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虏的美人丞相gb》 第1章 [古装迷情] 《被俘虏的美人丞相gb》作者:耿斜河【完结】 简介: 六年前,她是平阳女扮男装的少年质子,位卑言轻,饱受冷眼。 六年后,她马踏中原,兵指京都,将王朝的主人打得只能仓惶逃窜,苟且偷安。 大楚朝最尊贵的丞相,此刻也不过是她的阶下之囚。 马鞭挑起丞相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了青年隽秀的眉眼。 楚晏看着这位昔日的老师,经年的仇人,笑意盈盈地赞叹:“好一个天姿国色的丧家之犬。” 当晚,燕王世子的帐中,便多了个霞姿月韵但迎风咳血的病弱美人,日日与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对。 美人已零落成泥,奄奄一息,但风骨不折,愚忠不改。 楚晏咀嚼着多年的旧恨,缓缓摇头叹息:“荀清臣,你的骨头还是这么硬。” “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该怎么向我低头、向我摇尾乞怜。” * 人人都说那位荀丞相英年早逝,死得可惜。 无人知道,这位被世人盛赞为玉堂凤郎的丞相大人,被抹去姓名,囚禁在了楚晏的后院。 许许多多个长夜中,霁月光风的荀丞相眉眼低垂,眸中含泪,满怀怅然地回望从前的学生。 做事从不后悔的荀清臣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心疼地抚摸她的伤痕,舔舐她的痛苦,祈求时间能够倒流。 “让我帮你吧。”他讨好地蹭了蹭楚晏的手,“殿下,请慷慨地赐我一个效忠的机会。” 我会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阅读指南]:gb,正常世界观设定;酸甜口,爱恨交加,前期女主有一点点疯;微万人迷,除男主外,有其他男配喜欢女主 【★高亮】个人放飞自我之作,不喜欢请及时退出(鞠躬)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励志 朝堂 美强惨 主角视角:楚晏,??;配角:荀清臣 其它:gb 一句话简介:gb和黑月光破镜重圆了 立意:爱情需要相互理解 第1章 重逢 景宁四年,七月廿九。 平阳的战事已告一段落,王朝的主人景宁帝早在半月前就带着勋贵望族、文武百官仓惶逃到了江南,据长江天险,苟且偷安。 而燕王世子楚晏,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巡营。 这对于楚晏来说,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前提是,她没有在军中的俘虏营中,与一位故人不期而遇。 那人脸上做了点儿易容,身形也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楚晏很确定,这就是大楚的荀丞相,她昔日的授业恩师。 那个曾授她诗书礼义,教她兵法谋略,与她把酒临风、畅谈抱负,却又在楚晏蒙冤受辱、家破人亡之际撕破脸皮,决心取她性命的荀清臣。 楚晏将指尖捏得发白,沉默地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在过去的六年间,在闲暇的每一个长夜,她曾设想过很多再见到他的情景。 她想,她很快就会整兵秣马,挥兵南下,彻底摧毁他的楚朝,俘虏他心心念念的小主子,将他所有的信念、荣誉踩在脚下。 她会折断他的傲骨,压弯他的脊梁,将她曾遭受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但她委实没有想到,与他再见的日子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原本该帮着他家主子在江南苟延残喘的荀丞相,现在,居然以一种这么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的俘虏营。 真是让人惊喜呀。 楚晏慢慢勾起唇角。 “参见世子殿下!” 见到楚晏到来之后,周围的将官和士兵纷纷行礼。管理战俘营的校尉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赶忙为自己辩解:“殿下,只是有几名不安分的战俘闹事而已,末将很快就能处理好。” 楚晏按在佩剑上的手还未收回,闻言淡淡发问,“哦?为什么闹事?” “王家的那位二世祖十分不消停,非要给他那劳什子的好友找军医!殿下勿怪,我就这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话音刚落,一道少年人的声音便响起:“燕世子!只要你答应救下我的好友,我现在就能写信回家,让我哥拿酬金来!” 不愧是天真的二世祖。 楚晏轻轻睨了他一眼,像是起了几分兴趣,轻声问那校尉:“这就是东陵王氏那位?” 校尉讪讪答:“正是。” “挺有趣的。”楚晏挥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兵散开,“带上来让我瞧瞧。” 立马便有两名甲士上前,守着那名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上前。 楚晏饶有兴致地问:“你就这么肯定,你哥愿意拿钱赎你?” “那是自然!”脸上灰扑扑的王家小公子骄傲地答:“我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只要燕世子愿意搭救我的朋友,东陵王氏必定酬以重金。” 楚晏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问:“你想为谁找军医?” 王瑾当即笑逐颜开,伸手指了个方向。 甲士沉默地上前,将王家小公子指的那名男人押到楚晏面前。 那是一个苍白而瘦削的青年,没有金玉银饰,也没有锦绣华服,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素朴得近乎单薄的袍子。 乌黑的发丝略显凌乱地垂在两侧,一直延伸到腰间。天水碧的宫绦轻轻一勒,勾出一段纤细而流畅的腰线。 第2章 他的气息听起来很沉重,脚步也迟滞得不行。 ——一点儿也不像记忆中的荀清臣。印象中,那位大楚的丞相,总是端庄威严,凛凛不可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奄奄一息,好像一阵风也能吹跑。 可这样脆弱破碎、恍若风中落叶一样的荀丞相,还是让燕世子的血热了起来。经年累月堆积在身体中的仇恨,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流向身体的每一寸血肉。 那人走得实在太慢。甲士低斥一声,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青年踉跄一步,身形也开始摇晃起来,晕晕乎乎地磕在旁边的柱子上。 王瑾顿时大惊,连忙上前去扶。看守他的士兵见楚晏没有反应,便也随他去了。 “燕世子!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不等楚晏开口,周围的士兵便哄笑成了一片。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在哄笑声中窘迫地红了脸。 楚晏看够了热闹,这才叫停,把玩着手里的佩剑,温柔地告诉他:“我的军营没有客人,只有死人,或者能为我所用的人。 “小公子猜猜,你会成为哪种人?” 还不曾涉入世事的小公子顿时脸色惨白,再次开口请楚晏救人时,明显谨慎了许多。 楚晏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相救?” 王瑾低声答:“他是林家的公子,与我家是世交……燕世子,我与他都是白身,没有牵涉朝堂事,还请您高抬贵手。” “是吗?”楚晏顿了顿,状似为难,“可是,我瞧这位……林公子,似乎有些眼熟呢。” 不等王瑾辩解,楚晏便看向他身后,“过来。” 王小公子显然很是着急,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忧色,“燕世子,我这朋友有些孤僻……” 他身后的人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瑾只好泪汪汪地点了头。 荀清臣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手镣和脚镣,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他走得很艰难,但也很从容,好像身上那些铮铮作响的东西不是禁锢他自由的镣铐,而是以往佩戴的那些环佩玉石。 可他越是镇定,越是冷静,楚晏就越想撕烂他这张面皮,逼他低头,逼他认错,让他像条狗一样跪下来,朝她摇尾乞怜。 “你长得有些高,碍眼。”楚晏挑眉,懒洋洋地拉长调子,“跪下——” “你你你……”恼怒的王小公子立时便一蹦三尺高,但很快就被士兵捂住嘴按了下去。 楚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正打算给士兵使个眼色。微微侧身,却见昔年那位不可一世的荀丞相,居然真的缓缓屈了膝。 一身素色衣袍的男人始终低着头。过于长的乌发委顿于地,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尘土。 “林公子怎么一直低着头?”楚晏抿着唇笑得和善,左手却十分不客气地调转了剑的方向,丢了剑鞘,用锋利的剑尖挑起青年的下颌。 青年顺从地抬起了头,但泛着冷光的宝剑还是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这脸倒是长得不错,比昨天见到的那位花魁还漂亮。要是就这么病死了,还真是可惜呢。”楚晏道:“你说是吧,王小公子?” 王瑾终于被士兵放开。听到这话后,浑身都好似束起了尖刺。那可是荀丞相!怎么能拿荀丞相和花魁做比较!真是欺人太甚! 可形势不由人,王瑾只能忍气吞声,暗恼那该死的朝廷实在没用,竟然让这逆贼打进了京都平阳。打不过就算了,南下逃亡,竟然还能将当朝丞相落下? 这是什么破烂朝廷啊……王瑾摸了摸手上的淤青,深深吸了口气,不停安慰自己:起码那妖女还没认出丞相……只要和丞相成功回到朝廷,定能报今日之辱! “王小公子?” 王小公子忍辱负重地应道:“燕世子。” “你想回去找你的兄长吗?” 王瑾一愣,“啊?” “我能放你走,而且分文不取。”楚晏收回长剑,眉眼弯弯,“但是有个条件。” 王瑾眼睛都亮了,忙问:“什么条件?” “很简单。”楚晏蛊惑似地开口:“只要你为我杀一个人,我不但会放你走,而且还会亲自派人护送你回家。等我打到建业,将那帮子没用的东西杀光之后,也不会动你们东陵王氏一分一毫。” 王瑾被王家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手上从来没染过血。乍一听到这个条件,本能地皱紧了眉。 可是心中却有一股好奇心驱使着他发问——是什么人,能让坐拥十万大军的妖女束手无策,不得不寻他帮忙呢? 王瑾:“什么人?” 楚晏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眉眼。 王瑾不明所以,跪在地上的荀清臣却是心如明镜,在心中叹息一声,微微阖上了眼。 “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楚晏迎着王瑾骤然惊骇的眼神,鼓励似地点点头,“好孩子,就是你想的这样。只要你将这位林公子杀了,我马上就能放你走。 “我楚晏可以以家父家母在天之灵立誓,保你一世平安,保东陵王氏百年富贵。” “你……楚晏!你……” 楚晏摇了摇头,叹道:“如果是你哥在这儿,一定会答应这门生意的,可惜,可惜。” 王瑾:“我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楚晏:“小公子,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今日要么你杀了他,要么我将你丢上刑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第3章 王瑾吓得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骂:“妖女!妖女……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楚晏觉得聒噪,不耐地给让人堵住了他的嘴,转而望向地上这位熟悉的故人。 “林公子,既然王小公子不愿,那这个游戏便只能由你继续了。” 楚晏将剑丢在他面前,“杀了他,我给你一个活法。” 荀清臣握住了剑,手掌止不住地颤抖。跪在地上的青年人艰难地忍住咳嗽,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世子殿下,可言而有信?” “你知道的,我从不食言。” “好,那便多谢世子了。” 王瑾不再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正提剑朝自己走来的荀清臣,眼底渐渐蓄了水光。 周围嘘声一片。 王瑾在士兵和战俘们不约而同的同情目光下,强撑着面子,倔强地抬起了头。 那把剑离他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剑柄上雕刻的花纹。 似乎是传说中的曼珠沙华,象征死亡与寂灭。 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层叠交错的乌云,从锋利的剑身折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王瑾恐惧地别开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反倒是右手,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王瑾心中一惊,霍然睁开眼,便见那柄长剑被放在他的手中。而荀丞相正带着他的手握住长剑,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鲜血四溅,削铁如泥的宝剑毫无阻碍地刺破血肉。 王瑾愣在原地,悔意顿生,赶紧抓住剑柄往回拔。 危急间,一双带着皂色手套的手及时出现,飞快抢走了那把剑。 王瑾一脸劫后余生,顾不得嘴里被塞着东西,呜呜呜地抬头感谢那人——怎料却看见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是楚晏,攻陷京都的反军首领,造成他今日处境的罪魁祸首。 她拥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现而今,这双明亮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些王瑾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王瑾只觉得她的声音实在冷得彻骨。 “林公子?”楚晏话中满是赤裸裸的讽刺意味: “你怎么敢让你的血,脏了我的佩剑。” 第2章 有愧 楚晏嫌恶地看了眼剑尖上滴滴答答的血,转头跟亲兵道:“给我们的两位……贵客,换把轻盈些的剑。” “贵客”两字,被咬得格外清晰。 转瞬间,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便被丢在两人面前。 王瑾生怕荀丞相再来这么一出,忙手脚并用地抱住他。 妖女果然是妖女!根本没把人命放在眼里! 荀清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住胸口的剧痛,示意他松开。 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 时隔六年,他们的目光终于再次汇聚。 可人世变幻,世事沧桑,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站在他眼前的人,不再是上书房中喊他先生的少年人,也不是京都中那个谨小慎微的诸侯王质子。 她驱逐蛮横的胡人,收复沦丧的故土,用鲜血和荣光洗清了父辈的污名。 这是中原如今的主人——即便卸下伪装做回女子,她也依旧是北方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也是他穷尽心血,也无法阻挡在雄关之外的敌人。六年来,他对着北方一望无际的穹宇,对着线人传来的一封封战报,对着舆图上燕军打下的一座座城池,无数次揣摩她的想法,推测她的路线。 可当这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竟感到陌生。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记忆中那个叫楚晏的少年人,总是鲜衣怒马、言笑晏晏。 而如今的燕世子,却阴郁沉寂,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像极了一座正不断酝酿、即将爆发的火山。 天边聚集的黑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顷刻间,便是一副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的景象。 燕世子攥紧拳头,猛地将剑钉入地面,用力揪起了那位林姓公子的衣领。 “你对他倒是有情有义呢……” 每一字,每一句,楚晏都咬得极重极重,仿佛恨不得生啖其血、生食其肉。 狼狈不堪的荀清臣闭着眼睛,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赤红的血源源不断地从胸口处渗出,将原本素色的袍服都染得糜艳无比。但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不挣扎,也不求饶,提线木偶一样,被燕世子放在手中摆弄。 “不过七年,你的心肠就变得这么软了?还是说,只有我领教过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的好先生?” 荀清臣浑身一颤,睁开双眼,看着暴怒的楚晏,哑着声音开口:“我……是我愧对于你,抱歉,抱歉……” 抱歉? 也许当年拼死逃出京都时,她的确曾期待过这个人的道歉。但如今,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既抹不平她身上的伤痕,也消弭不了她心中的仇恨。 “楚晏福薄,可当不起你这一句道歉。”楚晏咬着牙,忍了又忍,“还有什么遗言吗?一并交代了吧。” 荀清臣艰难而缓慢地摇头。他少年入仕,弱冠拜相,久经宦海,沉浮数载。可这么多年来,从来正己修身、谨言慎行,不曾愧对效忠的君王,也没有辜负治下的百姓——唯独对不起楚晏,对不起昔年那个全心信任他的少年人。 今日,倘若能死在她手里,也算是赎了几分当年的罪过。 第4章 “没有了?”楚晏气极反笑,将手里的人一把掼到柱子上。没一会儿,又像是气不过,再度蹲下来,掐住他的脖子,凛声道: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最好用你那浆糊一样的脑子想清楚了再开口,否则我一定将你剥皮拆骨,碎尸万段,让你死也不得安宁。” 荀清臣缠绵病榻已一月有余,身上根本没有一点儿力气。然而,在这样的处境下,他竟然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涩意的笑。 他知道楚晏想听什么,可是……如今的一切,不都证明他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吗? ——在燕王夫妇因先帝之过惨死、在一万玄骑身首异处埋骨他乡之后,楚晏怎么可能还会对朝廷忠心?一旦放虎归山,以楚晏的性子和能力,必定会将大楚掀个天翻地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作为大楚的丞相,他不得不出手。 荀清臣不后悔,只是心中确实有愧。 “我问心有愧,但……为国为君,事过……无悔。” “……无悔?”楚晏笑得眼泪都在眼中打转,怒火中烧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死死地掐住手中纤细的脖颈。 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被剥夺,窒息的濒死感也越来越强烈。荀清臣没有挣扎的力气,在病痛的长久折磨下,也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他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来临。 楚晏却猛然松了手。 她看着颤抖着弓起身体的男人,忽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再温和、得体不过的笑容。 她低下头,饱含遗憾地叹息:“我的好先生,你的骨头还是这么硬。” “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该怎么向我低头,怎么向我……摇尾乞怜。” * 众所周知,燕世子很少会有主动请军医的时候。如果哪天燕世子主动请军医了——那她的伤一定已经到了不能不管的地步。 被传唤的几名军医提着箱子,战战兢兢地到了主帅的军帐。 好消息:需要诊治的不是燕世子。虽然脸色有点臭,但燕世子正好端端地坐在那儿。 看来,他们今天应该不用一边提着脑袋看病,一边被燕世子骂庸医了。 坏消息:需要诊治的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这脉象,这脸色,一看就命不久矣啊! 几人头上的汗越擦越多。彼此对视一眼,越发欲哭无泪。小心翼翼地处理了那位病人的外伤之后,试探性地向楚晏禀报道: “殿下……这,这位公子像是积劳成疾、郁结于心,近来又遭风邪入侵,本就重病在身。” 见楚晏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道:“如今……如今,又有了外伤,实在是……要不然……” 楚晏手中端着的茶水微微泛起涟漪。稍顷,青花瓷的茶盏便被搁在案上。 陶瓷与桌案相撞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像有什么魔力一样,狠狠敲在了众人心间。 寂静的军帐中,楚晏冷冷地递过去一个眼神:“要不然什么?” 几名年事已高的老太医腿都软了一半,默默将那句“准备后事”咽回喉咙中,无比整齐地下跪磕头,“殿下,我等无能……这位公子的病,实在是回天乏力啊!” 回天乏力?好一个回天乏力! 姓荀的怎么敢死得这么痛快? 楚晏将微微发颤的右手搭在膝上,正要发作,却又瞥见几人花白的鬓发。满腔无处宣泄的愤怒一下子哑了火。 楚晏抬手指向门口,脸色不喜不怒,只微微启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滚。” 几人连滚带爬,异常熟练地消失在了军帐中,去研究吊命的药。 楚晏轻叩桌面,唤出隐在暗处的人,“易棠她到底在哪?” “主人,易神医在京郊的酒楼。” 楚晏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 那人便又道:“主人,十三已经带着易神医在来的路……” “殿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紧接着,军帐的帘子便被掀起。 暗卫听到声音后便躲回了原处,十分敬佩地看着无论何时何地,都敢拔老虎须的易神医。 楚晏面无表情地推开一身酒气的白衣女子,避开探过来的那双手,将手腕缩回袖子中,“我很好。” “那你喊我回来干嘛。”易棠不满地翻了个白眼,笑嘻嘻地伸手过来,想揽她脖子,说道:“殿下,你都不知道群仙楼里的酒有多香。” 楚晏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拿起桌上的案牍,道:“往左看,那儿躺着你的病人。救不活他,你这辈子都别想碰酒了。” 还是这么不经逗。易棠低低嘟囔了一句,认命地坐在了小榻上,给床上那个病殃殃的男人把脉。易棠盯着那个床上那个病恹恹的男人看了会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心神一动,拿袖子擦了擦男人的脸。 这才对嘛。 直到全部伪装的痕迹都被除去,易棠才皱着眉,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道:“这该不会是你养的小情人吧?你还别说,这脸长得确实……” 啪嗒一声,楚晏手上的狼毫被丢回了笔山。 易棠立马收起玩笑神色,状若严肃地在军帐里踱起了步子,道:“他身上的外伤倒不怎么打紧,归根结底,病根出在肺腑。按脉象来看,已有积重难返之兆,恐怕病了不少日子了……” 楚晏不耐地蹙眉打断:“能治吗?” 第5章 “看起来你很关心他啊。他该不会真的是……” 楚晏凉飕飕地望了她一眼。 “别这么严肃嘛,殿下。”易棠笑道:“不太好治,我也只有三成把握。而且,我手上还缺了味药材。” 易棠遗憾地望了眼榻上的病美人,劝道:“从前也没听你过这号人,估计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要不然就别治了? “你别瞪我,我也没办法啊。人各有命,你易姐姐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楚晏:“差了哪味药材?我让底下人去寻。” 易棠:“这药材可不是人多就能找到的,我去年冬天在雪山上冻了半个月,费尽心思才找到那么几株。” “还在?”楚晏言简意赅地道:“那就先给他用。” “不行。”易棠拒绝得也很果断:“那是留给你用的。没了那药材,你冬日里又要难受了。” “给他用。”楚晏坚持道:“我没那么娇气,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呸呸呸!”易棠不悦道:“怎么总说这样的晦气话?” 楚晏直直地凝睇着她。 易棠这会儿彻底没了开玩笑的心思,认真道:“你竟如此坚持?他到底是什么人?” “仇人。” “既是仇人,那就直接拖出去杀了便是。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这儿有几味十分有趣的毒药,正好给他试试。” “不行,我要留着他……长长久久地折磨他。”顶着易棠匪夷所思的眼神,楚晏淡声道:“你尽力治就行。不管成不成,下月你的月钱都翻倍。” 易棠咬牙:“这是钱的问题吗?” “三倍。” “殿下……你!” “四倍。” 易棠最终还是屈服在了金钱的诱惑,捏着鼻子写了药方,抓好药,指使楚晏的亲兵去煎药。 “要实在救不活,你就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楚晏冷不丁道。 易棠听了这话老大不高兴,这哪来的阿猫阿狗,值得她家殿下这么费心? “你还要送他一程?” 楚晏硬是将这句平平淡淡的话说得杀气四溢,“我亲自送他一程。” 易棠将半边眉毛挑得老高。总觉得殿下这个“送他一程”和她说的“送他一程”,意思完全不一样呢。 “还真是仇人?” 楚晏没理她,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默默擦起了佩剑。刚刚沾染上的血,早已经被拭去,可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却挥之不去。 红衣银甲的将军用指尖慢慢划过剑身,半晌,幽幽地笑,“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第3章 绝食 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 今晨起来时,平阳郊外更添两分寒意。 楚晏领着副将巡完营,没怎么逗留,便回了自己的军帐,着手收拾那堆积如山的军务和公文。 行至帐前,却忽见一道十分眼熟的身影。那人身形颀长,容貌清秀,不像军中其他参军、谋士一样穿着大袖袍服,反倒穿了身剪裁得当的窄袖胡服。 他面上有些愁色,拢着眉眼站在那儿,长身玉立,寂寥无声。 楚晏见到他时有些意外,抿了抿唇,大步迈进了军帐之中。 帐前站着的那人见到楚晏后,脸上的愁苦顿时一扫而空。眸光微动,清莹秀澈的眼睛里,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陆允安跟着她进了帐,低头拱手见礼:“殿下。” “起。”楚晏头也不抬,看着案上铺开的卷轴问:“允安,晋宁出了什么事情吗?” 出征之前,她明明吩咐陆允安留守晋宁,坐镇后方。 好端端的,本该留在晋宁的人,却突然跑到了她面前。 陆允安脸上的笑容一僵,恭敬地垂着头,说起晋宁城中的事情。 “回殿下,自您走后,大公子便按照您的计划,征召名士、度量土地,但是李氏和安氏两家,一直在暗中使绊子……半月之前,甚至派出死士到王府中刺杀大公子……” 楚晏端了盏热茶,施施然地听他说起晋宁城中的事情。直到陆允安禀告完,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缓声道: “就这些小事,也值当你特地跑一趟?” 擅离职守、不遵命令,可不是什么小事。楚晏今日在看见他时,便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混账。 但此刻见他满身风尘,不免忆起旧事,难得起了几分体谅之心。便补上一句:“半月前的事情……就算要禀告,也不该是现在。” 话音落下,陆允安便撩起绣着祥云纹的衣袍,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发出沉闷闷的声响。 陆允安伏下身躯,脸上再看不见一点儿喜色,反而充斥着忐忑与不安,“殿下,属下知罪。” 楚晏对此不置可否,默了默,放下白瓷茶盏,低声问:“刺杀是怎么回事?仔细与我说说。” 陆允安直起身体,但仍垂着眉眼,将李氏、安氏派死士到燕王府刺杀大公子的前因后果、以及人员伤亡一一道来。 楚晏听了,神色仍淡淡,眼眸微转,轻轻呢喃:“李氏,安氏……” 看来她最近实在太和善了些,以至于连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敢将爪子伸进燕王府了。 “来往的信件中,倒不曾听兄长说起过这件事。” 陆允安恭顺答:“想来是大公子怕您在战场上分心,故而不曾告诉过您。” 第6章 楚晏点头,朝他招了招手。 陆允安连忙膝行过去,抬手为楚晏磨墨。他心下松了口气,知道殿下这是要轻轻揭过今日的事情,可此念一了,前几日听闻的传言便复又涌上心头——令他如鲠在喉。 楚晏连着批完一堆公文,终于勉强分出几分心思,瞥了一眼跪在她身边,却满眼写着“神游天外”的青年人。 几月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楚晏搁了笔,问:“什么时候离开晋宁的?” “十八日清晨。”在面对她时,身体总是要比大脑更诚实。等陆允安反应过来时,坐在主位上的世子已经将眸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而且眼神越来越冷。 两天时间,竟就把六天的路程赶完了。难怪脸色差成这样。 陆允安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地渗出了汗珠,小心地重新斟了杯茶,臊眉耷眼地捧给楚晏。 楚晏没接,指尖轻叩桌案,道:“茶已经冷了。” 不等周围的亲兵反应,陆允安便已经起身,一瘸一拐地跑出去,重新煮了壶茶,奉到楚晏案前。 楚晏这回接了,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将其搁下,凛声问:“这么喜欢跪着?” 陆允安半点儿不敢耽搁,飞快起身,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楚晏看着他明显滞涩了半拍的动作轻斥:“你若不长教训,我自有让你长教训的法子。” 陆允安绝没有胆子去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忙不迭应是。 “既然来了,那便好生留着吧。平阳城的战后事宜,都交给你处理。” 陆允安点头,拖着跪僵了的腿,一瘸一拐地领了命。本该出帐,可最终还是没忍住折了回来。 “还有事?” 陆允安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殿下……属下听闻,您最近……最近新收了一个男宠,是这样吗?” 楚晏一愣,咬牙盯着他看了半晌,大抵想明白这厮说的男宠,应该就是荀清臣。 敢情是为这事来的。 “是又如何?”楚晏无可无不可地抬了头,目露询问之意,眼也不错地望着他。 陆允安愈发慌张。殿下的目光总是带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好像能穿过皮囊,看清你所有的心思。 “属下……我……” 楚晏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一副支支吾吾讷讷不敢言的样子,便将手上的公文随手丢在一旁,斜倚在凭几上,示意他近前来。 忐忑的青年人复又在楚晏身前跪下,深深垂着脑袋。 “允安,你胆子确实大了。”楚晏右手微抬,捏着他的下颚,让眼前这个隽秀的青年与自己目光相接。 “如今,竟敢明目张胆地打探我身边的消息了?” “属下不敢!殿下,您听我解释……” 楚晏右手使了些力道,止住他下拜的动作,将人往身前带。 “是,是晋宁城中的消息。林氏和郭氏,最近不知为什么,愈发大张旗鼓地在族中搜罗年轻俊美的士子,我……我怕城中有变,便着人打探……发现是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 楚晏指尖微移,温柔地为他拂去鬓边的碎发。 柔软的指腹轻柔地擦过青年的脸庞,又滑到纤长的脖颈。但落在耳边的话语,对陆允安而言,却与柔和搭不上一点儿边。 “所以,你方才是在质问我?” “允安不敢……”陆允安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哀哀地望着她,哑声求:“求主人明鉴。” 楚晏审视他片刻,冷着脸收回手,问:“你是在提醒我,把你送回暗卫营,熟悉熟悉从前的规矩吗?” 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仿佛成了支撑陆允安身体的支点。当那只带着主人温度的手抽离,他就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无力地往旁边瘫倒。 眼见额头就要磕上书案,那双让他又惧又喜的手却再次接管了他的身体。 陆允安被捞了起来,安静地伏在她膝上,一动也不敢动。 带着颤音的话,和青年剧烈的心跳声,一齐传了过来。 “主人息怒……我稍后会回暗卫营领罚的。” 楚晏唤来在暗处值守的暗卫,漠然问:“按营中规矩,违逆主人命令,该怎么罚?” 在一旁现出身形的人什么也不敢看,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单膝点地之后,崩紧了声音,略带些恐惧地答:“当杖八十,受水刑。” 语罢,值守的人在楚晏的示意下回了原处。陆允安却下意识地抖了抖,随着身后之人的声音,回忆起了从前在暗卫营的日子。 从前有武功傍身,受些刑罚养养就好了。可现在……怕是熬不过去了。 罢罢罢。陆允安苦中作乐地想:反正他也只是贱命一条,若非被主人抬举,早就只剩一抔黄土。 他强撑着跪直了身体,用额头轻触主人的锦靴,“是,允安谢主人罚。” 楚晏听出点儿不对,强硬地将他叫起,便见人眼尾一片红意,眸中水光潋滟,瞧着好不可怜。 “觉得委屈了?” 陆允安摇头,拿袖子匆匆擦了擦眼睛,连忙抿紧唇,不敢再落泪。 “出息。”楚晏睨了他一眼,接着问:“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收没收男宠?”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陆允安心一硬,吸了吸鼻子,不答反问:“主人……您是为了应付豪强大族接连送来的美人,才想收个男宠做挡箭牌吗?” 第7章 楚晏没给回应,陆允安便按照往日的惯例继续开口:“战俘营的,的确身份卑微,刮不起什么妖风,但到底来历不明。说不准那厮便包藏祸心,要加害于您呢。主人如若是厌烦了那些大族的试探,不若……” 陆允安顿了顿,梗着脖子道:“不若让允安代劳吧。” 呵。 她辛苦栽培了几年的下属,原来正卯足了劲儿想爬床呢。 “真是出息极了。”楚晏没忍住踹了他一脚,不悦道:“滚出去。” 陆允安闷哼一声,忍痛行礼:“是,允安告退……愿主人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只好重重地向楚晏磕了个头。 青年满怀酸涩地起了身,没多久,又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等等。”女子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满,“左边柜子第三行那个匣子,你带走。什么时候受完罚,什么时候打开。” 陆允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十分听话地带走了匣子,小心地护在怀里。 许是今日不宜独处。 陆允安前脚刚出军帐,后脚易棠就走了进来,满脸八卦,跃跃欲试地问:“殿下,你家允安这是怎么了?又哭又笑的,该不会傻了吧?” 楚晏坐直了身体,一手执公文,一手提笔蘸墨,摆明了不想搭理她。 易棠问了几句也没得个回应,悻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非常自然地在楚晏对面盘腿坐下,道:“殿下,我找你可是有正事的!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冷淡? “难怪他们都说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这新人还没到手呢,就已经不管旧人死活了!” 楚晏:“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一件正事,这个月,你都别想再……” “哎哎哎!”易棠讪讪告饶,正襟危坐地说道: “我是真有正事。就你前些天托付给我的小情……哦不,仇人,从昨晚开始,就闹起了绝食。我这不是没办法,才来寻你拿主意吗?” “绝食?”楚晏连连嗤笑,“他这气性倒是不小呢。” “可不是嘛。”易棠附和了一句,“前些日子一直昏着,昨晚开始有了意识,醒来便闹绝食,汤药、食物都不肯吃,找人硬灌也不行。” 说到此处,易棠便忍不住朝楚晏挤眉弄眼。即便楚晏连个眼神也没给,也不觉得气馁,自顾自地说道: “不过,这位在楚国朝廷,应该是个大人物呢。前几日,我给他灌药时,听他说过不少的梦话:左一句陛下不可迁都,右一句社稷危在旦夕……” 易棠啧啧两声,叹道:“劝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啊,要是写下来,保不齐又是一封人人传颂的奏表呢。可惜你没见着。” 一侧身,对面的席位却不知何时空了下来。易棠赶忙站了起来,看着已经走到了门口的楚晏,大声问: “诶殿下,你做什么去啊?” “去见识见识你口中那位大人物。” 第4章 求死 安置荀清臣的帐篷,离楚晏并不远,都处在军营中心。 而此刻守在这名俘虏帐外的,则是军中最精锐的靖安营士兵,是直属于楚晏的嫡系士兵。 披坚执锐的士兵见了一身便装的世子,立马单膝点地,抱拳见礼。 楚晏朝他们稍稍颔首,权作致意之后,便带着亲兵进了关押荀清臣的帐篷内。 帐内的陈设不多,一张不算宽大的行军床,一张矮矮的食案,与军中的普通帐篷没有太大的区别。 楚晏环视周围一圈,理理衣襟,在案前坐下。 亲兵十分知情识趣,飞速将躺在小榻上的男人从床上扯了下来,押在楚晏面前。 士兵的动作太急,不怎么意外地牵动了男人胸前的伤口。荀清臣跌跪在地,忍住疼痛,艰难地咳嗽起来。 帐内没有其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满室寂静中,便显得愈发刺耳。 易棠见他实在咳得痛苦,任劳任怨地给他重新把了把脉,无奈地让士兵对这病秧子客气些。 楚晏听得烦心,但与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文人计较……容易显得她没有气量。 便也不着急问话,支着额,好整以暇地往下望。 这位不愧是给大楚朝廷当了十几年走狗的丞相大人,即便落魄至此,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先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淡泊呢。”女子抚掌而笑,眉宇间充满了讽意,“听说你要求死?” 荀清臣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只道:“本就是将死之人,不敢贪生。世子何必在我身上浪费了好药材?” 楚晏勾勾手指,让士兵将人再往前押。 “不敢贪生?”楚晏放缓语调,笑着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这短短的一句话,从世子口中吐出来时,是极轻柔小意的,像极了梁间燕子的呢喃。 帐内亲兵久未见到如此和颜悦色的世子,不由万分惊奇。只有熟悉她的易棠,不忍直视地望了眼那柔柔弱弱的病美人——一般来说,只要世子殿下露出这副表情,就一定有人要倒霉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了殿下呢? “怎么?是怕让你家主子难做吗?”楚晏用了力气,一巴掌甩在荀清臣脸上,诚心诚意地赞道:“真是好生忠心的一条狗。” “可惜啊可惜,你那主子南下逃命时,怎么偏偏没带上你?” 第8章 青年被打得一个踉跄,好巧不巧地,就碰上了红木桌案。像玉一样白皙光滑的额头上,顿时便有了层层叠叠的淤青。 楚晏却像是嫌脏,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左手的手套,让亲兵附耳过来,低语一阵。 “是,殿下。”亲兵领命而去。 在边上看了一会戏的易棠啧啧两声,不知从哪儿提来一壶茶,分别给自己和楚晏各斟一杯,连着念叨了两遍气大伤身,嗔道:“今天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楚晏看过来,易棠便十分识时务地改了口:“其实也还好——殿下是我见过最和善的贵人了。” 楚晏微抬下巴,收回目光,继续打量不远处那个苍白、可怜、单薄、狼狈,撑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阶下囚。 果然还是这样,才不那么碍眼。 楚晏心气稍顺,看易棠也顺眼了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她的话。 平静的军帐之中,蓦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耳边便响起少年人的惨叫声。 以及,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击打声。 易棠手一抖,睁大了眼睛看着楚晏,又很快稳住,安慰自己要淡定。 可荀清臣此时却绝没有这样好的耐力了。他抬起头,平静的神色寸寸皲裂,艰涩开口:“王小公子本属无辜,世子何必为难他?” “兄债弟偿,倒也不算无辜。”楚晏吐出一口浊气,“七年前,为先父押送粮草的军需官,可不就是他那好哥哥?” 荀清臣攥紧自己的单衣,断断续续地劝:“东陵王氏……富甲天下,世子若愿暂且放下这段旧事……一定能得一笔不错的酬劳。” “没事。”楚晏答得风轻云淡,仿佛真是在与什么久别重逢的友人闲聊,“没事,打死了,我再让王家主来赎他的尸体,亦或者骨灰?还省了喂养俘虏的粮食,岂不妙哉。” 荀清臣被这话哽了一下,挣扎着爬起来,将案上的汤药和豆粥灌进了肚子里。秋意渐深,天气也冷了下来,在案上放了一个多时辰的汤药,冷得像是冬日里的湖水。 一股脑儿灌进喉咙中后,本就不舒服的肠胃变得更加活跃,翻江倒海,一个劲儿地折腾。 满心愧疚的荀清臣咬住下唇,为遭了无妄之灾的王瑾低下头,以额触地,连声恳求:“殿下息怒……” 哀求的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上次见面时的情景,迟疑地将话咽了回去。若是为王瑾求情,恐怕更会触怒楚晏。 可随着刑杖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外面的王瑾已然气若游丝,连惨叫都没力气了。 若是再打下去…… 荀清臣一时情急,血气上涌,唇边便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世子要如何,才肯饶过王瑾呢?” 楚晏恍若未闻,许久才道:“你不是最擅长衡量利益得失吗?不若先想清楚,王小公子的命值得你费多少心思?” 语罢,端起易棠倒的茶,微微啜了一口,点评道:“你这茶似乎还差些火候,连允安的手艺都不如。” 易棠白了她一眼,“你这嘴刁得很,竟然连陆参军煮的茶也嫌弃。”她抬了抬下巴,又问:“这人,你还要留着吗?” 楚晏目光微凝,像是在思索。 易棠也不催,只道:“你若是还想多留两天的话,那就先这样吧,折腾太过的话……” 她摇摇头,越说越暴躁:“真的不好治啊!殿下,你到底是在折腾他还是在折腾我啊——我真的不想干活!” 楚晏避开扑过来的裙装女子,嫌弃道:“那就先停手吧,将外面那个吵闹的家伙丢回战俘营。” 亲兵应是,离开前有些犹豫地问:“殿下,要请军医吗?”按照那伤情,不给药的话,就只能在伤口的一步步溃烂中等死了。 楚晏忽而一笑。这笑容极明媚,远远看着,甚至有些孩子气。 但荀清臣知道,那如花一样的笑靥,正潜藏着怎样的恶意,怎样的仇恨。 “这个问题,问我也没用啊。”楚晏笑盈盈地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人,仿佛有些遗憾:“这得看林公子的意思。” 荀清臣垂下含愁的眉眼,“世子想要我做什么?” 楚晏不紧不慢地应:“那就得看林公子,能为我做什么了。” 青年无言地沉默片刻,旋即颓然地松开手掌,“一臣不侍二主……恕我不能违背本心,为世子……” “放肆。难道你以为我燕王府是什么废物收容所吗?”一身箭袖劲装的燕王世子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不能再低。 坐在一旁的易棠默默将自己坐着的的垫子挪远了点。 “我对别人丢下的走狗,可没兴趣。”楚晏咬牙道。 “是我失言了。”荀清臣自嘲地牵了牵唇角,无声苦笑,“若有在下能效劳之处,还请世子殿下明示。” 楚晏深深吸了口气,脸色稍霁。 但这对于仰人鼻息的阶下囚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比起释然,这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风暴突至。 整个人被扯到楚晏面前时,荀清臣闭上眼睛,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很快,心中这种诡异的平静就被打破。 有一只手,正在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从额头上浓重如墨的淤青,到下颌处几不可见的血痕,从如蝶翼般轻颤的睫羽,到贴着几缕发丝的脸庞,从纤细优美的脖颈,再到素衣之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第9章 楚晏轻笑一声。 与她看似怜爱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从未掩饰过的刻薄话语。 “好一个天姿国色的丧家之犬。” 即便再怎么逃避,荀清臣还是辨别出了其中的亵玩之意——不,她话中的那股子轻蔑与鄙夷,甚至不需人分心辨别。 它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正如她手上毫不顾忌的动作。 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荀清臣本能地崩紧了身体,但这点儿微妙的抵触不但没有见效,反倒招来更恶劣的捉弄。 “刺啦——”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或许,也是自尊被撕碎、被践踏在脚下的声音。 身上这件宽大的单衣,在楚晏的手下脆弱得不像话。秋风呼啸着灌进帐中,荀清臣打了个寒颤,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闭着眼睛。 帐内,有他从前的学生,有治疗他的医士,有看守他的士兵;一道薄薄的帘子之外,更有为了他放弃南下、险些丢了命的小辈,有无数双不同的眼睛……而此时此刻,他却披头散发,镣铐加身,连件可以蔽体的衣物都没有。 荀清臣死死地咬住嘴唇,消瘦的身体崩到了极致,像是一把拉到了极致的长弓。 可那只手犹不满足。它游走在青年的身体上,像是狮王在巡逻它的领地,而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下而去。 荀清臣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楚晏……”他蜷作了一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希冀阻止那只近来让他吃尽了苦头的手。 他这点儿力气对世子殿下来说,简直小得不值一提。楚晏轻轻一挣,就甩开了那双典型的、属于文人的手。 她像是偶然间起了什么兴致,眉眼弯弯地低下头,看着他一点点地露出屈辱的神色。 “怎么,先生现在要与我说士可杀、不可辱了吗?”楚晏转头道:“还是说,王小公子的命在你心中,也不过如此?” 她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又问:“那再加上执金吾何永?还有城门校尉李泰,安乐侯楚临……” 楚晏以一种熟稔而怀念的语气,报出了一串又一串的人名,最后失笑摇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说,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这种事不会就算了,这些人怎么连逃命都不会呢?” 自身难保的荀清臣攥住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选择沉默。 燕王世子对他默然不语的态度有些不满,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亲昵地凑过去,在他耳边问: “我把他们都杀了,然后将尸骨堆在洛水河畔垒成京观,好不好?就像你们曾对燕赵军民做过的那样,垒得高高的,高高的……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啊?” 荀清臣在听到京观二字后,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十分想不通,为什么楚晏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年……谋划此事的曹聪、傅云,我都处置了,剩下这些人……”他无力地松开手,摊开身体,话中难掩疲惫:“前尘已矣,世子何必如此执着……他们,也是无辜。” 楚晏松了手,任他摔在地上,微微仰了仰头,反问道:“无辜?” 稍顷,她点点头:“确实呀,他们没想过屠杀五万军民,没想过要垒京观,只是在傅曹二人施此暴行时,无奈地做了旁观者而已……你说对不对?” “你看,他们是多么善良啊,不仅体贴地帮傅曹二人掩盖了丑闻,还喜滋滋地领了镇压燕赵之地叛乱的奖赏,躺在死人的血肉上,无辜地享受着高官厚禄、锦衣玉食。” 荀清臣只能缄默以对。 “我的好先生……” “这些年,我真是一刻也忘不了你。”楚晏轻轻把玩着他的头发,真情实意地感到不解:“你说,你六年前那穿胸一剑,怎么就没彻底杀死我呢?” 楚晏突然勾起他手腕间的锁链,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被迫悬在空中的这双手。 如此孱弱,如此无用。简直就像是用瓷器做成的一样,一碰就碎。 她当年,居然是被这么一双手,搅弄得四处逃窜、无枝可依的吗? 楚晏以手覆面,痴痴地笑起来。 易棠听得毛骨悚然,掉头就跑。周围的亲兵大气也不敢喘,清一色地低头盯着地面,好像那地上正刻着什么绝妙好文章。 荀清臣无力地仰望着她,满眼倦怠,“我愿以死谢罪。” 终于,在荀清臣忍不住往后瑟缩的时候,楚晏停止了笑声,款款拒绝:“不行啊,先生。一死了之……世上哪会有这么轻巧的事情呢?” 荀清臣痛苦地别开头,却又被楚晏捏着下巴扳了回来。 “荀清臣。” 没有阴阳怪气地喊先生,也没有咬牙切齿地叫林公子。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直接使用他的本名。 ——心情倒是比她想象得要平静得多。 但她还是讨厌这个名字。 “你给我记好了:从今往后,你的生死祸福,都只能由我决定。”楚晏抚摸着他的脸,语气温柔地叮嘱:“青奴,不要再让我不开心,明白吗?” 荀清臣抿紧双唇,垂下眼睑。 楚晏却不容他有一点儿的逃避。 他的痛苦、悲哀,他的羞愤、怨怒,都是她期盼已久的良药。 “明白了吗?” 楚晏催促似地拍了拍他白里泛红的侧脸,换来一个哀伤而耻辱的眼神。 第10章 “青奴……明白了。” 仿佛在嘉奖他的顺从,楚晏命人取来一件氅衣,微微低头,像个体贴的爱人一样,将衣服慢慢披在他身上,遮住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身体。 荀清臣拢紧衣服。宽大的氅衣披在身上,遮蔽了所有的不堪,但内里是什么样,众人皆知。荀清臣低下头,垂着眉眼,冰冷莹白的指尖还在微微痉挛。 楚晏也低头,屈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自己在他脸上留下的红印。 因为疼痛,青年不能自抑地颤抖了起来。 楚晏终于满意地起了身,对着一群正努力装鹌鹑的亲兵吩咐道:“带回去。” “啊?”亲卫长一愣,连忙补救道:“是。” 带回哪儿去?该不会带回殿下的军帐中吧?这这这…… “带回去,将他锁在我的军帐里。 第5章 争宠 陆允安失魂落魄地去寻了暗阁的首领。 首领穿着一件无绣无纹的黑衣,蓄着短短的胡须,看上去十分平平无奇,简直与路边摆摊的黔首,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只要是在暗阁中待过的人,就绝不可能会小看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男人。 陆允安也不例外。 站在从前的师父面前时,他崩紧了身体,又想起了从前在暗阁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 “陆参军?你所为何来?” 陆允安不敢造次,端端正正地跪下,“我违逆了主人的命令,请师父教训。” 被唤作师父的男人神情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敛去,不悦地望了眼面前的人,直接下了逐客令,“陆参军,无事便请回吧。” 陆允安不解其意,低着头,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首领恨铁不成钢地瞟了他一眼,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了点儿愠怒,“你今日,是诚心来消遣我的?” “师父……” “我可当不起这称呼。”首领别开头去,不满道:“自六年前,你为主人引开追兵,活着回到晋宁复命的当晚,主人便除去了你暗卫的身份,赐你军职。你这又是在闹什么?” 陆允安既委屈又痛苦:“我触怒了主人……” 首领径直打断道:“主人亲口说了要你来我这儿受罚?” “未曾,但是……” 首领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那便是了,你快给我滚。主人金口玉言,怎么可能反悔?六年前,她亲自对我下了命令,不许暗阁再对你有任何约束管教,否则就要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陆允安大怔——他从来不曾听人说起过这件事。 “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首领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往他头上敲了个暴栗,提点道:“滚回去。你若还是像从前那般没规矩,军中自有收拾你的军法。” 陆允安呆呆地怔了好一会儿,直到被两名暗卫软硬兼施地请出帐外,也还是没回过神来。 暗阁首领的话一遍遍地回荡在脑海中。 陆允安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唇角,生出被偏爱的喜悦。 许久之后,站在帐外的人,才喜笑颜开地抱着手中的匣子,扬长而去。 帐内的首领松了口气,问:“走了?” “是。” “往哪儿去了?” “回首领,陆参军应该是往军正处去了。” 首领点点头,神色分明有些欣慰,但很快,又回过劲儿来,问身边的徒弟:“他做什么了?竟真的惹怒了主人?” 年轻的小暗卫垂手侍立,一一将今日的事情道出。 “这浑小子!”首领一掌拍在桌上,“就知道他改不了那副混账做派!” 暗卫讷讷不敢言。 而此时,被昔日师父骂浑小子的陆允安,正喜滋滋地趴在军正处的刑凳上。 周围掌刑的军官还是第一次见到受罚还如此开心的人,一脸怀疑人生地监督士兵打完五十军棍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劝道: “陆参军,虽说殿下罚了您,但对您向来是极其信重的。等您伤好了,再往殿下跟前认个错,殿下哪还会怪您呢?” 陆允安没拒绝他的搀扶,龇牙咧嘴地起了身,一边疼得直抽气,一边与有荣焉地附和:“没错,殿下最疼我了。” 在旁规劝的军官许是没见过这么豁达的主儿,此刻诡异地沉默了下来。百感交集地吸了口气,才记起让士兵去请军医,亲自将这位参军送到了新支的帐篷。 军法虽然不像暗阁的规矩那样严苛,但也不是等好受的。况且,陆允安还失了武功,同个真正的文人没什么两样。 等军医给他换下鲜血淋漓的袍服,洗净伤口,上好伤药时,不分昼夜地奔波了两日的陆允安,已是大汗淋漓,险些咬破自己的下唇。 跟在他身边的亲兵着急不已,但又不敢对楚晏有怨言,只好站在旁边苦劝:“参军,这样的事,有一回就够了……您下次,可千万悠着点啊。” 陆允安连连点头,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不老实。 亲兵着急不已,“参军,您您您……怎么不好好躺着呢?” 陆允安挣扎着起身,着急地抓住他的手,“我刚刚抱着的那个匣子呢?” “什么……”亲兵回过神来,连忙将他按下,不明所以地将匣子给他,认真劝道:“参军,您还是好好歇着吧。” 陆允安此刻已完全听不见旁人的声音,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小匣子,自顾自地傻乐了好一会儿之后,满心欢喜地伸手打开。 第11章 是一块羊脂玉的玉佩。 温润剔透,成色极好。 陆允安将玉佩握在手里,终于沉沉睡过去。 * 陆允安这伤,若是要彻底养好,至少也是要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但他只在床上躺了八天,就再也躺不住,闹着要起来。 亲兵和老军医苦劝不得,只好由他去。 “我这是着急为殿下分忧,可不是胡闹,你休要胡言。”陆允安一面指使亲兵重新去拿套云水碧的袍服,一面为自己辩解。 亲兵已懒得同他争执,敷衍地连应了三声是,无奈地按照这位的指示去取了他要的衣服。 “这金冠配不了这身衣裳。”陆允安左看右看,思索再三,道:“换那支竹纹玉簪。” 好不容易束好了发,又支使人再去取新得的那块玉。 终于装扮完之后,陆允安对着盛着清水的盆,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忽而叹道:“可惜——没有脂粉。” 因为背上的刑伤,他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眼下已有了青黑。要是能弄点胭脂水粉,遮一遮就好了。 站在一旁的亲兵:“……”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这哪还是他的参军,分明是哪家阁楼里跑出来的娇小姐吧。 作为下属,他实在不好当面顶撞自己的上司,只能沉痛低头,暗自思索:待会儿是不是要去找个道士买张符? 参军这一定是中邪了! “赵二?赵二!”陆允安忍着疼踢了他一脚,斥道:“你发什么愣呢?” 赵二讷讷谢罪,“参军,您说。” 陆允安矜持地瞥了他一眼,问:“你说,我与殿下新收的那个男宠,谁更美?” “啊?”赵二目瞪口呆,堪称大逆不道地伸手摸了摸自家上司的额头,喃喃道:“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就说起胡话了?” 陆允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提腿,再踹了他一脚。 赵二立马谄笑着抱拳,“参军,你这是说什么话?那男宠就算再漂亮,也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哪能与您比呢?” 陆允安稍稍满意了些,但心里还是嫉妒得要死——就这几天的功夫,那狐媚子都直接住进殿下的军帐了! 陆允安心中愤愤,咬牙切齿地到了一众军官议事的地方。因为性子豁达,他在军中的人缘一向不错。此刻等在帐篷里的众人见他神色阴沉,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前些日子被罚的事情,纷纷出言宽慰。 陆允安满脸郁郁地寒暄了几句,便不再多言。周围的人见状本欲再劝,但随着帘子被拉开,召集众人来此议事的正主也进了帐。 “参见殿下。”在座众人纷纷屏息敛声,起身见礼。 “起吧。”楚晏淡声叫起,在上首落座。余光一瞥,却发现前些日子刚被罚过的陆允安,也参加了此次议事。 注意到楚晏的眼神外,陆允安不自觉地坐端正了些,朝她露出一个欢欢喜喜的笑容。 还是这么记吃不记打,活像只正摇着尾巴的小犬。 楚晏淡淡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开始与自己的下属们议事。 平阳城早就打下来了,但安抚百姓、清剿残兵、修缮在战争中受损的城墙房屋……这些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况且,战俘营里,还关着一群天天张嘴要饭的废物。 得赶紧和南边的朝廷,拿钱来将这些废物赎回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这些事情的章程敲定。楚晏按照底下人的能力和性子,分别派了任务,然后勉励道:“能顺利拿下平阳,多亏诸位戮力一心,待回到晋宁,孤一定让人大摆宴席,为诸君庆功。” 帐内顿时喜气洋洋,领了差事和没领差事的的军官们,齐齐谢过楚晏,而后告退。 楚晏单独留下几人叮嘱了事宜之后,也起身,准备回自己的营帐里处理公文。 “殿下。”站在帐外等待的陆允安见了楚晏,立马出声行礼。 楚晏脚步微顿,停下来,上上下下地将他审视了一遍,问:“伤养好了?” 殿下的一切都总是让他又喜又怕,正如此刻,单是听到她的声音,后背的伤就开始隐隐作痛,可心中,却又控制不住地生出喜悦。 陆允安本欲点头,可又没胆子在她的眼神下撒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恨不得将头低到尘埃里去。 楚晏一嗤,暂时放过这一茬儿,又问:“交给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杵在这儿,是还想再吃一顿军棍吗?” 本来,楚晏是念他有伤在身,没想让他办差的。但议事的时候,这厮总一副巴巴的可怜样儿,眼也不眨地盯着她。楚晏看不过眼,便给他配了个副手,吩咐他安抚百姓、收拢人心。 陆允安低低应是,“属下心中已有了些章程,不知行不行得通,便想……想向殿下拿个主意。” 楚晏不置可否,提脚迈步,见他还呆愣愣地站在那儿,没好气地斥道:“还不跟上?” 陆允安如梦初醒,连忙跟着楚晏进了主帐,满脸殷勤地煮了壶茶,目光游移,道: “楚朝治下时:皇帝软弱,外戚势大,诸贵族为非作歹,而朝廷法度名存实亡,平阳百姓深受其害。如今殿下取得平阳,若能严明法度,清除宵小,百姓必定拍手称快。” “继续说。” “再者,那狗皇帝带着朝廷南下时,大肆在城中搜刮粮草,征集青壮。以至于,如今的平阳城不但缺衣少食,而且多是老弱妇孺,估计挺不过这个冬天。殿下只要稍稍出些粮草施粥赈济,便是救他们于水火,何愁人心不附?如此,也能传扬殿下的仁名。” 第12章 “不错,倒也不是全无长进。”楚晏赞了一句,柔声问:“允安在找什么?” “在找殿下收进帐里的那个男宠!”陆允安下意识地答完了话,才意识到不对劲,浑身都炸了毛。 在楚晏似笑非笑的眼神下,他乖巧地跪了下来,讪讪地求饶:“殿下……属下背上的伤好像在刚刚撕裂了,您能允我回去换药吗?” “疼?” 陆允安刚想点头,就听见楚晏的反问:“疼怎么会不长记性?” 陆允安忐忑地跪在地上,不敢再还嘴——刚刚那句求饶,已经算得上是恃宠生娇了。 “手。” 陆允安顺从地伸出双手,掌心摊开,平举向上。 下一刻,宽厚的剑鞘便挟风重重敲了下来。 陆允安痛得将下唇都咬出了齿印。他没胆子躲,但手一抖,手掌的高度便降了些许。 楚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打人的右手,默默加了三分力道。 陆允安当即意识到了错处,忍着疼跪直身体,将手举高了些。动作间,又不幸牵动了背上还未痊愈的旧伤——这会儿是真疼了。 他闷哼一声,又很快白着张脸抿紧了唇,祈求殿下能早点消气。 第三下却迟迟没有落下。 陆允安悄悄抬头瞟了一眼,果然看见楚晏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上,似乎有了点儿隐约的犹豫之色。 他当机立断,立马膝行向前,用泛着红印的手掌小心地扯了扯楚晏的下衣衣摆,见她没有作声,又大着胆子去抱她的大腿,泪眼朦胧地咬着唇,低声道: “殿下,我只是担心那个狐媚子对您心怀不轨、暗藏杀机,要不您先将人交给我审讯两天?我一定不负众望,将他的话顺利套出来!” 楚晏低头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松手。” 陆允安头皮一凛,做足了心理斗争,非但没松手,反而继续争取:“主人……您还不相信我吗?我是您的人,永远都不会背叛您的!” 楚晏冷笑,“这么看来,倒是错怪你了——原来不是私心,是忠心?” “也……也有一点儿私心。”陆允安磕磕绊绊地应:“属下想看看……殿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然后?” “我可以好好钻研……然后变成殿下喜欢的样子。”青年支支吾吾地说完后,脸和脖子都红了一大片,就连耳垂都漫上了霞色。 楚晏气笑了。 “但凡你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放到文武策论上,你现在也绝不会只是个参军。” “不是乱七八糟的心思。”陆允安极小声地反驳:“我,我只是想……想求主人的垂怜。以往您身边没人就算了,可……可现在您既然有这个心思,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 这人的眼神是极可怜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堪称大逆不道,“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主人,我难道还比不上他吗?” “还真比不上。”别的不说,荀清臣那张脸,确实是她平生见过的最蛊惑人心的脸。 陆允安一哽。 楚晏已懒得同他多言,将手中的剑扔在一旁,用眼神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凉凉道:“你这双手,是不想再要了吗?” 陆允安伤心地垂着脑袋,像个斗败的蟋蟀。 “混账东西。”楚晏的耐心已经告罄,要不是今日念他有伤,高低得亲自动手将人狠削一顿,“原想着你及了冠,能稳重些。现在看来,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陆允安的眼泪在眶里直打转,手垂在两侧,委委屈屈地看着腰间佩的羊脂玉佩——这果然是殿下送的及冠礼物。 “滚出去。”楚晏深深吸了口气,严厉地警告道:“手上的差事要是办不好,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待在军中了。” 没有人敢将这句话当成一句戏言。 陆允安行了礼,马不停蹄地出了军帐。 楚晏一口气哽在心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罕见地生了两分憋屈,连带着看案上放的公文,也有几分不顺眼。 亲兵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殿下午后还有事要忙,不若……现在,先小憩片刻吧。” 楚晏从善如流地点了头,穿过曲曲折折的屏风,进了内室。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后,蜷缩在地上的人便不自觉地崩紧了身体。平心而论,在被锁在楚晏军帐里的这几天,她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太过过分的事情。 可只要一见到她,无论是额头上还是胸口上的伤口,都会像针蛰了一样。她的气息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无时无刻不悬在头顶——而荀清臣并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要落下来。 听到对方瞬间紧张起来的气息后,楚晏的心情反而好了不少。她在原地站定,轻轻笑了笑,唤道: “青奴,过来。” 他手上和脚上的镣铐都没摘,脖子上还新加了个连接锁链的颈环。那锁链细而长,由精铁制成,一端钉在楚晏的床下,另一端则系在荀清臣的脖子上。 只要走起路来,总是免不了叮当作响。 “好慢啊。”楚晏看着他起身,慢慢拖着沉重的镣铐迈开步子,不满地扯了扯手边的锁链,引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等人终于到了近前,楚晏气定神闲地张开手臂吩咐;“替我更衣。” 荀清臣已经习惯了她的戏弄,也习惯了她如逗弄阿猫阿狗一般的语气,依言上前跪下,抬手为她取下腰间悬着的一应佩饰,接着又站起来,垂眸为她解了腰带,脱下外裳。 第13章 他表现得过于温顺了——温顺到敷衍,好像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无法拨乱他的心弦。 楚晏还是更喜欢看他那副忍辱含垢,却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样子。 她四下望了一眼,终于顺理成章地发难:“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第6章 旧事 沉重的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腕和脚腕。他手上的伤口甚至开始溃烂,不停地渗出血。 刚刚,便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在了楚晏脱下来的外裳上。 “青奴,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荀清臣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今日的心情不太好,这意味着,自己今日也不会太好过。 “请殿下降罪。”声音泠然,听着却没什么起伏。 楚晏随手捞起几缕柔顺垂下来的长发,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不解,“我的好先生,难道非得用旁人的性命,才能让你学会怎么对我说话吗?” 荀清臣还未想好要做出什么反应,整个人就被揪着头发扯了起来。钻心般的疼痛席卷了他,刹那间,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攥着自己身上的衣袖,极力抿紧了唇。 楚晏恶狠狠地在他手上被磨破的伤口拧了一把,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像个吃饱了喝足了的大猫,浑身都透出几分懒洋洋的劲儿。 “你哭了?”忽然,楚晏蹲下了身,好奇地将人揽在怀里,笑意盈盈地伸手去摸他略带着些红意的眼尾。 虽然看上去只是疼痛之下的生理性眼泪,但燕世子还是很开心,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满怀怜爱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赞道:“你哭起来真好看。” 被抱在怀里的人浑身都很僵硬,肩膀上露出来的肌肤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但脸颊却略带着些薄红——这样的距离对他而言,实在太近了些,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楚晏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窘迫,“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荀清臣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疑惑。 楚晏慢条斯理地揩去他的眼泪,怔怔地低头看了会儿他泛红的眼尾后,利索地将人丢开,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 “难道是我记错了?带你回来那天,我没有夸你有一副金相玉质的好容貌吗?” “纵使你真的不记得了……” 楚晏慢慢拖长调子,脚尖一点,勾着锁链将人拉过来,道:“刚刚,难道你没有听见我与允安的交谈吗?” “告诉我:你是我养在帐子里的什么人?” 荀清臣垂首,刚要应答,又记起她刚刚那句威胁,放软语气,艰难答:“青奴……是殿下的男宠。” 噗嗤一声,楚晏满意地笑了。 “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就好。”她又记起刚刚那混账东西的话,笑得更加开怀。 “可惜……你离狐媚子还有好些距离呢。”仔细端详了一番他这张雌雄莫辨的美人面,楚晏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嘱咐道: “你可要好生努力,尽快做个合格的男宠。否则,我只好去将你心心念念的小皇帝抓过来,与你一同作伴了。” 搬出他的主子,竟然也没让他恼羞成怒。 楚晏顿时意兴阑珊,支使他去取了长柄扇给自己扇风。 本来是没什么睡意的,只是纯粹想歇会儿。但很意外,她竟然真的睡了过去,还忙里偷闲地做了个梦。 前半段,没什么新意,尽是些鲜血淋漓的经年旧事:一会儿是荀清臣突然翻脸刺过来的利剑,一会儿又是沦为废墟的燕王府,尸横遍野的晋宁城,白骨皑皑的边疆原野…… 但后半段,她竟然看见了已故的双亲。在过去从不愿来梦里见她的父母,终于在她攻破平阳之际入梦……是在为她感到欣慰,还是在催促她一鼓作气,尽快洗刷血仇呢? 楚晏不敢问,只能忍着酸涩,跟在言笑晏晏的父母身后。 九岁入京都平阳,为质六年;十五岁家破人亡,衔恨六年。 十二年……她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楚晏满腹愁情,怔怔地望着他们,可走在前面的燕王夫妇,却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任凭楚晏如何追赶,也不愿停下脚步。 楚晏拼尽全力,也只是抓住了母亲的一片衣角。 端庄美丽的女子终于转过身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含着笑叹息:“我们该走了,阿晏,回去吧……” 楚晏眼睁睁看着那片衣角化为虚无。 梦消散了,人却不想醒,直到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她睁开眼,看着不知何时倒在床上的男人,用力将他的手臂按在头顶,冷冷质问:“你过来做什么?” 荀清臣弓着身体,肩膀颤抖,薄薄的唇张开,咳得撕心裂肺。 楚晏瞟了眼他脖子上清晰可见的掐痕,动作一顿,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好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太确定地反问:“我把你扯过来的?” 荀清臣缓了一会儿,终于成功开口。这个刚刚遭了一场无妄之灾,险些被直接掐死在床上的男人,此刻仿佛全无怨言,哑着嗓子致歉:“是我离殿下太近了。” “就是你活该,谁让你不躲远点儿。” 楚晏本就因为噩梦心情不太美妙,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想见到这个碍眼的人。忍了又忍,总算默念一声我佛慈悲,摁下抬脚踹人的冲动,眼不见心不烦地侧过头,换上亲兵准备的干净外裳。 第14章 “殿下,人已经在议事厅等候了。” “知道了。” 楚晏淡淡应下,也没立刻动身,坐在书案前批复完从晋宁城传过来的公文,才撂下笔起身。 即将踏出帐子时,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唇线绷直,不耐地唤来人:“去请易棠来一趟,看看里面那人死了没。” 守在帐子外的士兵愣了愣,好悬没问出“里面那人”是谁,“是,殿下,我这就去请易神医。” 楚晏点头,这才去了议事的地方。 里面的人已在帐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有怨言。听到士兵嘹亮的通报声后,全都站起来,或谄媚或恭敬地行礼。 “起。” 今日的楚晏依旧未曾着甲,而是穿了一身窄袖的玄色骑装,更显身姿笔挺。腰间革带镶金嵌玉,身侧宝剑冷冽威严,长而黑的发丝扎成马尾,高高束起,乍一看真是英姿勃发,满是蓬勃意气。 自南方朝廷而来,受命来谈判的使者,恍惚间,竟好似看见了当年被誉为大楚战神的前燕王。 “像……真是太像了。”他忍不住喃喃低语。 楚晏听到声音,斜眼望过来。 这眼神却一点儿也不像燕王。分明也是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可她的眼神却冰冷、锋利,仿佛还映衬着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使者顷刻间便汗湿重襟。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悻悻地低下头,拱手道:“臣失礼了。” “臣此次前来,其实带了陛下的圣旨……” “朱大人?”楚晏轻描淡写地打断,关切问:“莫不是在来的路上,颠坏了脑子?” 周围的兵将笑做一片。 “我燕国地界,哪儿来的楚朝圣旨?” 被称为“朱大人”的使者暗恼自己怎么接了这么一趟差事,讪讪陪笑:“其实……其实小人鄙姓方。” “原是如此。”楚晏无辜地点头,轻蔑道:“你们的主子若无意谈判,便请回吧。” 语罢,便有两个披坚执锐的甲士进了帐。 使者忙道:“殿下容禀,我主是真心想止兵戈的。”他从袖中拿出一卷圣旨,道:“我主愿以殿下为一字并肩王,领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督北方四州军政——只要殿下与我朝重修旧好,不再兴兵。” 以往,朝廷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只不过,今日给的爵位稍微大了点儿而已。 看来,是那群废物着急了吧。 一想到那群废物在朝会上扯了半天头花,就想出这么一个对策,楚晏就忍不住发笑。 她挥挥手,示意那两名甲士将人拖出去。 使者这回是真着急了,大声哀嚎:“殿下!燕世子!我们愿意出钱赎回俘虏!” “早说不就好了。”楚晏示意士兵退下,好声好气地命人将之前拟好的价目表念出来。 饶是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此刻也不免因为对方的条件惊呆了——赎人的赎金不按官品算,也不按家世算……按重量算? 这跟直接骂他们是没脑子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使者连忙将这个念头丢出脑海,斟酌道:“世子,不是我们不愿意,实在是……国库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白银啊。” 楚晏权当未闻,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周围的将官和文士不用上司暗示,便齐心协力地将人喷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赎身的价格不负众望地每人涨了一百两,交易的时间则定在了五日之后。 使者愁眉苦脸地行礼告退,中途又被叫住,冷汗直流,低眉顺眼地拢着手:“世子还有何吩咐?” 楚晏轻笑,“吩咐谈不上,只是,孤有几句忠告给朱大人。” “请世子赐教。” “孤之所以以燕为号,允人以世子相称,不过是因为这是先父遗馈,故而不曾改换。” 使者连连应是,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楚瑗算个什么东西,竟也敢几次三番地赐封于孤?” 楚瑗,正是如今皇帝的名讳。 一直端坐在上首的燕世子施施然地站起来,闲庭信步地踱着步子,走到来使面前。 但落在使者眼里,这与死神的脚步也没什么不同了。随着楚晏一步步靠近,使者的身体下意识地便往后退,直到后背碰上士兵横起来的长戟,才不得不止住脚步,腿一软,跌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求饶:“世子……世子息怒。” 楚晏微笑着伸出手,彬彬有礼地将人扶起来,语调听起来也很温和:“若再有下次,可就别怪我不顾惯例,斩杀来使了。朱大人,你觉得如何?” 刚站起来的人吓得六神无主,全身都在打颤,哪还有什么心思关注什么姓氏的问题——只要楚晏愿意放过他这条小命,便是现在让他带着祖宗改姓朱,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在楚晏看在即将到来的银子上,没有再与他为难,好脾气地将人打发走,遣散下属,回了自己的军帐。 怎料一掀开帘子,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儿便扑面而来。 楚晏立马皱起眉头,问身边的人:“死了没有?” 亲兵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没死。”一名穿着月白对襟裙的女子任从屏风后走出来,飞快补上一句:“但也快了。” 第7章 戏弄 楚晏的眉头蹙得更紧,半晌也没说话。 第15章 易棠有气无力坐下来,软绵绵地靠在楚晏身上,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殿下,殿下……祖宗!你什么时候给他一个痛快,也给我一个痛快。” 楚晏嫌弃地将她别开,“好好说话。” 易棠被迫坐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楚晏听来听去,也只听出两个字:麻烦。 麻烦,那也就是能治,还死不了。 楚晏自觉已经意会了她的意思,伸手打断,十分合理地提出要求:“劳烦,你再多上上心,别让他再天天顶着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在我眼前晃。” “你说得倒轻巧,就他那副四面漏风的身子骨,哪是那么好调养的?”易棠又凑过去,示意她脱了手套,让自己给她把把脉,“又是重镣加身,又是挨冻受伤,折腾人的时候不管不顾,这会儿倒是心疼了?” 楚晏垂下眉眼,似乎在寻找什么卷轴,闻言头也不抬,嗤道: “一个阶下囚罢了,有什么好心疼的? “我只是想把他修得好看一些,那厮破破烂烂的样子,没有一点儿当年拿剑砍我时的嚣张劲儿——简直让我找不到丝毫折磨仇人的快感。” 易棠听得叹为观止,深深吸了口气,不再纠结燕世子这迥异于常人的脑回路,“算了,殿下的事情,我一介草民,还是不掺和了。” 她话锋一转,“但是,世子殿下,请屈尊把您的手套摘了,让我这个草民为您把把脉。” 楚晏仿佛没听见,指使亲兵去泡壶好茶待客。 “您老人家别搁我这儿装聋作哑。”易棠磨了磨后槽牙,威胁道:“我随军出征,那是应了大公子的请求来照看你,可不是真为了那五斗米折腰! “殿下,你要是再不配合,休想再让我帮你治什么人,我这就快马加鞭赶回晋宁,找大公子告状去!” “你找他告状有什么用,他的官职都是我给的。”楚晏慢吞吞地抬起头,嫣然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非但能给他名禄爵位,还能给他赐婚,让他娶上三五房的贤妻良妾。” 话虽如此说,但楚晏还是依言摘了右手的手套,将手搁在书案上。白皙的手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一直向上延伸,直至隐没于衣袖之下。 “你你你!”易棠震惊道:“你怎么能拿大公子的婚事做联姻的工具?” 看到对方眼中越来越浓的笑意后,易棠终于回过神来,愤愤道:“我就不该管你!” 楚晏笑而不语。 放言不想管她的神医大人,眉头反倒越皱越紧,时不时地还叹起了气。 “好了,别摆那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我好得很,只是有些小毛病罢了,何足道哉?”楚晏收回手臂,刚要穿回手套,就被对方抓住。 “是是是,好得很。”易棠剜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斥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遵医嘱的病患!再这么放任下去,以后有你疼的。” 易棠骂骂咧咧地取来自己施针的工具,不容一点儿商量地脱了世子殿下的衣服,凝神屏息,施起了针,“这儿疼吗?” 楚晏摇头。 易棠又捻起一根银针,快准狠地对准穴位,问:“那这儿呢?” 楚晏还是摇头。 就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病患! 易棠简直忍无可忍,再次捻起长长的银针,和善地笑道:“殿下,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您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这点儿疼痛,与战场上受的伤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楚晏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但碍于易棠,只能无奈改口:“略微。” …… 施完针后,易大神医半刻也不想多留,匆匆嘱咐完了话,便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楚晏拢好衣服,又去巡了趟营,回来用过晚膳,里间竟然还是没什么动静。 安静得像是真死了。 世子殿下嘀咕一句,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易棠说不会有事,那便绝对不会有事。虽然她平时是爱玩了些,但在医术上还是很靠谱的。 她浣了发,泡了澡,换上干净的里衣,正打算就寝,而后……终于发现了这厮一直没动静的原因。 敢情是倒在床上烧糊涂了。 荀清臣此刻已烧得没了意识,鸦发凌乱,衣衫半解,一贯淡漠的脸上尽是艳丽夺目的绯色。病容爬上青年的眉眼,却半点儿无损他的美貌,反倒使这张清雅温润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异样的风情。 楚晏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训斥不知为什么就被咽回了肚子,连发现自己的毯子被他使用了,也没怎么生气——虽然这毯子多半是易棠看诊时给他盖上的。 许是她的视线太具存在感,没过多久,病着的人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素来明亮从容的凤眸隔了好一会儿才成功聚焦,在看清边上的楚晏后,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嗓音喑哑得简直不像话,仿佛一架破败不堪却坚持运转的烂风箱,“殿下……” 楚晏抿唇,不由分说地斥道:“闭嘴。” 浑浑噩噩的荀清臣勉强挤出几分清明,为了不再触怒身边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束缚者他四肢的镣铐,以及锁在他脖颈处的锁链,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耳边响起易棠临走前的唠叨。 “那重镣放在普通人身上,尚且难办,何况是这个奄奄一息的病秧子,你再让他多戴两天,估计他的手脚便都要废了。” 第16章 真是娇气得要命。 楚晏烦躁地拧紧了眉,忽而出手,擒住了他的手腕,“我让你走了吗?” 荀清臣转过头来。病中的人没有了平时的淡然,望过来的眼神无辜、茫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委屈。 “吵死了。”楚晏更加烦闷,唤来亲卫长沈意,“给他解开。” 沈意忙取来镣铐的钥匙,飞快打开,正欲退下,又听自家主子吩咐:“让底下人再去烧些热水,准备一身他的衣物。” 听这意思,是要让这位去泡个澡。病成这个样子,能洗澡吗?也罢,殿下本来就是个不拿医嘱当回事儿的人。 沈意赶忙让人照办,怎料下一刻,就听楚晏问起了林公子的病情,“他怎么还烧成这样?易棠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天老爷,这可是连自己生病受伤都不管的狠人啊,现在竟然关心起了男宠的情况。 看来,这位林公子,还是十分受宠的。 沈意悄悄瞥了一眼,严肃答:“殿下放心,易神医说了,服完药之后,今晚发发汗,明天就好了。” 楚晏将信将疑地挥手让人退下,着人还新的被褥毯子,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那厢,被她赶到一边洗澡的荀清臣,却半天还没回来。 该不会是跑了吧?难道他是故意设计了这一遭,就是等她心软解开镣铐,然后趁机逃跑? 楚晏再躺不住,飞速趿了鞋子。走到被围起来洗浴的小隔间前,才记起他脖子上的锁链还没摘,一时半会儿是跑不了的。 她恼怒地停下来,暗恨自己被狐狸精扰了心神。 一帘之隔,却忽然传来激烈的扑水声。 楚晏皱着眉掀开珠帘,便见未着寸缕的病秧子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白皙的手隐隐露出青色的脉络,正徒然地抓住浴桶的边缘,却无济于事,徒然滑落。 “荀清臣,你现在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楚晏将人捞起来,漠然低头,“洗个澡也能将自己淹死?” 难道这就是他想出来的速死新花样? 她随手捞了一旁的丝巾,将人身上的水珠囫囵擦了个干净,而差点被淹死的大楚丞相,此刻正下意识地抓着她的手,气喘吁吁地靠在她身上,不停地发抖。 对方的呼吸温热而黏腻,不偏不倚地打在楚晏耳后的肌肤上。 楚晏不自在地偏头躲了一下,咬牙骂道:“荀清臣,你最好还没忘记我的话,你要是还敢有找死的念头,我绝对会让你后悔来人间一趟。” “是,殿下,我不敢忘。”荀清臣缓了缓,经过刚刚一遭之后,脑子总算短暂清晰了几分,连忙松手,开口道谢:“多谢……殿下救我。” “谁稀罕救你?没用的东西。”楚晏满脸晦气,一边骂一边将人从浴桶里抱出来。 荀清臣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具体神色。但无论是没被头发遮住的耳垂,还是刚刚离开热水的身体,都红得像是火烧云,“殿下,您……能否,让我先穿个衣服。” 楚晏本来还没注意这些,正骂骂咧咧地擦着身上溅上的水花,闻言神情一凛,投去一个不善的眼神,“你还敢要求我暂避?你真是……” 男人的脸愈发通红,整个人像只熟透的虾子。晶莹的水珠挂在青年滑腻的肌理上,不断下落,像是晚春时,清晨里,挂着露珠的垂丝海棠。 “还真是……不怕死。”楚晏话音微滞,飞快别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回来,接着骂道:“我警告你:现在不穿,你以后也别想穿了。” 无需怀疑,如果他现在不乖乖照办,恶劣的世子殿下一定会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荀清臣慌忙拿起一旁的衣物,指尖微颤,慌张地想把套在身上。 楚晏将手里的丝帕扔过去,抱拳站在一边:“是等着我给你擦吗?” 即便荀清臣再怎么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此刻的他也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低着头,尽可能地忽略不远处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可往常能弹琴能作画、灵巧无比的手指,此时却迟钝得不像话。等他将那身中衣好好地穿在身上,这位刀剑加身仍不改其色的大楚栋梁,忍不住长长舒出一口气。 “谢谢殿下。”他再次道谢,不知道是因为终于摘除了的镣铐,还是每日不间断的药汤,或者是身上穿着的干净的衣物。 荀清臣取了放在架子上的另一条巾帕,试探性地走过来,话中带着些羞愧,“湿着头发就寝不太好,让我帮殿下把头发擦干吧。” 楚晏瞪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拒绝,也没有再冷嘲热讽。 但很快,她就又觉得别扭,疑心下一刻,这位柔柔弱弱的老仇人就要掏出不知道从哪获得的短剑、亦或者匕首,彻底撕下温顺的伪装。 “慢死了。”楚晏不耐地将巾帕夺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又劈头盖脸地将帕子丢在对方头上,一边骂他装模作样的狗东西,一边给他擦头发上滴滴答答的水。 荀清臣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脸上真真切切地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楚晏动作很快,没多久,荀清臣那头长发就被她捣鼓得乱糟糟的。 但即便如此,脑袋上顶着鸡窝的青年还是美得超尘脱俗。一双凤眼略略低垂,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更为璀璨、深邃。 楚晏没好气地看他,“还愣着做什么?没长眼睛吗,跟上。” 第17章 “……是。” 主动撩开小隔间的珠帘,等楚晏出来之后,荀清臣沉默地往自己往日呆的小角落走。 脖子上的锁链足够长,几乎能让他在这座军帐中行走自如。但荀清臣向来是待在最偏僻的角落,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还想跑哪儿去?”楚晏递过去一个眼刀子,眼神锋利无比。在荀清臣吃惊而疑惑的眼神中,愉悦地吐露出更多的恶意,“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总得发挥发挥用处吧,青奴?” 荀清臣双唇微启,又很快抿紧。他很难说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他没想通过这几日的驯顺就轻松消弭燕世子的恨,但他也从没想到,竟真的要和她躺到一张床上去。 刚刚……那是猛兽吃人之前的戏弄吗?就像老虎在进食之前,总要用舌头将猎物浑身舔一遍? 难怪她今晚这样和善。 第8章 眼泪 明明卸去了镣铐,但荀清臣反而觉得脚步沉重了起来。 走向那张床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看着笑意盈盈的楚晏,耻得连脚趾头都蜷曲了起来。 楚晏对这个瘦得跟把骨头似的男人没一点儿兴趣,原本只是大发慈悲,想让他今晚上床睡罢了。但是,这位可是很少会露出这么有趣的神色呢。 她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两分,目光炯炯,将跪在脚踏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轻佻地问:“怎么?还要我到青楼去请几个人来教你怎么讨好我吗?” 荀清臣猛地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白里透红的隽秀面容上,写满了难堪。 楚晏霍然起身,“来人……” “别!别这样……求你。”荀清臣抓住她的衣摆,打着寒颤,手搭上衣服的盘扣,嗓音低哑地恳求:“殿下,能不能……把蜡烛吹了?” “不能。” 这件刚刚穿上没多久的衣服,很快就被解开,摇摇欲坠地挂在单薄的身体上。 刚刚何必让他穿呢。荀清臣别开眼,羞耻地抓着自己的衣服,一点一点地往下脱。 美人香肩半露,双眸含雾。白玉一般的肌肤露了一大片,现出几缕分明的红印子。 哦,应该是她前几天掐的。 楚晏抬起他的下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欣赏大楚丞相这难得的生动表情。 真漂亮——可惜是个诡计多端、变幻无常的蛇蝎美人。 “还不滚上来?” 衣衫落地,荀清臣羞愤欲死,用了最快的速度爬上床,一溜烟地钻进了床上的被子里。 楚晏一动被子,被子里的人就抖一下。 他竟还有这样的时候呢。 活该。 楚晏乐不可支,直接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后,荀清臣终于意识到这又是来自世子殿下的新一轮戏弄,抱着被子,开始一动不动地装死。 楚晏没再管他,在旁边另外取了床被褥,吹灭旁边的雁足灯,也躺了下来。 实话实说,她睡觉时有点小毛病。希望这位规矩些,否则,她可不确定明天醒来见到的人,到底是死是活。 …… 荀清臣缩在被子里,尽量放缓呼吸。 他还没忘记白日里差点被掐死的教训,况且,他也明白自己能被允许躺在她身边的原因——那绝不是因为他得到了对方的信任,而是燕世子绝对信任她自己的能力。 在这个地方被关了半个月之后,荀清臣知道她有多警觉。从前的那些夜晚,只要有一点儿动静,这位枕戈待旦的年轻将军便会立刻醒来,无一例外。 如果自己在她睡着时不慎弄出什么动作,保不齐就被她当成近身的刺客,杀死在了床上。 荀清臣屏息凝神,抱紧被子,默默往里挪了挪。 然而,一旦没了周围的刺激,身体的感受便变得越来越明显。 方才稍稍退了点儿的热度很快便卷土重来,慢慢蚕食了他的理智。 荀清臣陷在一片热潮里,意识越来越模糊。盖在身上的锦被不知什么时候被丢在了一边,他弓着身子,本能地在周围寻找能让他感到凉爽的东西。 正闭眼假寐,一直都无法入睡的楚晏再也受不了他频频的小动作,右手已经抬了起来,又怕这脆得跟张纸一样的狗东西消受不了她这一拳,就此一命呜呼——改明儿燕世子癖好特殊,在床上弄死了男宠的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静默几息,她终是收了手。 没事,他现在是发烧的病患,不与他计较。 有仇明日再报。 楚晏双手交叠,平平整整地放在胸前,一个深深的吐息之后,在心里默诵起了《道德经》。 不料这人实在深谙得寸进尺一道,起先还只敢贴贴她手臂的人,竟冷不丁钻进了她的被窝。 一个身量比她还大的臭男人,硬是弓着身子,做出了小鸟依人的效果。 楚晏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到床角。 可昏昏沉沉的男人没多久就又死皮赖脸地爬了回来,紧紧地依偎在她身边,没有一点儿刚刚那股贞洁烈夫的劲儿。口中还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楚晏背过身去,但还是依稀听见“阿晏”两个字,微怔之后,脸色当即便黑了。 “对不起,阿晏,阿晏……对不起…… 惺惺作态的狗东西。 “阿晏……不是你想的那样……放下吧……我后悔了,我一直很后悔……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阿晏” 第18章 男人的声音低沉、杂乱,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黑夜中响起。 就是因为他,自己才半宿没睡着。 一个一文不名的俘虏罢了,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楚晏本就心中有气,此刻忍不住发怒:“荀、清、臣。” “你别给我装疯卖傻。”她飞快坐起身,捏住他的鼻子。 男人呼吸不得,果然睁开眼睛,像溺水的人一样张开双臂,拼命地挣扎。一双漂亮的凤眼,在夜中依然明亮得惊人,只是不如往日灵动,甚至有些涣散。 楚晏松了手,却不是因为他那软绵绵的抵抗……打在她手掌上的气息,已不能用灼热来形容了。 她皱紧了眉,低头探了探他的额头。 意料之中,一片滚烫。 难道是真烧傻了? “阿晏……”他仍旧在唤阿晏,断断续续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那张清贵绝伦的脸上,满是痛苦。 楚晏掀开被褥,正欲起身。荀清臣又勾住她的手,现在的荀丞相就像是一根没有支撑的藤蔓,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 他的身体热得像是块烧红的炭,但手脚却又一片冰冷。 楚晏曾经历过这样的情况,知道这是热度还会继续往上攀升的征兆,不悦地抿紧唇,捡起脚踏上散落的衣服,胡乱给他套上。 “阿晏……对不起……” 楚晏冷笑,“姓荀的,别以为你借病装疯,说两句糊涂话,就能将旧账一笔勾销。停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我与你,与楚朝,不死不休。” 男人在她的动作下浑身一抖,渐渐地,连牙关都在不可遏制地战栗。但好歹是不乱说话了。 果然是在借病装疯吧。 楚晏的动作故意重了几分,将人勒得直闷哼。 不对……楚晏眼神一凛,提着人的衣领将人揪过来,又用手指扳开他紧闭的牙关。 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便扑至鼻尖。 现在竟还和她玩咬舌自尽那套了? 楚晏怒从中来,脱下手套,泄愤一样,用指尖搅弄他的唇舌。修长的手指在柔软的口腔中不断肆虐,消瘦的青年条件反射一般崩直了身体,不停地干呕。 津液和着血液,变成了浅淡的绯红色,顺着嘴角慢慢流下来。不知何时盈满了眼眶的泪珠,也一颗接着一颗,沉甸甸地坠下来。 男人的眸子睁得极大,眼也不眨,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像是无声的哀求。 楚晏一时停下动作。回过神来之后,心情愈发不快。 手指从口腔中退出之后,荀清臣依然大张着唇,清瘦的脊背弯折,胸脯微微起伏,艰难地喘息。 可即便是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他仍以一种依赖的姿态靠过来。 干燥而粗粝的唇一开一合,碰到楚晏没戴手套的右手。 楚晏觉得自己仿佛碰到了一块粗糙的纱布,嫌弃地将他推远。 病中的男人好似不觉得才被咬破的舌头疼,嗓音破碎含混,“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放下前尘了,阿晏……阿晏。” 楚晏站起来,神情冷凝到了极致。 双亲蒙冤受辱、饮恨而死,故土落于异族之手,满目疮痍——六年前,她就知道自己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自掌兵以来,更是时刻谨记,不让外人看透自己的情绪。 然而,当荀清臣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将昔日的称呼喊出来时,她久违地感受到了愤怒,由衷的愤怒。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喊我?” “荀清臣……你怎么配这么喊我?”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世子殿下的军帐重新点起烛火。 已经歇下的易棠被楚晏的亲兵从被窝里薅起来,任劳任怨地诊脉、包扎、写方子。 烧糊涂了的病人从没停下喃喃细语。而满脸写着不耐烦的楚晏,正坐在一旁,一杯又一杯地把冷茶往肚子里灌。 “你怎么这么不讲究,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喝冷茶。”易棠打了个哈欠,在给荀清臣重新包扎手腕、脚腕上旧伤的间隙里,不忘谴责一句。 楚晏置若罔闻,倚在凭几上问:“你到底能不能治?” 易棠瞬间跳脚,抓狂道:“我开的药绝对没问题,他现在烧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刚刚又受凉了。” 楚晏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支着脑袋,默默研究起了这帐子的屋顶,没再说话。 “死不了,你安心吧。” 楚晏回得不假思索:“他死不了我怎么安心。” 啧。 易大神医看了眼床上病态苍白的美人,又瞥向她,挤眉弄眼了一会儿,长长叹一口气,继续干活。 “我可懒得陪你折腾了。”易棠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处理完病人的伤口,拍拍楚晏的肩膀,“回了,你也早点歇息。天天点灯熬油的,当心秃了头。” 楚晏点头,双眼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稍顷,亲兵端着药出现在面前。但满面潮红的病人却不太配合,一闻到苦涩的中药味儿,便侧头躲避。药匙还没碰到嘴唇,往往人就躲了老远。 士兵没法子,偷偷望了眼楚晏,又唤来一人,打算直接硬灌。穿着轻甲的士兵合力将人按住,孱弱消瘦的男人挣扎不得,无力地仰着唇,溢出破碎的喉音。 楚晏本不想管,但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却一上一下,郁闷得紧——好像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别人染指。 第19章 她想开口阻止,却又觉得这心思古怪得紧,不让她们灌,难道还要她屈尊降贵自己亲自喂吗? 眉头渐渐拧紧,终于还是松开。楚晏冷声开口: “放着吧。” 士兵虽然惊讶,但听话地没有多问,连忙遵令而行。 楚晏沉吟片刻,脸色不善地端起药碗,凛声道:“起来——” “荀清臣,莫跟我耍花招。” 满面酡红的男人微微睁开眸子,迷茫地盯着头顶的纱帐,似乎在辨认她话中的意思。 “起来,把药好生喝了。” 荀清臣用手支起身体,缓慢地坐起来。 这不是能听懂人话吗?楚晏一嗤,迫他仰着头,将碗里黑乎乎的药汁一股脑地倒进去。 等他将药彻底吞了进去,楚晏方才松手,将药碗撂在一旁。 病恹恹的男人像是被呛着了,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会儿,眼眸湿润,低声叫屈,“苦……” 楚晏没再管他,拿被子把他整个人卷成个春卷,一把推到最里面。 见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吵个没完,便沉下神色,恶声恶气地警告:“再嚷嚷,我就把你扒光了丢出去喂狼。” 荀清臣像是被她吓住了,抿紧唇,不敢再说话。 总算不再作妖了。 怀着这种莫名的欣慰,楚晏吹灭床头点着的灯,正打算补个觉,一旁就传来一颤一颤的鼻音。 楚晏咬着牙,将“春卷”往外扯了扯。 连鼻头都红了的男人正在楚楚落泪,哭得很是可怜。不同于刚刚那种无声无息的哭法,现在的他泪眼婆娑,泣不成声,连带着肩头都一耸一耸的。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哭出声音,只能紧紧地咬着干裂的下唇,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楚晏:“……” 她的忍耐早就到了峰值,但心中的恼怒被他的眼泪一浇,倒是悄无声息地熄了大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犹在落泪。一连串的水珠顺着脸颊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打湿了枕巾。他在对方不耐烦的连声质问下咬紧牙关,瑟缩了一下,闷声哭诉:“阿晏,苦……还疼……” “娇气死了。” 楚晏骂骂咧咧地提起茶壶,又怕这一壶冷茶灌下去,本就烧坏了脑子的人变得更加难缠。于是脚步一转,去了外间,提起炉子上煨着的温水,倒了一碗,没好气地递到他唇边。 “喝。” 第9章 毒药 荀清臣一连烧了好几天,温度反反复复,人也昏昏沉沉,少有彻底清醒的时候。 楚晏在处理军务、批阅公文的间隙,偶尔也会来看一眼他有没有死,有时还忍不住上手,拍拍他的脸,捏捏他的鼻子,或者下手揪他的耳朵,扯他的头发——借此,试图发现他装病的蛛丝马迹。 病中的男人不再游刃有余,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摆出一副澹泊淡然的高岭之花的样子。 他变得温顺、变得柔软,一把他抱起来,就像水一样,软绵绵地往下滑。当他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时,总是像猫儿一样,轻轻用他的额头蹭蹭她的手,带着很浓的讨好意味。 楚晏弹弹他的额头,有时会天马行空地想:他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巧,自己也不是一定要把他弄得血淋淋的。 她还是更喜欢漂亮干净的猎物。 但荀清臣的病总是要好的。 大概五六天的光景,他就不再反反复复地发烧了,虽然人看着还是病恹恹的,也没什么精神,一副马上就要迎风咳血、命不久矣的模样。 易棠中间来看过一回,止不住地喃喃低语:“不应该啊,烧退了,应该就没什么毛病了啊……怎么还是这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搁一旁看游记的楚晏淡淡地说风凉话:“你的医术,怕是都被群仙楼里的酒淹了。” 易棠瘪瘪嘴,委屈巴巴地看过去:“冤枉,我最近三天两头往你这儿跑,哪有时间去酒楼喝酒。” 楚晏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温柔地笑:“易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自己帐子里藏了多少酒。” 易棠讷讷一瞬,不敢再多嘴,专心致志地开了一堆药,又给荀清臣换了手腕和脚腕上的药。临走时,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不应该啊……” 楚晏呆在一旁看书。 天色渐暗,便让外间的亲兵又添了两盏烛火。用过晚膳,准备歇下时,两大碗黑乎乎的药汁就被端了进来。 楚晏捏着鼻子看荀清臣喝完,下意识地抬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前几日他高烧昏迷时,总是不肯好好喝药,楚晏只好骂骂咧咧地让人准备了蜂蜜兑水。每次等他喝完药,就用蜜水堵他的嘴。 几天下来,这几乎已经成了楚晏的习惯。 但这举动,放在如今,却像是有点儿不大合时宜了。 楚晏冷下脸,可现在要是收回来,反倒显得她不自在了。 楚晏将杯子又往前递了递。 “掺了毒药的蜜水,你喝不喝?” 话是这样问,可她看向荀清臣的眼神里却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你不喝就死定了”。 荀清臣垂着眉眼,极轻浅地弯了弯眉,满脸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一饮而尽之后,起身将杯子放了回去,拘谨地跪坐在脚踏上。 楚晏脸色稍霁,也明白他为什么拘谨,坐在床沿上,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脯上踹了一脚,刻薄地嘲讽他:“病了几天,倒是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不记得了?” 第20章 荀清臣低头,逆来顺受地替她脱鞋,答:“殿下,我记得的。” 这会儿倒是规规矩矩地喊殿下了。 楚晏想起他前几晚的放肆,冷笑着踩他的手。 等他吃痛,含着雾气看过来,又抬起手,圈着他戴着锁链的脖颈,做足了耳鬓厮磨的姿态,“青奴,怎么突然与我这般生分?你前几日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男人含着薄雾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露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茫然。白皙的耳垂,慢慢变得通红,像是涂了胭脂。 楚晏盯着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他好一会儿,还是没分清这老狐狸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困意涌上来,她不再纠结这个无聊的问题——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归他惹了自己不快。 她很记仇。 “记得自己的身份就好。”楚晏用力扯了扯他的耳垂,故意刺他:“去把你自己洗干净点儿,回来给我暖床。” 荀清臣应是,尽量将动作的声音放轻,用士兵提供的热水,给自己擦了身,洗了脸。本来还想浣发,但那位姓易的姑娘给他包扎时,曾叮嘱过他伤口不能沾水,他变放弃了这个想法,缓缓撩开珠帘,略显为难地站在榻前。 他平常盖的那床被褥好像被整理的士兵收起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她故意收起来了。 荀清臣一狠心,红着脸钻了进去。 爬床这种事情,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 让姓荀的给自己暖床,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厮前几天确实烫得像个人型汤婆子,但当他退了烧,恢复原来的体温……他简直就像个不管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冰块。 而且,这冰块的睡相还十分不规矩,总喜欢带着满身的凉意贴过来。 看着冷冷清清的,谁能想到上了床就这么粘人呢? 楚晏鄙夷不已,腹诽一阵后,将他推得远远的。 但她委实没有想到,次日清晨醒过来时——她的手竟搭在了男人的腰间? ……她昨晚是抱着他睡的吗? 楚晏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满脸古怪地睁开眼,恰与荀清臣的目光正正对上。 “殿下……”他嗫喏一句,浑身僵硬。 楚晏本能地要收回手,但被他这一嗓子喊的,反倒改了主意。 “他们都说大楚丞相霁月光风、襟怀坦荡……” 楚晏将调子拖得很长,玩味地看着他。 “但谁又知道,原来荀丞相不单脸长得好,身段也这么柔软呢?” 荀清臣好似有些难堪,仓惶地别开眼,不太确定地低声回:“谢谢……殿下夸奖。” 楚晏一哽,扳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男人还是不太习惯她这些带着亲昵意味的举动——这是真正裹了蜜糖的毒药,总是让他胆战心惊,手足无措。 楚晏轻笑一声,推他下了床,自己也起了身。听到声音之后,外面的亲兵便有了动静,楚晏喊“进”,亲兵便鱼贯而入,分别端着洗漱的用具和更换的衣物进来。 楚晏接了递过来的干净巾子,慢慢擦干净脸,坐在铜镜面前,一面听亲卫长沈意汇报些简单的军务,一面等人为她束发。 “赎买俘虏的交接事宜,刘副将昨日已全部安排好,正在帐外等候,希望向您禀报……平阳城情况良好……大公子及王城诸臣,遣人问您归期……” “等等。让**回去吧,回去递份公文给我就行。”楚晏被身后这个有些脸生的姑娘扯得头皮生疼,挥挥手示意她退下,随手点了个人,“你来。” 过来的却不是她以为的亲兵,而是在一旁袖手站着的荀清臣。长发垂腰的男人在她身后跪坐下来,微抿着唇,略显生疏地拿起木梳。 楚晏瞥他一眼,淡淡道:“沈意,你接着说。” “其余倒没什么事情了,就是……”沈意挠了挠头,讪讪笑:“还有陆参军,遣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东西?” 沈意一拍掌,便有两人入了帐,在珠帘外行礼,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边上的女兵。 “拜见殿下。”为首那人躬身拱手,道:“陆参军最近偶然得了金楚生生前所铸的最后一柄长弓,特献予殿下。” “那还真是够凑巧的。”楚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看了一眼被亲兵捧在手中的兵器。 铸造大师金楚生所锻作品屈指可数,一件便价值千金,何况还是他生前所铸的最后一件长弓。 “你们家参军最近很闲?” 两人垂首,很利索地屈膝跪了下去,不敢再置一言。 “退下吧,回去让他安心办差。” 这本也不是他们的过错,楚晏无意与他们为难——而且,平心而论,那小混账最近的差事办得还算不错。 只要不影响公务,她可以适当包容一下下属的小问题。 沈意试探性地问:“殿下,这弓……” “留下吧。” 沈意颔首应是,带着人乌泱泱地退了出去。 一直在她身后当隐形人的荀清臣终于开口:“殿下要簪哪只簪子?” 楚晏随手一点,胡乱指了枚玉簪。 男人的动作起初很生涩,后来渐渐适应,腰背挺直,态度温驯,用双手小心地侍弄那头乌黑的发。 他拿起那枚刻着如意纹的玉簪,小心地簪上去,缓缓舒一口气,拿起托盘上绣着云海纹的黑色骑装,轻声说:“我服侍殿下更衣吧。” 第21章 楚晏挑了挑眉,慢慢露出一个兴味的眼神。水光潋滟的含情眼中,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她十分配合地让荀清臣给自己换了衣服,要低头便低头,要抬手便抬手,可眼神却像是黏在了这个人身上,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 荀清臣不可能没注意到她的视线。楚晏的眼神,就和她这个人一样,锋利、尖锐,极具侵略性。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尽量回避她的视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在垂眼给她整理着装的间隙,还是与她对上了目光。 “真可怜。”束着玉簪、穿着骑装的年轻世子笑靥如花,如是道:“你的小皇帝宁愿将那些酒囊饭袋赎回去,也不愿管你的死活呢。” 荀清臣手上的动作一顿,默默给她整理好腰间的佩饰,而后退开一步,在装傻和装聋之间纠结一瞬,好脾气地应下来:“殿下收留我,是我的福分。” 楚晏嗤之以鼻,“惯会装模作样。” 就是不知道,这副逆来顺受的假面,在今天之后,还能不能戴下去呢? 她忽而生出一股由衷的期待。 “跪下。” 男人没有什么犹豫,依言跪下。 楚晏唤来沈意,取了钥匙,将他脖子上的锁链解开。 荀清臣仰着头,眉毛拧起又松开。但不管他的神情怎么变化,楚晏还是从这张漂亮的脸上读出了错愕。 “别担心。”楚晏笑着揉揉他的头,柔声在他耳边呢喃:“孤只是想将心爱的男宠带出去散散心而已。” 第10章 垂怜 荀清臣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什么地方。 一切的视觉都被剥夺。 青年的唇线崩得笔直,像是有些不安。他看不见周围的景观,只能沉下心来,倾听四周传来的声音。 车前的鸾铃随风而响,清脆悦耳;车轮慢慢碾过地面,沉闷缓慢;身畔,属于另一人的吐息,近在咫尺。 她又笑了。 笑声饱含愉悦,如春日般的泉水一样,泠泠作响。 荀清臣不知道她今日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开心,但毫不武断地说:能让燕世子嫣然展颜的事情,对他来说,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默默研究起了自己的衣服。 自从被解下脖子上的锁链后,楚晏就用块黑色的布条蒙住了眼睛。 他被换上了一身新的衣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穿了什么,反复摩挲衣袖的面料之后,终于确定是轻纱。 ……轻纱。 这真的非常容易让荀清臣联想到一些不怎么正经的衣服。但他没有提出异议的权利,他甚至还没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楚晏一把抱了起来,坐上了这辆马车。 那时,心情很好的燕世子见他僵得像块木头,甚至还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句:“底下人没有找到适合你的鞋子。” 而这句话的真实性,简直不用怀疑——别说是一双普通的布鞋,就算是燕世子要一双金银宝石做的鞋,也肯定有人会千方百计地呈上来。 这不过是楚晏的恶趣味罢了。低眉顺眼坐在一旁的大楚丞相,默默在心中叹息……希望今天不至于太过难堪。 沉思间,原本行驶得平平稳稳的马车,却忽然开始剧烈震动。 荀清臣被晃得一个踉跄,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他害怕磕上坚硬的车厢,但更怕碰上楚晏。两害相权取其轻,刹那间,他便做出了决定,朝刚刚楚晏声音所在的相反方向倒去。 然而,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没有碰上坚硬的车厢——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强硬而不容拒绝地将他拉了过去。 荀清臣被迫靠在了楚晏的肩膀上。他原本想摸索着起身,但视觉受限,又怕唐突了对方,只得按兵不动。 女子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调笑之意呼之欲出,“今日突然这么主动,是在向我求饶吗?” 荀清臣摇头又点头,微怔之后,很识时务地顺着她的话应承了下来,“殿下放过我吧。” 楚晏久久没有作答。 往日,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荀清臣,还能通过观察楚晏的神情,来探知她的情绪。 可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不仅遮蔽了荀清臣的视野,还斩断了他灵活伸展的触角。 寂静,正在一点一点地放大了他心中的感受。 “殿下恕罪!”马车重新变得平稳,驾车的御者在车外请罪。 楚晏随口安抚了帘外的人,伸手揽住男人的腰身,“你求饶的诚意呢?那些个大族中的舞女歌妓做了错事,尚且还会用歌舞搏主人欢心呢。” “不若青奴,也一展歌喉?” 荀清臣沉默了下来,他于吟咏歌唱这一道,实在涉猎不多。 终于要装不下去了?楚晏的神色冷了下来,刻薄地嘲讽: “我还以为你有多忍辱负重呢……” “我学艺不精,请殿下……”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后又同时停下。 楚晏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旋即又想起这厮根本看不见——况且,她就是无故嘲讽荀清臣,这个脱了毛的凤凰又能如何? 燕世子理直气壮地睨了他一眼,“唱。” 荀清臣努力坐直身体,忽略腰间的触感,缓缓吟诵起记忆中的曲调:“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第22章 每逢朝廷祭祀,都会有礼官吟咏这篇《豳风·七月》,以祈求风调雨顺,国祚平安。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荀丞相十分熟悉它的曲调,除了开头几句有些生涩之外,唱得很有些韵味。 但楚晏并不满意,拍拍他的头,轻描淡写地提出要求:“换。” 这种时候,唱祭祀的诗篇有什么意思? 荀清臣听话地停了下来,重新挑了篇诗三百里的诗篇,缓缓开口。 从《七月》到《无衣》,从《采薇》到《卷耳》,荀清臣换了很多篇,连嗓子也变得沙哑,依然不能让她满意。 他没了挑选曲目的心思,几乎是在机械地回忆《诗三百》中的篇目,然后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技艺唱出来。 如今,从马车上传出来的歌声,是《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一直故意挑刺的楚晏眼眸微睁,诧异地皱起了眉。红唇微启,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几度斟酌,唯余沉默。 楚晏没喊停,也没要求他再换一篇,抬手撩开车窗的帘子,将目光投向两侧的密林。 车内的歌声响了很久。随着时间的流逝,歌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而后,渐渐地,消弭于秋日里的北风之中。 马车停了下来。 荀清臣的唇边,忽然碰上了什么硬物。 “张嘴。” 他依言而行,很快,辛辣浓烈的酒便被大股大股地灌进了喉咙。 荀清臣这才明白,被递过来的,应该是个酒囊。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半是被呛的,一半是被辣的——他不会喝酒,自掌权以来,也没人敢灌他喝酒,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几乎能称得上是滴酒不沾。 当楚晏撤开酒囊,松开桎梏时,荀丞相的眼中已经有了泪花。原本苍白的脸,顷刻间变得嫣红一片,将简朴的车厢也衬得活色生香起来。 他伏在车窗上喘息,衣襟下,半遮半掩的喉结正不断滚动。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不会喝酒。楚晏倚着凭几,扬起唇角,饶有趣味地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酒香萦绕在车厢之中。 荀清臣缓了一会儿,终于适应过来,默默离她远了点儿。 楚晏适时出声:“这可是草原上不可多得的好酒,浓烈醇香,清如甘泉。易棠向我讨要了好久,我都没给呢。” 世子的声音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欢快。 荀清臣心中突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我还没来得及尝个味道呢。”楚晏笑道:“真是可惜,居然就让你给糟蹋了。” 荀清臣唯余苦笑,“是我的错,殿下饶过我吧。” “当然是你的错。”楚晏笑意盈盈,话中满是促狭,“不过,要饶过你,也很简单。” “只要你让我尝尝这酒的味道就行。” 荀清臣开始摸索那酒囊的位置。 “孤可不要你喝剩的酒。”楚晏撇撇嘴,见他停了动作,暗示性地指尖点在他紧抿的唇,恶劣地向下按压。 荀清臣僵在了原地。她的指尖像是一捧燃得正旺的火,将他整个人都烧得发烫。 “我……不敢冒犯殿下。” 楚晏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略有些突兀地谈起平阳城中的楚朝官吏,“你说,你的小主子南下,能带上多少人马呢? “应该是不多的吧。我听允安说,他在宫城中查获了很多没来得及逃走的朝廷走狗呢,升斗小吏有之,名士大儒亦有之。 “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他们呢?”楚晏摇摇头,状似烦恼,“这还真是难办。” 听到此处,荀清臣怎么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叹息着开口:“殿下……我……” 楚晏故意出言打断,作势起身,“没关系的,青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殿下何必大开杀戒!” 听到她起身的动作之后,荀清臣一惊,连忙伸出手。他再顾不得其他,慌张地用手探寻她的方位。 在抓到楚晏衣袖的瞬间,荀清臣终于松了口气,忍住心中的羞耻,慢慢移动身体,依偎着跪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她,“殿下……垂怜我吧。” 楚晏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秋水般的眸子漾起淡淡的笑意,像是被搅动的满池星子。 她施施然地在旁边重新坐下,不置一言。 晚霞般的色彩,在荀清臣的脸上飞快蔓延。男人的脸越来越红,不知是因为酒劲儿上来了,还是单纯是羞耻使然。 他慢慢牵起她的手,将自己的身体全部靠过去,而后,像个猫儿一样,用自己的脸左蹭右蹭,像是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他微微直起身体,生平第一次亲吻女孩子的唇。 一触即分。 男人就像闯下了天大祸事的王八,一溜烟儿地缩进了自己的乌龟壳。 楚晏竟然没来得及抓住他,眯起眼睛,既感到不悦,也觉得不爽。 “你跑什么?”楚晏将人捞回来,故作亲昵地揽着他。远远望去时,坐在车厢里的两人就像一对彼此相拥的恋人。 她低头,轻声凑到荀清臣耳边。 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吐息,就打在他颈后。荀清臣本能地要躲,却被楚晏牢牢揪住。 “亲爱的先生,就算你现在跑了,也于事无补呀。” 楚晏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欢快,“就在刚刚,你从前的那些同僚、下属,你曾经关注过的百姓,都听见了你放荡吟咏的歌声,看见了你舍下脸面,跪在我脚下亲吻我。” 第23章 “哦,差点忘了。”楚晏灵光一闪,想起他这一路上的小动作,莞尔补刀:“这些人啊,还都看见了你穿着轻纱——那种最下等的妓子小倌都不屑穿的衣服,仰着头求我垂怜。” “你……”荀清臣脸上血色尽失,浑身颤抖,将自己团作了一团。她的话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恨不得咬舌自尽,就此死了算了。 楚晏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头,款款道:“唉,恐怕不出明日,荀丞相自甘下贱、不惜以色侍人的传言,就要飞往大江南北了。 “这样的话,就算你哪天真处心积虑地回到了你主子身边,又要以何面目面对他,面对满脸鄙夷的朝臣呢?” “真是让人同情呢。” 楚晏叹息,蛊惑似地轻轻呢喃:“青奴,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呢?” 第11章 讨好 “殿下……”荀清臣仍心有余悸,开口说话时略带着些颤音。 刚刚,他确实对她的话信以为真,但仔细一回想,发现马车明显是走在山路,而楚晏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将那些人赶到深山老林中去。 况且,周围若真有人,不该这么安静。 她这是故意拿他消遣呢。 楚晏见他反应过来,遗憾地作罢,但神情却依旧兴奋,满脸都写着兴致勃勃。 “嘘——别着急,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一片寂静中,长鞭破空的声音陡然响起。 很像荀清臣从前上朝时,净鞭开道时的声音,但细听下来,又觉得不像。 鞭子落到实处时,像是击打在什么玉石上。 荀清臣蹙紧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忽然,他神色一紧。周围,似乎隐约有着腐烂的气息。 “咦?还没猜出来吗?”楚晏眉梢微挑,仿佛有些迫不及待。 她扫了荀清臣一眼,抬手解开了蒙着他眼睛的布条。 乍见光明的荀清臣被刺得睁不开眼睛,眼中甚至隐隐生出水光。他匆忙抬手,挡住了从窗户处透过来的阳光。 好不容易适应了久违的光明,荀清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还好,这衣服的确是正经的衣服,并不像楚晏所描述得那样不堪。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怀着这种微妙的愧疚,荀清臣缓缓抬头,顺着楚晏的意思望向窗外。 他愣在了原地,一时竟忘记了言语。 这个地方他来过,准确地来说,所有楚朝的臣子都来过。 这是先帝陵寝的入口。 三年前,他领着百官和尚且稚嫩的新帝,亲自送先帝的棺椁来此下葬。 ……而现在,这具棺椁正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穿着轻甲的士兵高高举起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在身着金缕玉衣的尸体之上。 难怪有击打玉石的声音。 荀清臣没忍住叹了口气,百感交集地移开了眼。 “叹什么气呀,青奴。”楚晏死死地扼住他的下颚,不允他回避眼前的此情此景。 “你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今时今日,边疆的一万冤魂,北境的无数军民,我的父亲、母亲、阿姊、奶娘,还有照顾我长大的嬷嬷、遭我牵连的幼时伙伴、燕王府无辜冤死的两百七十余人……他们终于能够安息啦。” “六年,我等了六年……今日终于心愿得偿,你怎么不为我高兴呢?” 楚晏咧开嘴角,咯咯地笑了起来,可顾盼之间,眼中分明有着隐约的水光,“难道是在为你的老东家伤心了?” 她的力气很大,只要稍微使些力道,就能让文文弱弱的男人吃尽苦头——但她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件事。 荀清臣咬着牙,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了。他疼得直冒冷汗,脸色当然好不到哪儿去。 楚晏不满地松开他,半是命令、半是威胁,“笑,给我笑。” 荀清臣笑不出来,眼睫一动,便落下几滴晶莹的眼泪。他的眼眶很红,不一会儿,滴滴答答落下来的泪珠便打湿了青年长长的睫羽。 要是再加上下颌处刚刚被楚晏掐出来的那道红痕,便更显得楚楚可怜。 楚晏的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冷下脸,不为所动地皱起眉,审视着面前这个不停落泪的男人。 好像……自从那天她夸过荀清臣哭得很好看之后,他就总是哭、总是哭,眼泪说掉就掉,简直比被迫藏在深闺的大小姐还要多愁善感。 楚晏总觉得这人在拿眼泪搏她的同情、她的怜悯,或者更直白地说:他在用眼泪讨好自己。 可这种猜测,仿佛又全无根据。 毕竟,不管是她记忆中的荀清臣,还是世人眼中的荀丞相,都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难道真是她的错觉? 楚晏默默盯着他,在一旁思考了很久,而荀清臣跪坐在一旁,垂着眉眼,眼泪就没停过。 燕世子终于受不了了,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块手帕,盖在荀清臣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掐着尖酸的语气讽刺道:“我竟不知,荀先生还能哭得这么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眼泪被擦去了,可脸上的泪痕犹在。穿着一身素色轻纱的男人没有束发,三千乌发柔顺地垂在腰间,他眨了眨眼睛,湿润的睫羽微动,竟像是又要落泪。 “再哭,我就把你们楚朝列祖列宗的陵寝全掘了。” 第24章 楚晏放完狠话,便见男人的凤眼微抬,直直地看着自己,眼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她看出了对方的未竟之语,冷笑出声。 没错,楚朝的列祖列宗的确也是她的列祖列宗。底下这位被鞭尸的先帝,和被他杀害的燕王,乃是异母兄弟,而楚晏,与南边那位小皇帝,乃是堂姐弟关系。 可那又如何? “什么劳什子的列祖列宗?他们既然敢让先帝那样的货色当皇帝,就早该有被人掘坟、被人鞭尸、被人戳脊梁骨的自觉。” 为免沦为祖宗宗庙不保的罪人,荀清臣识趣地收了神通,眉眼低垂,十足十一个安静的木头美人。 楚晏嫌他晦气,不肯再管他,只将目光放在窗外,可外面地上躺着那个,好像更晦气,于是又侧眼,眼神不善地盯着荀清臣,问:“楚朝最忠心的荀丞相,不为你死去的伯乐知己求情吗?” 男人抬起头,眉眼处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云。他摇摇头,声音还带着些哭过的痕迹,“殿下若允的话,我想为自己求个情。” 楚晏来了点儿兴趣,将一分的惊讶演成了十分,“你居然不求我放过他,让他重新入土为安吗?” 荀清臣回:“既然已经死了,那身后是何待遇、遭遇何种对待,归根结底,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笃定而平静,“况且,殿下不会答应这个要求的。” 楚晏轻嗤,模棱两可地给了个答案:“那只能说明你不能讨我欢心。兴许你多给我吹吹枕边风,我就大发慈悲地放过你们了。” 荀清臣不说话,安静而忧伤地望着她,“殿下,我只想为自己求个情。” 楚晏心中微动,柳眉轻拢,片刻后,露出一个“看你还能做什么妖”的眼神,睨着他,凛声命令:“说。” 至于答不答应,她可没承诺过。 荀清臣双手平举,而后至地,深深伏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殿下,前尘往事,说到底,已经是过往云烟。今日,您既然已经泄了恨,能否……让我下车一趟,拜别故主。 “殿下刚刚所说不错,于您而言,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于我而言,他并无多少错处, “是我为人臣下,却不能做规劝之责,致使燕王府丹心碧血空付……但,先帝……先帝确实于我有大恩。 荀清臣本出身于一个富足的庶族地主,除了常常被一些自诩百年门楣的世家大族看不起之外,生活没有一点儿瑕疵,既有锦衣华服,也有和谐美满的家庭。 可就在他七岁那年,同县的郡望谢氏因为觊觎荀家家产,与县令勾结,污蔑荀家窝藏逃犯,致使荀家满门下狱,流放三千里,最终死的死,疯的疯。 七岁的荀清臣因为年纪尚小,免去了流放的处罚,没为奴,在石场挣扎求生。 整整五年,他看不到一丝为家人翻案的机会,甚至几次遭到迫害,险些丧命。 是彼时微服出巡的先帝给了他最后一丝希望。那时的先帝,不像晚年时那样多疑、荒唐、沉迷求仙问道,他正直仁义,嫉恶如仇,满腔热血,一身抱负,立誓要荡清所有的不平,做史书刀笔中的千古一帝。 年轻的先帝即便被一个肮脏的奴隶拦下马车,也没有怒色。荀清臣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温和语气,记得他在听闻冤情后的愤慨。 他不仅为荀家翻了案,为荀清臣脱了奴籍,给冤死的荀父荀母追封了官职诰命,还将所有的家产都还给了年幼的荀清臣,甚至,那样温柔地嘱托新来的县令、郡守关照他平安长大。 “若无先帝……何来这些年的荀清臣?” 荀清臣思及旧事,陷入了深深的感慨之中。他几度启唇,哽咽着请求:“殿下……” “呵。” 她还以为荀清臣当真如此洒脱,一点儿也不在意他老东家的身后事呢。 “楚渊要是知道他养了这么一条忠心的走狗,不知有多欣慰呢。” 楚晏抬起脚,慢慢碾过他交叠放在地上的手掌。她知道荀清臣不可能对楚渊被鞭尸的事情视若无睹——就是因此,燕世子才会在今日将他特意带过来。 可即便深知这一点,在听到荀清臣为楚渊开脱、看到荀清臣为他的老东家求情之后,还是生出了愤怒,深深的、被忤逆的愤怒。 她忍不住发泄自己的怒气。 伏在地上的男人,微微颤抖了起来,但依旧伏在地上,姿态优美,像是一只俯首的白鹤。 楚晏低头凝睇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索然无味。 让他疼、让他受伤、让他落泪,好像也不是一直能让她开心。 她松开脚,不悦地唤来随行的士兵:“来人,将他给我丢出去。” 世子说丢出去,那就一定是丢出去。 两名靖安营的女兵立马掀开帘子,一人一边,将人架住,毫不留情地将人丢在马车外。 荀清臣落在山地里。 零零散散分布在地上的石子刺破了他的手掌,渗出鲜红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便望向鞭声响起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好,举手加额,以额触地,向昔日的主君三叩首。 车内的人斜倚在车厢上,见状直接冷笑出声,着人拿麻绳绑了他的手腕,缀在马车后头。 停下了许久的马车终于调转车头,重新行驶在山道上。 车夫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缀着的男人,心里直犯嘀咕——看着跟朵娇花似的,一折就断。 第25章 这要是被折腾死了,殿下该不会将错处算在他头上吧? 车夫不敢将马车驱驶得太快,但又不敢做得太明显,遭到楚晏的问责,不一会儿,便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所幸车内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车夫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世子估计也不想将人这么快折腾死了,于是不再慌乱,慢悠悠地保持着当前的速度。 可即便如此,车后的男人也不好受。 这几年,他的身体本就不好,一月前的那场大病,更是将他的身体底子彻底摧毁。他如今的身体很孱弱,哪怕只是一点儿小伤,都可能引得他发热。 ……更何况,他如今甚至没有一双鞋履。 尖锐的石子、脏污的泥沙,很快就将他的脚磨得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但没过多久,这股疼痛也化为了麻木。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扫,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变得朦胧,他感觉自己正悬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雾之中,既找不到凭依,也看不到方向,像个水面上的浮木,只能顺着水流,机械地前进。 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 他与楚晏这段理不清、剪不断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自暴自弃的念头见缝插针地涌了上来。荀清臣浑浑噩噩地想:当初朝廷迁都,当初燕军破关……反正不拘是什么时候,他当初为什么不干脆点抹了脖子,非要撑着那一口气呢? 他疲惫地撑起沉重的眼皮,眸光一侧,却突然看见了一张熟悉得惊人的脸。 见荀清臣望过来,扮作士兵的那人满眼惊喜,做了个“丞相”的口型。 荀清臣一愣,狼狈地摔在地上,忽而想起了楚晏之前说的“重头戏”。 罢罢罢,是他想简单了。 挖坟鞭尸终究只是死人的事情,恐怕还够不上世子殿下口中的重头戏。 现在才是。 第12章 穷途 荀清臣对着那张关切的脸,拼命地摇头,但徐照非但没有意会到他的意思,反而越发着急气愤——楚晏竟敢这样对丞相! 他再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恩人受这样的磋磨,吹出口哨,唤出躲在暗处的同伴,将开展援救行动的时间提前。 霎时间,便有几名做燕军打扮的士兵毫无预兆地亮出了兵器,一面对抗身边的士兵,一面朝口哨声所在的方向汇合。 徐照拔出腰间短刀,飞快斩断了束缚着荀清臣手腕的麻绳,将脸色苍白如雪的人放在背上,握紧手中沾血的刀,一步步带着同伴冲出护卫的包围圈,遁入旁边幽深的森林之中。 将追兵甩开一段路之后,徐照终于略松了一口气,将人放下来,双眼含泪,目眦欲裂。 “丞相!” 他飞快取出胸口处揣着的金疮药,毫不吝惜地洒在他血肉模糊的脚掌上。 荀清臣本想避开,却不敌他力气,只好忍住闷哼,力求在多年旧友面前保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然而,这对于荀丞相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昔日丞相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最注重仪态礼仪,从不会无故失礼于人前,又怎会披头散发地见自己的友人呢? 可今日,他非但未冠未束,而且衣着脏污,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甚至还戴着个精铁制成的颈环。出门前,楚晏摘下了限制他自由的锁链,可这个从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他处境的颈环,却依然圈在他身上。 徐照盯着他脖子上的东西,目光更加悲痛,连声音也忍不住发颤,“丞相……若非我等无能,焉能让您受此等侮辱!” 荀清臣知道他的目光正落在哪里,心中难堪不已,微微别开眼,握住徐照的手,叹道:“灵辉,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会在此的?” 灵辉正是徐照的表字。 徐照忙答:“我四处打探,终于听闻楚晏身边多了个男……” 他忙刹住车,将“男宠”这两个十分伤人的字咽了回去,继续说: “听描述,正与丞相相像。后来,又遇王小公子,他说你被楚晏带走之后便再没回俘虏营,故而更加肯定,那人便是你。” “但往日军营守备森严,我无法靠近。万幸……”徐照说到此处,反握住荀清臣的手,险些落泪,“万幸,今日终于救出丞相。” 荀清臣脸上却无什么喜悦之色。 他倏然想起那日在帐中,听到的来自陆允安的询问——连陆允安这样,待在楚晏身边多年的心腹之人,尚且不知他是荀清臣。 徐照又如何能捅开燕军的铜墙铁壁,获取他如今的身份与位置? 十有八九,这便是楚晏故意放任的结果。 荀清臣陷入了深深的疲惫之中,恳切劝道:“灵辉,你所获消息,乃是楚晏刻意透给你的。她既敢如此行事,必定已经布置周全。你且放下我,带着兄弟们退下吧。” 见他一横眉便要反驳,荀清臣接着劝:“我与楚晏……我与她,到底还有几年相伴的情分,她暂时不会取我性命。但她对我朝君臣一向深恶痛绝,若你们也因我落入敌营,恐怕凶多吉少。” “昔年丞相救我于危难之间,今日丞相落入敌营,我岂能坐视!” “灵辉……” 徐照横眉怒目,“有死而已!何足惧哉!” 第26章 周围几人见状也跟着点头,目光坚定而灼热。 荀清臣刚刚就觉得昏昏沉沉,浑身难受,此刻见众人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被气得彻底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又被放到了一辆马车上。他的头又晕又痛,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楚晏的马车上。 但楚晏的马车显然不会这样破旧简陋。 他眼神一凛,终于想起了来救自己的徐照等人,目光在马车上梭巡起来,“灵辉……” 听到声响的徐照闻声望过来,殷勤地递过来一杯水。 温水流过喉咙,让嘶哑的嗓子好受了不少。荀清臣连忙开口:“灵辉,切莫执迷不悟。若是连累了你们的性命,我于心何安?” 徐照不以为然,“丞相勿复多言。我们已暗中联合了几位不愿归降反贼的大人,一同集结人马南下。只要顺利通过万年县,就能到渡口,渡江南下。” 荀清臣愕然睁大了眼睛,“还有其他人参与此事?” 他苦笑一声。 楚晏真是下得好大一盘棋。 “徐照!徐中郎将!”他勉力撑起身体,死死地皱起眉头,“牵涉如此之大,你……你,咳咳……” 徐照被他这两个一个比一个庄重的称呼震得一凛,也严肃起来,惊疑不定地思索了一会儿,“丞相莫忧,我这便让人去兵分两路……我定保诸位大人平安南下!” 话音刚落,队伍前头便传来阵阵骚动。 徐照忙掀开帘子下车,厉声喝道:“前军出了何事?” 一人抱拳大喊:“将军,前方有一支骑兵正在靠近。” 徐照的神色已经沉得能掐出水——不需斥候禀报,他已经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正在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靠近。 以他多年的行军经验,这多半还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轻骑。 而楚晏麾下,只有一支轻骑,号为关宁。多年来,在战场中可谓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徐照黑了脸,召来副将,“你领二十人,带诸位大人后撤。” 语罢,便拔剑长呼,率领众人死战。 黑沉沉围过来的骑兵却没有要与他们主动交手的意思,这些清一色穿着黑甲的士兵,居高临下地坐在骏马上,飞快形成了一个半圆,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亦或者什么命令。 徐照起初尚不解其意,但当先前被他指派的副将领人仓惶回来时,他才意识到丞相的话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他回望先前来时的方向,燕字旗正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训练有素的骑兵阵型严密,齐齐压了过来,除了甲胄相撞的沉闷声,便是马蹄踏在地上的哒哒声,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饶是徐照,也被这迎面而来的威势震了震,更何谈那些普通的士兵,还有那些降而复叛、忧心忡忡的文弱士人。 徐照忽地想起自己的好友荀相。他自己这一条命,没了便没了,但若因此,反倒使得荀清臣也跟着丢了性命,情何以堪? 徐照扬声高呼:“妖女!今日之事,某愿一身担之!荀丞相与诸位大人,是受我胁迫,不得不随我出逃,你休要……” 他话还没说完,一支利箭便挟着雷霆之势,呼啸而来,直直射向说话的徐照。徐照瞳孔微缩,慌忙躲避,但还是被这支金箭扎穿了左手手臂。 他整个人都被这支箭引得摔倒在地,唇边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周围的手下顿时惊呼。 徐照喝住士兵的动静,面不改色地拔下了那支深入骨肉的箭矢,擦去其上沾染的鲜血,果然看见了箭簇上刻着的一个微小而醒目的字——晏。 恰在这时,包围圈外围的轻骑忽然分列两侧,让出一条供人通行的小道。 一名红衣银甲、墨发高束的女子,悠悠然地打马上前,神态怡然,眉眼含笑,但眼神是十足十的冷漠轻蔑。 “这不是上次丢下燕宁关,带着些残兵败将,四处逃窜的徐中郎将吗?”楚晏亲昵地摸了摸爱马踏云的鬃毛,笑道: “不学着那帮就酒囊饭袋躺在死人堆里醉生梦死,倒是跑到孤跟前来丢人现眼。将军好像还是没有败军之将的自觉呀。” 徐照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楚晏!你这反贼,休要猖狂!” 楚晏摇摇头,客气道:“远来都是客,本该是要早些来见你的,可惜,为了去接一名故人,耽搁了几天。” 话落,她拍了拍手,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少年便被丢在了马下。少年浑身狼狈不已,嘴里还塞着块破布,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对马上的楚晏怒目而视。 楚晏扬起马鞭,照着他那张白皙的脸,笑着甩了他一鞭子,继续看向满脸愤恨的徐照,温言款款地介绍:“这是王小公子,你也认识的。” “他可是在渡口陪我等了你们好些天呢。可惜你们动作太慢,迟迟未至,我只好带着他,先迎出来了。” “将军应该不会介意吧?” 连守在渡口接应的王瑾都被抓了,可想而知,他今日的计划有多失败。 徐照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忍气吞声,低头道:“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还请……世子休要牵连无辜。” 无不无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决定的。 楚晏随口逗弄了两句手下败将,终于耐心告罄,轻拍马腹,驱使踏云上前两步。 她的声音不算太高,但放在四下无声的当下,却足够包围圈内的绝大多数人听清。 第27章 “青奴,回来。” 被围起来的人不知道这个指代不明的称呼具体是指谁,一时你看我我看你,惊疑忐忑中又带着些求生的欲望。 徐照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便黑了脸,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当他看到荀清臣真的从马车上走下来时,更是惊怒交加,“丞相!您……” 荀清臣紧拢着眉眼,对他轻轻摇头,路过他身边时,也严厉地低声劝导:“她如今脾气不太好,莫要冲动,再惹怒她。” 徐照在他的目光下,终是点了头,可眼睛却唰地变红,切齿拊心,又悔又恨。 荀清臣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缓缓迈步向前。他脚上的伤口已经得到过处理,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这短短一天的时间,显然不够伤口愈合。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没多久,伤口渗出的鲜血便染红了纯白的绷带。一袭青衫的男人额上覆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穿过披坚执锐、满眼审视的骑兵,站在楚晏的马前。 他掀开袍子,屈膝跪了下去,可腰背依旧挺直,像是经霜犹茂的松柏。不过几月,向她屈膝、向她下跪,就几乎已经成了他在世子殿下面前的习惯。 男人仰头望她,“殿下。” 楚晏的脸色始终阴沉不定。她握紧手中的马鞭,任由心里的恨意和怒意将她完全吞噬。 马鞭再次扬起。 荀清臣已做好了忍痛的准备,屏息凝神,闭上双眼。但疼痛却并未像他想的那样来临,那根遍布着倒刺的鞭子最终只是卷着他的腰身,将他带到了马上。 楚晏一手抓着他的腰,一手将马鞭对折再对折,抬起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青奴,你怎么还真敢跑呀?我与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需不需要我用这些人,让你长长记性?” 荀清臣心中大痛,急呼:“殿下,且容我一言!我……” “闭嘴!”楚晏拿鞭子抵在他的脸上,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世子殿下阴恻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展颜,毫不留情地挖苦:“瞧,荀大善人又要求我网开一面啦?真是好一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菩萨怎么不先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呢?” 楚晏死死地抓住他的腰,声音冷到了极点,“荀清臣,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告诉你,我的确不会让你死。”楚晏放低声音,柔声说道:“但我有很多、很多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哦,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尝试吗?” 荀清臣唯余苦笑。 楚晏捋顺马鞭,转身唤来属下,语气轻盈,然而杀气四溢,“将这些人全部押解回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其余人东街弃市,凌迟处死。” 随行将领没有任何异议,立刻拱手领命。 荀清臣刚要开口,右腿便被甩了一鞭子。剧痛迫他弯下腰,咬住唇,险些栽下马去。 楚晏嗤笑一声将他捞起来,随即便夹紧马腹,毫无预兆地开始策马狂奔。 风声呼啸而过,带来阵阵寒意。荀清臣被颠得浑身难受,咬紧下唇,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白色的千里马出了士兵云集的小路,便彻底撒开蹄子狂奔。没一会儿,马上的两道身影便消失在地平线上。 踏云长嘶一声,冲向一望无际的平原,踏向曲曲折折的山峦,最终在主人的操控上,一往无前地沿着那条山间小道,狂奔而去。 荀清臣不知道这匹马将驶向何方,绿茵、密林、都被甩在了身后。他被楚晏抓着放在身前,两人紧紧相贴,然而甲胄相隔,他感受不到一点对方的温度。 连楚晏的吐息,也与山间的雾气轻岚混作了一处,带着透骨的冰冷。 他实在忍不住出声:“殿下……” 这道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风声中,轻得几不可闻。 但楚晏没有错过这道声音。 下一刻,她就放开了缰绳,从头上拆下自己的发带,强迫他张开嘴,随即从前往后绕了两圈,最后用力勒住,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 山路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到最后,连云雾都变得好像触手可及。 马还在疾驰。 荀清臣偶尔往后看一眼,都免不了心惊肉跳。只要马有一点儿乏力,或者一步踩空,人定然是活不了的。 而楚晏还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没有一点儿要停下的迹象。 ……她简直疯了。 漠视旁人的性命就罢了,如今,竟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荀清臣深深闭上了眼。 现在看来,即便六年过去,她也从未想过要走出旧日的泥潭。她陷在痛苦的往事中,不放过任何一个沾染了鲜血的人,也不放过自己。 笼罩在头顶的燕王府血光,会有消散的一天吗?倘若她真的如愿,彻底毁灭楚朝,她便能放下仇恨吗……他阖着眼,忽然对这片土地的未来生出一重又一重的忧思。 踏云终于停下了脚步。 白色的骏马轻轻甩了甩蹄子,仰天长嘶,声震云霄。 楚晏摸了摸马儿,无声地望向万丈悬崖之下的原野。 九岁入京为质那年,她的双亲一直将她送到了邻近平阳的万年县,才含泪驱车回返。 第一次远离家乡、远离父母的她受不了离别的场景,一路爬上了这座最高的山,就站在这里,寻找双亲逐渐远去的背影。 第28章 山水重重,云雾重重,当年的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落日低垂,也没找到他们的身影。 十二年前照耀着她的太阳,依旧将灿烂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脚下,是从未改变过的土地,但远方,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她思念之人的身影了。 天地悠悠。 荀清臣睁开眼,入目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再无前路。回望身后,倒是有一条蜿蜒曲折、荆棘密布的小路,但也渐渐隐没在了云雾之间。 日薄西山,穷途末路。与他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 可行至穷途的人,何止是他呢? 第13章 掌控 燕世子重新回到军营时,正值深夜。她骑着自己的踏云,慢慢叫开军营大门。 听到消息的亲卫长沈意终于长舒一口气,殷勤地跑过来,“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四处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您……” 浓重的夜色遮蔽了一切。沈意看不清楚晏脸上的神色,甚至到了跟前,才发现楚晏披散着头发,而且马上……竟还有另一个人。 ——真是稀奇,竟然活到了现在。 她还以为,殿下将人抓回来之后,就会彻底结果了他呢。 沈意腹诽一句,刚要开口,就对上了世子殿下的眼神。她愣了愣,直觉自家殿下今日心情不佳,于是讪讪闭嘴,不敢多言。 “着人去煎一副他往日喝的退烧药。” “是,殿下!” 楚晏下了马,将昏睡的人抱在怀里,直到进了军帐,才将人丢下,吩咐亲兵去打热水。 她看着闭着眼睛,沉沉躺在椅子上的男人,随手拿起一杯茶水,径直泼在了他脸上。 所幸士兵还未来得及换桌上的茶水,荀清臣不至于被茶水烫了脸,只是在昏睡中,被冰冷的茶水浇得一个激灵,腾地坐起身来。 “醒了?”楚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去将你自己好好给我洗干净了。” “是,殿下。”澄明透亮的茶水顺着下颌没入衣领,打湿了徐照之前给他重新换的衣裳。他冷得瑟缩了一下,抬起袖子擦了把脸,听话地去了洗浴的小隔间。 一帘之隔,楚晏就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里面的水声,看着隐隐约约的人影。 水声缓缓停了下来。披散着头发的人拿起一旁的衣服,慢慢套在身上,直直地看向楚晏。 楚晏盯了他两秒,转头又吩咐士兵重新换了水。 荀清臣苦笑,解开衣衫,重新抬起修长的腿,迈入浴桶之中。他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不必要的羞耻心,可还是感到难堪。 太难堪了。 他只能自欺欺人地背过身去,机械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升起热度的脑子极缓慢地运转,片刻后,了然一叹:她嫌他脏。 因为他跪拜了先帝,还是因为他接触了徐照等人?十有八九,是因为前者。 荀清臣拿起巾子,顺从地将自己重新擦洗一遍。 水冷了,他站起来。 毫无意外,楚晏又重新叫了水。 那晚,正发着烧的荀清臣数不清她到底换了多少次水,只知道他洗了很久、很久——直到将身体擦得泛起条条红痕,直到他将手腕脚腕上刚结的痂全部擦得破碎,直到浴桶里的水慢慢浸染鲜血变成粉色,他才被真正允许穿上衣服。 他浑身都在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身体上的伤病,也许是因为生了心病。 世子已经褪去了甲胄。她抱着他,将他放在床上,还为他擦了湿发,动作堪称爱怜。 可荀清臣却久违地品尝到了恐惧的味道。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上下碰撞,却没成功发出声音——那根发带还横在口中,绑在脑后。 楚晏终于大发慈悲地解去了绑在他脑后的发带,轻叹一声可怜,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荀清臣将水匆匆咽下,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坚持开口:“殿下,请……” “嘘——”楚晏将手指抵在他唇边,“荀丞相,孤今晚心情欠佳,你最好不要再开口——这是最后的忠告。” 荀清臣心里泛起一阵寒意,直直地看着她,眼带乞求。带着冷意的晚风拂过,勾勒出含愁的眉眼。 楚晏慢条斯理地脱下了手套,温柔地对他一笑,而后抬手,像剥刚煮熟的鸡子一样,十分有耐心地脱了他身上半遮半掩的衣服。 他的肌肤白而细腻,像是宫中上好的瓷瓶,然而越是如此,遍布在肌肤上的伤痕便越是明显,恍若白玉生瑕。 楚晏揽着他,从上而下,慢慢抚摸他身上的红痕与伤口。 被脱得一丝不挂的男人闭紧双眸,紧紧蜷缩着身体,但却还是无法抑制身体的反应,一颤一颤地随着她的动作发抖。 如影随形的疼痛伴随着他,可使人忧心的,却远远不止简单的伤痛。想起生死不明的徐照等人后,荀清臣心中不由揪紧,眼中泛起若有若无的水雾。 沉默在无形中蔓延,只有兢兢业业燃着的火烛,偶尔发出一点儿微小的声音,但很快,这点细微的声音也湮灭在了黑夜之中。 灯火明灭间,女子忽而一笑,将怀中的人丢回了床上。荀清臣还没来得及思考那笑声的含义,整个人就被翻了个面,被迫趴在了被褥上。 素色的床帐也被放了下来。 荀清臣忍不住睁眼,仓惶回头。 第29章 世子殿下身上的衣服依然整整齐齐,她跪坐在他身体两侧,视线如有实质,一寸寸地扫过他赤条条的身体。 她抬起手,将带着茧子的手掌覆在他纤瘦的背,而后顺着脊梁,一点点往下。 “真漂亮呢。” …… 刚刚开始时,男人好像还有些茫然。一双清泓似的眼睛微微睁开,被朦朦胧胧的雾气完全笼罩。 但没过多久,荀清臣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顷刻间心跳如鼓,剧烈地挣扎起来。 “楚晏!别……不要,楚晏,我们是……”荀清臣卡了壳,他与楚晏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师生? 曾经的确是。可六年前,这份情谊就不复存在了。 荀清臣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三令五申让他不许说话的燕世子,在此刻也表现得出奇得宽容,没有再开口训斥他的聒噪。 她一只手就制服了男人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挣扎,微微倾下身子,用膝盖分开他的双腿,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是因为屈辱?还是愤怒? 应该兼而有之吧。 燕世子像是被他的神情取悦了,嫣然一笑,曲起修长的手指,更加兴味十足。 巨大的刺激萦绕在男人的神经上。荀清臣被逼得弓起了背,浑身一颤,止不住地往前爬。 楚晏慢悠悠地抓住他的脚踝,将人往回扯。一条秾纤合度的腿,就这么软绵绵地架在了她的肩膀上。 男人喉中隐约泄出一丝低泣,又咬紧牙关,抓住手下的被褥,泪眼朦胧地向前爬。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楚晏心中本就压抑着不快,此刻终于不再忍耐,冷下目光,一手牢牢掐住他的腰,一手刻意加大力度,使他难过。 荀清臣再也挣脱不得,自欺欺人地将脑袋埋进柔软的被褥中。 青年人露出来的指节,已经被他自己捏得泛白,但白里透红的肤肉,却泛起一阵阵热度。 不一会儿,楚晏的掌心便有了一层水汽,不悦地松开手掌。 他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逃脱。 楚晏凝眉望了一会儿,赫然便见他腰间原本瓷白的肌理,多了个红肿的掌印,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突兀而糜艳。 她忽然很想看看荀清臣此刻的神情,于是好奇地将人翻过来。 他的身体不再绷直,却到了另一个极端——软绵绵地瘫在被褥上,像一团可任由人揉圆搓扁的云彩。 青年的眼中潮色氤氲,眼尾一片深红,原本矜贵自持的那张脸,此刻布满泪痕。男人的瞳孔有些失焦,隔了一会儿,仿佛才看清身上的人,想明白如今的光景,狼狈地别开头。 楚晏强硬地捏着他的脸转回来,含笑擦去他眼中滑下来的泪珠,而后撬开他紧紧抿着的唇,笑意吟吟,“不想发出声音?那我去就寻了哑药,让你以后再也发不出声音,好不好?” 荀清臣深深望了她一眼,终是顺从地遂了她的意。 细长的火苗不断跳动,在房中铺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小小的帷帐之中,人影交缠,偶尔,还会传出一些喑哑的低吟。 一条汗津津的腿从榻上垂落,不自然地开始晃动。 “阿晏……” 男人长长的睫羽早已被泪水润湿,他哽咽着开口,终于发出一点儿破碎的喉音。 楚晏再次听到这个本该被埋进尘土的称呼,带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愠怒睨了荀清臣一眼。 他已经被彻底地拖进了潮热的漩涡之中,目光迷离,嘴唇微张,露出一小截殷红的软舌。 楚晏被他这副情态震得一滞,迷迷糊糊地想:他看起来好像要坏了。 可是心里的恶念却如野草般疯长。 ——掌控他,占有他,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血肉,都打上你的标记,让他彻彻底底地变成你的东西。 谁也不能觊觎。 第14章 爱恨 唤醒荀清臣的,依然是疼痛,浑身都疼,尤其是后背。 但身上到底没有汗水了,此刻躺着的床上,也没有一些让他难堪的水迹,干净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如果他现在不是赤身裸体,趴在楚晏面前的话。 “别动,就差一点点了。”头顶慢慢传来燕世子的声音,清脆悦耳,饱含笑意。 荀清臣心力交瘁,已经没有力气去看她在做什么,只能趴在她腿上,尽可能地忍耐她给的疼痛。 楚晏握着匕首,稳稳地划下最后几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而后俯身,轻轻在沁出血珠的皮肤上吹了口气,赞道:“真漂亮。” 她将人复又抱起来,将一件衣服松松地披在他身上,动作亲昵如情人。 荀清臣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各处的伤,都已经被重新包扎,勉力撑着酸软的腰,自己系衣服的盘扣。 楚晏默许了他的动作,温柔地附在他耳边,不自觉地带了点儿昔年京都的口音。 “原本想将我的名字刻在你脸上的,可是这么一张美人面……毁了有些可惜。” 世子殿下弯下眉眼,嗓音温软,可眼底却一片冰冷,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毕竟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写字,有些不熟练……但下次逃跑再被我抓到的话,就不会这样的顾虑了,对不对?” 荀清臣指尖一顿,顿时了然。原来她刚刚拿着匕首在自己的后背上刻她的名字。 第30章 楚晏抬手抚摸他的脸,问:“你觉得刻在哪里好?额头?侧脸?好像受黥刑的罪人,都是在额头上刺字?是不是,荀丞相?” 荀清臣无力地点头。他这两天几乎都在发烧,在外面吹了趟冷风,刚刚又在床上被折腾了一遭,此刻热度毫不意外地升了起来。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偏偏心里又记挂着人,不能如愿彻底昏过去。 “怎样都随您心意……”他说了这一句,便垂下眼,开口时嗓音还很低哑:“殿下,今日……” 楚晏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底酝酿起被忤逆的怒火。不用开口,她也知道这人想说什么,要说什么。 荀清臣触及她的目光,心里又溅起满腔苦水,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今日,我没有逃……” 楚晏一愣。 “徐灵辉来时,我并不清醒……我那时疼昏过去了……我很疼,刚刚也很疼,你总是将我弄得很疼……”他抬起那双水意盈盈的眸子,轻声强调:“我不耐痛……我也不会喝酒,我昏了很久。” ——他在故意向自己示弱。 为了那群废物,故意示弱。 “你该受的。”楚晏脸上是满满的讽意,看着他黯然的姿态,又一次重复:“荀清臣,这都是你该受的。” 男人不再说话,湿漉漉地望着她,眼神瞧着却不太清明,说的话也乱七八糟,“我不会跑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是你的人,我属于你。” 楚晏依旧不为所动。 她以为这人又要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冷笑着瞥向他,然而他竟没有。 他穿着那件松松散散的衣服,慢慢猫进了她的被窝,而后卷着她的被褥,安静地蜷缩在床榻的一角。 楚晏冷冰冰地盯了他一会儿,不耐烦地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已经是老把戏了,他肯定又打算躲在她被褥里流几滴莫须有的眼泪,再借病装疯。 楚晏闭着眼睛等他作妖。 没事,他借病装疯,自己就直接借题发挥,将今日抓的那群人全杀了。 烛火还在燃烧,但由于许久没有挑灯花,渐渐变得昏暗。 楚晏等了一会儿,竟然还没等到预料之中的动静,不免生出狐疑,飞快地坐起身,将人扯过来,检查他的唇齿和双手。 男人没有一点儿挣扎,温顺地任她动作,只有偶尔在看到她的手时,会眸光闪烁,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睑。 楚晏眯起眼睛,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以他的性子,可不会这么容易妥协。 “起来。” 荀清臣依言而行,起到一半,忽而眉梢一蹙,又倒了回去。他的身体还带着莫名的余韵,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身体。 楚晏下意识地将人捞了过来,审视他片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人检查了一遍,除了身体烫了点儿,没有任何不对——也不算没有不对。 她总算想起了被自己忘在脑后的退烧药,抬手唤人进来。 在外边儿兢兢业业等着的亲兵舒了一口气,将自己煎的第三副汤药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楚晏将那碗药端了过来,捏着他的下巴就要往下灌。 男人被迫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苦涩的药汁,盈着哀愁的凤眸满是被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将掉不掉地挂在眼眶中。 燕世子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竟停下动作,咬牙端着剩下的那半碗药汁。荀清臣气喘吁吁地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隐忍地咳嗽。他最终还是哭了,温热的眼泪打在楚晏的手背上,更使她想起这人刚刚的情态。 “……喝。” 荀清臣听话地接了过来。浓重的中药味充斥着他的咽喉,苦涩直入心底。 他放下药碗,小声道谢。男人沙哑的声音在帐中几不可闻,楚晏没管,起身挑了床边火烛的灯花,径直躺下。 暖黄色的光晕之中,衣袖被轻轻拉住。 面色潮红的荀清臣用手拉住她的衣袖,见她望过来,又试探性地勾住她的手指。 他的嗓音低沉喑哑,语调微微上扬,带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饿……阿晏。” 楚晏忍住本能的反击,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闭嘴。” “阿晏……阿晏,阿晏……”这个称呼被人被在唇边,不断辗转碾磨。 男人的声音如泣如诉,听起来十足的委屈,“馄饨……我要吃永安里的周记小馄饨。” 楚晏寻找发带的手僵在了原地。 永安里……她已许久不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地名了。 烛火幽幽。 一些被刻意藏在角落里的记忆见缝插针地爬了上来。 永安里,是她与荀清臣第一次有所交集的地方。 彼时的荀清臣,三元及第,殿前唱名,短短两年就连跃几级,从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被破格提拔进了御史台,一时风头无两,人人称羡,“玉堂凤郎”的美称传遍京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楚晏为了消除帝王的忌惮,正规规矩矩地扮演着一个暴躁易怒的无能世子。京都的那些皇子公主、公卿贵族本就因为她生母出身乐姬而轻视于她,见她没有才学,也不得帝王喜欢,便越发肆无忌惮。 那日,她被一群纨绔堵在了永安里,没有护卫,没有随从,隐在暗处的暗卫也不能现身。她一个人赤手空拳,将那群与她年纪相仿的二世祖打得落荒而逃,可到底寡不敌众,自己也挂了彩。 第31章 她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对着从北方飞来的群雁,又一次起了思亲之情。 一身绯红官袍的少年御史就这么乘着轺车,从她身边路过。 他想载她去医馆,被她拒了;想邀她去府上稍作歇息,也被拒了。 楚晏等着这人拂袖而去。 少年俯下身,突然抓着她的手,将她背了起来。楚晏当时已经力竭,实在拗不过一个大她六岁、且身量已经抽条的健康少年人。 被迫趴在他背上时,楚晏盘算了许久,但到底碍于御史台“风闻奏事、无所顾忌”的威名,不敢动手,就这么被他背到了一边的小馄饨店。 店主是个十分和善的妇人。见她受了伤,立马忙前忙后,端来清水,取来伤药。十七岁的少年人一一道谢,皱着眉给她处理伤口。 这个饱受盛名的麒麟儿,一看就细皮嫩肉,没干过伺候人的伙计。楚晏被他弄得直抽气,不免怒目而视——要不是这厮多管闲事,她哪要受这般罪! “小荀御史,我与你有仇?” 小荀御史被她说得红了脸,小心地放轻动作,但嘴上却不饶人,一寸不让地驳道:“小燕世子好生不讲理。” “那你上疏弹劾我啊。” “上疏就上疏。” 还是店主端来两碗热乎乎的馄饨,才让两人不再拌嘴。 十一岁的燕世子别别扭扭地端过了那碗小馄饨,吃着吃着,竟红了眼睛。 少年人满脸踯躅地站在一旁,期期艾艾地安慰她:“你你你……你怎么……殿下别难过了,臣知道是他们的错,明日我就上书陛下,为殿下讨一个公道……” 楚晏匆匆擦了擦眼睛,骂他多管闲事,却没拒绝店主周娘子的安慰。她扑进妇人怀里,一抽一抽地哭。 荆钗布裙的妇人愣了愣,轻轻抱住她,“殿下是不是想王妃娘娘了。” …… 小燕世子后来经常去那家馄饨店,时时照顾周娘子的生意。去的次数一多,撞上荀清臣的次数也就越多——那时的他馋得很,尤其喜爱周娘子的馄饨手艺。 一来二去的,两人也渐渐熟识起来。尚有些少年心性的荀清臣,对楚晏一直未曾改的那句“小荀御史”耿耿于怀。 连他的同僚和上官都开始正儿八经地称呼一句“荀御史”,小他六岁的燕世子却还喊得这么促狭! 少年人用尽了哄孩子的手段,哄小世子喊他一声哥哥,可惜都没成功。 后来兜兜转转,领了皇命入上书房做讲师,为诸皇子、伴读侍讲经书,倒是阴差阳错地使她改了称呼,得了一句“荀先生”。 …… 思绪回笼。 楚晏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荀先生。他的脸依然嫣红艳丽,像是春日里开得正好的海/棠。单薄的衣衫下,层层叠叠的淤青和红痕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暧昧。 楚晏揪着他的头发将人扯过来,用力抵住他的额头。 额头相贴,冷热相融,彼此的温度都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楚晏的声音不知为何,也染上了一点儿沙哑的意味。 她攥紧拳头,沉沉地闭上眼睛。 女孩子的声音轻飘飘的,但落到荀清臣耳中,却重逾千斤,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荀先生,我恨你。” 第15章 弃子 景宁四年,十月廿七,丞相荀清臣的死讯自南方小朝廷传出。同时,小皇帝为病逝的老师哀哭三日,追赠一品卫国公。 又二日,朝廷的尚书令以时移势变为由,上书皇帝废除由丞相在任时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群臣皆附议,皇帝无奈准之。 …… 楚晏坐在马车里,拧眉看完了南方传过来的消息,又看向车内被朝廷宣布死讯的前丞相,良久,痴痴地笑了起来。 昏睡的男人听到声音后悠悠醒转,眼神还有些迷蒙。身体已经没了奇奇怪怪的感觉,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荀清臣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安置在楚晏的马车上。他推开身上盖着的丝质被褥,慢慢坐起身来。眸光一转,恰与楚晏四目相对。 他心中泛起莫名的紧张,本能地要别开眼,又怕引得她不悦,怔怔地定在原处。 燕世子看上去心情不错,连眉眼处的锋锐之意也被冲淡了不少。 她懒洋洋地倚在凭几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了会儿,笑得更加灿烂。 “沈意。” 骑马跟在一旁的沈意忙应了声,使唤人将汤药和温着的豆粥送上马车。 荀清臣低声道谢。如梅枝般清瘦的手腕悄然抬起,端起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楚晏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头,莞尔道:“苦吗?” 荀清臣颔首,双眸微睁,凝视着她。 “那我下次让煎药的女兵多放点黄连。” 荀清臣微愣,乖顺地点头,“殿下开心就好。”他垂着眸子,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士兵送上来的豆粥,而后起身,赤着脚跪坐在楚晏的书案旁边,缓缓挽起袖子,给她磨墨。 楚晏没有做声,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偷看自己批的公文,直到批复完左边那一摞公文,才以手支额,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男人。 “想知道你那些好兄弟的下场?” 荀清臣不肯定也不否认,凤眼微抬,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写满了希冀。 第32章 “告诉你又何妨?”楚晏笑道:“死了——都死了,王瑾和徐照这两个大废物五马分尸,其余的小废物西街弃市,斩首示众,可惜你没看见他们的……” 她话还没说完,荀清臣就低头吐出一口血,惨白着一张脸,伏在书案上,似有哽咽之音。 楚晏立马起身,行动间甚至不觉碰倒了公文。 她冷哼一声,将人拽起来靠在自己身边,“沈意!” “殿下,属下在。” “快把易棠宣过来。” “是!” 楚晏拿了方帕子,给他擦唇边的污血。男人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力地转过头去,却又被楚晏掰了回来。 他终于颓然地卸了力,呆呆地靠在楚晏身上,任她摆弄。男人的眼睛红得过分,此刻悲到极处,反而没有流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将眼泪都哭干了。 楚晏见不得他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拍拍他的脸,鄙夷道:“现在怎么这么不禁逗了?人还没死呢。” 荀清臣眸光微动,不知该做什么反应。那双通红的眼睛,有悔恨、有无奈、有愤怒、有疑虑…… “你敢不信我?” 楚晏也冷了脸,将人扔在一旁,招呼亲兵上来收拾乱局。 没多久,被宣召的易棠也到了。她熟门熟路地上了马车,取了块薄薄的帕子垫在荀清臣的手腕上,一边把脉一边叹气。 “他刚刚是不是吐血了?血气上涌,气急攻心……又五脏不调,脾胃虚弱……”易棠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深深叹气:“吐出来也好,那应该是淤血。” 易棠毫不客气地抢了楚晏的笔,叹息道:“这简直脆得跟盏琉璃菩萨一样,殿下还是少折腾他吧。” 楚晏不置可否,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稍顷,天色渐晚,这一小股部队便进了最近的城池,在官驿安歇下来。 楚晏带着人走进部下收拾好的房间,落后她半步的荀清臣便顶着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上来给她解外裳。 “滚。”楚晏斥了他一句,吩咐亲兵去煮壶茶。 挨了骂的男人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见士兵取了茶叶进屋,便将茶叶接过来,坐在窗边的小火炉旁。 士兵支支吾吾地哎了一声,见望过来的燕世子没说什么,便歇了将差事抢回来的心思,站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盯着这人煮茶。 楚晏去里间稍作洗漱,又坐在花厅中,和亲卫长沈意弟声耳语了一句。 片刻后,一名带着镣铐的魁梧男子便跟着士兵走了进来,被押跪在地。 正是徐照。 坐在窗边煮茶的男人手一顿,长舒一口气,看向楚晏时几乎热泪盈眶。 楚晏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示意士兵解开绑在徐照嘴上的布条。 中郎将徐照张口就骂:“你这妖女!何必如此折辱丞相!要杀要剐,冲我来就行!” 他看了眼一旁正煮茶的荀清臣,见他脖颈上的颈环还未摘除,不由勃然大怒:“你怎么能像拴猫拴狗一样,拴着荀丞相!” 楚晏便也将视线投向窗边的荀清臣。见他面红过耳,满脸写着羞愤欲死,不禁真心实意地弯了眉眼。 “就算你们有再多恩怨,他也做过你的老师!你要杀便杀,怎么能将他收为禁脔,放在屋里狭玩!你你你……你还将他弄得浑身是伤!那日我见到他时,他都要被你弄坏了!” 楚晏斜了荀清臣一眼,威胁他不许说话,而后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好兄弟,“你接着说。” “就算你不念从前的师生情谊,那……那也不能这么对他啊!”徐照吸了吸鼻子,为挚友悲惨的命运哀叹:“你……你都那样对他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对枕边人!” 楚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津津有味地开口:“确实,你继续。” 徐照看着她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容,以及好友越来越羞窘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满头雾水地闭上了嘴。 楚晏这才开口,“徐中郎将莫要说笑。孤这里可没有你要的荀丞相,充其量,也只有一个有几分姿色的禁脔罢了。” “青奴,过来。”楚晏招招手。荀清臣便提着刚煮好的茶跪坐在她身边。手腕略微抬起,清亮的茶水便被倒入白瓷茶杯。 一身单薄衣衫的男人低着头,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馥郁的茶香扑至鼻尖。 楚晏低头瞟了一眼,示意士兵将旁边的一摞公文丢给徐照,随即侧目望着荀清臣,“喂我。” 荀清臣瞪大了眼睛——他还没忘记上次的酒是怎么喂的。 上次……上次起码是两人独处,这次,不但有士兵,还有徐照。 荀清臣胸口砰砰乱跳,窘得连指尖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破罐子破摔地逃走,再也不管什么徐照,什么王瑾。 “我……”荀清臣羞得抬不起头,仿佛连头发丝都在蹭蹭蹭地冒热气。他颤着手,试探性地去牵她的衣袖。 楚晏似乎什么也没感受到,犹自催促:“快一些。” 荀清臣只能妥协。自从那日见到楚晏,他就再也没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僵硬地崩紧了身体,双手端起白色的茶杯。 “做什么?”楚晏佯怒,“我是让你喂我喝。” 荀清臣如梦初醒,调转方向,递到她唇边。 第33章 楚晏偏开头,故意嫌弃:“太烫了。” 荀清臣低低说了句抱歉,捧着茶杯等它晾凉了些,方才又递过去。 楚晏还是偏开头,再次挑刺:“又冷了,失了茶原本的醇香。” “你去再给我重新煮一壶。” 男人便端着茶具回到窗边的席位上。路过徐照时,他仍然低着头,戴着镣铐的手微微发抖,专心致志地捧着什么,不断翻看。 荀清臣脚步一滞,在心中深深叹息。 “徐中郎将,看得如何了?” 徐照豁然抬头。他很想驳斥手上的这些东西,可皇帝颁布的诏文可以作家,这些由许许多多的不同大儒所写就的悼文,又怎能作假?他们的文风是如此熟悉! 朝廷真的放弃丞相了。 在他们的叙述中,荀丞相是撑着病体护佑皇帝南下的忠臣,最终回天乏术,病逝建业。 他们完全掩盖了将病重的丞相遗留在平阳的事实,又颠倒黑白,将不幸被俘的荀丞相说成是楚晏为了扰乱楚军军心制造的幌子。 这样一来,天底下还有谁会信荀丞相还活着,还会有谁来营救荀丞相? “徐中郎将,现在可看清楚了?你要的荀丞相已经病逝建业。你们的小皇帝还追赠了一个一品卫国公的荣衔呢。” 楚晏连连拍掌,做赞叹状:“……真是天大的恩宠,真是好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徐照被这她这句阴阳怪气的称赞哽得脸都红了,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晏目光在屋中梭巡了一圈,慢慢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摆摆手,示意押送的士兵将徐照带回去。 “楚晏!世子殿下……”徐照趴在地上,抱住门槛,坚决不肯回去,“我还有话说。” “停。” “楚……世子殿下,六年前,丞相并非一定要置你于死地。他不是想将你交给朝廷,而是托我将你藏在徐家的别业。” 徐照别别扭扭地接着说:“而且,而且后来,丞相几次为燕王府之事在先帝跟前求情,甚至因此惹恼先帝,被当庭杖责。你也知道,他先前的身体不错……是因为那时受刑,才落下了病根,从此便始终病恹恹的。” 两军敌对以来,这还是徐照第一次对楚晏好声好气地说话,“不论如何……看在殿下与他从前的那些情分上,全他一份体面吧。” “说完了?”世子殿下的神色不辨喜怒,连语气都是淡淡,“来人,将他押回去。看好了。” 语罢,便转身进了内室洗浴。洗完澡出来时,荀清臣还坐在窗边的那个座位上,呆呆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新煮好的那壶茶,已经没有了腾腾的热气,冷得冻手。 楚晏斥退了旁人,在他对面坐下来,将那壶冷茶一股脑儿地灌进肚子里。 “现在相信我没杀他们了?” “抱歉,殿下……我……对不起。” 楚晏拿着块巾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头发。 “孤怎么舍得杀他们呢?没有他们,我都不知道荀丞相手中还有这么多筹码。先是你的身体,再是我们的那点儿过往……然后呢?不妨告诉我,你接下来要用的筹码是什么。” 荀清臣不再回避,也不能再回避。他起身跪在她身前,直直地凝睇着楚晏:“殿下,我没有筹码。” “若非殿下请易姑娘救我,我早就没了性命……如今虽然活着,却仍是一无所有,何谈制衡殿下的筹码。” 他膝行过来,想接她手中擦头发的巾子,被她挡了,便徐徐枕在她膝上。 “……我只是在搏您的怜悯,求您的怜惜。” 楚晏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垂下睫羽看他,但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那殿下呢?” 荀清臣倏然换了个方向,从下而上地仰视她,“殿下想把我当成引蛇出洞、制衡朝廷的筹码……如今,您的目的已然达到,而荀某已经沦为朝廷的弃子。” 他带着楚晏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露出一个文文雅雅的笑容,只是眼底一片苍凉,委实看不出什么笑意。 “殿下,还要留着我吗?” 第16章 质问 厅中久久没有再响起声音。 楚晏停下动作,眉毛一点点拧紧,望向荀清臣的眼神渐渐染上愠怒。 ——真可笑,被你的小主子当成了弃子,就彻底活不下去了? 嘲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又被咽了下去。 楚晏看着他黯然的眼神,双唇几度开合。明明心中恼怒,可脸上反而绽出如花般的笑容。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在男人耳边响起。 “荀清臣。” 荀清臣抬眼望她。 女子眸色渐深,她带着荀清臣的手向上,隔着浴后的一层薄衫,慢慢地抚摸自己身上昔年留下的伤痕。 “你当年握着我送你的剑,刺向我的胸口时,分明就是起了杀心。”楚晏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后来,怎么又假惺惺地为我们求情了?” “呀,是想和你的老东家唱一出红白脸吗?可惜楚渊不配合,活让你成了台上的小丑。” 荀清臣不吭声,垂下眉眼,神色越发哀伤。那双凤眼在他脸上并不显得凌厉,反而有些别样的风情——尤其是当荀丞相眉眼低垂,眼带哀愁之时。 “对不起……阿,殿下。” 第34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一千遍,道一万句,又有什么有!难道时间能够因此倒流?难道亡灵能够因此复生?她的亲人无法再回到她身边,北境无辜的军民,也不能再活着回到故乡。 一切都无法再回到原点。 楚晏瞬间红了眼眶,高高扬起手掌。 荀清臣立马闭上了眼,然而预料之中的耳光却没打下来。 一声叹息。 不是俘虏的叹息,而是作为胜利者的叹息。 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楚晏浑身上下都尝到了一种疲惫感,她背过身去,将头埋在膝上。 荀清臣愣在了原地。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如血般的残阳将余晖洒在窗边,透过薄薄的窗纸,安静地映照进了屋中,形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看着坐在余晖之中的楚晏,下意识地启了唇,然而无话可说。 ……这时候,楚晏应该也不想听他开口。 “当年……”楚晏忽而开了口。她慢慢坐直了身体,像一株久经风霜,但仍不愿弯下脊梁的松柏。那一点脆弱还不等人看清,便已经烟消云散,风儿似的消失在了小厅之中。 楚晏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平静,像一潭永远也搅不动的死水。 她问:“荀清臣,倘若我当年没有拼死与允安逃离你的队伍,你待如何?” “我会全力保住殿下,不论如何……与你共存亡。” 青年不假思索的话,换来楚晏的讥诮一笑。 “你知道我的遭遇,了解我的悲痛,却又不切实际地希望我能放下一切——希望我能抛却姓氏,忘记血仇,安安分分地活在你的庇护之中。” “你觉得这可能吗?”不等他反应,楚晏便已经自问自答: “当然不可能。所以接下来,你又打算做什么呢?是废了我的武功,抹去我的记忆,永远囚禁我,还是干脆打断我的手脚,让我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荀清臣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脸色煞白,缓声答:“……我不曾这样想过。” 楚晏不置可否,想起他刚刚那句共存亡,突然放声大笑。 女子的笑声在厅中回荡了很久。楚晏甚至笑出了眼泪,很久之后,她才继续问:“所以打算等我起了反心逃走时,再动手杀了我?” 披散下来的长发柔顺地垂了下来,像绸缎一样落在胸前。一阵微风飘过,几缕乌发便被吹至鬓边。 荀清臣的眉眼与神情一并被挡住。 这位以辩才闻名于世、曾在朝堂上数次舌战群儒的大楚丞相,此刻竟破天荒地逃避了话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会一直跟随殿下,在殿下跟前请罪。” 楚晏对他的答案一点儿也不意外,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称赞他是一条好狗。 她飞快起身,从屏风处拿了自己束腰的革带,脸上一派温和,徐徐绕到他身后。 但燕世子手上的动作显然不像她的神情那样温柔,她牢牢地攥住男人的一双手,用皮质革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用力绑紧。 “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她在荀清臣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如是说道。 “当年,你已经刺了我一剑,却突然改了主意,转而押我回京,想将我藏起来……是因为你心中的道义,还是因为你我之间的情义。” 荀清臣在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中狼狈极了。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她,“……前者。” 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带着不可忽视的侵略性,轻而易举地便冲垮了他身体的最后防线。 楚晏本不该再问,不该再自取其辱,但她今日的话莫名多了起来,“后面又什么要为燕王府求情?” “亦然。” 荀清臣后背发凉,又感受到了那种像猛兽一样的目光。他逃无可逃,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被狮王拖进巢穴的猎物,只能等着被拆吃入腹。 “真坦诚。”楚晏被气笑了,“你不怕我恼羞成怒,直接杀了你?” “哦,差点忘了,我们的荀丞相,现在可不就是一心求死。” 荀清臣摇头,默了默,“……你不喜欢被欺骗。” 楚晏趴在他肩膀上,莞尔附和,“是呢,难为荀先生还记得。但比起被欺骗,孤还是更讨厌被背叛。” “我……”荀清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口中接连泄出闷哼声和痛吟声。 他的身体正在本能地往前倒,然而双手都被革带束缚在身后,根本无从阻止。 男人的头磕在窗棂上,立马便见了血。 血腥气缓缓弥漫,扑至楚晏鼻间。 燕世子这才将人拉起来。荀清臣无力地靠在她身上,鲜红的血顺着额头,丝丝缕缕地往下流。 楚晏拿袖子胡乱一擦,温声命令闭着眼睛忍痛的男人睁开眼。 荀清臣不得不睁开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盈满了水雾,像是朦胧的江南烟雨,柔和的山间轻岚。 “好先生,既然这都是你自找的……那便给我好好受住了。” 第17章 生死 狂风暴雨彻底吞没了他。 他陷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浪潮之中,渐渐地,渐渐地,连忍耐的力气也没有了。 男人趴在红色雕花的小榻上,总是抿得平直的唇瓣微张,终是忍不住啜泣起来。他哭泣的声音起初很微弱,很低哑,活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儿。但没多久,低泣的声音便大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在女子的耳边响起。 第35章 楚晏的动作慢了下来。 半晌,她听着荀清臣止不住的泣音,缓缓俯下身,将人禁锢在怀里,吻住他的唇。 这其实不算亲吻,反而更像是猛兽单方面的撕咬。 楚晏牢牢地扣住他的肩膀,掠夺他的每一丝呼吸,侵犯他的每一寸领地。她闭着眼睛,任由自己在男人柔软的唇舌中肆虐。 荀清臣被迫仰着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另一个人的气息。他迷离地睁着眼,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溺死在这里。 荀清臣忍不住挣扎。可双手仍旧被束缚,身上也一片酸痛,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只能呜呜哀叫,努力别开头。 他的挣扎没什么成效,反而惹怒了无礼的侵略者。楚晏闭着眼,蹙紧了眉,故意咬破他的唇。 铁锈的味道弥漫开来,世子殿下终于松了禁锢。 浑身乱七八糟的青年人,便像水一样滑了下去,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楚晏复又将人捞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耳鬓厮磨,缱绻旖旎,“荀先生,我恨你……我更恨你了。” 她眨眨眼,仰了仰头,痴痴地盯着白色的床帐,一遍遍地轻声呢喃。 荀清臣慢慢从窒息濒死的感觉中缓了过来,转眼间,又被楚晏一遍又一遍的低语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形的镣铐已经被摘去,但无形的枷锁到底何时才能解去? 这个问题沉沉地坠在荀清臣心间,使他的身体又泛起一阵阵熟悉的疼痛。他苦笑着摇头,却倏而怔在了原地。 荀清臣望着那双隐隐泛着水光的含情眼,不自觉地便想抬手……好在束缚仍在,他轻轻动了动痛得麻木的手,意识回归现实,将那个荒诞至极的念头抛出了九霄云外。 从前的小燕世子很喜欢他的拥抱……但无论是过去的楚晏,还是过去的荀清臣,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荀某负殿下在先,殿下恨我是应当的……”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嗓音仍沙哑无比,“殿下……在为什么难过呢?” 灯火幽幽,世子殿下的神情变得晦暗无比。她低垂着头,一点点地打量这个与她在黑夜中相伴的人。 男人凤眼半敛,鼻头嫣红,长而黑的睫羽上零星挂着几滴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光洁而雪白的肤肉上,遍是斑驳的暗红印子,尤其是胸前,层层叠叠地映着她抓出来的指痕。 她更低地垂下头。 大楚丞相昔年湛然若神、轩轩霞举的模样依然刻在她心里,他强大、骄傲,即便每日都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温文做派,内里的锋锐仍旧触手可及。 但眼前的这个人,却如雪般苍白,如枯树般孱弱,几乎像是一朵缀在枝头的花,摇摇欲坠,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彻底跌落泥中,零落尘泥碾作尘。 他被剪去了所有的羽翼,剥除了所有的外壳,连一副健康不再生病的身体都成了奢望。他不能再翱翔,不能再腾飞,不能再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属于荀清臣的色彩已经全部消失——这样看来,荀丞相倒的确是死了,连带着那些赞誉、诋毁、吹捧、谩骂,一同被埋葬进了卫国公的坟墓里。 楚晏想:现在,她尽可以给这位故人涂上任何她想要的颜色,装扮上任何她想要的饰品。 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她笑了笑。唇角高高扬起,心却沉沉下坠,直至跌落谷底。 有什么意思呢?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楚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解开他手上的革带。 他的皮肤本就白如春雪,又极容易留印子,被坚硬的革带绑了半宿之后,手腕上几乎没了好肉,满是触目惊心的淤青。 楚晏低头,握住他的右手,往男人的手腕轻轻吹了口气。 荀清臣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一抖,又强自忍住。 燕世子的手掌覆住他手上的淤青时,荀清臣终于在这个过分漫长的黑夜中,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温度。 …… 今日远比上次难堪。 起码上次,荀清臣直接了当地晕了过去,不必管事后如何。而今日,他既无法彻底昏睡过去,也无法真的屏蔽自己的感知。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双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不细腻,甚至很粗糙,有厚厚的茧子,也有长长的伤痕。 那双手将他抱到浴桶里,又将他抱回床榻上。 他躺在重新变得干净的床榻上,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 “腿。” 楚晏拿着淡绿色的药膏,瞟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腿,神色与语气都是淡淡。 荀清臣臊得无地自容,咬紧唇,掩面道:“我可以……”自己来。 “打开。” 他只能依言而行,闭着眼睛,强行忽略身上的感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任人施为。 “换个方向,趴着。”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面。冰凉的药膏被一点点地抹在身上,非但不疼,反而很舒服。 疲惫一涌而上,他忍不住阖了眼睛,陷入梦乡。 再次醒来时,耳边是熟悉的銮铃声。他躺在悠悠行驶的马车上,而楚晏依旧坐在车上批着成堆成堆的公文。 连放到面前的药都一模一样。 他服下苦涩的药汁,忍着身体的异样坐到小案旁边,试图研墨。 手刚抬起来,对方的斥责声便已响了起来。 第36章 “滚。” 荀清臣放下手腕,定定地看着她,而对方头也没抬,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荀清臣回到自己的角落,心中揪紧,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 随着马车一点点向北,这种不安也越来越浓烈。 他依旧与楚晏同吃同住,同坐同卧,然而楚晏不再刻意作弄他,不再要求他服侍,也不再与他交谈,仿佛全然当他不存在。 楚晏拒绝他的一切靠近。在绝大多数时间,她都保持着过分的沉默。 那个总是与她有说有笑的女医在她面前也安静了下来,更何况是那些谨守军纪的士兵。 不知名的阴霾正笼罩着这支队伍。 而士兵们落到荀清臣身上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多。有时是怜悯,有时是厌恶,有时是期盼——怜悯他失了楚晏的宠爱,厌恶他惹了楚晏不快,期盼他能让楚晏重新开怀。 荀清臣拢着自己单薄的衣衫,一笑而过。 秋风吹过,寒意乍起。 挂在枝头的野菊花终是抵不过呼啸的北风,被打落于尘土之中。 荀清臣看着满地的落花叹了口气,扯了扯唇角,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弦月高高挂起的这一晚,他的猜测不怎么意外地得到了验证。 这些天一直避着他的楚晏,此刻坐在驿站窗边,手边依次放着白绫、鸠酒、与匕首。 “过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跪在她身边,心中出奇的平静。活着还是死了,其实对他来说,也无甚区别了——只是有些不甘。 “殿下……”他弯弯唇,又改了口,唤:“楚晏。” 楚晏没管,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滴答一声,长久戴在他脖子上的颈环飞快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徐照既然求我给你一个体面,那我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 楚晏站起来,玄低红纹的衣摆在荀清臣眼前匆匆掠过。 “孤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第18章 殉节 楚晏躺在官驿的小榻上,久久不能成眠。 从外间传来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使她无法忍受——但过分的寂静,依旧使她烦躁。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心神,但意识反倒越来越清明。 今晚的风声实在是太吵了。她这样告诉自己,慢慢披衣而起。 穿过外面的小厅时,坐在此间的男人忽而出声。 “……阿晏。” 楚晏脚下一顿,终究还是没有理会。她推开门,站在秋风萧瑟的长廊之下。 值守的亲兵迟疑着向她问好:“殿下?” “去拿壶酒来。” “殿下,您最近旧伤……易神医说您不能饮……” “去。” “是!”士兵不敢多言,去寻了壶好酒,交到楚晏手中。 楚晏与她耳语几句,便拎着酒壶上了屋顶。 今晚的月光非常黯淡,连星子也少得可怜,稀稀疏疏地分布在偌大的天幕之中。 楚晏扯了扯唇角,仰起头。 酒液入喉,被秋风吹得冰冷的身体也飞快涌起一阵暖流。但烦恼却没有像她所期待的那样消失,她躺在屋顶上,看着头顶的疏星淡月,心绪越发繁杂。 ……幼时,记得曾听人说过:人死之后,就会化为天上的星星。 楚晏闭眼,不敢再看头顶的星星。她坐起来,再次抬手,将温热的酒水灌进身体之中。 北风昼夜不停地呼啸,带走所有的气息。即便屋檐下已零零星星地堆了好几个酒壶,屋顶上也没有什么酒的香气。 只有胃部越来越尖锐的灼痛,以及递酒士兵脸上越来越担忧的神色,在提醒着她不能再放纵自己。 楚晏将酒壶抱在怀里,无奈地笑了起来,“好了,放心吧……” 她瞟了眼被士兵暗中拉过来劝她的沈意,“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别堵在这儿,看得我心烦。” 沈意瘪瘪嘴,一脸不敢苟同,“殿下,属下听人说……您已经,已经喝了……” “知道了。”世子殿下坐在屋顶上俯视着几人,脸上笑意盈盈。 许是因为喝了酒,平日里冷冽的嗓音,在夜中莫名显得柔软了几分,“别唠叨我。” 沈意与身边的几名下属对视一眼,不得不接着劝:“殿下,天都要亮啦,您快回去歇息吧。” “天要亮了啊……”楚晏在屋顶上重新躺了下来,看着东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喃喃低语。 “吱呀——”,驿站略显破旧的门倏然被打开。一身青衫的男人披散着头发,倚着门框看着站在长廊中的几人。 沈意及值守的亲兵全都闻声看过来,眼中是清一色的诧异,方才送进去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她们亲自准备的……这人怎么还活着? “我想见她。”荀清臣望着沈意,淡声唤道:“沈将军。” 沈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扭过头,对着屋顶大喊:“殿下,您屋里那小白脸一直吵着要见您!您快下来看看吧……” 在屋顶上呆了半宿的人终于跳了下来。 “喊什么喊?”楚晏盯着门框边上的人瞧了几眼,又拨开沈意,没好气地踹了她一脚,斥道:“没一会儿消停。” 沈意讪讪受了,殷勤地陪笑:“殿下,后厨已经煮了醒酒汤,我现在着人给您端过来,好不好?” 第37章 “我没醉。”见她满脸欲言又止,更加烦闷,抬脚便往里走。 站在门边的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厚厚的氅衣。见她进了屋,便抬手阖上门,将氅衣披在她身上。 “不急着为你的主君殉节吗?” 楚晏任他动作,将目光投向了厅中的小案。 放在中间的酒杯已经空了。 楚晏握紧了拳头,将指节都捏得青白,随即又一哂。 荀清臣见她看向了窗边,本能地要出言解释。但话到嘴边,反倒咽了回去,他微微启唇:“荀某已是将死之人……能与殿下好好说几句话吗?” “你想说什么?” “倘若,倘若没有当年那一剑,今时今日之光景……会不会有所不同?” 楚晏直接冷笑出了声。 “荀清臣,我已经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你难道还非得要我跪下来,求楚渊父子施舍最后一丝怜悯吗?” “我可没有荀丞相那样的胸怀,做不了以德报怨的圣人。” 她将荀清臣刚刚给自己披上的衣服一把扯下来,恶狠狠地扔在地上,“你既做了他们家的守墓人,又何必再问我这样的话?” “我是说……”荀清臣看着她,未竟的话却再也无法出口。 如果说先帝将她逼到了悬崖之上,那他便一定是将她亲手推下绝壁的人,事到如今,又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变相地指责她变了心性,指责她初心不再。 楚晏看着他几经变换的神色,脸上的讽意更加明显,“呀,原来你是想问,如果当年没有那一出,我会不会像之前那么天真?” “感谢荀丞相六年前给我上的最后一课,让我放弃了无谓的幻想,回归现实。但如今看来,您老人家倒还活在梦中呢。” 荀清臣直直地望着她,又问:“殿下既腻烦了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怕你的血脏了我的手。”楚晏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终于收回,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小案上干涸的酒渍。 她愣了愣,眉毛一点点拧起。未消的余怒与一丝难以名状的欢喜混淆在一起,她咬着牙,温言款款将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不急着为你的主君殉节吗?” 荀清臣哑声答:“荀丞相早就已经死了。” 楚晏刻薄地问:“荀清臣死了,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是殿下从俘虏堆里抢回来的小宠,唤作青奴。” 楚晏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接着便讽刺道:“这般忍辱负重,所图必定不小。所以,是在谋算怎么杀了我,好为你的君主和国家报仇吗?” 荀清臣将那件被她丢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小心地拍干净灰尘,重新披在她身上。 听到她的话后,他摇了摇头,轻声答:“我想……赎我的罪。” 楚晏的动作慢了半拍,而后便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女孩子的笑声很清脆,如银铃一样,缓缓回荡在屋中。 她笑了很久,还是停不下来,便就势趴在他的肩膀上,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荀清臣顺从地垂下眼睫。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 “先生……”世子殿下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吐气如兰,奉身如玉,脸上神情似哭似笑,说话的语气似嗔似怨。 “先生,我好疼呀,好疼……” 荀清臣微怔,抬手抱了抱她,慢慢扶着她在小榻上坐下。 外间很快有人敲门,送来一碗刚刚好的醒酒汤。荀清臣半劝半哄地让她喝了醒酒汤,又拿士兵提供的温水给她擦了脸,最终长叹一声,“殿下醉了,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楚晏摇头,一点儿也不配合,“我没有醉。这里的酒一点儿也不烈,哪里能喝醉呢?” 她固执地盯着他,又低声喊疼。荀清臣的身体略显僵硬,试探性地坐了下来,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轻轻地按揉起来,温声说:“是喝了酒头疼吗?” “手疼……他们想废了我,朝我的手砍了好多刀,伤好久都没好……后来易棠来了,伤总算得了救,但每每到阴雨天便疼,秋冬之际更疼……” 荀清臣呼吸一滞,久久没说出话来。 “胃也疼,一喝酒就疼,像针扎一样……先生,我浑身都难受……好难受。” “那我请沈将军寻易女郎过来。”荀清臣站起身,衣袖却被拉住。他顺着楚晏的力道沉沉地往后坠,差点便一头磕在床架上。 “先生为什么要走?”楚晏眉尖紧蹙,做疑惑状。 她舔了舔嘴唇,笑得天真无邪:“我现在兴许真的喝醉了,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右手也疼,疼得连剑都拿不起来。想杀我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过了今晚,你再等不到这样的机会啦。”楚晏坐在床上,一双含情眼明亮而诚挚,由下而上地仰望着他,“外面就有匕首——我淬了毒,只要刺进身体一点,就会丧命……” 荀清臣慢慢挣脱她的手,往外走。 疲惫,潮水一样的疲惫。 楚晏好像脱了力,将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无力地陷入被褥中。 外面的门打开又被阖上。属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地传进来。 楚晏眼睛眯开一条缝,看着他一点点走近,看着他在床前跪坐下来,看着他拿起那把手柄精美、削铁如泥的匕首。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打开藏在左手手腕上的机关。 第38章 他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垂下来的发丝甚至落到了楚晏的脸上,像轻盈的羽毛,挠得人痒痒的。 “殿下……”荀清臣微微前倾了身体,将那把匕首塞到她的右手手掌中,“起来喝些水吗?沈将军说马上就请人过来。” 楚晏不耐烦地睁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男人慢慢收了声。他的身体,在楚晏的注视之下,总忍不住紧张。这是他这些日子除不掉的病症,兴许,往后也除不掉。 荀清臣的呼吸都变得克制了起来。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些鲜血淋漓的前车之鉴,正疯狂地叫嚣着往后退,然而已经晚了。 楚晏收了袖箭,将匕首扔得老远。她一跃而起,牢牢地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拉到床上,将他压在身下。 肌肤相贴,气息交缠,彼此的心跳声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长而黑的发丝也交融在一起,几乎铺了满床。 楚晏低头,在他脖子周围慢条斯理地嗅闻,然后张嘴,撕咬、啃啮——总之不像是亲吻。 清莹素白,几乎能看见淡淡青络的脖子上,被印上了一个个杂乱无章的牙印。 她咬得很深,伤口处,不出意外地见了血。 楚晏伸出一小截红舌,舔去了渗出来的血珠。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疯狂弥漫。 正皱眉忍痛的男人错愕地看着她,直接语塞,“你……” 楚晏径直打断:“你跑不掉了,荀先生……我给过你机会,你既然不珍惜,便只好和我烂在一块儿。” “我活着,你便活着;我死了,你也逃不掉,我会让人将我们埋在一块儿。” “……嗯。”荀清臣因为她话中透出来的执念惊了惊,不敢看她那双灼灼的眼睛,只低低地在熹微的晨光中应和她,像是安抚,也像是承诺。 “我陪着你。” 第19章 作画 第一片雪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慢悠悠地飘落在枯萎的枝丫上。 紧接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便一片又一片地从天际飘落,不厌其烦地装点着寡淡的深秋世界。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清晨起来时,小小的万安郡已经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尽是乱琼碎玉,皑皑白雪。 寒意深深。昨晚的一切争端与纷乱,都被掩盖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没有半点儿痕迹。 但冰冷的空气之中,却仿佛还残存着血的腥气。 穿红着绿、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跪在积雪之中,连大气也不敢喘。偶不经事的孩童抬起头,疑惑地打量着周围披坚执锐的士兵,也很快就会被身边的家人捂住眼睛。 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书页落地的声音。泛着枯黄颜色的旧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好似有着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中。 跪在最前面的万安李氏家主终于受不了,向前膝行一步。 昨夜子夜时分,这些士兵便径直闯了进来。他起初只以为是些散兵游勇,但很快,就发现这是只属于楚晏的靖安营,马不停蹄地吩咐亲信护卫妻儿离开,奈何…… 谁能想到本该班师回朝,身在晋宁的楚晏,突然到了万安呢! 他破釜沉舟地开口:“殿下容禀……” 楚晏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手册翻过一页,而后便轻抬左腕。 沈意得了指示,立马拔剑。顷刻间,一把长长的铁剑便架在了这位家主的脖子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李文瞳孔一缩,冷汗涔涔地闭了嘴。周围的人将头压得越发低了,原本安静的庭院之中,更没有一点儿声音。 朱红的院墙之下,寂寂无声。 楚晏坐在长廊之中,始终低着头。她今日打扮得很随意,缓带轻裘,竹冠闲佩,即便置身于森森的甲兵之中,也自有一番风流。 沈意侍立在侧,抱拳道:“殿下,要不要让属下去催催?” “不急。”楚晏头也没抬,答:“也该到了。” 话落,禁闭的大门便轰然打开。急促的脚步声,一连串地响起。 来的却不是楚晏要等的人。 派出去抓人的校尉单膝跪地,小声禀报:“殿下,万安郡守殷可嘉……已经畏罪自杀。出郡守府时,他忽然撞柱,属下没拦住。” 楚晏抬头,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册子合上,看向那个跪在最远处的人,“看来殷郡守要比李家主识时务,对否?” 李家主握紧拳头,并不应承。昨夜,他其实便大致猜到了这些人为何而来,但若真应下了,那便真是万劫不复了。 “老朽愚钝,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楚晏忍不住感到厌烦,甚至后悔跑了这么一趟。也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让底下人跑一趟便是了,何必亲自来呢? 她冷冷一瞥,将案上的两本书册丢在他面前。 李家主将书册捡起来,随手翻了两页,一颗心便沉沉坠到谷底。 这两本册子,一本记载了前些日子官府清查田地所得的数目,而另一本……另一本竟完完整整地统计了他族中的田地数目。 “殿下明鉴!这定是有奸人陷害!草民岂敢愚弄官府……” 楚晏更加厌烦,看着面前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彻底失去耐心,淡声吩咐沈意:“万安李氏蔑视官府,侵占田地,罪该万死。你点些人亲自看着,明日拉到西市去,全部处斩。” 第39章 李文终于勃然色变,妄图挣脱士兵的看守,大怒道:“楚晏!你安敢如此!” “我有什么不敢的?”楚晏笑了笑,温温和和道:“区区一个万安李氏,我还不放在心上。” 李文看着她的眼神,终于想起前些年的传闻,想起那些被她抄家乃至灭族的豪强世家。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排山倒海的恐惧涌上心头,难道传承了百年的家族,当真要毁在他的手中! “殿下,殿下!……这燕赵之地,这天下,有多少家族家中没有隐田?殿下为何独独拿我家开刀?”他疯狂嘶吼:“只要殿下此次高抬贵手,李氏必定真心顺服,助您推行政令……” 楚晏弯弯眉,没有理会。 安静了一个早晨的院子沸腾了起来。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低泣,有人在挣扎。稚嫩的孩童被吓得泣不成声,哀哀低哭,而几次口出狂言的李文遭了士兵的教训,躺在地上,如一架破败的风车。 李文捂住挨了打的肚子,已没有了刚刚的气焰:“一应罪责在我,稚子何辜……” 楚晏不疾不徐地开口:“无不无辜,可就要看你了。” 李文抬起脏乱的脸,深深伏下身去,“请殿下明示。” 楚晏这才示意士兵押着剩下的人退下,着人拿来笔墨纸砚,放在地上。 “你的妻儿能不能活,全看你识不识趣——能不能检举某些巨蠹?” 李文握紧笔,凄凉一笑。 他若真将那些大族的把柄交到了楚晏手里,那些人又怎会放过他剩下的家人?可事到如今,已是无可转圜,他终究还是依言而行,提笔写下楚晏想要的东西,但末了仍忍不住问:“为何是李家呢?” 李家在燕赵之地,不是最强盛的世族,也不是反抗最激烈的世族,在一众豪强大族之中,实在显得平平无奇。 楚晏将他写下的一沓纸拿在手里,闻言收了笑意,肃声反问:“我燕王府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李文大怔,慢慢想起了前几月派去燕王府的刺客,一时悔不当初,止不住地喃喃低语。 楚晏耐心告罄,拢了拢衣服,施施然起身,行至院门时,侧头嘱托沈意看好这帮人,顿了顿,道:“成年男子全部问斩,余下女眷及孩童,便流放吧。” “是。” 瑟瑟北风起,萧萧草木落。乌云密布的天幕中,又飘起了雪花。 楚晏驻足望了一会儿,转身登上下人备好的马车。帘子刚刚打起,一名本该留守在官驿的士兵便飞奔而来,忐忑地上前。 她眉梢微动,唤了人上前,越听便越是不悦。 “昭华公主家的小郡主不知怎么的,突然带着人上门……要带走林公子。我们认出她的身份,不敢下死手……现在两方人马一直在官驿门口僵持着。” 这么多年了,她楚晏还是第一次被人抢上门来。 “回驿站。” 回到驿站时,手下口中那位上门抢人的小郡主已经离开。 被她吩咐留下来当守卫的百夫长,顶着张鼻青脸肿的脸与她禀报情况: “今日晨起时,林公子似乎兴致颇高,在院中抚起了琴,引得在附近湖心亭赏雪的小郡主循声而来,后来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好在两刻钟前,公主家来了人将小郡主带走。” “知道了。”世子殿下的脸色不辩喜怒,淡淡道:“等会儿昭华家若是来人,一概不见。” “是。” 楚晏走进下榻的院落,荀清臣便迎了出来。男人一身青衫,眉眼低垂,温顺地为她脱去外裳,又拿了巾子来,细细地给她擦发间的落雪。 楚晏擒住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荀清臣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中却流露出了点儿不安,迟疑地喊:“殿下……” “先前没看出来……”楚晏慢悠悠地拉长调子,而后彻底冷了脸,攥着手腕将人拽过来,拍拍他的脸,“你这张脸,竟还有当祸水的潜质。” 她少时便霸道得很,不愿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如果有什么东西自己暂时守不住,宁愿毁掉也不愿给别人。荀清臣早料到她回来后会生气,讨好道:“我借这里的小厨房做了馄饨,殿下尝尝好不好?” 莫不是下了毒? 楚晏没理,嫌弃地松了手,要将人推开,忽而鼻尖轻嗅,却隐隐约约地觉得他身上多了点香味,像是女子的脂粉香,又像是花香。 她皱着眉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果真没闻错,厌恶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衣服脱了。” 荀清臣心中酸涩,别无他法,将手搭在腰带上,微阖着眼睛脱衣服。先是天青色的鹤氅,再是月白的圆领袍,丝质的中单。很快,他便脱得**。 荀清臣攥着自己的衣裳,将眼神垂得很低,没多久,便像是说服了自己一样,膝行两步,轻轻抓住她的衣摆。 线条优美的脖颈扬起,他抬起头看她,眼底水光潋滟,不期然带了几分羞涩。 那股莫名的香气总算淡了点。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楚晏还是觉得刺鼻得很,将自己的衣摆从他手里拿回来,呵斥他去洗澡。 男人洗完澡回来时,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袍子。那袍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系带,轻轻一扯便胸膛大开,露出半个白里透红的肩膀。 楚晏低头嗅了嗅,只闻到淡淡的皂荚清香。她伸手,慢慢触上他的肩膀,而后精准向下,摸到了那块凹凸不平的地方。 第40章 这里刻着她的名字。 新生的嫩肉泛着浅浅的粉色,好像比别处还敏感。楚晏一碰,他便抖了抖,轻轻地往别处挪,没一会儿亡羊补牢地转回来,轻声告饶:“有些痒。” 他表现得这样乖顺,倒让楚晏不好发作,一口气哽在心中,不上不下。 半晌,她拿起狼毫,轻蘸墨水,点在他额间。 荀清臣一愣,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眼神哀哀,直直地望着她。 ——其实更像是在瞪人。 男人咬着下唇,眼眸微睁,脸上还能看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悲愤。在额上刺字的,除了罪大恶极的犯人,便是最下等的奴隶……他又没有要逃跑,为何要受这无妄之灾。 楚晏无动于衷,瞥了眼他的手。 他终是松了手,任对方拿着笔在自己的额头上写字,但眼神却始终没移开,咬着牙看着她,眼底渐渐通红。 楚晏并不受影响,四平八稳地拿着笔在他额间细细描摹,许久之后才停了笔。 荀清臣霎时便偏开头,眨眨眼,通红的眼眶便不堪重负般落下颗泪珠。 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便心照不宣。楚晏不再拿那些酷烈的手段折腾他,荀清臣等闲也不会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地哭泣——除非是在床上实在受不了了。 今日突然这般情态,应当是真害怕了。 楚晏稍稍消了气。她猜到了荀清臣的所思所想,然而并不安抚,语气不太友善地质问:“躲什么?” 等人坐过来,她便又拿起笔,恶劣地开口:“让我看看歪了没。”她像模像样地拿狼毫又补了几笔,仿佛真怕写歪了,影响之后的刺青。 荀清臣闭着眼睛,任她施为。 “好了,你也看看。” 他自暴自弃地睁开眼,看向被楚晏摆在面前的铜镜。镜中人黑发披散,衣衫凌乱,额间一朵鲜花,灼灼绽放。 那花瓣的形状,很是眼熟。 他僵在原地,一脸讷讷,不知该说什么。 楚晏再次发难:“你刚刚躲什么?” “我……我……”荀清臣有苦说不出。她方才突然摸自己后背上的伤痕,然后又在他额间落笔……此番种种,真的很难不让他想歪。 “你以为我准备在你额上刺字了?”楚晏刻意拉着脸,冷哼一声。 “你什么你?今日的帐,我还没与你算清楚呢。” 他被拉了下来,被迫趴在楚晏腿上。衣衫尽数都被褪去,他又感受到那支笔落在他背上。 楚晏一边在他背上作画,一边问话:“说说今日的事?” 荀清臣的身体忍不住发颤,连带着笔也不稳。楚晏不满,一巴掌打在他身后的软肉上。 他的脸止不住地发热,到底要脸,极力忍住背后的痒意,不再乱动,勉力开口:“晨起时……见了雪景,便随手拨了拨琴弦……然后……” 狼毫笔锋一转,好像到了腰窝。 他闷哼一声,声调都跟着发颤,“然后她便来了……她爬上院子的墙头,说自己家中颇有权势,定能待我更好……又,又问我名姓、年纪。” “你告诉她了?” 笔锋变重,没入幽谷之中。 “没有……”他连忙重复:“没有!我见势不好,便进了屋。” 楚晏不置可否,好一会儿才问:“我听人说,你还收了她的兰堇花。” “什么花?”他被弄得混混沌沌,思索了许久才想起这茬,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回答:“没有……她来时手里的确拿了一捧粉白色的花……扔……扔了进来。我只看了一眼,让人扔出去了。” 她再次提笔蘸墨。笔尖柔软,但她的语气听起来却极冷硬。 “只看了一眼,衣服上就沾了花香?” “对不起……我错了。”他的脸红扑扑的,耳朵尖也红了,侧了侧头,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他喘得厉害,嗓音几乎有点儿哽咽的意味了,“对不起,我记错了……我拿起来看过了……” “好看吗?” “不好看,不好看……只是好奇,觉得那花好像有点儿像你从前送给我的……” 楚晏终于不再问话了。 荀清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不交谈之后,他口中溢出来的呜咽声与闷哼声便更明显了。 楚晏嫌他吵,“你吵着我作画了。” 荀清臣羞愤交加,终于咬了她一口,下嘴之后,却没敢用力。 专心作画的世子殿下停下动作看他。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渐渐升腾起一点儿明亮的火焰。 荀清臣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脸上升温,热度更上一层楼。 满室旖旎,楚晏轻笑一声,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荀清臣抬头看她一眼,自欺欺人地垂下眼睫,张嘴咬住那枚玉佩。 放在不远处的火盆原本毕毕剥剥地响个没停,一刻钟之后,终于安静下来。 楚晏搁了笔,垂着眸子,满眼欣赏地看着莹白肌肤上,那一株昂然绽放的兰堇花。花开在肩颈处,色彩浓烈,姿态鲜妍;叶片成托举之姿,在蝴蝶骨上蜿蜒成片;长长的花柄则一路向下,最终没入深处。 男人躺在她膝上,不住地低喘,像从山野间跑出来的精怪,误入尘间,沾染了一身的水墨书香。 “我的丹青还不错吧。”她将人扶起来,想了想,道:“当年,是不是还欠你一副丹青习作?” 第41章 男人长期保持着一个动作,身体又僵又麻,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吸气。目光一侧,不期然看见自己背上炫丽冶艳的重重花瓣。 “现在还上,应该也不算晚,先生?”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一种难以明状的战栗感直冲脊髓,荀清臣忽而觉出一种禁忌至极的背德感,浑身一震,不敢看她。 楚晏察觉了什么,故意喊:“先生?老师?” 男人一直咬着的玉佩掉了下来,被浸湿的红绳落在楚晏手掌上。 楚晏望向镜中的人,镜中的人也在望向她。 他抓住楚晏的手,万分难为情地开口。 喑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去床上……好不好? 第20章 晋宁 楚晏本打算收拾了李氏,便老老实实打道回府,奈何昨日那么胡闹过一遭之后,荀清臣那副瞧着比春雪还孱弱三分的身体,很不意外地……又病了。 一大清早,易棠便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过来诊治施针。她看着躺在一旁贵妃椅上,随手拿着本兵书的楚晏,很不客气地抱怨道:“你这也太折腾人了。” 楚晏慢慢斜过去一个眼神。 易棠的睡意一散,很怂地拱了拱手,指了指榻上烧得昏昏沉沉的人,赔笑道:“殿下,我说的是床上这位害我起了个大早,您老人家千万别多想。” 楚晏微微挑了挑眉,也不说满不满意,轻轻点点头,“你好生治就是了。” 她不太喜欢中药的味道,很快便避了出去,恰巧侍卫又来禀:昭华公主亲自带着小郡主上门赔罪来了。 左右无事,楚晏想了想,便吩咐侍卫:“将她请进来吧。” 算起来,这位昭华公主还是楚晏正儿八经的姑母。 她虽然不是正宫嫡出,却是皇室那一辈最小的女儿,自小便很受宠爱,稍稍年长后,便与北方的一位封疆大吏成了婚,后虽算不上琴瑟和鸣,也能勉强称一句相敬如宾。 若无意外,她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安顺遂,没有丝毫波澜。但意外偏偏就这么发生了——一朝风云巨变,她那十数年如一日,护佑着北境安宁的同母兄长,忽然就被坐在皇椅上那位定为了逆贼。 她还没想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又从下人口中惊闻:她那位“侄子”大难不死,在北边积聚人马,打了回来。 昭华已记不清自己这位侄女花了多久打到她所在的州府,只依稀记得,楚晏兵临朝下时,自己那位本该拼死守城的丈夫,收拾了细软金银,要带着她仓惶出逃。 这便是楚朝朝廷倚仗的“北方屏障”,这便是皇帝所信赖的衮衮诸公。 昭华想了一夜,最终提起剑,杀了自己的那位丈夫,割下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然后,打开城门,迎了反贼入城。 她依旧还是公主,只不过不再是楚朝的公主。没了所谓的丈夫之后,她反倒过得更恣意了些。只是收养的小女儿实在有些顽劣,总让她有些头疼。 “还不快去给你表姐赔罪。”昭华进了门,便盈盈一福身,板起脸呵斥身后的少女。 十二三岁的少女在昨晚从下人口中听了许多关于楚晏的传闻,心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她老老实实地按照母亲的话赔礼道歉,眼神却止不住地乱瞄。 楚晏这会儿心情不错,并不想就昨日的事情多说什么,便挥挥手让人免礼,对一旁的昭华道:“外面天寒地冻的,姑母何必登门跑一趟?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昭华笑着应承下来,不再多提昨日的事,与她随便聊起些琐事。 两人其实并不算多热络。当年楚晏入京没多久,昭华公主便外嫁江北;而等楚晏挣脱束缚,重归故地,也没什么闲情逸致与这位姑母多攀交情。 细细想来,连相见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然而血脉亲情这种东西,从来便不是讲理的。此时此地,公主望着这位年轻的世子,脑中慢慢浮现出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属于故人的脸庞。 她慢慢红了眼睛,几度想开口问问楚晏的近况,却是语不成调、泣不成声。 楚晏对她这突然的失态有些无措,而跟随养母来的少女也慌了神,着急地拿帕子为母亲擦眼泪。 公主低下头去,嗓音尤带悲意,却也不愿因自己之故让人再陷入愁苦的往事之中,强自笑道:“既到了此地,何不到我府上暂住,驿站到底简陋。” “多谢姑母好意,只是我早该回晋宁了,不能久住。” “如此……”昭华此刻满腔悲情,终究化为一句长叹,“罢了,我只望你多多珍重自身……那些礼物,你莫要再让人退回来了,且留着吧。” “怎好收姑母如此厚礼?”楚晏见她满眼愁绪,却一再坚持,只好道:“姑母若真有心,不若将那些金银珠宝继续拿去接济贫苦百姓吧……今岁瞧着是个寒冬,恐怕要冻死不少人。” “……好。”昭华生怕自己再多留片刻,就要彻底失态,妥协似的点了点头。赈济灾民这样的事情,公主府已做过很多次,只消她往下面吩咐一句就行。 她应下此事,带着女儿与楚晏匆匆告别。 楚晏见人离去,也松了口气,只是很快沈意便告诉她:昭华非但没让公主府跟来的下人将东西带回去,还勒令他们坚决不许将东西送回去。 楚晏沉默了一瞬,总觉得此刻才稍稍摸清这位姑母的性情。 第42章 “算了,那便带回去吧。” 虽然她不怎么通商事,但不止一次听手下人称赞昭华于商贾之道上是个妙人。易棠那位兄长更是数次撺掇她去找昭华赞助军费……想来公主府应该是很富裕的。 沈意喜气洋洋地应了是。 楚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从食案上抓起一枚烤栗子扔过去。 王府倒也没穷到这个地步吧? * 在驿站休养了一天之后,楚晏便带着人踏上了归途。 荀清臣依然病得难受。一碗又一碗的药汁灌下去,他的身体已经被彻底腌入了清苦的药味儿,然而脸色仍然像窗外的雪一样白。再加上路途颠簸,长途跋涉,他这两日少有清醒的时候。 直到一行人即将抵达晋宁城时,他的病情才稍稍好转了些。大病初愈的男人拥着厚实的毛毯,悄悄看着楚晏。 她的衣着打扮依然沉稳低调,但与往日相比,已是庄重了几分。 荀清臣便知今日要到晋宁了。 晋宁啊…… 他心中微微一叹,将身体往车窗边上靠了靠。手刚抬起,还未碰到车窗,楚晏的声音便已经响起,“安分些。” 他没别的意思,就算有,以他如今的处境来看,也已经是天方夜谭……荀清臣蹙眉咽下了自己的解释,默默垂下头。 “你想吹冷风就自己出去,别带累我。”楚晏淡淡睨他一眼,“外面还在下雪呢。” 荀清臣一怔,忍不住呢喃出声:“又下雪了啊。”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若大雪一直不停,百姓的房屋会被压塌,家中养的牛羊会被冻死……恐怕许多人连这个冬天都挨不过去。 一念转过,荀清臣心中只余苦笑。 “你过来。” 荀清臣收拾了残余的思绪,温顺地起身。不料病中的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身体的深处,仿佛也还残存着些许隐痛。他脚步一软,便栽了下去。 楚晏便将手中的书丢下,微微拢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但也很平静。 脑子仍旧不怎么清醒的荀清臣并没分辨出其中的情绪,可也觉得有些难堪。奈何这副破败的身体软得就像滩烂泥,没有半点儿力气,越着急,反而越不得其法。 他泄了气,深深地低下头。 楚晏这才伸手将人捞了过来,连带着那床毯子。她用毯子将人盖得严严实实,面无表情地放在旁边,而后什么也没多说,阖着眼睛靠了过去。 俨然是将人当做了靠枕。 荀清臣浑身都僵住了。在那些荒唐的夜里,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了个遍儿。他也告诉自己,只要能取悦她、能让她消气,能让她开心,不管她想怎样弄他,都随她去。 但当夜幕退去,当阳光洒在地上,那些暂时被隐匿在黑夜里的东西,便又如洪水一样漫了上来……他们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亲昵,平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荀清臣慢吞吞想了许久,才缓缓将目光移到她脸上。没一会儿,又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狼狈地移开眼。 他本想将身上的毯子匀给她,又思及她睡眠向来浅,便也歇了这样的心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四周喧嚣而平静。风由远及近,呼呼地带起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挂在车前的銮铃叮铃铃地摇晃,留下一串串清脆的乐符,不远处的马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响鼻,继续迈开蹄子,哒哒哒地沿着驰道前行。 但路再长,也终究是有尽头的。 马车停下,闭眼假寐的人便紧跟着睁开了眼。 荀清臣看着撩开帘子跃下马车的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啸的风雪之中,忽然响起一阵雀跃的欢呼声。 “世子回来啦!” “殿下回来啦!” 楚晏站在燕王府的台阶下,定定地望了会儿那块匾额,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 她拾阶而上,走近坐在轮椅上拱手见礼的青年人。 “请起。”她托起这位义兄交握在一起的手,声音藏着点儿不悦,“……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知殿下不喜排场。” 说话的人高鼻深目,眉眼锋锐,生得十分俊美,但却穿着一身与其气质略微不符的月青色直裰,外罩玄色大氅,作文士打扮,土偶木梗一样坐在轮椅上。 明昱:“可殿下远行归来,总该有人来迎一迎。” 楚晏便不说话了。 明昱扶着自己的轮椅,接着道:“易军师盼了殿下许久,可惜风雪不停,军师唯恐有失,暂到城南巡视去了。” 楚晏应好,随口又问了些府中事务,明昱含笑一一答了。 交谈间,马车处却忽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明昱循声望去,略低了低头,轻声答:“不知殿下带了客人回来,我这便着人去收拾客房。” “不需费心。”楚晏按下此事,着人去推轮椅,一同入府,“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在我院子中随意挑个屋子让他住下就行。” 明昱拧眉,分明不赞同,但还是默默攥着轮椅的扶手,勉力挤出一个笑,若无其事地应是。 交谈声渐渐远去,马车里压抑的咳嗽声却一声高过一声,饱蘸痛苦,仿佛要将心肝肺都一齐咳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沉闷的咳嗽声才堪堪停下来。面色惨白的青年人将头倚在车壁上,沉沉地闭上眼。 第43章 第21章 寒菊 出征之前,她将晋宁城中的所有事务都全权交付给了易棠的兄长易珩。 她与易珩相交数载,几度生死,深知其品性为人,并没什么不放心的。但离开几月,总不能对之前的事情一直不闻不问,便一连几日,都泡在了公文账册之中。 好不容易得闲,又去军营巡视了一遭。秋冬之际,北方蛮夷本就频频南下劫掠,今年冬天的气候瞧着又比往年还恶劣几分,恐怕边境不会太平,自然要早做准备。 这样想着,她便不由自主地盘算起了粮草,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及至府门,进了自己的院子,仍沉浸在思绪之中。 “主君!” 楚晏闻声望去,便见那原本倚在长廊扶手的男子一跃而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弯腰拱手,远远地朝她做了个揖。 分明是再低调不过的青衫,可穿在他身上时,总显出几分张牙舞爪的肆意。 楚晏看得好笑,反手夺了身侧沈意的佩剑,扔给眉眼含笑的青年人,扬声喊他的表字:“文璟。” 易珩抬手接过,拔剑出鞘,眼睛一亮:“好剑!”旋即便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朗声道:“那就请主君多多赐教了。” 易珩现在虽说是个文官,但幼时便立志要做个惩恶扬善的游侠儿,武艺十分不错。 遇到楚晏之后,两人一拍即合,甚至一起干过直捣敌营、深入蛮人部落深处的事儿,只是后来地盘逐渐扩大,后方不能无人镇守,易珩才老老实实歇了上阵的心思,待在晋宁为楚晏操持军政之事,居中持重,已逾数载。 常年埋首案牍,他的武艺粗疏了不少,更加不是楚晏的对手。有来有往地打了十几个回合之后,易珩的力气就渐渐不济,最终手一滑,连长剑也被击落出去。 易珩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里,分明有些狼狈,但却剑眉星目,眸若朗星,笑得很是开怀。 楚晏收剑入鞘,慢慢踱到他身边,长眉微挑,便朝他伸出手。 易珩将手举起,任由那双戴着皂色手套的手将自己拉起来。 “手怎么了?”虽然易珩如今确实打不过她,但也不至于差到这地步。刚刚交手时,她便觉得他的手腕似乎有点儿使不上力。 “能有什么事?”易珩避而不谈,与她一同走进小厅,笑骂道:“好你个楚安然,枉我为你兢兢业业操持后方,熬得头发都掉了,你竟一回来就要揍我!” 楚晏无奈,“想要什么酒自己去府库搬,那儿有什么好东西你比我清楚。” 易珩哈哈大笑,当即换了个称呼:“主君英明。” 楚晏睨他一眼,懒得再与这厮多嘴,自己褪了巡营时换上的轻甲,进屋换了身常服。 等她打扮妥当,重新到会客的小厅时,易珩也换下了那身被风雪打湿的外裳。往常议事至夜半,他经常在王府中留宿,以至于院中专门为他留了间厢房——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缺换洗的衣物。 易珩笑眯眯地在厅中落座,反客为主地招呼她用茶。楚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就想起了陆允安那手绝佳的泡茶手艺。 青年人一看她的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好奇地问:“姓陆那小子怎么没跟回来?” “前些日子瞧他不顺眼,遣他在平阳留守了。” 这下挑眉的便变成易珩了。楚晏待陆允安一直很不错,这会儿突然看他不顺眼,自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小狼崽子的心思暴露了。 这可真是……易珩幽幽叹了口气,“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楚晏很不客气地剜他一眼,“文璟早就知道?” 易珩没忍住又叹了口气,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喟然道:“恐怕也就只有主君不知道了。” “罢了……”楚晏深深吸一口气,“说正事。” 易珩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从善如流地说起正事。之前的事务都通过公文和书信交谈过,无甚大碍,只有当下赈济灾民,以及边境备战的事情,不能再拖。 一盏清茶,一盘点心,两人相对而坐,商讨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拿出了具体的章程。楚晏想起了什么,遣沈意去拿之前李氏家主死前写的那堆文书。 绵绵不绝的风雪终于停歇了片刻,冰天雪地之中,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我来啦!” 易珩失笑,看着楚晏道:“舍妹自幼便跟着她师父在外游历,有些不拘小节,还望殿下海涵。” 楚晏也笑,盯着他那双眼睛,意有所指:“比她更放肆的,我身边又不是没有。” “殿下抓回来的那帮人一到晋宁就水土不服,闹腾得很。监护的刘校尉好似只认识我这一个大夫,刚刚又请我去干活。”易棠语含不满,直直地看着楚晏,显然是在告状。 眼神一望过去,却发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回城之后连家都不回,就来王府了,她怎么会有这么不值钱的哥哥? “易文璟,可算让我逮住你了,你之前坑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易棠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易珩匆忙避开。 两人你追我打,将原本安静的小厅整得鸡飞狗跳。楚晏眼不见心不烦地垂着脑袋,慢悠悠地品茶,直到战火烧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才出言调停。 “好了,我会罚他俸禄的,莫再闹了。”楚晏:“阿棠,快去给你那不消停的兄长看看右手手腕。” 第44章 哪回不是刚罚了俸禄,次日就有各种名目的赏赐?这哪是什么惩罚!易棠气得牙痒痒,刚要反驳,就听见了后半句,只得暂时熄火,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的亲兄长裹伤。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外出视察的时候,不慎被坍塌的房屋砸了……” “我已经寻医者看过了……” 确实没什么大碍,再养两天就彻底无事了。易棠看过之后,彻底放下心来,对准自家兄长的鞋履,恶狠狠地踩了一脚,而后一溜烟儿地跑了。 易珩疼得龇牙咧嘴,以袖覆面,遮住自己神情。 楚晏:“手还没养好,刚刚怎么不说?” “刚刚忘了。”易珩答得云淡风轻,故意岔开话题,“主君,李文那厮都交代了什么?” 楚晏便将下属刚刚取来的那沓纸交给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楚朝落到如今境地,确有君主不贤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腐败的吏治、陈旧腐朽的制度。 她要再造日月,就不得不清除积弊,锐意进取。如此一来,便必然触犯世家大族的固有利益,也是因此,这些年来,她始终对世族采取铁血手腕。 然而重压之下,必有反抗。之前丈量土地、重新造册的举措,已经让一些大族绷紧了神经。若继续执行之前的政策,恐怕会让一些人狗急跳墙。 接下来,只能分而化之。 而李文临终前的这份口供,若是用好了,能起到大作用。 易珩粗粗一扫,便喜上眉梢,“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楚晏附和道:“确实如此,从他家抄出来的金银珠宝、文玩古藏,还有田庄、宅子的地籍,不知凡几……” 易珩听得更加开怀——自从上了楚晏的贼船之后,他就恨不得将一个铜钱掰成两个用,连做梦都幻想有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 楚晏看得心虚,同时颇为感动。想当年,这人也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哪里会为了区区钱粮发愁呢? 她默了默,“我还抓了不少人回来,该杀的都杀了。剩下的不乏出身大族、身居高位的世家子,想必很乐意拿钱财偿命,文璟只管运作。其中有个小子出身王氏,等他的族人来了,你可以再狠狠敲他一笔。” “主君英明。”青年人的神情更亮了几分,一双眼睛灿若星辰。 楚晏摇摇头,“辛苦文璟了。”她端起茶杯,诚恳地看向他:“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易珩坦然受之,末了却学她回敬了一杯茶,弯唇道:“若无主君,何来今日之易珩?主君还记得昔日草原上,你我共同起的誓言吗?” 昔年蛮人南下,万里腥膻,硝烟四起,遍地尸骸,楚晏依靠先父旧部,四处号召,也只集结了一支千余人的义兵。 而易珩却不弃微末,率游侠部曲来投。两人一见如故,秉烛至天明,最终击掌为誓,决意驱逐鞑虏、澄清天下,共襄大业! 楚晏肃然答:“昔日之誓,言犹在耳,岂敢相忘!” 易珩的眉毛挑得愈发高了。他猛地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霍然站起来,单膝点地。 这位一向以狂放不羁闻名于世的军师将军,此刻的神情是少有的认真。他双手抱拳,目光如电,朗声道:“君为鹏鸟,我为东风,耿耿相随,永不言弃。” 他将右膝也落下,深深伏拜,顿首于地。 楚晏愣了愣,飞快将人扶起来。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目光也汇聚在一起。楚晏心中有千言万语,但说出口的却只有寥寥几个字,“文璟,我必不相负。” 易珩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明亮的眼睛眯起来,像只狡黠的狐狸,“主君,那下次舍妹找我麻烦的时候,您能稍稍徇私帮我一把吗?” 楚晏:…… 这厮果然还是不正经。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自己没听见刚刚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文璟这双手还要随我涤荡妖氛,重塑乾坤呢,可要好好养护。” 易珩仍旧笑得没脸没皮,“敢不从命?” * 楚晏留易珩在府中用了午膳后,便打发他回家哄妹妹,自己召了批得用的官员入府,布置接下来的工作。 直到日落西山,小集会才散。忙了几天,此刻才真正得闲,楚晏没再留他们用晚膳,吩咐人赐下些布帛之后,便离开议事的前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楚晏望着满地余晖,突然就想起了易棠说的许多俘虏水土不服的事情。于是脚尖一转,去了汀兰小筑。 汀兰小筑位于主院之中,但自成一体,面积不大,然而内有乾坤,是当年燕王为了爱妻特地起的小院子。怎料事有不测,这座小院也随着王府荒废多年。 后来王府重新焕发生机,这座小院也还是一派荒凉,楚晏唯恐触景生情,从不踏足此地。还是明昱在得悉她身有旧伤之后,重新归置了这方院子,让她闲时多来这儿泡泡温泉。 楚晏领了他的情,但来的时候依然不多。一来事务繁忙,二来……也是实在不想踏足如此伤心之地。 也不知向来行事妥帖的明昱,怎么将人安排进了这儿——她院中空置的厢房,明明还有很多。 楚晏看着匾额上熟悉的字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缓步入内。 一人披着厚厚的氅衣,背对着她,坐在飞檐翘角的小亭之中。 第45章 楚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靠近院墙的花圃之上,那一片黯淡而萧瑟的雪中残菊。 楚晏冷不丁地站在他身后,问:“你喜欢菊花?” 荀清臣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眼眸微睁,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不等他回答,楚晏又开了口,意味不明地引了一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可她就是要他吹落北风中,从此再也回不去枝头。 第22章 汤泉 楚晏敷衍至极地拍了拍手,赞道:“真是好气节。” “走吧,为我弹首曲子。”楚晏熟门熟路地进了屋,荀清臣欲言又止地跟在她身后,到底什么也没说。 没一会儿,便有下人抱着一尾琴进来。荀清臣接过,轻抚琴弦,温声问:“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随意。” 青年沉思一瞬,挺直脊背,有条不紊地拨弄起了琴弦。 这是一曲《阳春白雪》,语调轻松明快,如流水般的音符徐徐展开,将一副冬雪化去、万物复苏的图景带到人眼前。 楚晏支额听着,却觉得这乐曲总有些滞涩之感。 荀清臣何等人也,还会弹不好一曲《阳春白雪》吗? 恐怕只是无心演奏罢了。 世子殿下的眼神冰冷了起来,然而几息过去,终是咽下了已经打好腹稿的威胁与恐吓,脸色不太友善站起来,拍拍衣襟,挖苦道:“让荀先生在这儿演奏,真是委屈您了。” 语罢,便要拂袖而去。 荀清臣慌忙起身,直觉这次要是让她走了,恐怕楚晏很久都不会再来这儿。 他急急争辩道:“我方才只是有些手生。” “是吗?”楚晏半信半疑地回了一句,看着对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心中浮起一丝别扭。 他的手实在太冷了,就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 “不会再这样了……你信我。”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没什么信誉,荀清臣低声补了一句:“好不好?” 楚晏不说好不好。她拍开那只冻人的手,皱眉盯了他两眼,在他身边的席位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青年人便露出一个笑,温和、浅淡,仿佛林间轻岚,轻轻一碰,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垂着眉眼,又开始拨弄琴弦。 依然是一曲《阳春白雪》。优美的曲调在他指尖流淌,如山涧流水,清脆悠扬,令人心神为之一荡。 楚晏撑着脑袋看他,从束得规规整整的头发,到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从轻轻颤动的长睫,到略微抿紧的薄唇,从始终低垂着的眼睛,到那双曾经教她笔墨丹青、诗书礼义的手。 楚晏这才注意到他的手。 她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凑上前,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男人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仓惶,这样强硬的姿态,很容易就让他想起刚刚重逢时的种种情景。 “另一只手也给我。” 荀清臣依言递过去,几息之后,却有些后悔——她一直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只是长了些冻疮……”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想将手抽回来,不料反被人握得更紧。 楚晏看着这双通红浮肿的手,心中很不开心。 不过是三五日没见,他竟好似在她府中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第一反应是荀清臣怀恨在心,故意跑到室外将自己折腾成这样,但很快便回过味来:她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院中的下人也没想端个火盆过来。 于是将脸一板,没了听曲儿的兴致,转而唤来院中的下人。 这是个十三四的少年,长相清秀,眼神也很干净,就是好像有些呆,看着不像个捧高踩低的主儿,那么……想来是明昱那边事务繁忙,一时没顾上这边的事儿。 荀清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楚晏刚刚丢给自己的手炉,心中有些忐忑,便软了声音,道:“殿下,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 楚晏似笑非笑:“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是了,我杀人如麻,草芥人命,可没有先生这样的君子之德。”她嗤笑一声,道:“不过你放心,你在我这也不算什么重要玩意儿,没必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为难府中的下人。” 楚晏说完,也不管周围人的脸色,懒洋洋地招呼了带过来的人,“去收拾收拾,我要泡温泉。” 荀清臣已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着急地跟上去道歉。 “你最好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楚晏噙着一抹笑容,眼底却殊无笑意,半是警告半是威胁:“我今日不想与你生气。” 荀清臣不得不驻足,看着人离开屋子。 楚晏指使人去隔壁拿了换洗的衣物,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去了小筑西端的汤泉池。 热气蒸腾,雾气氤氲。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缓缓祛除这副躯体的疲惫。楚晏倚在石壁上,渐渐有了些困意,外头便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楚晏屏息听了一会儿,突然出声:“让他进来。” 外面的声音终于散去,小门便被轻轻推开。男人此刻脱下了厚重的氅衣,现出一身云青色的素色圆领袍,雪白的宫绦拦腰一勒,鲜明地勾出一段腰线。 荀清臣端着托盘,敛眉在她身边跪坐下来,红唇微启,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已经撂下话,“你先别说话,省得又惹我生气。” 第46章 男人只好闭嘴,凤眸含愁,将杯中的温水递给她。 楚晏没接,扫了一眼他端来的东西,而后便用指尖拈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 她没吃晚膳,闹到现在,确实有些饿了。而这米糕蓬松香软,口味还算不错,便一连用了小半碟子。 荀清臣果真没说话,只拿那双眼睛,祈盼似的望着她。 楚晏又用指尖拈起一块糕点,眸光微动,起了作弄的心思,递到他面前。 男人好似没看见点缀在上面的桂花,当下便低了头,张嘴去咬那块糕点。 他是吃不得桂花的,偶尔走到桂花树下,都要起一身的疹子。然而他没办法,楚晏想让他出丑,想让他难过,那他只能如她的愿。 楚晏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蓦地又收回手,将那块糕点扔进自己嘴里,末了又端起那杯温水,轻啜一口。 “你要说什么?” 男人脸上露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害怕……害怕再有人因我受累……” 事情好像越抹越黑了。 荀清臣不安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好半晌,终是自暴自弃地垂下眉眼:“是我笨嘴拙舌,任凭处置,你……殿下别生我的气了。” “哦。”楚晏无动于衷,从他手里拿了托盘,换了块地,继续泡温泉。 汤泉水气缭绕,温暖如春,然而荀清臣却觉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当真是冷得彻骨。 楚晏没再管他,就着他送来的几碟点心,优哉游哉地泡温泉。直到将肚子填了个七分饱,脑袋也感到些晕晕乎乎,才从池子里站起来,寻找布巾和干净的衣物。 荀清臣低眉顺眼地过来给她脱身上湿透的单衣,又捏着她遍寻不得的布巾,轻柔地擦身上的水珠。 楚晏颇觉惊讶地看着这老古板。这厮的脸和脖子都一片通红,恨不得往上冒热气,脸上的神情却仿佛很镇定,一派正人君子的样子。 她配合地抬手伸腿,让荀清臣给自己穿衣服,灵光一闪,忽而道:“你以前是不是罚我抄过《礼记》?” 荀清臣不妨她突然有此一问,一时也记不起前情,只驯顺地认错:“是我的罪过,对不起。” 楚晏既然记起这茬,自然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又思及这本来就是个老古板,若再泡在那些经义之中,岂不是更显腐儒风味? 于是话锋一转,“我也不要你抄四书五经,你去捡一卷佛经抄吧。”想了想,又道:“要十遍,一旬之后本世子亲自验看。” 荀清臣应下,眉间沉郁一瞬间散尽,浮上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垂着眉眼,道:“我是诚心认错,一定好好抄书,求殿下莫再与我计较了。” 楚晏看他一眼,终于矜持地点了头。 荀清臣如释重负,连给她穿衣服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楚晏观察了一下,见自己身上衣服妥妥帖帖,便抬脚就往外走。 衣摆却被一股力道牵住,这力道虽轻,却实实在在是存在的。 她奇怪地回头,见荀清臣还跪在原地,手里拉着她的衣摆。 见她回头,他膝行两步,改为牵她的衣袖。 男人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仰头望着她。那双含情凤目盛满了秋水,清澈、明亮,却在氤氲的雾气中逐渐变了味道,渐渐缠绕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晏莫名瞧得耳热,迟疑着开口:“你……”还想做什么? 跪地的男人表情依然端庄寡淡,呼出的气息却烫得灼人。 他慢慢低头,吻他握在手心里的那截衣袖。 第23章 明月 楚晏不知道荀清臣刚刚的举动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反正她确实被他这番似是而非的动作搞得心猿意马。一把火从心头燃起,顷刻间便烧遍了全身。 诚然,她还是憎恶他,厌恨他,即便一千次一万遍告诉自己犬吠非主、犬吠非主,荀清臣效忠皇室,最重忠义,与她立场不同,刀剑相向是必然之势……但还是忍不住厌恶他,从心底里厌恶他! 偶然午夜梦回,偶尔思及旧事……或者根本不用牵扯旧事,有时她只要看着那张脸,就想起自己曾受过的伤,想起自己曾遭过的难,留有旧伤的手腕、尚有伤痕的心口、四肢百骸、体魄心窍,齐齐地泛起隐痛。 可她有时又忍不住怜惜他。在昔日仇怨沉沉地压在心上之时,她也会想起旧日初见,新科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无限意气, 想起朱红宫阙之上,他一身青色官袍,谦卑又矜傲地说起史书上的一个个典故,讲起经义上的一番番注解, 想起小窗旁、长亭中,二人无数次围炉夜话,臧否人物,谈论古今, 想起他带自己走过的大街小巷,想起他拉自己踏春出游的殷勤笑语, 想起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在那帮纨绔子弟面前维护她,甚至不惜顶着结党营私的罪名,在朝堂上上疏为她辩护…… 想起他从前是那样意气飞扬,是人人称赞的松柏君子,而今却好似一朵即将凋谢的花,艳则艳矣,却颓靡至极。 每次想起这些,她的心肠就不由软了下来,怕他哪天真的会在自己身边枯萎,花瓣随风飘散、花香隐匿无踪,从此无论是她从前的喜爱、还是她现在的憎恨,都没了具体的依托之处…… “你……” 第47章 对方见她犹似无反应,顿了顿,小心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连串湿漉漉的吻。 灼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肌肤上。楚晏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被那把火烧得理智全无。 这是她少年时甚至不敢伸手摘的月亮,即便鼓足勇气送了一束花,也是遮遮掩掩,不能直言。如今,这轮月亮却自己落入凡尘,放低姿态跪在她脚下,主动乞求她的宠幸。 楚晏一把将人拽了起来,凶狠而肆意地将人抵在房中的柱子上,堪称急切地吻他。 饱含掠夺意味的吻像块巨大的丝帛,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荀清臣整个人都被吻得晕晕乎乎的,身体止不住地往下滑。 楚晏着急扯他的衣带,也跟着他往下滑,直到她搂住男人消瘦的腰,将他完完全全地压在地上,继续吮咬他的唇舌。 男人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当柔软的唇舌再次覆上来时,他还是努力偏了偏头,“别,别……” 楚晏身体微滞,满脑子不正经的念头都被迫停了一瞬。他都主动亲自己了,难道她还会错意了不成?但世子殿下已经不想猜他的意思了——反正之前他也不见得有多情愿。 “我……我风寒还没好全,别给你过了……病气。”荀清臣眼尾一片薄红,嗓音沙哑无比。他看着年轻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侵占意味,弯眉笑了笑,认真建议:“你咬别的地方,好不好?” 楚晏一时没有反应。 荀清臣也抬手揽住她的腰,努力撑起身体,在她颈侧印了个吻,一迭声地央求她。 楚晏果真换了块地方,在他脖颈间埋首许久,最终对准肩膀旁那块凹凸不平的软肉,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荀清臣长嘶一口气,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冠发被扯开,乌黑的发丝散了满地,凌乱地铺在潮湿的地面上。 汤泉房里暖和,由青石地砖铺就的地面却冷硬无比。白皙的肤肉触到莲花纹的方砖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更大的刺激便席卷而至,熟悉的情欲降临在他身上。 男人伏在地面上,原本没什么暖意的身体渐渐变得潮热。莹白的肌肤染上嫣红,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显得靡艳又神圣,像是被放上祭台的纯白羊羔。 楚晏心中一动,陡然浮起一股破坏欲,想摧折他,毁坏他,叫他止不住地痛泣,叫他委顿于地,再也无法端坐云端。 这股暴虐的念头一再升腾,终是让她俯下身体,掐住男人的腰,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个鲜明的印记。 年长者的喘息声变了调,没一会儿,悉数变作了破碎的呜咽。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哭泣。 楚晏动作顿了顿,将他翻了个面抱在怀里,不言不语地看他湿润的眼睫,以及布满病态红晕的脸颊。 她慢慢想起了他的病,想起了他这场风寒的来源。俄而如梦初醒一样,低了低头,吻去了他的眼泪。 他的眼泪是苦的,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也是苦的。 楚晏讨厌这个味道。 * 落在眉眼处的那个吻好像是某种极特别的信号。 慢慢回过神的荀清臣有些神思不属,眼神怔愣,沉默地看着抱着自己坐在汤池的年轻人。 他本有些话想说,但此刻的气氛放在两人之间,也算是难得的温馨。他便没有再开口,任由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洗身体。 与冷硬的石板相比,温暖的汤泉当然很舒适。他被抱在腿上,很快便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楚晏肩膀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上已重新换了件单衣。 一盏雁足灯徐徐燃烧,烛火幽幽,静静地照亮这间屋子。 他便借着这盏灯火,看素色的床帐,看身上盖着的这床柔软、蓬松,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丝被。 清新而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将右手从被褥中抽出来,轻轻嗅了嗅,又慢慢卷起袖子,看见了红痕上敷着的薄薄一层药膏。 简直无一处不妥。 可他冷……好冷好冷,好疼好疼。 他蜷起了身体,将身上的被褥一个劲儿往上拉,直到整个人都缩进被褥中,可那股冷意依然阴魂不散。他连打了两个冷战,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闷哼。 “……你做什么?” 一道出人意料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荀清臣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揭开被子的一角。 珠帘之外,小窗之旁,楚晏披着件狐裘坐在胡床上,淡声出言。 见他许久不吭声,便手执书卷,轻撩珠帘,皱紧眉头,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荀清臣那颗心莫名安定了几分,他不知道楚晏为何没有离开,也没有就寝,反而在冬夜看起了书。青年人伸手捋了捋被子,小幅度地摇头。 楚晏往前走了两步,见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声音冷了几分,“说——” 荀清臣犹豫半晌,终于赶在她耐心告罄之前开口,“……胃有些疼。” 这是他前几年因忧心政事、饮食不调染上的毛病,一直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因为之前大多数时候都与楚晏同吃同住,饮食一下子规律起来,倒是许久不曾犯这个毛病了。 他感受着这久违的疼痛,一时神思都有些恍惚。 楚晏不再说话,在屋中点起一盏灯,拢拢衣服,推门出了院子。 第48章 荀清臣躺在床上,胃疼一阵紧过一阵。他起初还在想楚晏,可很快便没了这个心思,奄奄一息地蜷缩在榻上,像一尾缺水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箱子进了屋。 楚晏坐在一旁,看府医诊治。 “……公子脾胃虚寒,这毛病应有些年头了……需好好调养,不可受凉,切忌饮食失节。现下最好先用些好克化的食物……老夫这便去开副药。” 楚晏听完,挥挥手打发人走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院中那个伺候的少年便在她的吩咐下端了碗白粥,并一碗汤药进来。 唤作白杨的少年将粥碗端到荀清臣面前,等他喝完,又拿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这是什么药?” “回殿下,是治风寒的药,一直在炉子上温着,您刚刚喊我去小厨房拿吃食时,我记起,就顺手捎上了。” “……喂他喝。” 白杨对这位芝兰玉树又待人温和的公子很有好感,喂人喝完药,顶着楚晏如有实质的眼神,不安地建议:“殿下,我去烧些热水,用热毛巾给公子敷一敷吧。” “不用。”楚晏面色淡然得近乎冷漠,道:“你去告诉刚刚那位府医,今晚不用煎药了,让他歇息去吧。” 白杨欲言又止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担忧地应是。他得了命令,去追府医,孰料府医根本没走,等在院外问他家公子近日有没有吃其他的药。 他答了,又问是谁开的方子、有哪些药材。白杨自然答不出,府医便要折返去找药渣。他连忙阻了,告诉府医世子刚刚的命令。府医道了声也好,匆匆离开。白杨一头雾水,皱眉追上去问。 明月高悬,清晖满地。 楚晏吹灭了方才点的灯,想了想,连雁足灯也灭了。她解了狐裘,在床上和衣躺下。 一碗白粥下肚,荀清臣的脸色好了些,但依旧泛着惨白。此刻见她要就寝,忙往里挪了挪。 楚晏进了被窝,却没感受到什么暖意,不由拧眉看他,“你过来。” 男人又艰难地挪回来,但两人之间还是留了一条缝。 “混账东西。”楚晏磨了磨牙,声音添了几分暴躁,“难道我是什么碰不得的……” 荀清臣连忙靠过来,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楚晏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侧过身,在黑暗中解了他的单衣。 荀清臣身体僵硬得厉害,然而咬紧牙关,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女子的手覆了上来。这只手有伤痕,有茧子,很粗糙,却温暖有力,给过他温柔的爱抚,也给过他最深切的苦痛。 楚晏将手覆在他的肚子上时,先感受到的是他嶙峋的肋骨,然后才是不断痉挛的腹腔。她一手将人揽过来,另一只手按在腹部,慢慢、慢慢地揉。 荀清臣舒了口气,眼中水汽朦胧。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好像也正被她放在手里不停揉搓,所以连带着思绪都变得晕晕乎乎,漫无边际地想:幸好她吹了灯。 幸好她吹了灯,否则她看见自己刚刚的神情,恐怕马上就能猜到他心中在想什么……那她肯定又要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这话说得突兀,停了停,温温软软地解释:“中午我胃口不好,晚上……晚上没心思用膳。” 楚晏想了想他下午那会儿为什么没心思吃饭,再听耳边的话,便总觉得那话有些不对劲——像是在撒娇似的。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俄而又想起她灭了灯,这病秧子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她的动作,只好出言:“知道了。” 荀清臣在黑暗中笑了笑,许久之后,轻轻说:“我好多了,谢谢殿下。” 楚晏便收回手,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语气平平静静:“睡吧。” “好。”荀清臣本没有什么睡意,可没一会儿,便阖着眼皮沉沉睡去。 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辗转反侧,今夜,他躺在楚晏身边,第一次在王府睡了个好觉。 第24章 晋位 没几天,易棠便往王府的小筑跑了一趟。人家刚刚外出归家,与亲人团聚,楚晏不好频繁劳动她,隔了三五天,才遣人去请她。 她兢兢业业地施了一通针,重新开了一张方子,方才背着药箱打道回府,结果正赶上刚刚起床准备上值的自家哥哥。 她连忙倒退两步,看了看天边高升的日头,又看了看懒懒散散正打着哈欠的易某人,顿时怒从心起,恨恨道: “天底下也只有殿下能容你这样的混蛋了,放南边朝廷去,你早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易珩不以为意,略一挑眉,笑道:“我选的主君,自然不是那等庸庸碌碌没见识的人。” 又问:“你这泼猴儿做什么去了?” 易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回:“去王府里看病。” “给谁看病?” “你家主君身边的娇娇儿。” 易珩将手里的折扇唰地一收,神色严肃了不少,“我正想问你——那人打哪来的?” “俘虏营里收来的。” “我自然知道是俘虏营里头出来的。”易珩瞥她一眼,问:“我是说,他之前是何身份?” 易棠白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见兄长紧追不舍,便仔细回想了一番,道:“那人在楚朝朝廷里,应该是个不小的人物,身体很弱,与殿下昔年应该有一番交情。” 第49章 易珩将她的话咀嚼一遍,再加上之前得的情报,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眼神凌厉起来,问:“主君待他如何?” 易棠歪头,“有点……别扭?可以肯定的是,世子殿下没有拿看士人君子的眼光来看他,威胁不到你谋主的地位,且安心吧。” 他哪是担心这个?易珩哭笑不得,无奈道:“看病便算了,你没事少往王府里跑。”他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 易棠脸红了一瞬,倔强道:“我就要,你哪来的脸管我?” 易珩只好直言:“大公子心里明显就有人了,你何必自讨没趣儿。有父亲、有我和主君,你想要什么样的青年俊彦,我都能给你绑过来,别做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事。” 易棠仍然不服:“大公子多年来不近女色,哪有你说的事?” 高冠博带的青年人挥退下人,肃然道:“他嘴上、心里挂念着的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我的好妹妹,你何必自欺欺人。” “大公子与世子兄妹情深,你不要胡言乱语!” “本就不是真兄妹,哪来的兄妹情深。”见妹妹还不明白,易珩只好将这话挑得明明白白: “恐怕也就只有你这样的傻子会信什么义子了。当年燕王已经让小女儿扮作儿子,接了世子之位,何必再在暗地里要什么义子?我看倒像是燕王怕自家女儿将来孤独,特地养的小女婿。” 易棠目瞪口呆。 易珩不再多言,只撂下话让她多思多想,便捏着折扇当值去了。 去到王府里专门辟出来给他处理公文的书阁之后,恰巧一名小吏来请,言世子召诸从事、将军议事。 易珩到往日议事的地方时,文武两列基本都已经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看到这人在角落挑了个位置之后,面色不一,但眼中大抵都写着几个大字:简直放浪形骸,实在不忍直视。 他一笑置之,满意地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楚晏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没一会儿便一身箭袖胡服坐到首位,宣布了一个消息:北方蛮人的王庭生了乱,老单于遇刺身亡,底下的两位王子开启了夺嫡之战。 放到如今来看是个好消息,起码今年,蛮人忙于内斗,一时半会儿不会顾上南下。 但若放长远来看,若上位的新单于是个暴虐好斗的,那么未来几十年,边境都不会太平。 一众人围绕此事商量了半个时辰,最终总算定下了大致方针。易珩又提出要派人入王庭,拉一打一,最大程度加剧王庭内斗,消耗敌军力量。 议事到这里一直很顺利,没什么分歧,可易珩末了却提出要亲自去。这下便激起了轩然大波,连楚晏也不同意,只将事情暂且按下,来日再议。 楚晏正要散会,这时一人却忽然出列。 她便重新坐下,看向说话的人,“何君请讲。” 这人出身寒门,但才情和品行都为上上之列,多年来屡遭拔擢,在楚晏这个集团的地位并不算低。 “殿下多年来克复失地,抵御蛮夷,而今又尽收中原腹心,使暴楚惶惶南下,德勋昭昭,天地可鉴。宜大祭宗庙,敬告社稷,晋燕王位。” 此言一出,从者甚众,附和之声简直要将屋顶掀翻了去。其余犹豫的人,在看到双腿有疾的大公子和一向吊儿郎当的易珩都跪下劝进了,便也跟着跪下,一头拜倒。 楚晏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她冷着脸拒绝:“社稷未定,家仇未雪,此议不当再提起,诸君请回。” 一人马上接话:“殿下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国家未定,殿下才当早正尊位,使士民归心。” 楚晏并不是故意拿乔,她是真不想晋位。多年来,此议明里暗里被提起过很多次,但她每每听到“燕王”二字,想到的不是权势尊荣,而是尸山血海。 可此刻群情汹汹,底下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断然否决。 她坐在上首,一时心灰意懒,身心俱疲。 好在外面的钟鼓很及时地响了。照她定的规矩,钟鼓一响,官员便下值。 于是她稍稍放缓语气,对底下众人道:“此事并非儿戏,且容我三思,诸君请回吧。” 虽然众官员眼中的楚晏不像传言中的那样恣肆滥杀,但也威严甚重。众人之前已经阻了她一回,此时不敢再留下,便各自离去。 只有易珩留在原地,尚未离开。 楚晏叹了口气,问:“文璟,你知我所想,何必逼我?” 易珩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复又撩起衣摆,屈膝跪下。他为人不羁,楚晏也不重俗礼,二人又情谊深厚,互引为知己挚友,是以易珩与楚晏虽有君臣之分,却是很少行这样的大礼的。 “易某惭愧,但臣不得不说。” “主君走到这步,便已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您已攻陷平阳、一统中原,若仍不晋位,底下官员恐怕会生议论。乃至起他心。” 顶头的人没升官,底下的人自然也不能升官,楚晏心中明白。 “主君。”易珩慨然而叹:“逝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 “……你先起来再说。” 易珩只当做没听见,伏地叩首再劝:“主君,还请三思。” 楚晏抬头凝视窗外长天,半晌,终是允了,“你去传令有司,择吉日、备仪典,祭祀天地。” 第50章 易珩再叩首领命,看着拂袖而去的楚晏,心知自己恐怕得看主君很长一段时间的冷脸。 * 楚晏心中郁郁,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一件,便离了前院,漫无边际地沿着小径,在王府中游走。 不料走着走着,汀兰小筑的院门便远远出现在了眼前。楚晏抬腿便要离开,可是心念一转,不知怎地便想起昨夜意乱情迷时,她好像曾迷迷糊糊地应下过荀清臣,今天还会去小筑。 她向来言出必行,也不愿在这等事上使自己失了信,便拢拢衣服,将隐而不发的怒气暂且压下,沿着小径一路向前。 到院门时,楚晏抬了抬手,立马便有黑衣人到面前,单膝点地。 “他最近都做了什么?” 黑衣人低头答:“刚住下时,大都呆在房中养病,偶尔坐在长亭中,似在思索。自从主子把那丛残菊挖了之后,公子不再待在亭中,常常待在书房……今日还进了趟厨房。” 楚晏点头,“看紧他。” “属下明白。”暗卫抱拳领命,行礼离开。 楚晏抬脚进了院子,正碰上迎面出来的白杨。少年连忙见礼,被楚晏淡淡打断:“他人呢?” “公子在书房呢。” 楚晏便转道去书房。 北风呼啸着穿过回廊,呼呼的风声中,夹杂了点别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铃铛。 楚晏站在门口,跟在楚晏身后的白杨则殷勤地推开门。 伏案的荀清臣听到声响,立马抬头望过来,见到楚晏后,真真切切地露出一个笑容,走上前,道:“殿下来了啊。” 楚晏冷着脸挑了个位置坐下,只道:“好像在你这儿落了本书。” 荀清臣低头,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两分。他令白杨去端了盆热水来,拿热帕子给她擦了脸,又轻轻为她拂去发丝上、衣衫上零星落下的雪花。 “殿下在外面怎么也不撑把伞?天气寒冷,还是要穿件外裳才是……” 楚晏斜了他一眼,很平静地打断:“干卿底事?” “是我多嘴了。”荀清臣不恼,却也不知她这火气从何而来,低眉顺眼地问:“殿下想必还没用晚膳,要在这儿用吗?” “可以。” 荀清臣得了准话,便与那少年离开了书房,不知在张罗着什么。楚晏一个人待在书房,随手拿起了书案上那本厚厚的佛经。 是《法华经》。 她不信神佛,对这些长而晦涩的经文不感兴趣,没一会儿,便随手搁下,移开檀木镇尺,拿起那张笔墨未干的纸。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整齐地罗列其上。楚晏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神思一滞,凭空又生出几分烦躁。便刻意存了心思要挑刺,怎料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错字别字,更没有脏污之处。 她将手里的东西胡乱丢开,打开密闭的窗户,就这么倚在窗畔,看园中风景。 森森红墙,皑皑白雪,一湖的枯败残荷。这院子的景色放在夏日或许尚值一夸,但冬日里便太萧瑟了。 楚晏看得心烦,便喊了站在门外的沈意,“你改日去移栽些花木在院子里。” “啊?”沈意愣了好一会儿,尚且摸不着头脑,就又被打发走。 稍顷,北风又送过来一阵铃铛声。 “殿下……”用膳吧。 荀清臣望了她一眼,将原本的话默默咽下,改口道:“殿下饿了吗?” “饿了如何?不饿又如何?” “按时饮食总是好的,万一因此落下毛病,便不……” 楚晏嗤了一声,刻薄道:“那你便想岔了。我现在可没有处心积虑要对付的人,犯不着像先生那样,为了反王废寝忘食。” 荀清臣无言以对。国事蜩螗,朝廷在北方的战事又接连失利,彼时他确实为了楚晏的一举一动殚精竭虑,总是在官署忙得脚不沾地。 ……多说多错。他跟在楚晏身后进了摆膳的暖阁,没有再开口。 楚晏坐在上首,荀清臣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将每样菜都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之后,开始给她布菜。 世子殿下没吃,拿了个空碗,盛了些汤饼,没吃几口,便肯定这不是出自府上厨子之手。 “不合殿下口味吗?” 楚晏撂下筷子,故意说:“咸了。” 荀清臣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我记下了。”又拿起干净的瓷碗,给她盛了鸡汤。 “你自己喝。”楚晏没接,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别开,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彻底停了筷,起身欲走。 荀清臣忙拉住她的衣袖,“我给殿下弹曲子好不好?” 楚晏挣了挣,荀清臣又跟上来。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恶意,粲然一笑,“好啊。” 第25章 驯服 珠帘之外,荀清臣抱着琴,听着身侧之人口中的唱词,脸上一片红霞。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一名穿着素色纱衣、长相十分柔媚的少年掐着嗓子,含笑唱着自己最拿手的曲子。 末了指点道:“郎君嗓子不错,但这句应该再高些。” 荀清臣硬着头皮学了一句。 少年便笑,“这就对了……但郎君的眼神……哎呀,应该再媚些。做我们这行的,可不就该……” 少年止了话头——眼前这位郎君虽然一副见之难忘的好相貌,但仪态端方、行止有度,怎么也不像是青楼楚馆之流。 第51章 他奇怪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又不敢多看。 今日绿绮没有恩客,本来已经歇下,怎料一人指名道姓,要他上府服侍。他不是什么当红的人物,所幸于音律之道颇有造诣,不至于被磋磨。老鸨见那人出手阔绰,甚至足以为绿绮赎身,便欣然同意。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了楼,一路蒙着眼睛被带到此地。此地主人是个女子,这不算奇怪,但奇怪的是主人不要他服侍,反倒要他教人弹琴唱曲——要求是越俗越好,越艳越好。 绿绮看了眼自己的“学生”,又看了看周围的打扮,不敢真把那露骨的曲子带出来。 但饶是如此,这“学生”也羞窘得不行。 绿绮支支吾吾地指点了一番,见他还算还悟性,便请他从头到尾来一遍。 岂料那郎君手中刚起了个调子,一卷竹简便从珠帘内砸了出来。 那竹简正对着琴砸过来。 一把好琴估计就要这么毁了,绿绮心中叹息。 仿佛是顺应他的想法一样,那位玉面郎君飞快躬身,护住身前的凤尾琴。 琴保住了,荀清臣额头上也有了一片新的淤青。 “出去。”珠帘内的女子第二次出声,喊门外的人进来:“沈意,将人送回去。” 绿绮忙伏身叩首,哀求道:“奴本是良家子,外出游学途中被贼人掳掠,才被卖到秦楼楚馆……奴实在不想再回楼里去,贵人留下奴吧,奴愿全心侍奉贵人。” “奴除了通音律之外,也略通诗书,贵人留下奴吧。” “我不留你。” 绿绮顿时红了眼眶,连声恳求。 楚晏不为所动,淡声吩咐沈意:“你去查清此事,该杀的都杀了。此人……若所言属实,你给他些盘缠,放归吧。” 绿绮泪如雨下,连连叩首。 沈意一边警告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一边带着人告退。 屋内烛火依旧,荀清臣捂着额头,软声解释:“这是把好琴,毁了可惜。” 楚晏没有理他,他便拾起那卷竹简,撩起珠帘入内,在床边的脚踏跪下,将竹简递还给她。 她接过,用竹简挑起他的下颌。荀清臣一惊,反应过来后,不闪不避,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多么卑弱、多么柔顺。 可楚晏却忍不住冷笑。 她本觉得无论他多么居心叵测,总归再逃不出她的地盘,便也不去触摸那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屏障。 可今夜她的心情实在太糟糕,尖锐的质问便脱口而出:“从前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的丞相大人,如今竟能忍辱含垢至此境地。荀清臣,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你竟这样想嘛……”荀清臣喃喃低语了许久,别开头,平静而怅然地趴在床沿上:“我已经没有筹谋天下大事的心力了。” 就像一张弓,拉到极致之后,弓弦必然崩断,即便再修好,也回不到起初的模样了。 从前那些站在朝堂上的日子,于他而言,已经久远得像前世的事情。 “我自问对楚朝江山已经尽心竭力,不想再用这副残躯折腾什么风波……你也说荀清臣死了,不是吗?” “我只是见你过得不好……我对不起你,想……让你开心些。”荀清臣抬起头望她,轻颦浅笑的面容下藏着些许疲惫:“你若不放心,尽可以拿锁链……” 楚晏没等他说完,便霍然站起。 心中恼怒到极致之后,脸色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慢慢勾起唇角,弯起眉眼,轻声细语地问:“荀大圣人,你可怜我呀?”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痴痴地笑了半晌,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将手里的竹简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荀清臣,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荀清臣连忙起身追上去,紧紧抱住她的腰。 “不是,不是。” 他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抱住她的腿,“我是悔恨,我想到你身上的伤,每天都止不住地悔恨……” “后悔?”楚晏冷笑:“你不是说你做事从不后悔吗?那日在大营,是你亲口说的——为国为君,于事无悔。” “可见人不能将话说得太满,否则会遭报应的。”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一声声地喊:“阿晏……” 喉咙渐渐涌上血腥气,他久久得不到反应,终于一口血呕出来,狼狈地佝偻起身体。 楚晏冷眼看着,退后一步问:“那你遭报应了吗?” “我遭报应了,阿晏……我已经遭报应了,我求你信我……求求你。” “可我还想让你遭更大的报应。” 他反而笑起来。 “这是我应得的。”他抖着手扯散了自己的发髻,紧接着便开始脱衣裳。衣服凌乱地散了一地,他**地跪在地上,原本被衣袍遮住的铃铛便显现在人前。 那是一对很精巧的银铃,用红绳串着,牢牢地系在脚踝上。 银铃是昨夜楚晏系上去的,她早晨没摘,但并没禁止他摘。楚晏来时并没想到,他会将这对饱含狎昵意味的银铃留在身上,毫不避讳地戴了一整天。 她垂下眼眸。 这具身体还残存着她昨夜留下的痕迹。鲜红而暧昧的抓痕映在冷玉般的身体上,暧昧得惊人。 “……你的怒气、你的不满,还有你的欲望,尽可以在这具身体上发泄出来……你很喜欢我这副身体,不是吗?” 第52章 他紧紧抓住她垂下来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身体乃至于灵魂都在痛苦地战栗,所以连带着脚踝上的银铃,也轻轻地晃动起来,发出不绝如缕的声音。 “你若担心我再背叛你,也可以打断我的腿,拿链子将我拴在床上……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去学,你知道的,我学东西很快,很快……燕世子殿下,你可以驯服我的。” 他伏在地上,用额头去碰她的珠履。 楚晏皱眉退后了一步。 男人无措地仰头望她,眼里有仓惶,但更多的还是痛苦和挣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痛苦和挣扎。他以为一无所有的自己,能出卖现有的一切,无论是**还是魂灵。 实际上他不能,他的灵魂还在高声叫嚣着自由。 楚晏从地上捡起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叹道:“那你便不是你了。” 他陡然落下泪来。晶莹的水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 “你喜欢原来的我吗?” 自然。 她曾那样尊敬他、仰望他,将他视作黑夜中引路的北斗。 楚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蹲下身,发觉他还在不停地打着抖,便轻轻地,轻轻地拍他的背。 “你知道我在生气,下次就不要凑上来了。他们都不敢在我生气时惹我,只有你,几次三番追着我,还不让我走。” “……没有人陪你,你会不会感到孤单?”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如是问。 “不会。” “可我会。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你身边,每晚躺在你身边,慢慢入眠。” “这不是个好习惯,趁早改了吧。” 楚晏摘了自己系上去的银铃,不愿与他再深谈,便说:“今晚,我喜欢安静的枕边人。” 他便不再说话。 楚晏令人端了热水来,拿热毛巾给他敷了额头上的淤青,洗了脸,拂尽身上的尘埃,擦好药膏,换上崭新的单衣。 他干干净净地躺在堆叠如云的丝被上。 最后,楚晏也脱了外袍,散下发髻,起身要去吹灯。 荀清臣小心地勾住她的手指。 楚晏叹息着看他:“你说。” “可以留一盏灯吗?”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 第26章 兄长 次日上值,楚晏便与自己的小集团再次商量起了派人潜入王庭的事情。 结果自然又是不欢而散。易珩坚持要亲自去才放心,而楚晏冷着脸,直接离开了议事的小厅。 怎料明昱也推着轮椅跟着出来了。 “殿下,我去吧。” 楚晏驻足,略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外头冷,有什么事情同我和阁里说吧。” 明昱便同楚晏去了她平时处理事情的书阁。 “易文璟身居要职,若是有失,则殿下断一臂膀。而我手里虽领了些闲散的事务,却都不要紧,一介闲人,死不足惜。” “怎么说这样的话?”楚晏语气严厉了起来:“蝼蚁尚且贪生。天底下多少人朝不保夕,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仍努力地保全自己。你怎能如此自轻自贱?” 明昱便勉力直起身体,撑着轮椅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作势要下跪。 楚晏腾出一只手,便将他轻而易举地按了回去。 青年人有些狼狈地跌坐回去。 曾经,他也是挽大弓、驯烈马的好手,力气和武艺不输任何一个将门子弟,可现在…… 楚晏见他神色颓丧,心软了两分,“坐着,好好说话。” 她调查过当年的事情:要不是他当时努力护着长姊奔逃,也不会被朝廷的走狗弄得重伤濒死。他当时武艺很好,身份又不显——几乎没有外人知道燕王秘密收了个义子,若非想护着姐姐,何尝不能保全自己。 可惜到最后,还是天不见怜……长姊被逼跳了崖,尸骨无全;随行家丁护卫全部殉职,五一生还;明昱虽为人所救,保得性命,可却废了一双腿,再也不能像常人那样行走。 “我固然担心易文璟会出差错,难道因为这个,就要心安理得地让你涉险吗?” “莫说你我有……兄妹之义,单凭你对王府的恩情,我就不能让你拿性命去冒险。” 青年人笑了笑,眉眼飞扬,神采奕奕。那双常年暗淡无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终于显出几分少年时的意气。 “有殿下这句话,便是死也无憾啦……”他说话的声音极低,喃喃了几句,抬头仰望着楚晏严肃的神情,带着些哀求的语气开口:“殿下成全我吧。” “我这辈子已经不能再上战场,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能亲手向蛮人复仇的机会啦。我的生父生母,都死在他们手里,我……我若不能为他们复仇,枉为人子。” 这个理由,确实让楚晏无法拒绝。 她沉默了下来,嘴唇几度开合,还是不知从何劝。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若她是明昱,她也会去的。 明昱知道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下来,便接着劝:“这些年,我的确……有些自怨自艾,但蛮人那边传过来的各方消息,我都仔细收集了起来,再没有比我更了解王庭的汉人了。” “况且,易文璟在军中露面颇多,恐有暴露的风险,我不一样……” 半晌,楚晏还是点了头,调了一个经常往王庭贩卖货物的商队头领,以及几个武艺精湛的暗卫跟着他,嘱咐道:“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第53章 明昱拱手:“谢谢殿下。”他知道楚晏作为一势之主,每天都有许多要处理的事务,也并不多留,行礼告退,慢慢推着自己的轮椅出门去。 “兄长。”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愕然地回过身。 楚晏还是第一次对着他喊出这个称呼,脸色有些不自然,微微别开目光,道:“我现在,是真心拿你拿兄长的,并无慢待之意的。” “之前……当年我在京都为质时,父亲突然来信,说收养了一个遗孤做我哥哥。我虽然知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可总忍不住偷偷地想他是不是打算放弃我这个女儿,另做打算。” “所以后来,我再见到你时,确实……”没做什么缺德的事,但总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而明昱从始至终,都没有怨言,不但兢兢业业地领着晋宁令的职位,还一手包揽了王府的大小事宜。 楚晏想起当年的自己,慢慢红了耳根,轻轻地道歉:“……对不住。” 明昱又笑了。她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温和的笑容,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包容她、追随她。 “没关系呀,殿下很好,不用向我道歉的……”他弯了弯眉,双手放在残弱的腿上,眼里有点儿深藏起来的遗憾:“而且,我早就答应过义父义母,要永远照顾殿下的。” 楚晏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可又具体说不出哪里奇怪,凝睇他好一会儿,只道:“平安回来。” 明昱点头,“殿下放心,我还想参加殿下的仪典呢。” 楚晏:“我等你。” 世子晋位的仪典定在腊月十三。 那日清晨,楚晏便穿着一身玄色仪服,率诸领属臣大祭天地,而后广封属官,下敕令减免境内所有子民的两成赋役。 晋宁城内大半人家,都在当日换上了仅有的新衣裳,在家门口挂上一盏红灯笼。视线之内,一片喜气洋洋,简直比除夕还热闹。 然而很可惜,明昱还是没有赶在仪典之前回城,只送回来一张贺表,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以及一封简短的书信。 信中说大王子与二王子如今已势同水火,他还趁机给王庭大将巴勒下了毒。总之一切顺利,只是受了点儿小伤,所以延误了行程。 楚晏心知事情不可能毫无波澜,能延误行程的伤夜定然不是什么小伤,但在看到他已入关之后,心中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她在第一时间写了手书,吩咐沿途守关官员多加照拂。如此,忐忑地等了四五日之后,明昱总算成功到了王府。 彼时楚晏刚刚犒赏完军营的将病,应约在小筑用晚膳。 听闻明昱回府的消息之后,她再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两步地离了席,问前来禀告的侍卫:“大公子现在何处?” “已回了栖云轩。大公子说今日天色已晚,他又风尘仆仆,形容不雅,待明日休整之后,再来拜见王上,您……” 楚晏没等他说完,便出了房门,直奔栖云轩而去。这个院子在王府后院的西端,不算偏僻,离主院的距离也不算远,但楚晏这七年,几乎没有来过这儿。 若非仆人引路,她连院门都摸不到。 楚晏赶到院子里时,明昱也刚刚迈进自己的院子门。他勾了勾唇角,看着楚晏衣袖上绣着的龙纹,轻轻叹息:“我失约了,王上海涵。” 楚晏赶过来时有些着急,等见到人之后,神色便镇定了下来。夜色氤氲,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脸,便走近几步,低头细细观察了一阵,没理他那句客套的话,直接问:“一切平安吗?伤如何了?” 明昱颔首,:“王上要我平安归来,那我自是将伤养好了才回来的。” 楚晏不置可否,默默遣人去请了府医,又说:“你手上的事先不急,我找了妥当的人照看。既然受了伤,便仔细将养些时日。” 她顿了顿,想起他临行前那句“闲散之人”,道:“还有,你若不喜欢现在的官职,养完伤之后可以告诉我。无论是想主政一方,还是……” “王上。”他很少会这样打断楚晏的话,此刻却忍不住说:“这样便很好,我很喜欢晋宁,也很喜欢王府。” 他永远不能跟着楚晏南征北战,但是没关系,他可以在王府里等她回来。他会将一切打理好,让这座空阔、寂寥的王府变得妥帖、温馨;他会推着自己的轮椅等在门口,见证她的每一次凯旋。 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王府变成“家”。这样的话,楚晏应该就不会每年形色匆匆了吧。 明昱看了看天边那轮明月,温声提议:“往年这个时候,殿下不是在前线便是在军营,今年难得有空闲……在府中办个除夕宴吧。” 楚晏蹙眉。她不想拂了明昱的意,这样的宴会,是施恩下属的一个好机会。可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明昱哑然失笑:“其他人,还是我遣人送去节礼。就请易家兄妹到府中小聚,我们几人办个小宴,也算是辞旧迎新了,如何?” 楚晏点头,“但你有伤在身,还是将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去办吧。” 明昱欣然应允。 “我这便走了,你好好养着吧。”楚晏出了院子,唤来跟随明昱出行的下属,请她细细将始末说明。 “……大公子以走商身份给大王子送上一份厚礼后,便慢慢得了信任。单于二子早有嫌隙……这倒没费什么力气……伤是因为接近巴勒受的,我等皆劝大公子徐徐图之,但大公子执意要去那巴勒性命……” 第54章 巴勒,巴勒,这是当年围杀她父亲的主将,是她日日夜夜都不敢忘记的名字。 楚晏攥紧了拳头,慢慢地牵起唇角,勾勒出一个百感交集的笑容。 “凡随行人员,死者厚抚其家属,生者赐十金……回去过个好年吧。” 楚晏料理完这些事情,月已当空。 随行的亲卫见她晚膳没用几口,体贴地让小厨房送了夜宵来。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垂着眼睛想起了荀清臣。 * 荀清臣看着满桌的菜肴,意兴阑珊地枯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拣起玉箸,食不知味地吃着自己的药膳。 药膳要么寡淡无味,要么便干脆千奇百怪——冷了之后,更是难以下咽。 可楚晏要他按时饮食、三餐不落,那他便听她的话。 “公子……”白杨讷讷地站在旁边,不知该说什么。 荀清臣吃了半碗,温温和和地点头,对他说:“劳烦你撤下去吧。” “今夜她……王上不会再来了,你自去歇息,我不用你伺候。” 白杨讷讷点头。 荀清臣放下碗,自去取了水净面净手、漱口洗浴,然后提着盏灯笼去了书房,开始抄佛经。 水墨书香萦绕在身边,他提起狼毫,翻开泛黄的纸页。 抄佛经讲究正心诚意,心无杂念,他便让自己放空心神,什么也不去想——然而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便越发厌恶自己。 狼毫摔在书案上,四溅的墨水弄脏了纸页。他如梦初醒,撕下书页丢到火盆,然后便低着头,闭上眼,紧紧掐住自己的手腕,一遍遍地在心中请佛祖原谅。 有脚步声在门外的回廊响起。 荀清臣猜测是白杨不放心,故而过来瞧瞧。那是个很良善的孩子呢……他将衣袖一直拉到手腕处,挺直脊背,坐得端端正正,含笑拿起那支笔。 推门的却不是白杨,是一脸冷色的楚晏。 他温文尔雅的假面裂了一瞬,旋即便戴得更牢了。没有人会喜欢歇斯底里、满腹牢骚的枕边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大抵都喜欢漂亮美丽、知情知趣的。 他垂了眼睫,仪态翩翩地起身迎上去,接过了她手里的那盏灯笼,语气欣喜而惊讶:“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你用晚膳了吗?” “嗯。”她点头,问:“晚上不睡觉,你在这儿做什么?” 楚晏自己进了书房,用目光梭巡一圈,发现了书案上的佛经,拿起一看,是《金刚经》。 “《妙华经》你抄完了吗?” “嗯。”他笑着问她:“殿下要查看吗?” 楚晏沉默了一瞬。虽然她不通佛法,但也去过几次寺庙,听过高僧布经。《妙华经》有七卷二十八品,字数将近七万。 “今日困了,不想看。”她木着脸将手中的书放下,问:“你打算将所有的经书都抄个遍吗?” “嗯。” “为什么?” “想要向佛祖祈福。” “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人力不可及,便寄托于神佛,这是万民的通性,我只是个俗人,当然不能例外。” 楚晏奇怪地看他一眼,淡声提醒他:“若是旁人,我会告诉他求佛不如求己;但如果是你的话,你求佛不如直接求我。” 荀清臣跪下来,当真拿出了礼佛的架势,“我求眼前人平安喜乐。” ……你还记得你以前最讨厌阿谀媚上之辈吗? 楚晏被他搞得一愣,满肚子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憋了半天,只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发什么大济天下的宏愿呢。” 她怕今天吵完一通,明天他又要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浪费王府的药材。 “走,我乏了。” 荀清臣吹灭了书房的灯,跟着她离开书房,听她说:“你不许再碰佛经了。” “为何?” “我很喜欢你这具皮囊,不希望你满脑子装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是。” 楚晏说累了倒确实不是纯粹的借口,今日天色也确实很晚了。 怎料她打了个哈欠,刚要躺下,荀清臣就颠颠儿地将自己脱光了。 她咬牙瞪了荀清臣一眼,拿被子将人兜头盖脸地裹住了,然后另取一床被子盖上身上。 不一会儿,被子里便传来闷闷的声音:“……王上今晚不要我服侍吗?” “我是燕王,不是纣王。”楚晏说完,突然想起陆允安好像还真骂过这人是个狐狸精,一时脸色更加古怪。 被子里便传来男人低哑的笑声。他顿了顿,问:“那你今晚为什么去而复返了呢?”她每次来,不都是他陪她睡个荤的觉,然后她陪他睡个素的觉吗? 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楚晏的被子,紧紧地贴在她身边。 楚晏感受到那具带着凉意的身体之后,当真思考了起来。 这暖床的人就算躺半天也不能将被窝捂热,她来这儿到底图什么呢? 她静静想了会儿,脸色便烦躁起来,带了点儿颐指气使的意味开口:“我要喝水。” 荀清臣便爬起来,很温顺地应答:“我去给你拿。” 楚晏点头,看见他那光溜溜的身体之后又泄了气,“你给我安生待着……” 她的眉眼冷了下来,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左手手腕,指着上面的淤青问:“怎么弄的?” 第55章 他垂着头,乌黑如瀑的发丝凌乱地散下来,遮盖了他的眉眼。 “说。” 荀清臣终于答:“失了平常心。” 楚晏松了手,神色更加冷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我讨厌自己。” 还是这么语焉不详、云遮雾绕。然而楚晏听了,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怜悯。 “你抬头。” 他便抬起头。 楚晏抬手为他理了理鬓间垂下来的头发,借着明黄色的烛火,郑重而仔细地端详着男人白皙的脸。 她想起上次争吵时,荀清臣脱口而出的话。 “燕世子殿下,你可以驯服我的。” 驯服……原来她已经驯服了这个人。 原来这副剑压不弯、刀砍不断的脊梁,这副曾广受称赞的松筠之骨,既坚韧,也脆弱。 不需要沉重的锁链,也不需要严厉的诫鞭,只要一座四四方方的庭院,一点若有若无的亲近,一点似是而非的爱欲。 只要将他从原来的环境完全剥离,将他放到与世隔绝的温室之中,再亲近他,冷待他,疏远他,抚摸他,他就会慢慢变得患得患失,就会慢慢变成一朵美丽而没有灵魂的莬丝花,努力地从你身上汲取养分。 真可怜。 但是楚晏仍不打算放了他。 “荀清臣。”她以手作梳,温柔地为他整理着散下来的头发,问:“你喜欢上我了吗?” 男人惯来冷白的脸摇曳成一缕薄红。他的眼中一时是吃惊,一时是恍然。他飞快地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水中的浮木,然而他看着她,却惊慌失措,眼神哀哀,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说什么。 他终于要开口——孤注一掷地开口。 楚晏用手指抵住他的唇,语气温和而残忍,“不要喜欢我。你要恨我……我也恨你。”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不远处的焰火。 她击灭了一盏灯,留下了一盏灯,拥着他躺下来,平静地说:“睡吧。” 他整个人钻进被窝,而楚晏阖着眼皮,渐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洇湿她肩膀上的衣服。 她便问:“还不困吗?” 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声音有一点隐约可见的鼻音,“明晚你想吃什么?” 这样的话近来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现在点了菜,就默认明日要来这儿用晚膳。 她想了会儿,不太想搭理。 荀清臣默默抓着她的手指。 “汤饼吧。” “好。” 第27章 除夕 清晨,等荀清臣醒来时,楚晏早已经离开。只有身畔残存的气息,证明她昨晚确实来过。 他满身倦乏,懒怠地窝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 洗漱、更衣,再对着铜镜束好头发。他推开门时,天边日头已经很高了。灿烂的阳光毫不避讳地照射进来,荀清臣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这样的生活放在他人生的前几年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他入仕之后,他便总是很忙碌。当他做了丞相之后,更是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他拿主意,他要规谏君主、要平衡朝局、要尽量让自己的耳目延伸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这样,才不至于被蒙蔽…… 但现在,这些事情统统都与他无关了。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空荡荡的院子。 积雪已经化了,没了白色的琼花玉蕊点缀,这片院子显得更加荒芜。 “公子!” 白杨端着早点过来,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满是少年意气的笑容。 他笑什么呢? “公子可算醒了,快来用膳吧。” 荀清臣顺从地颔首,在桌前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他的胃口很不好,以至于白杨总是在他用膳时,拿那双天真的眼睛盯着他。 他勉强自己多用了一些,实在吃不下了,便放下了碗筷。远远地望着外面的庭院,与白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 白杨正收拾着餐盘,妥当地打理好之后,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正出神的男人,“公子今日不去书房吗?” “不去了。” 可是不去书房抄佛经,他还能干什么呢? 什么家国天下社稷宗庙,与他扯不上半点关系,他再不用操心;而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也不用他操心——即便一开始送过来的东西不那么精致、周全,也完全能让他在这生活。 暖阁里倒是放了一架琴,可是他怕自己一上手,就忍不住满是幽怨之音,那样就未免让自己太难堪了…… 他该做什么呢? 白杨将餐盘收了下去,一切收拾好之后,见他还坐在这儿发呆,心中莫名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可惜白杨不是个健谈的人,他想了很久,才勉强拉起一个话头:“公子,我之前遇见过一个算命的,他追着我好久,说什么或从王事、含章可贞……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荀清臣微微弯起唇角,回答他: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这句话出自《易经》,意思是含蓄地处事、保持住美好的德行,从政侍奉君王也不居功、不显耀,那么即便没有巨大的成就,也能善始善终。” 得了答案,白杨反而惊讶起来。他睁大了眼睛,眼中崇拜极了:“公子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第56章 荀清臣想了想,道:“算是吧。” “那我能拿书来请教公子吗?我读《春秋》时,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荀清臣坐正了身体,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连眉眼都亮了几分,“你请问吧。” 少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些日子照顾的公子竟然这样博学! 他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几乎如痴如醉了。 称呼不知不觉就换了,他满怀崇敬,一整天都跟在荀清臣身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就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楚晏忙完今日的事情,到小筑用晚膳时,清楚地感受到了少年的热切。 她挑了挑眉问白杨:“今日做什么了?” 少年有些怯怯,低头答:“和往常一样,并未做什么,只是向先生讨教了几个问题。” 楚晏慢慢转动碗里的汤匙,嘴唇微微抿紧。 她心中突然便觉得不快,于是撩起眼皮,将视线落在荀清臣身上,说:“你不要……”在这儿好为人师。 她想起昨晚的情状,心软了几分,看着站着的少年,接着道:“你不要喊他先生,若真有心,便喊夫子吧。” 白杨不解其意,只乖乖点头,对荀清臣弯腰作揖:“夫子。” 楚晏心里还是不高兴,“你先退下吧,若有向学之心,便要勤勉些。” 少年依言退下。 荀清臣低头给她布菜。楚晏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烦躁地皱眉:“我不要吃这个。” 她将鸡腿丢到荀清臣碗里,“你自己吃。” 荀清臣的饮食很清淡,不爱重油重盐,他看了眼碗里的烤鸡腿,默默将肉剃下来吃完。 楚晏看他吃个鸡腿像吃毒药一样,反倒乐了。她不去拿公筷,就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了两块炙肉。 荀清臣很听话地吃完,手却忍不住摸向了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茶,低声问:“王上不想我教他吗?”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楚晏笑了笑,“府中像他这个年纪的,多是我北军将士的遗孤,在外无法维持生计,才来王府寻差事。” “若他真是个可造之材,日后也是在我手底下当差,我还得感谢你肯出力雕琢这块璞玉呢。” 他松了口气,露出几分欣喜的神色,但那分欣喜的神色很快就淡了下来。他看着碗里又出现的炙肉,很为难地提起筷子。 楚晏满意地弯起了眼睛,笑过之后,轻轻地问:“你这个人……怎么比元宝吃得还少呢?” 荀清臣不知道元宝是谁。他过去获得的那些情报,从没提起过这个名字。 直到三天后,他才知道这是一条狗的名字。 彼时他正指导完白杨习字,刚刚推开书房的门,一道白色的影子就冲了过来。 院中响起狗愤怒的吼叫声。 他吓了一大跳,连忙关门。但那狗已经扑将过来,在他面前龇牙咧嘴地对着他吼叫。 白杨赶紧跑过来,着急地将他护在身后。少年一迭声地高喊,试图将院外值守的护卫唤进来,赶走这不知从哪儿来的恶犬。 然而那恶犬向前嗅了嗅之后,竟不再吠叫,像好奇似的,睁着蓝色的眼睛围着荀清臣打转儿。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仔细观察这条狗。它毛发光滑干净,脖颈上还戴着块金牌,一看就价值不菲。 现在,它正殷勤地蹭着荀清臣的脚,哼哼唧唧地摇着尾巴,仿佛在撒娇。 白杨默默放下了手里拿着的椅子。这狗看着比他还值钱的样子,真伤了可赔不起。 荀清臣往后退一步,它便跟着往前迈一步。 他顿时束手无策。 好在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响动。荀清臣原以为是护卫,不曾想打头的竟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 这人他知道。听说是先燕王在时,私底下收的义子,后来楚晏回来,对外公开他的身份,他才正式出现在人前。 应该是唤作……明昱? 荀清臣瞥了一眼轮椅,便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元宝回来,不要胡闹。”明昱温温和和地点了点头,话中带着些歉意:“小宠顽劣,叨扰公子了,我代元宝向郎君致歉。” 荀清臣微微作揖:“大公子言重了,您的……爱犬,并未做什么。” “那真是万幸。”明昱勾勾唇角:“不过,这并不是我的狗。” “这是舍妹早年间从外边儿捡回来的狗,可惜养了半个月,她便要出征。等她再回来时,小犬长大了,起初并没认出她,朝着她吠叫不止。” “舍妹恼怒非常,令人将这狗丢出去。可我知道她是个念旧的人,便偷偷将元宝抱了回来。” “她果然默认了此事,偶尔从外面回来时,还会给它喂些肉干。但无论我怎么明里暗里提起,她也不愿再养元宝了。” 明昱轻描淡写地微笑:“我只好多加照拂些。” 荀清臣站在原处,听着他的话,又出了神。 明昱将元宝抱在腿上,轻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问:“郎君怎么了?” 荀清臣摇头道了声无事,便沉默地站在原处。 “郎君远离故土,一人客居此处,也是辛苦。若是有什么缺的、不合心意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便是了。” 荀清臣抿唇道谢。主人家这样热情,而他如此冷淡,实是有些失礼,但是……他总觉得这位素昧平生的大公子,对自己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恶意。 第57章 “郎君多礼了。”明昱善解人意地弯唇:“舍妹一时兴起,将你拘……请了进来,我作为兄长,总该多为她周全些。” 明昱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乌泱泱一群人从园子里退下,刚刚打开的大门又重新阖上。 荀清臣坐在枯败的荷花池边,慢慢以袖掩面,无力地叹一口气。 *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筵开听颂椒。 经历战乱之后,这样简简单单的家庭团聚,更加显得弥足珍贵。除夕还没到,晋宁城中便已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等到了除夕这天,城中更是喜气洋洋。 连一向冷清的王府也挂上了红灯笼。 王府里的一对义兄妹和易家兄妹,聚在后院的小花厅之中,很融洽地吃了一顿年夜饭。小宴之后,明昱拿出三个红封一一和厅内几人道岁岁安康。 易棠接过,有些遗憾地看了眼大公子,恶狠狠地瞪了眼自己的亲兄长,“哥哥,你的红封呢?” 易珩当然不记得准备这样的东西,他眼尾一挑,摸起酒盏,很果断地祸水东引:“你找主君去。” 楚晏也没准备。四人之中,她年纪最小。按理来说,这种东西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给。但她瞟了眼醉醺醺的易珩,便点头让忠仆去准备了。 易棠又得了个精巧的金元宝,笑嘻嘻地拿在手里,直说这趟来对了。她和自家哥哥的长辈和族人都不在这儿,若非王府相邀,今年肯定又是孤孤单单。 席面被撤下,侍从重新端上精致的点心和美酒。 推杯换盏之间,易棠突然起身走到明昱身前,“我敬大公子一杯。” 未等明昱回应,易棠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前年少不懂事,恐怕在公子面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望海涵。” 席间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讶然。易珩看面前容色逼人的女子,幽幽叹了口气,和她小声抱怨:“早知道办个笄礼就能让人懂事,就该早些办。” 易棠早就到了及笄的年龄,只是多年来一直东奔西跑,不爱拘束。家里的长辈一直逮不到她,才一直拖了好几年。不过,这档子事总算是在年前结束了——不久前,易棠回了趟老家,得了表字文华。 楚晏斜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易珩无奈极了,“主君还在同我生气吗?” 楚晏收回目光,摇摇头。易珩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的声音便悠悠传过来:“只是单纯地瞧你不顺眼罢了。” 易珩连连告饶,楚晏无动于衷,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看向易棠:“文华有何事?” “殿下!”按理来说易棠现在不该喊殿下,但她一高兴,就忘了这茬,眉飞色舞地道:“我想开一个医馆,招好多好多小女孩当学徒……等我将师门发扬光大,谁还敢说女子不能学医,敢说医者是贱业!” 楚晏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好志气!”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帮忙倒不用,只是一个医馆而已,她哥的势力已经足够她在北方横行霸道了,用不着再搭上燕王的排面。 易棠是想让楚晏帮医馆取个名字。 “名字啊……”楚晏凝眸沉思了一会儿,俄而笑道:“不如就唤济世堂吧。” “但你想收女弟子……这可能有些难,得加些条件。”贫苦人家的女孩子忙着帮家里干活,不可能能来学医;而富贵人家也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学医。 易棠眼睛更亮了,忙道:“殿下,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我给我的弟子们每月发一笔月钱,学成之后再在医馆里为她们提供工作,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动心。” 楚晏点头,正要出面给她拨一笔钱,便听满面嫣红的女子说:“我会偷我哥的俸禄养她们的!” 易珩:“……”他真是欠了这泼猴儿的。 楚晏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状似惋惜:“那你阿兄就没钱买酒喝了。” 易珩见了自家主君的笑容,也露出一个笑来,义正辞严地说道:“能为主君分忧,是臣的荣幸。” 楚晏拿起酒盏,朝他遥遥一敬,算是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文璟大义。” 几人便坐在一起,讨论起了开医馆的具体章程。 屋外月色当空,屋内兰膏明烛。 闲谈间,一阵琴声却忽然传至耳边。易棠奇怪地推开了窗户,想不通王府里还有谁有这个闲心弹琴——而且,这么个好时节,这琴声居然还透出一股悲伤,一点儿也不应景。 易珩拧着眉听了一阵,“这琴声……怎么听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可他这段时间不曾来过王府的后院,更不曾听“那位”弹过琴。 “左右现下没有歌舞,主君不妨将人喊过来助助兴。” 楚晏随手抓起一颗榛子砸过去。这人明知道她带了个人回来……以他的机敏,不会猜不出此时人在后院、还抚琴的是谁,明摆着看她笑话呢。 易珩这才歇了心思,将榛子捡起来吃了,光明正大地给正低头斟茶的楚晏上眼药:“主君,都说琴为心声。这人胸中分明有不平之气,您得多加提防。” 楚晏不置可否,在屋内坐了会儿之后,寻了个借口避出来。 从这儿去小筑,不算远,但翻墙更近。 琴声已止。她坐在围墙上,果不其然看见了站在园中的人。 第58章 月映清波,树影滉弄,一人站在长亭中,凭栏而立,默然不语。 楚晏坐在墙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人也没动静,更不曾发现她。她便在墙头摸索出一块小石头,砸到园中的荷花池里。 他果然看过来,一身月白氅衣,翩翩然走到楚晏坐着的围墙下。 “王上……是被我打扰了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鞭炮齐鸣,独他一人在这伤春悲秋、感时伤物。 多么得格格不入。 他还没弹完一首曲子,就惊觉了自己的不合群,离开暖阁,到这里来吹风。 楚晏毫不讳言:“是啊,我在旁边与人一同守岁,听见了你的琴声。” “对不起,我……”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为之,但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解释实在苍白无力。 “你大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做什么?” “睡不着,起来走走。”荀清臣顿了顿,补充道:“王上命人移栽到花圃的花木,今日开花了。” “哦。”楚晏又问:“你在思念你的国吗?” 他点头又摇头,近乎颓然地剖白自己:“我没有异心……我只是有些想念宜平了。宜平,是我的故乡,我已经十几年没回那里了。” “哦。”楚晏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接着道:“你如果一直乖乖的,我倒是可以带你回去看看,但你应该不乐意。” 楚晏若真的到了宜平,那便意味着连偏安一隅的南方小朝廷也被灭了。 荀清臣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他叹了口气,竟说:“若真有那么一天,对我、对南朝子民,想必都是件好事。” “哦?”楚晏晃了晃腿,盯着他的头顶,说:“愿闻其详。” “我走之后,朝堂新旧党定然水火不容,免不了一番争斗。而朝堂南迁,朝廷原本的公卿贵族必然要让渡一些权力给南地世家……想来又是一番龙争虎斗……谁还愿意将目光放到无关紧要的庶民身上?” 楚晏嗤笑:“你现在倒挺通透。但谁知道我打过去的时候,你会不会哭鼻子。” 荀清臣哭笑不得,抬头直直地望着她,问:“王上今晚喝酒了吗?” “嗯。” “王上下来吧,我给你煮醒酒汤。” “不要。”楚晏不觉得自己喝醉了,但冷风吹过来时,还是有些头疼,于是道:“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屋里去。” “本王才刚把你养得漂亮些,可别又生病了。” 荀清臣乖顺地点头,却不见动作。 楚晏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回去,我要看着你进房门。” 沐浴在月光下的男人总算挪了腿,只是颇有些一步三回头的架势……他总担心她会不小心摔下来。 坐在围墙上的人见了,微微感受到一点儿苦恼。 他看起来很孤单很可怜的样子。 “你乖一点,我过两天来陪你玩。” 荀清臣听了,顿觉哑然,垂眸掩了笑意,问她:“过两天具体是过几天呢?” 楚晏烦躁地挠了挠头,“初二……初三吧。” 第28章 遇刺 花圃的花开了之后,荀清臣便常常到亭子里去,哪怕什么也不做,也能待上大半天。 这花开得很密,层层叠叠,挂满枝头。远远望去时,总会为它旺盛的生命力而震惊。 他第一次见到这花的时候,便觉得熟悉。后来几次回忆,终于确认这就是楚晏当年在平阳时,曾给他送过的花。 和之前在万安时,那少女曾扔进来的花也很像。只不过那束被丢进来、害他遭了一番罪的花是粉白色,而这种花是蓝白色,与之相比,更显圣洁美好。 他很喜欢这种蓝白色的不知名花木。这几乎是他荒芜的院子里,唯一鲜活的颜色了。 “夫子,夫子……” 白杨转了一圈,终于又在熟悉的花圃找到了荀清臣。 他看了眼神色平平的夫子,心里有些同情。 许是因为年关繁忙,王上已经好几天没来过这儿了,而夫子……他瞧着很喜欢王上的样子。 白杨讷讷地想了一会儿,出言安慰:“夫子别伤心……王上应该也是喜欢你的。我在王府当差的这些年,可从没听说过有谁住进过王上的主院呢。” “而且,王上还令人移栽了兰堇花过来,还是蓝色的……蓝色的兰堇花,多少见啊!” 荀清臣微微侧过头来,叹道:“它也叫兰堇花吗?” “是啊。”白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放在北地,是很常见的花。看来他这位夫子是个南人。 想到此处,他便解释道:“兰堇花有三种颜色,粉白、蓝白和淡黄色,其中淡黄色的最常见,而蓝白色的最罕见。” “因为兰堇花即便在寒冬也能绽放,生命力十分顽强,所以在北地有很特殊的寓意……额……” 白杨还处在年少慕艾的年纪,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荀清臣灼灼的目光下,还是如实道: “它象征着男女之间的情谊……纯洁真诚、永不枯萎的爱意。年轻的女郎和郎君们在告白时,很喜欢将这花用来送给心上人。” 荀清臣得了这么一个答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难怪……难怪…… 难怪当年情势那样危急,在外逃亡的小世子却愿意只带着几个人见自己,难怪身体和武艺都不如她的自己,能那样轻易地使她受伤! 第59章 他颤抖着倚着长亭,可身形还是摇摇欲坠。白杨连忙伸手扶着他,脸色十分焦急,“夫子怎么了?” 荀清臣摇头,只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在这段畸形的关系中生出了欢喜,于是不遗余力地挥舞着铲子,妄图撬动对方的心。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原来他想要的东西,很多年前就曾得到! 在失去很多年之后,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后,他终于明白——原来他曾得到过一份那样热烈的感情! 星移斗转,物是人非。他在经年之后,才在旁人的话语中,明白少女当年送花时的眼神。 可是,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翻覆之水,如何能收?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他颤颤巍巍地蹲下来,喉中又传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夫子!”白杨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更加慌张。他将人扶到长亭的椅子上,“夫子,我去让外面的护卫通报王上,请医者来吧!” “不!不要。”荀清臣颤抖着地抓住他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孩子,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要想想,我要仔细想想。” 是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在这里做一只安安静静的金丝雀? 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跪求她的原谅?她一定不会开心的……她那样骄傲一个人,一定不愿意再提起从前的污点。 那就要这样,一直逃避吗?他利用别人的感情犯了错误,前几年幸运地无知无觉,如今知道了,却还要像个懦夫一样逃避吗? 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念头,就像两把陈年的钝刀,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他处在中间,慢慢感受到一种麻木的痛苦。 “夫子……王上来啦。”白杨语带欣喜,以为楚晏的到来,就能让荀清臣展颜。 荀清臣愕然地抬起头,像个木偶一样,呆愣愣地走过去。走了没几步,又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就算是之前戴着镣铐时,他也没有这样不顾仪态的时候。 他心如乱麻。但当楚晏皱着眉问他怎么了时,还是本能地牵了牵唇角,企图露出一点笑意,“我没事。” “又生病了?” “没有……我没有生病。” 楚晏觉得有点儿古怪,但既然他自己都说没事,那还管他作甚!于是不悦道:“我今天临时有点事,晚上不能陪你,明天再来。” 荀清臣慌张地抓住她的手,嘴唇紧紧抿着。 “我知道我毁约了,但我今天是真有事。”见他还不放手,楚晏也生了点儿不耐:“我今日都亲自过来告诉你了,姓荀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荀清臣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满是哀求之意。 他又露出楚晏近来十分熟悉的那个眼神,脆弱、无力,又可怜巴巴的。 她语气缓了几分:“你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吗?”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偶尔发出一两个字符,也是言不及义,不知在说什么。 他心慌意急、焦躁不安,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楚晏稍一动作,他便惊得浑身战栗,抱着她的腰飞快地滑下去。 这可不是室内,满地的尘土,真跪下去,衣服就要脏了。 楚晏手疾眼快地将他捞起来,古怪地问:“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爱说不说,我走了。” “不,不要……”他依偎似的靠过来,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紧紧不放地抱着她。 他今日好粘人,简直就像块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偏偏这块狗皮膏药还脆得像琉璃,打不得,骂不动。 等楚晏将人稀里糊涂地带上出行的马车时,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 荀清臣窝在马车的一角,沉沉地低着头。 楚晏问:“今日给你那小弟子授课了吗?” 荀清臣点头。 楚晏挑了挑眉,忍了忍,还是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这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大过年的,也不知道让人歇会儿。 “讲了什么?” “《左氏春秋》。” “哪一篇?” “《子产不毁乡校》。” 子产不毁乡校……这篇文章,讲的是春秋时郑国的故事。郑臣然明劝诫当时的执政者子产毁了乡人议论政事的乡校,以免人毁谤朝政。子产拒绝,认为“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也称赞道:“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若不是知道他不会撒谎,楚晏几乎要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独断专行了。 “同我也说一说吧。”楚晏见他那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更觉好笑,揶揄道:“学生许久不曾读书,今日不能请先生讲一讲吗?” 荀清臣便开始讲课了。 起初他的声音很嘶哑,渐渐地,变得正常了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缓、很平静,然而这种平和就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其实翻涌着滔天巨浪。 楚晏开始还在想他今日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后来听着听着,一阵困意就涌了上来。 等马车停下来,她睁开眼睛时,荀清臣正拿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你真是……”楚晏叹了口气,招呼他:“走吧。” 第60章 沿着一条空无人烟的小路拾阶而上,便来到了一座寺庙。 见到来人的和尚忙单手行礼,“施主来了,小僧去请主持吧。” “不必。”楚晏摇摇头:“法师领我到忠义堂看看就行。” 和尚听了,道句阿弥陀佛,不再多言,沉默地在前,为一行人引路。 荀清臣跟在两人身后,终于明白他们话中的忠义堂是什么地方。 甫一推开门,他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牌位。即便佛祖正坐在正堂拈花微笑,他还是忍不住悚然一惊。 他心中一滞,隐约明白了这些牌位生前的身份。举目望去,果真在一个个朱红的牌位上,看到了一些他曾在卷轴上看见过的职位和名字。 等他回过神来,楚晏已经上完了香,去了侧殿。荀清臣站在这些牌位前,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羞愧淹没。他垂下头颅,闭上眼睛,可那片铺天盖地的暗红却犹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等楚晏从两侧殿宇祭拜完回来,和他一起出了大殿门时,他依然没从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频频回望那个刻着忠义二字的牌匾。 刚刚那和尚仍旧走在身边,眼中现出一点悲悯,再次弯腰行礼:“一念若放下,万般皆自在,施主莫要着相了。” 楚晏不置可否,“多谢法师开解。” 两人叙完礼,正要告别,荀清臣却猛地拔高声音朝她扑过来:“小心!” 楚晏按住腰间佩剑,单手将人稳住。右手微微一动,却是满手濡湿。 血腥气在鼻尖弥漫开来。 随行亲卫顿时拔刀,警惕地将楚晏护卫在中心。 楚晏看着满手的鲜血,脸色骤变,咬牙诘问:“我怎么会要你救呢?” 荀清臣已听不清她的话。他用尽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可丝丝缕缕的血还是从指缝中渗出来。 他的身体正沉沉地往下坠,但并未摔倒。 他感到有一双手接住了他,勉力睁开眼睛,只看见了楚晏抿紧的双唇。 第29章 病危 燕王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连在外宴饮的易珩都听说了燕王浑身是血抱着人纵马狂奔的事,着急忙慌地赶到王府后院。 楚晏搬了个小马扎,正坐在门口。她看起来没什么事,神色平静而镇定——是易珩最熟悉的神情。 每次临阵对敌、每次讨伐叛逆,她都是这样冷静,就像一座巍峨不变的高山,不论形势何等危急,都不会有丝毫变色。无论是谁见了她,都会油然而生一股信赖,重新怀揣起希望。 但现在与之前又好像有点儿不同。 易珩站在原地,不远不近地看她。那双锐利深邃,让无数人见之胆寒的眼睛,好像露出了一点儿茫然。 “文璟。”她见了人之后,微微一笑,此刻看着又与往日没有区别了。 易珩忙问:“主君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的另有其人。”楚晏站了起来,看着自己这位好友兼得力下属:“你来得正好,替我去查清今日的事情吧。我是晌午临时起意,要去寺庙拜祭的,知道这事的人寥寥无几……” 她叹了口气,说:“你先从我的亲卫营入手。” 听了这话,一旁的亲卫统领沈意立马跪下请罪。 楚晏叫起,勾出一抹淡淡的笑,“今日的事,我并不怀疑你们。但是阿意,我需要一个确切的、不容一丝谬误的答案,这样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这样的话,她才能继续交付信任。 “你别跪着了,你带着两个可靠的人,去将汀兰小筑也清查一遍,小心些……最好别让人察觉。” 沈意这才抱拳领命。 易珩正要出言宽慰几句,却见自己的妹妹从内室急匆匆地出来,“王上!” 楚晏:“箭拔了吗?” 易棠的脸色少见地凝重了起来,“尚未。他中箭的位置十分棘手,万一……那可就药石罔顾了。” “你下不了手,那我便亲自来。” 易棠那自然不能让她亲自动手,她定了定心神,只得再三言明:“王上,你要做好准备……今日,我委实没什么把握。” 楚晏将那副瘦弱的身躯揽在怀里,轻轻点头,语气平平地说:“你来吧。” 她早已经习惯了失去,失去亲人,失去师长,失去同袍,失去友人……如今,不过是再失去一个微不足道的俘虏而已。 她告诉自己,这真的没什么好伤心的。 “那我要开始了……王上将人抱紧,虽然他现在昏着,但拔剑的时候,应该还是会忍不住挣扎。” “好。” 荀清臣果然忍不住挣扎。他原本昏着,此刻却生生疼醒。他被禁锢着,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只能紧紧地咬着牙关硬挺。 等箭终于拔出来,他也虚脱了过去,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上,你稳住他,我要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再上止血散……” 楚晏点头,轻轻地抚摸他的鬓发,问:“你今日不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荀清臣终于明白自己在谁的怀抱中,他吸了口气,靠着她不断发抖。 他太疼了。烈酒浇在伤口上时,简直像焰火在灼烧他的皮肤。楚晏重复了好几遍,他才勉强听清她的话,微不可察地点头:“是……”是的,他有话要与她说。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生机也在流失。如果再不说的话,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