏一听大概就知道焦嫣容这心结在哪了,尽管她也很心疼大哭的女儿,但丈夫在这儿,有些事她还是得表表态,有些话,她得说。 “嫣嫣,这就是你不对了。”焦氏柔声细气道,“你淮哥哥送你东西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恶意呢?可能他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但怎么说,那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的。” 焦嫣容抽抽搭搭的吸着鼻子:“他们就是针对我……” 方长庚见妻子这般温柔体贴,听着妻子这一番说辞,心里熨帖极了,连忙附和道:“嫣嫣,你喜欢什么的,下次跟爹说,爹给你买去。” 焦嫣容原本情绪都有几分稳定了,听得方长庚说话,小性子又上来了,跺脚道:“爹还管我做什么!爹光向着他们三个!心里光有他们三个!” 说着又大哭起来。 焦氏看了心疼无比,一颗当娘的心恨不得把方家那几个惹事的给扔出府去。 但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她非但不能这么做,还要好言安慰女儿,“嫣嫣,你三个哥哥姐姐,一直没跟你爹生活在一起。如今团聚了,你爹心里多记挂些他们也是自然的。你要懂事些,你懂事一些,你爹心里自然最爱你。” 焦嫣容一听焦氏这话,哭声微顿,拿眼偷瞄着方长庚:“嫣嫣懂事了爹就最爱嫣嫣?” 方长庚早就被小女儿这一通哭给哭的头都要大了,听女儿这般问,自然忙不迭的点头:“嫣嫣乖一些,爹就最爱嫣嫣。” 焦嫣容听了这话,总算止住了哭,只是刚才哭的太狠,时不时的还会抽气几下。 一旁的秦婆子见机连忙把焦嫣容从焦氏怀里给哄了出来:“哎呦我的小小姐哎,哭成这样,别说老爷夫人了,就是老奴看着也心疼的很呢。来,小小姐,老奴帮你整理下衣裳,擦擦脸。” 焦嫣容听话的跟着秦婆子到了一旁,早有丫鬟端来了盛着温水的黄铜盆,边上放着一块干净的软巾,秦婆子绞了软巾给焦嫣容细细的擦着脸。 方长庚扶着焦氏坐会椅子,关心的问:“夫人身体可有不适?” 他有些担心方才小女儿在焦氏怀里这么一闹腾,再闹着焦氏的身子。 焦氏心里甜滋滋的,拍了拍方长庚的手背:“夫君放心,我没事。”她方才听了方长庚说最爱嫣嫣,仿佛听到方长庚说的是阮氏同她,最爱她一样,此刻心里柔情蜜意的很。 “对了,”焦氏似想起什么,面带自责道,“这几日忙晕了,有了身子精神也乏的很,竟是忘了给几个孩子做几身当季衣服,不久就换季了,也该一并做些换季衣服才是。” 方长庚想起今天长女跟次女穿的那身短打,很是赞同道:“是该做几身了。”他顿了顿,看着那边正被秦婆子哄着吃点心的焦嫣容,又道,“也给嫣嫣再做几身。” 焦氏见方长庚记挂着他们的女儿,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偏偏还要说:“嫣嫣衣服够多了,她又是在长身体,做多了也是浪费,不必再做了。” 方长庚不以为然道:“衣服上哪里能委屈了嫣嫣。她素来喜欢新衣服,多做些让她开心点,费点银子也是值得的。我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娘几个衣服够穿,首饰够带吗?” 这话把焦氏听得是双颊生晕,心里熨帖极了,满含情谊的看着方长庚,唤了一声“庚哥”。 夫妻俩情意绵绵的对视一眼,笑了。 焦氏动作快的很,下午就使人去喊了云锦阁的掌柜,带着新一季的布料跟衣服样式过府来给几位公子小姐量尺寸。 因着焦府出身焦家,虽然是已分家的庶支,但近几年焦府的生意经营的越发顺畅,势头不小,不容小觑。因此云锦阁的掌柜特意带了最好的绣娘过来了焦府。 焦氏使人喊了方菡娘姐弟几个过来,因着焦氏怀着身子不宜操劳,就由高婆子在小花厅招待云锦阁的秋掌柜,等着方菡娘她们过来。 方菡娘过来时,秋掌柜已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原本有些不悦的心思,见到方菡娘的那一刹那,灰飞烟灭。她赞叹的打量进来的这个少女,见她花容月貌之下,一双眸子如秋水映月般澄澈,不由得心生喜欢,夸道:“贵府的这位小姐这番样貌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来。” 因着云锦阁是云城里最大的绣阁,秋掌柜来往达官贵人们的后宅,见过的女眷绝非少数,得她这样一句赞叹,那是相当不容易。 高婆子脸上的笑容就顿了顿,又堆起几分假笑,对着方菡娘道:“方大小姐,怎地来的这番晚,秋掌柜可是等了许久了。” 结果她没料到的是,方菡娘并没有像一般的小姑娘那般,听到别人责备就红了眼眶,半句话说不出来。她挑了挑眉,扬着嘴角,声音清凌凌的,又脆又甜:“嬷嬷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姐弟三个本在练字,听到嬷嬷派去的小丫鬟传话,半刻都不曾耽误,放下笔便直接过来了。我竟不知,如何让这位掌柜久等了?” 高婆子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僵住了。她本来想让方菡娘吃个说不出道不白的软亏,哪曾想这方菡娘是个一点亏都吃不得的,直白的就把话给问了出来。 方菡娘见着高婆子脸上那表情,哪里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她是脾气好,但她脾气好不代表她就可以任人欺负。 方菡娘心中冷笑,想让我背锅? 做梦! 高婆子尴尬的圆场道:“想来是那个小丫鬟传话时路上贪玩误了时辰,回头我就收拾她!……咱们先选料子,先选料子吧。” 秋掌柜出入后宅多了,后宅的阴私也见识了些,眼下见着一介老奴就敢给府里小姐下绊子,也是替方菡娘有些不平。 若眼前这少女是个软弱的,由着自己把怠惰不守时的坏印象给扩出去,那这少女日后说亲时,势必会多少影响到名声! 秋掌柜心下可怜,听说眼前这几位都是焦府老爷前妻的孩子,近日里刚从乡下接了过来,果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方菡娘也不是抓着人不放的,她没理会高婆子,而是笑眯眯的对秋掌柜道:“这位掌柜,烦请把布料让我看一下。” 姿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很,半分农女的影子都不曾有! 秋掌柜心中暗暗赞叹,一面喊人把带来的大箱子打开,拿出样品布料来给方菡娘几人看,介绍着各种布料的优劣。 饶是秋掌柜说的天花乱坠,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三人却没有一个表态的。 秋掌柜心里正奇怪,却见着方菡娘一边看着那些料子,一边笑道:“家中还有幼妹,这挑选布料,自然先让着她。她这会儿还没过来,还烦请掌柜再等等。” 秋掌柜恍然大悟,是了,她刚才就觉得不太对劲,原来是焦家那正牌的小姐还未曾过来! 她不禁又看了一眼高婆子,想着这刁奴也真是绝了,一个坑接一个坑的挖了等着人往下跳,方才她提议先看布料,若是这几个寄人篱下的小姐少爷先选了,那焦家小姐素来又是个娇蛮的,定是会闹事。回头指不定又要传出那几个寄人篱下的小姐少爷什么不好听的话。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读书人 想到这,秋掌柜不禁又看向方菡娘,心中暗暗生叹,这小姑娘看着年龄不大,脸上挂着的笑坦然又自然,想不到心思也是这般玲珑。面对那老奴的挖坑,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避过了。 又过了一会儿,焦嫣容气势汹汹的带着几个丫鬟过来了。 高婆子一张脸笑成了菊花,连忙迎上去:“小小姐,您过来了。快来看看,有没有可心意的料子跟样式。” 秋掌柜不由得又看了高婆子一眼,这会儿怎么不说让人久等了?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啊。 焦嫣容瞪了方菡娘姐弟三人一眼,之前闹得那阵不愉快她还没翻过去,并不想怎么理会他们。 她自顾自的走到料子前,有些娇蛮的问秋掌柜:“他们几个挑了什么?” 秋掌柜赔笑道:“没呢,几位都说等着您来先挑。” 焦嫣容有些意外,哼了一声,倒没再说别的,看起了布料。 秋掌柜使劲全身解数,给这位小主子介绍起布料跟样式来。她知道,光这位每年的制衣费,就顶的上其他几个府加起来的量了。 这次也没让秋掌柜失望,焦嫣容定下了不少衣服,喜得秋掌柜喜笑颜开的,忙令绣娘给焦嫣容量着尺寸。 趁着这功夫,方菡娘姐弟三个也定了几身衣服,比起焦嫣容,三人加起来都赶不上她一个人订的衣服多。选的料子也中规中矩的,但选的款式,却是相当适合他们个人气质的。 秋掌柜不由得又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定好了衣裳,量好了尺寸,方菡娘也没多待,便带着弟弟妹妹告辞走人了。 焦嫣容撇了撇嘴:“穷酸!” 高婆子附和道:“就是,小小姐看看她们选的那是什么料子,过些日子就是尤家老夫人的寿宴了,夫人还有意领着她们几个出门,到时候真怕她们丢了咱们焦府的人呢。” 焦嫣容一听高婆子这话,立即来了兴趣,眼珠子轱辘一转,在府里若是折腾他们,要是让爹知道了,定会觉得她不懂事。但若是在府外,应该就怪不到她身上了吧? 方菡娘同弟弟妹妹走在回院子里的路上,正在说着话。 “淮哥儿明日就该去学堂了吧?”方菡娘叮嘱道,“这城里的学堂,想来跟村里的定是不一样,淮哥儿可要小心些,莫要被人欺负了去。” 方明淮无奈道:“大姐,我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惹事的。若他们针对我,我不理他们便是,若他们太过分,我告诉夫子便是。” 方菡娘摸了摸弟弟的头,他经历的还是太少,人间险恶还不曾窥见一角,自然觉得无所谓。 无知者无畏。 但她不愿意去打破这份无畏,成长的路上,她即便再爱护弟弟,有些事也该他去亲身体会一番才更好些。 说到做学问,方菡娘想起也该再让她那个爹帮着她们请个女夫子了。妹妹的琴好的很,她自己本身愿意涂涂画画,都想着能再进一步,精进些。 姐弟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回了各自的院子。 晚上见着方长庚的时候,方菡娘就同方长庚说起了请女夫子的事。 一旁的焦氏则是有些吃惊,看了方菡娘几眼。 她是听了秦婆子说过,方家在乡下请了个女夫子,隔日给方家两个姑娘并一个丫鬟授课。她一直以为那是方菡娘为了博个名声,没放心上。毕竟谁家正儿八经上课还会带着个丫鬟一起学? 结果今儿方菡娘就朝方长庚开了这个口。 云城里闺阁小姐跟着女夫子学习的人家也不少,方长庚倒不是很诧异,他反而觉得女儿这般有学问,也好的很。之前隐约听女儿提过一句每日练字时,他就开始琢磨请哪家的女夫子了,只是他认识的人也不多,想了几日竟是毫无头绪。 方长庚看向焦氏,有些歉意:“夫人,你在后宅认识的人多,恐怕这事还是得麻烦你了。” 焦氏微微沉吟。 其实她也早就有意待女儿嫣嫣大一些,请个女夫子,拘一拘女儿的性子,也教些女儿家该懂的琴棋书画。若是现下请,女儿合该跟着一同上课。 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焦氏有些心疼,但眼下方长庚开了口,她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拒绝,只得含糊说:“虽然认识的人多,但德艺双馨的女夫子向来是可遇不可求,家里的姑娘们请女夫子是大事,合该好好斟酌一番。” 方长庚觉得焦氏说的甚是有理,连连点头:“那这事就拜托夫人了。” 焦氏微微一笑:“你我夫妻,何必说拜托。” 方长庚也笑了,看向焦氏的眼神,满满都是柔情。 方菡娘自然也是深谙“拖”字一诀的,方才焦氏那番话,几分真意,几分拖的意思,她多少也能听的出来。只是眼下他们住在焦府,这事确实也不好绕过焦府的女主人自己去办。 也只好是慢慢图谋了。 第二日一早,方明淮早早的就起床把自己收拾妥当,惹得燕舞笑着打趣:“少爷,你这般自立,让我们这些丫鬟都没事做了。” 方明淮脾气向来好的很,跟几个丫鬟也是有说有笑的,很快胆子大的,如燕舞,就敢稍稍打趣一下了。她知道她们少爷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今儿要去学堂嘛。”方明淮拍了拍他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面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好闻的很。 他今儿头上的发髻插了根水头极好的玉簪,身上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福字样的锦缎长袍,腰间系了银白底子的腰带,显得小小少年身板挺拔了几分。 早饭向来是各院用各院的,焦氏说怕几个孩子不适应,特特不用他们每日去主院请安。 方菡娘大概也能猜到焦氏的小心思,但她觉得这般安排更好些,也懒得去戳破,只吩咐了丫鬟们把早餐摆到一处,姐弟三个一起吃。 焦府的早饭向来丰盛,焦氏也不会在这上面克扣他们,引人诟病。 一张圆桌上,摆着各色的粥,点心,包子,琳琅满目。 方菡娘向来喜欢吃三丁包,吃了两个,又喝了碗皮蛋瘦肉粥,便用好了。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她含笑看着还在吃小馄饨的方明淮:“淮哥儿,前几日的时候本想给你再买套文房四宝,只是回府的突然,也没买上。只能委屈你先用着旧的了。” 方明淮将最后一个馄饨吃掉,满足的打了个嗝,道:“大姐你真是,我们读书人有的用就行了,哪里会在意新旧。” 方菡娘失笑的看着以“读书人”自居的方明淮,方芝娘抿唇笑道:“也不知是哪个读书人,昨晚来我这又要了一刀新纸去。我看你书案上明明还有一沓,不是说不在意新旧吗?” 方明淮理直气壮道:“宣纸这种东西用的极快,我是怕自己不够用了。” 姐弟三人说笑着,方长庚过来了。 今天是方明淮第一天入学堂的日子,他这个当爹的,也是上心的很。 方明淮见了,连忙招呼方长庚坐下用饭,方长庚见小儿子对他这般热情,笑呵呵道:“不用了,我来前已经在正院用过了。淮哥儿今日这身倒是看着像是戏文里走出来的小状元。不错不错。这衣裳是?我记得不是昨儿才做的新衣服么,这么快?” 他记得昨儿才让云锦阁的人过来做了衣裳,今天这么快,这就穿上了? 方明淮心直口快,没想太多,笑道:“好在我从前新衣裳不少,不然今天上学就得穿旧衣服了。穿旧衣裳倒也没什么,只是毕竟第一天入学,我还想给夫子留个好印象呢。” 方长庚也不是什么弯弯绕绕的人,并未多想,笑呵呵的嘱咐起来学堂里要注意的事。 一会儿,方长庚便带着方明淮出门去送他上学了。 学堂不让带小厮,不管是哪家的公子,进了学堂都得自己背用具。方明淮自己背着大姐给缝制的,二姐给绣花的新书袋,也是美的不行。 方长庚见儿子这般意气风发,也是感慨不已。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乡村野孩子,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能这般去学堂? 下午到了时辰,方长庚又特意跟着马车去学堂接方明淮。 结果是学堂里的夫子亲自把方明淮送出来的。 早上还意气风发的小少爷,下午就眼睛都红肿了,一脸又委屈又愤怒的隐忍神色,见了方长庚,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方长庚有些愣怔,问那夫子:“敢问夫子,我儿,这是怎么了?” 夫子叹了口气,一脸歉意,他朝方长庚摇了摇头:“今天惯常做了入学测试,本要按照学生的能力分班,学堂因材施教。令郎聪慧非凡,连跳两班进了乙班。乙班学生有个难管的,见令郎年纪小,穿着又富贵,以为是走了后门才进的乙班,竟伙同班上同学把令郎的书袋给撕坏了……” 方长庚前面听到“聪慧非凡”那里还有些高兴,然而听到后面,满心都是愤怒。 方明淮抬起头,一张俊美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委屈,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没让眼泪掉下来,哽咽道:“他们把大姐二姐给我新做的书袋弄坏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门道歉 方长庚心疼的不行,一面安抚着小儿子,一面沉着脸对那夫子道:“夫子,学堂是学生学习学问的地方,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虽说小男孩打打架其实也没什么,但在学堂撕毁书袋这种侮辱人之事,希望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那夫子严肃的点点头:“山长也很重视此事,已经严肃批评过那个带头捣乱的学生了,责令他回府反省。” 方长庚叹了口气,领着方明淮回了焦府。在回府的路上,又特意去云城里最好的笔墨铺子给方明淮买了个织锦绣兰花的书袋,并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方长庚安慰道:“淮哥儿不必难过,你初来乍到,他们不了解你性情。等日子久了,他们自然会知道,你是凭借自己实力进的乙班。走后门的说法自然是不攻自破。” 方明淮仍是有些闷闷的,叹了口气:“爹我没事。就是有点可惜大姐二姐给我做的书袋,爹你回去还是不要告诉她们吧,免得她们再为我担心。学堂里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方长庚对方明淮的懂事越发的心疼起来。 结果等方明淮他们回了焦府还未有一炷香,这事就暴露了。 倒也不是方长庚说漏了嘴,而是门房收了一张旅威校尉府递来的帖子,说是来上门道歉的。 旅威校尉阶品虽说比不过同级文官的阶品,也算不得高,但好歹人家是官。焦家本家虽然在朝中也有人做着大官,但焦府却是分出来的庶支,皆是白身。 自古民不与官斗,焦氏接了这帖子,一头雾水,听说是校尉夫人亲自领了府中的大公子上门来道歉,虽然搞不清状况,却也不敢怠慢,连忙一面使人通知了方长庚,一面使了高婆子赶紧去请校尉夫人进来。 焦氏在花厅里坐立不安,有些心惊:“咱家同旅威校尉家向来毫无瓜葛,校尉夫人怎么就突然领着孩子上门道歉了呢?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一旁的秦婆子是个机灵的,她给焦氏捶着腿,一边安抚着焦氏的情绪,突然就想起一桩事来:“……老奴听说校尉家的大公子似乎是进了学堂的。好像就是跟那方家小子……不是,老奴是说,淮少爷,跟淮少爷一个学堂。今儿不是淮少爷第一天入学吗?没准就是淮少爷在学堂里惹了事,人家上门来找场子的。” 焦氏越想越有可能,一边暗恨方家没个安生的,一边使了小丫鬟去方明淮那边报个信,让他过来一趟。 焦氏恨恨的拍了一下雕花椅子的把手:“听说那旅威校尉是个五大三粗的粗人,他家夫人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那不懂事的惹了事,万一再连累到庚哥……” 秦婆子也有些忧心,万一那校尉夫人是个悍妇,冲撞了她们夫人……她们夫人可是怀着身子啊,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呢?心里一边暗骂着方明淮惹事,一边又有些紧张的喊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进来伺候着,以防万一。 旅威校尉夫人领着大儿子进来的时候,方明淮还未到。 焦氏听了丫鬟的通传,赶忙迎了出去,在院门处迎上了校尉夫人王氏。 出乎焦氏意料的是,王氏是个一脸温柔的妇人,穿着蜜合色撒花交领褙子,显得平易近人的很。她一见焦氏就一脸歉意的快步上前几步,握住了焦氏的手,声音更是温柔的很:“你就是焦夫人吧?听说你怀孕了,本是我家上门道歉,还劳烦你亲自出来相迎,真是过意不去。” 跟预想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焦氏心里有些发晕,面上还是一片镇定,言笑晏晏的同王氏客套着,一边领着去厅里坐下了。 说了半天,焦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上门来找茬的就好。她小心的看了眼一直跟在王氏身后那个垂着头不说话的少年。 这大概就是王氏的大儿子了。 按理说这个年龄的少年不该带到内宅来了,但这次毕竟是来道歉的,人家先摆出诚意来,她们这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小孩子之间难免有磕磕绊绊,”焦氏放松的笑着,“应是我家淮哥儿当时也没说清楚,有了误会,说开了就好。” 那少年抬起头,脸上还有不服之色:“就是。他才八岁,我不信他能有直接进乙班的本事……”话没说完就被他娘露着和善的微笑打断了,“春阳,来之前我同你说过什么了?” 少年瑟缩了一下,一下子变结巴起来:“是,是我不对。” 恰在这时,方明淮进来了,他先同焦氏问了声好,这才发现厅里还有别的客人。 其中有一个还是今天把他书袋给弄坏的罪魁祸首。 方明淮沉默的看着郑春阳。 王氏见方明淮实在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里便先喜欢上了,又想到眼前这小少年能以八岁的年龄进入乙班,想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更是坚定了要让儿子与其交好的心思。 郑春阳本来想怒瞪方明淮,但后头他娘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灼人,郑春阳的脸色由青转红又转白,变来变去跟个染缸一样,最后还是磨磨蹭蹭的说了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方明淮向来是个大度的好孩子,他见对方既然已经道歉了,再抓着不放也没什么用。他点了点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焦氏连忙道:“话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王氏对这个结果满意的很,感叹道:“我家老爷是个行伍的粗人,动不动就吆三喝六的。家里的老大难得是个读书种子,我着实不想让他变得跟他爹粗俗不讲理。在学堂里那般野蛮,实在是不成样子。” 王氏又跟焦氏闲聊几句,便带着儿子走了。 待王氏走了,焦氏才完全放松下来,背踏踏实实的靠在了身后的靠垫上,她一时有些情难自抑,道:“淮哥儿日后在学堂里……” 她本想说不要给家里惹事,但眼尖的见着门口守着的秦婆子朝她使了几个眼色,心领神会,连忙改口:“日后在学堂里,若是受了欺负,只管同我说,家里定不能让你委屈了去。” “夫人还说我疼孩子,夫人这才叫疼呢。”方长庚笑着大步从外面走进来,满是关心的看着厅里的焦氏跟淮哥儿,“方才商行里有些事情耽搁了,听说校尉夫人领着她家的公子过来道歉了?” “人刚走没多久,”方明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这事我不怪他啦。” 焦氏一脸疼爱道:“淮哥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方长庚满是欣慰。 等方明淮回了院子,因着对方已经道歉了,他觉得这事不算什么了,便讲给了两个姐姐听,一脸歉意道:“……只是可惜了那个书袋。” 方菡娘恍然:“怪不得之前回来就见你一脸郁郁的样子。”她摸了摸方明淮的头,“不遭人嫉是庸才。这说明我们淮哥儿厉害着呢。” 方芝娘也道:“回头我同大姐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方明淮点了点头,朝方菡娘笑道:“大姐,其实焦姨人挺好的,她刚才还同我说,受了欺负同她说呢。” 方菡娘笑了笑,恰好彭兰兰端了盘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拿了颗葡萄放到口中:“夫人对小姐少爷确实不错呢。你们看这葡萄,甜的很呢,我娘说这是西域来的葡萄,外面卖到三百文一斤!夫人今天嘱咐高婆子送过来不少,可见是把小姐少爷放在心上的。还有日常的吃穿用度的,我看着都没亏待呀。” 伺候方明淮的燕舞有点看不过去了,一会儿见方菡娘姐弟三人边吃葡萄边说笑,趁机把彭兰兰拉到一旁,委婉劝道:“兰兰姐,你这么做,在咱们院子里也就罢了。主子们虽然不太在意,但到时候要是在外面,你也这般,咱们做人奴婢的,会给主子们惹事的。” 彭兰兰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燕舞莫名其妙的很。 她本来同方明淮关系不错,但莺歌燕舞来了之后,方明淮同她之间似乎就有些疏远了,以往有些事都会想起她让她帮忙,现在有什么事都是“莺歌呢?燕舞呢?”。她早就看这两个美貌丫鬟不顺眼了,眼下听燕舞这般说她,她便觉得是这燕舞仗着自己美貌在方明淮面前得了脸,故意来下她的面子。 当即彭兰兰就不服气了,嚷嚷开了:“燕舞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会给主子们惹事?我怎么惹事了?我是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犯什么法了?” 彭兰兰情绪一激动,音量没控制住,有些高,惹得方菡娘几个纷纷看了过来。 “怎么了?”方芝娘关心的问。 彭兰兰委屈的指着有些无措的燕舞,“大小姐,二小姐,淮少爷,你们给评评理,方才好好的,燕舞突然说我会给你们惹事。我招谁惹谁了,她要这般说我?我就是问问她,我到底哪里会给小姐少爷们惹事,燕舞姑娘给我指个明话行不行?”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选首饰 方菡娘几人探究的看向燕舞。 燕舞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头道:“大小姐,二小姐,淮少爷明鉴,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方明淮走过来,把燕舞扶了起来:“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吓成这样。” 燕舞见方明淮对她还是这般温和,没有因为彭兰兰的指控而对她有所偏见,当即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彭兰兰心里就有些吃味,越发看燕舞不顺眼起来。 燕舞缓了缓情绪,忍住眼眶里的泪,解释道:“兰兰姐大概是误会了。奴婢知道兰兰姐跟主子们是一同来的焦府,情分自然同我们这些旁的下人不一般……方才兰兰姐端葡萄过去先自己尝了一个,奴婢,奴婢觉得这举动不太好。在外面要是让旁人见了,说不定会说什么闲话,就一时多了句嘴。是奴婢不好,奴婢没说清楚,不该多那句嘴。” 她说着,又想下跪,被方明淮一把拉住了。 彭兰兰脸涨得通红。 方明淮有些为难的看着彭兰兰:“兰兰姐,这事……”说实话,他不觉得彭兰兰先吃个葡萄有什么不对,但他也不觉得燕舞这番替他们着想的话有哪里错了,所以他为难的很。 彭兰兰简直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她同方菡娘姐弟三个在方家村相处时已经习惯了,来了焦府虽然也有些天了,但她仍是不自觉的还是会把那时的习惯带过来。 她此刻清晰无比的认识到,她是一个丫鬟,是方家的丫鬟。 彭兰兰涨着脸说:“是我不对……我以后会注意的……”说完,以袖遮脸跑了出去。 方芝娘担心的站了起来,方菡娘喊住她:“这事你得让她自己想清楚。” 来了焦府以后,彭兰兰在方家村时犹如副小姐一般的身份明显不可能再继续下去。所以她当时也特意询问了彭兰兰,若彭兰兰不甘于做一个丫鬟,那她自然会看在她们的情分上把卖身契还给彭兰兰。 但彭兰兰选择的是继续做丫鬟…… 方菡娘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彭兰兰眼睛红肿的回来了,她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给方芝娘端了洗脸水过来。 方芝娘一脸担心的看着她:“兰兰……” 彭兰兰哽咽道:“二小姐,我都想清楚了……我伺候您洗漱吧。” 方芝娘心里也有些难受,但她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 过了些日子,云锦阁的衣服做好送了过来。焦氏又喊了云城里专做首饰生意的荟萃楼掌柜带了头面首饰册子来给她们姐妹几个挑选。 那整整一本册子,惟妙惟肖的画着荟萃楼中各色首饰的款式。 方菡娘同方芝娘来到花厅时,焦嫣容正在方长庚怀里撒娇,焦氏坐在一旁的紫檀木雕花圆椅里,眉目带笑的看着他们父女两个。 “爹,嫣嫣要多打选副头面嘛。过些日子人家好多小姐妹都要挨着过生日,到时候戴了重样的,会遭人笑话的。”焦嫣容扭骨糖般在方长庚怀里拧来拧去,方长庚面带纵容的笑着,连连道,“好好好,一会儿嫣嫣多挑一些,爹给你买。” 焦嫣容得了方长庚的保证,高兴的蹦了起来,见着方菡娘姐妹两个过来,脸又拉了下来:“来得这么晚,存心让人家等。” 焦氏不悦道:“嫣嫣!” 焦嫣容吐了吐舌头,“好嘛好嘛,人家就是抱怨一下。”毕竟刚得了方长庚的话,焦嫣容心情好的很,她从荟萃楼掌柜手里接过册子,跑到她娘那里,撒娇道,“娘你帮人家选几套。” 焦氏暗里推了女儿一把,从女儿手里拿过那册子,说:“嫣嫣,长幼有序,合该你两个姐姐先挑。”说着,把册子往前一递。 方长庚看向焦氏的眼神满满都是欣慰,觉得焦氏十分的识大体,对两个继女也好的很。 方菡娘笑道:“既然是焦姨一番好意,那我同芝娘就却之不恭了。”竟是毫不谦让,顺着焦氏的话头,就接过那册子就同方芝娘一起看了起来。 方菡娘这般自然的态度让焦氏心里一梗,差点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不是该谦让一番吗? 焦嫣容差点哭出来! 她跺着脚:“我先选!我先选!我才不要同你们戴一样的!” 焦氏见着方长庚微微皱了皱眉,连忙安抚女儿:“嫣嫣,之前娘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不要整天耍小孩子脾气。” 见焦氏把焦嫣容的无礼跟蛮横都归咎于“小孩子脾气”上,方菡娘心里暗暗一哂。 这也太过娇惯孩子了。 不过焦嫣容有爹有娘,她的教育问题还轮不到方菡娘这个异母长姐指手画脚,方菡娘心里明白的很,自然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方菡娘到底还是把首饰册子给了焦嫣容,领着方芝娘坐到方长庚身边,同他说着一些生活中的琐事。 父女三人其乐融融。 焦氏见着这满是温馨的一幕,手不自觉的捏紧了椅子扶手,连焦嫣容喊她都没有听到。 直到焦嫣容不满的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才回过神来,见方长庚微微有些诧异的看向这边,连忙低下头,同焦嫣容挑选起首饰来。 焦嫣容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养大的,挑起首饰来那是毫不手软,不一会儿就挑了不少,簪环,花钿,耳坠,手镯,各都挑了几样,有专门的丫鬟在一旁拿着本花册记着编号。 焦氏笑道:“看来过不了多久,就又该给你买妆奁了。” 焦嫣容撒娇道:“娘~” 册子递到方菡娘方芝娘姐妹手里,焦嫣容又把记录着自己选的那些首饰编号的花册拿了过来,“你们俩挑的时候看着点,不要同我重了。” 方长庚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嫣嫣……” 焦嫣容朝他吐了吐舌头,躲到了焦氏身边,一副耍赖的模样。 方菡娘方芝娘倒是不在意这个。她们俩本来就同焦嫣容的喜好不太一样,挑重了的几率不是很大。 因着方菡娘喜欢各色的玉石,她选的首饰多是镶玉的,方芝娘受到姐姐的影响,加上本身也不是很喜欢太过花里胡哨的,选了几样也多是镶玉的。 一会儿焦嫣容不太放心,溜过来看了一眼,见着方菡娘方芝娘选的那几样,扁嘴道:“你们俩倒是会挑,尽挑些贵的,真能花钱,不心疼是吧?” 这下方长庚是真生气了。他一句话也不说,沉沉的看着焦嫣容。 焦嫣容却并未注意。 方菡娘头也不抬,淡淡道:“嫣妹妹放心,这些首饰的钱,我还是能出的起的。” 倒也不是方菡娘夸口,她那个雕花匣子里放着的银票,整本册子里的首饰翻来覆去买上两回还是有那个钱的。 “哼,好大的口气……”焦嫣容的话还未说完,方长庚突然一声暴喝,“嫣嫣!” 方长庚难得发脾气,焦嫣容被吓得当场就呆在了原地,整张小脸都煞白了。 焦氏也被方长庚吓了一跳,见女儿这样,又心疼又是心急,一起身竟有几分头晕,重又跌回椅子。 这动静可不小,再加上一旁高婆子夸张的大叫:“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引得方长庚顾不上什么,匆匆奔到焦氏身旁,见焦氏闭目似晕厥,心急如焚,连连道,“快去喊大夫!快去喊大夫!” 花厅里一阵兵荒马乱。 焦嫣容方才被方长庚那般吼,受了惊吓,委屈的不行,泪都蕴在了眼眶里。见母亲晕厥,父亲又光围着母亲转,竟是半分都不过问她,更没有看她一眼,当即也是委屈难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了出去。 眼下乱的很,就连方菡娘方芝娘也去关心焦氏了,伺候的丫鬟婆子更是急的团团转,都知道夫人这一胎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她们肯定难逃其咎,谁还有心思去看别的? 就这样,焦嫣容跑出去的事,竟是没个注意到的。 等大夫来了,给焦氏把了脉,开了安胎的药方,高婆子不放心别人,又亲去厨房熬了药。 方长庚亲自伺候焦氏服了药,见焦氏缓缓睁开眼,愧疚难当道:“夫人,刚才是我吓到你了……” 焦氏看了一眼方长庚,虚弱的摇了摇头:“夫君,我没事……嫣嫣呢?” ——众人这才发现,焦嫣容不在花厅里了。 焦氏把眼神落在方菡娘方芝娘身上,声音有些哑:“菡娘,芝娘,你们两个当姐姐的也没留意到嫣嫣去了哪里?” 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焦氏这意思,竟是怪她们两个没看好焦嫣容了? 她也不分辩什么,起身朝着焦氏跟方长庚点了点头:“我同芝娘去园子里找一找。” 方长庚本来性子就极软,想着定是自己方才发火吓跑了小女儿,小女儿向来娇纵,受了气不知道会躲到哪里去,心里也是急的很。听方菡娘这般说,连连道:“麻烦你跟芝娘了。” “一家人,哪有麻烦不麻烦的。”方菡娘说着,领着方芝娘给方长庚焦氏行了礼就出去找焦嫣容了。 焦氏挣扎着要起来:“我也去找嫣嫣……” 方长庚连忙按住焦氏,内疚道:“夫人快快休息。是我不好,不该那般吼嫣嫣……我这就带人在府里好好找一找……” 焦氏垂泪道:“夫君,嫣嫣自小就是咱们夫妻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府里一直就她一个孩子,突然来了哥哥姐姐,自然是不适应。别说是菡娘他们了,就是我肚子里这个,她也好久才肯接受。嫣嫣是个好孩子,只是她也需要时间去接受罢了……夫君你也体谅她一下。” 眼下焦嫣容不知去向,方长庚心里的愧疚被放到最大,自然是连连点头,内疚跟担心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坐不住了,安抚了焦氏几句,匆匆起身带人去找焦嫣容了。 焦氏看着方长庚匆匆出去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都是阮氏那几个孩子害得…… 都是阮氏那几个孩子害得!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分头寻找 焦府里一家子兵荒马乱的找了半天,花园,各处院落,房屋,就连一些空置着的屋子也没落下。 角角落落哪里都找了,能藏人的地方全都搜了个遍,方菡娘屋里的箱笼也开了不少,就怕那个小祖宗兴起藏到了箱笼里。 然而,这些地方并没有焦嫣容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也越来越着急,甚至还找了个身量娇小的小厮,拴在吊绳上,下到府里的井中去看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焦氏连连打发人过来询问情况,谁也不敢据实说,吞吞吐吐搪塞一番,结果让焦氏更着急了,不顾身体挣扎着就要下床亲自去找。 焦嫣容失踪,方长庚心急如焚,又担心焦氏的情况,简直是焦头烂额,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方菡娘同方芝娘分头带着丫鬟还在院子里找,找了一圈后碰了头,发现彼此都是一无所获,也是心焦不已。 “该不会是刚才府里来大夫,嫣妹妹趁乱跑出去了?”方芝娘担心道。 方菡娘也猜测应是焦嫣容之前趁乱溜出了府。 毕竟焦嫣容只有六岁,平日里在府中横行无忌那是大家都顾让着她。这要是去了外面…… 一个落单的穿着富贵长相可爱的富家小姐会遇到什么事……方菡娘简直想都不敢想。 她也不墨迹,当即就让芝娘去同方长庚说一声,她匆匆拿了个帷帽,带了海棠跟茉莉出了门去找人,留着萱草在屋里看家。 门房拦住了方菡娘,他们眼下也是惶恐的很,方才府里乱糟糟的,请大夫过来的时候,他们为了邀功,个个抢着去送大夫,现下想来,小小姐可能就是那时候跑出府的。 当然,这话他们说什么也不敢说出来的。 “你们干什么!”茉莉咤道,“这是家里的大小姐,你们竟敢拦?” 门房苦着脸连连告罪:“大小姐,实在是家里这番乱,大小姐出门再有个什么差池,小的十颗脑袋也担不起啊。” 方菡娘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帷帽下传了出来:“怎么,让嫣妹妹跑出府,这差池你们就担的起了?” 门房见方菡娘一语道破,腿一软,差点给方菡娘跪下。 方菡娘冷冷道:“你们看门不利,若嫣妹妹安然找回来还好……”因着后头的话实在有些不吉利,方菡娘不愿讲出口,饶是这样,门房的脸也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方菡娘懒得再同门房废话,喝道:“开门!” 门房双腿瑟瑟发抖着给方菡娘开了门。 方菡娘领着海棠跟茉莉匆匆出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在其中寻人犹如大海捞针,并非易事。 眼下日头虽有些偏了,却还是热的很。方菡娘未施粉黛的一张素脸上沁出了薄汗,她同茉莉海棠一连找了家附近的两条街,也没看到半个疑似焦嫣容的影子。 再找下去,就有些远了。前面正好有个三岔口,方菡娘沉吟了下,道:“这么找下去太没效率了,咱们分头找,我对这边的路不熟,就找前面那条街跟附近的小巷。你们俩去另外那条街,街旁的小巷子也找一找。一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人,我们都在这里汇合。” 海棠跟茉莉都有些犹豫,她们对视一眼,茉莉道:“小姐,还是让海棠跟着您吧。我这边自己一人找就可以了。” 方菡娘摇了摇头,强硬道:“不必,我戴着帷帽,还安全些。你们两个小姑娘,还是结伴比较好。”说着,她率先走了。 海棠跟茉莉也没了法子,她们伺候了方菡娘这么些日子,自然多少也知道,她们这个主子,看上去性子软笑眯眯的好说话的很,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她做了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让她改变决定的。 主仆三人分头去找焦嫣容,方菡娘则是边走边细心的四下巡视着,她有些担心,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别是被人贩子给拐去了。 想起从前在现代看到的关于“采生折割”的报道,方菡娘不寒而栗。 正心急着,方菡娘耳里隐隐听到街边凉茶摊子上两人的对话有几分蹊跷。 “呦,老七,今儿怎么有钱请我喝凉茶了?” “哈哈,今儿我们狗哥他可赚了个大便宜,我跟着就喝了几口汤呗。” “怎么说?”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有些邋遢的汉子,看上去贼眉鼠眼,像是混混一类。被称作“老七”的那个,到这儿警觉的四下看了看。 方菡娘戴着帷帽,站在一个小摊前,像是在那挑选着东西。 那汉子见四下里没有异样,也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方菡娘只断断续续的听到“捡”“小女孩”几个词随风飘了过来,她心下一紧,直觉告诉她,这事不简单,不然那汉子也不会压着声音怕旁人听了去。 即便不是焦嫣容,那也是别人家心尖上的女儿。 方菡娘自问不是什么善心人,但遇到这种事,她还真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别着的匕首。 那是她出门前顺手塞到怀里的。 不多时,那两个汉字喝完凉茶,其中那个“老七”哼着小曲,七绕八绕的,拐进了个小院子里。 方菡娘不敢跟的太近,怕他发觉,也不敢跟的太远,怕跟丢了人。好在方菡娘为人机警灵敏,把握的分寸也刚刚好,倒是没被那老七发现。 然而现在即便知道了人去了哪里,方菡娘也不敢独身进去。 开玩笑,她一个弱女子,那院子说不定就是贼巢,她去了,这是羊入虎口么? 方菡娘左右看了看,暗暗认了认地方,准备回府去喊人,结果一回头,就被人攥住了胳膊。 那人凶神恶煞的很,粗声粗气道:“你是谁,鬼鬼祟祟的在这干什么!” 方菡娘心知不好,手臂又被攥的生疼,挣扎间,帷帽被掀飞了,方菡娘那张清丽的脸露了出来,那大汉一看眼都直了,淫笑道:“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小美人都自己送上门来。” 说着,就想伸手去摸方菡娘的脸。 方菡娘眼见着那胳膊上还带着粗汗毛的手朝她脸伸了过来,眼眸微沉,从怀里拔出那把匕首,甩掉刀套,反手就是一划。 方菡娘动作飞快,那大汉只见寒光凛冽,手臂传来了一阵刺痛,他尖叫一声甩开了方菡娘,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大叫:“你个臭娘们,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方菡娘被甩到墙上,强忍住头晕,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横在胸前。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怂,她恶狠狠的看着那大汉:“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你倒是有志气的很。”一道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方菡娘下意识的抬头看去,那站在自己上方青色矮墙上的绝色男子,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男子眉眼漠然,冷淡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看不清他的动作,他已然从墙上落至地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挡在了方菡娘与那大汉中间。 方菡娘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袭竹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锦带,身姿挺拔的很,那腰线看得方菡娘眼都直了。 对,我现在心跳的这么厉害一定只是因为美色,美色美色美色。方菡娘心道。 那大汉骂了句粗话,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骂道:“……臭娘们,还带个小白脸帮手…”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倒着飞了出去,重重的跌到了地上,溅起不少尘土。 姬谨行一脸漠然的收回了脚。 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踢飞人的并不是他。 方菡娘在姬谨行身后都快眼冒星星了。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忍住心中的悸动,从姬谨行身后露出半个头,看着那大汉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又重重跌回去的样子,对姬谨行越发崇拜。 “公子,你怎么会在这?”方菡娘小声问。 姬谨行没理她。 方菡娘倒也不觉得尴尬,她知道眼前这位爷是多不爱说话的。 那大汉腹部疼得厉害,他见眼前这青年一脚就能踢飞他,自然知道是碰上了硬茬,他连狠话都不敢放了,哎呦哎呦的叫了起来。 “谢谢公子又救了我一次,大恩不言谢。”方菡娘认真道,“以后公子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姬谨行依旧没说话。 方菡娘已经习惯了,她收拾好心底那丝难过,在姬谨行身后默默的福了福。方菡娘从姬谨行身后出来,走到那大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呻/吟的大汉:“你跟院子里的人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 方菡娘拿脚尖拱了拱他胳膊:“你骗鬼呢?方才那副模样,你说没关系,把我当傻子哄呢?” “小的,小的就是看见姑娘长的漂亮,见色起意…哦,对,见色起意…” 大汉强忍疼痛,低声下气道。 方菡娘嗤笑一声,绣鞋挪到大汉胸口,鞋尖抵在大汉的胸口正中央,碾了碾:“方才我还戴着帷帽呢,这你都能见色起意?骗鬼呢?…不说是吧,那咱们官府走一遭吧?” 第一百三十章 人狗 那大汉哪里想过眼前这个长得跟花似得小姑娘这么凶残,一边笑得和善,一边还拿脚尖碾着他胸前最疼的那块骨头。 再加上方才被那个小白脸踢的那一脚,大汉觉得自己简直生不如死。 又听着那凶残的小姑娘说要送他去衙门…… 开玩笑,以他做的那些事,去了衙门就出不来了! 大汉连连求饶。 正在这时,院子里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抱怨着“吵啥啊”一边伸出了脑袋,方菡娘回头望去,恰好跟那人对上了眼神。 贼眉鼠眼的,不是之前方菡娘跟踪的那个老七又是谁?! 那老七还来不及惊诧门口出现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就看到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脚底下似乎还踩着一个人…… 不是他们狗哥又是哪个? 老七惊呆了,回头狂喊院子里的人:“快点上家伙,都出来!狗哥被打了!” 地上的狗哥无比悲愤,觉得身为老大的尊严都没有了。 方菡娘握紧了匕首下意识的挡在了姬谨行身前。 姬谨行眸色深深,低头看着身前的娇小身影,半晌,淡漠道:“让开。” 方菡娘头也不回,声音稳稳的:“不让,这事是我牵扯了你。” 姬谨行淡淡道:“我是说,你挡道了。” “……” 方菡娘觉得自己的自尊心严重受挫了。她默默的回身,抿唇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不知怎地,看到方菡娘脸上露出的神情,心下就有些淡淡的不舒服。 然而他也不知这是为何。 他扬手打了个手势,冷声道:“清了他们。” 四下里明明无人,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应声。 院子里的情况几乎是一面倒,片刻,里面乱哄哄的杂声不见了。有个穿着劲装的暗卫迈步出来,单膝跪下:“主子,院子里的人都清了。” 地上的大汉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方菡娘看了一眼姬谨行,她多少知道,眼前这位爷的身份非富即贵,远远不是她能攀上的人。她默默的福了福,姬谨行三番几次帮她,她也不知该如何谢人家了。 姬谨行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方菡娘也不矫情,撩着裙子迈过门槛,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穿着邋遢的汉子,躺在地上间或“哎呦哎呦”痛呼几声,声音虽然微弱,但好歹也算没死。 方菡娘连连喊着“嫣妹妹”,进了屋四下找着,终于在一侧的茅屋里见着了个手脚都被捆着,嘴里还被塞了一团抹布的女娃,不是焦嫣容又是谁? 方菡娘只觉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赶紧过去给焦嫣容松绑,焦嫣容身上值钱都饰物都被抹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红肿着,脸上还有个红通通的巴掌印,看样子是哭过闹过,还被人扇了一耳光。也是受了罪了。 她见方菡娘过来给她松绑,刚拿走嘴里的抹布,焦嫣容非但没有感激方菡娘,而是破口大骂了起来:“谁要你假惺惺!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方菡娘对焦嫣容的怜惜戛然而止。 焦嫣容自小就被府里保护的极好,出行都是一堆婆子丫鬟跟着,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被拐卖的可怕。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的趁乱任性离了家,丝毫不知道独自离家后可能会遭遇到的可怕后果。 即便是被人这般绑着,掳去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焦嫣容也仅仅是害怕那些人会打她骂她,而非其他。在她的小脑瓜里,对此毫无概念。 她并不知道,如果方菡娘没来救她,等着她的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说,无知者无畏,并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 方菡娘懒得跟这种不懂事的熊孩子一般见识,她给焦嫣容松了绑,焦嫣容一身狼狈的跳了起来,“爹呢?娘呢?!我不要跟你回家,我要找爹娘!” 竟是撒起泼来。 方菡娘见她还有精力撒泼,可见是真不知道后怕。她冷笑一声,决定给熊孩子上一节终身难忘的思想教育课。 方菡娘冲着焦嫣容和善一笑:“嫣妹妹,你知道,这些人把你绑起来是想干什么吗?” 焦嫣容不耐烦道:“不就是想抢了我的首饰去卖钱吗!” 方菡娘冲她阴森森的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她轻声曼语道:“嫣妹妹,今儿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吧。” 焦嫣容跺脚:“我不想听!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给我坐下!”方菡娘长喝! 焦嫣容呆了呆,她从未见方菡娘这般凶狠过。 她被捆了也有大半天了,腹中饥肠辘辘,方菡娘还对她这般凶狠,焦嫣容委屈巴巴的瑟缩了下。 方菡娘冷笑一声,这焦嫣容果然是被惯坏了,她好言好语同她说,这焦嫣容也不会听的。 非得让她发狠。 方菡娘见焦嫣容不吭声了,这才又带了几分和善的微笑,继续道:“……从前有个地方,有一天来了几个人,牵着一条狗来卖艺。这狗儿可不同咱们往常见得那个——身子比寻常狗要大些,身上皆是毛发,头上却像人一般的眼鼻口。这狗儿可厉害的紧,能口吐人言,能唱小曲。围观的人,见了纷纷称奇,打赏了不少银钱。” 这事本就猎奇,方菡娘声音如同潺潺的小溪,娓娓道来,引人入胜的很。焦嫣容听得有几分入迷,见方菡娘停顿,又有些不服气,故意道:“你瞎编的吧,哪里有这种狗,我怎么没见过。” 方菡娘微微一笑:“当地的县令也同你这般想。于是他把那几个卖艺的跟那条‘狗’都抓了起来,逼问之下,那几个牵狗的人才道出了实情,你猜如何?”她故意顿了下,见焦嫣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想知道结果的模样,这才又继续道,“那条‘狗’,根本不是狗。而是他们拐来的幼童!先是用药把幼童身上的皮都烂光,然后将狗皮裹在幼童血肉模糊的身上,狗皮就跟身上的肉紧紧黏在一起,一辈子都取不下来……这种法子制成的‘狗’,往往拐来的十个孩子才能活一个,即便活着,终身也就只能当一条人狗了……”方菡娘绘声绘色的讲着,还故意压低了声线。 “啊!!!”焦嫣容尖叫起来,惊恐的看着方菡娘,她终于明白方菡娘给她讲这个故事的意思。 “你别说了!我不听我不听!”焦嫣容不住的往后退,最后背抵到了墙上。 方菡娘笑眯眯的看着焦嫣容:“那嫣妹妹再来猜一猜,这些人把你绑起来是想干什么吗?”语气还故意带上了几分阴森森。 焦嫣容被吓得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我不要当人狗,我不要当人狗!” 方菡娘笑眯眯道:“嫣妹妹放心,有时候被拐了,说不定还会遇到善心的人,把你卖到山沟沟里去给人当媳妇啊,或者是卖到那种不好的地方去当个小丫鬟啊,或者把你的腿啊胳膊啊都打断,让你出去要饭挣钱啊……” 焦嫣容尖叫着,大哭着,哭的特别可怜:“不要!我不要被拐!我不要!”整张小脸哭的都是眼泪鼻涕。 方菡娘对这个效果满意的很,有些事情你不跟这些小公举说清楚严重后果,小公举们是不会害怕的。 只有心存畏惧,才会谨慎行事。 门口一直陪着主子在那听壁角的暗卫简直目瞪口呆,这个长得水灵灵的美貌小姑娘,吓唬起自己妹妹来,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啊,真是焉坏焉坏!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主子,主子不是一般人,关注的人也不是一般人啊…… 姬谨行眸色沉沉的看着眼前那个身影。 最后焦嫣容哭的嗓子都哑了,又饿又累的竟是靠着墙睡了过去。方菡娘着实有些抱不动她,咬牙抱了几下差点晃了腰,她站在一旁有些苦恼的揉着腰。 姬谨行看了暗卫一眼。 暗卫表示领会到了主子的指令精神。 他上前,轻咳一声:“小姑娘……” 方菡娘被突然出声的暗卫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才发现姬谨行跟他家暗卫站在身后,不知道待了多久了。 ……所以说,方才她故意吓唬小女孩的凶狠模样,都被看到了? 好在方菡娘向来脸皮厚,她自认跟姬谨行也不会产生什么交集,脸微微红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 “公子,你还没走啊。”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话就差明着赶人了。 暗卫真想给这个小姑娘竖个大拇指。 过河就拆桥,真利索。 不愧是得了他们家主子关注的人。 姬谨行眸色微沉,冷漠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继续不好意思道:“既然公子还没走,能不能麻烦公子家的侍卫大人们,去报个官?这些人都是人拐子。” 姬谨行没说话。 贴心的暗卫看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回道:“小姑娘,我们主子方才已经派人去报官了,想来官府的人这就要过来了。”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令妹疲累之下又受了惊,”他又顿了顿,默默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这般聪慧,自然明白暗卫的意思,冲着暗卫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这事要是让她再选择,她还是会选再来一次。 像焦嫣容这种温室里长大的小公举,还是那种不省心的小公举,就该让她知道世间险恶。 “……”暗卫无视了方菡娘那看着有些耀眼夺目的笑容,他继续道,“不如我帮你送令妹回去吧。” 方菡娘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姬谨行。她知道,人家家里的暗卫没有擅自行动的,这一定是姬谨行的意思。 “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方菡娘真心实意的谢道。 姬谨行眼皮抬都未抬。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府 因着焦嫣容的情况实在算不得好,暗卫出去帮忙去喊了辆马车。方菡娘觉得自己还有些事想问问姬谨行,且还要同官府说一声,做个证人,便落到了后头。 “公子,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方菡娘小声的问。 她这想着莫不是又跟上次万启原那事一样,姬谨行又在查什么案子。 姬谨行看了方菡娘一眼,淡淡道:“路过。” “……所以你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人拐子,就帮我出手揍人了?”方菡娘瞪大了眼睛。 当然,她对此也没有什么自作多情,觉得是人家公子看上她了什么的。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还是很清楚的。喜欢一个人,哪里会对她这么冷漠啊。 姬谨行漠然的看了方菡娘一眼:“那几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算是解释了一番。 方菡娘并不知道以姬谨行的性子,很少会向他人解释说明什么。她听了这话,反而是信了姬谨行这个说辞。 毕竟,她也觉得那几个人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好人哪里会这样。这么做的一般都是心里有鬼的。 再三谢过姬谨行又被意料之中的无视了,方菡娘同官府里的人说了一声后,见暗卫已经帮着把焦嫣容抱到了马车上,连忙也跟着上了马车。 方菡娘掀起车帘,对着姬谨行摆了摆手,喊道:“公子,改天请你吃酒。” 姬谨行没理她,转身走到了院子里,身影消失在了方菡娘的视野中。 方菡娘也不恼,见那暗卫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大概是要护卫他们回府。她轻声道了句谢。 车夫扬鞭,马车慢慢的朝着焦府驶去。 暗卫道:“方姑娘不必谢我,这是我们主子的意思。”他说着话,手还按在腰侧的佩刀上,一副时时警惕的模样。 方菡娘脸微微红了红,不禁轻声感慨:“你们主子真是个面冷心热的。” 什么?面冷心热?姑娘,你真是误会我们主子了。 那暗卫心里道,你这是对我们主子还不了解,深入了解后,你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面冷心热。他就是个面冷心也冷的。 当然,这种排遣主子的话暗卫自是不会说出口。 “这位爷,你们主子来云城,有什么事要办么?若有什么能用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方菡娘认真道。 暗卫侧身朝方菡娘笑了下:“方姑娘不必这么客气,喊我青禾便可。主子来云城,确实有事要做,不过事涉机密,我就不方便透露了。” 方菡娘表示理解。 马车到了之前跟茉莉海棠约好的岔路口,那两个丫鬟已经在那等着了,一脸焦急之色,生怕方菡娘再遇到什么危险。 毕竟她们主子那张脸太能招事了。 方菡娘掀起车帘,对着茉莉海棠招了招手,两个丫鬟终于放下心来,又有些难过:“大小姐,我们没找到小小姐。” 方菡娘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嫣妹妹此刻正在这辆马车上呢。” 茉莉海棠喜出望外,上马车时见车辕那边坐着个英俊的男人,一身劲装打扮,一看就是练家子,都有些惊愕:“大小姐,这……” 方菡娘摆摆手,“无妨,这位是帮忙救了嫣妹妹的恩人。” 茉莉海棠一听,又是好一番感谢。 马车很快到了焦府,门房上已经换了一批人,想来是原先那几个已经都被责罚了。 门房见方菡娘回来,目露喜色,前不久他们老爷刚问过大小姐回来了没,这下可是有交代了。然而待他们看见一个身穿劲装的男人从马车上把焦嫣容抱下来以后,眼中喜色变成了狂喜,齐刷刷的围了上来,激动不已。 暗卫青禾将还在昏睡的焦嫣容递给一个健壮的小厮,对方菡娘抱了抱拳:“方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方菡娘话音刚落,青禾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想来这也是暗卫的绝活了。 焦府中的其他下人哪里还管这些,当焦嫣容出现的那一刻,便有人一路狂奔去了主院。 因着焦嫣容的失踪,焦府里上至主子,下至还未留头的小丫鬟,个个都心急如焚,焦急不已。除了府中,方长庚也派了不少人出府去寻找。就连下学不久的方明淮,也加入了找人的队伍。 里里外外的,他们已经找了大半日,日头都昏黄了,还是不见焦嫣容的踪影。 焦氏急红了眼,再也坐不住:“不行,我要去找嫣嫣。” 高婆子跟秦婆子一边一个劝着,焦氏完全听不进去。 方芝娘也劝:“焦姨,大家都在外面找嫣妹妹呢,您别担心,会找着的。” 焦氏猛的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方芝娘。 方芝娘今年也不过十岁出头,见焦氏这般神色,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方长庚在外面找了一整圈,心里又记挂着焦氏的身体,回来一看,就见着焦氏瞧着方芝娘的神色不太对。 “夫人。”方长庚唤了一声。 焦氏回过神,满是希望的问方长庚:“嫣嫣找到了吗?” 方长庚一顿,叹了口气:“还未曾。我方才派人去报官了。” 事情闹到了报官,就说明府里实在是找不到人了…… 焦氏眼前一黑,跌在圆椅里。 “夫人!”方长庚急忙上前,厅里正乱成一团,突然就听见外面有人一路跑一路高昂的喊,“小小姐回来了,小小姐回来了!” 这声音穿透力着实太强,稳稳的压住了厅里的纷乱。 焦氏红肿的眼睛立即爆发出惊喜的神采:“嫣嫣回来了?!” 就见着一个下人跑进花厅,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弯着腰,边喘边道:“小小姐,小小姐在门外……回,回来了……” 焦氏只觉得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一阵松泛,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方长庚忧心的扶住她,“夫人,你去塌上休息会吧。” 焦氏不愿,要亲眼看见焦嫣容才肯去休息,但因为方长庚坚持,焦氏退了一步,躺到了罗汉床上,倚靠在大迎枕上,等着焦嫣容过来。 眼下知道了小女儿没失踪,焦氏的情绪好了不少。她见方芝娘一直在看她,想起方才那场失态,心里一阵咯噔,连忙开口描补:“……方才我担心嫣嫣,芝娘,可能对你凶了些,你不要见怪。” 方芝娘心性善良,她听焦氏这么一说,自然也是十分理解,摇了摇头:“不会的,焦姨。”她又嘱咐身边的玉琴去通知方明淮那边的人,让他们回来,不用在外面找了。 方长庚听见焦氏主动跟方芝娘解释,对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也释怀了。 “也不知道菡娘去哪里玩了。”焦氏面上带了几分担忧,“别嫣嫣回来了,她再丢了……” 那报信的下人此时气也喘匀了些,方才方长庚高兴之下许了他个月银翻倍,他正有心卖好,陪笑道:“大小姐也回来了。正是大小姐把小小姐带回来的。” 焦氏脸上僵了一僵,她迅速收起不自然的神色,换上一副惊喜的神色:“竟是菡娘把嫣嫣找到的?” 方长庚听了也很高兴:“正是说明她们姐妹俩有缘。” 花厅里一派喜气洋洋,不久便有丫鬟通禀:“大小姐过来了。”她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通禀焦嫣容的情况。 “嫣嫣呢?”方长庚还有些纳闷,结果抬头就见着一个小厮抱着昏睡的焦嫣容进来了,方菡娘带着茉莉海棠跟在后面,迈步进了花厅。 方长庚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上前从那小厮手里抱过焦嫣容,见小女儿睡得昏昏沉沉的,脸颊一侧肿的老高,头发凌乱,身上的首饰全都不见了,手腕处还有被绳子勒过的淤青,一看就是受了不少罪,心痛不已:“这……这是怎么回事?” 焦氏从罗汉床上不顾高婆子跟秦婆子的阻拦,挣扎着起身过来,见着女儿这副样子,当即泪就掉下来了:“我的嫣嫣……” 夫妻俩围着焦嫣容又心疼又愤怒,方芝娘悄悄来到方菡娘身边,小声的问:“大姐,你没事吧?” 方菡娘心里想着那人的冷漠脸,心情倒是好的很。只不过她的好心情明显跟眼下的气氛不太相合,她便很是收敛的摆出一副沉痛模样,沉痛的对方芝娘道:“我没事。” 方芝娘被方菡娘脸上这神情唬的一愣一愣的。 方长庚小心的将焦嫣容放到了罗汉塌上,焦氏含泪小声的唤着焦嫣容:“嫣嫣,嫣嫣……” 大概是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焦嫣容皱了皱鼻子,慢慢睁开了眼。 醒来就见着焦氏悲喜交加的脸,焦嫣容一时还有些懵,方长庚冲动的将她们母女俩都搂在怀中,不住道:“嫣嫣,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焦嫣容还没回过神,眼神迷茫的在屋里梭巡,待眼神落到方菡娘身上时,记忆突然被唤醒了,她想起之前方菡娘同她讲的那个人狗的故事,当即尖叫起来:“啊!我不要当人狗!爹!娘!我不要当人狗!” 一边叫,一边拼命缩着身子往方长庚怀里钻。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落石出 方长庚见向来跋扈娇蛮的小女儿吓成这般,虽然不知道人狗是什么,却也心痛的很,连连柔声哄着:“嫣嫣是爹娘的宝贝疙瘩,不当人狗,不当人狗!” 焦氏也心急的一道哄着焦嫣容。 焦嫣容慢慢的又睡了过去。 方长庚轻轻的拍着焦嫣容,焦氏却倏地站起身来,目光如刀的看着方菡娘:“菡娘,是你找到嫣嫣的?嫣嫣这是怎么了?” 闻言,方长庚也回过头来,看着厅里。 方菡娘便把事情讲了一遍,从她在街上凉茶铺听到别人闲谈,讲到她偷偷跟踪去了贼窝,又如何被人发现,被人相救,最后救出了焦嫣容。 方菡娘没有半句夸张,平铺直叙的说着事情的经过,但因为讲的太详实了,反而引人入胜的很,仿佛发生的那些都历历在目。 在听到跟踪却被人撞见时,方芝娘握紧了方菡娘的手不放,显然是在替她担惊受怕,待到后面听到有人相救,这才稍稍松开了些。 焦氏听到焦嫣容被捆着锁在一间茅屋里,嘴里还塞着抹布时,只觉得心疼不已。 方长庚却忍不住为大女儿遭遇的凶险捏了一把汗,连连道:“是该好好谢谢那位公子,回头爹备份厚礼,给送过去。” 方菡娘见方长庚这般,心里也有些暖,只是话还是要说在前头:“我并不知道那位公子住在哪里,他以前曾经跟女儿有过几面之缘,似乎不是云城人士。” 方长庚听了有些遗憾,毕竟那人救了大女儿也救了小女儿,合该好好谢谢人家。 焦氏却突然道:“嫣嫣口中的人狗,又是什么?” 方长庚也看向大女儿。毕竟方才焦嫣容被那个“人狗”吓成那样,他也是担心的很。 方菡娘便又把“人狗”的故事给讲了一遍。 方芝娘几乎抱住了方菡娘的胳膊不放。 焦氏听得脸色煞白:“你给嫣嫣讲这些……菡娘,不是我说你,这么可怖的事情,吓坏她可怎么办?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方长庚原本还只是觉得那故事猎奇又骇人,怪不得小女儿会怕,听焦氏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皱起了眉头:“是啊,菡娘,这故事毕竟太过惊悚些……” 焦氏不依不饶道:“嫣嫣本来就经历了差点被拐这事,你又拿这种故事吓唬她,小孩子本就神魂不稳,吓出病来怎么办?” 方长庚听到这,又觉得焦氏因着对小女儿关心太过想多了,不由得替方菡娘说话道:“菡娘可能没想这么多……” 焦氏正在气头上,见小女儿都那样了,丈夫还替方菡娘说话,气得手都有些颤抖,站都站不稳了。 方长庚一见焦氏这般,急忙去搀扶。 焦氏垂泪道:“夫君,非是我想太多,主要这当了娘,一颗心全系在孩子身上,忍不了见她受半分委屈,恨不得我替了她受那些罪去……菡娘,你也别怪焦姨方才话太重,实在是嫣嫣年龄还小,你若是想教训她平日里没大没小,也得换个时间啊……” 方长庚一听,心里也是难受的紧,有些为难的看着大女儿。 方菡娘道:“焦姨你先别急。你何不想想,嫣妹妹为何敢独自跑出家门?甚至于我救了她之后,发现她并无半分后怕……就是因为焦姨跟爹平日里将她护的太好了,她不知人间险恶,不知道遇到人拐子之后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我说的那人狗之事,并非危言耸听,采生折割一事自古皆有,人狗人熊,都是世间难以想象的丑恶黑暗。若不是让嫣妹妹知道被拐的严重性,我说句不好听的,下次她趁家里疏忽了,再任性跑出去怎么办?这次遇到人拐子,好在有那位公子相救,我才能跟嫣妹妹化险为夷。若下次偷着跑出去又遇到人拐子呢?还是要让她知道畏惧才好,以后就不敢自己跑出去了,这样也少了被拐的风险。” 方菡娘语气平静,说得焦氏哑口无言,她转头又见方长庚若有所思的点着头,显然已经被方菡娘说服了。 焦氏心里梗的厉害,又不得不承认方菡娘说的有理,“菡娘,是我思虑不周全,方才急了,委屈你了……”说到最后,她心一横,就要给方菡娘行礼,被方菡娘身边的茉莉海棠眼疾手快的给拉住了,连连道,“夫人使不得。” 方长庚也连忙去搀扶,道:“夫人不必这样,折煞了她小孩子去。你也是关心太过了。” 焦氏见方长庚这般说,脸上又对她一片关怀,显然对她毫无芥蒂,这才微微放下了心,顺势直起了腰,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今儿一整天担心这个小祖宗,现下总算能放下心了……” 方长庚颇有同感,连忙道:“夫人今儿受累了,方才我使人去喊大夫了,一会大夫来了给你跟嫣嫣都把个脉。” 焦氏一副气力不支的模样,由着方长庚扶着,去了焦嫣容身边休息。 方菡娘方芝娘见没她们什么事了,便干脆跟方长庚说了一声,出去了。 回了院子,方菡娘见方明淮不在,问道:“淮哥儿呢?” 方芝娘亲手帮方菡娘倒了杯茶,递过去:“大姐今儿辛苦了……我已经使了玉琴去通知淮哥儿那边的人了,想必很快就能回来。” 方菡娘确实也累了,把芝娘倒的茶一饮而尽了,毫无形象的瘫在圆椅上,“确实累了。那小祖宗也太能折腾人了,明明说好今天是选首饰,我还想着好好放松一下呢。” 方芝娘抿唇笑了笑。 海棠体贴的帮方菡娘捏着肩膀,茉莉帮方菡娘揉捏着腿。 彭兰兰见了,咬了咬下唇,走到方芝娘跟前,道:“二小姐,奴婢帮您揉揉肩……” 方芝娘连忙道:“兰兰不必,我今儿不累。” 彭兰兰听了也没说什么,有些落寞的站到了一旁。 不多时方明淮便满头是汗的跑进来了,他接过墨书递过来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道:“找到嫣妹妹了?” 方芝娘又亲手给方明淮倒了杯茶:“看你急的……找到了,大姐找到的。”递过去,又把方才方菡娘在花厅里说的那事给复述了一遍,方明淮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接过茶杯都忘了喝。 “大姐你这也太莽撞了啊。”方明淮回过神来,不赞同道,“你一个孤身小姑娘,又长得这副模样,明明就更危险好吗?” 方菡娘被方明淮这副老气横秋的指责给逗笑了,她自然也知道当时的危险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一点诚意也没有……”方明淮不满的嘀咕着,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神色又有几分纠结,“方才我在街上寻嫣妹妹,正好碰上郑春阳了,他听说我家妹子走丢了,非要帮着找。他那么积极,我也不好打击人家一片好心……就方才玉琴过来跟我们说嫣妹妹找到的时候,他还在同我往各个客栈里找人呢。我寻思是不是得给人家送份礼,表表谢意。” 方菡娘自然知道郑春阳就是之前撕毁了方明淮书袋的那个“罪魁祸首”,听方明淮这么说,那郑春阳似乎也不是什么有坏心眼的,点了点头:“是该送份谢礼,这种同学之间的来往,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方明淮听了大姐这么说,冥思苦想了半天该送什么。 第二日方明淮拿了一束百合花去了学堂。 说是在家里的园子里见这百合开的正好,便剪下来送给郑春阳品鉴。 收到一束百合的郑春阳脸色都黑了。 要不是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要跟这个前途无量的小屁孩打好关系,郑春阳保证会把这束花给那小屁孩塞衣服里! 焦嫣容昨晚喝了碗安神的汤药,休息了一夜,早上起来气色明显就好了不少。焦氏宠溺的搂着焦嫣容,“昨儿可把爹跟娘都吓坏了。嫣嫣你可再不能这么乱跑了。” 焦嫣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昨天任性离家的原因,扁了扁嘴:“爹对我太凶了,偏心!” 方长庚昨天耽搁了一天生意,今天商行里事情不少,早上过来匆匆看了一眼焦嫣容,见她气色不错,就放心的走了。 焦氏叹了口气,摸着女儿还有些红肿的半边脸,心情复杂的很,没有说话。 因着焦嫣容被拐这案子不算复杂,仅一天就都清清楚楚了。拐了焦嫣容的那几个拐子被抓进了府衙,大刑还没上,就一个个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原来是他们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混混,终日在城里游荡,算是帮闲。他们中被称为“狗哥”的那个,见焦嫣容一个六岁的小女娃,穿着富贵,身上首饰什么的都值钱的很,就起了歹心,把小姑娘连哄带骗掳去了他们兄弟几个栖身的小破院子,把首饰全扒了下来卖了。焦嫣容见他们抢了她首饰,哭闹不休,就被打了一巴掌,捆了起来,嘴里还塞了抹布。 狗哥他们打算后面把焦嫣容卖到专门的人贩子手上。 方菡娘之前在院子外被那狗哥抓了个正着,就是因为那狗哥刚去找了人贩子,说自己手上有货,让他过来提货。 府衙顺藤摸瓜,顺着狗哥这条线,把那人贩子也给抓了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抓了不少贩子拐子,倒是意外的替百姓除了一害。 只是那些人贩子手底下的孩童大多来自四面八方,一时之间还要查他们的来历,才好把孩子们都送回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扮 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几日,尤家老夫人过寿的日子到了。 这日,天刚拂晓,方菡娘就被茉莉海棠萱草三个丫鬟联手给喊醒了。 方菡娘觉得自己这几个丫鬟简直疯了。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看了下外面的天色,打了个哈欠,“这才什么时辰,也太早了些……” 茉莉掩嘴笑道:“不早了,方才我打水路过园子,听着小丫鬟说,今儿小小姐这个时辰也已经起来了,在那梳妆打扮呢……毕竟今天是尤府老夫人的生辰,就连咱们夫人怀着身孕,也要前去贺寿呢。” 平日里方菡娘觉得自己在方家村养成的早起喂鸡习惯,这些日子在焦府起的已经算是够早了。 谁知天外有天,早外有早。 方菡娘迷迷糊糊的被三个丫鬟给联手从床上挖了起来,用温热的毛巾敷过脸后,方菡娘才有了几分精神。 茉莉捧着云锦阁前几日刚制好送来的新衣服站在左边,海棠捧着荟萃楼前几日送来的方菡娘自己挑选的玉石首饰站在右边,萱草手上拿着胭脂眉粉等物,誓要把她们小姐的十分美貌给完完全全表现出来。 方菡娘干巴巴的笑了下,知道自己今日大概是在劫难逃了,眼睛一闭,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来吧!” 方菡娘在内屋里由着几个丫鬟折腾,外面侧厅中方芝娘已经在那喝茶等着她一同去正院给焦氏请安了。 今儿方芝娘自然也是要陪着去尤府,她年岁小,还有几分孩子样貌,打扮起来倒是容易些。今儿穿了一身鹅黄绣蝶滚边交领纱裙,腰间系着日月凌空的刺绣锦带,头上梳了丫髻挽了两枚玉环,衬得面容可爱又娇俏。 好一会儿,方芝娘听着珠帘清脆晃动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杯子,顺声望去,却有些呆了。 只见方菡娘头上挽了个堕仙髻,插了一支盘花点翠镶玉步摇,步摇上垂着小米粒般大小的玉珠,越发显得方菡娘肌肤如玉石般晶莹,她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云天水漾百褶纱花裙,行动间裙摆微飘,犹如百花齐放,美不胜收。双颊略施粉黛,一双美眸犹如点睛之笔,顾盼生姿,辉光蕴于双眸,让人几乎沉溺了其间。 茉莉她们几个丫鬟看着都快陶醉了,觉得她们家小姐就像是从九天之上下凡的仙女。 方芝娘眼睛亮晶晶的,真心实意的夸道:“大姐今天真是美。”方菡娘抿唇笑了笑。 方明淮从外头进来,今儿他不去尤府,还是如往常般陪着两位姐姐用过早饭再去学堂。 他一进来,正好见着方菡娘撩着珠帘从内屋走来,夸张叫道:“天哪,这位天仙是谁啊?怎么这么漂亮啊?” 逗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 方菡娘这几年样貌上被人夸的多了,对她来说,这着实如吃饭喝水般自然。她倒很镇定,一开口,就把方才那犹如仙女的气场毁了个干干净净。 她说:“今儿吃什么,真是饿死了。” 茉莉几个丫鬟:“……” 天仙的弟弟妹妹:“……” 到后面方菡娘也没能好好吃个早饭,因着今儿要出门,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宜多吃。焦氏怕方菡娘方芝娘她们俩第一次去别人府中做客,不懂这些,出去再丢了人,特特派了秦婆子过来说明。 秦婆子见着方菡娘那副模样,也是呆了呆。 她回过神,见方菡娘她们正要摆饭,笑道:“还好老奴来得及时。好叫大小姐二小姐知道,这出门做客,因着路上舟车劳顿,加上在外多有不便,所以这早饭尽量少吃些才是正道。” 方芝娘客气道:“有劳嬷嬷特特过来一趟。” 方菡娘没说话。 实际上,昨天晚上彭妈就特特告诉过她俩这点了。今天早上彭妈也特意去了小厨房,盯着小厨房做的早餐,都是些比较好克化的白粥一类。 且除了要去学堂的方明淮,彭妈怕他饿着,多给他准备了两个白煮蛋并一小碟油饼。至于方菡娘方芝娘,她俩的份量不过是两小碗松茸鸡丝粥。 不过秦婆子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是等着方菡娘姐妹俩用完餐一起去正院,其实方菡娘心里也清楚,不过就是焦氏怕她们阴奉阳违,过来盯梢的。 有这么一个煞风景的堵在那儿,方菡娘方芝娘也没心情用餐,匆匆吃了几口,便算是用过了。 茉莉几个丫鬟又拉着方菡娘补妆,方菡娘无奈道:“你说你们早早给我上妆做什么了?” 茉莉振振有词:“打扮自然是要上全套看效果啊。”一边说着,一边又给方菡娘稍微补了层薄薄的脂粉。 这脂粉是平时方菡娘自己去花园里采花倒弄出来的,显色特别自然清新,还有股淡淡的花香味,同外面卖的那些香味艳俗的脂粉都不太一样。 无铅无毒还养颜,方菡娘倒也不反感,由着茉莉给自己补了补妆,这才起身,挽着方芝娘的胳膊,同秦婆子道:“秦嬷嬷,咱们走吧。” 秦婆子“哎”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堆笑道:“夫人看到今儿两位小姐都打扮的跟花似的,一定也是极开心的。” 方菡娘笑笑,没有搭话。 到了正院,方长庚还未去商行,正在正院里陪着焦氏说话,显然已是都用过早饭了。 方菡娘挽着方芝娘的胳膊,姐妹俩言笑晏晏的走进来,让花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先回过神来的是焦氏,她脸上的神色不是多么好看,尤其见到方长庚脸上浮现出追忆的模样时,神色更是有些不好。 高婆子悄悄的碰了碰焦氏的胳膊。 焦氏猛的清醒过来,收拾好脸上的神色,遮掩着尴尬,同方菡娘姐妹俩道:“菡娘今日打扮的可真美,到时候保证让那些夫人都挪不开眼了。” 焦嫣容也回过神来,她近些日子见到方菡娘,都有些不自然,哼了一声挪开了眼神,罕见的没有说几句酸话。 最后回过神的是方长庚,他也不知为何,见到长女这般容光焕发的模样,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当年的阮青青。 明明方菡娘这样貌也并不是十分像阮青青,只是有几丝相似罢了,方长庚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心里这难受从何而来。 他强笑道:“菡娘也是大姑娘了。”说着,又有几丝怅惘。 他失踪的时候菡娘还小,芝娘那时也不过一两岁,淮哥儿更是还没出生,他错过了孩子们多少成长的瞬间啊。 这念头越发使他想多留方菡娘几年。 因着方菡娘的马车是改造的,基本没什么颠簸。焦氏怀着身孕,便理所当然的上了这架马车。 自然焦嫣容也跟着上去了。 也就亏得这马车内里空间宽敞的很。 方长庚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在马车外殷殷嘱咐:“夫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我知你素来坚强,但如今你怀着身子,可要千万小心。” 焦氏摸着肚子,心里熨帖的很,隔着车窗温柔的回道:“夫君放心,眼下已经三个多月了,胎象也稳了。昨儿大夫刚把过脉,说孩子好的很。尤老夫人是我外祖母的嫡姐,今儿又是她八十大寿,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道贺一番。” 方长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也没多加阻碍,只是又担忧又关切的看着焦氏。 焦氏被方长庚眼神中的情意烫的心都要化了,她贴到车窗上,轻声对方长庚道:“夫君放心,若有不适的地方,我定不会勉强。” 得了焦氏这么一句,方长庚才算勉强放下了心,朝着焦氏摆了摆手。 马车缓缓动了。 驾车的今儿换了个人,因着焦氏觉得彭老爹不是专门赶马车的,生怕路上再有什么情况,使了个理由支开了彭老爹,车夫暂时换上了给焦府赶了多年马车的一个下人。 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同焦氏、焦嫣容实在没什么话说,一路上马车里都沉默的很。 焦嫣容看着方菡娘欲言又止。 但她着实不知道跟她该说些什么。 这几日她偷着问了一些小丫鬟,从她们口中也更是对拐子的可怕之处有了深一步的了解,越发后怕。 焦嫣容只得把眼神落到一旁的方芝娘身上。 比起方菡娘,方芝娘同她年龄相差不多,平日里看着也更好说话,不似方菡娘那般不好惹。 “咳,你身上这香囊挺好看的。”焦嫣容找了个话题,硬着头皮主动跟方芝娘开了口。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余光还一直瞥着方菡娘。 焦嫣容有点担心,万一这方菡娘心胸狭窄的很,不让她妹妹方芝娘同她讲话,那就尴尬了。 好在焦嫣容的担心并没有发生,方芝娘抿唇笑道:“嫣妹妹喜欢?这是我自己绣的,你若喜欢,回头你去我那里挑个喜欢的图样,我帮你绣一个。” 焦嫣容没想到方芝娘这么好说话,大概是前几日让方菡娘收拾的狠了,眼下见到这么亲切的方芝娘,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啊?……哦。” 应下来之后焦嫣容又觉得有些别扭,但方芝娘笑容亲切又温柔,她很快就将那丝别扭抛到了脑后,慢慢的跟方芝娘谈起了香囊的款式这种小姑娘都很感兴趣的话题。 方菡娘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就是个村姑 焦氏看了小女儿一眼,见她聊得开心,自被找回来之后,很少笑得这么自然了,也就没说什么。 正在此时,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焦氏注意力正在小女儿身上,这一下没注意,整个人都往前摔去。 “小心!” 方菡娘下意识的挡了一下,焦氏撞在了方菡娘身上,免去了这一劫。 焦氏吃了一惊,马车此时也重新稳了下来,车夫诚惶诚恐的不住道歉:“夫人小姐你们没事吧?方才路那边突然冲出个人来,差点撞上。” 方菡娘被焦氏那一撞,撞的也有些痛,扶着焦氏坐好后,揉着肩膀,微微掀起车帘,看着前方的状况。 马车前,正好是个丁字型的路口。有个衣着富贵的姑娘正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手里提着马鞭,对着车夫怒目而视:“你挡道了!” 车夫气不过道:“这位小姐,明明是你从那边冲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甩鞭声,鞭子末端在车夫耳边炸开一声响,吓得车夫差点掉了魂。 那姑娘盛气凌人道:“你怎么不说明明是你从这边冲出来呢?推卸责任倒是一把好手。” 车夫不敢再说话,那姑娘见了,更是得意:“这就是了,你再敢乱讲,下次这鞭子就抽你脸上!” 恐吓一番,那姑娘便扬鞭打马走了。 好半天那吓破胆的车夫才颤巍巍的开口:“夫人,小姐……” 出门遇到这种憋屈的事也是烦心,焦氏憋屈道:“她这闹市纵马还有理了!算了,这事也说不清,你小心些,快走吧,免得迟了失了礼数。” 车夫连连应了,重新赶了马车。 焦嫣容皱着小鼻子,“娘,你没事吧?” 焦氏看了一眼方菡娘,方才若不是她挡着,她说不得会撞到哪里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倒也是多亏她。 焦氏神色不太自然,道:“嫣嫣,我没事……多亏你菡娘姐姐,不然少不得要撞到哪儿。” 然后谁也没想到的是,焦嫣容竟然别别扭扭的,说了一声“谢谢”? 方菡娘差点以为自家这嫣妹妹被掉了包! 她错愕的看着焦嫣容,担心道:“嫣妹妹,今儿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焦嫣容被方菡娘这话问的差点想骂人! 但她忍了! 她那句谢谢不止是为了她娘焦氏,也是为了之前方菡娘从拐子手里救下她那事。 方芝娘知道自家大姐,虽然一张脸看上去清秀无辜的很,平日也总是一副笑晏晏的模样,也就她跟淮哥儿知道,大姐有时候会起一些坏坏的心思故意逗弄人。 方芝娘见焦嫣容气呼呼的,忍俊不禁,怕她不自在,连忙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上去。 焦氏神色复杂的很。 到了尤府,秦婆子高婆子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连忙过来搀扶着焦氏下了马车。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也紧跟着下来了。 两个抱着寿礼的小丫头跟在焦府几个主子身后,进了尤府。 没几步,尤府的二奶奶白氏就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亲昵的挽上了焦氏的胳膊:“姗姗,你可算来了。” 姗姗是焦氏的闺名,眼下已经少有人喊了,白二奶奶是焦氏未出阁时的手帕交,这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两人一番话旧,白二奶奶随意往焦氏身后一看,这一下子就愣住了。 然而毕竟是府里得脸的小辈,白二奶奶回过神来,话说的十分漂亮:“哎呀,我还以为这后面是跟了三位下凡的仙女儿呢?嫣嫣好一段时间不见,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这二位就是方大姑娘跟方二姑娘吧?生得这副好样貌,差点让我眼都舍不得眨了。” 她早就听说了,手帕交焦氏近日里突然成了三个孩子的继母,自古继母难为,她今儿还想替手帕交撑撑场面。谁知一个照面下来,才发现俩继女竟然生得这么花容月貌,尤其那个大点的,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容貌之盛差点让人挪不开眼去。 焦氏笑了笑没说话。 白二奶奶是个有眼力劲的,见焦氏这般,心里就明白大概这继母继女之间处的不是多愉快,连忙转了话题。 自有下人领着焦府的小丫头去登记寿礼了,焦府几个主子跟着白二奶奶从月亮门这边进了后宅,穿过层层走廊,总算是到了一处宽阔的花厅。这花厅临水,窗户上都装了纱窗,凉爽宜人的很。 不少夫人们已经到了,在花厅里谈笑风生,丫鬟们端着果盘茶盘犹如穿花蝴蝶。 焦氏笑道:“我果然是来晚了。” 白二奶奶揶揄道:“这可是你姨姥姥过八十大寿,若不是你有着身孕,定要你自罚三杯的。” 焦氏大大方方的应了:“等孩子生出来,下次老夫人过寿,这酒一定补上。” 白二奶奶噗嗤一声笑了,小声道:“并非你来晚了,实是她们来的有些早。你有所不知,近些日子京城来了位公子,背景神秘的很。前些日子把城西周家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儿子给揍了,周家告到府衙,反而被府衙的人寻了罪名下了监。可把那群抱团的纨绔子弟给吓着了。这不,听说我们家子敬跟那位公子能说得上话,这是派夫人们过来打探消息来了。” 焦氏这才恍然,一想到京城来的神秘公子,不由得看了方菡娘一眼,心里有些怀疑。 无他,实是后面府衙上门来做例行询问时,言语之中提到那位“公子”,那副敬畏的模样,无不说明那位公子来头不小。 这是否是同一人呢? 焦氏不敢下判断。 白二奶奶引着焦氏进了花厅,尤老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头发眉毛都花白了,笑呵呵的,一脸慈祥模样。 焦氏带着几个孩子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尤老夫人眼里不掩惊艳之色,连连点头说好。 实际上,焦氏这一进来,花厅里的嘈杂一瞬间都静了几分。 原因无他,着实是焦氏身后跟着的那个女孩子太打眼了些。 屋里的女眷们不由得纷纷小声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那个小姑娘是谁,怎么往日宴席上从未见过? 尤老夫人年纪大了,就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尤其是十来岁的,犹如花朵一般,娇娇嫩嫩的,让人看了心里就愉悦的很。 她和蔼的朝方菡娘招了招手:“好孩子,来我这里。” 几个同龄的女孩子就羡慕嫉妒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丝毫没有怯场,看了一眼焦氏,见焦氏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她便落落大方的笑着上前,站到了老夫人身前。 尤老夫人仔细打量着方菡娘,越看越喜欢,不由得对着焦氏嗔道:“这么好的孩子,你竟藏到今日才让我见着。” 焦氏略有些尴尬的笑道:“蒙老夫人厚爱,菡娘也是近日才来的府里。” 听得焦氏这么一说,在座的夫人都不是傻的,立即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焦氏那几个继子女了。 再看看另一个,虽然年龄尚小,但也是一副好样貌。想来那原配,样貌也是出众的很。 在座的几个夫人想明白了这点,看向焦氏的眼神不由得就有了各色意味,有同情的,也有讥笑的。 焦氏被那各色眼神给看的如芒在背,难受的紧。 白二奶奶见状连忙笑着岔了话。 尤老夫人可不管那么些,她拉着方菡娘的手,一副喜爱的不行的模样:“菡娘是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未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姑娘。” 这话可让花厅里一半多的小姑娘都嫉恨上了方菡娘。 方菡娘心里苦笑,老太太大概是年纪大了,说话就没了那么多思前想后,反而给她招了不少仇恨。 有位夫人见尤老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不放,喜欢的不行,以袖掩口笑着打趣道:“尤老夫人既然这么喜欢这位小姑娘,不如留下来给你当孙媳妇啊。我看子敬就好的很,又是长房的长子长孙,近日里还结识了贵人,着实是有能力。” 尤老夫人笑着眯了眯眼,没说话。 厅里不少夫人大概是见终于能有个提到尤子敬的话题,也不想简单放过去,纷纷想把话题给抬起来,却见尤老夫人突然笑着出声:“我倒是想起来了,石桥那边开了好大一片红台莲,红灿灿的一片,好看得紧,定是招你们小姑娘喜欢。小姑娘家家的,也别在屋子里拘着了,去石桥那看看莲花吧。” 花厅里待着的几个小姑娘互相对视一眼,都乖巧的起身应是,互相携着,身后跟着丫鬟婆子,去看红台莲了。 方菡娘看了一眼尤老夫人,心里明白这是老夫人要说什么,把她们给支开。 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便领着方芝娘跟焦嫣容,给尤老夫人福了个礼,也一同出去了。 尤老夫人看着方菡娘离开的背影,笑眯眯的对着焦氏道:“菡娘可曾许人家了?” 焦氏大吃一惊。 …… 方菡娘今儿出来就带了茉莉一个,方芝娘带了玉琴,焦嫣容带了个叫蝴蝶的,三个丫鬟跟着三个主子身后,一路看着沿途的景色,一起去了石桥那边。 只是走到半路上,就听到花丛那边的石凳上有几人坐在那说闲话。 “……听说就是乡下来的。” “呵,打扮的倒是一副金贵的模样,不就是个村姑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惊鸿一瞥 焦嫣容听了花丛里那些小姑娘的酸话,脸色古怪的很。 这话若是搁以前,她没准会同花丛里那几个一起嘲笑方菡娘山鸡装凤凰。 然而此时她听了这话,心里竟然还有些不舒服。 焦嫣容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她琢磨了下,大概是现在自己跟方菡娘方芝娘一起走着,说她们就等于是说她自己,当然会不舒服。 对,一定是这样。 焦嫣容气呼呼的看了方菡娘一眼,觉得是她连累到了自己。 方菡娘笑道:“嫣妹妹,眼睛哪里不舒服么?”声音清脆,犹如环佩叮咚,撞入耳中。 花丛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焦嫣容大声道:“我没有不舒服!那些藏起来说别人坏话的才是不舒服!” 方菡娘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焦嫣容会说出这番话。 方芝娘抿唇微笑,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 焦嫣容也愣了,她别别扭扭的撇开头,不去看方菡娘同方芝娘:“别碰我……” 花丛里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方菡娘几人看过去,便见到两三个盛装打扮的小姑娘带着丫鬟从花径小道中走了出来,面上还有几分尴尬之色。 其中一个头上插满珠翠的少女,脸上带着几分羞恼,瞪着方菡娘道:“偷听别人说话,你这乡下来的村姑果然不懂什么规矩!” 方菡娘倒也不恼,微微看着那少女,杏眼微弯,脸颊两边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哦,原来背地里说人坏话就是云城的规矩吗?果然别致的很,我们乡下确实没这规矩。” 少女被方菡娘一句话噎的脸都涨红了。 焦嫣容看了心里爽的很,往常都是她被方菡娘气到胸闷。这次轮到别人受罪了,看着心里爽快极了。 “谁、谁让你们偷听了!”少女涨红着脸,死犟着脖子不松口。 方菡娘从来就不是个死缠烂打的,眼前这少女不过说话不好听了些,放的这句狠话也不过是句台面话,看那眼角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必要把她给逼哭。 她似笑非笑的看了少女一眼,没再说话。 焦嫣容却不乐意了,她向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少女这句“偷听”连她也骂在内了。她可不惧眼前这满头珠翠的少女,鼓着腮帮子道:“谁偷听了啊?!这路你家的吗?我们从这过,听到有人在那暗搓搓的说别人坏话,就成偷听了?徐文娇你可真厉害。” “焦胖嫣!”那被称作“徐文娇”的少女怒吼,满头的珠翠都随着她这般激动的跺脚而晃动。 焦嫣容年龄虽小,但因着家里娇宠的很,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她一听徐文娇竟然戳她伤疤,顿时也炸了,挥着手就要冲上去挠徐文娇。 在别人家的园子里打起来实在不是多好看的一件事,方菡娘跟方芝娘眼疾手快,拉住了焦嫣容。徐文娇那边的女伴也拉住了她。 “哼,你给我等着!”徐文娇放下话,带着几丝狼狈,在女伴的劝说下走了。 焦嫣容则是有些委屈,她挣开方菡娘方芝娘的手,冲着方菡娘喊:“我是在替你出头啊!你拦着我做什么!” “是是是,谢谢了啊。”方菡娘无奈道,“嫣妹妹,你想过后果没有,你要是跟人打起来,诚然那位徐文娇会没了脸面。可你觉得咱们三个就会脸上有光吗?” 方芝娘也劝:“毕竟这是尤老夫人的寿宴,打打闹闹的,也不像个样子。” 焦嫣容听了方菡娘方芝娘这话,还是有些不太乐意,拉着个小脸道:“我就是看不惯徐文娇那副酸样。” 方菡娘换了种说法:“好吧,既然你看不惯徐文娇,那你觉得因了徐文娇让你在别人面前失了脸面,她值吗?” 这话听得焦嫣容眼睛一亮,心头舒爽多了,小脸倨傲的抬起:“对,她才不值得让我为了她在尤老夫人那里失了礼数呢!她!不!配!” 方菡娘方芝娘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浓浓的无奈。 这异母妹妹性格确实娇纵了些,想要劝她听些道理,得另辟蹊径啊。 姐妹三个到石桥的时候,不算早了,园子里的千金小姐也越发的多了。毕竟尤家在整个云城都是数得上号的,威望在那里,尤老夫人的寿宴,凡事云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全来了。 石桥一侧的红台莲开的极好,大片大片红如火的莲花在湖面上展露着身姿,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了人眼。 石桥上站了好些位千金小姐,身后有丫鬟替她们撑着伞遮挡着日光,正低着头看着湖面上的红台莲。 焦嫣容有些嫌热,自跑去湖边亭子里乘凉去了。 方菡娘便同方芝娘携手上了石桥。 方菡娘今日装扮的确实有些打眼,她这一路行来,不知收获了多少打量的目光,那形形*的眼神,连方芝娘这般好脾性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了,反而方菡娘,全然不以为意,站在桥一侧,手扶着护栏往桥下看着那些娇艳的莲花。 一会儿,不算远的岸边,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少女不顾矜持的低呼声。 方菡娘下意识的顺声望去。 却见着,湖岸那边,缓缓行来一群公子。 为首的那个男子,身着月白底刺绣竹叶青的长衫,腰间束着锦带,越发显得身姿修长挺拔。他眉如远山,眸似寒星。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尽管为人冷淡,但一举一动间流露的风姿仪表,却是世无其二。 男子脸上神色淡淡的,漠然无比的听着身边人介绍着府中之事,没有感兴趣的表情,也没有厌烦之色。 方菡娘着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又碰上姬谨行。 她听着身边那几位赏花的小姐低呼着:“尤大哥作陪的那位公子是谁?……我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听说子敬哥哥近日结识了一位京中来的贵人,想来就是那位公子了。” “不知他婚配了没……” “好像是没,我听母亲说了一嘴,好像尤府也在动送侍妾给那位公子的主意呢。” 少女们叽叽喳喳的低声交谈着,她们口中说着话,眼神却兴奋又激动的黏在了姬谨行身上,矜持什么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姬谨行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方芝娘顿觉大姐身边压力减轻不少,不禁也低声的夸道:“真是幸好有那位公子过来。他生得可真好看。” 方菡娘出神的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姬谨行突然往石桥这边望了过来。不少少女都在激动的低呼:“他看过来了!一定是在看我!” “不!肯定是在看我!” “是在看我!” “……”方菡娘觉得自己目睹了古代版的迷妹追星现场。 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方菡娘觉得自己也不好意思五十步笑别人一百步。 因为她觉得,姬谨行是在看她。 方菡娘心想,美色真是刮骨刀啊。 男女毕竟有别,虽然在湖边时能望见一二,但双方处的园子毕竟不同,其间除了院墙,还种了些高大的乔木相隔着。 姬谨行看了这边一眼之后,便收回了眼神,同尤子敬一行人转去了外院深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在场的少女们都有些怅然若失,再也没了赏花的乐趣。 怏怏的一群人都进了临水的亭子,亭子做的极大,倒是也坐的下。 亭子里氛围有些闷闷的,大家都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中,难以自拔。 不知是谁,提起了姬谨行的话头,总算是引得亭子里的少女们恢复了些精神,你一嘴我一嘴说了起来。 “……那位公子生得也太好看了吧!” “就是就是,我一直觉得尤大少爷应是我们云城第一美男子了,今日一见那位公子,才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嗤,看你说的,好像你见过多少外男一样!” “见过的外男是多是少有什么关系,反正再也不可能找出一个比那公子更俊俏的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众人的纷纷赞成。 方才焦嫣容在亭子里乘凉,并没有见着姬谨行。她听得众人盛赞,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一副“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倨傲模样,悄悄的跟方菡娘道:“哪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我觉得上次同你一起救我的那个哥哥才是最好看的。” “……”方菡娘默了默,也压低了声音,悄悄的回道,“她们说的就是那个哥哥。” 焦嫣容捂着嘴,差点吃惊的喊出来。 众人还在如火如荼的说着姬谨行的各种消息,个个眼里放光冒火,恨不得知晓了这些消息姬谨行就能立马看上她们。 “你们知道么?尤家大概是想撮合尤子倩跟那位公子。” 徐文娇得意洋洋的抛出个重磅消息。 果然不负她所望,亭子里听到这事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就连方才吵过架的焦嫣容也望了过来,这让徐文娇心里异常满足。 她横了一眼焦嫣容,这边人太多,着实不好同她吵,但她在这事上压了焦嫣容一头,成为了众人的焦点,这已经足够让她心里暗爽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来 “我不信,你说的是尤子敬的妹妹尤子倩吗?她不是向来自诩清高么,人家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得又漂亮,就好像咱们都是凡人,只有她是喝露水的仙女。” 有个少女扁了扁嘴,看得出她对尤子倩有怨念不是一天两天了。 众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这位长得才跟仙女似的呢? 众人见方菡娘也在一脸认真的听着她们八卦,突然就觉得方菡娘亲切了些,不像尤子倩那般,总把自己放到高不可攀的位子上。 “啧,什么仙女。”徐文娇不屑道,“还不是上赶着想倒贴那位公子啊?我可是听说了,那位公子从京里来的,来头可不小。尤家在咱们云城是数一数二的,到了京城可什么都不算。她肯定是当不上正房了,上赶着给人当小妾呢。” 这话又引起了一阵哗然,似乎谁都没想到,向来清高的尤子倩竟然会有上赶着给人当小妾的一天。 方菡娘虽然想听关于那人的八卦,但却并不是很想听小姑娘们背后编排人。作为一个刚才刚被徐文娇背后编排过的,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结果还未等她开口阻止,就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含着丝丝鄙夷,道:“就知道背后说别人坏话,真有出息。” 亭子里的众人下意识的望过去。 就见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纹边锦绣交领襦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徐文娇。 正是她方才刚说过的尤子倩。 徐文娇吓得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 今儿什么日子,她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怎么一次两次都被人逮了个正着? 亭里氛围有些尴尬,尤子倩丢下那一句,却没有再说什么,不屑的瞥了徐文娇一眼后,尤子倩领着几个丫鬟,沿着湖边去了。 一时间亭子里寂静的很。 焦嫣容幸灾乐祸的冲着方菡娘方芝娘挤了挤眼。 挤完眼,焦嫣容就有些愣了,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下意识的挤眼动作做起来似乎显得跟那两个讨厌鬼姐姐有些亲密。 好在方菡娘方芝娘都没有什么异样,方芝娘反而还冲着焦嫣容温柔的笑了笑,焦嫣容这才按捺住了想转身跑开的心情,别扭着坐在原地一句话不说。 其她人终有些看不过去的,把话题岔开了去,不再提尤子倩的事。但话题再怎么岔,都岔不过那个让她们一见倾心的公子去。 方菡娘听她们扒了一会,大多都是些花痴之词,没什么实锤了。她也有些无奈,就想去外面转一转。 方芝娘跟焦嫣容年龄小,都有些乏了,眼见着又快开宴了,她们俩准备一道回办宴席的花厅里去。 “快开宴了,你可别回来晚了,”焦嫣容脱口而出,见方菡娘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她又立马有些欲盖弥彰道,“我,我是怕你来晚了,给焦府丢人!” 方菡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我逛逛就回去,不用担心。” 焦嫣容跺跺脚:“谁担心了!”气鼓鼓的先走了。 方芝娘轻嗔道:“大姐,你明知道嫣妹妹还有些拧不过弯来,小姑娘脸皮又薄,还逗她。” 方菡娘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今儿尤老夫人这寿宴规模不小,处处可见来往的丫鬟,倒也不担心什么安全问题。方菡娘领着茉莉,沿着湖边走着,感受着湖面上吹过来的习习凉风,脑子里终于清明了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明人家姓名都不知道,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般,唯一清晰的就是方才他那隔了好远的一眼。 现在想想,不过是无意间的一眼,也值得她这般失魂落魄的? 方菡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吓了身后跟着的茉莉一跳:“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别是中暑晕头了。 茉莉担心不已。 方菡娘不好意思道:“没事,方才有些发晕,现在精神些了。” 主仆两个说着话,一路越行越远,前面出现了一丛郁郁葱葱的竹林,空气中都浮动着竹子的清新香味。 方菡娘来了兴趣,钻进了竹林。 茉莉有些无奈,也钻了进去。 结果方走了十几步,就听着前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声音有些清冷,倒是有几分耳熟。 “……谨公子,听家兄说你在寻一本残局棋谱,恰巧,那棋谱几年前因缘际会到了我手中。宝刀赠英雄,公子下功夫寻这么一本棋谱,想来也是爱棋之人,子倩愿将棋谱赠与公子……” 方菡娘听得有些尴尬,不久前还被徐文娇骂偷听,眼下还真就坐实了一次偷听。 她方要转身走,便听到熟悉的冷漠声音:“不必。” 不同于尤子倩的清冷,那声音寒入心脾,听到耳里只觉满满都是凉意。 方菡娘咬了咬唇,心道,见过这几次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今日别人唤他谨公子,方知是他。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方菡娘明明知道不该偷听的,却是有些迈不动脚了。 尤子倩似乎还想说什么,姬谨行却有些不耐了,冷冷道:“你走还是我走?” 拒绝的这般不客气,向来心高气傲的尤子倩哪里受得住,她白着脸,转身疾奔,跑远了。 姬谨行沉默了会,又道:“出来。” 方菡娘心中一惊,这次是真有了偷听被人逮着的尴尬心情。 刚要迈出去,却听见一个声音无奈的哈哈笑着,似是从哪里隐蔽处走了出来:“谨公子,你也太警觉了些……话说回来,你对我妹妹真是绝情啊。她不过十来岁,爱慕你而已,你就这般对她……” 原来不是自己被发现了……方菡娘刚想松口气,却又听得姬谨行冷冷道:“我不是说你。” 他顿了顿,又道:“出来。” 方菡娘头皮一阵发麻,然而还是有丝幻想,没准还有旁人在偷听呢?没准他说的是旁人呢? 结果装死了这么一小会,姬谨行已然大步迈进竹林,几步便到了方菡娘身前,冷冷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头皮麻的厉害,老老实实低着头。 茉莉被姬谨行那气势给骇得退后了几步,又想起来她得护着她们家小姐,颤颤巍巍的开了口:“这位公子……你,你……” 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菡娘很是理解她。 “偷听好玩么?”姬谨行冷漠的问。 方菡娘动了动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眼神微微一凝。 方菡娘又飞快的低下了头,答非所问道,“原来他们都唤你谨公子……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方菡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小的哀怨。 姬谨行顿了顿,声音寒凉如冰。 “姬谨行。” 方菡娘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她惊疑不定的抬起头,见姬谨行如平常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姬,是国姓。 方菡娘动了动嘴唇,颓然的又低下了头。 她本就猜到他身份贵重,没想到竟然跟皇家还有关系。 方菡娘清楚的很,在这个社会制度中,自己同他的身份差距有多大。 姬谨行见方菡娘这模样,心情不由得一阵烦躁,眸色越发深沉。他往日见她,从来都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即便是被人下了药,又被他扔进水缸,神情也是坚韧不拔的很。 “哎?谨公子,人呢?” 尤子敬在原地等了姬谨行半天没见到人影,他索性也进了竹林。方才竹林中说话声音都不算大,他听得不是很分明,眼下进了竹林才猛然发现,竹林了竟然还藏了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 再一细看,这美人不就是之前他同谨公子在楼上见着的女扮男装的那个? 他后面使了人去查过,那是焦府的家眷,刚才乡下来的。 他当时还想,可惜了,乡下来的,也着实寒酸了些。 这还是尤子敬第一次见她女装模样。 他脑子里只有五个字: 佳人当如是。 尤子敬扇子在手心中无意识的敲了敲,嗓子有些干。 姬谨行转身,见尤子敬瞧着方菡娘的眼神都直了,眼神一沉,道:“走吧。” “啊?”尤子敬还有些发愣。 “男女大防。”姬谨行漠然道。 方菡娘见姬谨行这般冷漠的说着这话,心里一窒,当即一句话也不说,转身拉着茉莉就往竹林深处走去。 尤子敬下意识的往前追了一步,却见姬谨行沉沉的看着他,当即犹如醍醐灌顶,醒过神来,只觉得牙齿都有些发冷。 是了,那姑娘是这位爷感兴趣的。 他竟然差点…… 尤子敬暗暗警醒,心里却又依依不舍的厉害。 那姑娘,也着实是太美了些。 眼下看着年龄还小,不过十三四的模样,也不知道再大些,彻底长开了,将会是何等的丽色? 尤子敬的扇子在手心中一顿,心情低落下来。方才想撮合谨公子跟自家妹子的急切心情也冷了下来,虽然自家妹子生得也是不俗,但明显跟方才那个小姑娘还有些差距。 该怎么办呢? 尤子敬面上恢复了平日里挂着的轻笑,神态自若的伸了伸手,做出“先请”的姿势。 脑海里却在飞快的想着,该如何让这位谨公子对方菡娘失了兴趣,最好是对他家妹子也情根深种。 这样,他跟他妹子就都能得偿所愿了。 姬谨行冷眼看了尤子敬一眼,懒得说什么,率先迈步走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侍妾 方菡娘领着茉莉回了花厅。 茉莉有些紧张,一路上偷偷看了方菡娘好几眼,见她面色发沉,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样,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方菡娘先恢复了正常。 茉莉心道她们家大小姐果然非常人可比。 方菡娘面色如常的进了花厅。 焦氏脸上挂着笑,一见方菡娘进来,脸上笑意就有了几分不自然,带着丝丝尴尬。 方菡娘神色自若的在方芝娘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浅笑道:“焦姨,我没迟吧?” 焦氏忙道:“没迟,没迟,刚刚好,一会儿宴就要开了。” 方菡娘顿了顿。 她这后妈,对她的态度,不太对劲啊? 她其实是知道的,焦氏对她们姐弟三个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敌意,甚至暗里还使了不少小手段。但因着那些在方菡娘眼里算不上什么,不过是些小麻烦而已,她也就一直没跟焦氏直接刚正面。 虽然还没撕破脸,但双方的关系算不得多好。 方才焦氏那回答中,虽然看的出有几分尴尬,但似乎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在里面? 方菡娘看了方芝娘一眼,方芝娘与姐姐心意相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知道,焦氏这到底是怎么了。 看来是方才她们走了,发生了些什么。方菡娘暗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从容,笑得落落大方,丝毫不显异样。 有几位夫人明显对方菡娘感兴趣的很,过来跟焦氏攀谈了几句,眼神却时不时的会落到方菡娘身上,话题也多多少少往方菡娘那边偏,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看上方菡娘了。 焦氏略有些急的看了尤老夫人一眼,见尤老夫人笑眯眯的跟身边几个凑趣的夫人小姐们说着话,并没有注意这ban,她又只得转过回眼神来,有些尴尬含糊的回应:“……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几位夫人纷纷露出理解的眼神,毕竟继母难为。 花厅里众人闲聊了些,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大小姐过来了。” 听着这话,尤老夫人精神一阵,连连吩咐:“快快,让个稳妥些的婆子出去迎一迎。这花厅台阶有几处我记得生了青苔,可别让倩倩滑倒了。” 那丫鬟应着是,退下了。 厅里几位夫人就凑趣道:“可算看出尤老夫人有多心爱倩倩了。老夫人过寿,府里下人哪里敢让台阶上生了青苔,定是早就收拾好了。老夫人也不忘特特派人去通知倩倩一声,老夫人对小辈们真是慈爱有加啊。” 尤老夫人呵呵笑着并不答话。 不一会儿,尤子倩身着一身珍珠白绣竹叶的纱裙,气质高华的犹如九天上的仙女,娉娉婷婷的过来了。 见着尤子倩眼下身上这明显与之前那身不一样的衣裙,方菡娘神色微微一滞。 这倒是跟姬谨行今天穿的那身,有几分相似了。 尤子倩衣袖飘飘,脸上的神情淡然飘逸,站在厅下却犹如下一刻会乘风而去般。她声音清冷,微微屈膝,向着尤老夫人福了一福:“老祖宗,子倩祝您日月昌明,松鹤长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尤老夫人脸上的褶皱都笑到了一处去,她慈爱的望着尤子倩,眼神里满满都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快过来,今儿好好陪陪老祖宗。” 尤子倩起身,轻轻拍了拍掌,一直跟在她身后抱着长盒的丫鬟便举着那长盒缓步上了前。 尤子倩接过长盒,亲手碰到尤老夫人面前,“老祖宗,这是倩倩送给您的贺礼。” 尤老夫人脸上闪过一抹惊喜,下首边有位夫人便搭了个梯子,凑趣道:“尤家大小姐向来有云城第一才女之名,想来送的贺礼也非同一般。老夫人,您今日就行行好,让我们也见识一下,开开眼界。” 她说的亲昵又自然,惹得众人也纷纷出声,想看一看尤子倩的贺礼。 尤老夫人仿佛没听出来一般,笑呵呵的一抬手,身边的大丫鬟心领神会的把锦盒打开,拿出一副装裱好的画卷来。 画卷缓缓打开,是一副观音拈花图,不同的是,那观音闭着眼,五官却与尤老夫人很是神似。 这画笔意精巧细腻,画中的观音传神的很,仿佛就是尤老夫人一般。 厅里众人纷纷惊叹,夸着尤子倩的才学。 尤老夫人似是对这份贺礼喜欢的不得了,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脸上的笑越发灿烂:“我这群孙辈重孙辈里,倩倩算得上其中翘楚了。这份贺礼我喜欢的很。”说着,她又喊来管事婆子,“……去把这幅画挂到小佛堂去。” 这就是在众人面前给尤子倩做脸了。 花厅里还有不少尤家其它房的姐妹,听了这话,脸色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太自然。 方菡娘听到后面有人在那嘀咕:“这还给尤子倩脸上贴金呢?” “大概是尤子倩近日来开始议婚了吧,自然要先把声势造起来。” “看这样子,整出这副声势来,不惜踩着府里其她小姐来捧尤子倩一个,尤家所谋不小啊……” “难道真像徐文娇说的那样,他们看上的是那位公子?……” 后面叽叽喳喳的,方菡娘听了垂下眼眸。 这些人大概是不知道姬谨行真实身份。 不一会儿就开宴了,宴席别出心裁的设在了花厅的另外一侧,那一侧更广阔开阔些,适合饮酒坐席。 因焦氏怀着孕,带来的几个姑娘年龄又不是很大。她们这一小桌,便没上果酒,喝的都是一些润肺的清汤。 用过宴,不少夫人就纷纷告辞了。 不少人告辞前还跟焦氏约了时间相互走动。 焦氏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今儿这席上,真正受益的,看着像是尤子倩,实则应是她这个继女。 殊不见,今天有多少夫人表达了对他们焦家的善意了? 只是可惜的很,方菡娘她…… 焦氏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来。 因着尤老夫人有午睡的习惯,宴席过了,就由丫鬟们搀扶着去休息了。剩下还未走的客人,由尤府几位少奶奶接待。 尤府几位少奶奶听说都是尤老夫人亲自挑选的,个个长袖善舞的很。 剩下的客人不是跟尤府本身带着亲戚,就是尤府的通家之好,自然都好说话的很,几位少奶奶招待的也很是轻松。 为了给老夫人贺寿,园子中央扎了个戏台子,一直在那咿咿呀呀的唱。焦氏不爱这一口,嫌戏曲的腔调声听了耳烦,便由白二奶奶陪着,避开了那戏台子,去了湖边散步。 焦嫣容不耐陪着大人,又撒丫子去跑着玩了。方菡娘方芝娘两个当姐姐的很自觉,跟在焦嫣容身后去了。 主要也是怕焦嫣容这个小冒失鬼闯祸。 白二奶奶挽着焦氏的胳膊,同焦氏在湖边走着,见四下无人,悄摸摸的问焦氏:“我那太婆婆可是看上了你家的菡娘?” 焦氏在白二奶奶面前向来也不必去装什么贤良大度,有点纠结的点了点头。 白二奶奶一见焦氏这神色,就有些急了,轻轻的拍了拍焦氏的胳膊:“姗姗,你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你是没见那位公子的气度风华,说句不害臊的,要是我年轻个十五岁,我肯定也是去贴那位公子。” 焦氏被白二奶奶逗笑了,嗔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哪里不正经了。”白二奶奶白了焦氏一眼,“看在咱们手帕交的份上,我可悄悄告诉你了啊,那位公子身份来历绝对非同一般。不然我太婆婆也不能这样患得患失的,怕倩倩不保险,再添上个菡娘。” “不一般”恰好掐中了焦氏的死穴,她咬着唇道:“你是不知她的性子,别看她面上礼仪俱全让你挑不出半句毛病来,实则那心里啊,着实张狂的很。若还嫁的这么好,我怕家里往后就没有我跟嫣嫣说话的份了。” 一想到方菡娘竟然能嫁京中的贵人,焦氏不甘心的很,觉得自己被那死去的阮氏压了一头。 “你这死脑筋!”白二奶奶劝道,“若她嫁的好了,拉扯你们焦府一把,这才是正理啊。到时候她给那位公子做了侍妾之后,凭她的样貌,定然会深受宠爱。到时候给嫣嫣找个顶好的夫家,不比什么都强吗?” 一说到焦嫣容,焦氏就像茅塞顿开了一样,脸上的犹豫之色也退去了不少:“你说的对。我回家就跟我们老爷好好说道说道去。” 白二奶奶满意的笑了。 再说那边,方菡娘方芝娘追着焦嫣容在园子里乱逛,焦嫣容没跑几步,就觉得无趣的很,反过身来不高兴的瞪着方菡娘方芝娘:“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方菡娘笑眯眯道:“嫣妹妹,你可知有些拐子会潜到别人家中,妆成下人的模样,拐骗一些闺阁小姐出去卖掉?” 焦嫣容惊得张大了嘴巴,惊疑不定的看着四周。 “……”方芝娘看了方菡娘一眼,语气有几分无奈,对焦嫣容柔声道:“嫣妹妹,这边园子大的很,我同大姐也是怕你迷了路,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不该去的地方?”焦嫣容听方芝娘这么把话题一岔,脸色也好了几分,她左看右看,“哪里?” 方菡娘毫不怀疑,说了不该去,接下来这个调皮的小丫头就会偏偏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奸猾 “嫣妹妹,来别人家里做客,只要是主家不想让客人过去的地方,都是‘不该去的地方’。”方菡娘实有些无奈了,索性牵起了焦嫣容的手,免得她再乱跑。 焦嫣容脸一下子就腾的红了。 她抽了几下手,却始终没抽出来。 方菡娘虽然笑眯眯的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手上的劲哪里是焦嫣容这个小丫头能比的? 焦嫣容脸都涨红了。 方芝娘见状无奈的笑了笑,牵起了焦嫣容的另一只手。 焦嫣容双手都被牵着,心里却腾起个念头: 这,就是姐姐吗……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氛围就好了不少。 焦嫣容还是有些不太想理会方菡娘,但对方芝娘却黏的很,同方芝娘兴致勃勃的说着她收集的一些小物件,还邀请方芝娘去她院子里一起玩。 方芝娘笑着应了。 方菡娘笑道:“我倒是对嫣妹妹说的那组刻版连环画挺感兴趣的,能让我也见识一下么?” 焦嫣容看了一眼方菡娘,嘟囔道:“腿长在你自己腿上,你愿意来看,我还能不让你进来么。” 方菡娘方芝娘都笑了。 焦氏心中吃了一惊,向来娇蛮的嫣嫣什么时候跟方家姐妹关系这么好了? 这两个果然是城府厉害的,不声不响竟然就把聪明难缠的嫣嫣给搞定了,焦氏心下暗道。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转念一想,现在打好关系也好,后头方菡娘进了那贵人的府,有这层亲近关系在,还不得时时顾念着嫣嫣? 这样一想,焦氏面上便挤出几分笑容,道:“菡娘,你也大了,俗话说长姐如母,我这身子渐沉,嫣嫣恐怕得托你多多照看了。” 若是以前焦氏说这话,焦嫣容定要哭闹不休,嫌焦氏心里不疼爱她了。 但如今焦氏说出这话来,焦嫣容不过是撇了撇嘴,轻轻的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反对。 方菡娘温笑道:“焦姨放心,嫣嫣近来懂事了不少。” 焦嫣容抬起头,没想到自己竟然得了方菡娘这么一句夸奖,不知为何,一时间觉得心情有些发飘。 焦氏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慈祥:“那就好……是这样的,白二奶奶同我是手帕交,她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同芝娘差不多大,儿子同嫣嫣差不多大。她有意让两家的孩子也彼此交个朋友。今日着实有些忙,没法多说什么,她约了我后日去白龙寺礼佛。我寻思着,那白龙寺就在城外,离家也不算远,不如就由你领着两个妹妹前去吧,顺便帮我在佛前求一道平安符。” 方菡娘想了想,古代女子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礼佛也算是其中一项可以光明正大出行的活动了。她看了一眼方芝娘,见方芝娘眼中流露出几分想去求符的意思,便点了点头,笑着应道:“焦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照顾好两个妹妹。” 焦嫣容听着又要出去玩,也是高兴的很。但她着实不好意思表现的很兴奋——万一让方菡娘误会我是跟她出去才兴奋的,那可不行!焦嫣容哼哼的想着,嘴上却道:“那么热,我可不想去……不过算了,娘的身子要紧,我还是去一遭吧,到时候在佛前对给娘求几道平安符。” 焦氏听着焦嫣容这般说,心里熨帖极了,慈爱的看着焦嫣容:“好,那娘就等嫣嫣的平安符了,到时候一定天天带在身上。” 方菡娘笑道:“说起来,焦姨,我倒想起件事。前些日子您不是说女夫子不好找么,今儿凑巧了,席上有个姑娘同我说起一位女夫子,似是好的很。就是城北富阳巷王家之前给家里长女请的一个女夫子,那长女订了亲,要准备出嫁了,女夫子的课便没法再上了。我细细向那姑娘打听了一下那女夫子的人品,似是风评极好。不如咱们家里便请了她来试试吧。”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焦氏。 焦氏方才刚拜托了方菡娘去照顾焦嫣容,眼下哪里好意思去拒绝方菡娘提出的要求。她心中暗道方菡娘果然是个奸猾的。 虽然心中暗骂,但面上焦氏还是摆出了一副温和的笑:“那这事我改日使人去查一下。” 改日?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体贴的问:“若焦姨担心银子问题,我那还有些体己银子,想来请个女夫子足够了。” 焦氏脸上的笑差点没维持住。 她怎么能花继女的银子?! 说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焦氏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苦苦维持着笑意:“不必,府里虽然不算有钱,但请个夫子还是够的。我明儿便去使人打听。” 明儿? 方菡娘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焦氏气得一路上没再搭理方菡娘。 晚上方长庚处理完商行的事情,回了府,进了正院,见正院里亮着盏柔柔的灯,心下一暖,知道是焦氏还在等他。 他轻手轻脚的进去,便见着焦氏披着衣服倚靠在窗前的软塌上,似是在盯着烛火出神,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柔和的很,让方长庚心中充满了柔情。 方长庚把外套褪给丫鬟,上前道:“夫人怎么还没睡?今儿出去参加尤老夫人的寿宴,一定也累坏了吧?” 焦氏似是刚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夫君回来了。” 她同方长庚说了一番今儿寿宴上的事情后,又道:“今儿听人说起一个女夫子,似是好的很。我明儿就使人去打听打听,若是品行没有问题,就请来家中坐馆。” 方长庚一听,感动非常,连连点头道:“家里几个孩子都累你费心了。” 焦氏瞅着方长庚的神色,见他眉目间轻快的很,心情应是不坏,便微微放下心,似不经意的道:“……对了,今日倒是有不少夫人向我打听咱们菡娘定亲了没。” “咱们菡娘”这称呼让方长庚心里熨帖极了,他颇为自豪的笑道:“咱们菡娘生得那般丽色,那些夫人们自然是坐不住了。” “也是,菡娘生得着实太美了些。”焦氏夸了一句,又道,“……我倒觉得,菡娘生得这么好,那些人家倒有些配不上咱们菡娘了。” 方长庚不住点头,显然很是同意焦氏的观点。 焦氏忍住心底的酸意,笑道:“所以,今儿尤老夫人倒是给我透露出了几分意思……”她把尤家对那公子来历的猜测细细一说,又小心的窥着方长庚的神色道,“……也就只有那等的人家,才配得上咱们菡娘这么好的颜色。” 方长庚听了非但没有同意焦氏的话,反而脸上笑意也渐渐去了,皱着眉头,道:“若真是那样的人家,都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咱们菡娘嫁过去恐怕身份上差了点。” 嫁? 焦氏差点没忍住就想说,方菡娘生得再漂亮那也不过是一介农女,哪里能“嫁”过去。顶多也就是成为个侍妾,算是顶天了。 然而焦氏还没想好怎么劝方长庚,方长庚已经摆了摆手,把这事放到了脑后:“算了,改日夫人见了尤老夫人替我回绝了吧,就说我还想多留菡娘几年。” 焦氏听方长庚这般说,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不好再说些什么,脸上重新又挂起温柔的笑,同方长庚轻言细语说起焦嫣容:“……嫣嫣遭了那么一次罪,倒是懂事了不少。今儿我见着她同两个姐姐相处,比往日里要乖巧不少了。” 方长庚一听也是欣慰的很:“嫣嫣是个好孩子,懂事了就好,懂事了就好。” 夫妻俩细细说着焦嫣容的事,洗漱歇息去了。 到了约好去白龙寺礼佛的日子,焦嫣容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好了自己。她原本想往自己头上再插支小巧的金步摇,然而一想起平日里方菡娘方芝娘都是一身轻便的简装,即便那日寿宴盛装打扮,也不过是头上插了一支金钗,再无其它多余的装饰。 又想到徐文娇那个爱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头上插的就像个移动的妆奁…… 焦嫣容皱着眉头,把头上的不少饰物都拔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蝴蝶跟黄鹂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天哪?她们小小姐这是终于想通了? “给我挽个丫髻。”焦嫣容扁着嘴吩咐着蝴蝶,“最简单的那种就行。” 蝴蝶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她连声应着,忙手上抹了些头油,把之前给焦嫣容梳好的复杂发髻解了开来,重新挽了两个简单的丫髻,然后缠上两条系着小银铃的红绳,既俏皮又可爱。 焦嫣容左右晃了下头,看着镜里自己的样子,觉得前所未有的清爽,越看越顺眼。 她满意的拍了拍手,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外跑去,“走吧!” 焦嫣容跑到正院门口,却犹豫了下,没进去。 蝴蝶黄鹂跟在焦嫣容身后,见状奇怪道:“小小姐,怎么了?” 焦嫣容下了决心,指了指黄鹂:“你去跟我娘说一声,说我今儿去那谁院子里吃早饭去。” 焦嫣容带着蝴蝶转身走了。 留下黄鹂在原地还有些发懵。 那谁?……是谁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厮打 方菡娘方芝娘今儿要去白龙寺礼佛,也是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利索了,桌面上一如既往的摆着各色早点,粥一类,桌边坐着等着她们一同吃饭的方明淮。 方明淮近些日子在学堂里得了好几次夫子的表扬,夸他年龄虽小,学业上却十分刻苦;天分虽高,却从来不骄傲自满。 方明淮便神色矜持的跟两个姐姐说了这事。 方菡娘笑着坐下:“夫子夸你是好事,可不要因此就骄傲自满了。” 方明淮笑道:“大姐我知道的,夫子特特夸我,可不是让我满招损的。我猜他故意在班里这般当众夸我,是为了激励班里其他那些年龄比我大的学子,让他们觉得不能比不上我这个小的,学业上再奋发向上一点。毕竟我同他们年龄上还是挺有差距的。” 这个方菡娘倒是知道,确实,方明淮是乙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了。 “淮哥儿越来越懂事了。”方芝娘也夸赞道,“小小年龄就明白事理的很,可见平日里学的道理确实是记在心里了。” 方明淮故意露出一脸得意的神情:“那是那是。” 姐弟三个说说笑笑的用着早餐,突然听见外间丫鬟小声的惊呼:“小小姐……” 就见着焦嫣容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萱草和满脸都是无奈的蝴蝶。 “怎么,我还不能过来吃个饭了?”焦嫣容见方菡娘几个都在看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故意转过身去,凶巴巴的对着萱草道,“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萱草委屈的看了一眼方菡娘,方菡娘摆了摆手:“没事,再去添双碗筷。” 萱草低着头应是,退下去了。 焦嫣容有些不自在道:“我就是过来看看……” 方芝娘柔声道:“嫣妹妹来坐下吧,看看有什么你爱吃的没。” 焦嫣容便别别扭扭的顺着方芝娘的话,坐下了。 方明淮虽然平日里不太喜欢这个妹妹,但他还是很有哥哥的样子,帮着焦嫣容端了碟金玉桂花糕放到她的面前,笑道,“嫣妹妹,听说你爱吃甜食,这个做的极香甜,你看你喜不喜欢。” 正好萱草拿了新的碗筷过来,焦嫣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中,又别扭又矜持的吃了一口。 她向来爱吃这些甜食。 嗯嗯,好吃! 焦嫣容脸上别扭的神色变成了满足的神色。 一小碟不过三四个小小巧巧的糕点,焦嫣容转眼就吃了两个,方芝娘就坐在焦嫣容身边,连忙拦住:“嫣妹妹,大清早吃太多甜食不好。”她用公筷夹了个水晶虾饺放到焦嫣容面前的小碟中,“你尝尝这个。” 方明淮觉得自己二姐一片好心很可能要浪费,但下一刻他吃惊的看着向来娇蛮任性的焦嫣容竟然真的听话的不再去吃那金玉桂花糕,而是嘟着嘴把那个虾饺给吃了。 ……方明淮觉得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我的娇蛮妹妹不可能这么听话。 方菡娘笑了笑,低头舀了勺皮蛋瘦肉粥,眯着眼睛喝了一口。 用过早饭,往常方明淮都是跟两个姐姐道别就去上学堂,今儿道别的对象又加了个小妹妹,方明淮颇觉新奇。 焦嫣容也觉得新奇的很。 原来这就是跟哥哥姐姐一起生活的感觉? ……倒也不赖。 用过饭,焦氏还是不放心的很,派了高婆子过来看看情况。 她今儿也是震惊的很,她的嫣嫣竟然主动去找了阮氏的那三个儿女吃饭! 然而想想方菡娘以后的远大前程,她又觉得女儿跟方菡娘打好关系并没有坏处,便没有反对。 反而是方长庚,一脸“嫣嫣果然懂事了不少”的惊喜,让焦氏看得心里堵的不行。 高婆子过来的时候,方菡娘已经在吩咐人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发了。 高婆子行过礼之后,一见焦嫣容站在那,立马一副激动的模样过来拉着焦嫣容上看下看:“小小姐可还好?” 仿佛在方菡娘院子里用个早饭就会被怎么样似得。 方菡娘似笑非笑。 焦嫣容一脸纳闷:“嬷嬷怎么了,我这不好好的么?咱们昨晚不是方见过么?我又能不好到哪里去。” 高婆子被焦嫣容这一连串反问给堵的说不出话来。 她再怎么看不惯方家那几个孩子,也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说怕她们欺负焦嫣容。 不然高婆子觉得,就以方菡娘那牙尖嘴利的模样,定是能把她反驳的哑口无言。 于是她讪讪的转了话题,拉着焦嫣容嘱咐她去了寺里不要乱跑。 焦嫣容觉得高婆子有点扫兴,但那毕竟是她娘身边得力又得脸的嬷嬷,焦嫣容再骄纵也会顾忌一下她娘的感受。 焦嫣容闷闷不乐的上了马车。 方菡娘也正要上,高婆子突然开口了:“大小姐,不是老奴多嘴,这东西可曾带齐了?三位小姐备用的衣衫,帕子,路上的零嘴,一些应急的药物之类,可曾有遗漏?” 方菡娘一脚正踏在马凳上,闻言回过头,面色沉沉的问高婆子:“嬷嬷此时才问这些,是否有些晚了?” “哎呦,大小姐还年轻,自是不知,这人老了啊,记性就差了。”高婆子道,“老奴也是才想起来,就赶紧来问大小姐了。若哪里不太妥当,恐怕是不太好的。” 这显然就是故意来找茬了。 方菡娘轻嗤一声,“就不劳嬷嬷费心了,淮哥儿院里的彭妈昨晚上都已经备好了。”说完,不再理会高婆子,上了车。 她跟方芝娘院里按份例本来是该再有个管事嬷嬷的,但上次焦氏说要细选一番,到现在还没见着个人影。方菡娘最初还以为焦氏是放弃监视她们了,后头才明白过来,院子里没个管事嬷嬷,很多事上,她们这种小年轻就容易出错丢脸,尤其是她们初来乍到的,更是不方便的很。 方菡娘倒是敢打包票,等她跟方芝娘在焦府站稳脚,她们院子里的管事嬷嬷保证很快就会由焦氏指派下来。 好在她们还有彭妈。 彭妈是京中四品犯官的下人,自是有经验的很。 高婆子还想说些什么,焦嫣容等的不耐烦了,一把撩开车窗帘,对着高婆子不耐道:“嬷嬷,你再唠叨下去,日头该热了,我可不想顶着大太阳逛白龙寺。” 高婆子一听焦嫣容这般说,着实不好再说什么,悻悻的去了后面那辆马车,跟几个丫鬟待在了一起。 上次方芝娘去尤府给尤老夫人拜寿,怕彭兰兰不自在,就没带彭兰兰出去。彭兰兰整整一天没同方芝娘说话。方芝娘想着今儿去白龙寺,倒也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轻松自在很多,就带上了彭兰兰。 这次方菡娘出门带的还是茉莉,茉莉跟玉琴关系好一些,跟彭兰兰平日里没说过几句话,至于蝴蝶,那就更是没说过几个字了,马车里一度尴尬的很。 高婆子上马车后,仗着自己是焦氏身边的人,没少给茉莉彭兰兰摆脸色。也就因着蝴蝶是焦嫣容身边的,才屈尊纡贵的给几个笑脸。 高婆子故意瞥了一眼茉莉跟彭兰兰,问蝴蝶道:“今儿早上小小姐都吃了些什么啊?” 蝴蝶想了想,想来是夫人关心小小姐的饮食,便如实的一一说了。 结果还没说几句话,高婆子就大呼小叫起来:“什么?吃了两个金玉桂花糕,那东西多甜多腻啊,早上吃那个干什么?” 蝴蝶分辩道:“小小姐没多吃,就吃了两个……” “两个不少了!”高婆子打断蝴蝶的话,阴着脸道,“平日里夫人根本不许小小姐早饭吃那个的,她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说着,故意瞪了茉莉跟彭兰兰一眼。 蝴蝶有些委屈,低下头没说话。 彭兰兰忍不住了,道:“不许小小姐吃那个?就许我们大小姐二小姐淮少爷吃那个?我们主子饭桌上可是回回都有那个金玉桂花糕。” 不仅高婆子,连茉莉跟蝴蝶脸色都变了。 这跟公开指责焦氏也没什么区别了! 高婆子气到发抖,喝道:“你竟然还敢妄议主子?!这是谁教你的规矩?!真是反了反了!” 彭兰兰心头一直憋着一口气,方才也是一气之下脱口而出,见高婆子这般说,心里也是后悔的很,她兀自强撑道:“我哪里妄议夫人了?我可没说夫人的不是!” 高婆子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扇的彭兰兰左半边脸都红肿了。 彭兰兰怔了下,左手捂着脸颊,当即哭闹了起来:“你这老虔婆,大家都是下人,若我说话不妥当,那也该主子发话去,你凭什么打我!” 高婆子没想到彭兰兰还敢这般顶嘴,口中骂道:“你个小蹄子,竟然这么嚣张!哪里还用夫人发话,我高婆子今儿就给你个教训!” 说着就要过去厮打彭兰兰。 茉莉跟蝴蝶赶紧拦着,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是高婆子这种五大三粗的婆子的对手,也明里暗里挨了高婆子好几下。 更别说彭兰兰了,发髻被扯坏了,脸都差点要被抓花了。 马车里闹成那样,车夫差点驭不住马,东倒西歪的差点翻车,车夫赶紧拉紧缰绳停了车。 第一百四十章 我大姐才不要嫁你 后头那动静着实有些大,方菡娘几人都有些纳闷,让彭老爹停车去看看什么情况。 彭兰兰是彭老爹的闺女,彭老爹一见闺女蓬着头,脸上红肿着,从马车上哭着跳了下来,一下子就懵了。 “兰兰,这是咋了?”彭老爹着急问。 彭兰兰哭得更大声了,惹得方菡娘几个也纷纷下了车。 茉莉跟蝴蝶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她俩比彭兰兰好不到哪里去,蝴蝶发髻也乱了,茉莉衣服前襟的扣子都被拽掉了一颗。 方菡娘诧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茉莉抓紧前襟,羞愤难当,不知如何启齿。 焦嫣容一见这几个丫鬟这幅模样就跳脚了:“你们打架了?” 蝴蝶带着哭腔道:“是高嬷嬷……” “蝴蝶你个小蹄子,别想背着老婆子说坏话!”高婆子嘴里骂了一句,也掀开车帘从车上跳了下来。 几个主子一见高婆子,也愣了,高婆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被指甲抓出了三道血印,横亘在脸上,看着就可怖的很。 高婆子抢先诉苦道:“几位主子,你们也别嫌老婆子说话不好听。合该好好管管这些小丫鬟。你们看看,她们把老婆子给抓成什么样子了!老婆子在府里这么多年了还没被小丫鬟这么打过,老婆子不想活了!” 方菡娘没理会高婆子的撒泼,问彭兰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彭兰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得方芝娘好一阵心疼,过去搂着肩膀好一通安慰,半晌,彭兰兰这才带着哭腔道:“大小姐,都是那个老虔婆!她在马车上找事,非说我说夫人坏话,然后就打了我一巴掌!” 彭老爹听得一阵心疼,但他知道眼下不是他说话的时候,还是要看大小姐二小姐她们如何处置。 方菡娘看了一眼茉莉,“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茉莉拉着胸前的衣襟,羞愤道:“方才高嬷嬷打了兰兰一巴掌还想再打,我同蝴蝶想着在外面闹大了也不好,就去拦架,谁知道高嬷嬷连我们两个一块打了。” 蝴蝶也带着哭腔道:“小小姐,高嬷嬷还扯了我一大把头发去。” 焦嫣容是个护短的,她一听就不乐意了:“高嬷嬷,蝴蝶还是个小丫头,你打的也太狠了些。” 高婆子连连道:“我当时也是被彭兰兰那小蹄子给气晕头了,没注意。” 方芝娘沉声道:“高嬷嬷,你口口声声说兰兰说了夫人的坏话,她说什么了?若她真说了不该说的,那也是该由我这个当主子的去教训她。你这样胡乱撕扯一番,同乡村野妇又有什么区别?” 方芝娘向来是个温温柔柔的人,从来没这般沉声说过话。在高婆子印象里,这位二小姐经常跟在大小姐后头,不怎么爱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笑着,这般沉声还是第一次见。 就为了个破丫鬟。高婆子心里不屑。 不过方芝娘问的“说了什么坏话”那是问到了点子上,毕竟方才彭兰兰脱口而出的那话根本不能细想。 方芝娘目光落在茉莉身上,她知道茉莉素来是个有主意的,道:“茉莉,你说。” 茉莉颇有些为难,但她架不住几个主子都眼神灼灼的看着她,吞吞吐吐道:“……高嬷嬷嫌早上时给小小姐吃了两个金玉桂花糕。说夫人从来不让小小姐早上吃那个……” 焦嫣容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她每日用点心都有固定的时辰,早上还真没吃过金玉桂花糕,今儿早上一在方菡娘院子里见着,就没忍住,吃了两个。 茉莉咽了口唾沫,更吞吞吐吐了,犹豫了半天还是道:“然后……兰兰就说,夫人不许小小姐吃,可我们主子饭桌上回回有那个……” 茉莉说完都不敢抬头去看方菡娘几人的神色。 方菡娘神色倒是如常的很,就是焦嫣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是不相信自己的娘对这几个哥哥姐姐有什么坏心的,她强行辩道:“……我年龄小,还在换牙,自然不能多吃甜的……” 方菡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 说起来,她还真没把那一碟金玉桂花糕放在眼里,觉得吃一块就怎么怎么了。 没想到焦氏那么“在意”。 “行了,”方菡娘一锤定音道,“你们几个,私下斗殴,都罚一个月的月钱。你们有没有意见?” 茉莉蝴蝶彭兰兰三个小丫鬟都低下了头,“奴婢不敢。” 高婆子却是有些不服,想说些什么,被方菡娘凛冽的眼神一扫,愣住了。 方菡娘淡淡道:“高嬷嬷若是想说什么,不如回去后去我爹面前,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这话戳中了高婆子的死穴。她可不敢把这事闹到方长庚面前,继母不让亲生女儿早饭吃甜点,却餐餐都给继子继女准备甜点……这……说出去确实会不太好听…… 高婆子挫败的垂下头,恹恹道:“老奴不敢。” 果断的处置完这事,方菡娘看了彭兰兰一眼,“兰兰你来前面的马车。” 彭兰兰垂着头,应了。 马车重新又开始上了路。彭兰兰局促的坐在马车里,彭老爹在外面问了一声:“兰兰,脸还疼不?还有哪不舒服吗?” 彭兰兰抽泣了两声:“爹,没事。” 彭老爹没再说话,显然不太信女儿的话,决定一会儿抽时间再细细看一下。 方菡娘抽出个暗盒,翻出一小钵药膏,拆封挖出一块来,细细的涂抹在了彭兰兰脸上。 彭兰兰又想哭了。 方菡娘把小罐子直接塞到了彭兰兰怀里:“这个是消肿止痛的,效果不错,你拿着,晚上再抹一次,明儿起来就好了。” 彭兰兰垂着头,点了点头。 焦嫣容看了一眼彭兰兰肿的老高的左半边,鼓了鼓腮帮子:“高嬷嬷下手也太狠了些。我回头跟娘说一声。” 方菡娘没再说什么,还给彭兰兰倒了杯水。 反而是彭兰兰惴惴不安起来,犹豫的问道:“大小姐,你,你不怪我给你惹事么……” 她知道今天她又不妥当了,一点都不像个丫鬟。 方菡娘知道,虽然彭兰兰今儿确实不该说那些,但她那也是为她们姐弟三个抱不平,她着实没法把指责的话说出口。 最后还是方芝娘道:“兰兰,往后还是再注意些吧,不然还会吃苦头的。” 彭兰兰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马车到了白龙寺时,方菡娘已经帮着彭兰兰重新梳好了发髻。 下了车,见着后头那辆马车的茉莉蝴蝶高婆子都已经收拾妥当下来,侯在那儿了。 茉莉用车上带着的针线,又寻了个扣子,重新缝好了,蝴蝶的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 方菡娘见高婆子脸上那三道血痕,道:“高嬷嬷,你这般出去实在有些不妥,不如就留在马车上吧。中午的时候我让茉莉给你送斋饭过来。” 高婆子一听慌了,她着实没想到方菡娘还会来这么一手,那这样她的任务可见没法弄了啊? 她刚想说什么,焦嫣容不耐烦道:“嬷嬷,你这样出去,万一别人误会我们焦府苛待下人怎么办?这不是给娘脸上抹黑吗?” 高婆子对焦氏那确实是忠心耿耿,一听小小姐都这么说,当即就犹豫起来。 方菡娘直接带着人走了,高婆子没法再反对,只好悻悻的留在了原地。 焦嫣容一边牵着方菡娘,一边牵着方芝娘,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次倒是自然了很多。她松了一口气:“嬷嬷着实太烦人了些。没她看着,我们玩的更自在。” 说完她想起这次是过来求平安符的,连忙补救道:“我是说,更好求平安符。” 方菡娘方芝娘莞尔。 因着白龙寺香火旺盛,来来往往拜佛的人不少,方菡娘头上便带了帷帽。 尤家白二奶奶的丫鬟早早的在寺门口等着,一见焦嫣容几人过来,连忙迎上来,笑道:“几位小姐,我家奶奶在寺里厢房等着你们呢。” 方菡娘几人是认识这丫鬟的,这是白二奶奶身边的青梅,前日在尤老夫人的寿宴上刚见过。 方菡娘点点头,声音自帷帽下飘出:“劳烦带路。” 青梅连道:“不敢。” 待去了厢房,白二奶奶亲自迎了过来,方菡娘摘了帷帽,同方芝娘焦嫣容对着白二奶奶行了个晚辈礼。 白二奶奶身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女孩儿看上去十岁模样,同芝娘差不多大。男孩看上去六七岁,看上去同焦嫣容同岁。 白二奶奶拉着方菡娘的手,越看越高兴:“菡娘这样貌真是让人心生喜欢,若仙仙也这般好样貌,我做梦都要笑醒。” 白二奶奶身边的少女扁了扁嘴,道:“那母亲还是认菡姐姐当女儿吧。就是小弟太不争气,才六岁,年龄再大一些,母亲倒可以直接把菡姐姐给小弟当媳妇了。” 虽说是逗趣的话,但话里流露出的随意,还是让焦嫣容心里不太舒服。 她想,你小弟就是再大十岁也配不上。 那小男孩绕着方菡娘转了一圈,啧啧道:“这个大姐姐好漂亮,娘我要娶她!” 焦嫣容一听就炸了:“你个小毛孩,我大姐才不要嫁你!” 焦嫣容脱口而出的“大姐”,让焦府的几人都愣了愣。 方菡娘眼里满是盈盈的笑意,看着焦嫣容。 焦嫣容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别扭道:“看我做什么,喊个姐姐又不会掉块肉。” 方菡娘眼中笑意更盛。 第一百四十一章 遇险 一行人来了大殿拜佛,焦嫣容牢牢记着焦氏让她求平安符的事,进了大殿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之后,就去旁边的大师那里求平安符去了。 白二奶奶拿了个签筒,跪在蒲团上虔诚的摇着,不一会便掉出来一支签,白二奶奶紧张的握在了手里。 寺里的大师解签解了个“心想事成”的上签,喜得白二奶奶一下子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的很。 她喜气洋洋的拿着那根签回来,见方菡娘只是叩拜,遂劝道:“白龙寺的签灵验的很,菡娘不如也求一支。”说完又掩嘴笑了起来,“说起来,向你们这般年龄的小姑娘,来寺院里,怎么也得求个姻缘签啊。像我们菡娘这般的好样貌,真不知以后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白二奶奶的小儿子尤子攸在一旁像个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咱家,咱家!肯定是咱家!咱家最有福气!” 这般说辞让周围上香的其他人家的女眷都不由得为之侧目,白二奶奶又气又急的扭了一把跳脱的小儿子:“佛殿之内,你这猴子般模样也不怕冒犯了佛祖。快出去自个儿玩去。仙仙,带你弟弟出去走走。” 白二奶奶的长女尤子仙撇了撇嘴,拿葱管般的手指点着弟弟的脑袋:“就你不省心,跟我出去。” 尤子攸扁着小嘴可怜兮兮的被姐姐扯了出去,还忍不住对方菡娘喊:“漂亮姐姐,一会儿我再找你玩!我要把你娶回家!” “你可老实点吧。”尤子仙无情的把尤子攸扯远了。 “我家这个,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很。”白二奶奶叹气笑道,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却带了一股自豪的意味。 按照情理,此时方菡娘应说一声“小孩子嘛,大大就好了”,来劝慰白二奶奶。 白二奶奶故意嗔出那句话之后,也一直在等着。 方菡娘笑容温和,神情无懈可击,劝慰的话却跟白二奶奶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小孩子还是该好好教育一下的。” 她想起自己弟弟方明淮,小小年纪就懂礼知礼,有时候也有些孩童性子,却不像白二奶奶这小儿子般,公共场合大喊大叫,全然不顾他人的尴尬。 诚然他是小孩子,然而方菡娘却觉得自己没有义务惯着他。 白二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不太好看了,她尴尬的笑了一下:“菡娘说的是。” 心里却在想,这个方菡娘,美则美矣,实在是脑子里有些不近人情。 她把眼神落到了方芝娘身上。 方芝娘正规规矩矩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一副虔诚的模样。大殿中佛香氤氲,方芝娘的侧颜在若有若无的白烟中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泽。 白二奶奶心道,这妹妹也是不错的,虽然没有姐姐那般惊艳,却也是个美人坯子,想来日后容貌张开了,那也是了不得。只可惜跟子攸差着几岁,出身又着实有些低…… 白二奶奶看着方芝娘叹了口气。 一会儿焦嫣容求了平安符回来,方菡娘一见就笑了:“嫣妹妹,你这是把大师那边的平安符都求光了么?” 焦嫣容身后的蝴蝶苦哈哈的笑,手里抱着一堆平安符。 焦嫣容振振有词:“咱们家里人多啊。每人两个,身上戴一个,床头挂一个。这样日日夜夜都会平平安安了。” 她说着,不分由说把平安符拿了四个出来,塞给方菡娘两个,又塞给方芝娘两个。 白二奶奶看了有些惊诧,她记得手帕交焦氏的小女儿是个骄纵的,竟然还有这么贴心的一面? 方菡娘方芝娘笑盈盈的收下,两人更是当场就解下香囊把平安符放了进去,方芝娘笑道:“对了,嫣妹妹上次说的那个小兔子的香囊,我给绣的差不多了,明儿你让蝴蝶去我那里拿吧。” 焦嫣容高兴的应了一声。 白二奶奶心下更是诧异了,焦氏不是说两个继女心思深沉,跟小女儿处处不对付么? 那眼前这么一副姐慈妹孝的模样是她看错人了吗? 收拾好心里的诧异,白二奶奶脸上又挂上了一副热情似火的笑:“哎呀,嫣嫣真是个好姑娘……”好一顿夸。 焦嫣容被夸的有些不太好意思,白二奶奶话锋一转,笑道,“仙仙跟子攸平日里也没个玩伴,嫣嫣有空带他们玩玩。” 焦嫣容方才被夸的晕头转向,眼下白二奶奶一说这话,她哪里不答应。 听白二奶奶说尤子仙跟尤子攸去殿外面玩了,焦嫣容像个炮竹一样蹬蹬瞪跑了出去。 蝴蝶抱着一堆平安符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茉莉见状赶紧上前接过,蝴蝶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撩着裙摆去追焦嫣容了。 寺里人来人往,不少武僧都是有功夫在身的,方菡娘倒不担心拐子什么的,见蝴蝶追出去了,也就没再在意。 白二奶奶又笑道:“我见芝娘方才礼佛虔诚的很,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性,真是了不得。”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方芝娘去逛摆着一百零八尊罗汉的侧殿,细细讲起了各个罗汉的来历。方芝娘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 说了没几个,白二奶奶见方菡娘默默的跟着她们,犹如小尾巴般,歉然道:“方才菡娘也没求签,想来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我倒是知道白龙寺有个好去处……”她细细说了路径,又说,“……那里有个石碑林,里面矗立着不少石碑都是前朝大师的手笔,十分值得一品。我同芝娘在这儿说佛,一会儿还有场佛经,是寺里主持了悟大师亲自讲的,恐怕是不得空了……不如你先去那儿自己游玩一会?” 方菡娘想着在这儿听各罗汉的事情也着实有些不太感兴趣,还不如去看石碑。 方芝娘也点点头,懂事道:“大姐先去,一会儿这边完事了我便去找你。” 方菡娘笑了笑,点头道;“那我便先去碑林看看了。” 白二奶奶眼中精光一闪,又作漫不经心道:“对了,石碑旁边有个林子,里面都是石榴树,眼下这个季节正好在开花,想来漫山遍野石榴花开,也是美不胜收。” 方菡娘听了,也是颇感兴趣。 方菡娘领着茉莉出了殿门,不多时,一个婆子鬼鬼祟祟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趁着方菡娘不备,给白二奶奶偷偷打了个手势,示意人已经去了碑林。 白二奶奶隐蔽的笑了笑,眼中闪过丝丝激动。 出了殿门后,方菡娘便领着茉莉去了后山,顺着白二奶奶说的那路径,走了不少歪歪扭扭的小路,终于在一个满是断壁残垣的园子里,见到了白二奶奶口中的石碑。 这些石碑有些年代确实已经久了,一副风吹日晒霜寒雨打的模样。 四周几乎没人,寂静的只能听到不知某处传来的虫鸣声。 茉莉瑟瑟发抖,跟在方菡娘身后,牙齿都有些打哆嗦了:“大,大小姐,你没觉得,有,有点冷吗?” 方菡娘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大概你穿的太少了。要不你回去拿件衣服?” 茉莉牙齿发颤,还是毅然摇了摇头:“不,不用,其实奴婢不是觉得冷……”她声音弱了下去,“就是觉得这里,挺阴森的……” 方菡娘失笑,她蹲下来细细读着一座石碑上的文字,那似乎是用狂草书写的,方菡娘认了半天也没读懂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她放弃了。 方菡娘对碑林的兴趣一下子减了不少。 走了老远一段路,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就这么回去也着实有些可惜。方菡娘想起白二奶奶说的那个石榴林,又生出了几分兴致。 比起阴森森墓碑似得碑林,自然是石榴林更招小姑娘喜欢。 茉莉高兴的应了,跟着方菡娘去了石榴林。 石榴花开得极好极灿烂,漫山遍野仿佛被火烧了一般,方菡娘也喜欢的很,不由得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转来转去的。 “大小姐,”茉莉兴高采烈的喊了一声,刚想说捡些花回去,话未出口,脸上表情就变了。 几个陌生男人,赫然出现在了林子里,那几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衫,枯黄的脸上满满都是惊艳的看着方菡娘。 “好漂亮的小娘子啊!” “哎呦,我家里正好还缺一个暖床的,不如小娘子你跟我家去啊?” “小娘子别听他瞎说,他家房子还漏雨呢,还是跟了我更好。” “哎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你们怎么能独吞呢?咱们还是先来享用一下……” 各种污言秽语听得茉莉脸都涨红了,又怒又羞又气又急,她挡在方菡娘身前,声音都抖了,“你们,你们什么人!” “呦呵,这里还有个小娘子都迫不及待了啊,那我们就一并享用了呗。”几人势在必得的嘻嘻哈哈调笑起来。 方菡娘拉了一把茉莉,在茉莉耳边小声道:“我喊一二三,我们同时转身跑!” 茉莉眼里满满都是惊恐。 但没时间让她去害怕了,方菡娘轻声数着,“一,二,三!” 两个少女同时转身,拔足狂奔!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刚好 茉莉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极速狂奔着,她眼泪都彪了出来,只凭着本能,躲着林子里的石榴树,不让自己撞上。跑了好一段路,直到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跌跌撞撞的摔了一个大跤,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惊恐的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颤巍巍往后一看,人却愣住了。 身后,那几个男人不见了? 身边……她家大小姐,也不见了?! …… 方菡娘从一开始跑,就没打算同茉莉往一个方向跑。 她看得出来,那几个男人似是对她更感兴趣些。 两人不同方向,茉莉大概会安全些。 再说了,分开跑的话,即便被追上,一个人糟蹋总好的过两个人都遭殃。 方菡娘咬牙狂奔着。 她觉得自己无论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八百米长跑从来都是刚刚合格。眼下这一番狂奔,大概跑出了她平生最高水平。 方菡娘一边跑,一边分神听着后面的动静,发髻被枝蔓勾散了,衣服也被枝蔓划破了,却是半分都不敢懈怠。 身后的动静逐渐小了。 她却不敢回头看。 直到她狂奔到小溪边,大石头那儿,看到了姬谨行。 姬谨行正坐在溪岸边的大石头上。 听得动静,回身一望。 阳光涌动,洒在姬谨行的脸上,在那一刻,方菡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 方菡娘蓦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瘫软的跪坐在地。 他穿着白衣,神情平静无波,犹如水墨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而她一身狼狈,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不堪的瘫软在地。 方菡娘莫名的,觉得委屈的很。 她方才被那么多恶人追逐,绝望之时,未曾掉过眼泪。 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眼睛酸痛的很,铺天盖地的委屈蔓延上整个心头,滚烫的眼泪像打开了开关一般,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伏在地上,肩头一抽一抽的,不肯让姬谨行看到她在哭。 姬谨行坐在大青石上,他的心情,由原本突然见到少女狂奔而来时的惊喜,在他看清少女狼狈模样时变成了惊怒,又在他看到少女伏地抽泣时变成了刺痛。 少女在他面前从来都坚韧的像棵蒲草,何曾流露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尖尖的锥子,往他的心里,一下,一下,一下的刺着。 他面上依然平静无波。 心底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姬谨行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到了方菡娘情绪稳定下来。 方菡娘缓了过来,默默的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却一声不吭。 “说。”姬谨行声音冷漠,他直直的看着方菡娘,见她那娇嫩的小脸上多了不少枝蔓划过的痕迹,眸色微深。 方菡娘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脸,直到把有些僵硬的面部拍的微红,这才露出一个笑容,轻松道:“公子你又救了我一次!方才有几个登徒子追我,我怕死了!让你见到这幅狼狈模样,真是不好意思!” 少女声音明朗又轻快,就像往常那样。 若不是还隐隐带了几分鼻音,甚至都像不曾哭过一样。 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幻觉。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 他记得自己已经告诉了她,他的名字。 这声生疏的“公子”,听着真是刺耳。 少女仿佛才想起什么,神色一变,转身往林子里张望了半晌,“……那几个登徒子呢?” 她喃喃道:“难道是我跑的太快,追丢了?” 方菡娘觉得自己该想到什么,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丝毫没有头绪。 她见姬谨行不说话,只面色沉沉的看着她,她心中一紧,“额,公子你在这做什么?” 该不会是他在等人,她这么无头无脑的闯进来,惹事了? 方菡娘心中惴惴不安。 姬谨行淡淡道:“我素来喜欢无事时,在这边坐一坐。” 方菡娘听得姬谨行这般说,心里微微一松。 心情莫名松了几分的方菡娘突地想起来,“不行,我得去找茉莉。” 按理说那几个登徒子追不到人应该已经放弃了,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茉莉。 她咬咬牙,准备重新钻进石榴林。 “你就这样出去?”一道冷漠的声音让方菡娘止了脚步。 方菡娘尴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确实有些不成样子。 “青禾。” 姬谨行凝声道。 空气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青禾单膝跪地,“主子。” “帮她一下。”姬谨行淡淡道。 青禾神色顿了顿,“是,主子。” 身影像展翅的雄鹰一般略过石榴林的顶端,几下纵跃,消失在了方菡娘视线中。 方菡娘眼里满是崇拜,“青禾好厉害啊。” 姬谨行没说话,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在小溪旁洗了把脸,对着溪水把头发拢了下,等她差不多打理好的时候,青禾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套女装:“找了个跟方姑娘身形差不多的小姐,买的。” 青禾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把手上的女装交给了方菡娘。 方菡娘脸通红的接了过来。 姬谨行眸色深深,面无表情,他觉得方菡娘对青禾,似乎是不一般。 方菡娘欲言又止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又是那种不爱说话的性子,漠然的看着方菡娘。 青禾在一旁简直操碎了心。 他只好硬着头皮主动关心方菡娘:“方姑娘,怎么了?” 方菡娘眼一闭,豁出去一般,道:“周围,周围还有侍卫吗?我,我要找个地方换衣服。” 青禾:“……” 姬谨行;“……” 青禾咳了一声,不太自然的转了视线,仿佛现在方菡娘就在换衣服一般:“方姑娘放心,今天主子出来,就带了我一个。” 方菡娘脸通红的抱着衣服“喔”了一声,偷偷瞄了姬谨行一眼,见他还是一副漠然模样,这才匆匆去了另一处大石头背后,深吸一口气,把外面的那层罩衣给换了下来。 片刻后,换好衣服的方菡娘出来了。 她觉得今儿大概在姬谨行面前把脸都丢光了。 方菡娘绷着脸皮给姬谨行跟青禾各行了一礼,半句话都没说,便要回去找茉莉。 姬谨行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领会到了主子的指示。 他默默的上前,抱拳道:“方姑娘,我陪你去。” 方菡娘喜出望外,一叠声道:“谢谢青禾。” 她知道这大概又是姬谨行的吩咐,但她现在着实不好意思跟姬谨行说话,自暴自弃的想着,欠他不止一次两次了,再多欠一次,大概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方菡娘在石榴林的外围找到了茉莉。茉莉的脚崴到了,一边瘸着腿,一边带着哭腔喊着“大小姐”,四下里寻着方菡娘。 见到方菡娘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整个人都激动哭了。 茉莉见方菡娘身上衣服换了一套,哭声又一下子止了,哆嗦着问:“大,大小姐?你……你……” 方菡娘心疼茉莉的脚,扶着她,一边解释道:“我没事,衣服被勾的不成样子了,这位壮士,”她指了指青禾,“就帮我寻了一套过来。” 茉莉一见青禾,是个眼熟的,仿佛上次就是她送大小姐跟小小姐回来的,顿时不顾崴了的腿,硬是要给青禾跪下,方菡娘一把拉住她,“还是腿要紧。” 茉莉满眼是泪,点了点头,哆嗦道:“大小姐,这,这都是菩萨保佑。一会儿,得多去上道香。” 方菡娘微微一笑,“菩萨?未必。” 茉莉懵懵懂懂的看着方菡娘,方菡娘却不肯再说了。 从方才起,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戒备森严的白龙寺后山,人迹罕至的石榴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几个登徒子? 且看他们穿着,听他们谈吐,可不是那种会有钱有闲来礼佛求愿的! 青禾看了方菡娘一眼,没说别的,背着茉莉,将她们一直送到了厢房,这才微微抱拳,十分有高人风范的离开了。 这厢房是方才白二奶奶开的,方菡娘将茉莉安置在这,又从随行带着的包裹里寻出了跌打损伤的药酒,用力的给茉莉揉开,茉莉哆嗦着嘴唇,连声道:“大小姐,使不得……” 方菡娘头都没抬,继续蹲在茉莉脚边,用力给她把那药酒揉开。 茉莉眼里都是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动的。 帮着茉莉上完了药酒,她又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了备用的衣服换上,重新拿梳子挽了挽头发。 只是,脸颊旁边的道道红痕,放佛还在诉说着,之前她经历了什么事。 方收拾好了这一切,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孩童的哭闹声传来过来,夹杂着白二奶奶哄孩子的声音。 白二奶奶! 方菡娘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 青禾回去向姬谨行复命,姬谨行看着清澈如水的小溪,眼睛抬都不抬,冷漠道:“查清楚。” 青禾抱拳,凝声应是。 他知道,方菡娘遇袭这事透露着一股子“太巧”的意味。 刚好主子一如往日,在溪边小憩。 刚好有登徒子闯入寺院后山。 刚好方菡娘来后山赏花。 甚至于,刚好方菡娘跑到溪边,遇到了主子…… 着实太多刚好了! 并不是说他们怀疑方菡娘,但这事,事关主子的安全,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到底去没去 方菡娘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姿态万千的打开了屋门。 白二奶奶原本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正往院子里走,见着屋门大开,方菡娘俏生生的站在门口。 她似是没想到方菡娘会出现在这,当即口中的话被噎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菡娘,回来了?”白二奶奶强作镇定道,这时她突然见着方菡娘身上的衣服并不是早上那套了,脸上还有些被枝蔓划过的痕迹,心中涌起巨大惊喜。 这是,成事了? 这么一想,白二奶奶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是放下了,儿子方才受了委屈引起的不快,也就轻了不少,脸上不由得就带出了几分笑意。 方菡娘见白二奶奶先是慌张继而又舒展眉眼的模样,心下的怀疑更是肯定了几分。 方菡娘心里固然生气,可眼下还没弄清白二奶奶这么做的意图,自然不会贸贸然翻脸。 方菡娘言笑晏晏:“是啊,碑林没什么好逛的,阴森的很,我同茉莉玩了会,觉得着实没意思。茉莉又不小心扭到了脚,所以便回来了。” 白二奶奶一听,急了,脱口而出:“你没去石榴林?” 方菡娘盯着白二奶奶的眼睛,笑盈盈的反问:“二奶奶这话奇怪了,我为何要去石榴林?” 白二奶奶心急不已,勉强挤出一丝笑,含糊道:“这不是,这不是想着那边景色好么…” 方菡娘心里冷冷一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次的事跟白二奶奶脱不了关系。 再往深处想想,应该跟她那个继母,也脱不了关系。 方芝娘原本领着焦嫣容走在后头,一看大姐脸上多了几道红痕,担心问:“大姐,你脸上的伤没事吧?怎么弄的?” 方菡娘不在意道:“不要紧,方才跟茉莉不小心摔了一下,茉莉崴了脚,我不过是划了几道,明后天就好了,这么浅,倒也不会留疤,还是我赚了便宜。” 丝毫不在意样貌受损。 方菡娘顿了顿,见方芝娘手里牵着焦嫣容,焦嫣容却瘪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再看白二奶奶那边,尤子攸正哭闹着,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湿透了。 “这是怎么了?”方菡娘诧异的问,“子攸掉水里了?” 尤子攸抽抽涕涕道:“漂亮姐姐,焦胖嫣把我推水池里去了……” 尤子仙也跟着道:“嫣嫣脾气着实有些大了,小孩子之间拌嘴,说动手就动手,我在旁边都来不及拦着……攸哥儿就被推到水里去了,这幸好有丫鬟婆子跟着,不然……” 焦嫣容一听到“焦胖嫣”整个人都炸了,她挣开方芝娘的手,大骂道:“尤子攸!你是不是还想被我推水里去!?” 方菡娘知道焦嫣容的炸点就是一个“胖”字,但这也不是她能随意把人推水里的理由。 “嫣妹妹!”方菡娘难得的板起了脸,“把人推水里是不对的!” 焦嫣容眼睛瞪得滚圆,犟道:“我才不管对不对!”她瞪的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着方菡娘委屈巴巴的就哭了起来,“他一直骂我胖,还说两个姐姐都比我漂亮,说我不配当你们的妹妹,一直笑话我。我让他别说了,他还一直说,然后我就推了他一下……” 方菡娘便看了尤子仙一眼。 她方才说小孩子动手来不及拦着,那她弟弟这般说焦嫣容,她为何不拦着? 尤子仙见方菡娘那般看她,自然也是明白方菡娘眼中的意味,她尴尬的笑了笑:“小孩子嘛,几句拌嘴常有的事。” 哦,你弟弟骂我妹妹就是常有的事,我妹妹动手就是不常有的了? 方菡娘没把话说出口,毕竟推人下水这种事,再这么说都是不对的。 方菡娘蹲了下来,从怀里掏了块帕子递给焦嫣容擦眼睛,焦嫣容一把夺过去,泄愤般用力擦着眼睛。 方菡娘耐心道:“嫣妹妹,给你讲个故事。四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大姐也不过才九岁。家里有个堂弟,欺负你淮哥哥,大姐便上去拦着。结果他的姐姐,就把我推到了河里去。那河里面是真冷啊,冰凉冰凉的。大姐当时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冻死了。” 焦嫣容听着吓得瞪大了眼睛,蠕动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 方菡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头:“大姐被人推下过水,所以知道被人推下水的滋味很不好受。呛水会呛死啊,即便救上来,还有可能生病死掉呢,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焦嫣容听得渐渐止了哭。 白二奶奶跟尤子仙听着这话脸都黑了。 尤其白二奶奶,此时她的心情复杂的很。她好不容易费了大价钱,才打听到了那位公子喜欢在溪边喘流处坐着出神。她原本雇了几个流浪汉,让他们假装是登徒子,见着方菡娘,就威胁要非礼她,把她往某个方向赶,务必保证她能楚楚可怜的跑到那位公子面前,引起那位公子的保护欲。以方菡娘这十分的容貌,那位公子又是听说未曾娶妻的,多半会动心。 那这事就差不多成了。 她方才见方菡娘脸上有划痕,还换了一件衣服,以为这事成了,甚至很有可能那位公子同方菡娘当场玉成了好事。 谁曾想,方菡娘竟然没去那石榴林? 白二奶奶倒也曾怀疑过是不是方菡娘在说谎,说不得她说没去石榴林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细细观察着方菡娘的言行,一举一动皆自然的很,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遇到那种事,哪里可能这般镇定自若?! 所以说,大概就是她是真的没去那石榴林!? 白二奶奶心里在滴血,诚然她可以再制造机会让方菡娘同那位公子“偶遇”,但这次的偶遇,她可是咬咬牙掏了大价钱啊! 眼下又正好心肝宝贝小儿子还被人推到了水里! 真真是,一腔忿忿无处言说! 白二奶奶毕竟是个长袖善舞的,她忍下了喉尖那口血,勉强挤出一丝笑:“这次也不能全怪嫣嫣,实在我家这皮猴年龄小,不懂事,乱说话。” 焦嫣容突然向着尤子攸走去。 尤子攸被焦嫣容整怕了,见她过来,瑟缩了下,下意识的躲到母亲身后,叫道:“你,你别过来!” 焦嫣容大喊一声:“对不住!下次不推你下水了!” 尤子攸呆住了。 方菡娘同方芝娘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 焦嫣容亮出了小拳头,晃了晃:“下次你再骂我,我直接揍你!” 方菡娘:“……” 方芝娘:“……” 因着这次拜佛出的意外有些多,用过斋饭后,方菡娘便婉谢了白二奶奶的邀请,领着两个妹妹出了白龙寺。 高婆子正待在马车上打瞌睡,听到动静,连忙骨碌爬起来,摆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哭丧着脸下了车。 结果下车就见着彭兰兰跟蝴蝶一边一个搀扶着茉莉,歪歪扭扭的往这边车上走来。 高婆子故作心疼道:“哎呦哎呦,这是咋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咋就瘸了呢?莫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吧!” 彭兰兰不怕高婆子,狠狠剜了她一眼,但她好歹也学乖了,嘴上不敢再让人抓着把柄,哼了一声没说话。 之前茉莉在房里听到了方菡娘的说辞,猜想主子不想让人知道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也是人之常情。她道:“不劳高嬷嬷费心,我不过是扭了一脚,想来几天就能好。” 高婆子撇了撇嘴。 方才寺里来了个粗使婆子给她送饭,她还想着是不是茉莉那小蹄子怠工了,到时候一定要狠狠给她告个状。结果一见茉莉这番样子,自然是没法过来送饭了,这话也就不好说出口了。 回去的路上,高婆子倒是安份了不少,即便彭兰兰一直对她冷着脸,她也没搭理彭兰兰,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菡娘这一日着实有些心累,倚在大迎枕上假寐。焦嫣容拉着方芝娘,让她讲讲之前她们在乡下的日子。 方芝娘便同焦嫣容在一旁细细的讲了起来。 焦嫣容听得气得拍腿,怎么会有那么多不知廉耻的亲戚! 她越发觉得自家这三个兄姐都不容易的很,看方菡娘方芝娘更觉得亲切了。 “没事,二姐,以后咱们都不要理那些人。不跟他们来往!”焦嫣容握着小拳头,人小鬼大的安慰着。 方芝娘抿嘴笑了笑。 到了焦府,高婆子冷笑着看了彭兰兰一眼,便同焦嫣容道:“小小姐,老奴去找夫人复命,您看?” 焦嫣容想了想,“这时辰娘恐怕在午睡,我先去二姐院子里玩会。下午等娘醒了,我再去送平安符。” 方芝娘柔声道:“你即便去我院子,我也是要拉你一同午睡的。” 方菡娘方才在车上眯的有些发晕,她揉了揉脑袋,嘟囔着,“我也要去睡会儿。”她想起什么,看向茉莉,吩咐了一声,“这几日茉莉就不要当值了,让海棠跟萱草顶一下。” 姐妹三个互相伴着,进了府门。 高婆子看了直为夫人觉得不值,夫人对小小姐掏心掏肺的,这方菡娘姐妹俩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竟然迷惑的小小姐对她们也和颜悦色起来,她方才还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小小姐喊那个方芝娘“二姐”! 这必须跟夫人好生说一说了! 高婆子眼里厉光闪过。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暴将至 正院里,焦氏并没有歇午觉。 她惴惴不安的倚靠在罗汉床上,秦婆子正帮着她按着肩膀。 焦氏皱着眉头道:“我这心里啊,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秦婆子是知道这事始末的,她安慰道:“夫人这是替方家那妮子寻了个好人家呢。若老爷知道了,也定只有感激夫人的心。” 焦氏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为庚哥做的这一切,不求他知道,只求庚哥过得好罢了。”她心里不安的很,唠叨的絮絮念着,“说起来,菡娘的身份有多尴尬庚哥也该知道,不上不下的,若是我亲女儿也就罢了,怎么说也能在云城里找个好人家当个正妻。可她偏偏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生得那样好的一副样貌,若想当正妻,只能嫁到小门小户去。可话又说回来了,就她那样貌,小门小户能守得住她吗?到时候说不得还得招一场祸害……可这要是攀上贵人,那就不一样了,虽说是做侍妾,可到时候说不得比好多人家的正头奶奶都风光。要不那尤家的大小姐怎么削尖了头也要往上凑呢。” “就是说啊。”秦婆子附和点了点头,“人家尤家什么家世啊,尤家大小姐除了长得漂亮,样貌也是一等一的,还不是连侍妾都没得做,要不怎么来扒拉咱家呢。您啊,这是送方家那妮子一场造化呢。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得就得三拜九叩过来谢您!” 焦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高婆子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夫人睡下了吗?” 焦氏的大丫鬟琥珀答道:“没呢,夫人在里间跟秦嬷嬷说话呢。” 高婆子便“嗯”了一声,撩了帘子,进来了。 焦氏看着高婆子,吃惊道:“嬷嬷回来的怎么这么早?还有你这脸上,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高婆子一见着焦氏就扑通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添油加醋的把跟彭兰兰发生冲突那事跟焦氏说了一通,见焦氏脸色沉沉,眉间带怒,忙又加了一把火:“夫人啊,府里谁不知道老奴是你的人,她当着老奴的面说这些,就是没把您放眼里啊。一个小丫鬟都敢如此,可想她家主子平时是怎样了!” 焦氏猛地拍了下床,秦婆子连忙拉住焦氏的手:“哎呦我的夫人,您可仔细着点,别气坏了身子。我说高家的,你也着实太不懂事了些,怎么能把这种事拿到夫人面前嚼舌?……今儿你可是有正儿八经事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高婆子深恨这个竞争对手瞅准空子就要踩她一脚,但眼下明显焦氏也更关心这个事,她也只好绷着一张犹如便秘的脸道:“看样子是没成。我听茉莉那小蹄子说,因着她崴着脚,方家那妮子就跟她早早回来了,没去碑林。看样子似乎也没碰上那位公子——具体怎么回事老奴也不清楚啊,老奴被彭兰兰打成这模样,方家那妮子使了心眼非把老奴扣在马车上看马车!” 不忘又踩了彭兰兰一脚。 焦氏没有理会高婆子的告黑状,实际上,她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去管下人间的鸡毛蒜皮。 竟然没成! 焦氏心里可惜的很,不由得冷冷一笑,quot;可见那是个没福气的,这天大的好事她也没福享受。quot;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越发不得劲起来。 高婆子瞅着焦氏的神色,小心翼翼道:quot;还有一事…老奴瞅着,那几个方家的娃,倒是厉害的很,不知道怎么迷惑了小小姐,小小姐还开口喊了二姐。这不,一回府,小小姐说您午睡不来打扰您了,跑去方家那边院子去了。quot; 焦氏一愣。 她虽然经常劝说焦嫣容让她不要跟方家那几个孩子争吵,要好好相处,那是她的哥哥姐姐,但实际上她更希望焦嫣容跟她们有个面子情,和平相处就行了。 上次她瞅着嫣嫣跟方菡娘方芝娘感情似乎好了不少,还安慰自己,若方菡娘得了贵人的青眼,嫣嫣跟他们关系处好了,定然也少不了好处。 可一听到嫣嫣跟阮氏那几个孩子关系好成这样,焦氏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很。 尤其是现在,白二奶奶谋划的那事竟然没成! 她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往后靠了靠,quot;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quot; 高婆子秦婆子对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 焦嫣容跟着方菡娘方芝娘美美的睡了个午觉,方菡娘房里的床够大,三个孩子身量又小,挤挤就都睡下了。 三人大概睡了半个时辰,睡醒后,方菡娘领着两个妹妹梳洗一番去了正院。 焦氏开了侧厅正在听家里的管事婆子回话,听着丫鬟来报,说三位小姐都过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三言两语把回话的管事婆子打发了回去。 管事婆子欲言又止,见焦氏已经无心听她回话,只得心中叹了一口气,悻悻的退下了。 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过来的时候,焦氏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带着春风和煦的笑,温柔如水道:quot;今天玩的可还好?quot; 焦嫣容现下里就光记得出去玩的兴奋了。她黏在焦氏怀里撒娇:quot;好玩啊,我还给大家求了好多平安符,等娘生了小宝宝咱们再一同过去。quot; 说着,献宝似的从蝴蝶手里接过两个平安符,放在焦氏手里,有板有眼道:quot;这个娘白天戴一个,晚上挂床前一个…爹的也有,晚上我自己给他!quot; 焦氏心中一阵暖洋洋的,她摸了摸焦嫣容的脑袋,抬头对方菡娘方芝娘客气道:quot;今儿真是麻烦你们了。quot;她看着方菡娘脸上的红痕,试探道,quot;菡娘怎么伤着脸了?…琥珀,我记得还收着一盒玉容膏,去给大小姐拿来。quot; 她见方菡娘除了道声谢,没说别的,心里有点急,又出声试探道,quot;嫣嫣,你说,这是不是你调皮害的你大姐伤到脸了?quot; 焦嫣容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吭哧吭哧的啃着,听见母亲这么说她,不满的撅起嘴:“才不是嫣嫣。是大姐自己不小心。” 听到这声带着亲昵意味的“大姐”,焦氏心肝肾都颤了颤。 “这确实不怪嫣嫣,是我自己疏忽了。”方菡娘微微勾起唇角,面上的笑意一如往常的客套疏远。 然而不知焦氏是不是做贼心虚,她总觉得今日方菡娘这笑容分外冷漠,落在她面上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长,焦氏心里惴惴又烦躁。 焦氏心里一惊,莫不是方菡娘知道什么了? 不对,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焦氏多少看得出,这个继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她真知道了,绝对会把事情闹到她爹那里去! 焦氏微微放下了心,心中自己安慰自己,即便她知道了,那她也应该感谢她这个后娘才是,毕竟那可是场再好不过的姻缘! 焦嫣容想起什么,狠狠的啃了一口苹果,告状道:“娘,我不想跟尤家的那两个小孩玩,没劲。” 焦氏的注意力短暂的被女儿转移了,她惊讶道:“怎么了?” 焦嫣容举着苹果告状:“那个尤子攸,他老说我胖,他还说了我好多坏话!”焦嫣容狠狠啃了一口苹果,“那个尤子仙,老向着她弟弟,她弟弟欺负我的时候她就装没看见的,我要动手了她就过来说我!” 焦氏一听,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手帕交的儿女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心肝宝贝,她心疼的抱住焦嫣容:“好好好,下次我同你白姨好好说道说道。” “不用了娘,”焦嫣容偷偷看了方菡娘方芝娘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已经自己报仇了……我把尤子攸推水里了……” 焦氏:“……” …… 暗卫办事效率非常快,下午时,那几个假扮登徒子的人就被暗卫五花大绑的押到了姬谨行面前。 姬谨行倚在雕花椅中听着青禾的汇报,暗卫调查能力非凡,甚至连白二奶奶暗地里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收买了尤子敬的贴身小厮,从而得知了他的行踪一事都查了出来。 至于白二奶奶私底下跟方菡娘的继母崔氏达成了协议,计划将方菡娘这个绝色美人送进姬谨行的后宅的动机,更是被暗卫清清楚楚的写到了卷宗上。 姬谨行没有说话。 青禾觉得浑身冷的厉害。 啊,看来主子确实生气了。尤家,要倒大霉了。 青禾一边像个木头一样矗立着,一边在心底幸灾乐祸。 哦,先是个尤子倩死活非要摆着架子倒贴上来,见这事成不了,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方菡娘身上。 方菡娘啊!那可是主子这么多年来唯一算是留意过的小姑娘啊! 竟然这么大大咧咧的就算计上了? 真当他们主子是吃素的? 青禾觉得那白二奶奶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过,到了眼下这一步,明显吃什么也不管事了。 姬谨行漠然的抬起眼,一双星目中仿佛满满都是冰原上聚集起的风暴。 他淡淡道:“青禾,去,给尤家个教训。” 青禾神色一凛,抱拳应是。 他知道,他们主子要收网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严师出高徒 晚上方长庚回来,焦氏特特在厅里摆了个家宴,把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都喊了过来,说是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聚一聚。 方长庚对焦氏这种贤良的举动非常满意,望向焦氏的眼神柔的很。 焦氏心中总算舒服了些,面上挂着的笑容也自然了些。 焦嫣容平日里有些挑嘴,不爱吃芹菜绿叶菜一类。方菡娘见她挑的着实有些过分,面前的一道香芹炒肉片几乎被她视作了无物,肉片倒是挑去了不少,香芹一块都没碰过。 方菡娘默默的用公筷给焦嫣容夹了两筷子香芹。 焦嫣容苦大仇深的看着面前彩瓷碗中的香芹,皱着眉头,嘟着嘴:“这个难吃,我不要吃。” 方菡娘笑眯眯的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根香芹:“小孩子挑食长不高。”说着,将香芹放进口中,慢条斯理的咀嚼着。 焦嫣容见大姐这般,下意识的看向碗里的香芹。焦府向来在吃食上精细的很,香芹水嫩嫩脆生生的,让人看着就有食欲的很。只是焦嫣容仍是一脸嫌弃,犹犹豫豫的夹起来碗里的一块香芹,英勇就义般把香芹放进了小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 方长庚看的目瞪口呆,这,这是他那个挑食到让人头疼的小女儿? 焦氏趁机道:quot;可见嫣嫣近来实是懂事了不少。quot; 方长庚欣慰的点了点头,夸道:quot;菡娘着实有长姐风范,把嫣嫣带的不错。quot; 娇蛮的小女儿终于不再整天找姐姐的茬,方长庚老怀甚慰。 焦氏听了方长庚把小女儿的懂事归到了方菡娘身上,一口气就被堵在了胸口。 眼见着方菡娘在方长庚心里的地位越来越稳,焦氏心里的不甘心怎能了得。 焦氏强压下心里的不甘心,脸上浮起柔柔的笑意,温温柔柔的就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上去:“……对了,前儿说起的那女夫子,我托人去打听了。” 方长庚今晚心情极好,一听这话,注意力就被转移到女夫子上去了,“哦?结果怎么样?” 方菡娘方芝娘也停下了筷子,静静的看着焦氏。 “那女夫子姓孟,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她家里诗书传家,从小就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的教着,到了十六岁上,求娶的人家踏破了门槛。没多久就订了亲,结果那未婚夫家里犯了事,被满门抄斩了,因着她还未过门,逃过一劫,立志终身不嫁,为夫守节。”焦氏唏嘘不已,“我特特使人去之前她教过的学生家里打听了下,说这夫子教的好是好,就是教的极严,不少小姑娘都受不了……” 说到这儿,她一脸犹豫的模样,看着方芝娘方菡娘,“菡娘芝娘若觉得太严格了挨不住,咱们就再打听打听别的夫子……” 方长庚原本觉得女儿家请夫子,更多的是修身养性明理,可若要太严格,委屈到女儿就不好。听了焦氏这话,他本来对这夫子极为满意,也生出了几分犹豫。 方菡娘笑道:“这倒不必了。所谓严师出高徒,夫子严格些,想来也是为我们好。就这位孟夫子吧。” 方芝娘没说话,但神色却十分坚定,她紧跟在方菡娘的说辞后面点了点头,以表自己的决心。 方明淮大声道:“夫子严格些是好事,我们班上那些调皮的学生,就最怕严格的李夫子了,上他的课,一点都不敢胡闹,就怕他打戒尺。” 方长庚被儿女的说辞打动了,迟疑的望向焦氏:“夫人,你看……” 焦氏还是一脸舍不得的模样:“可是我怕菡娘芝娘受委屈呢,家里人都舍不得对她们说一句重话,到时候要是夫子严格起来,孩子们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头啊,真真难受。” 方长庚大为触动,觉得焦氏打从心眼里爱护他的几个孩子,能娶到焦氏,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方菡娘脸上依然挂着笑,话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焦姨不用担心,这夫子是我们自己要求选的,我跟芝娘不怕委屈。” 方芝娘重重的点头。 焦氏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受了委屈再来庚哥这里博同情。 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有个严格的女夫子去替她折腾方菡娘方芝娘,也算是替她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吧。 最妙的是,这夫子是她们自己强烈要求来的,任谁也没法说半句她这个当继母的不好来。 结果焦氏还没高兴一会,焦嫣容不满的嚷嚷了起来:“那女夫子只教大姐二姐吗?我也要去上课!” 焦氏大吃一惊,连忙道:“嫣嫣,别胡闹,你现在才六岁,去上课只会拖慢你大姐二姐的进度。等你再大一些,再说上课的事。” 她请那个女夫子是为了折腾方菡娘方芝娘的,可不是为了折腾自己心爱的小女儿的! 焦嫣容犟脾气犯了,不依不饶的转过头去问方菡娘方芝娘:“大姐二姐,我想跟你们一起去上课,你们会嫌弃我吗?” 得到了两个姐姐有志一同的摇头后,焦嫣容得意又兴奋的转过头来:“娘,大姐二姐答应了!” “嫣嫣……别胡闹。”焦氏头痛的很,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向来惫懒连练字都不愿意练的小女儿,会主动要求去上那孟夫子的课。 那孟夫子,在那些小姑娘口中,那可是号称鬼见愁的。 焦嫣容见焦氏不同意,转头又去求方长庚,“爹~人家想跟姐姐们一起上课嘛。” 方长庚乐呵呵的很,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嫣嫣竟然都有主动想学习的心了,可见这些日子你大姐二姐这带头作用确实好。本来我想着你年龄小,等七岁再开蒙也不迟。”他看向焦氏,笑道,“既然嫣嫣都主动要求要上课了,就随她去吧。” 焦氏见状只能咬碎一口银牙,应了下来,强笑道:“那既然这样,明儿我就使中人去孟夫子家里谈谈这事。” 她能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 那边方长庚已经跟焦嫣容吩咐上了:“……学习最忌半途而废,嫣嫣,咱们可先说好,你既然选了跟你姐姐们一同上课,就不能再使小性子偷懒了啊。” 焦嫣容正高兴呢,听父亲这么唠叨也不嫌烦,响亮的应了一声。 方长庚笑得一脸慈爱。 得,这把焦氏心里想好的后路也给堵上了。她原本还想,待嫣嫣新鲜劲过去,就以“年龄小或者身体不舒服”的名头含糊过去,不让她去上那孟夫子的课。 到了嫣嫣该开蒙的年龄,她自然会花重金请最好的女夫子来教她的嫣嫣。 可现在,这后路算是没了。 焦氏心里闹心无比,面上还得强行挤出笑来,别提多难受了。 方菡娘笑吟吟的夹了一筷子菜。 真是一场好戏。 …… 方菡娘晚上回去后,准备动手给焦嫣容缝了个现代版的书包。 说干就干。 因着焦嫣容年纪还小,小姑娘嘛,总是更中意花里胡哨的颜色多一些。方菡娘特特选了块百花争春的料子,拿了青黛画好剪裁线,剪好后就缝了起来。 茉莉腿脚不便,原本今天晚上应该她当值,临时换成了海棠。海棠见时辰不早了,方菡娘还在灯下奋战缝书包,有些心疼方菡娘的眼睛,劝道:“大小姐,天色不早了,您该休息了。这活交给奴婢吧,我看着您都剪裁好了,奴婢顺着剪裁线缝起来便是。” 方菡娘打了个哈欠,手上兀自还在飞针走线,“别的倒也罢了,主要这是我头一次给嫣妹妹做点什么东西,自然要亲力亲为。” 海棠见方菡娘这般说,心里感慨万千,也不好再劝什么。她小心的把油灯灯芯剪了剪,让灯光不至于太暗,也不至于太亮,伤到方菡娘的眼睛。 最终成果倒是也没辱没方菡娘这一片辛苦,方菡娘举着书包在灯光下看了又看,满意的放到了一旁。 她女工算不得多好,针脚顶多称得上是细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板板整整还算能看。 好在技术不够,设计来凑。这书包巧妙的设计了几个夹层,因着没有拉链,用珍珠做了小巧的别扣,再加上方菡娘选的布料又特别得趣,这书包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了。 好看。 第二日焦嫣容见着这书包,受宠若惊,抱在怀里连连问了好几次:“这当真是给我做的?” 方菡娘故意逗她:“你若不喜欢,拿回来再给我便是了。” 焦嫣容急忙把那书包藏到了身后,一副宝贝的不得了的模样:“大姐你不能这样,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要呢?” 方芝娘失笑:“大姐就爱逗弄人。”说着,又拿出个香囊,上面绣着一只在草地上吃草的小兔子,亲手给焦嫣容挂在了腰上,“里面添了香,是你淮哥哥给你放进去的,说怕有蚊子咬你。” 焦嫣容怀里抱着书包,腰间挂着散发着清香的香囊,突然鼻子有些酸。 最初,她是抗拒这几个哥哥姐姐的,但后来她发现,有哥哥姐姐的感觉,其实真的不赖。 多几个人疼着她宠着她,有什么不好的呢? 焦嫣容甜甜的笑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孟夫子 孟家因为出了孟夫子这个贞洁招牌,赚了不少名声,人人都以娶孟家女儿为荣。然而外头说的再好听,孟夫子毕竟是个大活人,在家时间一长她嫂子就不乐意了,话里话外嫌弃有人在家吃干饭。 故,中人一带焦府的邀信过来,孟夫子也没废话,直接接了签下了文书。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话都没跟哥哥嫂子一家说,直接跟着中人去了焦府。 焦府的情况她其实早有耳闻,说是焦府的上门女婿在乡下的儿女找来了。 她方才粗粗的扫了一眼文书,焦府聘自己,应该就是给那两个乡下来的女孩儿教课的。 既然是乡下来的,想来不过是开蒙水平,殊不见这文书上还写着有个六岁女童跟着一同上课么? 孟夫子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圣人曾经说过,有教无类。她觉得即便那两个小姑娘再粗鄙,她也会严格的把她们教育成闺阁典范。 只是…… 孟夫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开课第一天,那两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就给了她极大的震惊。 几个女孩子上课的地点选在了焦府的杏花楼。 杏花楼是焦府后花园里别出心裁盖的一栋二层小木楼,独门独院,自成一体。楼下是女子学堂,楼上就是孟夫子平日住的地方。 开课第一天,孟夫子特特穿了一板一眼的斜襟长袍,像男子一样把头发高高的束了起来,看上去既古板又一丝不苟。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原本坐着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见她进来,齐齐站了起来。 孟夫子差点没崩住威严的脸。 年纪最大的那个……也生得太好看了些吧? 方菡娘已经习以为常这种情况,她倒也不尴尬,微微一笑,朗声道:“孟夫子好。” 方芝娘同焦嫣容紧跟其后,稚嫩的喊道:“孟夫子好。” 孟夫子回过神,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几个学生坐下。 因着孟夫子不仅学问了得,琴棋书画也颇有造诣,当初签文书的时候,就是定下了她连着这三个孩子的琴棋书画一同教着。 孟夫子先是测试了三个学生的水平。 先是最小的焦嫣容,焦嫣容干干脆脆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孟夫子,她还未曾开蒙。 孟夫子点了点头。 接着是十岁出头的方芝娘。 孟夫子先是问了几个浅显的问题,见方芝娘对答如流,又问了几个难度中等的释义,方芝娘也全都流利的答了出来。到了较难的释义上,才有了几分不明所以,孟夫子板着脸指出了好几处错误。 至于方菡娘,那更是不必提了,她对孟夫子难度层层递进的提问,回答的轻松无比,甚至回答中还带着几分独特的见解,让孟夫子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孟夫子压下心头的诧异,问方菡娘方芝娘:“你们进过学?” 方菡娘道:“从前在家中时曾请了女夫子授课。” 了不起! 孟夫子心中叹道,乡下女子竟也有这般见识,真乃她平生仅见了。 了解了三人的水平之后,孟夫子也针对性的分别制定了授课范围。焦嫣容自然是要从千字文百家姓开始启蒙,方芝娘则是要教授一些较难的释义,至于方菡娘,则是到了经义道理这一方面上。 焦嫣容越发对两个姐姐心生佩服,今日这么一测试,她才知道自己同两个姐姐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大姐也就罢了,二姐明明看上去同她也不过差不了几岁,怎么就相差那么大呢? 这般想着,焦嫣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追赶上两个姐姐,下次再见了那个可恶的尤子攸,绝对不能再被他嘲笑,不配当两个姐姐的妹妹了! 下午是技艺课,焦嫣容又被打击了一次。 两个姐姐那琴,弹的可真是好啊…… 焦嫣容看着自己面前摆的琴,自己只能拨弄出嘶哑难听的声音,不由得又挫败的很。 方芝娘劝她:“嫣妹妹不用急,我同你这般大时,连琴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比我那时厉害多啦。” 得了安慰,焦嫣容眼睛亮了几分。 这边孟夫子授课,那边焦氏心焦的几次派了秦婆子去打探状况。 每每见着秦婆子回来,焦氏都要问上一句,“嫣嫣可曾受了委屈?” 问的次数多了,秦婆子不禁笑道:“夫人这一片慈母心肠也是让人感动的很。然而老奴冷眼看着,咱们小小姐了不起的很呢,小小年纪,就学的十分认真,我听着孟夫子那么严格的人,都夸了小小姐‘向学之心十分可嘉’呢!您啊,就放下心吧。” 焦氏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我这从小到大没说过嫣嫣半句重话,上次她失踪,我真恨不得替她受了那场罪去。可怜她小小年纪,受人蛊惑,非得去上什么课。女子本来就苦,过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该有多好?唉,事到如今,嫣嫣过得开心就好。” 秦婆子又奉承了几句,听得一旁的高婆子冷笑不已。 自打高婆子前些日子破了相,焦氏就不太愿意派高婆子出去办事了,毕竟女主人身边的大嬷嬷,也是女主人的一分脸面,这顶着一脸抓痕出去算是个什么事? 秦婆子突然想起件事,作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哎呦夫人瞧我这脑子,方才路上回来我听几个丫鬟嚼舌根,说了件事,有点在意,夫人您听听?” “你说。”焦氏懒懒倚在大迎枕上,说道。 秦婆子道:“那几个丫鬟中有个叫秀莲的粗使丫头,她今儿出去替采买办事了,路过宁德街,发现那边啊,街道被官兵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整条街都戒严了,谁都不让进。” 长德街? 焦氏心中突得一跳。 她从大迎枕上直起了身子,蹙眉道:“我记得,尤府似乎就是在那条街上?” 秦婆子道:“是在那条街上没假,不过那条街也不止尤府一家子,似乎是受了别家的连累。我听那秀莲说,她亲眼见着有穿着黑色甲衣的人进了尤府隔壁那间宅子。” 黑色甲衣? 焦氏缓缓道:“身穿黑色甲衣的人,那应该是军士了。我记得尤府隔壁一家宅子空置着没人,另一家是刚从京里搬回来的。想来是这刚搬回来的一家坏事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烦躁,“也难怪这几日她没使人同我说一说那天白龙寺的情况。” 虽然焦氏没有明指,但高婆子跟秦婆子都知道,她们夫人这说的是白二奶奶。 想想也是,尤家受了连累被封街了,自然不好再往外递话。 焦氏这有了身子之后,精力就有些不济,她揉着太阳穴,嘱咐道:“秦嬷嬷你这几日使人盯着宁德街,什么时候官兵撤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一声,我好下帖子约她过府相谈……”说到最后,焦氏打了个哈欠,缓缓躺下睡了。 只是焦氏这边还未等到宁德街这边的消息,她这里倒是先传来个十分不好的消息。 庄子上的管事婆子牛婆子愁眉苦脸的站在焦氏跟前,恳切道:“夫人啊,这次您一定得听老奴好好说完啊。” 上次牛婆子来汇报,焦氏当时无心倾听,几句话就把她打发回去了。 牛婆子也是没了法子,回去后又等了几天,见事情越来越厉害了,实在没法拖了,赶紧又来了焦府。 “到底怎么了?”焦氏忍着心里的不快,问道。 牛婆子不敢隐瞒,诉苦道:“咱们这庄子夫人也是知道的,土地肥沃的很,我家的汉子又是个庄稼把式,啥也不会就光会侍弄庄稼,庄子上的收成向来都是极好……” 焦氏没心情听她在那变着法子夸自家,微微蹙了眉,“嬷嬷莫不是觉得我时间多得是吧?我不是听你在这自吹自擂的,你就直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有半分隐瞒,你这管事婆子也不用当了。” 语气微微重了些。 牛婆子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磕头道:“夫人啊,老奴不敢啊,老奴这就说,这就说。前两年夫人说想吃葡萄,老爷就在夫人生辰时把老奴管的那庄子全都改成了种葡萄。这不,今年葡萄挂果了,本是好事,可是,可是,这挂的果着实有些多啊。偏偏前两年兴了葡萄热,今年市面上卖葡萄的特别多,咱们庄子里那些葡萄,着实卖不了多少,都快烂了啊。” 焦氏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牛婆子说的这事她有印象,当时她还为方长庚的举动感动不已。就是直到现在,她一想起方长庚为她把庄子种遍葡萄的样子,还忍不住心动。 这本是极为窝心的一件事。 但一听到葡萄竟然要烂到了地里,焦氏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爱情仿佛被玷污了一样。 她皱紧眉头:“现在庄子上还有多少葡萄?” 牛婆子不敢隐瞒,低着头报了个数:“还有好多挂在藤子上的还没摘,现下里只摘了一小部分,也有……万余斤了……” 万余斤!? 焦氏一听这个数字差点闭过眼去。 万余斤的葡萄,换成钱的话,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她焦家是有钱,可她家再有钱也不是任由这葡萄烂在地里的理由啊。 更何况那还是有着特殊意义的葡萄! 第一百四十七章 葡萄酒 这日上课,方菡娘发现焦嫣容很没有精神,连连被孟夫子点了两次名。 到了第三次,孟夫子板着脸拿了戒尺,让她上前,狠狠的敲了焦嫣容手心一下,冷脸道:“心思不在学习上,就出去。” 焦嫣容眼里憋着泪,委委屈屈的坐回了座位。 方菡娘方芝娘看着都心有不忍,下了课,孟夫子板着脸出去了。方菡娘方芝娘围过来,关切的问焦嫣容怎么了。 焦嫣容举着带着红痕的手跟方菡娘方芝娘撒娇:“好疼啊。” 方菡娘细细的看过那红痕后,手指点了点焦嫣容的头:“夫子打的很收敛了,只是会红肿些,没伤到筋骨。” 焦嫣容恹恹的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方芝娘担心道:“嫣妹妹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 焦嫣容终还是忍不住,跟两个姐姐倒苦水道:“……我娘好像病了,一会儿的功夫叹了好几次气,跟她说话也老走神,我问她怎么了她还不告诉我。” 她委屈巴巴的看着方菡娘方芝娘:“我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别的不敢说,焦氏对焦嫣容的宠爱那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不过以焦嫣容这年龄的小朋友,担心的似乎都是父母会不会不爱自己了这种问题。 方菡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安慰道:“不会的。估计焦姨是有了什么烦心事吧?” 焦嫣容眨了眨眼睛,似乎心情好了些,她嘟囔道:“大人的烦心事也太多了些。” 中午回了各自院子用饭,焦嫣容又腻歪又胡缠的,总算从她娘口中问出了什么烦心事。 下午的琴艺课过后,她就兴冲冲的来给两个姐姐报信了。 “大姐你说的没错,我娘不是不喜欢我了!原来我娘是烦庄子上的葡萄卖不掉了。”焦嫣容大声宣布,说完就坐了下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以她的年龄,还不懂的去烦恼庄子上的产出。 更不懂这庄子里的葡萄还对她娘有着特殊意义了。 “葡萄?”方菡娘愣了愣。 焦嫣容点了点头:“对啊,我听我娘说足足有好几万斤呢,还有好多没采摘下来的。都在园子里快烂了。”焦嫣容吐吐舌头,“好像葡萄也不算很值钱吧,家里又不缺那么点银子,也不知道我娘到底在愁什么呀。” 方菡娘被焦嫣容这番天真的话给逗笑了。 方芝娘也说:“我记得小时候,想吃葡萄,都是跟姐姐去山里采野葡萄吃的。那野葡萄可真好吃,酸酸甜甜的,就是葡萄籽儿大了些。” 焦嫣容来了兴致,凑过去跟方芝娘叽叽喳喳说起了野葡萄,表示她也很想尝一尝。 方菡娘含笑看着两个妹妹在那聊天,脑子里却想起一桩事。 大量的葡萄? 那倒是可以去酿葡萄酒啊。 自酿葡萄酒,又简单又好喝,甜滋滋的,又不容易上头,即便她这种不会喝酒的人,也能在聚会时喝上一杯,微微醺,别提多美了。 不过方菡娘没开口揽事。 前几日焦氏设计她的事情她还没理个清楚,眼下她不想跟焦氏有太多交集。 方菡娘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结果到了晚上,方菡娘就不得不正视了这个问题。 晚上方长庚例行过来检查方明淮功课时,方菡娘在一旁细细看着,发现方长庚在关心方明淮学业时,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面上时不时闪过烦恼的神色,很有强颜欢笑的模样。 方芝娘也发现了方长庚的反常,不解的问道:“爹,今天你怎么了?看着你怎么不是很开心?” 方明淮有些紧张道:“爹,是不是淮哥儿哪里没做好?” 方长庚愣了下,微微回过神,他心眼没那么多,尤其对着关心他的三个儿女,更没想过有半分隐瞒。 他叹口气,勉强笑了笑:“唉,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晚我回来见你们焦姨闷闷不乐的,问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是她身边的秦嬷嬷偷着跟我说,是庄子上的葡萄卖不出去,你焦姨心急呢。” 方长庚苦恼的叹了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菡娘自然也不好藏着掖着了。她笑道:“爹,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怕爹不答应。” 方长庚知道自己这个长女,素来是极有主意的,不然也不能护着弟弟妹妹自立门户那么多年。他一听长女说有个主意,眼神蓦的一亮,炯炯有神的望着方菡娘:“菡娘你说。” 方菡娘笑道:“这些葡萄,可以用来酿酒啊。” 方长庚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葡萄美酒,价值相当高,但葡萄酿酒之法,却囿于宫闱之中,少有流出。听说岳父年轻时曾有幸在贵人府中喝过一盅葡萄酒,当时觉得美味无比,后来岳父自己也曾尝试去酿造许多次,酿出来的酒要不就是酸涩无比,要不就是有股奇异的恶臭。” 方菡娘心里一惊,她倒没想到,葡萄酒在这里竟然还是个稀罕物。 她从前在现代时,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学了不少东西,这葡萄酿酒就是其一。他们山村里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搭着葡萄架,一到夏天,孩子们每人手里一提溜葡萄,一边吃一边往各自身上吐籽比赛,别提多自在了。剩下的那些吃不完的葡萄,家里老人就会拿剪刀整整齐齐的剪下来,放到瓷罐中酿成葡萄酒。这种酒,即便是小孩子,也被允许可以喝一小杯。 她含糊道:“从前我倒是曾经在古书中隐约看到提过几句酿酒的法子,我便试着酿了些,法子应该是可行的。” 方长庚惊喜道:“菡娘你竟然知道酿葡萄酒的法子?那你把法子教给下面的人,让下面的人去把那些葡萄给酿成酒啊。” 这事牵扯到了焦氏,方菡娘也不想把话说的太死。她故意露出迟疑的神色:“爹,万一不成功呢?” 方长庚拍了拍胸膛:“没事,你就放开手去试。我去跟你焦姨说这事。即便不成功,那些葡萄早晚也是要烂在枝头的,还不如拿去给我闺女捯饬着玩呢。” 方菡娘被方长庚这种土豪姿态给震了一下。 不过既然她爹都这么发话了,方菡娘也不是怕事的人,她笑得眉眼弯弯:“那行,就拜托您跟焦姨去说一声。明儿正好是休沐,我便去庄子上把这事办了。” 方长庚十分欣赏长女这雷厉风行的态度,他夸了几句,神色轻松的离开了。 方长庚兴冲冲的直接回了正院,一进正院,见焦氏正躺在罗汉床上,微微蹙着眉头,显然还未入睡。 方长庚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他喜滋滋道:“夫人,别再愁那葡萄了。有法子了。” 焦氏睁开眼,听丈夫这么说,也是难掩惊喜之色:“什么法子?” 方长庚便将方菡娘提议酿酒之事同焦氏说了。 焦氏只觉得惊喜变成了巨大的失望,让她心情都有些烦闷起来,但面对她心爱的男人,她只得强颜欢笑道:“夫君说笑了。菡娘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懂的酿葡萄酒的法子?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爹那事了?他老人家尝试了那么多次都失败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相信方菡娘会酿葡萄酒。 方长庚对他家闺女有一种迷之信心,他笑着劝焦氏:“就让她试试吧,也好过那么多葡萄烂在地里。” 焦氏听了差点想吐血,心里梗的说不出话来。 你拿着那么多葡萄给你闺女练手呢?先不说那些葡萄的特殊含义,就光说那些葡萄的价值吧,那好歹也是一大笔银子呢,就这么拿出去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试试”? 可真疼那阮氏留下来的孩子。 焦氏心里酸溜溜的,难受得紧。但她也知道,拒绝的话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的。 因为那本就是“要烂了的葡萄”了,她这都还不同意,别人听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刻薄小气呢。 焦氏强笑道:“也好,那就让菡娘试试。” 方长庚见妻子同意了,深感妻子深明大义的同时,又对长女充满了期待,迫不及待的就使了个丫鬟去通知方菡娘了。 第二日虽然是休沐日,但方菡娘一大早就起来换上了利落的男装,方芝娘也打算跟姐姐去庄子上看看,也跟着换了男装。 方明淮羡慕的不得了,苦着脸道:“姐姐们三天一休沐,我们要整整十五天呢。”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下次你休沐再带你出去玩。” 方明淮性子好,也好哄,听方菡娘这么一说,就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昨晚就得了消息的焦嫣容一脸兴奋的带着蝴蝶兴冲冲过来了。她本来想今天早上直接来姐姐这吃饭,后来想想,她娘昨儿还心情不好,合该好好陪陪她娘,就按捺着性子在正院吃完了早饭。 焦嫣容咕噜咕噜喝完一碗小米红枣稀饭,拿帕子一抹嘴就撒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道:“我去喊姐姐们,爹你去马车上等我们就行!” 焦氏看的心里不是滋味极了,她觉得她看心爱的小女儿生动的表演了一早上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敢情她这里都成曹营了……焦氏心里不得劲的很,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嫣嫣,刚吃完饭,别跑那么快。” 焦嫣容这时已经带着丫鬟蝴蝶跑远了。 方长庚哈哈一笑,同焦氏道:“嫣嫣这是跟她两个姐姐感情越发好了啊。” 焦氏简直不想说话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酿造 焦嫣容过来的时候,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仨还在吃早饭。 焦嫣容见两个姐姐又打扮成了少年模样,瞪大了眼睛,不高兴了:“你们穿男装怎么没告诉我?” 小妹妹的刁蛮任性方菡娘几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方菡娘是个心黑的,故意歪曲了焦嫣容话里的意思,笑道:“嫣妹妹要是嫌弃,可以不跟我们同去。” 焦嫣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喊:“大姐!你!” “大姐逗你呢。”方芝娘轻轻推了哈哈笑着的方菡娘胳膊一下,嗔道,“你怎么老逗嫣妹妹?”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因为嫣妹妹说的话很任性啊,那我自然也要任性的回她了。” 方芝娘简直拿这个恶劣的大姐没法子。 她见焦嫣容委屈巴巴的撅嘴撅的老高,不由得笑着解释道:“嫣妹妹别生气,主要我跟大姐年纪大了,抛头露面让有心人看在眼里总有些不合适,再说今儿大家要教大家酿葡萄酒,扮成男装总是要行动方便一些。你年纪小,自然穿什么都无所谓了。” 焦嫣容接受了这个解释,哼着瞪了方菡娘一眼,见方菡娘只是看着她笑,别别扭扭吞吞吐吐道:“……嫣嫣才不任性呢。”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好在方菡娘也不是非把人逗弄哭的,她见好就收,没再追着焦嫣容不放。 让她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就是了。 性格改造必须是一步一步来的。她被焦氏娇纵了这么多年,本性虽然不坏,但蛮横却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要让小姑娘慢慢的学会怎么平和的与人相处,那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方长庚在府外等着三个闺女出来。 他一见方菡娘方芝娘又扮成了小子模样,就有些头疼,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苦笑一下,就让三个孩子上了车。 庄子不算远,在云城的西郊,背靠着山,地理位置可算极好了。 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庄子上的牛婆子跟她家当家的牛三,早早就带着庄子上的佃农跟仆役在庄头上等着,一见着主子的马车,搓着手迎了上去:“哎,主子们一路辛苦了,庄里头备下了茶水,几位主子先去休息休息?” 牛婆子说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不是说好会酿酒法子的是大小姐么? 怎么……老爷带着的人除了小小姐,就是两个俊俏的哥儿? 牛婆子不敢盯着主子的脸看,她过了一会儿才琢磨过味来,暗暗骂了一声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想来这两个哥儿,就是老爷那原配留下的两个姑娘了。 哎呦,这容貌,要是搁姐儿身上……那可真是了不得啊。 牛婆子心里嘀咕着,焦嫣容已经不满的喊了起来:“你愣着干什么啊?带路啊?” 牛婆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连认错,低着头半句话不敢多说,领着几个主子进了庄子。 庄子里养了不少鸡鸭一类,自然是有些味道,熏得娇生惯养的焦嫣容苦不堪言,连连拿着帕子掩了口鼻。 牛三是个埋头种地的庄稼把式,不太会看眼色,见焦嫣容这么嫌弃,连忙解释道:“小小姐,你可别小看这个。这鸡鸭的粪用处大着咧,可以堆在地里沤肥,种出来的菜保证又好又嫩。” 他不说还好,一说菜是这么种出来的,焦嫣容脸都黄了,差点呕的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吓得方长庚哄了半天。 最后还是方菡娘找庄子里的厨娘给熬了姜汁,放了红糖,让焦嫣容喝了,这才好了些。 这么一来,焦嫣容被折腾的无精打采,躺床上休息去了。 方长庚不放心,留下来照看焦嫣容。 最后牛婆子只领着方菡娘方芝娘去了葡萄园里。 牛三倒也想跟着去,但因着他说错话,牛婆子又气又怕,气他说话不懂脑子,怕主家一怒之下把她俩的职位给撸了,就让他滚的远远的,别出现在主子视线里。 到了葡萄园,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葡萄海。不少佃农在架子下摘着葡萄,脚底下已经堆了不少筐摘好的葡萄了。 牛婆子赔着笑道:“两位小姐,你们看,咱们这葡萄好是好,就是实在卖不出去。前两年这葡萄一推广,不光咱家,云城里不少人家都种了葡萄,弄得今年都没人买了。” 方菡娘看了看,葡萄颗颗饱满,很少有破皮的,部分烂了的也已经被牛婆子使人挑了出来堆到一旁,筐里的几乎都是没有破皮的,完好的。 方菡娘尝了一颗,甜滋滋的,正好适合酿酒。 不错。 方菡娘满意的很。 牛婆子瞅着方菡娘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大小姐,您看,接下来再怎么做?” 方菡娘没回答,反问道:“昨晚上使人通知你的,二十口大缸都准备好了么?” 牛婆子拍着胸脯保证:“自然是酿好了。大小姐,我牛婆子办事您放心,昨晚上一接到传话,老婆子我就让我那口子去庄子上把这些大缸寻了过来,个个擦洗的干干净净,也用沸水重新过了。眼下正在院子里头晒着呢,要不我带您去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 牛婆子又领着方菡娘方芝娘去了院里,方菡娘一见院子里那些干净的都有些亮堂的大水缸,不由得满意的很。 接下来,方菡娘又使人分配了工作,把那些摘好的葡萄,尽量在保证颗粒完整的情况下用水冲洗一遍,且不能洗去葡萄上的白霜。 牛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溜哒哒的又过来了,听着方菡娘这般指派,就有点不乐意了,嘟囔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啊?” 牛婆子简直要被不会看眼色的牛三给气死。方菡娘没在意,她也没法跟人家解释,白霜是葡萄上的天然酵母,酿酒全靠它发酵呢。 她只装作没听见,笑盈盈的继续指派着工作。 庄头上几十号人都被调动了起来。 洗净手后,再将葡萄洗净,晾干,庄子上几十个佃农在平时晒粮食的场子上铺满凉席,筛子等,满满当当的晾了一地葡萄,也是蔚为壮观。 今儿日头不算好,有些阴天,恰好是晾葡萄的好时机,凉风习习的,几十号人还齐齐扇着蒲扇,葡萄倒是很快就晾好了。 方菡娘拿洗净的手摸了一下葡萄的湿度,点了点头,又开始进行了下一步。 众人又被指派去洗了一次手。 牛三去洗手的时候又嘀咕了:“庄户人家谁家种地洗手这么勤……” 被忍不可忍的牛婆子狠狠拧了一下,疼的牛三再也不敢多说。 接着,几乎是两人分配到了一口大缸,开始把葡萄捏碎,去梗去核。 这工作比较累一些,几十号辛辛苦苦捏了一整天,面前的缸不过才一半深浅,还剩下了不少葡萄。 方菡娘见也差不多了,又使人搬来了之前买好的白糖。 这白糖在这时候可是个稀罕物,一般农民家里平日里过年过节才买一些给自家娃尝尝鲜,谁曾见过用麻袋买糖的? 这白糖是随车一起过来的,牛婆子事先并不知情,见着这麻袋装的白糖,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大小姐,这,这得多少银子啊?”牛婆子颤颤巍巍的问。 “没多少。”方菡娘不以为意道。 在她眼里确实算不上多少钱,尤其是为了酿葡萄酒,这点点前期投入她完全自己就掏腰包了。之前方长庚见着也是吓了一跳,还觉得花了女儿的钱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方菡娘说了这是她做女儿的一片心意,方长庚才肯接受。 几个健壮的佃户搬着麻袋往缸里倒白糖。 白糖哗啦啦的倒进缸里,这实在有些壮观。几个佃农家的小孩都忍不住想凑上来,捞一把白糖过过瘾。 只是他们刚跑过来,还没等围上去,就被自家大人拖回去了。 现在谁都知道了,眼前这酿酒不是开玩笑的事。 谁开玩笑拿着这麻袋装的白糖开玩笑? 方菡娘目测着,见差不多白糖与葡萄达到一比十的时候,让人收了手。 方菡娘假装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罐子,一脸郑重的往里面撒了些白色粉末。 其他人屏住了呼吸,看着方菡娘往缸里撒了些粉末,纷纷心里猜测那是什么东西。 就牛三忍不住了,直愣愣问了出来:“我说大小姐,你撒的,这白沫沫,这啥东西啊?” 方菡娘一脸的高深莫测:“这可是酿造葡萄酒的关键。”之后就不肯再说了。 这是她之前想到的,眼下这么多人看着,酿葡萄酒的配方肯定是瞒不住的。酿葡萄酒说白了法子简单的很,几乎都能学。 她撒这些白色粉末,也不过是为了迷惑其他人,让其他人以为这白色粉末才是葡萄酒酿造的核心工艺。 其实就是白糖。 她确实也没说谎,白糖的确是酿葡萄酒的关键。 当然,这种小聪明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被人看穿。 但那又如何,那些他们尝试来尝试去,企图寻找白色粉末真相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家的葡萄酒在市场上站住脚了。 毕竟葡萄好,原料好,流程她也亲自把关。 等别人一一摸索出来,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更何况,她还有后招。 佃农们搬着麻袋,往每个大缸里都倾倒过方菡娘把关分量的白糖之后,接下来,就是要等它发酵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糟蹋浪费 方菡娘又使人往院子上头罩上了粗麻布,免得有东西落到大缸中。 做完这一切,方菡娘嘱咐牛婆子道:“这两日你使人小心守着这些酒缸,让人拿洗刷干净的竹篦子将这些葡萄皮压到汁液中,早晚各一次。千万不要忘了。” 牛婆子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从一个小小的粗使婆子摸爬滚打到了一个大农庄的管事婆子,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的。她不像她家那个一心泡在地里的庄稼把式汉子,她知道,这事她是必须好好听大小姐吩咐的。 而且要完完全全,一丝都不差的按照大小姐的吩咐来。 如果这葡萄酒成了,自然有她的一份功劳;如果这葡萄酒没成,那她已经严格按照大小姐吩咐的步骤来了,出了差错,锅自然不是她的。 这是百无一害的事。 牛婆子精神头满满的吩咐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天色也不早了,方菡娘同方芝娘又亲自去葡萄园里摘了两篮子葡萄,姐妹俩一人挎着一篮子,笑盈盈的回了院子。 在院子里休息的焦嫣容刚睡醒没多久,已经好了不少,方长庚正端着一碗熬得香甜可口的松茸粥喂她。 见方菡娘方芝娘回来,方长庚关切道:“事情都办好了?” 方菡娘摇摇头:“没有。按照最近这天气,怎么也得先发酵个两天。到时候还要再过来一趟。” 焦嫣容正在生着闷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生生的被人败了兴!”她看着两个姐姐都挎着一篮子葡萄,嘴一扁就要哭出来,“我也要去采葡萄!” 方长庚见她脸色苍白十分可怜,心疼的厉害,哄道:“乖嫣嫣,你没听你大姐说么?过两天还要再过来一趟,到时候爹再带你过来。” 焦嫣容这才破涕为笑:“爹,这可说好了。”她想起什么,又嚷嚷道,“到时候嫣嫣也要穿男装!” 方长庚被缠的没法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分明养了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这一眨眼就变成了三个臭小子。真是……” 焦嫣容不依不饶:“爹,你才臭呢。我跟姐姐们都是香香的!” 一屋子人不禁失笑。 回了府里,焦氏正在侧厅里等着众人。 她心神不定了一天了,见几人风尘仆仆的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阵难言的酸涩。 秦婆子有眼力劲的很,率先迎了过去,搂住焦嫣容就一阵心疼:“哎呦小小姐,这是怎么了,出去一天怎么看着人没大有精神?” 为了不让焦氏担心,几人在车上时就商量好了这事不告诉焦氏。 焦嫣容便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道:“嬷嬷你这就是太担心我了,我精神的很啊。” 焦氏细细观察着小女儿,见她脸色虽有些白,但言语之间还是精神的很,想来是坐车累着了。她招手把焦嫣容喊过去,搂着焦嫣容道:“嫣嫣跟娘说说,今儿在农庄上玩的开心么?” 方长庚怕小女儿说露馅,给焦嫣容使了个眼色。 父女间相当有默契,焦嫣容心领神会的把这活抛给了方菡娘:“哎呀娘,我坐车好累。你让大姐给你说说葡萄酒的事吧?” 这事正是焦氏最关心的! 焦氏便看向了方菡娘。 方菡娘笑盈盈道:“焦姨放心,我看了下,葡萄好的很,成熟度也够,甜爽可口,正好是做葡萄酒的上好材料。” 焦氏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些。 她装作精力不济,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之前焦氏跟秦婆子约定好的暗号。 毕竟,她不想做那个恶毒的继母,总要有人来替她把难听的话说出去。 秦婆子一见焦氏这样,心下也有了主意,开口道:“哎呦我说大小姐,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方菡娘偏偏不吃她这一套,她见秦婆子这般说,微微一笑:“那秦嬷嬷就不要说了。” 秦婆子被方菡娘的软钉子给噎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便不再理她,回过头去吩咐小丫鬟,把她们带回来的葡萄给拿去洗一洗。 方长庚笑着跟焦氏说:“这是孩子们亲手摘的,算是一片孝心了。一会儿夫人也尝几个。” 焦氏温柔的笑着点了点头。 秦婆子瞅着个缝隙,不屈不挠的又陪着笑脸开了口:“……大小姐,老婆子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说说才好。毕竟老婆子在焦府也待了几十年了,对府上一片忠心。哪怕大小姐嫌我这个婆子聒噪,老婆子也是不吐不快啊。” 话都到这份上,方菡娘直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秦婆子:“嬷嬷这是在说我哪里做错了让你看不过眼么?不然怎么就让秦嬷嬷你‘不吐不快’了呢?” 方长庚也看向秦婆子,目露不快。 在他看来,长女在外奔波操劳一天了,刚回府里,就被府上的老奴倚老卖老教育,他替大女儿想想也觉得有些委屈。 不过这是妻子身边得力的婆子,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焦氏见方长庚神色不快,连忙道:“想来是哪里误会了吧?” 秦婆子素来知道方菡娘伶牙俐齿的很,但也知道方菡娘是个脾气好的,哪里想到方菡娘会这般抓着她话里的字眼不放? 秦婆子当然不知道,方菡娘素来容忍焦氏的作妖,那是因为焦氏是她爹的妻子,她妹妹的亲娘,她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不会言语刻薄,咄咄逼人。但说句不好听的,秦婆子又算个什么呢?她都敢狗仗人势的跳出来想打她方菡娘的脸了,她自然要好好的,狠狠的,照着脸抽回去。 秦婆子有些傻眼,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硬着头皮道:“……大小姐言重了。老奴就是想问,那葡萄酒的酿造法子向来都是宫中酿造局保有,大小姐说从古书上看到过,是哪本古书上?大小姐要知道,那千亩的庄子,结的葡萄可不是个小数。您这试也不试的就直接去庄子上捯饬酿造,万一没成……老奴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那些佃农这两年的辛劳被白白糟蹋了。” 方菡娘心中嗤笑。 她又不是不知道,农庄里的那些葡萄若她不去酿酒,到时候也会落了个烂在地里的下场,怎么着她这一开始拿去酿酒了,就又成了她“白白糟蹋”了别人两年的辛劳? 这秦婆子可真是…… 方菡娘看了一眼一旁低着头抿茶的焦氏。 她自然知道,秦婆子敢这么跳出来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没有焦氏的允许那就怪了! 方菡娘便做出一副没多少把握的样子来,一脸犹豫道:“秦嬷嬷说的是。我当初不过是在镇上某处书摊,见着一本古书,觉得它有趣翻了几下,记了这么个法子。到底能不能成,我心里头也没底。但不管怎么说,总好在葡萄烂在地里不是?” 方长庚点点头:“菡娘说的是。” 他其实也觉得,比起烂在地里,让女儿去尝试一下葡萄酿酒也没什么不行的。 想当年,葡萄还是个金贵物的时候,他那岳父不就曾经尝试过很多次了么? 焦氏面上浅浅笑着,心里却怄气的不行。 秦婆子焦急道:“也就是说大小姐心里也没底了?大小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那些葡萄,少说也能卖几千两银子,您就这样拿去糟蹋了……可怜我们夫人……” 几千两银子?方菡娘失笑,秦婆子当她不会算数呢?她拿几年前葡萄走俏时的价格来算,有意思么?更何况,那庄子上的葡萄别说全卖掉了,卖个四分之一都难的很啊。这秦婆子到底是怎么算出几千两来的? 焦氏呵斥道:“秦嬷嬷,住口!” 秦婆子大义凛然的扑通跪下了,吓了方长庚一跳。 焦嫣容原本倚在焦氏身边吃着点心,见秦婆子这般突然跪下,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点心包到帕子里放在桌子上,上前去扶秦婆子:“嬷嬷你这是干什么?” 秦婆子朝方长庚磕了个头,又朝焦嫣容跟焦氏的方向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双眼含着泪,嘴唇微微抖着:“老爷,这些话夫人不让老奴说,可老奴今儿实在憋不住了,不吐不快……老爷,虽说咱们府里这几年越过越好,夫人对您跟几位小姐少爷那是从来不吝啬,首饰衣服书籍那是什么也不曾落下过。可您生意忙,大概也没有注意到,夫人已经一年没做过新衣服,买过新首饰了……夫人常说,家里曾经困难过,如今情况好了,也不能忘了过去,过日子就是要开源节流。可夫人舍不得扣你们的用度,就把她自己的用度都给扣了……夫人,夫人她持家不易啊。” 秦婆子这一番忠奴的自白让方长庚又惊又是愧疚,他往常见焦氏时常穿些宽松些的家常衣服,也很少出门了,竟没有注意过,焦氏竟已经这么久没曾置办过衣服首饰了。 对焦氏的内疚铺天盖地淹没了方长庚。 焦氏皱着眉,看着秦婆子:“嬷嬷你起来,谁让你说这些的?我有衣服有首饰,再花那几个冤枉钱做什么?” 方长庚见焦氏还这么说,心里更是难受的紧。 第一百五十章 万两庄园 焦嫣容更是趴在焦氏怀里自责不已:“娘,嫣嫣都不知道……以后嫣嫣不买首饰了……”她顿了顿,小脸满满都是犹豫,最后一副忍痛下了决定的模样,还是改了口,“最起码十岁以前不买了……” 她想着,等她长到二姐那般大时,也要像二姐那般素雅的打扮,到时候少不得就得再买一些素颜的首饰。 焦氏慈爱的搂着焦嫣容:“嫣嫣,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不买首饰不打扮呢?娘说什么也不会亏待了你们几个的。娘都一大把年纪了,之前的首饰都够用了。”她又看向方菡娘,话里满满都是维护,“菡娘,你放心的去酿葡萄酒就行,焦姨虽然知道那个难的很,但还是支持你。这些银子,家里还是出的起的。” ……什么时候让她出一分钱银子了?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景上了,方菡娘还能说什么? 看着她那老爹脸上的愧疚自责都快把他整个人淹没了,方菡娘心里无奈的叹了回气。 他老爹什么都好,就是总心软的性子有些不好。 方菡娘这般想着,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断过,她笑眯了眼,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没去劝慰焦氏,反而对着跪在地上的秦婆子说:“……秦嬷嬷,方才你说的地方还是有些不太对。我毕竟是在乡下长大的,这些庶务,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那些葡萄,前几年没推广的时候,确实是个稀罕物。但今年产量上去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种了葡萄秧子,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云城大街小巷叫卖葡萄的人多的很,贱卖十文钱一斤,也没多少人会买。预估价格,哪能往最高里算的?” 话说的秦婆子老脸一番红一番青,她张了张嘴还想狡辩,方菡娘不给她几乎,微微停顿后又继续道:“咱们就按照十文钱算,假如园子里的葡萄,能卖个三分之二,您别想着反驳,按照今年的行情,我没说卖不到五分之一已经很客气了……这样,大概是能卖八万斤。我们算一下,这样的话,大概也就是挣个八百两银子。我之前见庄子上不止种了葡萄,边边角角的还种着其他不少粮食果子,咱们取个整,算是一千两好了。这个数,已经是能挣到的最大利润了吧?”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瞟了焦氏一眼。 实际上,她给算的这个价格算是非常高了。 方菡娘说的有理有据,数据直接砸到了秦婆子脸上,砸的秦婆子晕头转向的。 她一边惊骇于方菡娘的心算,一边脑子里拼命算着那些数字到底对不对,算了半天没个结果,又不知道这数字是不是方菡娘随便一说糊弄她的,只好梗着脖子反驳道:“大小姐,我怎么算着是几千两呢?更何况,即便是一千两也不是个小数字了。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方菡娘见秦婆子又要拿那老一套来狡辩,她当即就笑了,起身道:“这样,爹,焦姨,你们等我一会好么,我回房取个东西。”说着,睨了秦婆子一眼,“秦嬷嬷,你可以去找个算盘,趁这段时间,算一下,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 方长庚不知道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点了点头。 方菡娘速度倒是快的很,她从床头的暗格里拿了把钥匙,又去开了箱笼,从箱笼底下翻出当时她来焦府时带的一个雕花黑木匣子来。 她打开黑匣子,从里面拿出了两张薄薄的纸。 将东西放回原处后,方菡娘怀里揣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回了主院。 方长庚自觉亏欠了焦氏很多,对焦氏越发小意温柔起来,焦嫣容也分外乖巧的坐在一旁,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焦氏面上不显,心里却受用的很,心中直道秦婆子走了一步好棋。 方芝娘坐在一旁,垂目抿着花茶。 方菡娘笑着进来,先是给焦氏方长庚行了礼,这才看了一眼秦婆子:“秦嬷嬷可算出来了?” 秦婆子一脸为难:“大小姐,您没明白么?根本不是数额大小的问题,是您这样糟蹋浪费不好。” “烂在地里就不是浪费了吗?”方芝娘放下花茶,细声细气的反问了秦婆子一句。 眼见着秦婆子又想哭个惨,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来堵自己妹子,方菡娘可就没了好脸色。 方菡娘敛了笑,直接对方长庚道:“爹,那庄子,你把它卖给我呗。” 这话一出,算是石破天惊了。 方长庚震惊了,震惊之余又觉得荒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买庄子干什么?” 方菡娘看了一眼秦婆子:“买了以后怎么折腾就是我的事了。就不是糟蹋浪费了。” “你这孩子。”方长庚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秦嬷嬷也是心疼夫人,我自有打算,那些葡萄你折腾着玩去就行。” 焦氏也勉强劝道:“就是,你这孩子快别赌气了。那些葡萄算不得什么。” 方长庚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觉得焦氏大度的很。 方菡娘坚持道:“爹,焦姨,我没赌气。”她把从黑匣子里拿出来的两张薄薄的纸拿去给了方长庚。 “这是什么?”方长庚满是疑惑的接过,低头一看,差点把那两张纸给扔了。 两张薄薄的纸,每张上面都写着五千两。 盖章是平安钱庄。 方长庚的商行也是同平安钱庄合伙的,自然认出,那戳真真的是平安钱庄盖的,假不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方长庚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皱着眉头问长女。 他知道自家这闺女素来聪慧的很,可千万别是走了什么歪路子…… 方菡娘失笑道:“爹,你想哪里去了。这是前几年我同县令夫人做生意时赚的。来路正的很。” 方长庚对自家闺女信任的很,见她这般说,就放下心来,拿着银票道:“那你这是想干什么?” 方菡娘笑道:“爹,我想把那西郊的庄子买下来。” 方长庚被女儿的大手笔给震的说不出话来。 焦氏却仿佛整个人被攥住了喉咙。 这是,两张五千两,也就是一万两银票?! 她曾听过秦婆子说过这几个继女继子似乎是有钱的,她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再有钱,能有她焦府有钱? 但眼下却是狠狠被现实打了脸! 方菡娘,那不是有钱了,那是相当有钱啊! 焦嫣容虽不认字,但五千两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两张五千两的银票,她虽然算不出一共多少钱,但她也知道,一张就是非常多非常多了,更别提两张了! 焦嫣容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方菡娘的腰:“大姐,原来你这么有钱!明天带我去买首饰!” 刚说过不买首饰,她转头就被土豪大姐的豪气给震忘了。 秦婆子也被方菡娘给震呆了。 一万两?…… 这,这也太有钱了吧! 她们几个孤女孤儿的,怎么挣到这么一笔钱的?! 秦婆子脸色几变。 方长庚回过神,就把银票往闺女手里塞:“你这傻孩子,快收回去……不行,这钱在你手里不安全,明儿爹同你去下钱庄,你把这钱存钱庄里去。” 方菡娘没好意思说,钱庄里还存着不少呢…… 就连她那黑匣子里,这种面额的,也还有几张呢。 方菡娘倒是没再跟方长庚推让,她把银票放到焦嫣容手里,摸了摸焦嫣容的头:“嫣妹妹乖,拿这银子去给你娘,这银子是大姐拿出来补贴家用的。” 焦嫣容年龄还小,她只知道这是一大笔钱,并没有什么别的概念,一听大姐把这钱给自己娘,欢天喜地的接下拿了回去,塞到焦氏怀里,笑得特别甜:“娘,大姐给你的。” 在她看来,孝敬娘亲是天经地义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焦氏一脸着急:“你这孩子,怎么能收你大姐的钱?!” 焦嫣容有些发懵,焦氏连忙站起来想把银票给方菡娘,却突然一阵晕眩,跌回了圆椅上。 吓得方长庚一步就蹿过去扶住了焦氏:“夫人,你没事吧?” 焦氏一脸虚弱道:“没事,夫君,就是有点着急……这银票你拿给菡娘,我是她继母,菡娘年龄也不小了,也该相看着人家了,于情于理等她出嫁时都该给她发送嫁妆,既然她想要那庄子,就送给她好了。” 方长庚被焦氏的体贴大度感动的说不出话来,虽说这几年他为焦府挣了不少银子,足足把焦府的家业扩大了不少。方长庚花银子时,有底气,也心安的很。但那庄子,却是焦氏的陪嫁之一,早前他们也曾戏谈过,说要把这庄子给嫣嫣当嫁妆。 眼下妻子竟然把留给亲生女儿的嫁妆拿了出来要送给继女当嫁妆,这让方长庚如何不动容,如何不敬重焦氏? 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好把银子拿回给长女了。 毕竟,他不能拿着妻子的嫁妆去补贴他的闺女。 方长庚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回过神的秦婆子见状连忙上前,笑道:“夫人老爷,依老奴看啊,这银子夫人还是留下的好。方才大小姐不也说了么,这银子是给夫人补贴家用的,这是一片孝敬长辈之心;夫人将庄子赠给大小姐,这又是一片慈母之心。这可是咱家里和和睦睦家和万事兴的体现啊。” 这话说的方长庚心里有了几分动摇,但他还是觉得,一万两银子着实有些太多了。 焦氏看出了方长庚的动摇,脸上仍是一副着急神色:“嬷嬷不要说了,不管怎么说一万两也有些太多了。” 方菡娘心道焦氏这一手以退为进玩的真是漂亮。 确实,表面上看,拿一万两出来买那庄子,是有些置气了。但她知道葡萄酒的价格,也知道,这一万两买那庄子,其实不亏。 那庄子里的土她细细看过,用来栽种葡萄再适合不过,而葡萄用来酿葡萄酒,以这个年代葡萄酒的价格,则算得上是一本万利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可怜的小姑娘 一开始,方菡娘还真没打那庄子的主意。 若不是焦氏伙同秦婆子来这么一招膈应她,她也挺愿意给这家里加点创收的。 你说我辛辛苦苦跑去庄子上给你解决葡萄烂在地里的问题,你还反过头来咬我一口说我铺张浪费,顺便踩着我再卖个惨装个圣母。我要不把这事照你脸抽回去,简直对不住我自己!方菡娘心说,我这愿意给家里送钱你不接着,那可就别怪我自个儿留下了啊! 不过就是比演技么,方菡娘觉得自己丝毫不怯场啊。 方菡娘脸上挂着再温柔不过的笑,她声音又甜又脆,好像山里刚熟透的秋梨,咬一口就甜到了心里:“焦姨,你就把这银子收下吧。我们姐弟三个,来这府里承蒙你照顾,着实是无以为报。虽说咱们是一家子,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这主要是拿庄子上那么多葡萄酿酒,能不能成确实心里没个底,万一失败了,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你就收下这一万两,一来算是我买庄子的钱,二来,剩下的银子算是我孝敬您二老的。毕竟我年龄小,这银子在我手里指不定哪天我就胡花海花了去。还是由长辈拿着更合适些。” 方菡娘说这话时一脸诚恳,连方长庚都被打动了。 他想了想,也确实是,闺女手上拿着这么大一笔钱,确实有些让人不太放心。买个庄子傍身也挺不错,那庄子地段也好,若葡萄不挣钱,把葡萄一部分给铲了重新重庄稼也是可以。日后去了夫家,她有个产业,吃穿不愁的,他这为人父的也安心。至于一万两银子确实也有些多,不过他自个也是能挣钱的,到时候等闺女出嫁再补贴些。 方长庚就笑着看向焦氏:“既然菡娘都这么说了,夫人你就把银子收好吧。” 焦氏微微咬了咬唇,露出犹豫的神色:“夫君,这……” 心里却在嘲笑方菡娘是个人傻银子多的,葡萄酒是那么好酿的么?她父亲曾经尝试多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赔了不少的银子进去。 方菡娘知道焦氏这样的,推辞一两次体现不出她的高尚情操,必得别人给她把梯子搭好了再三相请,她才会一脸矜持的踩着梯子下来。 “焦姨,这钱你拿着就行。焦姨的陪嫁,应是留给嫣妹妹当嫁妆的,我这当大姐的总不好平白占了去。焦姨收着,改天再替嫣妹妹寻个好些的,这也是我这个当大姐的一片心。”方菡娘善解人意的把梯子递了过去。 方长庚也连连点头,觉得自家闺女这话说的又得体又大方,很是熨帖。 焦氏脸上现出了动容之色,良久,她才点了点头,轻轻的叹了口气:“哎,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一家人,本不必分的这么明白……”一边说着,一边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吩咐秦婆子去替她收好银票做好入账。 秦婆子眼里直放光,眉开眼笑的下去了。 方菡娘心里冷冷一笑,她这后娘,即便下了梯子占了便宜,也不忘站在道德情感的至高点上黑她一把。 不过,她大概也就只能开心这几天了。 恰好丫鬟把洗好的粒粒葡萄放在果盘中端了上来。粒粒葡萄晶莹剔透的,梗都被去掉了,摆在白瓷果盘里,白的白,紫的紫,煞是好看。 方菡娘笑吟吟的拈了粒葡萄,岔开了话题:“……庄子上这葡萄倒是甜的很。” 焦氏刚得了一万两,心里高兴的很,嘴里虽然不说,面上表情却柔和了不少,总算是看方菡娘顺眼了些。她也拈了粒葡萄放进口中,细细品尝:“……确实不错。” 焦嫣容见大姐这么孝敬她娘,也乐滋滋的去抓葡萄吃。 眼前一片家庭和睦之景,方长庚见了心情也是舒畅的很。 虽说焦氏已收了钱,但庄子过户也是件大事,毕竟地契,以及佃农租种土地的文书,都需要交接,也麻烦的很。 方长庚第二日特特去了府衙把手续办全。 正好青禾在府衙同知府商量事,下面的师爷走过场把这事同知府说了一通。 毕竟方长庚也算是云城的名人了,当初他失忆,焦家替他补了个户籍;后头恢复了记忆,方长庚除了把名字改回来以后,想去方家村挪户籍,后头发现因着失踪多年,方家村的户籍早就销户了,又只好去府衙托关系重新办了一个。 这一来二去的,知府自然也没少收方长庚的孝敬,平日里也会关照一二。 本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师爷知道知府同方长庚的关系,特特来说一声。 听得方长庚要替女儿过户个庄子,知府摆了摆手,随口道:“这事我知道了,给他按规章办了就行。” 知府没在意,青禾却上了心。 他是查过方菡娘家底的,也知道近些日子方菡娘她失踪多年的爹回来了,所以她才来了云城,又跟自家主子有了牵扯。 青禾自然是知道,方菡娘的爹,就叫方长庚。 既然是方菡娘的事,青禾就多了份心,回头查了下,才知道方菡娘近日里又去捣弄葡萄酒了。 青禾自然是知道葡萄酒有多难酿的,宫里那些工匠们按照古方折腾来折腾去,每年得的葡萄酒几乎都成了内造酒,或是被皇帝当做赏赐,赏给有功的臣子。 因着主子不一般的身份,府里葡萄酒自然是常有的。他倒是也经常能得了主子赏下来的葡萄酒,酒的凛冽里带了微微的酸甜,虽然不像烧刀子那么够劲,却也是别具一格,颇有风味。 青禾心里啧啧称奇,回头就把这事当趣事讲给了自家主子。 青禾说这事时,姬谨行正在院子里练剑。 一片落叶从树上悠悠飘落,姬谨行凌厉剑势一刺,将那落叶刺了个对穿。 “……方姑娘也着实厉害,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的方子。”青禾垂首一副恭敬模样。 姬谨行收剑,剑光夹杂凛冽的杀气入鞘,一身杀意消失无踪。他看了一眼青禾,淡淡道,“怎么,想喝?” 青禾敏锐的意识到了姬谨行这话意思不太对。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非是这几日抄家,抄出火气来了? 也不是啊,就主子那脾气,抄家那破事能得他个眼神就不错了,还会为了那个上火? 青禾着实摸不懂姬谨行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主子想去尝尝,又不好意思拉不下脸来主动去找那方姑娘? 青禾小心翼翼道:“有点……反正这抄家也差不多完事了,要不,主子,咱们去看看?” 这几日他奉主子的命,直接调来了驻军,对尤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进行了封锁。 表面虽像是在查那位回乡老翰林的底子,实际上却是将尤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过几日排查,最终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去年修缮河工的款项,尤家确实有插了一腿。 姬谨行一来到云城,尤家大公子尤子敬迅速跟他攀上了关系,他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却同尤子敬同行同往同查,俨然一副再信任不过的模样。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然是为了查尤家而来。 原本尤家的证据还有几分不足,青禾以为主子会过几日再同尤家摊牌。谁知道主子这般剑走偏锋,那天从白龙寺回来后,直接给他令牌调来了部分驻军,雷厉风行的围困了整条巷子。 最初青禾还感慨主子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后面慢慢咂摸过味来,主子只是看尤家不爽了,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了。 这浩浩汤汤的抄家今日也差不多落下帷幕了,后续工作他也跟知府都交接好了。 姬谨行淡淡的看了青禾一眼,眸色沉沉,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青禾,你有成家的打算么?” 青禾出了一身冷汗,立即单膝跪下,一言不发。 李彤花这些日子被外派了任务,刚回来,乐悠悠的过来找主子回禀,结果一进院子就觉察到院子里氛围不一般的凝重,青禾单膝跪在地上,主子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李彤花傻眼了,呆在院口不敢动。 ……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彤花有些不敢迈腿,半晌见主子跟前辈青禾都不说话,这才颤巍巍的开了口:“主子?……青禾是把差事办砸了吗……” 青禾一听这话,不满的瞥了李彤花一眼。 稳重如他,会办砸差事? 李彤花一见青禾还有精神拿眼睨她,可见并不是多严重的事,微微松了一口气。 “主子,我没那个打算!”青禾哼哧哼哧半天,才红着脸,大声说出了这话。 虽然今年他十八了,按照大荣的民情,是该成亲了。可他这些年一门心思都在跟主子办差上,哪有看中的姑娘? 暗卫里虽然也有一些,但大家好歹都是从小一起接受训练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再说了,他十八,也不算大啊。 青禾见姬谨行不说话,有点急了,辩白道:“主子您都快二十了不也没成家吗?” 成家?…… 李彤花这才反应过来,错愕道:“主子要成家了?” 青禾恼了,这彤花,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在那乱说。 姬谨行收回了落在青禾身上的眼神,手里拎着剑,转身回了屋。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个同别人都不太一样的小姑娘,似乎对青禾上了心。 青禾却没成家的意思。 可怜的小姑娘。 姬谨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心情似乎轻快了些。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抄家事发 方长庚手续办的很快。 他从府衙回来,马车路过尤家那条街时,外面嘈杂的很,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方长庚下了车,向乱哄哄的人群走去。 焦府里,焦氏歇了午觉起来,任由丫鬟伺候着洗漱,秦婆子同高婆子在一旁说话逗着趣,话题里不免就提到了方菡娘花一万两买了个庄子的事。 “要我说啊,咱们这位大小姐啊,看着挺漂亮,平时说话也伶牙俐齿的很,脑子却是个不管用的。”高婆子向来对方家姐弟三个都看不过眼,满含嘲讽道,“可惜老婆子我昨儿不在,不然怎么说也得再从那傻子手里抠搜下几个来。” “高嬷嬷,话不能这么说。”焦氏任由丫鬟帮她把手用柔嫩的帕巾细细擦过,慢条斯理道,“那庄子顶多值个五千两银子,她这是让我多赚了一个呢。若没她的傻,这银子可到不了我手里。到时候这钱啊,给嫣嫣多置办些嫁妆。” 秦婆子陪着笑,拍马道:“也是夫人您有福气。这下好了,出去一个庄子,回来俩庄子。小小姐也是个有福气的。” 焦氏满意的笑了起来。 高婆子不忿秦婆子得脸,堆着笑又道:“夫人,那方家妮子不是在倒弄葡萄酒么?她花这大价钱,是不是冲着那葡萄酒去的啊?” 焦氏微微蹙了蹙眉,还没等说话,秦婆子就嗤笑着斜了高婆子一眼:“我说老姐妹啊,你看你这话说的。你也知道今年这葡萄便宜的很,若那妮子冲着葡萄酒去的,花一万两买谁的葡萄庄子不是买啊?说不得还能买三四个呢。你当时是没在场,在场你就知道了,那妮子是让老婆子我,跟咱们夫人挤兑的脸面下不去,冲动了,这才把私房钱拿出来买了这庄子。” 焦氏觉得秦婆子说的很有道理,若真是冲着葡萄酒去的,今年世面上葡萄便宜的很,一万两,买谁的葡萄不是? 再说了,葡萄酒是那么好酿的吗?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几声丫鬟的问安声:“老爷回来了。” 焦氏神色一变,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摆出温柔的笑意。 只见方长庚一脸郑重的大步迈了进来。 屋里的丫鬟同高婆子秦婆子一同行礼。 方长庚摆摆手,没说话,一脸的凝重。 焦氏微微一愣,心里一紧,难道是那个庄子的过户出了问题? 方长庚没让焦氏猜疑多久,他直接开口问道:“夫人,尤府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焦氏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第一反应是,事发了!方长庚知道她同白二奶奶谋划把方菡娘送入尤府做妾的事了! 焦氏强挤着笑:“夫君为何这么问?……自从尤老夫人寿宴后,我便没出过门,哪里联系过?” 好在方长庚信了焦氏的说辞,没有追问。 焦氏见方长庚一脸沉思的坐到了椅子上,心里惴惴不安的很,连忙温柔小意的从桌子的茶托上拿了个茶杯,给方长庚一边倒水一边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遍:“夫君为何这么问?” 方长庚正在想着方才见到的那阵仗,不少尤家的下人在尤府外面抱着抄家的军士的腿哭,然后被那些黑甲军士无情的踹翻。 他顺口回焦氏:“尤家被抄了。” “啪嚓!” 茶杯从焦氏手中跌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焦氏面如白纸。 方长庚被吓了一跳。 高婆子秦婆子紧张无比的扑上去,哎呦呦的问长问短。 “夫人烫着了没?” 方长庚也紧张的很,霍的起身一把搂住面色苍白的焦氏,仔细看过,那茶杯摔碎的地方离焦氏脚边还有一点距离,溅起的热水只是微微湿了一点鞋面。 方长庚连忙把焦氏抱到软塌上,亲手给焦氏脱了鞋,见没有烫伤脚,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满是自责道:“是我疏忽了。方才走神了,忘记尤家老夫人是你姨姥姥,竟这么直白就把事情跟你说了……你放心,万幸尤家只是被抄家了,尤大老爷尤二老爷被抓进府衙关起来了,其他的人倒还好,没什么事。就是尤老夫人年纪大了,听说急得晕了过去,不过我问过尤府的下人,那下人说尤老夫人无碍。” 方长庚细细说着,焦氏总算是镇定下来,面色虽然还是苍白,嘴唇也在发抖,但好在能说出话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怎么就被抄家了?” 她想起前几日秦婆子跟她说过的,尤家那条街被围了。 当时传出来的风声是在查尤府隔壁的人家。 谁曾想,查的竟然是尤府?! 焦氏心神不宁的很,她挣扎着想从软塌上起来,“不行,我得去尤府看看。” 方长庚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焦氏,难得板了脸:“夫人,我知道你是个重情的,担心尤老夫人,跟白二奶奶感情也好。但眼下尤府人荒马乱的,你怀着身子,过去万一有个闪失……你放心,我细细打听过了,尤家是在修河堤的款子里伸了把手,不是什么灭族的大祸。家虽然被抄,但尤家大部分家眷都是能保下的。” 只是那尤大爷跟尤二爷,恐怕是…… 焦氏心慌意乱的点了点头。 她按着胸口,心里想着怪不得白二奶奶想拿方菡娘献给那贵人!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真是上天保佑她们焦府没掺和进那一出子事里去。 方长庚见焦氏镇静下来,心里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柔声劝道:“夫人放心吧,我一会儿就使下人给尤府送点银钱过去。只不过现在风声紧,得暗里送,免得让知府大人觉得咱们是在跟他对着干。” 焦氏连忙道:“夫君暂且不要。尤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也不是很清楚。贸贸然送银子过去,没准人家还觉得咱们是在嘲笑他们。先等等,若真缺了银子,想来尤府也会打发人过来说的。” 焦氏口中这般说着,心里却想着,到时候要跟门房那边的心腹好好说一说,让他们把尤府的人直接拦到外面。 她可不想搅合进这种抄家的事里去! 方长庚哪里知道焦氏到底怎么想的,他见焦氏这般说,点了点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焦氏勉强笑了笑,把话题扯到了别的上去。 方菡娘也知道了尤家这事。 这不过她不是听方长庚说的,而是方明淮下学后,回来把这事当趣事讲给她听的。 方明淮在学堂里有个不闹不相识的小伙伴叫郑春阳,郑春阳的爹是旅威校尉,是个武官。 今儿一上学,郑春阳就按捺不住把他爹受召带着军士抄了尤府的家这事吹嘘给方明淮听了。 方明淮当时还好奇的问:“你爹受谁的召?” 郑春阳涨红了脸:“我哪知道!上头的人,身份当然要保密了,不然仇家追杀怎么办!” 方明淮信以为真的点了点头。 方明淮回来跟姐姐复述郑春阳的话,完了叹一口气:“……他跟我说了好多尤家大小姐尤子倩多可怜多可怜的话啊。还偷着问我,如果他想娶尤子倩为妻,他娘会不会同意。” 尤子倩? 方菡娘方芝娘都想起了那个清冷的仙女姑娘。 方芝娘犹豫道:“淮哥儿,旁人的家事,你若是想帮朋友,也要把握好分寸啊。” 方明淮点了点头:“二姐你放心,我跟春阳说了,有什么事让他跟他娘商量着来。不要轻举妄动。”他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我好担心郑春阳那个莽撞性子,会直接去同尤家大小姐求亲啊。” 方菡娘想得则更多一些,她现在还记得尤家大小姐同姬谨行说话的模样。 除去利益关系,尤家大小姐那样的性子都露出了小女儿情态,想来她心里是很喜欢姬谨行了。 只可惜姬谨行对谁都冷淡漠然的很。 方菡娘托着腮叹了口气。 方明淮奇怪道:“大姐你叹什么气啊?” 方菡娘随口胡扯:“我在想,你朋友若是想让你帮忙跟尤大小姐递话什么的,你可别答应。” 方明淮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大姐你想什么呢?这不可能啊。” 结果还真被方菡娘说中了。 隔日一早,郑春阳就直接来了焦府,对外说邀方明淮一同去上学,实际上则是跑到方明淮院子里,苦苦哀求:“明淮啊,咱俩是不是好兄弟啊,你就帮哥哥这一次吧。” 方明淮刚起床不久,还在整理衣冠,听到这话也是纳闷无比:“我又不认识那个尤大小姐,你找我帮忙,我能干什么啊?” 郑春阳也是没法子了,他昨晚刚跟他娘提了那么一句,他娘差点拿着鸡毛掸子揍死他。 他想到方明淮的继母似乎跟尤府有亲戚关系,郑春阳病急乱投医的想到,那就相当于是方明淮跟尤大小姐有亲戚关系。 “……哎,你们不是有层亲戚关系在吗?”郑春阳陪着笑,跟在方明淮身后,唠叨道,“再说了你今年才八九岁,去找尤大小姐打着关心亲戚的话头去就行,谁也不会多想别的啊。” 方明淮无奈的白了郑春阳一眼,在这个关头他去关心一个没见过面的“亲戚”,还谁也不会多想别的? 开玩笑呢他!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英雄救美 方明淮看着如跟屁虫似的的郑春阳,无语道,quot;我要去姐姐那里吃早饭了。你用过没有?我让人给你送一份过来。quot; quot;不用,我跟你一块去。quot;郑春阳想都不想脱口道。 quot;去什么去!quot;方明淮气呼呼的瞪着郑春阳,quot;你个外男去我姐姐院子,是想坏我姐姐名声吗?!quot; 郑春阳见向来好脾气的方明淮真的生气了,苦着脸赔笑道:quot;好弟弟别生气,是哥哥一时没想周全。quot; 郑春阳抓心挠肺的难受,一想到清高如仙女的尤子倩现在不知道正遭受怎么的境遇,他就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进尤府去。 他都想好了,只要尤子倩说一句愿意跟他,他就是绝食也会逼的他娘答应这门亲事。 可眼下里问题是,尤府现在还被他老爹带兵围着,他昨天悄摸摸的过去了,还没等靠近府门,就被军士给驱逐了。 眼下他递上话的唯一希望就是跟尤府沾亲带故的老弟方明淮了。 方明淮警告郑春阳:quot;我知道有时候你性子混了点,但你要是敢冲撞了我两个姐姐,咱俩绝交,听到没有?quot; 郑春阳心下嘀咕,这当弟弟的也太护着姐姐了。不过想想也是,他一个外男,大大咧咧的去人家小姑娘的院子,是有些不太好,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誉那他可真是没脸见他明淮小兄弟了。 郑春阳再怎么急,当下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保证:quot;说的这么严重干啥。哥哥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吃饭吧,回头给我带俩包子就行。今天来得急,我没吃饭就窜出来了。quot; 方明淮无语的很,这郑春阳也当真是率性的很。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能让人给他只上两个包子,方明淮吩咐了性子稳重些的莺歌,让她去厨房又要了一大碗馄饨,三个蟹黄包,一小碟点心。 到了方菡娘的院子,方明淮把郑春阳胡搅蛮缠的事跟两个姐姐说了下,方菡娘听着就无语了。 不过郑春阳这陷入爱情的少年对尤子倩确实也是赤诚的很啊。 多火热。 方菡娘有些惆怅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口中嘱咐着方明淮:quot;就怕你那朋友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别跟着他胡闹。quot; 方芝娘也有些不放心,她想的更细密些:quot;莫坏了尤家姐姐的名声。quot; 方明淮擦了擦嘴:quot;大姐二姐你们放心,我有数的很。quot;一副老成的模样。 方菡娘并不是把方明淮拴住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的,她知道弟弟年龄虽小,却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对他基本上就采取大事商量,小事由他自己做主的教育理念。 她见方明淮这样,“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方明淮心里惦记着郑春阳,怕这个不着调的小伙伴再惹出什么事来,吃过早饭后匆匆跟两个姐姐打了声招呼就回院子准备喊郑春阳一同去上学了。 郑春阳把莺歌端去的早饭吃的干干净净,正在院子里转圈消食,见方明淮回来,半句废话都不说,拉着方明淮就走,口里还说着“今儿坐我家马车去上学”。 方明淮简直无语,他还没拿书袋呢。 “少爷,你的书袋!”燕舞气喘吁吁的追了出来,手里抱着的正是方明淮的书袋。 方明淮接过,朝燕舞摆了摆手,没等说句什么,又被郑春阳给拽走了。 郑春阳一边拽一边嘀咕:“你身边那俩丫鬟都长得挺漂亮的,你小子真有福气。” 方明淮无奈道:“郑春阳,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呢?” 郑春阳一脸的唏嘘:“满脑子当然是子倩啊……你那俩丫鬟好看是好看,但在我心里,还远远比不上我的子倩。” 方明淮没好气的瞪了郑春阳一眼。 他现在年龄还小,对爱情没什么概念。 倒是郑春阳的表现给他隐隐留下了“爱情使人变傻子”的印象…… 上了马车,郑春阳大手一挥,吩咐车夫:“从石子街那边走。” 从石子街那边走,就能路过尤府。 郑春阳明目张胆的很。 车夫稍微犹豫了下:“少爷,从石子街那边走的话,得绕远路啊。” 郑春阳眉头一挑,大喝道:“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听我的!” 车夫无奈的应了,挥鞭赶车。 方明淮看了郑春阳一眼,再次确认了,爱情使人变傻子。 马车轱轳轱辘经过了尤府门口。 虽然已经抄完了家,也把要犯给羁押在了牢中,但黑甲军士还是层层把守住了尤家。 郑春阳没看着他爹在,想来他爹应是换岗轮休了。不过,这些军官里,他认出了好几个同他爹关系甚笃的叔叔,平日里对他也关照的很,他喜滋滋的下了车,想刷脸进尤府。 结果谁曾想,即便老爹不在没法阻止他,那些叔叔们也是不许他通过…… 郑春阳被叔叔们无情的驱逐了,甚至还威胁他“臭小子再来这边晃悠就让你爹把你拽演武场上好好收拾你一顿”。 少年忧伤的上了马车,忧伤的看了一眼尤府紧闭的大门,忧伤的上学去了。 一整天,郑春阳都心不在焉的很,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方明淮看得有些不忍。 班里没郑春阳这个刺头鸡飞狗跳的胡闹,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大家都有些不太习惯。 尤其是方明淮。 耳边一下子清净了不少,还真是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下午下了学,郑春阳仍然一副忧伤少年的模样,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里,眼神迷茫的望着远方。 方明淮对郑春阳很是同情,觉得他已经傻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郑春阳仍然没有死心。他仍是让车夫从石子街那边走,准备先送方明淮回去。 车夫这次学乖了,半句话不说,利落的挥鞭赶马。 快到尤府时,马车里已经隐隐听到了一些嘈杂声音。 其中有一道清冷的嗓音,让郑春阳一下子就满血复活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又不是犯人!”那道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倔强,一丝委屈,听得郑春阳心都快碎了。 郑春阳霍的拉开车帘,没等马车停稳,就直接撩起袍角往下跳,差点把车夫吓得魂飞天外。 ……方明淮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待车夫惊魂未定的把马车停下,方明淮这才稳稳的下了车,就见着郑春阳护在一个少女身前,满脸警惕的看着对面的军士。 想来那少女就是郑春阳的意中人尤子倩了。 确实生得不错。 她黛眉轻描,眼神凛冽,五官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果然就像郑春阳说的那般,很有仙女范。 不过还是比不过他两个姐姐就是了,方明淮心里这般想着。 尤子倩身边还有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跌坐在地上袖子掩着脸,呜呜的哭着,可怜兮兮的模样。 “几个大老爷们为难个小姑娘,真长脸!”郑春阳唾液横飞,怒视着对面的军士,“男人是该在战场上保家卫国,不是来欺负小姑娘的!” 这几个都是生脸,郑春阳不认识,怼起来肆无忌惮的很,一点都没心理负担。 为首的一个军官皱了皱眉,脾气也是暴烈:“哪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尤家的,不让你们出去,是为了保护你们。等上头的批复下来,谁管你们死活!” 尤子倩脸色微微发白。 郑春阳正想在尤子倩面前刷好感,连忙回头对尤子倩道:“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尤子倩没说话。 她其实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不过看这幅挽着袖子时刻要跟人拼命的粗鲁模样,也不像是那些书香门第的子弟。 想来是俗人一个了。 她平日里从来不同这些个俗人打交道,不过眼下情况已经不容许她再犯倔了,尤子倩心里清楚的很。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她放柔了语调,虽然声音还有几分清冷,却因着语调软了下来,平白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韵味。 郑春阳心里差点激动的跳起来。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 “用不着这么客气。”郑春阳声音带上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一边暗暗平复着激动的心绪,一边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来,问道,“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尤子倩心里其实有些恼郑春阳话里透露出来的亲热,但眼下有求于他,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反感,柔声道:“想去找一位故人。” 她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对她家里下这狠手。 她想当面求求他,如果放过她家里人,她愿意为奴为婢。 郑春阳小心的护着尤子倩往外走,那军官不耐烦了,懒得再跟两个小家伙纠缠,手指推开了腰间的刀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利刃反射着刀光,刺的方明淮眼睛生疼。 方明淮心里是想护着朋友的,见那军官要动手了,也来不及去惦记什么了,喝道:“住手!” 军官见一个八岁的俊美小童跳了出来,头上的青筋都快崩出来了,今儿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英雄救美? 就连这八岁的小娃,毛还没长齐呢,也想逞英雄? 军官懒得跟这些娃娃一般见识,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把他们都抓起来。 赶车的车夫急了,喊着“不能抓我们少爷”,一边也掺和了进来。 场面失控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让他们走 姬谨行领着青禾从尤府隔壁的老翰林府里出来。 姬谨行是认识这位老翰林的。之前打着搜查老翰林的名义围了那么久,他上门来看望一下老翰林。 还未出府门时,就听着隔壁尤府门口吵闹的很。 姬谨行神色不变,恍若未闻,仿佛那些嘈杂声根本没有入耳。 还是尤子倩先看见了一身青衣的姬谨行。 俊美无俦的青年,一身青衣长衫,玉带冠发,锦带束腰,神色漠然的从隔壁府邸的正门走出来,即便是谁,都无法将他忽视。 尤子倩痴痴的看着姬谨行,觉得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般,生疼生疼的。 那为首的军官脸色一变,立即端端正正的单膝跪下:“公子!” 接着齐刷刷的跟着跪了一片士兵。 姬谨行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站着的只有搞不清状况的方明淮,一脸懵逼的郑春阳,还有神色恍惚的尤子倩。 姬谨行并没有在意。 因为他连看都不曾往那边看过,便同青禾继续往外走着。 还是青禾无意看了那边一眼,咦了一声。 他自言自语道:“那不是方姑娘的弟弟吗?怎么在这?” 恰在此时,终于回过神的尤子倩凄厉的大喊:“谨公子!” 姬谨行顿了顿,微微蹙着眉,回身看了一眼。 尤子倩神色一振。 她心口猛烈的砰砰跳动着。她知道,以那位公子的冷漠性子,他回头看这一眼,就代表着,她在他心里绝对不是半点地位也没有! 只是尤子倩并不知道,姬谨行那一眼,看得并非是他。 姬谨行看的人,是方明淮。 那就是那个小姑娘的弟弟?他搅进尤府的事做什么。姬谨行漠然的想着。 青禾见主子驻足回身,以他对主子的了解,他知道主子自然不是被那位尤仙女喊住的,那位尤仙女还不够格。 他低声提醒道:“主子,尤府的老夫人是方姑娘继母的姨姥姥。” 这层关系姬谨行自然是知道的。 姬谨行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方明淮,见他年龄虽小,面对这样的阵仗却是丝毫没有畏惧之色,目光清明,毫不畏惧。 不错。姬谨行淡淡的想。 方明淮毫不掩饰满脸惊叹,也在看着姬谨行。 这个哥哥,生得真是太好看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哥哥! 青禾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清咳一声,问那军官道:“老五,这是什么情况?” 那军官不是云城防卫体系的,不认识郑春阳。他也觉得憋屈的很,竟然让两个毛头小子过来搅局了,还被主子给撞了个正着。 丢人,忒丢人了。 老五抱拳,闷声道:“青禾大人,尤家女眷想出去,卑职奉命阻拦,”他瞪了一眼郑春阳,“那臭小子就过来逞英雄了,”又瞪了一眼方明淮,“这小鬼毛还没长齐,竟然也学别人玩英雄救美的套路!” 方明淮一身正气的驳斥道:“我才不是英雄救美,看到朋友有难,自己缩在一边实非丈夫所为!” 青禾暗暗给方明淮竖了个大拇指。 够胆。 尤子倩泪光凄迷的看着姬谨行,周围发生的那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凄凄道:“谨公子,眼下我家里已经被抄家了,父亲与二叔也下了大狱,求你放过我们尤府吧。我,我愿意……” 为奴为婢四个字,尤子倩实在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尤子倩还坚守着她最后一点清高。 虽然她觉得,对方若是姬谨行的话,她愿意用自己来换整个尤府的安全。 姬谨行没有理会尤子倩。 他神色冷漠的转身,丢下一句,“让他们走。” 尤子倩面如死灰。 青禾见主子一句话就把事情给定下来,赶紧瞅着时机同方明淮嘱咐了一句“小家伙,以后这种事别瞎凑合,给你家里人招祸怎么办”。 说完,不管方明淮什么反应,迅速转身,迈步跟着姬谨行走了。 军官老五有些惊悚,向来外事半点不上心的主子竟然主动发了话让他放他们走?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西沉的夕阳。 没错啊,东升西落,没乱套啊。 老五蹙了蹙眉,眼神落到尤子倩身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也是,主子快二十了,年纪是有点大了,早该娶妻了…… 虽然眼前这个姑娘神色颓唐,看着就不精神,但好歹也是有几分姿色,说不定主子就好这一口呢? 老五觉得自己大概是领会到了主子的指示。 他咳了一声,板着脸:“你们快点走!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方明淮有些懊恼,方才他一心惦记着郑春阳,是有些冲动了。 方明淮抿着唇,对明显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郑春阳警告道:“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不然我不管你了。” 郑春阳摸了摸脑袋,没有把小兄弟的威胁放在心上。他回身对尤子倩道:“尤姑娘,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尤子倩茫然的摇了摇头。 她要去哪?她能去哪? 她原本是想去找那位公子说情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在那位公子心里是有些位置的,但方才她明明都那么卑微的去求他了,他为什么还不理她? “我哪都不去……”尤子倩失魂落魄的转身往尤府走去。 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地上那个一直瘫坐着哭的小丫鬟却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郑春阳的衣袖,大喊道:“我要去富春坊那边的焦府!” 方明淮:“啊?” …… 焦府花厅中,方明淮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一头扎进了他继母焦氏的怀里,嘤嘤嘤的哭着:“表姨!” 焦氏也没想着继子会突然带了个小姑娘过来,更没想到那小姑娘会突然就扑到她怀里。 秦婆子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一把拉开那小姑娘,紧张的护着焦氏:“夫人,肚子疼吗?” 那小姑娘还有些发呆,秦婆子着急之下,也没收力气,直接把那小姑娘往外粗暴一扯。 小姑娘嘴憋了憋,哇的一声,这次是真的大哭起来了。 焦氏方才只是被吓了一跳,肚子倒没怎么着,她还未说什么,见那小姑娘已是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哇哇大哭,又诧异又头痛。 正巧方长庚牵着焦嫣容来找焦氏,看花厅里突然多了个哇哇大哭的小姑娘,也是楞在了原地。 “夫人这是……” 焦氏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看了方明淮一眼:“你问淮哥儿吧,人是他带来的。” 秦婆子在一旁愤愤不平道:“淮少爷,你年纪也不小了,带人回来也得分个轻重啊。夫人这身子日渐沉了,那小姑娘四六不分的就直接往夫人怀里扑,夫人有个不适该怎么办?” 方明淮连连道:“是我疏忽了。问她她只哭,什么都不说,说要找焦姨。我记得尤府同焦姨有层亲戚关系在里面,就给带回来了。” 焦氏忙道:“这不能怪淮哥儿,况且我也没事,就是肚子让那小姑娘扑的有些不舒服。” 方长庚一听也紧张起来,连忙去使人喊了个大夫。 焦嫣容走到那小姑娘面前,见那小姑娘穿着丫鬟的衣服,捂着脸大哭,她好奇的硬是扯开小姑娘的手,又发现小姑娘哭得满脸泪,刘海都糊了半个脸,实在看不清长相。 焦嫣容来劲了,她觉得这小姑娘面熟的很,她非得看清小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不可。她用指尖拨开小姑娘的刘海,仔细一看,傻眼了。 “仙仙姐姐?!” …… 尤子仙哭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方明淮没见过尤子仙,自然不认识她。 方才尤子仙见了焦氏就扑她怀里哭,焦氏也没认出来。 眼下见尤子仙在那微微抽泣,焦氏叹了口气:“仙仙,你跑出来,你娘知道吗?” 尤子仙打着哭嗝,摇了摇头。 焦氏只觉头疼的很。 因着尤子仙同方芝娘一般年龄,身量也差不多,焦氏遣了个丫鬟去问方芝娘借套衣服过来给尤子仙换上,总不好给亲戚家的千金小姐穿丫鬟的衣服吧?更何况她身上这套丫鬟衣服,之前在地上跌过一遭了,已是有些脏了。 方菡娘一听弟弟竟然把尤子仙带了回来,连忙跟方芝娘带了套衣衫来了正院。 尤子仙正在那微微抽泣着同焦氏诉苦:“……表姨,我知道你跟母亲关系好的很,眼下父亲跟大伯都被人抓走了,府里又乱成那样子,我也实在想不到找谁帮忙了。正好倩姐姐要出府,我就穿了身小丫鬟的衣服,跟她出来了。”她说着,又哭着要给焦氏跪下,“表姨,你救救我们家吧。” 焦氏哪里敢应! 她有身子,自然不好弯腰,连连喊秦婆子:“快把仙仙扶起来。这孩子,哎,让我怎么说才好,哭得我心都快碎了。” 却只口不提帮忙的事。 方菡娘恰好同方芝娘进来,自然的岔开了话题:“……茉莉,你带尤小姐去厢房换一下衣服,这样也着实不像样子。” 茉莉应了,尤子仙还想说什么,茉莉微微一笑,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尤小姐,这边请。” 一身脏污确实也不成样子,尤子仙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到了焦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犹豫的点了点头,跟着茉莉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谁可怜 焦氏看着厅里的众人,一脸为难:“你们看,这事该怎么办?” 秦婆子连忙道:“哎呦我的夫人啊,这事你可不能应。且不说仙小姐说的帮忙到底是指什么,现下里尤府可是要犯,咱们不能沾啊。” 焦氏叹了口气,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情:“嬷嬷这话也是为了整个焦府着想,但毕竟尤老夫人也是我姨姥姥,我同白二奶奶还是手帕交……” “夫人啊,这可不是看交情的时候,”秦婆子唾液横飞,激动道,“您想啊,焦府外头还有军士围着呢,咱们家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哪里能跟军爷们对着来啊,断断没有为了旁人把咱们整府都搭进去的道理!更何况您现在还有身孕,也得小心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万一出个差池,那……” 秦婆子最后这句话说到了方长庚心坎里,他连连点头,劝道:“夫人,我知道你素来善良,不忍看尤府落难,但眼下确实不合适掺和这件事。这样吧,夫人你别出面,我来吧。” 焦氏脸上犹豫半刻,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柔声道:“那就麻烦夫君了。” 方菡娘全程在一旁坐着喝茶,冷眼看戏,见果不其然最后焦氏把这烫手山芋丢到了方长庚手上,也是心里暗暗给焦氏和秦婆子的无间配合给点了个赞。 不过,以她对她爹的了解,估计这事,还有的磨。 焦嫣容跑过来找方芝娘嘀嘀咕咕:“二姐,你说仙仙姐姐就这么跑出来,她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方芝娘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个小妹妹也知道偷偷跑出去家里人会担心啊? 方芝娘拿来的这套衣服以简单舒适为主,穿起来简便的很,不多时茉莉就领着换好衣服的尤子仙回来了。 尤子仙已经止了哭,眼睛红肿着,脸上有凄苦之色。 进了花厅,她也不看旁人,径自向焦氏快步过去。 方长庚怕这情绪激动的小姑娘再往焦氏肚子上扑,连忙挡在焦氏身旁,对着尤子仙和气道:“子仙,你表姨怀着身孕,你往这边坐。” 尤子仙怔了怔,咬了咬下唇,还是依言坐下了。 她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的对着焦氏道:“表姨,你快帮帮我们家吧。自从我爹跟大伯被抓走后,我娘就日日抱着弟弟哭,太奶奶也病倒了。表姨,求你了,你找找人,去府衙走走关系,让他们把我爹跟大伯放出来吧。这样我们一家子都会感激你的。” 焦氏为难的看了方长庚一眼。 这孩子把事情说的太简单且太理所当然了,方长庚都不知道怎么去劝她。 直白的告诉她不可能?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方长庚踌躇了下,一脸为难:“子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尤子仙一脸不解,带着几分委屈,反问:“为什么?……方叔叔是不想惹麻烦吗?可我们家现在真的很可怜,你就帮帮我们家吧……”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方长庚。 方长庚心中一软,这小姑娘跟他家芝娘年龄也差不多大,从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横遭变故成了这般模样,也是可叹。 方菡娘见她爹那副又头疼又心软的模样,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她爹确实是个好人,心地善良,但有时候真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方菡娘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开了口。她平静的看着尤子仙:“子仙妹妹,你既然也知道你家的事是场麻烦,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尤子仙错愕的看向方菡娘,她着实没想到方菡娘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她有些难堪道:“可是……你家也并非做不到啊……只是去走走关系找找门路,求知府把我爹他们放出来……” 方菡娘轻笑着打断了尤子仙的话:“子仙妹妹大概年龄还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家犯的这个事,可不是简简单单走走门路就能把人捞出来的。” 尤子仙面带难堪的咬了咬下唇:“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呢……” “万一?”方菡娘收了脸上的笑意,摇了摇头,“原来子仙妹妹你也知道是万一啊。那剩下的那些可能性,岂不都是我家为了你家奔走,被视作你家同党,从而受到各种影响?” 她原本以为尤子仙只是年少无知,所以才这般理所当然的提着要求。 原来尤子仙她是知道的。 大概,在她心里,别人会因为她家受到什么样的影响,统统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吧。 不过人在危难时,确实容易只顾到自己。 方菡娘没再说什么,轻叹一声,从一边的小几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尤子仙猛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这一下子差点把方菡娘手里的茶杯都给摔掉了。 这古人下跪求人的习惯,这么多年了,方菡娘还是有点不太习惯…… 尤子仙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哀求:“表姨,方叔叔,求求你们了。我家现在真的很可怜……” “子仙妹妹,”方菡娘把茶杯放回小几上,一脸平静道,“你觉得你家很可怜,是,一下子被抄家,亲人也被抓走。但你不想想,你爹,你大伯,为什么被抓走?” 尤子仙被问的哑口无言,她恼羞成怒,瞪着方菡娘。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姐姐每次都要站出来怼她!? “你是不是针对我!”尤子仙脸上带着忿忿之色,委屈的喊,“我跟你又没过节!我家都这么可怜了,你为什么还要落井下石说那些风凉话!” 方菡娘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淡淡道:“是,你是跟我没过节。然而你爹你大伯被抓走这事是咎由自取,你在喊着你家可怜的时候,想一想,你爹你大伯干的那些事,万一河堤出了事,会造成多少更可怜的家庭?会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饿殍遍野?一旦发洪水,那些偷工减料的河堤撑不住,所有的惨烈,里面都有你爹你大伯的一份责任!” 方菡娘凛然的看着尤子仙,“现在,你还觉得你家可怜吗!想想那些百姓吧!” 尤子仙被方菡娘的指责说的呆立当场,这些她并非没想过,只是每次想起来,都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去逃避了。 这么沉重的罪过,别说她爹她大伯了,整个尤家,尤氏一族,又有谁能背的起? 方长庚差点想大声喊“说的好”! “焦姨,爹,时间不早了,想来子仙妹妹家里人该担心了。”方菡娘平静道,“派辆马车把子仙妹妹送回去吧。”她顿了顿,看向焦氏,“焦姨,想来子仙妹妹家里被抄,有些东西不太趁手,不如你送些银两让子仙妹妹捎回去。” 焦氏回过神,连连点头,她心底有些懊恼,方才被方菡娘那番话惊住了,竟然错失了这个机会——眼下送银子多能博个好形象啊,竟然让方菡娘抢了先,真是狡诈。 方菡娘其实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尤府里老有老小有小的,让焦氏这当家主母送份银子过去也算是全了焦府跟尤府的情谊。 但别的,却是绝对不能伸手相助了。 方长庚见尤子仙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想到她不过也就同二女儿一般大,家里大人的过错也不能压到一个十岁小姑娘身上,他特特缓和了语气,道:“子仙,方叔叔送你回去。” 尤子仙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方菡娘有些倦了,同焦氏说了一声,领着弟弟妹妹也回去了。 焦嫣容趴在窗台目送哥哥姐姐们离开,见他们拐过弯消失在院子门口,这才回过头,有些兴奋又有些迷醉的同焦氏道:“娘,大姐方才那样子好美!” 方菡娘原本生得就清丽脱俗,方才侃侃而谈时眉目间的凛然不可侵,更是为她多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美丽。 别说焦嫣容这没什么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就连焦氏这向来看方菡娘不顺眼的,也不得不承认,方才的方菡娘,确实,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但这种认知又让焦氏心里不痛快的很。 她垂下眼,一句话也没说。 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回了院子,刚坐下,方明淮就一脸愧疚的站了起来:“大姐,我办错事了。” 他当时带尤子仙回来时,还以为是焦府哪个下人的亲戚。 谁曾想,那却是尤府的小主子,还提了那么为难人的请求。 方明淮自责的很,“是我考虑事情没周全。” 不仅仅这个,还有之前他为了郑春阳同守卫军士起了冲突的事。 方明淮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同两个姐姐一说。 方菡娘一听方明淮的描述,基本就可以确定,他说的那个放他们走的男人,就是姬谨行了。 方菡娘抿唇沉默了下。 方明淮见大姐脸色一变,连忙道:“大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不会再那么莽撞了。” 方菡娘微微吐出一口气:“这次淮哥儿确实有些鲁莽,但你当时也是为了朋友,情急之下,这么做大姐也能理解你。但你要清楚,这次是那位公子路过,救了你。那么下次呢,谁去救你?你被人抓走,家里人会不会很担心?”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兔缺 小院外,月上柳梢,雾霭沉沉,笼罩了半分月色。 小院里,气氛微沉,方明淮低着头认真的反省一番,认错道:“大姐说的对,我错了,不会有下次了。” 方芝娘在一旁,温柔道:“淮哥儿,那你说一说,你错在哪里,下次遇到这种事又该如何?” 方明淮认真道:“我错在了不自量力上。今天郑春阳为了护着尤子倩,同尤府的守军相抗,我明明只是个手无寸铁,家中无势的小小孩童,却还是脑袋一热跳了出去,但对事情没有半分帮助,反而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无谋的勇气那不叫勇气,那叫鲁莽。我应该冷静下来,寻求更好更有效的法子来帮助郑春阳,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做事不计后果。” 方菡娘点了点头,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欣慰道:“淮哥儿能有这番认知,看来这次事情也并非坏事了。你要记得,人并非不能冲动,但前提是你有能力去承担冲动的后果。” 方芝娘在一旁也轻轻颌首。 方明淮重重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又同弟弟妹妹聊了些旁的。 等送走了两人,自己独处时,方菡娘望着窗外那朦胧的月亮,有些发怔。 又欠他一次人情。 第二日,方菡娘一大早便同方芝娘换好了男装,送走方明淮上学后,等着焦嫣容过来。 今天该去庄子看看那些葡萄酒了。 昨儿方菡娘就同孟夫子说好给她们姐妹三个调了休沐。 因着方菡娘平日里表现极好,孟夫子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对这学生满意的很,调休一事不算什么大事,她便答应了。 其实不仅仅是方菡娘,年龄稍小的方芝娘,懂事又聪明,也颇得孟夫子喜爱。 就连最小的焦嫣容,性子虽然跳脱了些,很容易受外界影响,但小人儿脑袋却是好使的很,孟夫子嘴上骂着,心里却也喜欢的很。 师徒四个相处的倒也算和睦。 方菡娘方芝娘等了不多时,焦嫣容得意洋洋的穿着一身短打过来了,连发髻也只简单的束了一下,活脱脱像个小子。 见两个姐姐面带诧色,焦嫣容更是得意了。 她炫耀的同方菡娘方芝娘道:“哈哈,大姐二姐被吓着了吧。不止你们,今儿早上吃饭时,连爹跟娘也吓了一大跳。” 焦嫣容一脸得意的转了个圈,让方菡娘方芝娘多多欣赏她的男装风姿,“不错吧?” 方菡娘一本正经的夸道:“确实不错,我还以为是我跟芝娘多了个弟弟呢。” 焦嫣容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去庄子的路上,焦嫣容整个都兴奋的很,方长庚都被焦嫣容缠的没法子了,苦笑连连:“好在平日里嫣嫣是个女娃……哎,我真希望你们焦姨这次生得还是女娃,若要再生个男娃,想来嫣嫣要带他上树摸鸟,下河摸鱼了。” 本是打趣的一句话,焦嫣容却听得眼神一亮。 对啊,她现在在府里都是最小的,等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她就不是最小的了,她就可以带着弟弟妹妹到处玩了! 焦嫣容更兴奋了,要不是车厢里空间有限,她都想翻跟头了。 方长庚无奈的同另外两个女儿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了庄子,牛婆子一如既往的等在庄子外面。 这次倒没带着牛三。 牛婆子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了,几乎到了卑躬屈膝的份上。 没法子,上次几个主子来,大小姐还只是大小姐,老爷为人又宽和,她是不怎么害怕的。 但这没几天的功夫,大小姐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庄子的主子! 听说整整花了一万两呢! 这庄子就这么,成了大小姐的? 牛婆子心里暗暗警醒无比,大小姐的手段不一般,她可得小心伺候了! 方菡娘向来不在意这个,她心里满满都是惦念着缸里的葡萄酒发酵的如何了,步子迈的快的很,向着放酒缸的院子就过去了。 焦嫣容警惕的环视四周,见庄子上味道轻了不少,这才微微缓了眉头。 牛婆子察言观色,连忙上去邀功:“小小姐,这味是轻了不少吧?那日您走了,我领着庄子上的佃户足足打扫了两天!” 焦嫣容满意的点了点头,兴高采烈的拉着方芝娘的手,去追方菡娘了。 方长庚见三个闺女走的这么急,不禁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是遮都遮不住。 到了酒缸前,满打满算这是发酵的第三日,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方菡娘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甘冽的酒香。 有机灵的下人掀开了方菡娘面前这酒缸的盖子,酒味扑鼻而来。 焦嫣容被这味冲的不行,连连退了几步,皱紧了眉头,小手在鼻前不断扇着:“啊,这什么味啊,好难闻。” 毕竟还是个孩子。 毕竟这葡萄酒还只是刚刚发酵,这还只是开始,味道刺鼻是正常的。 方芝娘年龄尚小,也颇闻不惯这个味道,领着焦嫣容去庄子上玩了。 方长庚虽然也不怎么喝酒,但毕竟平时酒场上的应酬也少不了,他对各种酒的味道也算是比较熟悉,一闻这味,微微皱了皱眉。 “这酒的味道,似乎同别的都有些不太一样。”方长庚疑道。 方菡娘点了点头,往缸里细细看去,紫色的葡萄皮在汁液中微微漂浮着,汁液浑浊的很。 “大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嘱咐,早晚都用干净的竹竿把这葡萄皮往汁液里按过了。”牛婆子见老爷脸色不是很好,连忙解释。 她现在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很。 方菡娘却脸色如常,她知道这都是正常的,眼下葡萄酒刚刚开始发酵,距离葡萄酒成品还早的很。 方菡娘指挥着众人把酒缸盖子都挪开,又往里面放了部分白糖,这才复又盖好。 方菡娘跟牛婆子嘱咐道:“行了,这几日棚子上面的草甸继续压着,别挪开,不要让光折射到酒缸。另外,从今儿起,七天内,谁也不要再动这些酒缸,你使人在院门口看着,谁也不许进,知道么?” 牛婆子点头如捣蒜。 方菡娘又去葡萄园看了下,青粒的还多的很,想来后面还能再制几批葡萄酒。 方芝娘正跟着焦嫣容在葡萄园里摘葡萄吃,甚至庄子上的下人还帮她们抓了两只小野兔,两人一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心的挪过来给方菡娘看。 方菡娘看了一眼,大概这野兔也就两个月大,毛色微杂,灰的黑的生得杂乱的很。 方芝娘倒还好,焦嫣容却是爱不释手的很。 她眼巴巴的看向方长庚:“爹,我想养!” 焦嫣容院子里已经养了一只猫了,但因着焦氏怀着身子,大夫嘱咐焦氏尽量不要接近猫狗一类的小动物,焦嫣容除了上学,找两个姐姐玩,跟她娘在一起的时间也多的很,她已经很少跟那只名叫“大米”的猫玩耍了。 眼下见着小野兔,焦嫣容养宠物的心思又腾的冒出了火花。 方长庚有些犹豫:“你娘对这些皮毛有些过敏,你养可以,但不要放到你娘跟前去。同小兔子玩过之后,你也要换一下衣服。” 焦嫣容一听,有些失望的瘪了瘪嘴:“那还叫什么养啊。” 牛婆子在一旁听了一嘴,脸色一变,连连道:“哎呦小小姐,夫人怀着身子,这兔子可不能养。” 牛婆子这么一说,焦嫣容反而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不能养?” 牛婆子苦着脸,她知道她这般说定然会让小小姐生气,但若不说,等小小姐把兔子带回去,估计夫人会更生气,到时候还是要把罪怪到她头上。 牛婆子苦笑着解释道:“小小姐在府里大概是不知道这说法,我们村子里曾经有个妇人怀了孩子,结果足月生下来的男娃却是个兔缺。当时老奴也去看了一眼,哎呀您是没见,可吓人了,孩子的嘴就跟兔子似的,大家都说那是那妇人怀孕时,她男人去山里给她打了只兔子有关。她那是惹怒了兔神,兔神降了诅咒。” 焦嫣容吓得手一松,怀里的小野兔没抱住,跌到地上后,蹬着腿跑远了。 焦嫣容也没去追,有些胆颤心惊的对方芝娘道:“二姐,你也放了它吧,咱们不要惹怒了兔神。” 她之前还在兴奋做了姐姐就能带着弟弟妹妹们玩了,一想未来的弟弟妹妹要是长了个兔子嘴……她就有些不寒而栗! 方芝娘顺着焦嫣容的意思,把怀里的小野兔给放了。 焦嫣容认真的跟牛婆子道:“从今天起,直到我娘生下宝宝,庄子里都不要吃兔子了,给我娘积福!” 方长庚虽然从前一直住在农村,但他一个大男人其实是有些不信这个的。 不过说起这个,方长庚倒是想起一桩事。 当时他娘对他们二房一家子苛刻的很,时常克扣饭食,那时候阮氏怀着方菡娘,却是不能挨饿的。 那次,他娘唯一一次,给阮氏端了碗兔子肉过来,说是给阮氏进补。 方长庚当时还满心感动,现下里听牛婆子这么一说,他脑子里一道光闪过,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难道,当时他娘打的主意是想让阮氏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兔缺? 方长庚脸色一下子有些发青。 不不不,一定是他多想了。 方长庚努力说服着自己,终于勉强自己不去想那些陈年往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失踪 下午方长庚领着几个玩累了的孩子回府时,情绪明显还是有些不高,总是时不时的就陷入回忆中去。 焦氏心里一直惦念着那庄子,见方长庚脸上笑意不对,心中一跳,一脸关怀的试探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看你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她顿了顿,更加小心翼翼的把心里想知道的事情给问了出来,“……是不是,那葡萄酒,不太好?” 方长庚从陈年往事中微微扯了回了些思绪,见焦氏一脸关怀,心里也有几分感动,随口道:“闻着那个味道,似乎不太对劲。具体也不好说。” 焦嫣容正在一旁窝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吃着莲子羹,听方长庚这么一说,皱着小脸点了点头:“那味道太刺鼻啦,熏死我啦。” 焦氏心中一动。 葡萄酒味香醇美,哪里会有刺鼻的味道? 看来是失败了。 焦氏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带着几分惋惜:“毕竟菡娘还是个孩子,哪里会都懂葡萄酿酒的法子。”她顿了顿,又对方长庚道,“夫君,虽说菡娘这次去酿葡萄酒鲁莽任性了些,但她毕竟还小,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次没成功就算了。你劝劝她,让她后面万万不能再这般浪费了……那庄子虽然已经是她的了,但我毕竟也算是她娘,也是不忍看她胡乱浪费……” 方长庚虽然觉得方菡娘今儿的表现不太像是葡萄酒失败了,但焦氏这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他笑着应了一声。 方菡娘同方芝娘刚回院子没多久,方明淮便也下学回来了。 刚一进院子,方明淮便皱着小脸同两个姐姐诉苦:“大姐二姐,我觉得郑春阳疯了。” 今天早上郑春阳来上学时,动作僵硬,一动就龇牙咧嘴,仿佛身上疼的很。方明淮问了才知道,昨晚上他爹他娘知道了他去尤府门口逞英雄的事,也知道了要不是那位谨公子,郑春阳差点就被抓起来的事,当即勃然大怒。 郑春阳是有心理准备的,他以为他顶多会被他爹拎去演武场好好的教育一番,结果这次他失算了,他那愤怒的爹娘直接去拿了他们最趁手的家什,对着郑春阳来了个男女混合双打。 他爹拿的是演武的一根棍子,他娘拿的是绣棚,好一阵劈头盖脸的打,除了还要上学见人的脸,郑春阳身上基本都被打的青青紫紫的。 郑春阳鬼哭狼嚎了前半晚,后头他爹给他上药,又鬼哭狼嚎了后半晚。 这也就是他爹熟知军中刑罚,知道哪里打的疼,让人长记性,又不会伤筋动骨。 郑春阳给方明淮说这事时,一脸唏嘘:“我怀疑我可能不是亲生的。” 方明淮以为郑春阳经了这么顿打,好歹会收敛些。 结果放学回来时,郑春阳死性不改的又打着送方明淮的幌子,让车夫从石子街尤府门前经过。 方明淮简直对郑春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百折不挠?悍不畏死? …… 车夫看着方明淮头也不回的直接进了人家自己家的马车,尴尬的扭头问郑春阳:“大少爷,咱们怎么送?……” 郑春阳半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打了个响指,对车夫下了指示:“驾车,去前面领路,从石子街走。” 不得不说方明淮小朋友是个厚道的,他着实下不了那个狠心,任由郑春阳这个一面对爱情就把脑子放家里的傻蛋去惹事。 彭老爹看着前面踏踏踏领路的马车,手里握着马鞭也是有些迟疑:“淮少爷,这?” 方明淮磨了磨牙,带着不情愿,咬牙道:“……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石子街经过。 然而这次尤府大门紧闭,一道缝都没留,外面的军士把守依旧森严。 郑春阳一瘸一拐的咬牙忍痛在尤府门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敢去闯。 就算他硬生生闯进人家家里,他又能干什么呢? 郑春阳也不知道。他过来,其实只是想看尤子倩一眼。 待了小半个时辰,尤府大门纹丝未动,看来今日尤子倩是不可能从里面出来了。 郑春阳只好恹恹的上了车,这下也不喊着去送方明淮了,进了马车后就一言不发。 方明淮直接嘱咐郑家的车夫调头把郑春阳拉回家。 …… “大姐二姐,你们说我该怎么劝他?”方明淮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满是苦恼。 方菡娘想了想,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郑春阳的娘,王夫人带他来家里向你道过谦?看起来最起码王夫人是个明事理的。郑春阳这样,他娘不会不管的。” 方明淮人小鬼大的严肃点头:“只能这样了。” 结果还是出事了。 大半夜的,焦府的门被重重敲了半晌,门房打着哈欠开门时,却目瞪口呆的发现敲门的是一位带着丫鬟婆子满脸焦急的贵妇人。 正是郑春阳的娘,王夫人。 王氏坐在花厅里,满脸都是焦急不安。今儿给焦氏陪夜的大丫鬟琥珀,她给王氏端了杯茶,柔声道:“夫人先喝口茶缓一缓。我们夫人这就出来了。” 话音未落,焦氏披着衣服,发髻松松的,有些斜了,一看就是从睡梦中被人叫起来的。 王氏愧疚的站了起来:“焦家妹妹,着实对不住,你有了身孕还劳烦你半夜起来……” 焦氏虽然心里有些恼,但她也清楚,若没有紧要的事,像王夫人这般品阶的贵妇人,根本不可能不顾礼仪的半夜过来拜访。 这说出去根本就是惊世骇俗的。 “姐姐快别这么客气了,”焦氏一脸的体贴,“想来是发生了什么?” 王氏急的都快要掉眼泪了:“我家大儿不见了!他与你家小公子向来交好,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只好过来问问他有什么线索。据说外头近来出现一批马匪,要是春阳有个什么不测……” 王氏急的语无伦次的很。 她身后的丫鬟适时递上手帕,温言安慰着。 原来是找方明淮的。 焦氏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面上还是一派替王氏着急的样子,连声催着琥珀:“你快去淮少爷院子里,把淮少爷喊过来,就说有要紧事。对了,菡娘向来聪慧,把菡娘也喊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王氏感激的都要落泪了。 焦氏温言安慰了几句,坐在椅子里心中冷笑:她被人闹了起来,别人也别想好好睡! 因着王氏毕竟是女眷,方长庚虽然也醒了穿戴整齐了,却是不方便出来见客。他在里间听王氏那么一说,也有点为小儿子的那个朋友担心。 毕竟对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近来云城外确实传出了有马匪的风声,若那少年一人在外流荡,碰到马匪,那就不好了…… 方长庚使丫鬟给焦氏递了个话,让焦氏问问王氏,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焦氏看向王氏。 王氏眼里隐隐带着泪花,她微微镇定了下:“还是先听听令公子怎么说。” 不多时,方明淮就过来了。 一前一后的,方菡娘方芝娘也穿着简单的家居衫,跟着过来了。 方菡娘时常同方芝娘一起睡,焦氏寻了个理由让人把方菡娘喊起来,方芝娘自然没有不醒的道理。 方明淮听传话的丫鬟说郑春阳不见了,着急的很,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方菡娘方芝娘见状也是一路小跑。 几个丫鬟都跟着跑的气喘吁吁的。 王氏一见方明淮进来,激动的站了起来,快走几步握住方明淮的手,眼泪几乎都要掉了下来:“好孩子,你知道我家春阳去哪了吗?” 方明淮被吓了一跳,稳了稳情绪,道:“夫人别急,我也不知道春阳去了哪里。他没跟我说起过这件事。” 王氏脸上闪过绝望:“他没跟你说么?那他能去哪……” 方明淮有些迟疑的问:“夫人,春阳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王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捏紧了手中帕子,道:“……就是他送你回来过后,回校尉府的路上。” 方明淮微微一惊,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记得因着尤子倩没露面,郑春阳心灰意冷的很。他就特特同车夫说了,让车夫直接驾车载郑春阳回家啊? 方明淮把这事问了问王氏,王氏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我问过车夫了,他说就是从石子街回校尉府的路上,路过卖鲜花饼的铺子,春阳想起我爱吃那个,特特下车去买,结果车夫就再也没等到春阳回来。车夫去问店家,还特特形容了春阳的模样。店家说,是有那么一位公子买了鲜花饼,但早早就拎着出去了!” 说到这儿,王氏再也忍不住,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过,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却没有去擦拭那滴眼泪。 “我相公领着兵卒在城里找到现在,也没有半分踪迹。我这也是着实没法子了,想起你同春阳关系好,抱着一丝希望过来问问……”王氏声音哽咽起来。 王氏知道,云城外出现了马匪的风声,并不是空穴来风。 甚至,她的相公郑校尉怀疑,那群马匪根本就不是真的马匪,只是修缮河堤款项贪污案的幕后黑手作出来的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让尤府这个弃卒彻底闭嘴。 如何才能彻底闭嘴? 自然是杀人灭口,到时候再推到马匪身上! 所以,那些人就是为了杀人来的,比马匪还要凶残! 然而这话她又不能同外人说,心里的苦痛,谁能知?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私奔 既然问清了方明淮是不知情的,王氏也待不下去了,领着人匆匆告辞了。 看样子,似乎应是还要再继续寻找。 王氏走了,方长庚这才从花厅的里间出来,微微皱起了眉:“郑春阳去石子街做什么?那里同我们这又不同路。” 焦氏方才还没注意,听方长庚这么一问,一愣:“石子街?那不是……” 方明淮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对方长庚说了郑春阳看上了尤子倩的事。 方长庚简直目瞪口呆。 焦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若以前,以尤家的家世,尤子倩的品貌,郑春阳那般的,自然是入不了尤家的法眼。但眼下尤家已落难,家里也被抄了家,想想也知道,尤子倩日后的亲事会有多难办。 这时候,郑春阳对于尤家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女婿人选了吧? 焦氏心里暗嘲,不,确切说来,现在的尤子倩这家世,可是拍马都配不上人家郑春阳了。 进了花厅就没说话的方菡娘突然出声:“焦姨,你使个婆子去尤府问一下。” 焦氏一愣:“问什么?” 方菡娘淡淡道:“去问一下,尤子倩还在不在家。” …… 焦氏虽然有些骇于方菡娘的想法,甚至有些想刺几句方菡娘想太多,但碍于方长庚在场,焦氏还是温柔体贴的按照方菡娘的嘱咐去喊了秦婆子,让她去尤府走一遭。 秦婆子去了之后,一堆人杵在花厅里也不像样,焦氏假意头晕,方长庚心疼她怀着身子还要半夜操劳,连忙将她送回卧室去休息。 焦氏蹙了蹙眉:“我还是有些担心……” 方长庚态度非常坚定:“你去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焦氏这才犹犹豫豫的回屋去了。 焦氏回去了,方长庚又开口赶几个孩子去睡觉。方明淮本来还想等消息,方菡娘看了他一眼,方明淮就知道大姐是断断不许自己熬夜的。 想想也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里候着也是白等。 方明淮迟疑的点了点头。 走之前,方菡娘见方长庚让丫鬟倒了杯浓茶,一副要候着等消息的模样,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爹,你也去睡会吧。若秦婆子回话说尤子倩不在,那你寻个人去同郑家说一声,其他的事,等天明再做打算。” 方长庚摆了摆手。 方菡娘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领着弟弟妹妹回院子去睡觉了。 虽然半夜折腾了这么一通,早上方明淮还是按时醒来了。 他睁开眼,意识清醒了些,坐在床上问莺歌:“有消息了吗?” 莺歌昨天夜里是陪夜的,自然知道她们少爷问的什么。她福了福,低声道:“老爷之前使人来说了,说是秦婆子去了以后,尤家才发现尤子倩不见了。现在尤家也乱成了一团,但碍着尤子倩毕竟是个姑娘,她失踪的事似乎被压了下去,尤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 方明淮叹了口气,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两人同时失踪,这也太巧了些…… 可别是两人去私奔了吧?…… 方明淮神色凝重的去上学了。 因着夜里没睡好,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方菡娘方芝娘精神都不是很足,上孟夫子的课上的有些无精打采的。 夜里睡得饱饱的焦嫣容自然不知昨晚那场风波,对两个姐姐的异常纳闷的很。 下了课,孟夫子走了后,焦嫣容就跑去找方菡娘方芝娘说话:“大姐二姐,今儿你们俩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精神?你们没看孟夫子那张拉的长长的脸吗?下课的时候夫子还瞪了你们一眼,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方菡娘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嫣妹妹,这么说自己夫子,不是很有礼貌。” 焦嫣容吐了吐舌头,往前又凑了凑,去摸了摸方菡娘的头:“没发烧啊……那你们告诉我,你们俩怎么了嘛。” 方菡娘也不瞒着焦嫣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下。 焦嫣容年龄小,想的也没那么多。她只是有点为尤家表姐担心,大人模样的叹了口气:“……尤家最近可真倒霉。” …… 今天郑春阳自然是缺席的,大概郑家忙乱的很,学堂这边忘了给郑春阳请假。 夫子皱着眉头,拿着书卷敲着桌子边沿:“郑春阳这是迟到还是旷课了?” 无奈之下,方明淮只得站起来,给郑春阳请了个“家中有事”的假。 因着方明淮在夫子眼里就是那种品学兼优又上进懂事的好孩子,他这般代人请假,夫子也没怀疑,点了点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方明淮松了口气,又觉得,下学后还是去郑春阳家一趟比较好。 方明淮不是第一次去郑春阳家了,彭老爹熟门熟路的驾车把方明淮送到了郑府门口。 郑府大门紧闭着,方明淮有些犹豫,还是举手敲了敲角门。 很快就有门房把角门开了一溜缝,在门后看着。 方明淮曾来过不止一次,门房是认识他的,松了一口气把角门打开,苦笑道:“方公子,来找我们少爷玩呢?我们少爷今儿不在家。” 方明淮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夫人在吗?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门房叹了口气,使人把方明淮送了过去。 王氏一夜未睡,却又因担心郑春阳,即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熬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在侧厅软塌上支着头,一脸愁苦。 方明淮规规矩矩的进来,同王氏行了个礼:“夫人,我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王氏强作笑容:“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昨夜里我也是急晕了头,扰了你们一家人休息。等春阳回来,我定然拉着那个臭小子上你家赔罪去……” 她说着,又想起能不能找回大儿子还是个未知数,一时间怔在了那里,眼圈又红了。 方明淮便绞尽脑汁的宽慰王氏,陪着说了好半天的话。 然后方明淮要告辞时,却见着外面一阵嘈杂,一名壮汉粗暴的扯着一个少年郎的衣襟进了院子。 那少年郎虽然有些狼狈,一身衣袍也有些脏污,像个要饭的小乞丐。但这小乞丐,不是郑春阳又是谁? 王氏眼泪夺眶而出,喜出望外的扑了出去。 那壮汉一脚把郑春阳踹翻在地,粗声粗气道:“你个臭小子,今天我非得把你的腿打断!你看让你娘担心成什么样了!” 说着又想去踹他。 郑春阳自知惹了大祸,蜷缩起身子,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等他爹踹下来。 方明淮有些急,却是来不及过去拦住了。 在他想喊住手的时候,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相公!住手!”王氏喝住了壮汉。 原来这壮汉是郑春阳的爹。 方明淮有些尴尬,心里暗庆自己没上前去拦着。 嗯,郑春阳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离家出走,合该被狠狠揍一顿。 王氏眼里喊着泪,从地上扶起郑春阳。郑春阳哪里见过他娘这副模样,呆住了,讷讷道:“娘,你别哭啊……” “啪!” 王氏伸手扇了郑春阳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在郑春阳捂着脸错愕的眼神里,又是反手一抽,狠狠打了郑春阳另外半张脸一巴掌。 方明淮也被震住了。 王氏强忍着眼中泪水,狠狠盯着郑春阳:“你说,这一天一夜,你去哪里了!” 郑春阳回过神,见他娘这模样,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把他娘给惹急了,也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道:“我陪着子倩去找谨公子了。” 王氏差点被郑春阳气得发疯。 她指着郑春阳手指哆嗦了半天,半句话也说不出,一甩手,气得进屋去了。 郑春阳有些茫然,他娘这又是怎么了。 郑校尉大喝一声:“你个臭小子在这跪着给我好好反省!敢动一下我就扒了你的皮!这次说到做到!” 说着急着进屋去安慰王氏了。 郑春阳闻言不敢反抗,又看了方明淮一眼:“你往那边点,不然我成了跪你了。” 方明淮见郑春阳还能跟他油腔滑调,可见在外面是没吃什么亏,板着脸往旁边迈了一步。 郑春阳老老实实面朝屋门跪了下去。 方明淮蹲在一旁,小声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郑春阳也小声道:“昨儿我回去时,想着给我娘买点东西,出来就见着子倩从外面走过,就赶紧追了过去……后面有小流氓纠缠子倩,我帮着赶走了,子倩就拜托我带她去找谨公子……哦,就是前天那个长得比姑娘还好看的冰块大哥。” 方明淮无语的看着郑春阳。 郑春阳继续道:“结果子倩也不知道那个冰块大哥住在哪里,我们俩只好挨着客栈问……路上还遇见了之前被我赶走的小流氓来寻仇,我就拉着子倩一路跑一路跑,他们追赶了半天。后头我们俩费了好大功夫才摆脱那些人,躲在破庙里过了一夜。” 说到这儿,郑春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声,脸上浮起红晕,一副幸福甜蜜的模样。 方明淮继续无语的看着郑春阳。 郑春阳连忙小声解释道:“你可别多想啊,我们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不今儿一早,我们就一路避着那些小流氓,一路往城中心边问边走。”他脸上浮现一丝懊恼,“这不,人还没找到,就被我爹抓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丧事 方明淮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你还挺遗憾啊?你知不知道把你家里人都给急坏了啊!多大个人了,心里连这点数都没有?” 郑春阳见方明淮跟个小老头似的一本正经的教育他,连忙道:“哎哎,我这不知道自己错了在这老老实实跪着么?你就别说我了。” 方明淮才懒得管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下面沾着的尘土,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你就跪在这好好反省下吧,我要回家了。” 郑春阳“哎”了一声,连忙挽留,“兄弟别啊,哥哥我还有点事找你帮忙呢。” 方明淮疑惑的看着他。 郑春阳左右看了下,四下没人。虽然廊下院门边都有下人路过,但离这边院中心都有不小的一段距离,想来也听不见。 郑春阳这才放心的压低了声音:“子倩被我爹派人送回她家了,我担心她回家会被骂,我去帮我打听打听……”郑春阳给方明淮扔了个“你懂的”眼神。 这种时候心里还惦记着人家姑娘,郑春阳你也是可以的!方明淮面无表情的转身要走。 “哎哎哎,兄弟,兄弟,明淮兄弟,你听我说啊!”郑春阳情急之下差点起身追过来,他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她一个姑娘家,心性又高,我怕她受了家人责骂想不开……这次她冒险出来也是为了求谨公子去放她家里人一马……你……” “你给我闭嘴!” 郑校尉一脸恼怒的从屋里迈步出来,看着郑春阳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读书真是读傻了!这次尤家牵扯的事是小事吗?!即便那尤子倩在谨公子面前再得脸,她凭什么认为她求求谨公子谨公子就会放过她?!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也跟着瞎闹!” 郑春阳张了张嘴,又闭紧了嘴巴,脸上的神情却依旧犟得很。 郑校尉简直要被大儿子给气疯了,但好歹方明淮在场,他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同方明淮客气道:“……小公子,劳烦你家里费心了。改日我带着这臭小子去你家道谢去。” 方明淮连道不必,非常知趣的告辞了。 他刚走出不远,就听到了身后郑春阳被揍的鬼哭狼嚎的声音。 方明淮脚步顿也未顿,心中大叫,打得好。 郑春阳就合该被好好收拾一顿! 到了家,方明淮把郑春阳尤子倩都被找到了这事前后因果都跟焦氏方长庚说了。 焦氏双手合十念了个佛,连连道:“哎呀,可算找到了,我这心啊,总算能放下来了。想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方长庚叹道:“夫人就是心善。” 焦氏笑道:“当不起夫君这声夸。我是在想,子倩向来心高气傲,这次竟然肯为了家里人去求别人,希望姨姥姥她们念及子倩这一份孝心,不要太责备她这次的鲁莽。” 方长庚连连点头。 回了自个院子,方明淮简单的把事情跟两个姐姐说了下,末了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感慨一句:“女人可真是红颜祸水啊。” 方菡娘方芝娘失笑。 谁曾想,第二日,尤府那边传来了消息。 尤老夫人去世了。 知道这消息时,焦氏正在同方长庚用早饭。 听得尤府传话的下人说了这事,焦氏手里的筷子下一子掉到了桌子上。 那下人是个干练的婆子,焦氏认得她,她是尤老夫人跟前一个很得用的婆子,姓郭。 “前几日过生日时还好的很,怎么就……”焦氏失声道,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郭婆子一身素色,头上插着一朵小白花,满脸戚戚:“焦奶奶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您。前些日子,我们大爷二爷被官府抓走,当时我们老夫人就有点扛不住了,晕了过去,大夫说是中了风,好在抢救及时,算是救了回来,大夫当时说要好好养着,情绪不能太过激动。谁曾想,前天我们家大小姐竟然私自出了门,同外男在外面过了一夜,昨天被人送回来后,我们老夫人就气得又发病了,请了大夫,大夫却说回天乏术,让我们准备后事……今儿还没天明的时候,老夫人就……就去了……”郭婆子哽咽着不能说话。 焦氏惊呆了。 方长庚有些担心焦氏的身体,连忙道:“夫人,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哀毁过度。” 郭婆子虽然觉得焦氏应该痛哭流涕才符合对老夫人的敬重,但焦氏毕竟还有身子,擦了擦泪,郭婆子连忙道:“对对,方老爷说的对,焦奶奶也要注意自己身子。我知道老夫人去了您也很伤心,但逝者已矣,千万不要太难过伤了您肚子里的孩子。” 仿佛被提醒般,焦氏回过神,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着眼角,一副哀泣的模样:“郭嬷嬷说的是……不知尤老夫人什么时候发丧?” 说到正事了,郭婆子微微挺直了腰板:“尤老夫人生前德高望重,必要停灵七日才能发丧……”她看了一眼焦氏,哀哀叹着,“只是眼下天气炎热,停灵七日必要用不少冰块,府里原本就被抄了家……” 焦氏是人精,哪里听不明白郭婆子话里的意思?她连忙道:“嬷嬷不必忧心,尤老夫人是我姨姥姥,正儿八经的长辈,她去了我作为小辈自然是要敬一份孝心。” 说着,她给高婆子使了个颜色:“嬷嬷,去,开我私房钱那个匣子,拿二百两出来。” 方长庚连忙道:“夫人,哪里能让你动你的私房钱,走公账即可。” 焦氏手柔柔的按住方长庚的手,阻了他起身喊人,焦氏面带哀愁,神色凄迷:“夫君,尤老夫人走了我难受的紧,这二百两奠仪算是我对她的一份孝心了。” 方长庚听焦氏这么一说,只好点了点头。 高婆子一边急急往内室走,心下一边生笑,要是她们姑爷,还是太憨厚了些。这二百两她们夫人出了,既是全了一份礼仪,又能体现她的孝顺,百利无一害的事。 反正她们夫人近日里托方菡娘的福,入了一万两的帐,手里阔绰着呢。 高婆子拿银子回来,直接交给了郭婆子。 郭婆子接了,满脸的感激:“焦奶奶真是一片孝心,想来老夫人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动不已,庇佑您顺利诞下麟儿。” 这话听得焦氏心里舒畅的很吗,她轻咳一声,道:“……对了,郭嬷嬷,还有一事,我怀着身子,也太不方便去尤老夫人灵前磕头……” 郭婆子闻琴声而知雅意,更何况手上还拿着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呢,连忙道:“焦奶奶对老夫人的孝心,人尽皆知,眼下没法前往也是没办法,到时候您让府上的小姐去替您磕个头就行了。” 焦氏心里满意的很,点了点头,拿帕子蘸了蘸眼角不存在的泪,道:“那我就不送嬷嬷了。” 秦婆子出去送郭婆子了,方长庚也去了商行。焦氏松泛下来,倚在窗前软塌上,两个丫鬟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 高婆子愤愤不平道:“这也就幸亏今儿小小姐去了方家妮子那用早饭,不然小小姐八字弱,被那身上带丧的郭婆子给冲撞了就不好了……还是管事婆子呢,也不知道提前让人通禀一声。” 焦氏方才心里也有几分不快,听高婆子这么一说,不悦的皱了皱眉。 高婆子继续道:“……家里有小孩,夫人您肚子里还有娃娃,就这么大大咧咧带着孝进来了,夫人您看她头上还带着白花呢,啧啧,真不怕招避讳,她还好意思让我们小小姐去磕头!夫人啊,依我说,让方家那俩妮子去就行。” 焦氏被高婆子这么一说,也觉得让八字轻的焦嫣容去有些危险,犹豫起来:“可毕竟方家那俩同老夫人没血缘关系……” “哎呀,夫人呦。”高婆子一拍大腿,“她俩是代您去的,是替您去尽孝心的,有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什么要紧事。再说了,没有血缘关系才好啊。尤家扯进了那种事里,眼下又是抄家又是坐牢的,方菡娘方芝娘这俩没血缘关系的去祭拜了,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落了别人话柄,说咱们焦家同尤家有勾连。” 焦氏被高婆子说动了,点了点头,下了决心,“好吧,估计今天把灵堂扎好,明天就开始接受祭拜了。我想个法子拘着嫣嫣不让她去,就让方菡娘方芝娘替我去磕个头好了。” …… 翌日,焦氏果然想了个法子,她装病,虚弱的很,这样焦嫣容就不得不留下来伺候她娘。 焦氏为难道:“……本来嫣嫣该同你们一起去的,可昨儿听说了尤老夫人去世,我这一天心里都难受得紧,今儿身子就有些不太舒服……” 焦嫣容抢白道:“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方长庚还有点担心方菡娘方芝娘两个小姑娘去会不会害怕。 方菡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脸虚弱模样的焦氏,以及蹲在床边满脸不放心的焦嫣容,笑了笑:“爹,没什么,就是去磕个头而已。” 方长庚犹豫着点了点头。 彭老爹赶车载着一身素白锦衫的方菡娘方芝娘,往石子街方向行去。 第一百六十章 祭拜 石子街尤府门口挂上了白幡,府门大开着,迎着来祭奠的客人。 毕竟尤家犯了那种事,来祭奠的客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显得特别凄清。 方菡娘同方芝娘由着府里丫鬟引路,来了灵堂。 不少尤府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两侧哭着。 右边那个,不是尤子倩又是谁? 尤子倩脸上憔悴的很,跪在那里,佝偻着背,不复往日的清高。 大概是因着她偷跑出府,所以尤老夫人才被气的中风复发,丢了性命,周围的尤家人对她的态度都带上了几分隐隐的敌视。 方菡娘方芝娘无心管别人的家务事,由人引着在团垫上磕了三个头,就起身了。 接客的不是白二奶奶,也不是大奶奶,毕竟尤家大爷二爷都被抓走了,这两人的家眷在府中失势也是可以预见的。 待客的是尤家四爷的夫人,钱四奶奶——现在尤老夫人去世,尤老夫人的儿子们迅速分了家。毕竟谁都不愿意受长房大老爷的那两个儿子,尤大爷尤二爷的牵累。他们的称呼都往上提了提,这位现在应该称为钱四夫人了。 钱四夫人也是披麻戴孝,眼睛红肿的像两个桃子,她见着方菡娘,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她虽然没参与那事,但也依稀知道,她太婆婆看上了焦氏的继女,想把焦氏的继女同尤子倩一起送给那谨公子做侍妾。 后头不知怎地,事还没成,家里就被谨公子带人给抄了,大房的大爷二爷也被官府抓去了 眼下尤子倩自个出了差错,同外男在外过了一夜,名声已毁。 而这位…… 钱四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方菡娘。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这话真是没错。方菡娘原本就是一等一的绝佳样貌了,今儿穿了月白锦的素色裙子,越发衬得人如月华,亭亭玉立,险些让人挪不开眼去。 钱四夫人心情复杂的很。 焦氏怀着身孕不能前来的事,钱四夫人早已知道了,便没提这茬,刚没说几句,前面便有人来报,说是谨公子带人过来了。 这话引得灵堂里一阵混乱。 如同深冬野草般枯槁的尤子倩眼里爆发出一阵生机,目光灼灼的看着门口。 方菡娘心中一阵猛跳,她不着痕迹的拉着方芝娘后退几步,隐在哭灵的尤家人里,努力让自己没什么痕迹。 姬谨行手里拎着剑,神色淡漠的进来了。 负责男宾的尤家四爷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脸上神色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谨公子,今日是我祖母停灵之日……” 话里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埋怨的意思。 你都害得我家这般了,连我祖母停灵都不放过? 姬谨行神色依旧漠然,仿佛没听见。 青禾不乐意了,沉沉的往前迈出一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家主子不能来了?” 尤家四爷头上一阵冷汗:“不敢不敢,我没这个意思!” 青禾嗤笑一声。 姬谨行没有理会,从一旁的礼仪处拿了三炷香,神色未变,朝着令牌拜了拜,给尤老夫人上了三炷香。 青禾在姬谨行身后,对着尤家人道:“我劝你们,最后把府门关了,不要让人进来祭拜。” 尤家人霍然色变。 这位谨公子什么意思?! 他们都猜不透,却也不敢上前质问。 姬谨行漫不经心的往一旁看了一眼。 方菡娘下意识的一颤,往后又缩了缩身子。 姬谨行没有说话。他刚进门时就看见她了,自然也看见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姬谨行有点不高兴。 而这时,变故突发。 尤子倩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拔下了头发上的簪子,右手握着簪尾,簪头直勾勾的对着喉咙眼,向来清冷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沙哑:“谨公子!” 姬谨行微微蹙着眉看了过去。 尤子倩眼眶微红,面容憔悴,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了,“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肯放过我家里人?” 姬谨行没有说话。 尤子倩情绪却濒临崩溃了,她把簪尾往前递了递,尖尖的簪尾扎进肉中,几滴血珠顺着脖颈滚落。 “算我求你!算我求你行不行!”尤子倩大叫,她蓦的跪下,膝行向前,“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求求你放过我家里人!”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 “妹妹!”一堆跪着的尤家人中,一名男子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眉眼俊秀,脸上青青黑黑的一圈胡子茬,颓废不堪,似是好几日都未曾刮过胡须了。 他有些恨意的看着姬谨行。 正是尤子敬。 正是一开始,姬谨行这般与谁都不亲近的高傲清冷性子,却同尤子敬来往,让尤子敬误以为他对尤家的事毫不知情。谁知道最后,竟是他视为友人的这人,将尤家打入了深渊! 姬谨行平静的看着尤子敬,对尤子敬的恨意毫不在意。 慢慢的,尤子敬颓然下来。 他再恨他,有用吗? 他能敌得过人家吗? 说句不好听的实话,人家把他放在眼里过么? “你何必这般折辱自己!”尤子敬叹了口气,上前想去拉走尤子倩。 尤子倩大喊一声:“别过来!我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就行!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尤子敬微微一怔,低下了头,颓废的像个老年人。 他转身,视线不经意往方菡娘那边看了一眼。 尤子敬没有说话,迈着颓然的步子离开了灵堂。 尤子倩又哭又笑,像是疯癫了:“我三岁学字,五岁学画,七岁学诗,十岁出头便名满云城。谁提起我不赞一声?为什么你,为什么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看看我啊,看看我,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簪头刺入洁白的脖颈,白的白,红的红,煞是刺目。 半晌,姬谨行平静的开了口:“你是谁?值得我看?你觉得你的死活,可以作为你逼我的筹码?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 实在是因为他今天有点不高兴。 尤子倩原本疯魔般的表情一下子呆愣住了。 她以死相逼,却发现自己的死活根本不被人家放在眼里。 还有比这更打击人的事情吗? 尤子倩的簪子叮一下,掉到了地上。 方菡娘心底叹了口气。 她无意久留,趁姬谨行不注意,就拉着妹妹悄悄从后门溜了。 出了灵堂,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方芝娘也道:“大姐,里面着实有些压抑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方要往前走,却见着一位少年鬼鬼祟祟的进来了。 方菡娘曾经在弟弟那边的屏风后见过这位少年。 不是郑春阳,又是哪位? 想来是混在今日祭奠的人里进来的。方菡娘只觉一阵头痛。 今天学堂可没放假,淮哥儿一大早就去上学了。想来这郑春阳厉害了,学会翘课了…… 不用想,这孩子翘课出来肯定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来给尤老夫人上个香磕个头的,九成九还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尤子倩。 方芝娘也看见郑春阳了。 她年龄小,没那么多忌讳,倒是跟郑春阳打过照面,咦了一声,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大姐,那不是淮哥儿的朋友么?” 恰在这时郑春阳也看见了方芝娘,双眼一下子就冒出了光:“啊,那不是方家妹子吗?” 他冲过来,不管不顾的就想去拉方芝娘的手表示激动。 方菡娘不着痕迹的挡在方芝娘面前,目光“和善”的看着郑春阳。 郑春阳被方菡娘的美貌给震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恍惚想起,方明淮曾经吹过,自己大姐貌美如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卧槽,竟然是真的。”郑春阳低低骂了一声,方明淮竟然没骗他。 他还以为是看在亲情份上的加分吹嘘呢。 郑春阳尴尬的挠了挠头,收回了爪子:“哈哈,你就是明淮小兄弟的大姐吧?大姐好,大姐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实在是太不善了些…… 方菡娘冷笑一声:“当不起。” 大姐你个头啊。 方菡娘听方明淮提起过,郑春阳同她同岁,生日却是大着一个月。 更何况,方菡娘长相偏小些,看上去不过十三岁出头的模样,郑春阳却是差不多十四了,明显看着就比方菡娘年龄大。 也真亏他叫的出口! 郑春阳完全没有半点尴尬,冲着方菡娘热情的笑了笑:“大姐也来祭拜尤老夫人啊……” 郑春阳住了口,他总算想起来,这是人家尤老夫人的灵前,他这般嘻嘻哈哈的似乎不太有礼数。 更何况,这可不是一位普通的老夫人。 这是他心上人的太祖母! 郑春阳立马变脸,一脸悲痛:“大姐,我们一同去祭拜尤老夫人吧。” 这人也太…… 方菡娘不想同郑春阳说话。 方芝娘小声道:“春阳哥哥,我们刚从灵堂那边回来,已经祭拜过了。” 郑春阳一听,眼睛一亮,追着问道:“那你看见尤家大小姐尤子倩了吗?她没事吧?” 方芝娘想起走之前那位尤家大小姐脖子上还在流血,着实称不上“没事”,便稍稍犹豫了下。 方芝娘这一犹豫,郑春阳的心都快到了嗓子眼。 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事 “子倩怎么了?”郑春阳着急的问。 方芝娘犹豫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跟郑春阳描述这事。 这下把郑春阳惊得,不管不顾的就往灵堂跑去,口中还一边喊着:“子倩!” 方菡娘一下子头疼起来。 方芝娘睁大了眼睛,看着郑春阳急急跑开的身影,有些忐忑,轻声道:“大姐,我是不是办错事了?” 方菡娘拉起方芝娘的手,安慰道:“不管你的事。走,咱们过去看看,他是淮哥儿的朋友,我有点不放心,总不能眼睁睁的看他犯蠢。” 方芝娘点点头。 姐妹两个重新回到灵堂时,发现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郑春阳单膝跪着扶着萎靡在地痛哭的尤子倩,手上拿着一块帕子擦着尤子倩脖子上不住流出的血,心痛的喊着:“子倩你怎么了?!子倩!” 尤子倩恍若未闻,兀自痛哭,似要把心中的委屈愁苦全都哭出来。 郑春阳急得不行。 灵堂上尤家的人都有些愣。 姬谨行面无表情。 钱四夫人哎呦一声,拿帕子掩嘴,似是不忍直视:“我说子倩啊,这还是灵堂上呢……你这样着实太不像话……你娘卧病在床不能管你,我这个当婶子的可是看不下去了。” 方菡娘冷冷一笑,方才尤子倩拿簪子以死相逼姬谨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看不下去? 郑春阳不乐意了,他抬起头看着钱四夫人,不满道:“这位夫人,灵堂上不就该哭吗?子倩哪里不成体统了?” 这般理直气壮的,方菡娘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犯蠢,实在不行那就闭眼吧。 钱四夫人被郑春阳的理直气壮给惊着了:“你,你一个外男这般扶着……”似是羞于启齿,愤愤的瞪了郑春阳一眼。 郑春阳莫名其妙道:“我扶着子倩怎么了?虽说男女大防,但你们这些作为亲人的,能眼睁睁的看着子倩趴在地上哭。我却是不能的,扶她起来怎么了?若你们看不过眼,那你们怎么不过来扶?” 钱四夫人被郑春阳说的哑口无言,一直跪在那里哭灵的尤子仙几步跑出来,似是要过来拉尤子倩起来,一脸羞愤:“大姐姐,别在这里让人看了笑话去。” 尤子倩哪里理她。 一个强拉,一个不理。 尤子倩被拉扯烦了,手一挥一推,就把尤子仙给扯了个趔趄。尤子仙跪久了原本就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摔到了地上。 尤子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滚,别烦我!” 尤子仙被踉跄到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白二奶奶——现在应该叫白二夫人了,见女儿被这般对待,也是跪不住了,披着麻衣站了起来。 方菡娘差点没认出白二奶奶。 实在是跟前些日子差距太大了。 原本略微丰腴的脸蛋凹陷了下去,双眼几乎是陷在眼眶中,显得有些可怖。 原本不说话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的白二夫人,眼下满脸都是憔悴悲苦之色,枯槁的很。 她尖锐道:“尤子倩,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横什么横?子仙好心去拉你,你还推她?”似哭又似笑。 尤子仙跌倒的地方离方菡娘方芝娘有些近,方菡娘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就同妹妹一起把尤子仙扶了起来,尤子仙怨恨的看了一眼方菡娘,退了回去。 “娘,行了,别说了。”尤子仙忍着哭,拉了拉白二夫人的袖子。 白二夫人冷笑一声,“乖女儿,如今咱家都这样了,如果娘再不强硬些,那不是谁都敢骑到咱家头上屙屎撒尿了?……你看看,明明她同你一样,爹都被抓走了,人家就敢大闹灵堂,当着她太祖母的灵位跟男人搂搂抱抱,了不得呢!” 尤子倩猛的一把推开替她擦着脖子上伤口的郑春阳:“你也滚,少假惺惺的!” 郑春阳被推倒在地,手里还拿着那染血的帕子,茫然的很。 钱四夫人假意道:“行了二嫂,别说了,口无遮拦的,这还是灵前,子倩坏了名声,咱们尤家别的姑娘也别想嫁个好人家了。” 白二夫人嘲讽的笑道:“那是,四弟妹,你家里只有两个儿子,还不是嫡出,自然敢这么恶意揣测我的话。我家爷是被抓了,可我还是你二嫂!你这么同我说话,规矩呢?……也是,如今咱们家,小儿媳都能出来领着祭拜了,还要什么规矩!” “你怎么说话呢?!” “你说谁呢?!” 灵堂里一片混乱。 方菡娘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郑春阳半晌才从地上自己爬起来,灵堂里尤家人丑态百出的吵作一团。 尤老夫人的灵位在高处冷冷的看着眼前一切。 姬谨行犹如置身事外的看着这群人撕扯。 不多时,过来个暗卫,向着姬谨行行礼:“主子,人抓到了。” 姬谨行颔首,又看了眼在门边准备溜出去的方菡娘,微微顿了顿脚步,看了下青禾。 青禾认命的抱拳:“主子,我懂了。” 姬谨行“嗯”了一声,迈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姬谨行与方菡娘擦肩而过。 方菡娘甚至能感觉到姬谨行身上传来的一股凌冽的药香。 甚至能感觉到他一缕发丝轻轻飞扬,掠过了她的脸颊。 方菡娘呆在原地。 直到青禾向着方菡娘抱拳行了个礼:“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方菡娘回过神,垂下眼眸,很好的掩盖住内心的情绪,声音上听不出半分喜怒:“是青禾啊,什么事?” 青禾笑道:“没什么,只是近来云城外似乎多了股流匪,主子怀疑跟尤家的案子有关。所以这尤家啊,是非之地,方姑娘还是尽量少来比较好。” 方菡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灵堂里一脸失落的郑春阳,跟癫狂的尤子倩,叹了口气。 方菡娘转身跟方芝娘一同往外走,走了一会儿才发觉似乎青禾一直默不作声的跟在她们身后。 方菡娘诧异转身:“青禾,还有事?” 青禾笑道:“方姑娘不必紧张,主子命我送你们出去。” 方菡娘心中一跳,知道这大概只是姬谨行的一番好意,并不代表别的意思,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起了波澜。 三人一言不发的到了尤府大门口。 早上那会儿倒还没事,现在尤府又被黑甲军士们戒严了。 不远处,彭老爹正在马车前候着两位主子。 到了这里,青禾算是松了口气,朝方菡娘拱了拱手:“路上小心。” 方菡娘突然想起一事,对青禾笑了笑:“次数太多了,我若谢也着实有些谢不过来。近来我酿了些酒,改日酿好,我给你跟他送点过去。” 青禾眼前一亮,想来方菡娘说的酒就是葡萄酒了。 “好啊。”青禾笑眯眯的,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等酒酿好了,你拿这牌子去华福客栈找一个叫赵四的,让他领你来找我。” 方菡娘慎重的接了过来,放到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上,方芝娘扒着窗帘看了一眼,黑甲军士将挂满白蟠的尤府围得严严实实,气氛压抑又沉重。 她坐回了车厢,若有所思道:“大姐,方才那位拎着剑的大哥哥,生得那么好看,但总觉得他好吓人。” 方菡娘知道方芝娘说的是姬谨行,点点头:“嗯,所以以后我们要离他远一些。” 方芝娘犹豫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方菡娘:“可是,大姐,他对咱们还是挺好的,还特特派了那位青禾大哥哥送我们出来。” 方菡娘又点了点头:“嗯,他人挺好。” ……方芝娘觉得没法跟大姐进行对话了。 到了家里,果然焦氏的“病”已经好了,正眉目含笑的在窗边的软塌上看院子里焦嫣容跟小丫鬟们跳皮筋。 焦嫣容灵活的在皮绳间跳来跳去,像只穿花的小蝴蝶。 她见方菡娘方芝娘回来,花绳也不跳了,扑了过去:“大姐二姐,今儿灵堂人多么?” 焦嫣容听高婆子跟秦婆子两人嚼舌根,听了一耳朵,说是可怜尤老夫人一生要强,临老竟然落了个这么凄清下场,想来都没几个人去祭拜。 方菡娘想了想,除了尤家人,人确实少的可怜,便摇了摇头。 焦氏自然也从窗户那看见方菡娘方芝娘回来了,换上一脸慈爱的表情,招呼她们进屋里去。 焦嫣容一边抹着汗,一边也跟着两个姐姐进去了。 “回来了?”焦氏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悲伤,“多亏你们两个孝顺的,替我去送尤老夫人最后一程。” 方菡娘客客气气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不经意道:“焦姨,今儿那位谨公子也去了,白二奶奶看着有点奇怪。” 焦氏哆嗦了一下,强笑道:“尤二爷被抓了,白二奶奶情绪失常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下意识的避开了跟姬谨行有关的话题。 方菡娘心里呵呵了一声,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焦氏扛不住了,强笑道:“天气热,想来灵堂里放了不少冰来保证尤老夫人的遗体不腐。你们俩年龄都还小,别受了寒再着凉了,回自己院子拿柚子叶洗洗澡,喝完姜汤。” 这是要赶人了。 方菡娘笑吟吟的领着方芝娘回去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联姻 没过几日,郑家当家主母王氏给焦府下了帖子。 帖子上说,因着前几日郑春阳失踪那事,本该亲自上门道谢,但这几日家中事务繁忙,她又查出有孕,不宜乘车,特特在家中设宴,邀请焦家女眷过府一叙。 郑校尉也托人来请了方长庚,说要同他喝酒一叙。 这架势看样子确实是诚意满满的很。 焦氏想着郑校尉在云城中的身份,同郑家交好百利无一害,当即就应了,准备去赴宴。 其实她有些不太愿意带上方菡娘姐妹俩,但王氏特特在帖子里也提到了她们姐妹,自然是要带上的。 至于方明淮,他正好休沐,以他同郑春阳的关系,也自是该带上。 于是最后,焦氏带着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乘了一辆马车,方长庚带着方明淮乘了一辆马车,带着礼物去了郑家。 到了的时候,方长庚方明淮去了外院,焦氏领着几个女孩子进了内院。 郑氏早已得了消息,在二院月亮门那等着,一见到丫鬟引着焦氏一行人过来,笑容满面的就迎了上去。 “真是沾了焦夫人的福孕,我们家等这个孩子很久了。”王氏笑盈盈的主动挽上了焦氏的胳膊,焦氏受宠若惊,身子一瞬间僵了一下。 毕竟王氏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官太太,他们焦府再有钱也不过是庶民。 很快焦氏就镇定下来,笑着奉承道:“王夫人才是有福气的,自然心想事成。” 两个怀孕的妇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往院里走着,一边说起了怀孕之事,竟然聊得分外投机。 进了屋,坐下后,王氏意犹未尽的拍了拍焦氏的手:“前两次去贵府,都有事情,也没深聊,今日一叙,竟是相见恨晚的很。” 焦氏笑着回道:“可不是么,咱们两家的哥儿也是那般投契,日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王氏听得这话,眼睛亮了亮,随即就笑了。 她吩咐丫鬟上了养生的汤,眼神落到方菡娘几人身上,叹道:“焦夫人,你家可真是让人嫉妒的紧,几个孩子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像天下灵气都被你家占了似的。看看这三个小姑娘,出落的这么水灵,我看了真是喜欢得紧。” 因着这夸奖的话里也带上了焦嫣容,焦氏听着心里又别扭又受用,半真半假的客气道:“当不得王夫人这么夸奖。” 王氏满脸是笑,摩挲着小腹,感叹道:“我家就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小闺女呢。养了两个儿子,个顶个的调皮,大儿子焦夫人你也见过了,让你见笑的很,天天鸡飞狗跳的让我同他爹焦心。小儿子送去了他爷爷那边,说是要从小带着练武,听说在他爷爷那里整日跟着一群哥哥们调皮捣蛋……没一个省心的。” 王夫人笑着,招手唤过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你们姐妹三个过来让我摸一摸,沾沾你们的福气,希望生下来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焦氏一听这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开了,难道整日里跟小姑娘在一起久了,就会生女儿? 那可不行。她焦家的家业可是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 不然,岂不是都便宜了方明淮那个小子?! 焦氏心里好一阵翻涌。 王氏哪里会想到焦氏是这般想的,她不住夸着几个小姑娘都是一顶一的好,听得焦氏脸越发不自然起来。 而在这时,进来个总角的小丫鬟禀告,说是尤家来人了。 王氏听着心里就是一突。 前几日她儿子去闯了人家尤家的灵堂,让人家尤家给赶了出来。这消息从她家相公同僚那听到时,王氏羞的直接晕了过去。 丢不丢人啊?追个姑娘都追到灵堂上去了! 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结果后头郎中来一把脉,王氏这才知道自己怀孕了。这把郑校尉给高兴的啊,本来要打断郑春阳的腿来着,也因着高兴,放了郑春阳一马,郑春阳因此逃过一劫,只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对于郑春阳来说这也没什么,从小到大挨揍挨习惯了,皮糙肉厚的很。 比如现在,他就拉着方明淮去了廊下,吹嘘他的抗揍历史:“……再这么下去,我可能会成为最抗揍的秀才。” 方明淮无言以对。 方长庚因着前些年一直在山里打猎,对这个颇有心得,正好郑校尉近来迷上了打猎,两人非常有话聊,不多时,就哥俩好的一边喝一边开始聊打猎聊的天花乱坠了。 “……话说回来,你姐长得可真好看啊。”郑春阳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瓜子一边同方明淮唠嗑,“不过我还是觉得子倩是最好看的。” 方明淮呵呵一声,也不跟郑春阳争辩。 总有几个眼瞎的人,他要宽容。 那厢里,王氏越看方菡娘越喜欢,之前心急也没曾好好看过这姑娘,今儿这细细一打量,再这么一交谈,方菡娘那落落大方的言行举止,完全看不出是从乡下来的野村姑。 王氏心里头就有了个念想。 她也不遮掩,笑着问焦氏:“……菡娘差不多有十四了吧?也该说人家了。” 焦氏一下子警觉起来。 上次在尤府,尤老夫人差不多也是表达了相同的意思后,就暗示她,她有个好人家要指给方菡娘。 结果呢? 尤家这是想把他们焦家搭进去同尤家陪葬! 焦氏脸上有些尴尬,看了方菡娘一眼:“王夫人,我家夫君向来疼爱菡娘,想多留菡娘几年。” 这也就是说,还没说人家了? 王氏心里一喜,刚想说什么,一个梳着总角小辫的丫鬟进来禀告,说是尤家来人了。 尤家? 王氏现在对尤这个姓简直没半分好感。 但毕竟上门是客,她也不好意思把人赶出去,只好让小丫鬟把尤家人请进来。 王氏抱歉的看了焦氏一眼:“焦夫人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今儿她们会过来……” 焦氏连忙道:“无事。” 王氏犹豫了下,想着焦氏大概还不知道,好歹也是尤家亲戚,压低了声音道:“……尤家那案子算是结的差不多了。前几日我听说,就祭拜的时候,尤家大少爷尤子敬,偷偷带着一本至关重要的账本想逃出去,正好府里混入了想要杀人灭口的歹人,同尤子敬搏斗了起来……这不,一下子全被谨公子带人给端了。” 焦氏突然听了这么大一个事,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氏小声道:“焦夫人,我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尤家那事牵扯不小,我知道你们是亲戚,素日里还是少来往好一些。” 焦氏脸色发白,连连道:“这是自然,我家向来奉公守法的很。” 王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氏声音虽然压低了,却并没有避着几个孩子。方菡娘在一旁,听得算是清清楚楚。 她一愣,想起那日姬谨行手里拎着剑进了灵堂。 想起那日,姬谨行让青禾一直把她们护送出了府门。 原来如此。 方菡娘有些恍惚。 不一会儿,尤家的人过来了。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这次来的是钱四夫人。 钱四夫人一进门,似是没料到焦氏她们也在,愣了一下,这才强挤出几分笑:“焦家妹子也在啊。” 焦氏刚得了王氏的嘱托,哪里敢对钱四夫人的招呼热情以对?她客气疏离的点了点头,竟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钱四夫人心里啐了一口,见风使舵的家伙!还亲戚呢! 王氏客套的请钱四夫人坐下了,脸上的笑容也板正的很:“不知钱四夫人,来府上有何贵干?” 钱四夫人这几日也不好过的很。 之前尤家大爷二爷被抓,尤家被抄家,但好在其他子弟们都在,尤其是被称为尤家最杰出子弟的大少爷,尤子敬还在。 尤家也并非没有再崛起的希望。 可是,就在前几日,尤子敬竟然也被抓了。 还被人从身上搜出了据说是关键性证据的账本。 尤家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吹走了,整个家的气势迅速萎靡了下去,离着一蹶不振也不远了。 钱四夫人刚握住了尤府的大权,哪里能允许这事发生? 这几日,她终于想了个法子。 还有联姻这一招啊!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昔日被称作云城第一才女的尤子倩。 她生得好,又有才情,往日里吸引的一大群文人公子哥们前仆后继,但后来尤家出了事,大部分公子哥都望而止步了,剩下还在执迷不悟的除了一些穷书生,就是一些有家室的,想把尤子倩讨回去做小的。 除此之外,家世好,又对尤子倩一心一意的,也就只剩个郑春阳了。 尤子倩一开始是不同意的,钱四夫人冷笑着戳破了尤子倩心底那丝见不得人的念想:“你都能为了这个家以死相逼人家谨公子了,怎么就不能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嫁了?你当家里人不知道你对谨公子的心思呢?还不是想着打着为家里好的旗号,让谨公子放家里一马又收了你,一举两得,是不是?告诉你,你就死了这寡廉鲜耻的心吧!那天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就算你死在人家谨公子面前,人家谨公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受伤 尤子倩脸色煞白。 钱四夫人冷笑不已:“你若真还有一丝良心,就听了家里这安排,你爹你大哥都被抓走了,你娘还卧病在床。尤家马上就要完了,你还在这装什么清高?” 尤子倩想起那天姬谨行的无情,想起被抓走的爹跟大哥,想起病中形销骨立的母亲,最终还是摔了门,一言不发的回了屋子。 钱四夫人好歹也是了解尤子倩的,知道这事是成了。 以尤家眼下这个境遇,钱四夫人也不放心找媒婆,干脆咬咬牙,自己拾捯拾捯上阵了。 自从尤子敬被抓以后,尤府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早就撤了。钱四夫人这才得以顺利来到了郑府。 听得王夫人客套的问她有何贵干,尽管旁边还坐着焦氏一家子,钱四夫人也没再跟她客气,直白的问道:“令公子同我侄女的事情,该怎么算?” 王夫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钱四夫人这么一开口,她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马明白了钱四夫人的来意。 她心里暗暗有些生气,怎么着,这是打算赖上她家春阳了? 王夫人做出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微微蹙着眉头,面带不解的看着钱四夫人:“钱四夫人这话,恕我听不明白了,我儿子能同你侄女,有什么事?” 焦氏也听明白了,隐蔽的看了一眼王氏,心里想着方才这王氏还想打方菡娘的主意,钱四提的这事八成是要落空了。 钱四夫人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微微一笑,慢悠悠道:“王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就不跟您藏着掖着了,素闻王夫人管家极严,我倒想知道了,你家大儿子同我大侄女子倩,孤男寡女在外待了一夜的事情该怎么算?前几天大闹我家灵堂,在她太祖母灵前当着那么多人面搂搂抱抱的事,又怎么算?” 王夫人脸色一白。 搂搂抱抱? 她只知道儿子去人家灵前胡闹了,可不知道搂搂抱抱了啊。 那个孽子……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发晕,她强撑着,露出个勉强的笑:“钱四夫人这话说的,当时过夜那事咱们俩家都清楚的很,明明是我家儿子不忍见你侄女被地痞流氓骚扰,护了她一夜,于她有恩,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得对她负责了呢?” 钱四夫人也有点混不咎了,她笑着应合道:“若是有恩,那更该以身相许了。更何况,不管怎么说,我们子倩的名声也是因着郑春阳而被毁了啊。难道你家郑春阳不该负责吗?” 王氏怀孕初期,体力着实不佳,又见着尤家一副死皮赖脸要赖上郑春阳的模样,当下心口发闷,也有些不快:“若按照钱四夫人这么说,那以后还不能做好事了?” 钱四夫人见王氏说什么都不松口,冷笑一声:“原来如此,王夫人是打定主意让你家儿子不负责了。那好,改明儿要是子倩吊死在你家门口,到时候我可要好好宣扬一下郑家的薄情寡义。” 王氏一听,一股火从心头直直冒起,晕眩袭来,脸色发白,身子软软的下滑,竟是晕厥过去。 好在自打王氏怀孕,几个大丫鬟就死死盯紧了王氏的身体,见王氏晕厥,惊呼一声,手明眼快的扶好。 这个雷厉风行的出去喊郑校尉,那个脚底生风的去喊大夫,一个麻利利的喊了粗使婆子一起扶着王氏去了内室床上,还有一个,眉眼凌厉的看着钱四夫人,尖锐道:“钱四夫人,我们夫人怀了身孕,你拿这些话来刺她,安的什么心?” 钱四夫人哪里知道王氏怀孕了,一听也是有些暗道不好,但一个丫鬟这么不客气的跟她说话,她心里又难堪又羞恼,语气也不好起来:“我怎么知道你家夫人怀孕了?我不过是想给我侄女讨个公道罢了。” 那丫鬟讥笑的看着钱四夫人:“讨公道?我看是来威胁人的吧?你当我家不知道呢,你那侄女,闻名云城的尤大小姐,前几日还以死相逼人家一位公子,求他放过你家呢。现在又以死相逼我家公子,让他娶她,真是不要脸!这就是你们尤家的家教?”她轻蔑的啐了一口。 钱四夫人好歹也是大宅门里的正牌奶奶,未出阁时也是家中使奴唤婢的闺阁小姐,哪里受过这等轻视侮辱,当即脸都涨红了,站起来指着那丫鬟,手都发抖了:“你……你……” 焦氏虽然对那钱四夫人无甚好感,但眼下见她这般虎落平阳被犬欺,也是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同情之心。 尤家被抄家后,尤家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几个都是多年忠仆。这次钱四夫人出来,就有一个钱四夫人的陪嫁嬷嬷跟着过来了。 陪嫁嬷嬷姓吴,她也知道眼下尤家的境遇,也知道这次联姻郑家,要是成了,尤家就多了一门能攀附的姻亲,毕竟郑家可是武官,不说别的,最起码的安全是有保障了! 前头吴婆子见王夫人晕了过去,也是觉得自家有点理亏,一直忍辱负重的没敢吭声。但眼下见那丫鬟越发嚣张,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怒瞪着那丫鬟:“小蹄子,你嘴里瞎掰扯什么呢?!尤家如何,也是你一个下人能指手画脚的?” 丫鬟双手一叉腰,不屑道:“嘁,以为人家愿意说你家呢?要不是你家不要脸的上门来逼婚,求我指手画脚我也不说话!” 这么泼辣的丫鬟,方菡娘几人看的是叹为观止。 后来方菡娘才知道,这丫鬟之所以这般,是因为她是王氏指定要给郑春阳的通房丫头,等翻了年郑春阳再大些,就要拨过去伺候了。 吴婆子着实忍不住了,之前上前跟那丫鬟撕扯起来,发着狠去掐她扭她:“我让你这小蹄子再胡说八道!” 那丫鬟尖叫一声,也胡七八扯的还起手来,屋里一片闹腾。 屋里另外伺候的几个郑家小丫鬟自然也是要过去帮忙,奈何虽然郑家占人数优势,但那吴婆子着实不是个吃素的,战力极高,一人之力单挑对面一群人,丝毫不落下风,屋子里几乎要被吵翻天去。 焦氏看的心惊胆战的很。 这武官府里的家风……确实彪悍的很。 推搡打闹间,不知是谁,带翻了焦氏椅子前的那张小几,眼见着小几直勾勾的就翻了要砸到焦氏肚子上去,方菡娘眼明手快的扑过去挡了一下,小几砸到了她的背上,她的手腕也因撞到地上,扭伤了。 小几上的茶杯连茶带水都砸到了方菡娘的背上,虽然不是沸茶,但也烫的方菡娘够呛。 饶是方菡娘向来隐忍,也忍不住痛呼了一下。 这变故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大姐!”方芝娘吓得不行,刚要上前,却见眼前掠过一条竹青色的人影,她还未看清,她大姐就已经被人抱到了怀里。 是姬谨行。 闹事的那些人,不知怎地,看着这个俊美青年阴森的眉眼,一下子就心惊胆战起来。 郑校尉跟在后面疾步过来,皱着眉头,大喝:“胡闹!” 方明淮跟郑春阳小跑着过来,方明淮一见着受伤的大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姐!” 郑春阳被眼前的狼藉给惊呆了。 没人敢说话。 姬谨行抱着方菡娘,整间屋子的氛围一下子阴沉下来。 姬谨行紧紧抿着唇,抬头看了下内室的方向,抱着方菡娘就往内室走,动作似乎粗鲁的很,却有意小心避开了方菡娘被砸到烫伤的地方,也避开了方菡娘的手腕。 往里走几步,隔着内室,还有一间小小的侧厅,里面放着一张软塌。 他小心的把方菡娘放到软塌上,薄唇抿的紧紧的,“大夫呢?!” 冷漠的声音掩不住满满的怒意。 郑校尉虽然被主子这怒意给惊得有些发呆,但还是赶忙回道:“方才内子晕倒也请了大夫,想来在路上了。” 姬谨行没再说话,看了一眼床上安静趴着的方菡娘,见她正偏了头看过来,收回了视线,大迈步出去了。 方芝娘方明淮焦嫣容齐刷刷挤了进来,个个喊着“大姐”,方芝娘更是眼里含泪都要哭了出来。 方菡娘连忙小声道:“我没事,就是被砸了一下。王夫人在里面休息,你们别吵了她。” 挺好的,狼狈的一面又让他看见了。真丢人……方菡娘心里有点苦,自娱自乐的想着,宝宝心里苦,可宝宝不能哭,真是更苦了。 姬谨行大踏步出了内室,直接稳稳坐在了侧厅上座,一言不发的看着下面一片狼藉。 钱四夫人早在姬谨行出现的时候,腿就有些发抖了,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眼下见他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更是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郑校尉摸不着主子的想法,先进去看了王氏,见王氏脸色虽有些发白,却已然幽幽转醒,正在问丫鬟:“方才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这般嘈杂。”王氏微微皱了皱眉,“我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喊‘大姐’。” 郑校尉哪里会拿事情再来烦妻子,连忙想了个别的事搪塞过去。 王氏再了解郑校尉不过,哪里会信,皱着眉头就要起身:“焦夫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若是有了招待不周的地方,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郑校尉连忙按住王氏,知道他夫人没被他骗过,连忙道:“外头谨公子过来了,真没别的事,你先好好休息,身子要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后续 王氏听了,也只能这般,将信将疑的继续躺下了。 焦氏坐在大厅里,心有余悸的摸着肚子,心里五味陈杂。 她想起之前有次在马车里,也是方菡娘这般扑在她身下,救了她一次。 焦氏不是不知道,方菡娘那姑娘,对自己不过就是面子情,往日里看她的眼神,更是客套疏离的很。救她,不过是因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焦氏有些坐不住了,但前头上座那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气场着实太厉害,焦氏有些不太敢动。 不仅仅是焦氏,屋里其他人,也是不敢动的很。 姬谨行不说话,只是漠然的看着屋里这些人。 一直隐在暗处的青禾叹了口气,他觉得主子自从遇到了方菡娘之后,情绪有了越来越多的变化,这也是件好事。 正好郑校尉也从内室匆匆出来,朝着姬谨行行了个礼,苦笑道:“御下不严,让主子见笑了。” 姬谨行淡淡道:“郑校尉看着处理吧。” 这就是要郑校尉给一个交代的意思了。 郑校尉明白的很,立即雷厉风行的下了令,问清事情后,脸黑成了锅底。 方才打斗的那些个下人,个个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尤其是挑事的那个丫鬟,五十板子。 连尤家的吴婆子都没能幸免,她还想叫些什么,直接被几个军士拿抹布塞了嘴,给拖走了。 钱四夫人腿都抖成了糠筛,她颤巍巍道:“郑,郑校尉,我家下人,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郑校尉浑圆的眼一瞪,面容可怖的瞪着钱四夫人:“在我家闹事,就要按照我家规矩来,怎么着!” 钱四夫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差点瘫在地上。 郑校尉处理完,又询问似的看向姬谨行,似是在问他这般处理可还满意。 姬谨行没有说话,冷着脸走了。 姬谨行这么一走,屋子里氛围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郑春阳去内室看了王氏,见他娘没什么大碍,又心里惦记着外面的事,连忙出来。 他是认识钱四夫人的,见这般连忙上前扶住钱四夫人,殷勤的扶到椅子上,还倒了杯水过去:“钱四夫人喝点水缓缓。”又不满的朝他爹道,“爹,刁奴闹事,跟钱四夫人又没关系,你朝她吼什么吼。” 郑校尉差点被郑春阳气了个倒仰,眼下他娘还在屋里躺着呢,这不孝子还护着别人? 钱四夫人见郑春阳这般,想起郑春阳对尤子倩的痴心,眼下心思又活络了几分。 事情闹的这么大,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钱四夫人心一横,对郑春阳道:“贤侄,你可知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郑春阳摇了摇头,反而问道:“子倩这几天还好吧?” 钱四夫人心里更有底了,连忙换上一副悲苦的表情道:“贤侄啊,子倩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直嚷着想去死啊。” 郑春阳心里一惊,急忙问:“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钱四夫人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凄苦的样子:“还不是为着近来多了不少闲言碎语……说是她跟外男在外孤男寡女处了一夜,早就不是……” 话说一半,似是难以启齿的摇了摇头。 郑春阳急得脸红脖子粗:“是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我同子倩清清白白,要是让我知道谁这样污蔑子倩的清誉,我非得揍死他。” 郑校尉大喝:“你个臭小子,你要揍死谁?!” 郑春阳缩了缩脖子,没敢跟他爹犟,还是一脸担忧的同钱四夫人道:“钱四夫人,你可要多多开解一下子倩……” 钱四夫人见郑春阳腻腻歪歪的就是不提要娶尤子倩的事,也有点着急了,心一横,直接问道:“如今她因着你,名声毁的都差不多了,你可愿意娶她?” “啊?”郑春阳呆愣住了。 郑校尉见这尤家的钱四夫人就跟牛皮糖一样,要赖上他家,差点气得想拎着拳头去打死那个孽子,正在此时,大夫终于匆匆来了。 大夫先给醒了的王氏把了把脉,因着情绪波动太大,动了胎气,他三下五除二开好了药,嘱咐王氏多加休息。 然后又去了侧厅跟内室中间连着的那小厅,被砸了一下又被烫到的方菡娘正趴在那边的塌上。 因着怕衣服跟烫伤的地方黏连,方才姬谨行出去之后,方芝娘跟茉莉两个人把方菡娘湿了的衣服给褪去了。 方明淮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又害羞又避嫌的出去还嘱咐丫鬟搬来个屏风挡着。 方菡娘趴在床上,露着后背,方才被砸到的地方已经青紫了一块,烫伤倒是不严重,只是有些红肿,没有起泡破皮。 就是手腕扭伤了,筋扭到了有些麻烦。 大夫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说是一天涂个两次,后背砸伤,手腕扭伤都可以用,又开了些汤药让内服,嘱咐了多多休息,也就没别的吩咐了。 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方芝娘焦嫣容都松了一口气。 焦嫣容更是红肿着眼:“大姐,谢谢你救了我娘,让你受罪了。” 方菡娘对焦氏没什么好感,自然不是圣母的去救她。但是不管怎么说,焦氏肚子里的,却是方长庚的孩子,也是她的亲人。 方菡娘趴在床上,虽然身上还有些疼痛,但却是笑得有些没心没肺,甚至还在打趣自个:“没事,我合该姿势再潇洒些的,方才那般饿虎扑食般,实在有些挫。” 方芝娘心疼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懂事的带着丫鬟去抓药,准备煎好端给她大姐喝。 经过走廊到了花园那边,方芝娘却见着不远处,前几日刚见过的那个好看的大哥哥,拦住了方才的郎中,一脸冰霜:“……她可有事?” 郎中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实在被眼前这位的气势给骇的有些怕:“您,您是说哪位?病人有两位,一位怀孕的王夫人,一位是被砸到烫到的小姑娘。” “那位姑娘。”姬谨行顿了下,才回道。 郎中连忙打起精神回道:“那位姑娘伤势不算重……好在那水不热,烫得只是有些红肿,不然就不好办了。背后的淤青用药膏大力揉搓开即可。就是手腕的扭伤,得细细养着,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姬谨行微微皱了皱眉。 郎中胆颤心惊的问道:“公子可还有事?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姬谨行不置可否。 郎中脚底抹油般溜了。 姬谨行往方芝娘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芝娘被吓了一跳,虽然不是故意偷听的,却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方芝娘红着脸朝着姬谨行做了个福礼。 姬谨行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方芝娘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敢多待,匆匆带着丫鬟去药房抓了药。 因着武官府上经常遇到跌打损伤的事,相干药物倒是备的齐全,方芝娘找人配好了药,自去厨房煎熬了。 再说侧厅里,钱四夫人没有等到郑春阳的回话,就被大夫的到来给岔开了。 她不甘心的很,想追着问个回话,郑校尉却高声吩咐人“送客”! 钱四夫人连着那被打的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吴婆子,赶出了门外。 钱四夫人又气又羞又恼,这辈子她还没受过这种屈辱。 但吴婆子的伤又不能不管,她拉着脸,让车夫直接掉头去了药铺。 方长庚坐在正院里,等的有点心焦。 他正跟郑校尉畅快的喝酒聊天,突然就来了位公子,生得极好,郑校尉对他毕恭毕敬的很,他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这是位不能惹的大人物。 结果三人还没说几句话,后院就来了丫鬟传话说王夫人晕倒了。 郑校尉匆匆去了后院。 别人家的内宅,他这个外男也不好过去,方长庚正想着同那位俊美的公子一起等郑校尉回来,就见着那位俊美的公子二话不说,面无表情的也跟着郑校尉去了后宅。 ……好吧,可能是上级对下级的关系吧。 方长庚心底这般自己解释着。 结果一等,就是好久。 好半晌才等来个丫鬟传话,他一看,就有些惊,这不是他夫人身边的琥珀吗? 琥珀匆匆的把事情前因后果跟方长庚说了一遍。 方长庚听到方菡娘为救焦氏,受了伤时,霍然起身,脸都变了色。 虽然听到琥珀一再解释,大夫看过了说无大碍,方长庚还是有些心焦,但又不好就这么直直闯进人家后宅去。 再后来,郑校尉亲自过来了,一脸愧疚的跟方长庚好一通道歉。 毕竟主家请客人上门,却生出了这么大的波澜,还让客人受伤了。郑校尉想想都觉得脸上臊的慌。 方长庚心里记挂着闺女,还是同郑校尉说了一声,一起去了内宅。 这事出有因,郑校尉也没拒绝,领着方长庚就去了内宅。 内院里,方菡娘由丫鬟帮着涂好了药膏,又皱眉喝了汤药,换了一身衣服,已经准备走了,见着她爹方长庚过来,也是挺惊讶。 方长庚紧张的上下打量了闺女好久,见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还好,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焦氏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往常她见着方长庚这般关怀阮氏的儿女,心里早就抓心挠肺的不舒服了。 可是眼下,方菡娘毕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受了这么一番罪…… 焦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送药 一家人回到了焦府,因着这一次实在是受惊了些,焦氏又是有孕之人,脸上就带出了几分憔悴,回了主院就往乌木雕花拔步床的青底紫海棠织锦迎枕上一倚,闭着眼睛休息。 这可把当值的秦婆子给吓着了,又不敢大声吵了焦氏,只好小声吩咐了个小丫鬟盯好屋子里,以免主子需要人时再没人伺候,给了琥珀个眼神,示意她出来说话。 琥珀顺手把门关上,离得内室远一些,这才同秦婆子道:“秦嬷嬷,什么事?” 秦婆子皱着眉头问道:“老爷小小姐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夫人看上去精神也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琥珀叹了口气,把焦府发生的事简单的同秦婆子小声说了一遍,秦婆子气得直拍大腿,“这也太没规矩了些,幸好夫人没事,不然老婆子我非得跟那些贱人拼命!” 琥珀理解的劝道:“秦嬷嬷消消气,那些人都被郑校尉下令打了三十棍,这大热天的,三十棍下去,伤还是次要,后头养伤才是受罪呢……” 秦婆子骂骂咧咧了半晌,又想起来:“不对啊,老爷小小姐呢?夫人受了这场惊吓,合该好好陪着啊?” 琥珀道:“这不是大小姐为了救夫人受伤了么?老爷小小姐去大小姐院子了。” 秦婆子一听就不乐意了,不满道:“那大夫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老爷跟小小姐也真是的,到底是那方家妮子重要还是夫人跟肚子里的小少爷重要。”话里满满都是抱怨之意。 到底这话秦婆子可以仗着资历老抱怨几句,琥珀却是万万不敢说的。再说了,这种诛心的话,说了就是引祸的。 琥珀苦笑着劝:“嬷嬷,这话还是别让主子听见了。” 秦婆子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这不是知道你是个好的,向来嘴紧么?” 两人在外面说着,屋子里焦氏突然出声喊道:“秦嬷嬷?” 屋里守着的那个小丫鬟脆生生的应着:“夫人,怎么了?要喝水么?” 秦婆子连忙推门进去,脸上堆着笑:“夫人,老奴在呢。” 焦氏“嗯”了一声,依旧是闭眼倚在大迎枕上,淡淡道:“秦嬷嬷,我记得去年从妙手堂买的那个治跌打损伤的膏药,还有一些没用完。你收哪里了?” 秦婆子略微一想,一拍脑袋想了起来:“老奴给收在专门放药材的仓库里了。夫人要用?” 半晌焦氏才似叹气道:“你去找出来,送到菡娘那院子里去吧。” 秦婆子一惊:“夫人,那膏药,那可是圣手神医亲手调的膏药啊,光那一小盒,就足足二百两银子……咱们当时还托了关系才买到……” 她想着,就算夫人要在老爷面前做贤惠大度的模样,也不必用这个膏药啊,让人肉疼的很啊。 “我知道,”焦氏睁开眼,直起腰身,不耐烦的打断秦婆子,心情似也有些许烦闷,“我向来看阮氏留下的那几个孩子不顺眼,但那方菡娘三番两次的救了我跟嫣嫣,我这心里头……” 焦氏深吸一口气,按捺下一直有些纠结的心思,“算了,你快去拿那膏药吧,然后给菡娘院子送过去。” 说完,她似是放下了什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重新躺会了大迎枕上,闭上了眼。 秦婆子见焦氏这样,心里虽不甘的很,但也知道不好再说什么,还是拿了钥匙去开了仓房,找出那盒被放在乌木鎏金匣子里的药膏,心疼的直抽气。 她自言自语着:“就这么盒还没半个手掌心大的东西,就要二百两银子……便宜那妮子了……” 秦婆子到方菡娘院子外面的小径时,正好方长庚领着焦嫣容往外走,秦婆子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给方长庚跟焦嫣容行了礼之后,特特举着手里那盒膏药,道:“老爷,这是去年从妙手堂买的,圣手神医亲手调制的,市面上没再比这膏药更好的了。夫人特地命老奴给小姐送过来。” 方长庚听了,想起去年那遭事,焦嫣容调皮从假山上摔下来扭伤了腿,用了这个膏药,不到十天就又活蹦乱跳的很了……脸上不禁露出欣喜的笑:“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秦婆子听了方长庚这么一句赞,心里总算舒坦了几分,福了个礼:“那老奴给大小姐拿过去。老奴见夫人身体似有些不舒服,还得早早回去伺候夫人。” 方长庚一听焦氏身体不舒服,心里也着急了:“想来夫人今天也累着了。”连忙同焦嫣容回了正院。 秦婆子眼里闪过一抹得意,慢悠悠的直起身子,慢悠悠的往方菡娘院子里走。 萱草正往树底下倒药渣,见秦婆子过来,连忙打招呼:“秦嬷嬷,有事吗?” 秦婆子用鼻孔“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抬眼看了一下海棠:“你家小姐在么?” 萱草心里嘀咕了一下,我家小姐?难道不是你家小姐吗?面上还是笑得和煦:“在屋里呢,嬷嬷找我家小姐有事?” 秦婆子亮了亮手上的盒子,一脸矜贵道:“夫人心善,特特命我来送这膏药给你家小姐。这膏药贵着呢,足足二百两。” 萱草脸上一喜,手上拿着药碗就急忙引着秦婆子往屋里走,撩开帘子,见茉莉正坐在床边上帮方菡娘揉着腿,二小姐方芝娘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绣花,彭兰兰帮忙打着扇子,心里一黯。 大小姐从一开始好像就更中意茉莉,平时出门也总是带着茉莉。 想来那个空缺的大丫鬟位置,就是要给茉莉了。 萱草挤出一丝勉强的笑,禀报道:“大小姐,秦嬷嬷奉夫人的命,来给您送膏药了。” 方菡娘背上披着轻薄的水纹纱,正趴在罗汉床上看着右手上拿着的的话本,闻言转过头来,“秦嬷嬷?劳烦跑这一趟。萱草,去给秦嬷嬷倒杯茶。” “不必了。老奴还有事。”秦婆子面上恭谨,语气里却带着丝丝倨傲,她把手里的盒子交给萱草,“去拿给你家小姐……你可要小心些!这膏药贵的很!专治跌打损伤的,二百两呢,要是打翻了,以你的月银,要赔二十年!” 萱草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捧着膏药送到了方菡娘床前。 这话明显有些意有所指了,方菡娘眯了眼,淡淡道:“这般金贵的膏药,我这伤不算重,想来也用不起。” 虽然秦婆子心里倒是很赞同方菡娘这话,但她也知道,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她干笑道:“大小姐说的哪里话,这可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方菡娘微微一笑,转过头去,不再理会秦婆子,“茉莉,送客!” 茉莉起身,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的将秦婆子“请”了出去。 秦婆子忿忿出了院门,转身啐了一口:“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悻悻的走了。 不知道骂的是茉莉还是方菡娘。 萱草红着眼,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那盒膏药,方菡娘趴在床上,用没扭到的右手拿在手里把玩一会,毫不在意的放到了一旁。 “大小姐……”萱草呐呐道。 “方才你受委屈了。”方菡娘道,“没事,下去休息吧。” 萱草抽了抽鼻子,行礼下去了。 方芝娘一直坐在一旁绣花,她将最后一针刺好,在背面打了个暗扣,拿小铜剪把丝线剪断,一边拿着绣棚左右检查着,一边道:“总觉得秦嬷嬷态度不是很好。” 方菡娘趴在床上轻笑一声:“管她呢。” 这些日子方芝娘出门都没带彭兰兰,不是带玉琴,就是带墨书,或者干脆不带丫鬟,彭兰兰心里一直忐忑的很。她越发想做些什么证明自己。 彭兰兰停下手中的扇子,道:“萱草也太软弱了些。” 方芝娘笑着看了彭兰兰一眼:“应该像兰兰,再强硬一些。” 方芝娘这是真心在夸彭兰兰。 彭兰兰心里咯噔一声,以为方芝娘说的是之前她跟焦氏身边的高婆子撕扯起来的事,脸色变了下,低头不再说话。 茉莉送秦婆子回来,笑道:“大小姐,你就让奴婢开开眼,看下那价值二百两的膏药,是什么模样。” 方菡娘眼神示意了一下位置,“在那呢。” 茉莉大大方方的拿起了那盒膏药,叹道,“真是小巧精致,”打开轻轻闻了闻,满脸惊奇,“这味道倒是好闻的很,一股清香,一点都没有寻常膏药的那股味。大小姐,不如我们下次涂这个膏药?” 方菡娘噗嗤一笑,“秦嬷嬷也没说这膏药该怎么用,咱们就算想用也用不上。” 茉莉这才发现,秦婆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膏药如何用,当即气的脸色都变了,还是小心的把那膏药放到了桌子上:“这个秦嬷嬷……” 简直没法评价。 方菡娘倒是不在意。焦氏身边的秦婆子高婆子小心眼都多的很,高婆子的恶意倒是明显的很,秦婆子属于那种阴着来,膈应人的那种。 她也习惯了。 要不是她们俩都小打小闹,顶多膈应一下人,没怎么敢伸手。 也得亏她们没伸手,不然…… 方菡娘眯了眯眼,伸一分她砍一分,伸一寸她砍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