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美强惨失败我死遁了》 第1章 [穿越重生] 《刺杀美强惨失败我死遁了》作者:东起丹暮【完结】 ——本文文案—— 史上最倒霉穿书人沈知梨,上辈子她的任务是刺杀疯批反派鹤承渊,结局可想而知,被毫不留情反杀,一剑穿心而死。 鹤承渊一个从尸山里爬起来的魔头,杀伐决断,诡计多端,阴晴不定的笑面虎。 系统给予权限,可修改任务,代价是最终任务未知,得够爱意值方可兑换。 为了防止悲剧重演,她果断修改任务,与鹤承渊捆绑系统,从此沈知梨踏上攻略反派的不归路,救他性命,嘘寒问暖,温柔体贴,陪他走向正道。 * 沈知梨一朝重生,回到反派变疯前,这时的少年不过是黑心寨子里的“杀手”,供权贵享乐、买码赌钱,命如蝼蚁的工具。 救回家的少年“人畜无害”,对她总是面带“和善”的微笑,处处提防。 她递茶他不喝。 她送礼他丢弃。 某日醒来更是在床边发现一把掉落的匕首,而少年被她当成抱枕睡了一夜。 终于,她解锁了最终任务——杀死鹤承渊最爱之物,完成他的入魔大业。 倒霉蛋→沈知梨,看着他最爱之物一栏显示自己的名字:“???” 玩儿呢?! 大雪纷飞那日,她为他挡住敌人的剑,由剑贯穿自己,死在他怀里光荣下线。 听闻那天,身居高位的鹤承渊抱着一具尸体,泣不成声,弃了仙道一念成魔,折尽天下仙宗。 * 上辈子,鹤承渊是各大仙宗畏惧的魔头,他坐于高台藐视众生,遇见个不怕死的女子跑来说喜欢他,他抱着玩乐心态,戏没演两天,女子就举起刀想杀他。 没有人会喜欢他,他知道,于是在刀出鞘那刻,他反手杀了她。 再次醒来,传闻里骄纵刁蛮的沈小姐辗转多地,不惜重金,救他出吃人火海,他认出了她,那个说喜欢他的女子。 他无还手之力,只好微笑讨好。 这次的戏演的有点久了。 她递的茶原来没有毒。 她送的礼是亲手制作。 电闪雷鸣杀人夜,他想杀她,却被她毫无防备拉上床,八爪鱼似得缠他睡了一夜。 她要他做个好人,于是坏事做尽的魔头改邪归正。 奈何天不容他,逼她到死。 那就永远变回名慑天下的魔头。 他与系统做了交换,再次拉她入局。 *八百个心眼子的魔头 *<a href=https:///tags_nan/shuangchongsheng.html target=_blank >双重生 *双c年下1v1 he 2024.3.5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穿书 轻松 美强惨 he 主角视角:沈知梨,鹤承渊 一句话简介:杀死他最爱之物 立意:携手越过万难 第1章 杀奴(1) “沈小姐!!!” 夜里,冰冷的湖水抵在沈知梨的胸口,像一块巨石令她难以喘息,将人砸进湖底。 水面因挣扎掀起的波澜逐渐归于平静。 脑袋浑浊,在陷入短暂的空白后,无数画面似走马灯汹涌翻滚,侵袭她的脑海。 沈知梨怕了,对这个地方,对最后的任务,对鹤承渊,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畏惧。 她怎么可能成功呢,她成功不了。 想杀鹤承渊的人数以万计,可最后能近他身的人几乎没有,更不要说伤他分毫。她的下场,只会和那些密室里被做成皮塑的刺客一样。 她方才瞧见了,寒月下的鹤承渊一身红袍立于亭心,白纱扬起,溅上鲜血,人头落地,他甚至眼都未眨一下,出手果断狠厉。 仅是昏暗的侧影,就将她吓破了胆,仓皇而逃。 夜色太暗,她未注意前路,脚下一滑,意外跌入冰湖。 系统播报:[最终任务:请宿主在七日内完成刺杀,否则将抹杀宿主。] 沈知梨这意外落水又被狼狈捞起,倒像自杀未遂。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如坐冰窖,寒气由内而外扩散,才刚入秋的天,她就已经要靠烧炭披裘来取暖。 暖阳映上她苍白的脸,原先红润的面容而今宛若将死之人毫无血色。她拢实外袍站在院子里,瞧着外头那些花草,没有半点入秋迹象,依然阳穿树梢,随风而摆,鲜活又充满生气。 这不像鹤承渊地盘会出现的东西,他厌恶一切色彩之物。 她这是被关回了幽水城?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初遇之地。 她穿进这本书里十年有余,找寻他,追随他,见过他不过也就寥寥几面。 鹤承渊嗜血成性,愈发癫狂,短短数年,登上魔尊之位。 而后鲜血令他上瘾,人们求饶的哭喊是他兴奋之源,观赏高位之人跌下神坛是他兴趣之事,仁慈是他从未有过之物。 一年又一年,十恶不赦的魔头似乎玩乏了,这世间没他所求所想,于是毁天灭地只因一念而起,四下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初遇正是他屠了幽水城,她险死于他的刀下。 她不知道他在找寻什么,又或者他对活下去没有欲望,得到与否无关紧要。 系统让她在一片泥污中站出来,向他献祭自己,借此来接近他,于是她这么做了,无惧他架在她脖子上的血刀,态度坚决,义无反顾说要和他走,引起了他的兴趣。 随他去往魔界这几年,她鲜少能见他,只知他需要她的血,用作何事她不知。她被丢弃在昏暗的后殿里无人问津,一待又是几年。 第2章 她是他养在后院里折去羽翼的雀,兴致来了就逗个趣,顺便瞧一眼死没死。 她试图用讨好的方式来靠近他,始终得不到回应,最后不过是自讨没趣。 而唯一能够获得自由的方式——刺杀鹤承渊。 院子,廊沿攀了一片白色荼靡,与这满园争相斗艳的花相比,金光照耀下的它倒是显出几分雅致。 沈知梨走前去正欲找个近处坐下赏花,度过无趣的时光,这时,院门“咯吱”一响,开了条小缝。 侍从来了?距离上次取血确实隔了半月,今日也该来了。 她自觉转了个方向,放弃去赏花的念想,才抬腿,发觉推门而入那人鬼鬼祟祟探进一只脚,随后开始环顾四周,手指紧张兮兮扣着门。 往日来取血之人都是大掌一推,跨门而入,哪像这般偷偷摸摸做贼。 沈知梨觉得不对劲,难不成是鹤承渊对她腻了,派人来取她命?也不对,他要弄死她,哪需那么麻烦。 她蹲在柱子后,准备随机应变,抓到机会溜出去。 “沈小姐,你躲这做什么?” 沈知梨刚挪小半步把自己藏好,鬼鬼祟祟这人就找来了,蒙头遮面全副武装站在长廊外盯着她,将她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到地上。 “你是谁?!” 这一激动,一股气卡在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咳得脸更白了。 黑衣人是个压低的女子声,她极其紧张地说:“沈小姐,我家公子想见你,快和我走一趟。” “你家公子?鹤承渊?”沈知梨拍去狐裘沾上的薄灰,扶着柱子站起身。 “不、不是。”黑衣人疑惑道:“小姐……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小姐之前说要连夜带我家公子逃跑,我家公子已经挣脱镣铐,这一去便不再回来,公子不想连累小姐,只想见小姐最后一面。” 沈知梨愣住,完全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黑衣人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撇一眼院门方向,她从廊外翻入,一把攥住沈知梨的手腕,力气之大,抓着她紧忙朝外走。 “小姐怎能说话不算话,我家公子在暗牢里受尽折磨,身子已大不如从前,如今不想连累小姐,只求见最后一面,为何小姐要装作不知晓!出尔反尔!” 她情绪激动,大力钳住沈知梨的手正在发抖,迫切要带她去往什么地方,沈知梨落了水身子虚,挣脱不开,又想着许真是忘了什么事,况且取血的时辰还没到,去瞧一眼也无妨。 “你家公子叫何名?” 黑衣人脚步猛然一顿,欲言又止,“小……小姐,去了便知。” …… 黑衣人对幽水城大街小巷极为熟悉,她带着沈知梨躲过鹤承渊的手下,左绕右拐来到一处暗牢。甚至提前弄晕守卫,带她一路顺畅找到她口中所说的公子。 公子染满血渍关在阴潮的暗牢,地上落了副腐朽的镣铐,他缓缓转过身来,唯有遮眼的白布干净。 那一身衣裳虽然全是污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袖口处精细的绣花还是能瞧出几分原先的矜贵。 从前因是个温润公子,为何落魄成这样,叫鹤承渊锁在这里,断了指、瘸了腿、剜了眼,可她寻不出半分有关他的记忆。 谢故白瞧不见她,但能听见她受到惊吓退了半步,他慌忙抬手抚上遮眼白布,怕白布落下吓着她,“我这幅样子,吓到阿梨了……” 沈知梨:“没、没有。” “阿梨……你还是不愿和我走吗?” “鹤承渊这个人,暴戾成性,无情无义,十来岁就因弑父出了名,他是天生魔种该除该死,阿梨不要被他表象所迷惑。” 鹤承渊如何,沈知梨自然清楚,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样的冷血无情、阴晴难定。上一秒还在与人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变了脸拧去对方脑袋。 他有何表象,既不温柔也不体贴,怎会被迷惑。可她也知道自己忍耐这么多年是为什么,无非就是等待任务发布,完成刺杀……离开这里。 黑衣人:“公子,快同我走吧,外面已经处理干净,接应我们的人也已到位。” 沈知梨也劝道:“现在尽快离开,等外面的人醒来,怕是没那么好走了,况且……一会儿鹤承渊派来取血的人要是没瞧见我……激怒他没有好下场。” 公子对她唤得亲昵,轻声细语,他们或许曾经相识,只是她忘了些事。方才那姑娘劫走她的时候,情绪激动,他们约定的事不像撒谎,想必今日出逃的计划对他们而言尤为重要。 谢故白蹙眉,道:“取血?!阿梨,他取你血?你心甘情愿让他这般对你,也不愿和我离开!” 沈知梨:“我留下来有我的原因……过往的一些事情,自那日落水后我便记不起来了。” “忘了?”谢故白来握她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是……不想记起,还是真忘了,你可知我的名字。” 沈知梨无奈摇头,“真……忘了。” 谢故白肩膀发颤,流下一行血泪,染红洁白的布,“阿梨……当初你说天地皆可平,要嫁我为妻,我们要成亲的。” 最后却得来一句忘了。 沈知梨别开目光,“我虽忘了事,但约定会遵守,我会为你们拖延时间,你们尽快离开。” 黑衣人搀扶他,担忧道:“公子,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第3章 谢故白苦笑着,片刻后似疯了般大笑,白布被血染得不成样,“离开?走不了了,那个魔头!怕是已经断了我们的后路!阿紫,真正被处理掉的,是我们的人!取血?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沈知梨一头雾水,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潮湿的暗牢冒着森森寒气,角落滴下的水宛如催命符砸向地面。 忽然,一声嗤笑与水滴重叠,夹杂阴风扑向沈知梨。 “走?走去哪?” 再熟悉不过的语调,轻蔑又讥讽,令沈知梨浑身一个激灵。 身着赤金袍的男人,背着幽暗的银光而立,双手交叠胸前懒散斜依于牢门,遮面的半张面具融于黑暗,像一把充满锋芒的利刀。 “我当初该割去你的舌头。” 谢故白听见此声,脸色骤然刷白,显出难以掩盖的恐惧。 往日两人针锋相对,不分上下,如今他却败下阵,成了阶下囚,这般狼狈,受尽折磨,甚至下意识产生畏惧。 打断腿无法找她,剜了眼再看不见她,断了指抹去与她的誓言。 他的手段,阴狠又直接。 “鹤承渊!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吗?” 一双鞋靴不紧不慢踏入水洼,鹤承渊阴冷扫他一眼,停在她身后,有力的手带着隐忍的怒意死扣她的腰肢。 他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的老相好?” 沈知梨手脚冰凉,绷直身子僵在原地。 阴晴难定的疯子,她不敢惹。 “鹤……” “杀了他。” 话音未落,鹤承渊直接打断,下了毋庸置疑的死令。 瞬时,地上装晕的侍卫走进牢笼。 沈知梨:“等等!” 鹤承渊充耳不闻,将她强硬拖走,直到身后的惨叫逐渐消失。 第2章 杀奴(2) 攀满白色荼靡的廊洞下,鹤承渊一袭红袍背她而立拨弄花枝,两人无言相站已有一会儿。 院子很静,只有微风窸窣过耳。 沈知梨不敢多言,目光渴望紧盯廊椅。 她站的有些乏,试图用轻微挪动来缓解腿酸,没曾想,这一挪弄出了响声,扰了他赏花的雅兴。 他侧身望向她,“你有话和我说。” “没、没有。” “是吗?”鹤承渊眸光一沉,指尖用力,折下一朵开得清雅的白花,捻在指尖转玩,他越过她走向廊沿坐下,“是没有,还是不敢。” 沈知梨还是那句:“没有……” 鹤承渊意味不明嗤笑一声,抬眸看她,“没有?你分明怕我。” 沈知梨被他盯得发毛,浑身不自在,只好垂头躲避他的视线。 他说:“过来。” 她移了小半步,又停下不敢动,与他保持距离。 记忆里,鹤承渊不喜有色之物,可落水那天起,他莫名穿起赤色,阳光下的红衣更像是件血衣,不知是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作祟,她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头抽痛得厉害。 “要我再重复一次?” 在他的催促下,沈知梨只好硬着头皮走去,结果脚一软整个人朝前扑了个满怀,显然鹤承渊也没反应过来,指间的白花也因下意识接她,脱手落地。 沈知梨手指擦过他的面具,瞬间,整个人傻住,环住他的脖颈,忘了要做什么。 仙门百家谈之色变的魔头,少时因右脸被毁常年戴面具示人。 鹤承渊的脸是一大禁区,哪怕两人做相欢之事,衣裳脱了干净,他的面具也不曾取下,她甚至不敢碰他,只能攥紧被褥承受一切。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她回过神,立马退开,“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 脚下一道轻响,退后才发现,那朵掉下的荼靡被踩烂了。 这下,更是将她吓破了魂,鹤承渊最爱白色荼靡,那是他眼中唯一能辨的一抹净色,他有个癖好,喜欢将花别在她的耳尖,再划破耳,让血一点点浸红花瓣,才能满足。 沈知梨惊慌失措拾起荼靡想别上耳,可才捡起来,脆弱的花瓣从手中飘落。 她顿时红了眼,“我……这真不是故意的……我再去折一朵。” 没走两步,鹤承渊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阿梨,今年的荼靡开得可雅?” 沈知梨顿住,转过身去,鹤承渊低头看着零零碎碎的花瓣,穿廊风而过,花瓣吹散,他缩起眸子,对她道:“不必再折。” 他的语气诡异的平静,“今年的花,开得淡雅。是吗?” “……是。”沈知梨回到他身前,局促不安站着。 他扶住她方才不小心碰到的面具,默了片刻,“帮我把面具,摘了。” 沈知梨震惊道:“什么?” 鹤承渊那双褐眸目不斜视透过面具锁住她,沈知梨颤着双手抬到他面前,却没勇气再近一步,额间的冷汗缓慢滑下,她的双手触到面具,像捧着把随时会刺穿她身体的刀,止不住的发抖。 许久没有下一步。 忽然,鹤承渊别过头,拍开她的手,站起身就走,离开一段距离后,他说:“血,两日后再取。” 沈知梨望着他修长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滑没有伤痕,她疑惑检查两只手。 下一刻,鹤承渊止步问:“你喜欢这片荼靡吗?” 沈知梨愣了两秒,磕巴说道:“喜……喜欢。” 第4章 鹤承渊一动不动停在万花中,她以为他不会再多说什么,“鹤……” “两日后成婚。”他淡淡抛下一句,抬步离去,独留沈知梨傻在原地。 他的手下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当天夜里,她被滋滋啦啦的火烧声闹醒,睁眼一瞧,窗子外头火光直冒,急急忙忙推开门才发现,摇曳旺燃的火花映亮他的身影,他手握火把烧了那片荼靡,侍从哆嗦着在院里跪了一地。 而她只能眼睁睁目睹那片放肆绽放美丽的花,烧了一夜。 …… 银月高悬,窗户半敞,红帘舞动,铜镜擦拭干净,反射光芒。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身穿嫁衣,对于这匆忙而定的大婚未有半见喜悦之色。整齐的墨发盘起,一根精细的金钗被她取下,摆放于白瓷碗边。 鹤承渊把婚期定在夜间,侍从正忙的不可开交,屋外扫帚摩地,窸窣而响,收拾残局。原先开满花的长廊烧成灰烬,听侍从说荼靡是这院子最后凋零的花,如今却成了最早凋谢的花,连根焚烧,日后这个院子再没荼靡,就只因那日她不小心踩坏了一朵,所以他觉得脏了,要毁掉整片林子。 沈知梨无奈叹了口气,她也不敢多言,无法为那陌生的公子求情,也无法为这片荼靡谋条生路。 屋子布置喜庆,烛光在红帘上朦胧摇摆,这算是印象里见过最多颜色的几日了。 这不大的白瓷碗里盛了半碗血,她盯着那碗血一言不发,心中翻起苦涩。 身边的侍从瞧着她无力垂在一侧的手,触目的血从腕部顺着指尖滴在地,终是忍不住道:“沈……沈小姐,奴……奴为您包扎吧。” 沈知梨转开目光,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上钗满繁华的金簪,方才那根蝴蝶钗加或不加并无任何区别。 侍从正要再次拿起钗,沈知梨忽然抬手摁住。 “沈小姐……这根钗……不能不……” 起不到分毫点睛之色的金钗为何非要别上发。 沈知梨不许她夺走,也不许她别上发,两人较劲时,她指尖一划,才发现这钗竟是暗器,藏着的尖刺露出。 “小姐……” 系统播报:「请宿主注意,刺杀任务已被提前,请在今日内刺杀反派鹤承渊。」 今日?! 沈知梨目光盯住白瓷碗边的匕首,动作极快,猛然拔出钗中尖刺抵住自己脖子,转移注意,藏起匕首。 “别动!我说不要!” 顿时,屋子侍从神色慌张,不敢动弹,“小姐……不、不愿钗便不钗了,快将它放下,太危险。” 恰巧这时,吉时已到,鹤承渊的手下前来催促,侍从为她简单包扎手腕后,将她带走。 盖头在眼前摆动,沈知梨紧张握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轿子停在殿前,厚重的大门微敞,鹤承渊讥讽的笑意从昏暗无光的殿内传出,“像你这般不惜代价为主的人不多了。” “以至亲的命做赌注,假意归顺于本尊,再去救主。”鹤承渊语气平淡,不明情绪,却又令人不由寒颤,他顿了一会儿,又道:“竟然,带她见他。东西在哪?” 久没回应,他显然有了丝怒意,逼迫道:“回答,本尊可以饶他们一命。” 一道熟悉的女声虚弱如细蚊呜鸣,“不……知道。” 这声音,是那天蒙面的黑衣女子。 “真是倔。” 沈知梨没救到公子也没救到花,似乎猜测到鹤承渊紧接着会做何事,急忙想推门阻止。 “小姐……”侍从难为情拦住了她。 “噗嗤——” 刀入血肉。 他在他们大喜之日杀人了……喜日沾血,不吉。 也是,婚事不过随口一提,形式也只是个过场。 黑衣女子满口是血含糊不清,却仍是顶着口气,气势不输吼道:“我家公子说的对!魔头终究是魔头!你不许小姐知道公子的名,无非是怕她知道你的残忍,可她终有一天会记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吗?” “小姐!”侍从惊呼一声,没将人拦住。 “公子何名?”沈知梨一掌推开门。 “谢……故白。” 鹤承渊眉角一抽,眸色阴沉,手起刀落抹了她的脖子。 一团黑影融于大殿,黑衣人捂住脖子朝她挣扎着爬了两步,最后倒在血泊中。 “鹤承渊!”沈知梨正要掀盖头,却被侍从牵制住。 系统:「请宿主注意,今日内完成任务。」 为了防止自己藏起来的匕首暴露,她只能停在殿门。 他杀人了,在她面前,在大喜之日。 鹤承渊丢垃圾般,将黑衣女子甩进黑暗,“既然来了就拜堂。” 说是拜堂,实则不过是她一人对他朝拜罢了,他自始至终坐于高台,漫不经心拭去指间的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知梨一个人走完所有流程,这哪是拜堂,这分明是羞辱。 羞辱她异想天开,自送上门,没名没分跟他多年,不过是他处理情绪的玩物罢了。 侍从关门退下,漆黑的大殿仅剩他们二人,高座之人久未发话,她也就这么安静站着,指尖不由扣紧刀柄。 半刻钟后,她因脚疼而轻微晃动,盖头下挂着的金铃“当啷”脆响,在寂静无声的大殿回荡。 第5章 同时,鹤承渊低沉道:“没什么想问?” 沈知梨沉默。 他的声音极具柔和,“上来,我该揭盖头了。” 铃铛随着步伐而响,沈知梨的心绷到极点,急促跳动。 她止步于他身前,透过盖头低头瞧见他一身矜贵的红袍,衣裙边沾满了飞溅的血迹。 指骨分明的手出现在视线里,他拽住盖头,没急于揭开,而沈知梨不安吞咽,额间渗出细汗,袖子里握住匕首的手也在颤抖,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阿梨……” 沈知梨浑身一震,几乎屏住呼吸。 系统:「倒计时开启。」 “当啷!” 盖头金铃相撞,猛然荡响,盖头被扯下的同时,袖子里的匕首亮了出来! 随后一震耳鸣嗡响,整个世界好像禁止一般,一片空白。 「警报!任务失败!任务失败!」 「剧情进度80%,未完成!」 「刺杀任务10%,未完成!」 「刺杀反派鹤承渊任务失败!即将抹杀宿主。」 第3章 杀奴(3) 「倒计时开启……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沈知梨还未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警报声将她拉回神,她愕然低头,一柄匕首尽数没入她的胸口,染满鲜血的手握着刀柄,顶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加大力道,刀锋又深了一截。 她欲想夺回匕首,鹤承渊没给她机会,匕首被猛地拔出,鲜红的血液在两人眼前飞溅。 她捂住胸口,大量滚烫的血从指缝涌出,染红流霞般惊艳的喜服,留下触目惊心美艳的红迹。 “鹤……承渊……” 视线模糊,他一如往日,矜贵坐于高台,半面融于黑暗,半面承载寒月,额心的金魔印晃眼,冷漠深邃的眼睛下,溅于面容的血滴缓缓从眼角滑落。 他面无表情望向她,一丝不苟的赤金长袍锁骨处被划了一道。 视线晃动,最后一幕是他转玩手中匕首,寒光破开夜色,她跌下高台,无声坠入沉夜。 鹤承渊是何人,自成魔之后无人能伤他分毫,刺杀任务注定以失败告终,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跳梁小丑。 死亡是她逃不过的结局,死在他手里亦是如此。 掀开的盖头被丢弃,缓缓而降盖住她的面容。 系统:「回忆抹杀完毕,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方才刀光闪过刹那,她似乎瞧见了,鹤承渊未戴面具,融于黑暗的右脸,分明,没有伤疤…… 系统:「拯救宿主系统开启,请选择是否修改任务,与反派鹤承渊捆绑。」 沈知梨用最后一点意识,道出,“是……” 她无路可选,彻底消失或再赌一次,十年忍辱负重,她不想……死在这里。 「……九十九!……两百!」 「任务重制!时间重制!好感重制!」 「请宿主以血为契,与目标人物捆绑。」 「恭喜宿主,捆绑成功,最终任务未知,爱意值达标方可兑换,目前爱意值负200%,祝宿主好运!」 …… 身体失重犹如从云端坠落,寒风浸泡脊骨,沈知梨浑身一抖,猛然惊醒。 她重生了。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围绕在耳畔,马车摇晃,月色夹杂冷风从窗外灌入。 “小姐,我们这大晚上偷跑出来找谢公子,老爷知道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会被家法伺候的。” 等等?!谢公子?! 沈知梨目光呆滞借月色在车里打量了圈。 精雕细琢的马车内,满满当当塞满金银珠宝、吃食甜点、衣裳华服,这是搬家的架势? 而坐她左侧的丫鬟,正掀开竹帘提心吊胆朝外张望,时不时往嘴里塞个桂花糕平复紧张的情绪。 沈知梨:“……” 这丫鬟是个吃货。 这个谢公子是哪个谢公子? 带这么多盘缠,大晚上找他做什么? 丫鬟吃完桂花糕后说话都在颤抖。 “小姐,行不通的,老爷会把我们腿打断。你这前几日跌湖里,病都还未好全,非要去抢什么亲嘛。” “???” 姓谢的?抢亲?这?什么和什么?她印象里完全没这段记忆啊。 幸好,系统来解答的也快。 沈知梨头痛欲裂,系统正往她脑海里传输信息,她梳理半天终于整明白现状。 所谓谢公子正是原书沈知梨的青梅竹马白月光,光风霁月似春柳的公子白——谢故白。 想必正是黑衣女子说的那人,只是上辈子有关他的记忆,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当初穿进书里的时候,谢故白在传闻里早已死了。 如今看来,是鹤承渊将他藏了起来,百般折磨,至于其中缘由,她无从得知。 不过,现下谢故白还在,那她这是……回到比第一次穿书时间还要早的五年前? 五年前,谢故白还没传出死讯。 那岂不是,鹤承渊也还没黑化! 系统:「请宿主注意,距离鹤承渊命运重大转折点还剩十天,请尽快找到目标人物。」 上次穿来过晚,鹤承渊早已黑化,成为人人畏惧的魔头,心性已定,她无法改变他。 儿时的鹤承渊被卖到地下赌场,是供权贵赌钱寻欢作乐的杀奴,命如蝼蚁,他在一场又一场杀斗中长大,每日都在刀口舔血,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苟延残喘,凭借坚毅不拔的意志在一次次要命的重伤中活下去。 第6章 她还没问人在哪里,系统就消失了。 这么大地方,一个地下黑庄她要怎么找啊! 鹤承渊有三大命运转折点,促使他永远走向深渊,再触不到光明,而五年前这是第一个,只要能救下他,带领他走向正道,那么后面的一切将不会发生,她也能救下谢故白! 凝香:“小姐,老爷早已不许我们与谢家来往,这往日偷传书信就算了,抢亲……算了吧,更别说……” 她欲言又止,犹豫后,不满的小声呢喃道:“您还说,做不了妻也要做妾。这谢家今时不同往日,您何等身份,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这话略过沈知梨耳朵,左近右出,完全没关注这事,满脑子都是这鹤承渊现在会在哪。 听说这个时候的鹤承渊很是抢手,他会被关进笼子里带到各处地方,去当卖命的杀奴。 “凝香,调转方向。” 凝香以为她的大小姐终于想清楚,决定回家了,欣喜道:“小姐是准备回家了吗?” “去最近的赌场。” “赌场?!!!” …… 幽水城郊外一处黑寨子,沈知梨这十日辗转多地,花尽心思,总算找到这处最隐蔽之地。 在一片打杀嘶喊中,她们挤过人群,去往斗场。 阴湿的环境令凝香不适,她缩起脖子,拽住沈知梨已经脏兮的衣袖:“小姐……” 按理而言,权贵在进入寨子前会交付大量银两,他们能佩戴面具,隐藏身份,受到优待,安排在二层暗处的房中。 沈知梨每次踏泥而入,与普通赌徒站在一块,因为她知,剩下的钱,她要留着带鹤承渊离开。 所以这几日,哪怕被不善之人盯上,哪怕衣裳脏了,哪怕睡在野外,她也死守着带出家门为数不多的金银。 铁笼斗场中,血迹斑斑,上一场胜者已出,是个皮肤漆黑,身高九尺,肌肉暴起的壮汉。而败者头颅被砍,正被拖离,在本就沾满血迹的泥地中,留下鲜红的长迹。 周围的人对血腥的一幕早已麻木,唯有对赌局胜利的呼喊。 “今日!最后一场!起压三百万两!” “什么!” “三百万!!!” 四周炸开了锅。 赌场里从未见过的数字,这三百万,是来自对一人的押注,开场后可追加赌注。 巨额的赌注意味着这是杀奴的死局。 杀奴赢率过高,成了不败将军,赌局失去刺激,他即将被抹杀,胜负与否,他都将死在这里。 铁链摩擦地板逐渐靠近,在一片喊打喊杀声中尤其刺耳。 斗场里只有一扇狭窄的窗,冰冷的白光闯进,吝啬洒了一缕在斗场口。 铁链声停在光口。 沈知梨找到了他。 十七岁的鹤承渊。 与之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王不同,如今的少年惨不忍睹,身上几乎没有完好之处。 他低垂着头,已是苟延残喘,显然他的上一场战斗是死里逃生。 少年湿漉沾血的乌发一缕缕凌乱披散在肩,丑陋污秽的素衣缠身,浑身血迹,手脚被束缚,铁链在身后笨重长拖。 看守踢了脚他的铁链,粗鲁将他推进斗场,受伤的脚流淌着血,这一推身影不稳,直接朝前扑去,当所有人等着看笑话时,寒光闪过。 轰—— 看守被他一刀了断。 倒地之声震耳,少年稳住脚步,薄唇勾起,抬起头来,微弱的白光映上他不惧的面容,肮脏的白凌缠眼,满脸是血。 沈知梨为之一震。 鹤承渊的眼! 这不断流出的血,是近日所伤! 她竟不知魔王还被伤过眼,难怪他厌恶色彩,不过……她也没多了解他。 奇怪……她为何会有一刹心颤。 恐怕是对他还尚流一丝畏惧。 少年手握匕首,准确而言那是一把双头刃而非刀,握刃的手鲜血淋漓,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莫名“盯”住沈知梨的方向。 沈知梨被“瞪”了个激灵,浑身发毛,不由后退半步。 很快鹤承渊收回目光,这才让沈知梨提起的一口气长呼出去。 看守血尽而亡,鹤承渊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令赌徒更加兴奋,押注从三百万两追加到三百二十万两,还在持续上升中。 他的对手不过才十万两,若不是已押入的注不可更改,现在都怕是要骤减。 对手脸色不好过,仇视着鹤承渊。 所有杀奴都以为赞够银两后就能为自己赎身,又怎么会知道身价高涨等于死期,毕竟他们可没见过外面的太阳,又怎会知晓人心的丑恶。 “三百五十两!!!” “是否追加!” “开局前追价所得可翻倍!” “加不加!加不加!” 四周赌徒掏空家底往上加价,为何,因为面前这不及壮汉高、不及壮汉壮的少年,杀了陪伴自己十多年的看守,在暗无天日里唯一亲近、陪伴他的人。 这是个疯子! 一个杀奴会配一个看守,而鹤承渊的看守,从他五岁进赌场时就带着他,是近似父亲的存在。 杀奴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鹤承渊不同,他有名字,名字便是他的看守赋予。 “最后时间!十!九!八!” 第7章 “三百六十两!” “三百八十两!” “七!六!” “我加一文。” 鹤承渊声音嘶哑,站在冷淡的月光中。 “当啷——” 一枚铜钱滚落在斗场。 赌场突然安静。 随后嘲笑四起。 杀奴胜后得到的钱并不多,几乎都被看守掌握,至于钱到没到杀奴手上,赌场并不会在乎他们的贱命。 更何况,鹤承渊从小被掌控,这一文钱恐怕是方才杀了看守顺走的。 沈知梨目光透过生锈的铁笼望向他,淡光中的他挺直腰杆,沁血的嘴角上扬,淡然又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与脑海里的魔王之态相融。 他成为了赌徒。 鹤承渊:“赌我赢。” 第4章 杀奴(4) “一个瞎子口气还不小。” “这可是三百万两的杀奴,赌场压的宝,他的看守都不知道用他捞了多少钱。” “他的名声你没听过?十年从无败绩!” “哈哈哈哈,有败绩的不都死了?” “有道理。” “不过这瞎子能赢吗?这么有气无力一掌就能捏死。” 鹤承渊瞧起来瘦弱无力,肮脏的素衣宽大套身,厚重的锈链扣住他几乎皮包骨的手腕,他甚至没有壮汉半身大,从身形对比而言,无论怎么看他都没胜算,但奈何他名声大噪,众人压他赢也情有可原。 “论杀场经验他更胜他人,什么样的对手没遇到过。” “话虽如此,但他的对手也不容小觑,对面那人从前是个刽子手,刑罚用具,痛穴之处他最了解,尤其爱使阴招,断人手脚筋脉,无力反抗,再一刀刀活生生砍去头颅。就是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卖到赌场六年之久。” 赌徒嘀咕道:“我还听说他和那邪宗有说不明的关系。” “真要有关系,能把他卖到这来?” “多少是有的,不然给他安排的对手哪会都是些比他弱之人。” “难道不是他手段强硬?以前多少人在他手里受不住屈打成招,我可赌的刽子手赢,当心着点你们那个毫无败绩的瞎子吧,我看呐他也是送刽子手玩弄的猎物罢了。” 几人谈论杀局,赌徒这么一说,旁边计划跟风押注鹤承渊的人也开始犹豫不定。 赌局仅能选一方下注,这些人对悬殊之战饶有兴致,既想看鹤承渊赢,又想看他如何败,或许他们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场景下,期待的是这个瞎子备受折磨四肢尽断,此战后成为一个废人,苟延残喘留口气的胜。 “我听闻瞎子昨日遇上的对手使阴招,用毒弄瞎了他的眼。” “看样子昨日的杀局也很精彩。” “自然!他顶着一双血眸,在最后关头杀了对手。” “赌场并未限定用何武器,眼瞎了,那只能是他不小心,能怪谁?能活下来都是运气成分,谁知道今天他霉不霉。” “他往日就靠一把刃对敌,这如今眼瞎了……恐怕真是给刽子手送的玩物,还不知道怎么死,我看这就是他最后一场杀局了。” 三百万两买的是鹤承渊的命。 众人瞧不起的那一文钱同样如此。 沈知梨时刻观察主持杀局的场官,在鹤承渊抛下铜钱后,场官跑到了二层,恐怕是去询问那幕后操纵之人的旨意。 旁边的赌徒见她一直发呆,于是问道:“你想好没有,押谁?趁场官还没宣布杀局开始,赶紧押注。” 沈知梨转眸,道:“我?赌瞎子。” 场官消失的这段时间,一些赌徒倒戈向刽子手,从原来的十万两涨到二十万两。 突然!人群里惊呼一声:“杀了他!!!” 铁链随之“哐当”一响。 场官久未现身,刽子手的看守下达杀令。 看守没好气道:“一个没长开的瞎子!瞧不起谁?!弄死他!” “这比斗还没宣布正式开始,他就先动手了?” “这什么地方,生死局,谁还管规矩。” “诶诶诶等等,我还没押注!” 人群冒出打抱不平的几声,但很快又被兴奋的躁动压了下去。 遗留血迹的砍刀一下朝鹤承渊劈去,鹤承渊虽瞎了眼但耳朵尖,察觉出刀向,身形灵活闪躲开。 壮硕的对手于鹤承渊而言就像一座无法搬动的大山,这一刀的力气更是在地上劈出恐怖的裂痕。 沈知梨有丝困惑,他的手脚被铁链束缚,既有能力躲避,为何不借机断去束缚。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鹤承渊躲避后没拉开距离,反倒用铁链绕住刽子手的胳膊,翻身一跃,顺势而为,长链一甩,将刽子手的脖颈绕住。 他根本不需要借刀就能轻易挣脱,而这时众人才发觉,铁链一头缠住刽子手的脖子,另一头扣在了刽子手握刀的手腕上。 一切发生极快,几乎眨眼功夫,鹤承渊已经占据上风。 “不愧是赌场压的宝!那刃朝脖子杀进去,这局胜负定了!” 众人等着鹤承渊的刃刺入刽子手的脖子,然而忽视了一点,那是生锈的铁链,对能拉动十头牛的壮汉而言简直脆如朽木,不出两秒,粗厚的链子被扯断。 瞬时,鹤承渊刀锋一转,将刃尖从刽子手眼前划过,刽子手哪怕躲得再及时,仍瞎了一只眼。 “啊啊啊啊啊!!!小畜生!!!!” 第8章 鹤承渊面容染血:“扯平。” 沈知梨一抬头便瞧见场官已经回到原来的人群里,对这场突然开始的赌局默不作声。 “小畜生!还笑得出来吗?!” 战局似乎又出现逆转,她猛然扭过头,刽子手满脸鲜血,得意的笑及其恐怖,他抓住鹤承渊迟钝处,双指刺入他受伤的腿,随后趁其不备抓住双。腿。间的锁链,将人甩了出去,“咚”一声,砸在铁笼上。 “!!!” 鹤承渊能猜出对手出招,怎么突然倒地不起。 幽狭的白光,银光微闪,是一根银针。 暗器! 鹤承渊一口血涌出,脚部的血更是在地流出小溪,他刚挪动两下,又一根细小的针朝他而去,飞至眼前时,他抬指稳稳接住。 沈知梨看清了,那是从二层袭来的暗器! 系统播报:「鹤承渊命运转折点——邪宗。」 邪宗!她要和邪宗抢人?! 斗场上的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鹤承渊不光要小心刽子手的杀招,还要当心二层飞射而下的暗器。 这时,他身体里的毒开始发作,头脑晕眩,混乱的欢呼声让他失去判断,短暂露出破绽,刽子手伤他痛穴,急于闪躲刹那,刃脱手,“哐当”掉地。 与此同时刽子手抬刀竖劈,鹤承渊踉跄后退数尺,又一根暗器朝他眼来,他精准捕捉到,拦在眼前,用做武器,在对手再次逼近时,反手将针刺入他的手背,往上一剌,成功分散对手注意力。 刽子手却是趁机拾起刃刀,掰断手臂中的针,将落地夺来的刃刺入鹤承渊腰际,正要举一刀朝他头砍去时,忽然脖颈一股热流喷洒而出。 四周赌徒看着激烈的战局,本是喧闹,忽然屏住气。 “咚!” 一声巨响,刽子手捂住脖颈,骤然倒地,而杀死他的正是那枚不起眼的铜币。 鹤承渊指捻血币,乱发染血贴在脸颊,他转过眸“盯”住二层方向,随后,猛得蹲下,将铜币摁进刽子手没瞎的那只眼,血花飞溅,他又夺回刃,在刽子手的惊恐中,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胜负已分!” “赌赢了!赌赢了!” 赌徒又蹦又跳,甚至难以掩盖兴奋,而疯狂拍打铁笼。 忽然,人群中冒出与其不同的声音,不知是谁有意为之,带偏兴奋而头脑发热的赌徒。 “断他命!断他命!” 一瞬间,整个赌场齐喊此话。 鹤承渊昂起头,刃指暗处。 “买我的命。” “你也配?” 二层珠帘晃动,银针飞出,寒光闪过他遮眼的血绷带,绷带在打斗间已经松散,这时正巧垮了半边,一只血眸抬起,盯住飞针,腕转携刀拦去。 “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不愧是幽水城的杀奴!” 暗处之人不轻易露面,边拍手,边说起赏识之言,片刻后泛白的手指撩开珠帘,“不枉费我压了五十万两!” 默不作声的场官这时瞥了眼二层另个方向,眸光微沉,开口道:“这赌场明规,赌徒必须安然无恙离开赌场。” “您看,鹤奴那一文钱买的可是自己的命,也算是个赌徒。” “不然破了这层规矩,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珠帘猛得被甩开,那人怒了,走到明处,一张扭曲狰狞的邪兽面具露出,“你什么意思!出尔反尔!” 场官笑呵呵道:“何来出尔反尔,贵客戴具遮面,我如何认识你。” “你!” 邪兽面具的主脾气挺大,一把扯掉珠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场官面不改色道:“我虽不认识你,不过,本赌场识钱。” “你什么意思?” “不败将军,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既是本场杀奴,又是本局赌徒,他自然要平安无事离开赌场。”场官话里有话,瞥了眼站在斗场中的鹤承渊。 鹤承渊对这场争斗仿佛意料之中,他气定神闲固定好遮眼血布,攥紧刀刃,好似准备迎接下一场致命战斗。 邪兽面具的主双手怒拍围栏,指着场官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一条狗!叫你们家主子来和我谈!” 场官拱手道:“赌场仅我一人负责,无后主。” 沈知梨看着两人在议论纷纷中较劲,猜想邪兽面具那人恐怕就是邪宗了,当年鹤承渊奄奄一息被带走,便是在邪宗受尽折磨,毁了半边脸,此后阴鸷癫狂,对见血的快感一发不可收拾。 这场官看似守规,实则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那言外之意,可不就是想趁机再捞一笔钱。 给钱放人,至于人在赌场外出了什么事,赌场就不管了。 但真是这样?鹤承渊就算能从这里杀出去,也避免不了一场追杀。 沈知梨紧蹙起眉,身旁的凝香缩着脖子,不安环视,攥住她的衣袖,神色慌乱,“小姐,我们还是快走吧。”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任务,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带走目标人物,否则将扣除10点爱意值。」 「爱意值若扣达负300点,将提升增长阻碍!」 「倒计时30分钟!开始!」 沈知梨:“什么!!!” 简直坑死人。 邪面人阴沉着脸,死盯场官道:“既是不打算守约,那不如就改个规矩,若是赌徒在内斗中丧命呢?” “慢着!!!他的命我买了!” 第9章 沈知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吼了出来,甚至压下所有杂音。 她的心打鼓似的紧张跳动。 鹤承渊为之一愣,随后朝声音之源扭头,血光中他瞧不见她的身影,但这个用加大音量来掩饰害怕颤抖的声音,他倒是有些熟悉,可不正是上辈子那个满口甜言蜜语,说喜欢他,最后又要杀死他的人吗! 方才只顾着注意邪宗方向,竟没想到她与他们在同一方位! 邪面人冷呵一声:“买他的命?你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汇聚,沈知梨紧攥衣裙。 “你管我是谁!他!我要带走!” 邪面人:“有意思,你出多少钱?!” 凝香死命扯着她家小姐的衣袖,嘀咕道:“小姐,你别掺和一脚啊!我们没有伪装身份,这里都是亡命狂徒,会给自己树敌的!” 沈知梨内心慌张,仍面不改色,板着个脸,气势不输,字从齿缝中挤出去,小声回道:“我知道,但他们又不认识我们吗,你看那杀奴那么能打,把他买了,我们日后还怕什么小命不保。” 反正现在的鹤承渊又不认识她,她带他走,她可就是救命恩人,保护她,那不是应该的吗。 她低声问:“凝香,我们那个……全身家当有多少钱?马车……马车要留下,不然没法跑路。” 凝香:“掏空家底,一、一千两不到,八百八十八两。” “什么!” “老爷就怕你跑,那些金银珠宝看着多其实……都是特意派人制的空心的。” “什么!!!” 这简直是个坑爹啊! 这可遭了,每次进赌场前,普通赌徒都要寄存全部家底,就怕逃赌,多可退少抵命。她这方才着急进来,没管这事都是凝香打点,现在把自己怼上刀锋,价不可说多,不然可就要抵命了。 邪面人催促道:“喂!多少钱!” 八百八十八两对三百万两,连个零头都没有啊! 沈知梨挺直腰杆,硬着头皮道:“八百八十八两!!!” 这一嗓子,硬是吼出了,八百八十八万两的气势。 众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随即一片群嘲。 “哈哈哈哈哈,才八百多两,穿得人模狗样,比我还穷!” “就这?买杀奴的命,真是笑死了!” 邪面人也是大笑不止,随后他面色一变,立即道:“我那五十万两,谁杀死他们谁就可得!” “五十万两!” “这可比八百两看着实在!” “那可是五十万两啊!这辈子吃喝不愁!享荣华富贵啊!” “这、这,我……我也不敢啊,要不我们合作?” 赌徒见识过鹤承渊的狠,单枪匹马上自然不敢,不过倒是可以协作瓜分。 瞬间,在五十万两的诱惑前,没人理会方才八百两的笑话了。 然而,邪面人目的只是想制造混乱,“还有那个场官!一起杀了他!” 顷刻间,断裂的珠子化作武器,朝鹤承渊与场官飞射而出,打开头阵。 此时此刻,赌场像一锅沸腾的粥,推挤混乱,邪面人也不知去向何处,只瞧见甩在地的衣袍与面具,定是融进入了人群。 现场赌徒为那巨额的五十万两杀红眼,不知是谁竟拆去铁笼一角,一瞬间无数不同方向的人朝鹤承渊涌去,他们用随手夺来的“武器”朝他打去。 系统:「倒计时20分钟!负值过多将随时抹杀宿主!」 第5章 杀奴(5) 凝香攥住沈知梨往外跑:“小姐!快走!这些人打起来,便是敌友不分!” 沈知梨摁住她的双肩,“凝香,你先出去!让马夫备好车!” 说罢,她挣脱凝香的手敏捷躲过人群,不怕死的向鹤承渊冲去。 “小姐!!!” “鹤承渊!!!和我走!!!”沈知梨距离他还有段距离,她推开赌徒,向他伸手。 鹤承渊并未听见她的呼唤,他费力躲避敌人袭击,腰侧的伤口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血流不止,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腿部的伤让他无法移动太远。 这具身体太弱,魔气也消失无踪,更何况他莫名穿来时,已经瞎眼中毒被丢进牢狱,如今这对付起来,及其吃力,凌乱的脚步与毒发作祟,令他无法准确判断。 “咳!” 他挥舞刀刃,刚击退身前敌人,背后没有防备,遭人砍了一刀,乌血顷刻喷出,身形不稳,颠簸几步,又再次挥起血刃,回身杀了对方。 刀剑无眼,从沈知梨眼前闪过锋芒,幸好她余光撇见及时止住步子,刀从眼前劈下。沈知梨惊魂未定望向握刀之人,那人也是一愣,唯唯诺诺十分害怕,她盯住他颤抖的手,一把将刀夺了过来,向深处冲去。 与此同时,她瞧见一人鬼鬼祟祟,五指皆夹银针,正向背对他而立的鹤承渊脖颈靠近。 是邪宗的人! 系统:「倒计时10分钟!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邪宗的人,扬手欲下,关键时刻,一把刀从侧面而来,他及时闪过,瞬时,朝刀处飞出五指间的银针。 银针向她眼前飞来太快,沈知梨顿时傻住,她另只手本想拉开鹤承渊,然而,他正巧在对敌,他的衣袖与她的指尖擦肩而过,她抓了空。 “铮!!!” 一片雪叶从二层另一侧飞出,拦住袭向她的银针,随后雪叶炸开,成雪花,银针落地。 第10章 雪花从眼前飘落时,又一根银针从邪宗人另只袖中,射出,准确无误刺进沈知梨握刀的那边肩膀,刺痛蔓延全身,手中刀“哐当”脱手。 鹤承渊正挟持一人抵住脖颈,做挡箭牌,忽然,刀落地之声从他身后传来,他骤然转过头去,遮眼血布已被斩断,脱落时,一片血色中,一抹温和的鹅黄模糊闯入眼帘。 她忍住疼痛捂住肩膀,迅速挡在他面前。 他看不清是谁,只能在赤色里多看见一抹色。 邪宗之人躲入人群,似乎不想让人发现他,他计划着再次发起攻击,这时飞出雪叶的方向,传来一道低沉命令声。 “八百两买杀奴的命,我同意了,放他们走。” 鹤承渊抹了“挡箭牌”的脖子,蹙紧眉头,想看清眼前的人,奈何只有模糊痕迹。 邪宗那些人忍无可忍,二层四面八方飞出无数银针,而雪叶也不甘示弱袭出,同时,场官放出灰雾眨眼间蔓延整个赌场。 鹤承渊的手腕忽然遭人攥住,鹅黄衣裙之人,拉住他一头扎入灰雾,闷头寻找出口,他已无力对敌,便顺势而为,由她带出赌场,再计划杀了她,独自逃走。 沈知梨完全找不到头,无头苍蝇一样在雾里仓皇乱撞,还得小心时不时出现的刀剑。 “小姐!这边!!!” 她猛然转向,往声音之源跑去,朦胧里一道剑光从眼前晃过,定睛一瞧,正是握剑开路的凝香,没想到这个吃货,武功了得。 “快来,马夫已经备好车了!” 雾里传来追击声:“他们在这!!!” “五十万两!别让他们跑了!” 系统:「倒计时十秒!」 凝香护着他们,马车近在眼前,停在门外。 马夫急急忙忙来帮她扶鹤承渊上车。 系统:「九!八!七……」 沈知梨眼见着,离开赌场只差一步! 倒计时结束! 系统:「一!扣除30点爱意值!目前值数负230点!请宿主尽快恢复正数!」 播报完的同一时刻,她跨出了赌场,心里把系统臭骂了千百遍! 凝香:“小姐!快上车!” 沈知梨在灰雾掩护中,跑上了车,马夫刻不容缓驾车逃离。 她劫后余生,神色慌张望向窗外。 清冷的月穿破浓雾,隐约瞧见追兵停止追逐,消失迷雾。 真是!刚穿来就这么刺激!!!什么事啊!!! 然而,还没让她喘口气,就被一把匕首抵住脖子,冰冷传遍全身,一阵寒颤。 雾淡去,月光从窗外闯进,随着摇晃的马车,白光打上鹤承渊染血的面容,那双失去遮挡的血眸彻底露出,仿佛锁定猎物一般,警惕又满含杀意盯住沈知梨。 “住手!你在做什么!”凝香立即拔剑架上他的脖子,“小姐舍命救你,你却恩将仇报!” 沈知梨高昂起脖颈,对鹤承渊还有抑制不住的恐惧,但又想着现在的他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罢了,突然有人莫名带他走,浑身长刺,警惕是正常的。 她将凝香的剑推开。 “小姐!” “不碍事,收起你的剑。” 沈知梨故作镇定,指尖拦在他的刃与脖子间,声音温柔,商量道:“你有要求……可以提。” 鹤承渊身体里的毒此时正在发作,一股气顶上,乌血涌了出来,他捂住胸口,“放我下去!” 凝香道:“手残腿瘸眼睛瞎,你下去不是找死?现在停车,想让我们给你陪葬?你不想待着就自己跳下去!” 沈知梨嘴角抽搐,她也太横了,这可是心眼比豆粒小的大魔头啊!他不报复就怪了! 鹤承渊现下管不了那么多,他朝窗外伸手,触感冰凉潮湿,迷雾还没全然褪去,追兵见他上了车,车目标太大,他现在离开能顺利借迷雾藏起来。 他收起刃,起身竟真要跳车,把沈知梨吓了一跳。他满身伤,从这飞驰的马车跳下去,不死也半残了! 她一把将人拽回来:“你做什么!” 鹤承渊本就一股气顶在胸口,半死不活,她这一扯,马车颠簸,他一个不稳“咚”一声,脑袋磕到车壁,直接一口血溅到地板上。 这个女人!果然想杀他! 沈知梨手僵在半空,连忙挥舞,解释道:“我、我我我我我,那个……是怕你……跳下去摔死。” 凝香瞥了一眼,冷不丁补上一句道:“完了,现在脑子也撞傻了。” “小姐,你那一扯,他撞也快撞死了。” 沈知梨:“………。” 刀刃再次架在沈知梨的脖子上,车里又回到了原先对峙的局面,鹤承渊那双血眸犀利冒着寒光,他极为用力,想要看清一些模糊的事物,血从他的眼角渗出。 沈知梨扯下一块干净的布,递到他面前,“月光也会刺眼吗?” 鹤承渊眼底一愣,模糊的视线里,她虎口搭着的暖黄色衣布,闯进一片血色。 她说:“若是难受,便捂着。你想去哪?我与你一同。” 他愕然定住,手不自觉抬过去,到一半又止住,恰巧此时,风从对面的窗外卷入,衣布另一头勾上了他的指尖。 寒风似刀,鹤承渊双眸一阵刺痛,他回过神,毫不客气一把将它夺了过来,躲避她的视线,别过头去,自顾自系上眼。 沈知梨见他抹去嘴角的血,备起刀刃,“又要走?” 第11章 她这车是带刺吗,这么坐不住。 鹤承渊刚打开帘子,一支飞箭穿过浓雾刺往车内,他耳朵微动,下意识躲避,飞箭却朝身后人去,沈知梨顿时瞪大双眼,傻在原地,飞箭将要刺穿她的脑袋,千钧一发之际,凝香出手斩断了箭。 断箭落地,沈知梨仍是惊魂未定。 凝香挡在她面前,“小姐没事吧!” 沈知梨将目光移向一身灰扑的少年,他并不理会她的死活,一条碎布不会激起他的感激,相伴十年也不会走近他的内心,他对任何事情有着一如既往的淡漠与盘算。 忽然,雾中冲出一队人马,无数只箭从四方射来,马夫在乱箭中死去,鹤承渊被乱箭逼回车内。 受惊的马儿加快速度一头扎进漆黑的前方,马车颠簸,沈知梨直接被掀到地上,若不是有凝香护着她怕是要被扎成筛子。 凝香怒视守住车门的鹤承渊,抱怨道:“都是你!仇家真多!” 鹤承渊断了几支箭,“你们在来的路上,惹了什么人?” 沈知梨拽住凝香找了个角落,稳住身子,“先控制马!” 鹤承渊:“出不去,他们目的明确,如此多箭从前方来,却没伤马一寸,显然是想把你们逼到什么地方去。” 沈知梨不可置信道:“追杀我们的人?!” 这前有猛虎后有追兵,现在该怎么办。 突然!马儿撕鸣,猛然转向,车轮碾过石头,整个偏移。 “遭了!!!”沈知梨预感不对,随后整个马车朝生满雾的崖下滚去,几人在车内天旋地转翻滚,一声巨响,砸到崖底,马车破碎,车内的人重摔在地。 沈知梨万幸找到处角落庇护,没伤过重,迷迷糊糊间她环视周围,未见到凝香,余光仅瞥见不远处一身血迹,不省人事的鹤承渊。 鹤承渊离门最近,他没来得及躲避,被直接甩出门外,重重砸在布满锋利碎石的地面。 沈知梨意识模糊,踉踉跄跄朝他走了两步,忽见一身黑衣之人手握利刃从前方雾里走出,他直直朝鹤承渊去。 莫非是邪宗之人! “住手!!!” 她肩膀一抽痛,一口毒血涌出,最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6章 杀奴(6) 沈知梨醒来是几日后,肩膀的暗针已被取出,凝香哭的惊天动地正给她包扎。 说起这个凝香,她没什么印象,上辈子穿来的时候,凝香已经不在郡主府。 看似吃个不停的吃货,实则功夫了得,爱主心切,哭了一个时辰也没带停。 凝香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小姐,你吓死我了!”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沈知梨脑袋宕机,好像忘了什么事,她慢慢悠悠穿好衣裳,环顾一圈布置简陋的屋子。 洗漱、吃早膳、顺道还去了趟茅房。 终于想起来了! 她一拍脑袋,惊呼道:“鹤承渊呢?!!!” “他他他他,不会被邪宗的人带走了吧!我晕死之前看到有人从雾中带着刀朝他去!” “对了!我晕去之前为何没看见你,你可有伤到哪?” 卡壳的脑袋总算恢复运转,抛出一长串问题,凝香都没法插进嘴。 “我被埋在碎木块下头,没受伤,醒来的时候也没看到奇怪的人,只有你和杀奴不省人事晕过去。” 沈知梨回忆片刻。没有奇怪的人,难不成是她晕头转向看花了眼? 不过现在…… “他人呢?” 凝香:“自然是一起捎上,银子都花光了,绝不能让他跑了。” 沈知梨松口气,“一起带上就好,一起带上就好。” 不然赔了钱还白干一场。若真是邪宗追来,因早将他带走了,想必真是花了眼。 她左看看右瞅瞅,这屋子外有个不大的四方院,一颗腐朽的树半死不活长在院子里,树下是个打满水的缸,地上的草一副枯黄将死的模样,瓦砖也长满青苔,唯一鲜亮的便是各处贴上的喜字。 “鹤承渊呢?我们这是在哪?” 还没等凝香开口,恰巧前面出现一人,长腿跨入方院,洁白无瑕的衣袍在阳光下微拂,五官俊俏温润,一双纳入星点的眸子盛满温柔的笑意。 “阿梨。” 沈知梨怔了一下,这是…… 凝香:“小姐,是谢公子的人救了我们,将我们带了回来。” “谢……故白?” 谢故白走上前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一遍,“阿梨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凝香,你家小姐肩上的伤可有包扎好?” “今日的药上了吗?” “凝香,你怎么能由她性子奔赴千里,若是遇上危险可怎么办。” 凝香:“………” 又是一个絮叨不停,她插不进话的人。 谢故白责备道:“阿梨……下次不可如此莽撞。昏君当道,各方霸主横生,凝香一人护不住你,这次若不是我的人正巧路过幽水城,恐怕凶多吉少。” “阿梨吃饭了吗?” “衣裳都脏了,这几日在路上过的定然不好,我带阿梨去买些东西。” 他这一口一个阿梨,唤的亲昵。 沈知梨完全招架不住他的热情,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那个……谢公子。” “阿梨唤我什么?”谢故白怔住,眼神暗淡,有些落寞,“如今……你我这般生疏了吗?从前你都唤我谢哥哥。” 第12章 沈知梨欲言又止,“我……” 谢故白以为是成亲这事令她不悦,要摆明了与他划清界限。 他打断她,解释道:“阿梨……娶她是逼不得已之事,我……” 他垂下头,忧伤道:“当年诺大的谢家,几百号人,只剩我苟延残喘。阿梨我配不上你……凝香与我说,你说做不了我的妻也要做妾,这些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阿梨会遇上知心良人……不要再任性。” “一路舟车劳顿,下人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你衣裳全是泥污,受了不少罪,今日我带阿梨出去玩。” 谢家当年财大气粗,一方霸主,实实在在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只可惜后来被抄家,上百口人就谢故白与他娘逃了出来。虽然不同往日,但分别这几年做些小本生意也赚了些银子,买了个不大的宅子安家落脚,做点小本生意,也能平静度日。 沈知梨正想回拒,又找不到理由,一名女子踏入院子,一双细眉微蹙,眼眸含泪,语气绵柔娇弱,嫁衣舍不得褪下。 “故白……,今日不是说,陪我回门吗。” 她气虚微喘,不适咳了两声,似乎十分着急赶来,怕所爱之人被抢走。 谢故白犹豫半天无法抉择,沈知梨道:“你去吧,我今日腿还有些痛,不想出门。” “阿梨腿也伤了吗?大夫说没有内伤,肯定瞧漏了,我唤大夫再来给你看看。” “不用,只是走了几日路,累了。” 沈知梨回绝,目光在不大的院子扫了一圈,“对了,与我们一同而行的少年呢?” “那个少年浑身是伤,无一完好之处,身上毒也未解。凝香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带上他,他满身肮脏,一个杀奴,危险又累赘,带上他做甚。” 沈知梨:“我花了钱的。” “要是需要侍从,我今日给你买些身手了得的来。” “不用,我就想要他。” 她态度坚决,谢故白也不好强求,只能作罢。 沈知梨目送两人离开,推开鹤承渊的屋门,少年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长长的睫毛垂下,躺在床上没有动静。 无人在意他的那双眼,幸得她带了条干净的白布来,为他小心翼翼将眼遮上。 月光都刺眼,更别说烈阳。 她简单检查一番,外伤已被处理,只是这内伤不知如何是好。她愁眉苦脸,在他床边安静坐了半日,这人还没醒的迹象,离开前瞧见离床较远的桌上摆了一壶茶,她倒了一杯茶放在他伸手可得之地,再次路过桌子时,余光一瞥发觉桌上铺了一层细灰。 一个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杀奴,连屋子都无人打扫,她犹豫了会儿,望了眼沉睡的人,还是没弄出声响,推门走了。 不知的是,前脚刚走,后脚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少年就坐起了身。 鹤承渊指腹抚上干净的遮光布,一把将布扯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里仅有一片灰暗与炸开的血点,看不清事物,空气与窗户透进的光线都像刀刃剜眼,尤感疼痛。 尝试运气却发现内力尽失,顿时太阳穴猛然抽搐,暴起青筋,攥住白布的手指嵌入掌心,内心翻涌起一股无法平息,久未再现的恨意。 这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记得自己刚屠完幽水城,废墟之上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站出人群,无惧他的长刀,说愿意献祭自己,救那些与她无关紧要的人一命。 他觉得有意思,就将她带在身边。 她擅用甜言蜜语哄骗,殊不知他一眼就能看穿,奈何她有趣,给他灰沉死静的生活增添了一丝鲜活。 先留着,等某日嫌烦再杀她封嘴。 可惜,她暴露的太快,不到三月,她就耐不住性子亮出了刀。 杀死她的时候,世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内心与杀死其他人别无二致,他将尸体遗留荒野,不带眷恋转身离去。 这诡异的报应来的太快,他再一睁眼,既然回到五年前的赌场里,瞎了眼断了腿,还未了解情况,就听赌徒欢呼,他被推进新的斗局,直到那束寒光打在身上才回过神。 他回到了被邪宗带走的那一天。 内力丧失……上辈子分明没出现这事,倘若真成废物邪宗也不会执意带走他,难不成是因为遇上这女子而导致与从前发生的事情产生错乱? 鹤承渊摸到床头带有余温的茶,端到唇前轻嗅,最终没喝,捂好眼后,悄然离开屋子。 沈知梨在院子里发呆。 凝香闲在地上拔草,抱怨道:“小姐,我们如今身无分文,怎么回家啊,早知道不给那么多钱了,一个低贱的奴才,居然要八百多两!” 沈知梨:“……” 在斗场觉得钱少,现在觉得给多了。 “我还以为能尝尝余江有名的茶酥呢。” 凝香倍感可惜,长叹一声。 这个吃货,怕不是为了吃的,才答应随沈知梨千里迢迢前往余江。 沈知梨:“这余江虽离幽水不远,却是两个方向,谢故白的人怎么会到那去。” “不过也幸好遇他搭救,不然我们怕是要横尸荒野。” 凝香嘀咕道:“你也知道啊小姐。” 这张嘴逮着机会就扎一刀,省的插不进嘴。 “这新娘是幽水人,可能前几日成亲,两家走的密,这才碰巧遇上。” 怕小姐对谢公子成亲一事伤心,要大闹,凝香连忙扯开话题,“小姐啊,别想这事了,赶紧琢磨怎么搞银子。咱们要不找谢公子借点?我能不吃茶酥,但回去的马车不能没有啊,出来太久,再不回去得挨板子。” 第13章 沈知梨满脸不信,“你能不吃茶酥?” “也……也能不、不吃。” 沈知梨转动枯枝下挂着的喜灯笼,“放心吧,这么多天我也想明白了。他既已成亲,我定然不会再闹让他难做,丢了郡主府的颜面。” “小姐真想明白了?” 凝香将木枝往土里一插,“其实……公子也有苦难言,娶她是逼不得已。小姐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当初你与公子情投意合,众人皆知是一对佳人,日后要拜堂成亲。她偏要来掺和一脚,就喜欢有事没事跑谢府缠着公子,甚至借住,要不是谢府惨遭抄家,岂会让她得逞,我看谢家之事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沈知梨:“不可乱说。” “本来就是,谁知道她那身子怎么回事,原先好好的,现在变成个药罐子,还非说是因救公子奔波导致,赖上了公子,真是讨厌,我不喜欢她。” 沈知梨对这些事全然不知,只能点头摇头附和一下,打发过去,“好了好了,吃完茶酥,待鹤承渊好转我们就回家。” “小姐真是,花些心思,关心一个杀奴做什么。” “花了钱的。” 突然,宅外传出一阵敲锣打鼓,两人好奇走到门前瞧,是队白事,两副棺轿,哭喊抹泪,吹丧撒纸。为首那人贴上悬赏告示,瞬时围上一圈人。 余江靠江为生,有一霸主,垄断江运提高运价,在余江买下不少地块,低价卖出,高价收税,甚至做起地主,几乎一家吃死一方,在余江横行霸道。贴告示的是霸主正妻,死的正是霸主和他的小妾。而死因,闻言落于刺客之手。抓到刺客赏金五十万两,且送出一船,减少地税。如此诱人,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不惜代价也要为夫报仇。 沈知梨道:“凝香,你的钱来了。” 凝香震惊道:“小姐?那可是亡命之徒!你怎么舍得让我去!让那个杀奴去,他也该派上用场了,我去叫他!” 她不带片刻停留,转身杀入院子,一脚踹开鹤承渊的屋门。 沈知梨还在感慨一家为喜,一家愁,就听身后凝香大喊一声:“小姐!钱跑啦!” 这下愁到自己头上了。 “什么?!” 她冲到屋子,翻箱倒柜检查一遍,空空如也,“这?他不是昏迷不醒?装的?!!!” 第7章 杀奴(7) “不要命了?!伤未好跑出去,遇到邪宗怎么办!对我们这么防备?”沈知梨追出府外。 不能让他跑了,否则得搭上她的小命! “凝香你别动,在府里等我。” 凝香慌忙道:“小姐想做什么?不可,天快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皆行色匆匆往家赶,生怕晚一刻关门摊上大事。 凝香瞧着沈知梨的身影逐渐埋没在人群,焦急万分。 “当!当!当!”锣声震耳。 “宵禁!”街头下令大唤一声,巡查队开始游走。 余江夜里有宵禁,何况近日余家离奇死亡一事,排查更加森严,要是被他们逮到,审讯问话不死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沈知梨早在宵禁前拐入一条巷子,几步外昏暗的牌匾写着医坊二字,而门微敞,摇曳的火烛隐约溜了几丝出来,巡查队的脚步由远及近,若是离近了定会发现火光,上前查看。 她额间密布细汗,尤其紧张。 宵禁这事她知晓,今日告示已经写明,只是没想到鹤承渊居然一刻不留跑了,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他眼睛有伤,应是跑不远。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醒来第一件必定是解毒,而疗伤的大夫,今早刚来过,顺道瞧了一眼鹤承渊,说他的毒极怪,要回去研究一宿,明早才能回来。 她不知道这鹤承渊何时醒的,但在外奔忙的谢故白回来了,一时间宅子多了一群侍卫。鹤承渊身受重伤,今夜不跑,明日等谢故白再归,就难甩掉他们了。 沈知梨唯一怕的就是邪宗的人,他们手段狠辣,不会轻易放过鹤承渊,他现在身受重伤,手无寸铁之力,一个落魄的少年,如何能与之相斗。 巡查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盯着那扇门,紧张的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鹤承渊没遇到邪宗,但他要主动去找邪宗。 缠身的毒和邪宗脱不了关系。 这医馆老头早晨那药对毒有所压制,短时间内不会发作。 只是这宵禁使他找人受阻,所以只好利用沈知梨。 他故意打翻她倒的茶,由水流向药渣,让她以为是不经意之举,随后离开又故意虚掩窗,给她指条街市方向。 沈知梨对此未作他想,沿着这条街,也仅有一家医坊。 她猛得窜入,反手将门关上,隔绝光源,下一刻,巡查队从屋外路过。 惊险躲过一劫。 她惊魂未定,还在缓气,抬眼一瞧,医馆像被洗劫一般,混乱无比,不见一人。 竟有一盏摇晃的烛光还未燃尽。 沈知梨无从下脚,目光晃了一圈,暗角太多,无法察觉,于是她只能蹑手蹑脚,小心翼翼越过狼藉,走到前台。 余光一瞥,一只脚从台后露出,她吓得一悸,再仔细瞧去,发现是那大夫,晕死在地,而鹤承渊早没了踪影。 来晚一步。 她举起烛台,企图在混乱中找到有关他的踪迹,寻出他的去处。 第14章 奈何一无所获。 鹤承渊故意的? 焦头烂耳之际,系统在脑海提醒:[目标人物所在地,西郊。] …… 鹤承渊踏入西郊荒废的老宅,四周荆棘盘生,枯叶沙沙落地。 上一世,邪宗解去他的毒,让未曾见过外世的他,误以为邪宗是救赎之地,却没想又是一道深渊。屠幽水城时他再次见到一人,是个毒师。当年他一晃而过,潦草见过他一面,毒师与下毒的对手有过交集,交给对手看守一瓶密药。 而这一切后来才知。 当年杀死沈知梨后,他沿路追到这处,剿灭邪宗余党。 枯叶咔嚓一响,老宅内的毒师警惕藏身。 “咯吱——”宅门打开。 鹤承渊鬓旁的发被身后而来的凉风撩起,露出那张扯出笑意的薄唇,宛如将整片黑夜剌开,寒气逼人。 清冷的月光拉长他的影子,他微侧过头,蒙住的眼锁住毒师藏身的帘子,手中的刃在门上扣响两道,仿佛在友好打招面。 毒师威胁道:“什么人。” 鹤承渊无辜嗤笑一声道:“外头下雨,我来躲个雨。” 这夜间沉静,哪来的雨! 毒师扯掉帘子杀出来,瞧清来人,心头一紧,“是你!” 斗场里的杀奴! 他受邪宗之命,在与刽子手斗局的前一日弄瞎他的眼、下毒,就是为了让杀奴奄奄一息,方便邪宗底价买走,身受重伤,路上自然也不会反抗。 “是我。”鹤承渊漫不经心依着门框,带有挑衅意味摸着刃,“路过躲雨,顺便取命。” 毒师抛过帘子,同时撒出一瓶药。 帘子激起的风,令鹤承渊精准捕捉,刀锋一转,帘子拧成一团将毒裹住,丢、被他丢弃到一旁。 战斗一触即发,两人在屋子里打的不可开交。 他来之前胁迫大夫给他制了几颗抵毒之药,毒师的毒对他暂时无用。 “我这人一向好说话,一手解药一手命。” 紧闭的门外着急的步伐踏碎枯叶。 毒师似乎有所察觉。 背信弃义的邪宗可能来夺毒灭口,他神色慌张,大意少年的出招,乱了阵脚,落了下风。 对两人而言,枯叶的裂碎像是一道催命符,再僵持下去,都将命丧黄泉。 毒师心慌,额布密汗,鹤承渊倒是一如既往平静,嘴角噙着戏谑的笑。 互擒要害,满弓弦绷,就看谁先瓦解,是同归于尽还是两方皆宜。 脚步近乎止于门前,此时气氛绷到极点,毒师先收手,抛了瓶药给鹤承渊,转身便跑。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柄刃直飞,将逃走的毒师一击毙命,直愣愣倒下,一口血喷出死绝。 鹤承渊冷冷“扫了眼”,扶住门框大口喘气的沈知梨,随后抬步走向毒师,拔出刀刃。 沈知梨在看见鹤承渊的刹那悬着的心落了地。幸好他命大没被人搞死,眯眼再瞧,黑漆漆的地上死了一人,差点一口气卡住,背过去。 她在系统的帮助下,躲过巡查,跑入西郊村,却在外头发现一队隐藏起来的人马,将荒村密不透风围住。 邪宗果然追查到这! 按照指引,她一股脑冲进老宅,唯恐晚了邪宗一步。 鹤承渊收刮走毒师身上所有毒瓶,还将屋子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此时枯树上的鸟扑腾起翅膀。 他停下动作,扭头朝敞开的门外“看”了眼。 “抓鸟的时候,动静不要太大,没人告诉你吗?” “………”沈知梨:“脚步太大会怎样?” “鸟会飞走。” “那你怎么没走。” “……” 说来怪,他为何第一时间能分辨她的脚步声。 鹤承渊打开药瓶嗅了一下,与医馆的药有些相似,应是解药没错,“我没长翅膀。” “……” 忽然,外头一阵窸窣,怪风卷起枯叶。 鹤承渊紧蹙起眉。单打独斗他尚有胜算,一对多对现在的他而言,不可正敌。想对策之际,手腕被人一拽,拉入柜子里,柜门赶在来人前紧闭。 狭窄又昏暗的空间里,两人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撞到一起。 沈知梨小声逗趣道:“看样子他们也不会捉鸟。” 失去视觉后,使得鹤承渊对声音和嗅觉尤其敏感,感被放大数倍。 柜子窄小,他微弓身,沈知梨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他整个人僵硬的像块在焚烧的木头。 他低沉警告道:“闭嘴。” “怎么了?”沈知梨这一侧头,两瓣红唇不偏不倚触到他耳尖。 登时,柜子里的温度火热飙升,鹤承渊咬牙切齿道:“别乱……唔?” 沈知梨捂住他的嘴,贴在耳旁提醒道:“来人了。” 四面八方的人将老宅团团围住。 他竟因分神,比她晚察觉动静。 步子密集踩上腐朽的地板,咯吱作响,火把嗡然亮起,红光穿过柜子间隙,忽明忽暗打在他右脸上,将红晕藏起。鹤承渊生得极好,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眼俊美透着一丝淡漠冷意,这薄唇高扬时又带着一股乖戾的野气。 上辈子,她从未仔细瞧过他,这令人惊叹的脸容貌,可不能叫那些坏人毁了。 “什么情况?毒师死了?!!” 交谈声响起。 第15章 邪宗弟子将火把递去查看,死者确实是毒师。 “谁先一步杀了毒师?”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杀奴?” “没可能,且不说他身受重伤是死是活,他根本无法知道下毒的是何人,更不要说找到此处。” “那不是他又会是谁?毒被带走,我们就没威胁他臣服于我们的筹码了,你说师父好好的找个杀奴做什么,他老人家还闭关,这下好了,人丢了,毒也丢了,回去得挨一顿罚啰。” “哼,要我猜测,和那赌场指定有关。” 沈知梨屏住呼吸,朝缝隙外看。 他们要找的不是鹤承渊?而是毒师? 领头弟子抹了把地上流动的血,还有温度。 弟子走前去说:“师兄,我们这么多人把这村围死,杀手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去搜!” 沈知梨紧张的不行,抱住鹤承渊浑身都在发抖,而这人依旧淡定,手支柜壁,全然不想性命之忧,执着于和她拉开距离。 现在怎么办!他们寡不敌众,冲出去岂不送死,活活送人家手里,银子不是白花了! 外头一阵翻箱倒柜,半晌后静了下来,“师兄,查了,没有。” 领头弟子道:“全查了?” 随后脚步靠近,停在柜子前,“这不是还有个窄柜?” 沈知梨整个人埋进鹤承渊怀里,攥住他衣裳的手指都泛起了白,心提到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 这时,金属的门把轻扣一声,柜门正要打开时,招人拦住。 “师兄!不可!这柜不能开,开了不吉利!” 领头弟子愣了下,“为何?” 紧跟着走来几人附和,“师兄有所不知。”,他抬手在柜上抹掉一层灰,红漆符咒露了出来。 “民间传言,影子傀儡师的竖棺木是用来锁影魂的,不可乱动,会遭恶运,这西郊村就是惹了傀儡师,放了新娘魂,这才一夜之间遭遇灭村。” 他说的神乎其神,伴随屋外风啸,沈知梨顿时毛骨悚然,身体发凉,忍不住往鹤承渊怀里拱,恨不得刨出个安心地,鹤承渊那张俊脸,是越发的冷,又不能发出声响,只能硬受气。 领头弟子噗呲大笑,“实在是有趣,可惜我不信这邪!” “卡擦”耳边一道轻响,鹤承渊在墙角摁下机关,机关迅速打开再合拢,沈知梨脚下忽然空了,两个人极速下坠。 柜门拉开,里面空空如也,领头弟子缩眸打量一番,未察觉出任何异样,“去附近搜!” 两人往下坠,鹤承渊的刃卡在石壁,又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距离底下的路也没多远了,他扒开沈知梨的手,往下一跃,稳稳定住身子,沈知梨却是失去支撑,整个人重摔下来,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缓过来,腰骨疼得眼泪直飙。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心狠。 鹤承渊不管不顾,模着石壁往前走。 当年毒师层层包围里能逃脱,必然是有地道。 他猜的没错,而她情急下攥的地方也没错。只是这个女人有些奇怪,昏君当道以来,民间传出各种奇门诡术,这影魁也相继出现,传播最广,说是可保平安富贵、升官发财。 影魁的红棺木可不是普通柜子,就算沾了灰,也不该陌生,尤其棺木对门有弱光照亮,更不会认错。她怎会不知晓这事?除非,她的身份造假。 黝黑的地道,伸手不见五指,甚至弥漫一股湿潮的朽木味,阴森骇人。 沈知梨吓得手脚冰凉,“鹤承渊,鹤承渊……” 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可这人心比石头硬,一声不吱,将她抛之脑后。 沈知梨忍着疼痛,连滚带爬往前跑,蒙头一下撞到他背上,像落水遇浮木,死死攥住他的衣裳,把头埋住。 “放手。” “不要。” “我会杀了你。” “我一掷千金,拼死救你性命,你恩将仇报。” 鹤承渊回身掐住她的脖子,冷笑道:“所以呢?杀恩人可比杀仇人有意思的多。” 沈知梨痛苦喘气。 死疯子!!! 就在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鹤承渊良心发现松开她。 她已顾不上这空气中的怪味,大口喘气,贪婪呼吸。 “鹤……” 鹤承渊亮出匕首,锋利的刀尖刺破她的衣服,抵住她的心脏。 “没有你,我一样能出去,但你没我,只会和洞里的白骨一样。” 沈知梨顿时一僵,脑袋机械抬起,“你……你说什么?” 少年恶劣地笑说:“空气里什么味道,沈小姐没闻出来吗?” 阴湿的朽木伴随……。淡尸味……。 沈知梨立即捂住嘴,下意识想抓他衣袖寻个安心又不敢,手指伸直又曲回。 鹤承渊收起刃,转身往前走,“想出去,别碰我。” 沈知梨只好点头,心里狠狠把他数落一遍。 别让她逮着机会!她非要新账旧恨一起算! 两人挨着边,向前走,总算到了处宽阔之地,腐烂的棺木烂在脚步,沈知梨一脚踩下去黏黏糊糊“吱啦”粘在鞋底。 “鹤、鹤承渊。”沈知梨实在是忍不住了,两根纤细的手指夹住他的衣服,“我……我是不是踩到什么了?” 她头皮发麻,以为踩到腐烂的皮肉。 鹤承渊走前两步,又被身后的手指拽住,他不耐烦道:“沈小姐想躺一块?” 第16章 他转过身,寒光从她眼前晃过。 沈知梨紧闭上眼慌忙道:“等等!我会算命!我给你算过一卦!” 刀风静止,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她缓慢睁开眼银光匕首停在眼前。 她长呼口气,鹤承渊信了? 鹤承渊:“我从来不信这些。” 下一刻,刀光猛得再进一步!近乎触及她的鼻梁。 沈知梨惊呼道:“等等!!!我掐指一算!你儿女双全!!!” “………?” 第8章 杀奴(8) 匕首收走,沈知梨双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猜……对了。 离谱的事情他不会信,太离谱的事他自然感兴趣。 疯子,真就是个疯子! 算了,好歹小命保住。 鹤承渊:“你还会算命?那你算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知梨:“………” 尴尬笑一下算了。 鹤承渊扬起音调,好奇问:“怎么?算不出来?” 沈知梨:“我那个……紧张和害怕的时候算不出来。” “是吗?” “是、是啊。”沈知梨咽了口唾沫,“所、所以我……我脚下……” 鹤承渊:“不过是烂木头。” “那、那就是,没有死人。” “有啊,白骨。” “……” 沈知梨发现和鹤承渊这个大魔头呆一块,不被他一刀杀死,也会被他几句话给吓死。 “亮光!” 前方露出刺眼白光,她一刻不敢耽误,立即甩开鹤承渊朝光源跑。 刚还怕的要死,往人身后躲,现在利用完就丢。 他倒想看看,这一次,这个女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总算是出来了。”沈知梨劫后余生。 鹤承渊停在她身边,“现在是半夜。” “不可能,外面这么……亮……” 究竟是出去了,还是进去了。 眼前巨大的白纱垂拖在地。 沈知梨想扒开往里瞧,又害怕,畏畏缩缩犹豫不决,这时匕首挡在她眼前,没有丝毫犹豫,竖刀直入两片白纱缝隙,刀刃一横,直接挑开。 她都还没来得及闭眼,里面的事物全部显在眼前。 是片红桃林,居然奇怪生长在洞里,似血般的桃花开得妖艳,像是扰了清净,一只小鸟从树展翅飞往另一颗树,这鸟张嘴却没发出叫声,着实怪。 四周太静,鹤承渊内力消失,无法感知,“是什么?” “你看不见吗?”她一扭头,这才想起来,现在的鹤承渊是个瞎子。 他夺到解药为何不吃? “里面是什么?” 沈知梨:“一片红桃林。” 鹤承渊指腹摩挲白纱,沉默一会儿,笑说:“是吗?” 从他这危险的语气就能听出,他不信。 他别过头“望”向她,“洞里有桃林?开得可艳?” “你不信我。” 鹤承渊也不掩饰,“嗯。” 沈知梨抓住他的手,放上自己小臂,一把刀又抵了过来。 “………。” 动不动就对她上刀。 “我带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鹤承渊:“有点意思。” 沈知梨看着他没抽走的手,倍感困惑。 他居然不抽走? 这不对劲。 鹤承渊应该一把推开她,自己走前去啊。 她还指望他去探路,毕竟这桃林着实怪异。 “怎么不走?沈小姐没算到吗?”鹤承渊意味不明扯出抹笑。 “……。” 她是他的拐杖吗。 两人在距离洞口最近的桃树停下,沈知梨凑过去仔细瞧,桃花绽放娇艳,水润润的,仿佛有露珠一般。 鹤承渊问了一句:“活林死林?” 沈知梨折掉一朵花,捻在指尖玩,她瞄了眼披着墨发的鹤承渊,上辈子他最喜欢给她别花,这账得算回来。 “你弯腰,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 真是怪异啊,他居然真低下头。 沈知梨撩开他的发别在耳后,悄咪咪把红花插上去,为了掩盖这一举动,她说:“我瞧见一只鸟。” 扯平了。 鲜艳的红花别在大魔头的耳朵上,还挺好看,鹤承渊这张俊朗的脸,就适合簪鲜艳的花。 可惜少年不辨颜色,万物在他眼里灰淡无趣,实在可惜,毒若解了,这眼不知道能不能好。 鹤承渊耳朵微颤,抬头“环顾”四周,不知感知到了什么,颇有兴趣笑说:“这洞里不光有林子还有鸟呢?” “神奇吧,你别不信。” “那你抓来看看。” 沈知梨:“……” 你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 “怎么?骗我?” 鹤承渊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拿起刀在小臂衣袖上刮了刮。 您说说,这说的什么话。 沈知梨嘴角抽搐,“怎么、怎么可能。” 抬眼往前瞧,偌大一片桃林,一眼望不到头,每颗树长的都差不多。 艳红色的花瞧久了真是晃眼。这鸟飞哪颗树上了? 沈知梨一头扎进桃林,左翻右找。心里一阵懊恼,她好好的说这事做什么,随便扯个理由,也比捉鸟强。 如何从这桃林出去也是个问题,成片赤色,地上落花成堆,头顶树枝交错,地头不见土,仰头不见天,怪……太怪。 第17章 四周过于安静,少年无法看见,只能靠其他感官判断,比起找出口,他似乎对一只鸟更有兴致。 沈知梨只好去寻。 红桃树枝垂在鹤承渊发端上下摆动,他取下耳尖的花,指腹细抚,若有所思慵懒依着树干。 给他别上朵花,她为什么会偷乐? 想不明白。 将花往地上一丢,桃花落入花堆,分辨起初那朵。 蓝翼雀鸟站在花间,低头瞧着树下的一袭白衣的少女,张嘴无声喳喳叫,沈知梨一抬头就与它对视上,内心窃喜,张嘴要唤鹤承渊来看,又想起,他说捉鸟时动静不要太大。 于是,她蹑手蹑脚靠过去,雀鸟机械晃动脑袋,站在她触手可及的树杈上,沈知梨小心翼翼抬手,小蓝鸟突然挥翅,窜出花树,引起躁动。 寒光闪过,刀自她身后飞出,准确无误穿空中雀鸟。 “鹤承渊?!你把鸟杀了!” 雀鸟掉到地上死前扑腾两下翅膀,静了会儿,奇怪的力向前拽动它,沈知梨见状不对,立即扑了过去。 鸟彻底没了动静,脚步在她旁边停下来。 鹤承渊别过头,对上她抱在怀中的鸟,拔出匕首,干干净净,他指腹在刀上刮过滴血未有。 沈知梨:“你做什么?” 他越过她往前走,“看看你怀里的是什么。” “什么?” 她垂眸一看,怀里是一只假鸟,做工精细可以假乱真,不离近看根本分辨不出,仔细瞧翅膀与脖子有缝合痕迹,而翅尖位置有两根极细的线。 “这是???” 沈知梨余光闪过黑影,她慌忙抛开假鸟,心脏骤然一悸,惊呼道:“鹤承渊!!!小心!!!” 音落刹那,黑衣人从林子左边窜出,亮剑朝鹤承渊去,他武功奇高,脚步轻盈,行动没有半点声响。 “左上!” 沈知梨提起裙摆,赶过去,乍然想起什么,止住步子。 她不能动,造出声响会影响他的判断。 鹤承渊抛出刀,锋利的刀与黑衣人擦肩而过,划开衣袖,刀刃飞旋斩下几根花枝。 沈知梨神经紧绷到极点,怕他遭殃要死了,下个挨刀的岂不是她! 还好,斩断花枝,才是他出刀目的。 漫天的红花,黑衣人踏花袭来,两人激烈交锋。 碎掉的衣布触花引发动静,让鹤承渊能注意到他的方位。 二人一招一式打成平手!却都无法再近一步。 几轮下来,沈知梨注意到鹤承渊脚步略微不稳,旧伤裂开,血染衣裳,滴入红花,可哪怕是这样对手也无法攻前一步。 黑衣人见形势不对,手往怀里去。 “他使阴招!!!” 沈知梨忍不住朝鹤承渊奔去。 黑衣人从怀里撒出一把毒,鹤承渊及时发觉,侧身躲过,与此同时刀刃在指间潇洒一转!竖握于掌心,直刺黑衣人肩膀再拔出,动作快狠准! 鹤承渊掐住黑衣人脖子将人摁倒在地,扬手准备抹杀黑衣人刹那,花树尽头传来奔跑脚步声,他猛然转过头,飞剑直来,杀向黑衣人的刀转改方向,截下银剑。 “小姐!!!别怕!!!我来了!!!” 凝香从落花乱瀑中杀出,看清情况后,骤然一愣,她抛出的剑直插在地,而她口中的小姐没死在地上,站在距离杀奴两步远处也是一呆与她四目相对。 好像……误事了。 顾不上管杀奴,她跑到沈知梨身前,气喘吁吁,焦急道:“小姐可有受伤,我在外头看到好多邪宗的人,吓死我了,下次不要乱跑,要是出意外,我岂不是要陪葬!” 她哽咽道:“我还年轻,大好河山,天下美食还没吃够,可不能英年早逝。” 沈知梨:“……” 鹤承渊:“……” 扰事的小插曲过去,手中的刀寒光森然,亮光下反射的红花都如同渗毒的邪妖。 “等等!那可是五十万两!”凝香太阳穴一跳,抽出袖刀,在距离黑衣人脖子两指处拦住鹤承渊的刃。 鹤承渊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力道加重,又逼近一寸。 两人较劲,凝香额间的汗都被逼下,她生气道:“你个混蛋!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得到这五十万两!” 沈知梨:“怎么回事?” 凝香:“小姐!这应该就是余家告示上悬赏的那个刺客!” 鹤承渊挑眉,“噢?你如何知晓?” 凝香大骂道:“他不是邪宗之人。” “嗯?你如何确定?” “你烦不烦!管他是不是,交给余家把五十万两拿到手再说!”凝香咬牙抵住他的刀,“是不是笨!” 没有这五十万两确实寸步难行,总不能真赖在谢故白这里,他已经成婚,府里住个以往的绯闻青梅,定会遭人诽议,难得在这乱世找到安身地,她不该乱他清净。 沈知梨犹豫会儿,想劝鹤承渊留刺客一命,交于余家,还没等她开口,鹤承渊意外收起刀,低笑说:“突然好奇,余家会轻易掏出五十万两吗?” 凝香揪起刺客压在前方走向出口。 鹤承渊忽然朝沈知梨伸手,她不明怔住。 “利用完我,不打算继续做拐杖?” 他的话带着威胁之意。 沈知梨忍下一口气搀扶住他,还得配上假笑。 到底是谁把谁从破赌场救回来的! 第18章 这口气早晚报回来!!! 她故意加大捏他胳膊的力道,以宣泄不满。 鹤承渊像没知觉似的,面不改色勾起唇。 他倒要看看她能忍到几时暴露目的。 …… 两人在凝香的领路下回到府里,而她独自将刺客带去余家换银子。 沈知梨到屋第一时间,就收拾被褥。 鹤承渊坐在桌边,研究夺来的解药。 毒师不会配好解药,哪怕是为保命交出的解药,也不一定能直接服用,这十几瓶药,不能轻易动。 “嗙!” 屋门被一脚踹开,黑夜里沈知梨站在门口,怀里堆高的被褥挡住脸,她颠了下要溜掉的被褥,径直走向鹤承渊的床,将东西往床上一甩,累的叉腰长舒口气。 刀刃抵上后腰,鹤承渊附身凑在她耳边问:“沈小姐,在做什么?” 沈知梨:“我刚刚掐指一算,我们有断灭不掉的缘分,你跟我混,我带你闯荡天涯,做天下第一。” 大话张口就来。 但,她知道活在泥巴里的鹤承渊一直有根势必要站在万人之上的傲骨。 “天下第一?”鹤承渊沉默不语。 上辈子他也算是天下第一,万人臣服脚下,名讳谈之色变,轻而易举就能夺走蝼蚁的命。 他享受仙门百家对他的畏惧、敬仰……对他的唾骂…… 好无趣,越来越无趣,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百种恶咒,千种禁符,他们在背后诅咒他不得好死,不得善终。 可惜那些废物对他的诅咒起不到一丝作用,于是他更猖狂折磨他们,得到的又会是更多更多无用的诅咒,无限无限的循环。 真无趣…… 他转身坐回方才的位置,“无趣。” 沈知梨怔住,别过头去,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什么? 无趣? “你……对坐上无人能及的位置没有兴趣?” “你不想那些那些欺压你的人付出代价吗?” “不想他们对你俯首称臣?” “成为能轻易定他们生死的人吗?” 不可能,她不信。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一束光。 鹤承渊早已褪下白纱,他长睫微颤,缓慢睁开眼,无光的环境没令眼睛过于刺痛,视线里,白衣少女是黑暗中唯一隐约有色之物,她站在床前问出困惑之言。 二人平静相视许久,沈知梨看不清他,看不清融在黑暗中的人,连轮廓都捕捉不到,只能听声辨位。 鹤承渊冷笑说:“你似乎很想。” 沈知梨握紧拳,“是,我想。” 她不要万人之上,她只想位于魔头之上!只想获得自由!只想离开这里! 再次陷入安静。 半晌,药瓶缓慢清脆磕响,回荡空中。 他从她身上挪开视线,合眼沉声讥笑,双肩随之抖动。 上辈子在之后想杀他的人,却在现在是个妄想救他的人,若不是知道她是何人,真是要被这三言两语……触动。 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他愈来愈想知道当所有人诅咒他的时候,如今说出这些大话的人,是不是像上辈子一样!在所有甜言蜜语中暗藏利刀! 他好奇,虚伪之人能装到什么时候,比起立于万人之上,这辈子他对她何时彻底暴露真面目更来趣。 “你来找我什么目的?” 沈知梨:“我怕你跑了。” 鹤承渊笑声未停。 沈知梨坚定地说:“我算的不会有错。” 鹤承渊止笑,“是吗?” “不能有错。” 系统:「攻略任务正式开启!100点好感度兑换1点爱意值。目标人物目前好感度+10。」 第9章 杀奴(9)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两人间的气氛十分诡异,没有对视,没有交流。 鹤承渊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依旧无人先言。 木质地板踏响,沈知梨打开房门,与此同时,敲击药瓶的声音随之停止。夜风微凉,闯进房间,吹动纱帘,轻飘飘的沙沙声挠在寂静的黑夜。 屋门大敞,银月温柔撒了满地,可他只觉刺眼,但却仍未起身将此隔绝。 没过一会儿,地板再次被踏响,步伐与方才的相同,这次它止于面前,空气中除了凉风与血味,添了一丝草药香。 沈知梨声音干净悦耳,“自己能上药吗?” “旧伤裂了吧,眼睛……看不见,需要我帮你吗?” 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距离,靠近他后,血味愈发浓厚。 空气中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已经能猜想到,他会拒绝,沈知梨将药推到他面前,最后警告一次,“别乱跑,乱跑我也会找到你。你胆敢再偷溜走,我就让凝香把你捆起来。” 鹤承渊指腹摸上她带来的药盘,靠触觉猜测摆放之物,草药膏、纱布、湿帕还有一把剪子。 他抚摸那把尖锐的剪子,指腹在刀尖点了两下后收回手。 “沈小姐有意帮我?” 沈知梨转身离开的脚步,骤然一顿,她不过随口一说,他不拒绝?怪事啊! 在柜子里他都不想与她有接触……不过红桃林他又主动让她搀扶。 现在?让她碰他身子??? 她不可置信眨巴几下眼。 什么情况,莫不是……他在试探她,有无敌意? 第19章 小小年纪就已对人如此防备,不过想来也是,对自己最亲的看守,这么多年都在利用他,利用完之后还想要他的命,任谁都无法再轻易相信另个人,更何况,如今的他们不过才相处几日罢了。 沈知梨手指在黑暗里勾住他的腰封,手指绕住绑带,轻轻一扯,外袍就敞开了。 鹤承渊瞧着瘦弱,但因常年活在斗场里,肌肉十分结实有力,透过内里薄衫隐隐若现。 微弱的月光映照,腰侧的白衫已遭血浸湿贴在肌肤,随着呼吸起伏。 沈知梨抬手触及上去,指尖冰凉仿佛羽毛剐蹭,他的肌肉猛然颤栗、收缩。 头顶而来的呼吸,忍耐着愈发低沉。 鹤承渊双眼被白纱蒙住,她温热的呼吸均匀喷在他腰侧,引起一阵酥麻,这令他有些不适,他抢在她解开腰带前,自己动手扯开。 时间过得有些久,血已经凝固,他这用力一撕,鲜血立即在她眼前涌出,沈知梨手忙脚乱拿起湿帕摁住伤口。 冰凉的帕子贴上身,顿时让鹤承渊整个脸烧红了,万分后悔非要试探她做什么。 触目惊心的刀口露出,皮肉外翻,她看着都疼,待血止住后,她才用湿帕余下地方将伤口周围的血擦拭干净。 每一下,都像是对鹤承渊的酷刑,屋子若是点光,定然能瞧见面前这人像只剥了壳的红虾。 他倔强咬着牙,硬是要瞧瞧这么近的距离,她能近待时机到何时动手。 沈知梨小心翼翼给他敷上草药,拿起纱布,双手环住他的腰,一下又一下,裹住伤口,鹤承渊僵硬着笔挺直腰,终于她拿起了剪子。 “撕拉撕拉。”剪断纱布。 长舒口气,总算止住血了。 她正要放下剪子,鹤承渊低笑一声,沈知梨不明问:“怎么了?” 鹤承渊攥住她的手腕,剪子抵在两人之间,沈知梨下意识怕剪子伤着他,连忙换手接过剪子,放回药盘。 “……” 这么好的机会,不动手? 剪子分明已经抵在他的胸口,只要用力就能刺入。 鹤承渊松开她的手,沈知梨只觉这不过是疯子又在发癫,以前已经习以为常,现在不想和他多扯,她径直走回床掀开被子睡觉。 “不许跑,我能算命,你跑哪我都能找到。” “……” …… 太阳高照,内府还沉浸于安静中,突然一声尖叫,把树上歇脚的鸟都吓到乱撞。 沈知梨睡眼朦胧打开门,烈阳刺眼,适应之后才瞧见,屋子对面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而那房间,原本是她的,她脑袋还没苏醒,目光在屋里晃了一圈,揉着眼让鹤承渊来帮她看看。 “鹤承渊,你帮我看看,对面怎么打起来了。” 半天没回应,再一扭头,花瓶从对面的屋子甩飞出来,同时两个身影站在院子里。 正是鹤承渊和凝香。 凝香大骂:“你把我们家小姐怎么了?!!!你是不是把她杀了还分尸了!人呢!把她抛尸何处!” 鹤承渊也没睡醒,起床气极大,并且他还未遮眼,刺眼的光扎得他头疼,不耐烦道:“闭嘴。” “闭什么嘴!!!小姐呢!你为什么在她的房间!” 沈知梨:“……” 凝香死缠烂打,鹤承渊明显起了杀意,沈知梨忙跑过去,抓他进屋,让他处于黑暗的环境,平息怒火。 “小姐!你怎么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沈知梨道:“好了好了,是我怕他跑了,才盯着他的。” 她拾起白纱递给鹤承渊。 少年抬手慢悠悠系紧带子,捂住双眼 “把我吓得够呛,我还以为你被分尸了。”凝香戒备地横他一眼,把沈知梨从他身边拉走,龇牙咧嘴小声道:“他可是杀奴啊。” 还做出残忍恐怖拉脖子,吐舌头的动作。 “我没事,你放心吧。”沈知梨衣裳都没换,“我先梳洗,一会儿吃完早膳,我陪他去趟医馆。” 饭桌上,再次火光四射,凝香对鹤承渊满是敌意,筷子都快折断。 沈知梨打破局面,问道:“凝香你怎么一夜未归。” 凝香愣了一下,随后抱怨道:“还说呢,他们审问刺客,我等了一晚上也没结账,就给了我一袋银子,打发我走。” 她掏出一袋鼓囊的银子,交给沈知梨。 鹤承渊嘲讽一笑,“你那五十万两怕是要不翼而飞。” 凝香一拍桌站起来,“你说什么?” 鹤承渊意味不明,扯唇笑道:“说错了吗?” 沈知梨再次做起和事佬,把一袋钱分成三份,“好了好了,别吵了。” “小姐!你怎么给我这么多?”凝香见着银子两眼都在发光。 “你不是想吃茶酥。” “小姐,你太好了……” 眼泪还没出来,一抬头,只见心爱的小姐给讨厌的杀奴也分了一份,马上跳脚,“为什么给他也分一份!小姐自己留着买好看的衣裳啊。” 沈知梨:“抓到刺客,他怎么说也算重臣,他没逮着,这袋银子都未必有。” 凝香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鹤承渊感到一丝意外,沈知梨将自己的钱分出来,怕他看不见,数不明,于是连袋子一同放到他手里。 她说:“遇到喜欢的东西你能自己买,这点银子,也没法让我们离开余江,只能说不至于难为谢故白,给他添麻烦。” 第20章 吵吵闹闹吃完一顿早膳,凝香说她要回去盯着刺客,不能让五十万两给跑了。 沈知梨就带着鹤承渊去往医馆。 刺客昨夜才归案,今早告示就张贴出来,街坊围了一圈。 “可惜啊,我才睡了一觉,这刺客就抓着了!” “抓得也太快了。” “就是,想在余家讨点好处,多不容易,难得的机会,这人人都盯着,哪轮得到我们。” 过了一会儿,他们似乎找到可疑之处。 “告示上写昨夜开审,这么现在都还没消息。” “这不会是假的吧,莫不是随便抓的一人,捞拿余家的钱。” “为何这么说?” “审官处,抓到刺客,怎么都会把大名和长相贴出来,这一张纸,就写了几行字,剩下的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在理。” “再说了,这余家贴出来那么多好东西,会轻易认账?” 沈知梨粗略扫了眼,听他们讨论一番,就扶着鹤承渊走了。 说来,这人似乎不排斥她了,不过她卑躬屈膝的当人拐杖,真是心里不爽,上辈子她低声下气,这辈子绝不能这样。 沈知梨想明白就干,带他走向买竹竿的店,找了根适合的,自掏腰包买了,丢他手里。 行动是果断了,但语言上还是注意一些,毕竟疯子,虽然对她“算命”这事有点兴趣,但是他的怪兴致可是说没就没的。 她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笑呵呵说道:“你自己选路,也不必要人搀扶。” 鹤承渊拿着竹竿,“……” 用这破东西做什么,他就想试探她,结果路人见他都是一阵唏嘘。 刚踏入医馆,大夫一见鹤承渊竹竿戳地,吓得跳起,给病患扎的针都差点歪。 医馆里的病患不由抱怨。 沈知梨这个和平爱好者再次上线,她上前与大夫交流一番,随后带着鹤承渊进到偏屋帘子后。 她吹掉房间的灯,鹤承渊拦住她扯掉眼纱的手。 沈知梨:“你不是有药?让大夫看看,这眼睛再拖下去,这辈子都要当瞎子。” 说罢,她很顺利取掉他的眼纱。 偏房没有光也没有风,鹤承渊睁开眼也没感到刺痛,但能感受到沈知梨站在他面前注视他的眼睛。 大夫从桌后唯唯诺诺走出来,瞥了眼还算友善的姑娘,才鼓起勇气接过鹤承渊递上的药,仔细嗅了一下。 “这是解药也不是解药,少了些东西,若是不调配进去就是致命的毒。” 他默了会儿,还是没在脑袋里翻找出关键的药,他摇摇头道:“至于少的是什么,我直说了……我能力有限,没有办法。” 颤颤巍巍给鹤承渊扎了几针,查了下眼睛,叹息道:“还有这眼睛啊,也不易久拖,恐怕和这毒也有关,毒不解,眼睛也好不了。” “抑制这毒的药,我倒是能开几服给你,除了不会发作,也解不了毒,并且服用久了,药效就会减弱了,到最后也束手无策。” “二位还是……尽快去另寻高明吧。” 鹤承渊将白纱蒙上,收好药瓶。 这毒不好解,发作起来更是要命,邪宗当初为了控制他,每月只给一次,近乎用了两年毒才彻底解开,但凡反抗他们,则会痛不欲生。 大夫收好东西,问道:“药钱……这、这次也不付吗。” 沈知梨道:“我付。” “跟、跟我来。” 第10章 杀奴(10) 沈知梨顺便还了鹤承渊砸店的钱,坐在一旁等药时,药馆来了位熟人。 他的声音温润如清风拂面,“老何,今日的药备好了吗?” 谢故白一袭白衫,衣冠胜雪,见到沈知梨略微惊讶,又很快眸闪星辰。 “阿梨怎么在这?” 沈知梨瞥了眼偏房帘子,没提毒的事,“我买来的杀奴,身上太多伤,我带他拿几味药。” “钱可够?”谢故白说着开始掏银子,交给大夫,把她付出去的钱还给了她。 沈知梨推阻道:“不、不必,凝香昨夜抓到余家悬赏的刺客……” 谢故白打断她,“阿梨既然来了这里,我自然有责任照顾好你,从前你都不会拒绝,如今这是怎么了?” 沈知梨欲言又止,怕自己的身份引起猜忌,只好默默收下。 “对了,你怎么来了?不是陪……新娘回门吗?” 这一问才想起,她不知道新娘名字。 谢故白眼底忧伤,别过头说:“我为婉儿的家人在余江找了处宅子,不必来回奔波,所以……去一日也够了。” “我来药馆是为婉儿取药,她身子弱……走不了太远。” 从他一字一句中能听出来,谢故白已经被新娘多年来不离不弃的情意打动,所以愿意娶她给个交代,也愿意花一半身家为她家人在余江买座宅子,不必受相思之苦。 听闻,谢故白比她大几岁,今年二十三,而这婉儿与她同龄二十有了,按凝香所言,他们从小相识,虽然她不喜欢婉儿,但谢故白都将她们视若亲妹。 两人不知说什么,气氛凝固住,大夫提着满满当当配好的药交给沈知梨,随后又进到内室为谢故白取药,将要交给他时,嘱咐道:“还是从前那样,注意些,这婉儿姑娘跟你这么多年,在我这也拿了这么多药,这身子怎么……” 第21章 谢故白笑道:“老何你对自己开的药这么没信心吗?婉儿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只是这一到换季,会差一些。” 他拿起只笔,很认真在书写。 老何边在药柜抓药,边说:“今年还是要出去避寒吗?” 谢故白笔顿住,抬眸笑说:“是啊,婉儿受不了冬寒,不去带她避寒,她受不住。这几味药顺便帮我抓一下。” 老何接在手中,嘴角的笑僵住,沈知梨疑惑望过去。 谢故白问道:“怎么了?” 老何笑了两下,将纸收好,“这药,这药,太贵了,这是药谷才有的,我这……没有啊,不过……要是能遇上的话,我一定给你留着。” 谢故白:“那便好。” “阿梨,回府吗?” 沈知梨点头说:“回。” 偏屋的帘子掀开,鹤承渊拄拐在地点了几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谢故白对鹤承渊不太友好,他总觉得带一个杀奴在身边是隐患,奈何,沈知梨固执要他。 他从小便对她的执意无可奈何,只能叮嘱凝香多注意点。 刚到府里,叶婉就迎了出来,严严实实裹着狐裘,跑急了几步,咳得见了血丝。 谢故白将人扶进屋,为她烧炭,给她盖毯子,连茶都是亲手沏好吹凉放她手边,无微不至的关心。 他安置好她,又马不停蹄去膳房为她熬药。 “阿梨,你们在这歇会,我去为婉儿熬副药。” 药都是亲自盯着,不经他人之手。 沈知梨坐在叶婉对面抿了口茶。 盘算着早日离开,打扰人家不好,并且她也觉得不自在。 叶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在谢故白离开后,立即转变对沈知梨充满厌恶。 她刮了刮茶沫说:“沈知梨你还是这样,凡是我看上的东西,你都要争个输赢。” 沈知梨:“???” “谢哥哥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为什么非得要再出现。”她怒火攻心,一口气说完,咳了半晌,“当初谢家灭门,你们郡主府可也有功劳!你怎么还有脸出现!” 叶婉抹掉嘴角的血丝,“是我费尽心思救他出来!陪他安家,没有我,他早被你们害死了。” 沈知梨听得云里雾里。凝香说当初谢家的事和叶婉有关,如今叶婉又说与郡主府有关。 叶婉继续道:“谢哥哥如今爱我至深,对我贴心照顾,细心呵护!” “你们二人年少懵懂,过往种种我早已不在乎,只要沈大小姐要点颜面,别死皮赖脸缠他不放。” 她讥讽道:“即使是妾室也轮不到你。” 鹤承渊咀嚼完他的药,语气淡然又嘲讽,“不在乎?不在乎你激动什么?” 叶婉蹭起身,指他骂道:“你又是什么下贱东西!” 鹤承渊冷下脸去,“你说什么?” 沈知梨摁住他的手腕,起身挡在他面前,“我对谢公子没有半分情意,我谢他搭救之恩,自是不会和你争辩是非。但鹤承渊是我的人,你如此骂他,甚是不妥也不该!” “你说我郡主府害谢家灭门,如此大顶帽子扣下来,你可有证据!空口无凭给我郡主府安罪,你们叶家担得起吗!” 叶婉气得脸都白了,“你!” “担不起,就要给我的人道歉!” “还是说,当初是你们叶家从中作梗,为了得到谢故白不择手段,害谢家灭门!” 叶婉一激动,面目狰狞,抄起桌上盛满滚水的茶壶就朝她丢来。 破碎一响。 滚水即将碰到沈知梨时,遭鹤承渊一棍打飞,碎在地上,滚烫的水还在冒着热气。 沈知梨吓了一跳,水溅到她的裙摆。 叶婉哪像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倒像急于跳墙。 系统方才往她脑海里输送了一些丢有关原主的记忆。 这谢家灭门,叶家搭救及时,太蹊跷。 沈知梨惊魂未定,继续道:“你旧病缠身,我不与你计较,在谢府的花销,我会派人还回来,这里你不欢迎,我们也不喜欢久待,今日便会出去找家驿站。” 叶婉:“沈知梨,你装什么,当初不还是你教我,对于他们这些下贱东西,乱插嘴就该掌嘴?怎么?莫不是,高傲的沈家小姐喜欢上下贱东西了?” 沈知梨蹙起眉。 叶婉为何不依不饶,她的双眼已布满血丝,面部狰狞,两颗眼珠子要瞪出来,恶狠狠盯着她,她不由分说,拾起地上的碎片朝沈知梨脖子袭去。 弱不禁风的人,像被某物控制一般,不像她自己,嘴中嘀咕恶毒的诅咒,碎片划伤手指,血滴在地板。 她身边的丫鬟企图去拦她,结果被她伤及手腕,鲜红的血不断流淌在地。 叶婉:“你该死!你该死!” 她立起锋利的碎片,刺向呆住忘了反应的沈知梨。 鹤承渊一棍打在叶婉腹部,将人掀出去。 “咚!”叶婉砸到桌上,痛苦的凝住眉,一双好看的眸,此时恐怖至极,随后又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起身要再朝沈知梨再度杀去。 “婉儿!!!” 谢故白跨入屋子,先是拽过沈知梨,再去抱住叶婉,安抚她。 “婉儿别闹!” 叶婉震惊道:“我闹?若不是先没同意说出新娘是我,让她知道了,这婚我看是成不了!” 她一口血涌出,捂住胸口,仍是嘴不饶人。 第22章 跟在谢故白身边的丫鬟端来药,喂给叶婉才让她好转,情绪平息坐回椅子上。 她两行眼泪可怜兮兮落了下来,谢故白安慰她,为她拭泪,又将毯子盖回她的腿上,收拾屋子。 “我去为他们另外安排住处,婉儿在家好生休息。” 离别前还俯身在她发端一吻,交代丫鬟:“照顾好夫人,我很快回来。” 沈知梨婉拒道:“谢公子还是在家陪夫人吧,住所我们自己会找。” 她把兜里剩下的钱,尽数交给谢故白,摆明了撇清关系。 这每日一闹还得了,她还不想坏他们夫妻关系,过去的已经过去。 “阿梨……” “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不必再送了。”沈知梨态度坚决,带着鹤承渊大步跨出谢府。 鹤承渊:“一出好戏。” 沈知梨:“什么意思?” 鹤承渊:“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评价。” “……”沈知梨:“不过这叶婉怎么有些怪,她不是旧病缠身?” 谢故白在药馆说叶婉身子虚弱,多走两步都不行,怎得方才还能与她打起来。 要是装也不可能装病这么多年。 沈知梨懒得去管他们的事,现下重要的是,去哪落脚。 鹤承渊:“沈小姐又身无分文了。” “……”沈知梨:“找个住处。” 两人为了省钱在家偏远驿站住下,沈知梨站在二楼窗前,瞧着街上窸窸窣窣几人。 “忘记给凝香留信了。” 鹤承渊品了口茶,“她能找到你。” “你如何知晓?” 鹤承渊从茶雾中抬起眸,“你自己的侍仆,自己不了解?” “我……” 她还真是不了解,这地方,除了勉强了解正在喝茶的疯子,其他一个不了解。 “她都能想办法在西郊荒村找到你,难道一个驿站还能难住她?”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了解你的侍仆?我在说她本事大。” “……” 明嘲暗讽,大魔头对凝香的毒舌记仇了。 如他所言,没过一会儿,凝香从街头窜出,直朝这家驿站来。 她一路狂奔至二楼坐在他们对面,气喘吁吁凶猛灌茶。 沈知梨:“你慢点喝。” 凝香抱怨道:“小姐!那么多好驿站你不住,跑这来!” 沈知梨嘴角抽搐:“你不会……把整个余江的驿站都找了一遍吧。” 凝香咕咚咕咚灌完一杯水,水杯往桌上一砸,“不然呢,你怎么会住这种地方,外头破破烂烂,木头柱子都发霉了。” “因为……我没钱了。” “嗯?” “钱都还给了谢故白,算是勉强还了这么多天的花销。” “那这驿站?” “鹤承渊出的钱。” 凝香指着鹤承渊骂:“你个没良心的!就给小姐住这种地方!” 鹤承渊“撇”她一眼,“你家高贵的小姐,非要住这,我有什么办法。” 沈知梨:“……” 凝香:“我就说!当初不该花那么多银子把他买回来!”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袋钱给沈知梨,“幸好,我这还有一袋。” 沈知梨:“这不会是,又把你打发走了吧。” 凝香生气道:“审半日审不出个名堂,还嫌我烦,把我打发走了。” 她语重心长道:“小姐,这袋钱不许再给他了。” 第11章 杀奴(11) 他们在驿馆待了几日,凝香每日都往审讯处跑,回来都带着等数的银子。 她这毒舌还是有点好处,接连几日蹲守忍得审讯处的人心烦,为了打发她走出手阔绰,再去几日,哪怕那五十万两交不出来,回程买马钱也足够。 今日,沈知梨起床屋里只剩自己,连鹤承渊也不见踪影,召出系统刹那就瞧他推门而入。 他一身浓厚的血味,竹拐下部全是飞溅的血迹。 沈知梨质问:“你去哪了?” 鹤承渊棍子往桌上随意一甩,坐下喝茶。 她在对面坐下,心里打鼓,少年却是神情淡然,吹凉茶温,细细品茶,脖颈与脸部溅上血污,格外显眼。 沈知梨心慌,喉咙不自觉滚动。 鹤承渊慢慢悠悠喝完一杯茶,轻描淡写说:“杀了个人。” 沈知梨目光缓慢下移,定格在竹杆沾满血迹,断裂几瓣的尾部,该不会是用竹竿将人一击毙命。 “你……” “嗯。怎么?没算到?” “……”沈知梨一本正经说:“鹤承渊,我觉得我们需要约法三章。” 鹤承渊准备再添一杯茶,被沈知梨捷足先登,抢走茶壶,他倒是没恼,头一次有人要和他约法三章,有点意思。 他杯底扣桌,扯唇笑说:“说来听听。” 沈知梨竖起手指,严肃道:“第一,离我两步远要告知我。第二,杀谁要知会我。第三,不许杀我。” 鹤承渊噗呲一笑,“有意思。” 按疯子的想法,她说完第二点他就该动杀心了,于是疯子的“正常“”回答,应该是问:杀你呢? 所以,沈知梨又一次猜对了。 她特地加上第三点,保住小命。 还没等来他的回应,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知梨趴到窗前往街上看,十来个官家之人? 第23章 她扭头注视平静喝茶的人,“你杀了谁?” “自然不是官家之人。” 沈知梨还没舒口气,又听他说,“不过,想来和官家有点关系。” 她真是!怎么摊上这么个人!危机四伏,她都快神经衰弱了!他还有心思品茶! “快和我走。”沈知梨关紧窗,取来湿帕直接上手给他拭去脸上的血,力道大且慌乱。 青天白日,官家之人哪会来个偏僻小驿馆,指定没好事。 她心里慌得不行。就怕一会儿官家把他们两个带走,严刑拷问。 如何交代?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忽视力道,她在他脸上搓来揉去,她甚至没察觉他的杀意蓄起。 鹤承渊沉着脸,刚打算推开她,一只柔软的手掌先一步摁到了自己脑袋上,速度之快,推开他的脑袋,勾开他的墨发。 屋里太过安静,偏远的驿站光线不好,关了窗更是只能靠木质墙壁不合的缝隙透过几缕光。 这让借光的沈知梨更加专注,她低头凑到脖颈处,仔细擦拭血迹。 鹤承渊失去发的遮挡,脖子与空气接触,她的呼吸略微杂乱,不规律的呼气喷洒在耳畔,另他不安梗紧脖筋,整个脖子被她搓得东红一块西红一块。 方才续满的杀意,像被一盆冰水给他浇蒙了,歪着个脑袋,绷直脖子,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指间捏着的瓷杯,终于,脆响一声……碎了。 总算想起来反抗,他从椅子上怒气冲冲腾起的瞬间,沈知梨恰巧擦完血迹,若无其事走去洗帕子。 “……” 沈知梨把血迹抹干净,“好了,我们走吧。” 鹤承渊:“你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吗?” “不想。好奇心害死猫。” 鹤承渊直接推门而出,“我只是告知。” 才走到楼梯转角处,就看见驿站掌柜,消瘦矮小的身躯缩成一团躲在台后,官家拿出名册问道:“掌柜何人。” 掌柜发着抖局促走出来,“我……我是。这月的钱已经如数上缴,没、没了,真没了。” 官家拿笔在名册上划过,“杜掌柜。” 杜掌柜抹了把汗磕巴道:“是、是。” 官头视线晃了一圈陈旧的驿馆,屋梁支柱已然出现裂痕甚至发霉,他眉头一蹙,将杜掌柜吓出一身冷汗,他垂着头,汗液从额间滴到地板上,双手也不安搓动。 这些官家应该是为余家办事,来收取税费。 杜掌柜开家驿馆谋生,这官家检查怕是连最后一口饭都不打算给他吃了。 官头抬手,属下散开四处检查,餐厅、厢房、膳房、茅厕,边边角角一处地方都没放过。 官头在册子上认真记录属下汇报之事,这漫长的寂静仿佛是对杜掌柜的审判,官头记录完毕,终于停了笔。 杜掌柜两腿打颤,“官爷,官爷,我全家老小就靠这驿馆吃饭,不能没有啊。” 沈知梨捏着扶手盯着底下的一幕。杜掌柜这几日对他们极好,恐是怕他们换家驿站,所以对他们的房钱也有所减免。 她如今兜里是有些银子,能为他解决一次,可之后怎么办。 鹤承渊依在栏杆处,好似能窥探她的想法,“着什么急,你没那么大能力,别人有。” 沈知梨没明白。 官家说:“我们只是按令行事,从前是,如今也是。” 属下将一个木箱子搁放到台上,官头调转箱子方向面对杜掌柜,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箱晃眼的银子。 杜掌柜愣住,“这、这是?” 官头道:“余府管权如今交给谢府带理,我等如今受命与谢府。” “谢公子有令,减少杜家驿馆税费,并返还往日所缴。”官头示意属下再拿一箱出来,“这是补贴,将这屋子翻修一遍。馆里贵客的所有花销谢公子出了,命你好生对待几位贵客。” 官头交代完后,带着人转身走了。 这余家怎么将所有的权交与了谢家。 沈知梨疑惑走下去,杜掌柜还没从那两箱沉甸甸的银子中回过神来。 “杜掌柜。” 杜掌柜:“诶、诶,贵客。” “这余家不是一方独大?怎么将权交给了谢家。” 杜掌柜给他们端来茶水与吃食,坐在二人旁边。 这谢家当初由幽水叶家牵线,来到余江为余老爷做事,渐渐才站稳脚跟,但是吧,这余家前几年纳了个妾室,长得貌美,心肠也坏,劝这余老爷抬高税费,一方独霸,她精打细算的很,将这余家的钱都吞到了自己肚子里,被美色昏头的余老爷,也不再管这些事,就喜欢日日夜夜与那毒妇缠在一块。 这余老爷的发妻又是个粗人,当初两人一贫如洗,碰上余江腐败战乱,才得了机会起家,甚至连地方名,都改姓余。当初余老爷早有二心,在外花天酒地,不然怎么会遇上毒妇,而余家娘子既无美貌又无身段,这么多年只会在家洗衣做饭,哪会做这些精明的事,自然处处被毒妇打压。 沈知梨:“那余家没有子嗣?” 杜掌柜:“有两个儿子,可惜啊,都死了。” “死了?!” “余家大儿子,死于多年前,听说是被对家所害,而小儿子这前几年才死,估计啊,是被那毒妇害了。” 沈知梨:“那徐家岂不无后了?” 第24章 “是啊,不然怎么会交给谢家。” 这谢家当初与余家交好,为余家当牛做马,却遇上毒妇被打压,这税交的比他们普通人都多,余家娘子几次看不下去,帮忙说几句话,却得来一阵羞辱,最后连儿子都没了。 沈知梨:“这余老爷的死该不会……” 杜掌柜:“这、这我可不敢乱说。” 鹤承渊:“余家娘子手无缚鸡之力,忍气吞声这么多年,若真是对余家主恨之入骨,早在大儿子死后就已分道扬镳。” “什么……意思?”沈知梨又没明白。 无论怎么看,余家娘子似乎都在这离奇被杀案中落了一足。 “说明,她享受如今得来的富贵,所以宁愿受辱也绝不离去,余家老爷死了对她没有好处。” 他指骨扣桌思考了会儿,又道:“家主离奇死亡,家无子嗣,百姓又知她百无一用,余家在外四处树敌,如何能守住自己下辈子的荣华富贵?” “自然是找人代为管理,唯一可信之人,就是曾经帮忙打抱不平的谢家。” 谢家与余家来往密切,连后事都是谢家派人操办,一点也不在意白事冲撞了自己的喜事,如此可见对余家的忠心。 杜掌柜感叹道:“谢公子掌管也是好事,如今不会再民不聊生了。他往日对民众和善,尽管自己已陷入困境,却还是极力为我们解难。” “谢公子是个好人呐。” 杜掌柜这和他们聊着事,那目光就未离开过他那两箱露在外的银子,沈知梨也不难为放他去了。 沈知梨目光移向鹤承渊,“你让我来听这一段是什么意思?” 鹤承渊:“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早日听及此时,告知你罢了。” “……”沈知梨忍不住道:“你有话不能明说吗?还是说你杀的是余家人。” 鹤承渊:“自然不是,是邪宗。” “邪宗!” 邪宗之人,找进余江了! 忽然,门外飞进一只信鸽,嘴里叼着封信,它在沈知梨的桌边定住了脚。 鹤承渊抬手掐住鸟的脖子,拇指在鸟脖筋的绒毛处抚摸,鸟吓个半死,挣扎着嘶叫,他勾起唇问,“这鸟叫什么名字?” 沈知梨:“???” 莫名其妙出现的一只鸟,她怎么知道什么名字。 不过这鸟与红桃林见到的假鸟长得甚是相似,或许这地方常见的鸟都长这样。 沈知梨打开信纸。 凝香所留,说又得来两袋银子,邀她去城东街吃茶酥。 第12章 桃花(1) “小姐!你怎么又把他带来了!”凝香点了满桌美食,瞧见煞风景的杀奴,顿时对这桌美食没了食欲。 她举起筷子插进茶酥,做工细致风雅的茶酥经不住这击,周边酥皮碎了满桌。 “好了,你不是爱吃,快尝尝。”沈知梨给她夹了块完好的桃花酥,“对了,你哪找来的信鸽。” 凝香桃花酥入口,怒气也消了,她鼓着腮帮子,“店外卖的,余江四处可见蓝翼雀鸟,身型小巧灵活,传话转瞬即到。” 沈知梨也塞了一块茶酥进嘴里,红豆内馅甜而不腻,茶制酥皮亦是入口即化,过齿留香,怪不得凝香不愿千里也要来尝。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从审讯处归来了?” 凝香摇头,“不知道,他们今日给了我两袋银子,让我我赶紧走。然后我走了时候,就听他们说谢家接手了余家的事,再然后……” 茶酥塞了满嘴,她端起水喝了口,顺下肚。 沈知梨:“余家无子嗣,所以不得不由谢家代理。” 凝香咽下去,瞪大双眼震惊道:“小姐怎么知道?” 沈知梨:“今早听杜掌柜说的。” 凝香:“原来如此,我还想着今日将这事告知与你。” 鹤承渊一袭玄衣静坐于窗边,黑布蒙眼,窗户敞了半扇,耀眼的阳勾勒他精致的五官,翻过高挺的鼻梁打下半面神秘的阴影,从方才进来开始他就保持安静,似乎在聚神感受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偶尔因太吵,不悦蹙眉。 凝香随沈知梨的目光看向杀奴,一眼瞧见他脖颈在阳光下显露奇怪又嚣张的红迹,顿时想到什么龌蹉之事,不可置信在他与沈知梨间来回瞥看。 “你你你,你你你,你们!!!” 沈知梨反应极快,立即拿茶酥塞住她的嘴。 “等等,听我说。” 凝香两眼瞪大,瞳孔地震,嘴里塞着茶酥不舍得吐,只能呜呜几声,加快咀嚼。 沈知梨解释道:“事情是这样子的,他今早……” 她突然一顿,鹤承渊转过头看向她,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 沈知梨回过神来,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鹤承渊杀人了,今早遮光的白纱边角沾上血迹,她才寻来一块黑布给他换上,也能挡住白日烈阳。鹤承渊杀人这事不能让凝香知晓了,不然无论如何她都会闹着不许再带他,怕她有危险。 “小姐!”凝香终于咽下了茶酥,气愤吼道:“你是不是故意找个杀奴来气谢公子!他脖子是不是你啃的!” 沈知梨被她这一吼,浑身哆嗦,筷子夹住的茶酥都掉到了桌上。 杀人不能说。 她咬着牙,硬是挤出几字,“我那个……嗯……” “小姐!!!”凝香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得脸涨红,“他就是个杀奴!怎么能和谢公子比!” 第25章 “谢公子不是已经……” “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抱个人啃啊!” 鹤承渊也是没想到沈知梨居然认了,她为什么要帮他隐瞒杀人一事,哪怕毁坏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 不过他还不想和她扯上这种奇怪的关系,他说:“沈小姐怎么不明说呢?” 凝香:“明说?明说什么?” 沈知梨:“没、没什么。” “小姐!” “真没什么。” “小姐!!!” “我亲了亲了!味道不错!我很喜欢!下次还要!好了吧好了吧!快吃你的茶酥!” 鹤承渊的脸冷下去,“沈小姐……” 沈知梨气个半死,对他吼了一句,“你别说话!” “……” 她一肚子气夹起掉桌上的茶酥往嘴里塞,完全没了细细品味的心思,用力咀嚼。 叫他平白无故跑出去杀人!惹满身血味回来! 要是被凝香和她爹知道了,她就没办法和他待一块了! 什么待一块!他不想待!她还不想呢!!! 越想越气,一连塞好几个茶酥。 鹤承渊神色骤然一变,“来人了。” 几人还想辩驳,楼下的街道经过几个陌生面孔,从窗户底下经过时,在相互讨论。 “大师兄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指不定又去哪家青楼鬼混了,那些女子但凡沾上他,离死也不远了。” “大师兄出手阔绰,青楼姑娘就爱粘着他,唉,可惜多漂亮的姑娘啊一觉醒来要被他拿去养蛊虫了,身上不得烂成什么样。” “不过,怎么没听到消息传来,往日一早因是能在街上瞧见疯了的姑娘,今个可真是安静啊,连大师兄都不见了。” “哈哈哈,说不定,他还在美人怀里睡大觉呢。” “算了,赶紧找到那刺客,把毒师的药夺来再说。” “你们去查,我们去余家。” 凝香猛扭过头,趴到窗前俯身往下看,几人去的方向正是审讯处。 她丢下筷子就跑下楼,“小姐你们先吃。” 沈知梨被她筷子震起的酥皮渣弹到脸颊,拍了拍,盯着桌上放着的两袋银子。 “这么猴急。” 她收好银子问:“他们什么人?” “邪宗。” 沈知梨脑袋短路,“什么!他们方才说要去哪?” “余家。” “遭了,谢故白!” 沈知梨抓着鹤承渊就跑了出去,跟在这群人身后。 她顺路拐进一家衣裳店,给鹤承渊买了个遮面斗笠。 “你救老相好,拉我出来做什么?”鹤承渊不明所以撩开纱帘问。 沈知梨瞥见后,拍开他的手,给他把纱帘捋顺,“你是我买来的杀奴,我的安危你是不是要负责。” “约法三章中没提。” “……” 他什么时候还真遵守那东西了。 不过,他怎么一点不反抗跟她走,除非。 “杜掌柜是不是没有把你想告诉我的事情说完。” 鹤承渊略带赏识的笑意从纱帘中传出,“算出来的?” “你今日杀的是邪宗人,而这人又和余家有点关系。” “跟上你就知道了。” 两人隐隐约约,听见前面几人在聊。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大师兄从来不会误这事,今日这都到余家讨钱了,还没来?” “你还真以为大师兄每次叫我们来是讨钱呢。” “那不是吗?余家小妾一个青楼女子,为了荣华富贵,找大师兄要蛊虫,给那余家主下蛊,说日后余家入的账分一半给师兄。师兄这段时日在外玩得找不着北,银子都见了底,钱还没送来。” “哼,还有师父交代要查清的影子傀儡师,大师兄这个一宿醉,醒来就忘事的人,只记得从那女人手里讨点银子。” “说到这影子傀儡师也是怪,自那日他碰了傀儡师的红棺木后,回去整个人魂不守舍神神叨叨,说什么半夜瞧见窗外有个遮眼瞎子说几日后要取他命,将他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师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还会怕个鬼?” “谁知道他,他还说身体难受,似骨遭侵蚀般疼痛。” “难不成,真是棺木的诅咒?!” 另个人不信道:“说不定他是想摆脱我们找个地方消遣一夜罢了,每次有好东西都不带我们。” “算了,赶紧把银子讨了,师父交代的几件事,没一件办完,毒师死了、傀儡师没查、杀奴也跑了,上回买杀奴花了五十多万两这么大窟窿,只能让余家填上了。” 两人跟随邪宗来到余府门外,为首那人敲响门后,小厮自觉领着他们进府,沈知梨急忙跟上却被拦在府外。 这群人怎么不知余府被杀一事。 鹤承渊若无其事,撩开遮面纱帘,双手交叠于胸前,散漫斜依于石柱。 沈知梨走到他面前,“一会儿我让你冲进去的时候,你把谢故白救出来,记住救完人就跑,不可杀人。” 鹤承渊指着自己的双眼。 沈知梨:“怎么了?” “我是个瞎子,怎么知道哪个是你的老相好。” “……” 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个老头,胡须花白,身穿布衣头发凌乱,腰挂酒壶,一股浓厚的酒味,惊喜道:“瞎子?!什么瞎子!” 第26章 鹤承渊警惕望过去,此人内力高强,武功了得,他近日能感知到普通人,他们站了这么久,却没感受到他的存在。 沈知梨亦是好奇望过去,这人一直用打量的目光盯着鹤承渊,她移了两步,挡在他们之间,阻隔他的视线,替鹤承渊将撩起的纱帘垂下。 “不用藏,我刚都听到了,瞎子杀了……”怪老头身子摇摇晃晃,手指在空中乱晃,“邪宗弟子!” 他左脚绊右脚,身子一歪,沈知梨眼疾手快…… ……接到了他抛来的酒壶…… 怪老头欲倒将倒,人都斜去大半,又一挺身正了回来,他两眼冒星,在身上模了半天没找到酒壶,扭头就见,沈知梨抬了一半的手,出了一半的身定在原地惊恐的目光盯着他,目光再一移,锁定她手里的酒壶抢了回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多谢。” “刚刚聊到哪?” “哦!想起来了!谢小公子出远门了!真是坏的很啊,拿了我的药扭头就走,啧,没良心的东西,亏我还来这么多次,要不是恩情未还,我才不来呢!酒也不给一壶。” 怪老头夺完酒壶就走了,徒留两人懵在原地。 等他走远沈知梨才回过神来,“他刚刚说……” 鹤承渊:“谢故白离开了余江。” 沈知梨:“谢故白之前在药馆说他要寻一味药,那药是哪……” “药谷。” “什么地方?” “奇花异草,毒虫灵药。” “看样子他拿到药,带叶婉去避寒了。” 鹤承渊取下斗笠,“老相好走了,你很伤心?” “那倒……” 鹤承渊句句戳心,“人家已成婚,你若想得到他只能下蛊。”他倍感可惜,摇摇头说:“可惜,最会下蛊的被我杀了。” “……” 此时,府里发现余家小妾已死,银子讨不着,吵了起来,瓷杯噼里啪啦一地碎响。 鹤承渊握着斗笠垂于身侧,走到府门,礼貌性的叩响门环。 沈知梨急忙拦住他,“你做什么?” 鹤承渊勾起唇,掩盖不住即将见血的兴奋,“瓮中捉鳖。” 小厮打开门,脾气暴躁,“谁啊!” 鹤承渊歪过脑袋,“友好”笑说:“我来找人。” 小厮神色慌张,态度极差,抄起扫帚威胁道:“这没你要找的人,快滚!” “是吗?可我已经看到他们了。”他长腿一抬,在扫帚挥下的刹那将小厮一脚踹进府里,转头又对沈知梨道:“我要离你两步远了,你是跟上还是待着?” 沈知梨:“不是!不可杀人!!!” “约法三章中可没说。” “鹤承渊!!!” 哪没说!第二条! 第13章 桃花(2) 规矩束缚不了鹤承渊,更何况是没有任何威胁的约定,如白纸一张。 正厅里头无比混乱,茶杯摔了一地,而那些邪宗弟子东倒西歪扶着桌椅,面容极具痛苦,侍从握剑将他们围了一群。 这些侍从守个屋子,抓个小贼还行,可偏偏余夫人说要杀这些人灭口,一个两个怕得不行,畏畏缩缩握着刀不敢上前。 门口引来动静,众人纷纷回头,阳光下的少年手握斗笠,玄衣被风舞动,披散的发丝在光照中金光而闪,黑布蒙眼,五官俊野薄唇勾起一抹“明朗”的笑。 他抬起握刀的那只手,热情打了个招呼,“我来杀人。” 这语气听着像来问好。 余夫人身材圆润,穿着华丽满头金饰,为了掩盖面容的蜡黄将脸涂的煞白,她叉着腰气势汹汹走出人群。 “你什么人!” 鹤承渊借谢故白名义道:“谢公子没和你说吗?我来帮忙取狗命。” 一听是谢公子派来的人,余夫人顿时松了口气,“那你快点吧,解决掉把他们给我丢出去。” 邪宗弟子扶着桌子站起身,瞥见鹤承渊那双眼,立即道:“师兄!是瞎子!” “什么瞎子?!” “是大师兄所说夜里取命的瞎子!” “大师兄?!” 鹤承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不避讳的承认道:“是我。” 众人此时也预感,大师兄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你是什么人?!” 鹤承渊不像在斗场里一身灰扑,满身血渍灰头土脸,他的五官干净、身着整洁,唯有那双蒙住的眼睛,令人感觉似曾相识。 甚至那把并未沾血却寒光逼人的双头刃,也极具标志性。 邪宗弟子总算认出来了,这是赌场里唯一有名字的杀奴——鹤承渊! “杀奴!!!” 鹤承渊手里悠闲盘转着刀,缓缓抬步走去,“记忆不错。” 那杯茶有问题!下得恐怕不止迷药那么简单! 邪宗弟子飞出银针,无数细密的银针朝鹤承渊袭去,阳光下他的笑愈发瘆人张扬,手中斗笠朝银针轻巧一挥儿,就如包裹毒师的毒一般,将所有银针收入囊中,归为己用。 他的步伐未止,悠哉的仿佛在逛自家院子。 “我不过想试试这毒师的毒,用着顺不顺手。” 邪宗弟子瞬间脸色刷白,目光惊恐盯住满地的茶渍,指向鹤承渊的手不由发抖,声音发颤,“你你你!” 邪宗弟子虽然身子中毒,但内力强大,一个两个往外试图逼出毒,流出的乌血挂满下巴。 第27章 鹤承渊噗呲一笑,无辜问道:“我怎么了?我来送你们上路。” 几名逼出一地毒血的弟子,在身子有所好转后,率先对鹤承渊发起攻击,暗袖银针闪出。 鹤承渊扬手丢过斗笠,积满的银针朝邪宗弟子飞去,邪宗弟子身体迟缓,不少躲避不及,令银针嵌入身子!痛苦难耐捂住伤口嗷叫。 他腾空而起,身轻如燕,躲过无数银针,侧身扬手,刀刃在光下潇洒一转,留下绝美的弧线,猛然一下扎入一名弟子的后颈,拔出之时,鲜血飞溅,染红他的脸。 他顺势抓过一人,像摸鸟脖颈绒毛般般手指从后抵住邪宗弟子的喉管,迫使他扬起头来,露出大部分颈部,指骨用力一摁,邪宗弟子一口血涌了出来,两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鹤承渊将冰冷的刀压上他的脖子…… 府里的动静,引来街坊好奇,府外已然围了几人,沈知梨额角抽搐,慌忙关上府门,隔绝鹤承渊杀人的血腥画面。 府外看戏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许久后,府里打杀之声静止,随之响起的是余夫人的破口大骂,“你!你!你!把这些、这些……呕……”。 府门打开,鹤承渊斜着身子跨出,又顺便将门带上。 沈知梨转过眸去,什么也没瞧见,倒是鹤承渊脸满鲜血,她将方才新买的斗笠放他手里,幸好她有先见之明。 鹤承渊愣了下,随即收起刀,戴上斗笠,“没什么想说?” 沈知梨:“有。” 鹤承渊抬步往茶酥馆方向走,“说吧。” “你把他们怎么了?” “分尸了。” 他轻描淡写的话从斗笠中传出。 “……” 这余夫人,怎么参了一脚。 沈知梨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几回最后闭上了嘴。 鹤承渊似乎察觉到她想问之事,于是说:“余夫人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哪怕粗人一个,只要有人点醒,自然会想除掉这些蛀虫。” 或许是刚见了血,心情愉悦,他竟然愿意耐心解释。 沈知梨:“谢故白?” 鹤承渊:“是也不是,我不过借谢故白的名字传了个话罢了。” 沈知梨猜到些许,“余夫人信任谢故白,于是你借他之名,用信鸽传了封信,顺便送了瓶毒,让她加入茶中。” “你发现余老爷与小妾死亡一事,白缎不过在余府挂了一日而已,猜想余江之外无人知晓这事,所以让余夫人派当初小妾的小厮为他们开门、递茶,打消顾虑。” “一网打尽。” 鹤承渊在斗笠里低笑一声,没有回应她说的是否正确,只道一句:“你确实有趣。” “鹤承渊,你在余府杀人,谢故白若是查到,我们会在余江待不下去。” “我难道不是在为他们排忧解难?” “……” “查到又如何,沈小姐与其关心他会不会查到,不如想想余家是否会交出抓到刺客的五十万两赏金。” 如今看完邪宗讨钱的下场,就知道这五十万两没那么容易到手了。 沈知梨见他从茶酥馆门前路过,困惑道:“你不是来买茶酥吗?茶酥的味道其实不错,你方才都没吃……要不,我给你买一块尝尝。” 鹤承渊转过身对向她,并未说话。 沈知梨见他不答,就当他默认了,走进店里买了两块茶酥用油纸包着递给他,鹤承渊拿在手心颠了颠重量。 “你现在要去哪?别忘了,离我两步远要告诉我。” “杀人。” “……” 很好简简单单两个字,告诉了她两件事。 “怎么?不是你要的答案?” “当然不是。” 鹤承渊手指勾着茶酥往前走,“我不去抓漏网之鱼,你的侍从能应付?” 应付……等等,凝香跟着另一帮邪宗之人去了! 这下沈知梨比鹤承渊还急了。 她快步走在鹤承渊前面,而他还是那般悠哉跟在身后。 暗巷口蹲着两个衣裳破旧的孩童,鹤承渊路过时,手指轻抬顺手将茶酥抛掷他们碗中,继续往前走。 审讯处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但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更是已经没了刺客的痕迹,鹤承渊跨入牢笼,还没细查牢中情况,沈知梨推开他,十分着急冲进来。 “凝香!” 牢中除了潮湿没有多余血味。 鹤承渊取下斗笠,“她走了。” 沈知梨:“走了?走去哪了?” “我如何知晓,她不是你的侍从?” 一个刺客和一堆邪宗弟子,凝香那三脚猫功夫恐怕凶多吉少! 沈知梨转身要追出去,经过鹤承渊时手腕被攥住,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少年站在昏暗处,微弱摇晃的烛光,映红他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成了明暗界线,阴影将右脸藏住,蒙住的眼在此时平添一抹神秘之色,他扯起唇,“借下眼睛。” “什么?” “告诉我,牢中可有窗。” 暗牢潮湿,半暗的环境令人压抑,只有璧上挂着根烧了大半将要熄灭的蜡,三面为璧。 “没有。” “刑具可有使用。” 刑具随置于原位,上面不乏有陈旧的血痕。 沈知梨犹豫一会儿说:“有。” 鹤承渊沉思片刻,再次确认,“是否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第28章 沈知梨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 她不知他问这些做什么,但或许有能找到凝香的线索。 鹤承渊:“墙上、木桩可有锁人之物。” “未。” 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梨问:“你如何能确定刺客在这间牢房。” 鹤承渊戴上斗笠离开审讯处,“所有牢房都有人,唯独这间没有,并且这人内力强大,无法探查。” “所有牢房皆由木桩隔断,唯独这间暗室三方为璧。” 沈知梨探过脑袋,手指勾起他的纱帘,仰视他的面容,“所以你找到线索了?凝香在哪?” 脚下出现一道不平的坎,她没注意到,弓着身子这一踢,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啊!鹤承渊!” 她几乎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而在同时,鹤承渊也伸出了手,有力的手稳拖住她的腹部,女子柔软的肚子贴在手心,像一块甩不掉的烫手山芋,刹那间,一股滚烫之势如同岩浆冲泡全身。 肮脏的地板近在咫尺,沈知梨松口气,才转过眸看向鹤承渊,腹部的手指忽然收走,她悬在半空的身子再次不稳往下摔。 他的手指妄想收走,结果这一卸力,她还没稳住身子又朝前摔去,他一步跨前将人捞住,却没想到,沈知梨的手方才拽住了他遮面的斗笠。 斗笠滑落,藏在里面通红的脸彻底暴露在烛光下,再藏不住。 沈知梨怔住,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鹤承渊,一时间忘了他的暴戾,脱口而出,“你……怎么脸红了。” 鹤承渊恼羞成怒,在她后腰推了把将她扶正,毫不客气从她手里抽出斗笠,戴回脑袋上,大步流星走了。 沈知梨仿佛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这可是鹤承渊啊!那个大魔头!杀人不眨眼,恶劣又欠打的臭魔头啊! 他居然还会脸红?! 不谙世事的少年,终究无法用暴戾的外壳藏起下意识的脸红。 她跟上去,“鹤承渊你第一次和女子打交道吗?” “还是第一次和女子接触?” “你脸真的很红,是害羞吗?” 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终于发现魔头的弱点了! 怪不得当时在狭窄的柜子里,她就觉得温度飙升呢,还以为是因为紧张而导致的错觉,居然是因为他! “鹤承渊你不排斥我吗?” 她叽叽喳喳,和前世一样…… ……吵闹。 他亮出刃转身抵住她的脖子,“闭嘴!” 沈知梨立马收声,眉眼弯弯,忍不住的兴奋,“知道了知道了。” 鹤承渊恶狠狠说:“留着你其实没什么用,不如杀了!” 沈知梨笑不出来了,“……” 恶劣!恶劣!恶劣!!! 不就发现他的小秘密吗,就这点事,还要人偿命,真是草菅人命!不可理喻! 心里骂了千百遍,嘴里还是得为自己讨条活路。 “我能算命。” 鹤承渊弓下身,垂下的纱帘扫在她的脸颊,引起一阵阵的痒。 沈知梨故作玄虚说:“你帮我救凝香,我告诉你,比之前我算出来的更有意思。” 刀刃压入脖颈皮肤,他控制着力道,再使劲些就能割破她的喉咙。 鹤承渊:“我没兴趣。” 沈知梨:“不!你有兴趣。”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沈知梨立起食指摆了摆,骄傲挑起眉,一字一顿说,“你、有。” 鹤承渊咬紧后槽牙,收起刀,反身长腿大步向前,甩起的衣摆显出逃离之势。 沈知梨在后面忍不住噗嗤大笑。 魔头啊!魔头!落到她手里了! 少年没见过有趣之事,或许见过,只是没见过脱离认知,对他而言超乎寻常的怪异之事。 “喂,鹤承渊这是去哪?” “西郊荒村,红桃林。” “嗯?” “你的侍从恐怕活得比谁都好。” “什么意思!” 他一路未回答她,他们从出口处进入了红桃林。 今日的桃林中没有一丝明光,红暗相交。 刚要踏进,旁边蹿出来一人,把沈知梨惊到张大嘴巴尖叫,最后两道尖锐的声音一同冲破天际。 耳朵快震聋的鹤承渊:“……” 沈知梨看清来人后,大骂,“凝香!你要吓死我!” 凝香吸吸鼻子,委屈道:“小姐……” 沈知梨手足无措,“怎么了?” “刺客死了!五十万两没了。” “什么?!!!” 第14章 桃花(3) 鹤承渊单眉轻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沈知梨安慰她说:“没事,你可有受伤。” 凝香抹了把泪,“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 这刺客怎么好端端死了?就如同鹤承渊说的那般,这五十万两没那么容易到手。 “不是今早还盯着的吗?” 凝香这么说来更难过了,“我没进过暗牢,都是在外头,他们嫌我烦,每日都打发我走,我看到手几袋钱也就走了。” 她哽咽道:“今早跟着邪宗弟子追去审讯处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人都晕过去了,还有之前和我交涉的审官也死了。” 鹤承渊:“死了?我们怎么没看见尸体。” 第29章 凝香怒视着他,“你管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他死哪了!” 鹤承渊:“你没见到尸体,怎么确定他死了。” 凝香:“那牢里人该倒的倒,该晕的晕,昏天暗地我没看见他……” “所以你就判定他死了。” 凝香烦躁道:“哎呀,我不想和你说。” 她扭头扑进沈知梨怀里,“小姐……呜呜呜……” 沈知梨抚摸她的背,为她顺气,“你继续说。” 凝香:“随后我就冲进里面,发现压根没有刺客,我以为他是跑了。” 鹤承渊这时又道:“审讯处是邪宗的手笔?” 凝香不爽极了,抬起头来,对他轻啧一声,“他们内力那么强,我怎么跟的上,等我赶到审讯处就成那样了。” 鹤承渊暗有所指,“从你压刺客入审讯处后再没见过他。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你不知道,今日是跑是死,还是被邪宗所害,你也不知,你赶到发现审官与刺客皆不在,于是你草率定夺他们已死……” 凝香打断他,“我话都没说完。” “刺客身手不凡,我原先判定他或许是跑了,想着之前在红桃林抓的他,可能跑回来了,所以我追来了……然后……然后……就……看到了他的尸体。” 沈知梨震惊道:“尸体?” 鹤承渊沉声说:“在哪?” 凝香:“前……前面,小姐你要去看吗?你不是最怕这些了?” 这阴森森的红林,令沈知梨毛骨悚然,她撇嘴笑说:“我?我、我还是算了吧。” 然而她还是被鹤承渊拖到了尸体处,浓厚的血猩味扑鼻,她隔老远止住步子,蹲在树边反胃。 尸体面目全非,除了那身黑衣,身上也是千疮百孔,有着被审讯鞭打铁烫的痕迹,血流满地。 死去的刺客和普通人无疑,鹤承渊能感知到一部分却无法了解更细制的东西。 他对几树远外的沈知梨道:“过来,借下眼睛。” 沈知梨躲在树后干呕,“这真做不了,你让凝香去吧。” 凝香也怕,她哪见过这场面,距离沈知梨也不过两步远,她们两个半斤八两。 “我、我我我,我也不行……你不是很厉害?你、你自己看吧。” “小姐,我们还是快走吧,一个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她面对树干,把脸埋住。 两个有眼睛的害怕,一个没眼睛的不害怕却想一探究竟。 鹤承渊:“……” 沈知梨真是受不了这味道,“鹤承渊你不是来追邪宗的吗?别管这刺客了,死了就死了,余家本身也不想交出五十万两。” 鹤承渊无法再细查,只好作罢。 可这邪宗又在何处? 沈知梨瞧见唯一靠谱的人走了,爬起身拽住他的衣服,死也不放。 “放手。”鹤承渊衣裳被拽。 沈知梨摇头说:“不行。” 凝香挤过来说:“小姐,你害怕就抓我吧。” 沈知梨环抱住他的胳膊,扭头对凝香说:“你……你不靠谱。” 凝香委屈道:“小姐……你以前去哪都要带上我的,现在买了个杀奴就不要我了。” 鹤承渊挣扎无果,冷声道:“滚开。” 他胳膊被锁住,抽不出,再用力些唯恐触及不该碰的,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沈知梨支支吾吾道:“我害怕……” 凝香缩着脖子道:“小姐,你、你别怕,有我在。” 红影交错的林子,莫名起了风,桃花窸窸窣窣摇曳,整个视线里都是昏暗的他们背对尸体往出口走,沈知梨老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有双眼睛跟随她似得,她撩起鹤承渊的薄纱,把头埋进他的斗笠中,瑟瑟发抖,近乎挤着他在往前行。 沈知梨:“刚刚不是没走多远吗?怎么感觉路变长了。” 鹤承渊怨气像个鼓大的球,即将爆炸,连呼吸都沉了不少,扯住他胳膊的人,半个身子已经挤到他怀里。 他骤然停下脚步。 “你你你,怎么停下来了。” 沈知梨拽了拽他的胳膊,抬眸望向他的面孔,冷硬板着的脸,将厌恶摆在脸上,他薄唇微启,阴森森挤出二字。 “松手。” “放、放不了,求求你了……”她恨不得整个人挂他胳膊上,泪水在眼眶打滚,“我老感觉背后有人盯着我。” 这出口感觉越来越远了,他们好像在红林里……绕圈! 凝香:“小姐,你可别吓我,这哪有什么人啊。” 沈知梨蒙着头,闭紧眼,拍了拍鹤承渊,还抽出只手好心为他把纱帘撩开,“你你你,你往后看看有没有东西。” 鹤承渊:“……” 她为何总是遗忘他现在是个瞎子。 “我看不见。” 沈知梨闭着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瞧见的是鹤承渊的胸膛,扫了一眼,她又紧忙闭上。 “那、那怎么办,凝香你看。” 凝香缩在树后,已经把自己抱成了一个球,“我、我也不敢,小姐还是你看吧。” 沈知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撩开纱帘,歪过脑袋往后瞧。 红林洞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外头白日里面黑夜,外面黑夜里面白日。桃枝的影子在微弱的光中摇曳,她聚精会神盯着远处看,好像……什么都没有。 第30章 一口气刚要呼出,蓦地,最暗之地迅速闪过一道影子,惹得桃枝快速摇晃,那是……尸体的方向! 沈知梨傻了两秒,大叫一声,一头拱入鹤承渊的怀里,吓个半死,“有人!有人!” 就在她抬手要扒住鹤承渊的时候,他似乎对她有了预判,骤然转身,飞身向尸体方向,徒留沈知梨傻在原地,反应过来只瞧见他果断离去的背影,她腿一软跪了下来,抱头不敢动弹,浑身发冷,脑海里莫名闪过恐怖的血猩画面,身体迅速下坠宛如跌入血海,令她窒息。 此时,系统在脑海拉响警报,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将她从恐惧里拉出来。 「请注意:剧情任务正式开启,完成任务可获得100好感度,任务失败将扣除10点爱意值,爱意值抵达负三百,将原地抹杀宿主。」 「任务一:找寻红林主人,开启红林任务。」 「任务二:完成红林人物故事,找到人物碎片。」 「任务三:刺杀红林主人。」 「请注意任务缺一不可。」 「完成剧情任务即可附送一次增加好感度的机会。」 “啪!” 红林亮起一盏微弱的白光。 沈知梨露两眼睛看去,折断的花缓缓从鹤承渊头顶飘落,少年立于红树下斗笠“当啷”落地激起落花,他不知道从哪翻出一盏白灯笼,提在手中。 有光总比没有强。 沈知梨准备拉凝香一起过去,扭头发现旁边没人了,“!!!” 这树林!果真古怪! 她大脑一片空白,整片林子除了鹤承渊再看不见第二个人,提起裙摆朝他跑去,直到抓住他扑腾乱跳的心才得以平静。 “尸体呢。” “不见了。” “那……可是刚刚……我真看到人影了。” “内力强大,消失极快。” 沈知梨震惊:“所以!真的有?!有人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鹤承渊想起某件事情,“你来前说,助你找到你的侍从,要告诉我什么事。” “嗯?” 吓出魂的沈知梨全然将这事抛之脑后,“有、有吗?” 鹤承渊:“没有吗?骗我?还是利用我?” “额……可凝香,她、她又不见了。” 鹤承渊:“所以,你不打算说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算到我们一会儿会经历一段……那个,那个什么……” “什么?” “你可能会喜欢我的事。” 红花间,鹤承渊周身围绕着一股阴沉骇人的气场,比这红桃林还要让她汗毛竖起,他微倾身,贴近沈知梨,立体的五官在白光下愈发惨白。 他扯出抹讥讽的低笑,“是吗?还能算出这么荒谬的事。” 沈知梨攥住他的胳膊,警惕晃了眼四周,陪笑道:“哈哈,是、是啊,你说神不神奇。” “神奇。” “对、对啊,我也觉得。”沈知梨怕再继续下去,该倒霉了,扯开话题问:“你这灯哪来的?” “挂在树上的。” “那尸体。” “红林会变动,这也不是花树。” 沈知梨:“不是,不是花树?那是什么?” 鹤承渊手腕摆动,一刀扎进身旁树干,用力一挥,树顶的红花全部掉落,而方才结实的树干,成了一张碎掉的纸皮,而里面赫然是那具尸体。 落花如瀑,从眼前垂下,沈知梨与那不瞑目的尸体不偏不倚四目相对。 “啊啊啊!!!” 沈知梨眼泪直接飙出,一屁股跌在地上。鹤承渊若无其事弓下身来,满脸笑意看着她,“看清了吗?” 他故意的!他故意的! 他甚至并不理会她的崩溃,将灯笼移过去,刀刃划开尸体血淋淋的衣裳,将所有伤疤展露。 “现在告诉我,死的是谁。” 她在茫茫血海里当成浮木的人,将她推进海底,沈知梨惊恐盯住鹤承渊,好似他比后头的尸体更令她恐惧。 沈知梨胃里翻滚,跪在地上不断干呕,她闭着双眸,下一刻,他掐住她的下颚,欲想让她成为他的眼睛,去观察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抓住他的手反抗着,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到他指骨上的刹那,似乎唤醒他的良知,他放开了她,不再探究想得到的答案,朝前方走去。 沈知梨连滚带爬起身,无可奈何跟上他,只是这次她不再碰这个疯子,与他保持距离。 疯子倒还好意,给她解释。 红林中,花是假的、树是假的、鸟也是假的。 树里藏着白骨,而这一切是他那日进林,让她去捉鸟,靠在树边扎入刀子,所发现。 沈知梨脸色苍白,满脑子都是踢不去的血猩画面,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她声音嘶哑,“能……能陪我先去找凝香吗。” “我可以……告诉你,方才我看到的事。” 鹤承渊:“你的侍从没进入戏场。” “戏场?什么戏场?” “影子傀儡师的戏场。” 红林的主人,是影子傀儡师! 沈知梨:“那我们……为何会进入这里。” “因为你跑向了我。” “???”沈知梨不明所以。 “那道你看见的影子,恐怕就是傀儡师了,我不以身入阵如何引他出来。”鹤承渊顿住道:“很意外,你会奔向我。” 第31章 “……” 沈知梨不情不愿,支支吾吾道:“那是因为我没看见凝香,所以……只有你了。” “没瞧见?那看来傀儡师邀你一起入戏。” “……” 听不明白…… “你不是找邪宗吗,为何以身入局。” 鹤承渊:“影子傀儡师的戏场,分内与外,不入内便出不去。” “所以……应该要进来才对?” “我们当初从白帘入口进场,那时我们在外场,而我们第二次进入,这时我们与他们的路不同,所以你总是走不到出口,因为我们的出口在内场。” “二次进入……谁让我们二次进入。” 他再次道:“至于是谁想把我们引进来,就要看,是谁杀了刺客,又想借傀儡师的手,让我们知道什么。” 第15章 桃花(4) 沈知梨既不敢与他挨近,又不敢靠树太近。 鹤承渊说树里都是白骨,而头顶上惟妙惟肖的花是由人血染红的纸花,蓝翼雀鸟是监视敌方的眼线。 她缩着肩膀往前行,手里的白色灯笼倒映微微摇晃的花枝。 “吧嗒。” 一朵小花落到她的肩上,仿佛后面伸来一只无形的手,拍在肩膀,令她浑身激灵,手脚发软。 鹤承渊似乎有所察觉,他自然扬手,给她挥去。 “怨魂。”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沈知梨直接脚软了,踩在软绵绵的满地红花上,瞬时没了力气。 黑纱从眼前垂下,斗笠压上她的脑袋,挡住恐怖的视野,沈知梨怔了两秒,僵硬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少年,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他说:“前面有只鬼,闭嘴,别叫。” “……” 原来是嫌她坏事。 红花树下有个半透明的灰影对着一颗树撞,想进又无法进,过了一会儿,又对着另一颗树撞。 沈知梨从他旁边经过,一阵怪风从侧面袭来,黑纱被拨动,斗笠险些吹落,关键时刻一只手摁在头顶为她扶正,惊险过了这劫。 方才凌乱抖动的纱,让她瞧见了那双仅能看清轮廓的脚,原来是鬼朝她冲了过来。 灰影与他们往相反方向而去,逐渐走远,她如释重负松口大气。 鹤承渊低哑道:“你招邪祟?” 沈知梨困惑道:“什么?” “身魂残破者,易招邪祟,邪门歪道最喜欢你们这些人,事半功倍。” 沈知梨沉默不语。 她确实……身魂不一。 鹤承渊:“说吧,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一双鬼鞋。” “我是问你,那具尸体。这魂是死掉的刺客,他在找尸体。” 沈知梨疑惑不解,“他?找身体?” 若是死在外场,为何魂在内场。唯一的可能,他死在内场,被人丢出来,那……她看见的影子莫非,是抛尸人?也是在那时被抛尸。 满目红桃林,怎会多出个白色灯笼,抛尸人故意放的? 鹤承渊:“想起来了?看见什么了?” 沈知梨:“尸体额上有刀疤,从额下断了眉。” “还有?” “没、没了,他满脸是血,太过吓人,我当时……只瞧见了他眼睛以上的部分,对你……有帮助吗?” 鹤承渊扯起唇,抬手接下一朵花,突然来了兴致,摆在沈知梨斗笠上,“不算没有。” 沈知梨脑袋觉得凉飕飕的,浑身哆嗦,红花顺着浮动的黑纱落地。 “有、有帮助的话,能不能抓着你,我实在……害怕。” 她以为他会拒绝,意外的是他将胳膊伸了过来。 他居然这么好心? 顾不上其他,她扑过去,挂上他的胳膊。 白色的灯随着步伐在黑纱外晃动,一朵又一朵花砸在斗笠,她提灯的手都重了无数倍。 沈知梨拽了拽他的胳膊。 鹤承渊冷声道:“说。” 她递过灯笼,“我……它有点重。” 看不见的鹤承渊困惑道:“什么有点重?” 她半眯着眼闷头走路,用棍柄随意往他身上戳了两下,“灯笼。” “……”被戳到大腿的鹤承渊,“重了丢掉。” “没光我害怕……” “你睁开眼走路了吗?” 有光没光有什么区别…… 瞎子看不见路,带路的人不睁眼! 两个人在红林里盲走! 没撞树上都算运气。 “我……我睁了。”她睁开半边眼,瞧见白光透过黑纱,又立马换一边,急得跺脚,一连对他戳了几下,“鹤承渊,我害怕,害怕。” 鹤承渊:“……” 他一把抢过灯笼,“刚刚是你要拿。” 沈知梨整个人扒住他,鹤承渊路都走不利索,他忽然阴鸷冷笑说:“一会儿找个好地方。” “好、好地方没有鬼吗?” “把你杀了。” “……” 白色灯笼摇摇晃晃,两人不知道在林子里走了多久,随时在变动的林子,出口也不知在何处。 沈知梨肚子在安静的环境里,反抗得咕噜大叫。 吓饿了…… 鹤承渊扭过头去。 “鹤承渊,我给你买的茶酥呢?” “怎么?给别人的东西要回去?” “我饿了,回去再给你买两个。” “丢了。” 第32章 “丢了!!!你简直!” “怎么?”鹤承渊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骂我?我看这地方不错。” 沈知梨收住嘴,挤出僵硬地笑,“我也不是很饿,这地方不咋行,我不满意。” “我杀你,杀你还要选地方?” “为了死得舒服。” “咯吱——” 鹤承渊脚下顿住,沈知梨连被一带,“怎么了?” 前方“唰啦”异响,树枝波动。 “找到了。”他扬起的笑容逐渐阴鸷,周身蔓延窒息的杀意,与不可抑制的疯狂。 “谁?” “邪宗。” 沈知梨抬指拨开黑纱,一个邪宗弟子抬着双手小心翼翼从他们几米开外走过,像是……瞎了? 怎么回事? 邪宗弟子仿佛也感受到什么,骤然戒备转过头,他半边身全是血迹,身上还缠绕崩断的细线。 双眼也被无数细线缠瞎,甚至嵌入进去,满脸是血。 沈知梨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半步,用力攥住鹤承渊的胳膊才稳住脚。 她垂下帘子,躲在他身后。 寒光掠过,“当!”鹤承渊出刀截下一枚银针,银光划过他神秘莫测的邪笑,遮住双眼的黑布被刀光映亮一道,掩不住压制兴奋到扭曲的眸光。 “借下眼睛。” 沈知梨一瞬明白他的意思,配合道:“左上!” 灯笼丢进沈知梨怀里,风越过,鹤承渊腾空跃起向邪宗弟子杀了过去。 “右脖银针!” 她屏着口气,克服恐惧,聚精会神,做起他的眼睛,在看清敌方出招刹那知会鹤承渊。 此人尤其厉害,与鹤承渊打的有来有回,甚至利用起满身细线,银针起势直逼鹤承渊要害,可鹤承渊也像个不要命的疯子,手持利刀指间转动,横过一劈,下手果断,断人手筋。 鹤承渊一招一式近乎折磨之意,在沈知梨提醒中,刀光交错,他闪至人后,反刀抵住邪宗弟子脖颈,附人耳边小声道:“李潭,死的早啊。” “你什么人!” 李潭慌了,是谁知道他的名字! “你的好师弟。” 上辈子,鹤承渊在他手里可没讨着好日子,李潭把他偷关进深屋,用他的伤口、他的血喂养毒蛇! 上百条蛇的撕咬!他们卸掉他的胳膊,硬是叫他接了回去!杀了李潭那百条蛇,靠生啃蛇肉喝蛇血,熬过一个月。 李潭根本不知道身后之人是谁!这声音他完全不认识! 他同样用银针对住鹤承渊的一只眼。 “你、是、何人!” 鹤承渊完全不在乎银针,他五指扯住他的发,让他高扬起头,刀压着脖子。 不得不说,他喜欢这样杀人,就像给畜生放血,那样令他兴奋愉悦,感受他们在他手里挣扎,最后血尽而亡,成一摊软绵绵的肉泥皮塑,没有灵魂,没有内里,空空如也,空荡荡。 他泰然自若,笑眯眯报上大名:“鹤、承、渊。” “杀奴!!!” 一把刀横在邪宗弟子嘴角,刀刃压住他的舌头。 他语气“和善”轻笑道:“声音小些,吓着沈大小姐了。” 他边说边歪过头,“望”向沈知梨,令人发毛清浅的笑意不减,“我的眼睛,你怎么不说话,我被威胁了呢。” 沈知梨喉咙滚动,银针的白光像能穿透黑布,她仿佛能与深藏的眼睛对视,如幽渊般的黑潭轻易会要她的命。 李潭在他手里挣扎,舌头被压,喉咙发出反抗唔鸣。 他抬手用力扬下手中银针,同时蛊蛇从他袖里窜出,它从左绕向右,准备用吐信误导鹤承渊的方向,再用蛇尾之毒侵入他右侧。 沈知梨心中一惊,丢开灯笼朝他奔去,“左躲!” 鲜血飞溅,一切发生极快,眨眼之间,鹤承渊刀一划,割开李潭的嘴,切下半张舌头,一掌抓住蛇头,再挥刀割断蛇尾。 唯一他没理会的银针整根刺入他的肩膀。 李潭满口鲜血,连退数步,惊恐捂嘴。 鹤承渊勾唇掐指毒蛇七寸,拇指漫不经心如玩般摩挲它的颈部,“舍得放出你的小宠物了?” 他一脚踩住李潭胸口,将人摁倒,刀从鼻梁开始上挑,划开他眼上缠的细线。 李潭那双布满恐惧的眸只瞎了一只,他瞪住鹤承渊,不知为何,有些模糊的记忆闪进脑海,他怎么会记得这人的容貌,怎么会记得他把他关进蛇窝。 鹤承渊!杀了他辛辛苦苦养了十来年的蛇!害他成为宗门最废之人!无法修炼! 他满腔怒气,含糊不清喊出,“是你!小畜生!!!” 鹤承渊:“是我。” 他把刀伸入李潭口中,竖起撬开他的嘴,把蛇对准他的喉咙。 “被自己养大的毒蛇吃空肚子是什么感受?” 蛇嗅到血味,猛然钻了进去。 李潭手脚挣扎,满脸惊恐,张着血盆大口,滑溜溜的蛇顺了下去。 鹤承渊低笑着顺便往他嘴里倒了半瓶毒,将他另只手筋与眼都废了。 等毒蛇吃饱,也活不了。 李潭拖着血淋淋的身子,在地上打滚蠕动。 沈知梨老早止住了步子,不敢上前,她甚至一步步在往后退。 少年将她吓得不轻,他那居高临下运筹帷幄的笑,与魔头的影子重叠。 第33章 鹤承渊蹲在一旁闲情逸致用纸花擦刀,刀干净了才收回。 他走向她,向她伸出手心。 沈知梨屏住呼吸不敢吱声。 鹤承渊:“灯笼。” 沈知梨害怕他,下意识生出想跑的念头,退了两步。 鹤承渊冷声令道:“过来。” 沈知梨心脏猛缩,退后的腿不受控制止住。 “拿起灯。” 她还是不敢动。 “位置。” 鹤承渊很少好脾气,耐心说这么多次,许是杀了人,让他心里得到满足,一时半会打算留她一命。 第16章 桃花(5) “咻——” 李潭用最后一口气向鹤承渊飞出银针。 “阿渊!!!” 沈知梨暼见刹那像中了魔一般,脑海里闪过无数刀剑相撞的画面,几乎没有多想飞扑向他。 鹤承渊没料到这出,他躲银针的脚步绊到不远处的灯笼,又因她扑来,肩膀疼痛,身子不稳,向一侧栽去。 撞地瞬间,他下意识翻身将人护在身下。 斗笠掉落。 满地红花轰然炸起,银针刺背而过,划破他的衣裳。 周围静了…… 心脏开始跳动…… 沉重的呼吸交叠…… 沈知梨护着他脑袋,呆呆望着头顶上缓缓飘落的红花。 方才脑海“锵——”一道响,无数令人颤栗的画面汹涌而上,刀剑相撞,血腥混乱,吵杂声四起。 她……居然闪过救他的念头。 复杂的情绪互撞,对他的恐惧,却又想救他一命。 两颗心脏剧烈跳动,震耳欲聋。 鹤承渊贴在她颈窝的呼吸一道比一道沉…… 明明没多大的事,两人却不知为何缓了许久。 是因为莫名其妙的那声“阿渊”……还是……说不上来…… 他最先抽身,摸到灯笼,掰开她勾在颈后的手,沉默不语冷漠起身走了。 沈知梨眼角惊出的一滴泪砸入落花,响在耳畔,她扬头呆滞望着落花掉到额头,又顺眉角掉到发上。 他脚步逐渐走远。 她空洞的目光陷入一片赤红,血腥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像失去魂魄,喉咙干涩,怔怔地说:“鹤承渊。” 远去的脚步骤然定住,沉稳的步子回了头,由远及近,踩碎的桃花清脆而响,最后停在身边,灯笼驱赶血红照亮余光。 他很平静问了句:“还走吗?” 沈知梨还是那般呆呆望着血色的天,像被无形之手封印原地,无法起身无法动弹,连挣扎都未有一份。 直到一只好看的手,为她拨开落于发上的红花。 他蹲在她身旁,扯起嘴角,嗤笑一声:“招邪祟的身子,有点用。” 沈知梨侧首望向他,微晃的白光显得少年俊朗的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脸上飞溅的血,与不明深意的笑,在明暗交错,白红相缠间,愈发阴郁且乖戾。 瞧她无事,鹤承渊抓起斗笠,盖住她的脸,挡去她探究意味深厚的眼神。 不照而宣,无人提及那声“阿渊”。 沈知梨知道,她对他貌似有点用,这点用处足够他利用她,不会因他一时兴致一命呜呼。 系统播报:[目标人物好感度上升:100点。自动兑换爱意值1点,请宿主再接再厉。] 沈知梨从地上狼狈爬起,戴上斗笠跟在他身边,二人间气氛微妙。 又越过一段路,前方出现熟悉的巨大白帘,鹤承渊竖刀而去,沈知梨将其拦住,率先打破沉默,“是到出口了吗?” 鹤承渊蒙住的双眼下,那张薄唇微不可查勾起。 “里面有人,还有……”他短暂一顿,不顾她握住的手腕,带动她一同,刀刃拨开白帘,“……你的老熟人。” 沈知梨:“我的老熟人?” 白帘打开那刻,一股阴风迎面扑来,吹开斗笠。 随之唢呐高昂,大擦震耳,漫天未染色的白纸花如幕瀑从天而降。 十几具尸体正对他们吊在红花树下摇摇欲坠,身上皆有细密的线,吊起四肢摆出怪异的动作,血如断珠砸落。 戏腔惊绝,与丧曲同出,“一出好戏!开场!” “咯吱——” 吊尸体的丝线猛然一松又绷住,尸体下坠再被扯住,在空中弹了下,就像赋予生命,开始行动。 沈知梨垂下纱帘,缩在斗笠中,不自觉躲向鹤承渊身后,拿他做挡箭牌。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大脑极致紧绷。 戏腔再起,“请君入观!” “刷拉——!” 邪宗死去的弟子由丝线所控,竟然机械性抬步入林。 鹤承渊耳朵微动,说道:“跟上他们。” “喂、喂,等一下……”她揪住的衣裳从指缝溜走。 挡箭牌走了,沈知梨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她小声询问,“这可是影子傀儡师所为?” 鹤承渊淡定道:“不错,我们是影子。” “我们是影子?!”沈知梨步伐滞住,低头发现他们脚下空空没有影子。 外场为黑,内场为白,当昼夜调转,则内外互换,他们要在调转前离开,而现在距离日落仅剩几个时辰。 前面,丝线控制的尸体一蹦一跳,他们两人跟在后面,走在林子里。 沈知梨拽了拽鹤承渊的衣服,“我们为何会被当成影子……” 第34章 “因为你选中的柜子,是傀儡师锁影的红木棺。” 锁影?他们的影子锁住了? 沈知梨脑袋白光一现,“那所谓的入观……岂不是……入棺!” 邪宗追杀刺客到了红林,杀刺客与杀邪宗之人,都是傀儡师?! 系统发布的最终任务是刺杀傀儡师。 可是……要如何找出来。 鹤承渊:“猜的不错,不过没那么快,你还需要观场戏。” 沈知梨狐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莫不是在吓她。 鹤承渊笑容淡去,缩起眼眸,以为是她在试探,他反问化解,“沈小姐,这傀儡师的事情,你似乎一无所知,就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应该啊。况且我看你魄力十足,跨越千里也要寻得情郎,可不像是个没出门的样。” “尚且不说平民百姓,就这官家那是酷爱找傀儡师做法,沈家小姐怎会一问三不知。” 沈知梨嘴角抽搐,胡言乱语道:“我、我们京城不能有这些邪门歪道,所以我没见过很正常。” 她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倒让鹤承渊发现端倪。 “昏君愚蠢,傀儡师正是从京城传出。起初作法灭瘟除灾,再到后面走火入魔。”鹤承渊轻笑一声,止步转身,手探进斗笠纱帘,掐住她的脖子,拇指顶起她的下颚。从下巴到脖子,如抓在手里玩弄的雀鸟,威胁命门,慢慢摩挲她细腻的肌肤。 他声音蛊惑,“求富求贵求长生,求美人入怀。” 沈知梨不安吞咽,喉咙随他手指戏谑性的抚摸滚动。 他凑前来,对黑纱轻吹,薄纱刮蹭她的耳朵,一阵酥痒,刀尖挑开薄纱而入,压住她的耳尖。 鹤承渊附耳,戏谑道:“再到后来,说要美人血滋养做法。” 他在恐吓她。 冰冷的刀在她耳尖来回游走,令沈知梨极为不适,“鹤承渊……” 他轻挑道:“嗯?” “你以前有对别的女子动手动脚,摸来摸去吗?” “……” 刀僵住,本是要刺破她的耳朵,却因这话定住不动,沈知梨这辈子对鹤承渊似乎大胆了许多,这种出其不意的反攻方式,让他失了阵脚。 当她不再惧怕他架来的刀时,她就占据了上风。 沈知梨攥住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腕,漂亮的眉眼低垂,纤细的手指钻进他的袖口,抚摸他手臂暴起的青筋,逗趣道:“你在试探我,想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鹤承渊眉头微凝,耳尖因她的戏弄不自觉涨红,强装镇定,拇指不甘示弱继续抵压她细腻的脖颈,企图抢回主权。 “沈小姐想说算到一卦,与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沈知梨红唇勾起,“你很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杀奴,三言两语就能知我心所想。” 鹤承渊加大力道,逼迫之意再明显不过,只是这语气还是那般平淡,“我可不知,不过我倒是想知,你是何目的。” 沈知梨指尖刮蹭他暴起的血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沈小姐真是懂得如何吊人胃口。”鹤承渊抽手、收刀,扭头走开。 沈知梨劫后余生,躲在斗笠中缓气。 疯子真是无时无刻,说发疯就发疯。 短暂的交谈间,蹦在前方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沈知梨猜不出鹤承渊是否故意为之,他们好像找对了路。 她叫住他,“鹤承渊,你方才说这里面有我的熟人,是谁?” 前面的鹤承渊停下脚步,侧过身,沈知梨为了看路撩开垂帘,抬眼间瞧见红花树下端坐一人,发丝凌乱,雅秀祥云的锦袍染满污秽,在听见脚步声后,他愕然转头。 四目相对,皆是感到诧异。 “阿梨!” 沈知梨震惊道:“谢故白?!” 谢故白衣摆惊慌飘然,跌跌撞撞跑向沈知梨,眼眶通红,将人捞进怀里。 沈知梨被这一扯,随着惯性,挡纸花的斗笠从后掉落,半空中,一只手稳稳接住。 “阿梨,阿梨,我只有你了……” 谢故白紧拥沈知梨,不断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寻求安抚。 沈知梨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他的肩提醒,“谢……谢……” 谢故白却并没有松手。 一把深冷的利刀毫不客气从侧面抵住谢故白的颈脉,危险之意逼人。 鹤承渊从旁走出,看似无害的笑容依旧不减,懒洋洋道:“谢公子,你个有家室的人,这般抱着沈家娘子,是不是有些不妥?” 谢故白不悦,抓过沈知梨护在身后,警惕着鹤承渊,全然不顾刀架脖子,这一动划出伤口,血溢出,他仍旧不让半分。 “有何不妥!” “谢公子。”沈知梨惊叹。 幸好鹤承渊收了力,没想要谢故白的命,不然这一刀下去,他可就归西了! 一个不收刀,一个无视刀,这两无形较劲。 谢故白眼眸漆黑,语气冷漠:“你才是最不妥之人,有何资格与她站在一起!” 鹤承渊刀近一分,抵住谢故白的喉咙,他微微歪过头朝向沈知梨的方向,似在等待她开口,等了半天没个回响,捏斗笠的手指不由收紧。 他玩味道:“我不妥?我是独属沈小姐的杀奴。” “形影不离,护她,周全。”他的笑越发莫测,令人发指。 第35章 这语调随意又言吐事实,故意将“护她”二字咬得及深,不知是何用意,传到谢故白耳朵里充满挑衅意味。 “我没事阿梨。”谢故白抹掉脖颈的血,盯住鹤承渊态度坚决不退半步,对沈知梨语气柔了些,“这杀奴常年锁在黑暗之处,他就像是蛇豹猛虎,没有半点人的情感,冷血无情。阿梨身边不需要这种危险的人,日后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鹤承渊噗嗤大笑,暗讽道:“你?你的新娘呢?” “前不久新娘可才大闹一场,咬牙切齿的程度,恨不得将你的阿、梨碎尸万段。”他一字一顿,不缓不急,眉梢轻挑。 “一面娶妻生子,一面不忘旧情。一口有苦难言,一句情深似海。” “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轻描淡写几句讥讽谢故白的所作所为。 谢故白咬紧后槽牙,“你!!!” 鹤承渊挑眉道:“我什么?” “既然沈家娘子对你情深义重,我想我这救命之恩到这算报完了。” “没我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祝二位早生贵子。” 沈知梨:“???” 她凝起眉,这疯子怎么又发疯了! “鹤承……” 鹤承渊收起刀,嘲讽意味深长,又点了句,“沈家娘子,噢不,该叫谢家娘子。” 他“善意”扯唇,对谢故白道:“谢家娘子算命一绝,说不定能给你算出一对儿女来,哈哈哈。” 沈知梨:“……” 他又在抽什么疯。 鹤承渊转身要走,握住斗笠的手腕覆上只手,拉住了他。 沈知梨:“鹤承渊,既是我的杀奴……” “谁是你的杀奴?我们方才不是撇清关系了吗?” “……” “阿梨,离他远点。”谢故白同样抬手抓住沈知梨另只手腕。 鹤承渊低首,要甩开她的手停在半空。 三人就这样你拉我,我拽你,十分诡异,都不松手。 沈知梨:“……” 谢故白扫鹤承渊一眼,拉了拉沈知梨,“阿梨,和我走,我带你出去。” 还没等沈知梨开口,鹤承渊不知道又抽哪门子的疯,用力甩开她的手,斗笠扬起的黑纱掠过她的侧脸,她闭眼去躲,手也跟着松了,被谢故白顺势拉过去。 鹤承渊对向谢故白,略感惊讶道:“噢?谢公子识路?” 谢故白淡定道:“杀奴关在暗无天地的杀场,外面的世界你自是不懂,你能出来是阿梨不惜代价赌上性命,是我半路遇见伸手相助。但你待她不善,对我怀疑。算了,不过一个杀奴罢了,你既是要走,我们也不会多留片刻。”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与沈知梨捆绑。 沈知梨夹杂在两人之间,完全说不上话。 还有,现在这处境,是针锋相对的时候吗! 鹤承渊倒是没说她自送上门,伤人的话,他对谢故白仿佛充满敌意,欲想从他身上探出什么来。 他不屑嗤笑一声,“谢公子句句有理,不妨说说,你为何出现在这。” “你不用见谁都怀疑,我出现在此,是因往日就知余家招邪宗控制,而这西郊荒村早前就想探个究竟,奈何余家掌控余江,我能力不足,无法擅自行动,而今余家遭遇不测,谢家既代理余江之事,就不能放任不管。凝香上回带来刺客,严刑拷打他却还是闭口不言,不知受何人指使,邪宗劫狱,我才匆匆赶到此处。” 鹤承渊:“匆匆赶到此处,谢公子如此了得,看似文人弱生,却是有勇有谋,单枪匹马杀进傀儡师之地。” 他侧头“瞥”了眼沈知梨,继而又道:“你的谢家娘子可说不曾听闻傀儡师,怎么,谢公子也不知。” 谢故白缩起瞳仁,“杀奴呢?怎么对傀儡师如此了解。” 鹤承渊不以为然,轻笑说:“赌坊里什么稀奇事没听过,我在赌坊都听过这事,你们不知?” 谢故白:“我怎会不知。听闻,却不了解。” 鹤承渊对谢故白字字句句如同逼问,再这样下去,两方怕是要打起来。 沈知梨插话打破局面,将两人隔开,扯开话题,“谢公子,你不是带叶婉去避寒了吗?” 谢故白愣了下,“你……如何得知?” “那日在药馆听你同大夫交谈提及此事,还有今日在余府外见着一位喝得烂醉的老头也在找你,说你已出余江。” 谢故白垂下眼眸,神色暗淡伤感难掩,哽咽道:“我确与婉儿离开余江避寒,她身子不好。可在经过幽水途中,竟然半路起了鬼烟……我与侍从出车查看,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再回头却没想到马车不见了。等我们有所察觉,才发现马车朝西郊荒村来,婉儿……丢了。” 鹤承渊噗呲一笑。 沈知梨困惑望去,“你……笑什么?” “我笑,妻都护不住的人,却在信誓旦旦说护她人,不觉太可笑?” 谢故白咬紧后槽牙,“杀奴。” 鹤承渊生性多疑,神情淡定,不依不饶再次逼问,道:“对了,你方才不是说,听闻邪宗劫狱才来到此处?” 谢故白不再理会他,自始至终都凝视沈知梨,一字一句道的真诚,眼眶早已湿润,不敢有半点隐瞒。 “我在半路遇见追踪邪宗的凝香,又见马车停在村外,想起这从前有傀儡师,婉儿身弱,容易招邪祟,我怕她遭遇不测,便没多想带着侍从冲进来,可进来后,这林子诡异没一会就与他们走散了……” 第36章 “阿梨,你们又为何在这。” 第17章 桃花(6) 鹤承渊慵懒抱臂,歪过身子懒散斜倚于树干,“倒真是情真意切。” 沈知梨叹口气,没理他,回答谢故白,“我们……也是追查刺客到此。” 谢故白关心道:“可有着落。” 沈知梨欲言又止,摇头道:“刺客……死了。” “死了?!” 几人还未来得及再谈这事,唢呐再次吹响。 谢故白拉过她,大步走向方才坐的树下,并叮嘱道:“阿梨,我们要假装与那些傀儡相同,切记不要被发现了。” “相同?” “不错,他们做何事我们就要学着做何事。” “啪——!” 冒着微光的红林消失,四下安静,陷入短暂的黑暗。 沈知梨攥紧衣裙,力道之大,指甲已穿过纱裙嵌入掌心。 谢故白包裹她的手,掰开手指,小声安抚道:“阿梨别怕。” 如何能不怕,鹤承渊说她这具身体招邪祟,什么东西会从黑暗中冲出,一无所知。 她紧绷着神经,寒意蔓延全身,心脏紧张鼓击,每一下都震在耳边。 突然,一顶斗笠从后压下,她浑身如电流袭击,猛然哆嗦缩起脖子,在眼前黑纱垂下刹那,才大松口气,脊背发毛感也随之消失。 鹤承渊一言未发立于她身后,面向左前,观客看戏般,嘴角噙笑,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刀。 “呼!” 霎时,万花齐飞,狂风大作,向左前方袭卷。 万千桃花似一块拉下的幕布,落下之时,桃花砸地炸开,高挂檐璧的红色灯笼一抖,顺势点亮。 面前出现一座戏台,青砖绿瓦,雕梁画栋,绸帘散挂,老旧的壁画依稀能瞧出青彩之色的吉祥兽,写着静水亭的牌匾半悬挂于粗梁,在摇晃的红光下显得破旧不堪。这时才见,他们已身在天井戏院,坐于台前,静待戏曲开场。 那些邪宗弟子所做成的傀儡,呆头呆脑静悄悄围坐旁桌,诡异的阴气令沈知梨倍感不适,似身处冰窖寒气厚裹。 “阿梨的手为何这般凉。”谢故白紧握她的手,为她揉搓,“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鹤承渊冷不丁道:“谢公子如此了得,新人护不住,竟然能护住旧人。” 沈知梨:“……” 身后的人走了,他坐到旁桌,直将空间让给他们二人,再生旧情。 “鹤承渊……”沈知梨本想随他一同,却被谢故白拉住了手。 “阿梨别动,戏要开场了。” 沈知梨没办法只能僵坐回原地。 黑暗的戏台,供桌上“啪!”一根红烛点亮,如瀑的红纱媚如山妖婀娜起舞,火光若隐若现摇曳。 可是,风早已停止,红纱仍似骤风袭卷,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急躁! 何物摇摇晃晃被悬丝吊挂,穿过红纱向观席而来。 戏腔从台后传来,“给客赐茶!” 悬丝行停头顶的茶壶与瓷杯落下,壶底磕在桌上不稳晃动倒了,洒出些许,登时,灰沉沉的红色木桌,显出一滩血迹,顺着木头纹路铺开流向地面。 沈知梨静坐于桌,低头就见茶水浸湿的红花褪成雪白。 “阿梨莫怕。”谢故白扶起茶壶,用袖擦净桌子。 “我们……不会要喝吧。” 戏腔道:“品茶!” 谢故白滞住,眼底幽深晦暗瞥向红纱飞舞之地。 邪宗傀儡咔嚓歪脖,吊起胳膊肘,软绵绵拿起茶壶开始填茶,谢故白不得已只得照做。 鹤承渊则是神情散漫独坐一桌,早早便不客气给自己添满茶,茶杯捏在指尖摆弄,时不时倒几滴在桌面,细听茶水冲刷纸花的声音。 没有眼睛,确实有些麻烦。 他举到唇前轻嗅茶味,余江的龙井茶酥与这香气相同,普普通通的茶。他食指摩挲杯口,扯出揣测的笑意,随意托腮“凝视”沈知梨那方。 谢故白为沈知梨添好茶,移过杯子,“阿梨,这茶没有异样,是普通茶。” “可是……花……” 谢故白瞥了眼地上一摊褪色的红花,一抬眸就见对桌的鹤承渊望着他,鹤承渊手指轻推茶杯倾倒水流下桌,桌边红花成了一摊壮观的白花。 他缩起眼眸,看不明鹤承渊究竟想做什么。 这时,傀儡已端杯,将茶一饮而尽,说是喝了,但他们脖子的线早已嵌入皮肉,那些茶从他们脖子断裂处又全流了出来。 一杯如此,两杯如此,三杯还是如此。 沈知梨端着茶,久未入口,这杯茶瞧着别无异样,但真要喝下去,是死是活那可就不知了。 谢故白端茶往地上一洒,“阿梨,将它倒了。” 沈知梨闻言照做,一连倒了三杯,最后一次洒在自己脚下,红花变色,聚在脚下,好似白色的影子。 谢故白:“这杀奴不一般,别靠他太近。” 脚下出白影事才算解,这杀奴“一眼”破解傀儡师的饮茶阵,横竖看他都不简单。 沈知梨:“怎么了?” “阿梨为何要与这种人为伍,手起刀落,杀人如麻,指不定哪日就伤你性命,他口中的救命之恩,切勿当真,警惕为好。” “我知道了。” 谢故白对鹤承渊意见太大,没必要做无谓的辩解,相争输赢,沈知梨随意点头应过此事。 第37章 这茶也品了,接下来……恐怕就是观戏了。 下一刻,台上木质地板咯吱作响,戏子脚步轻盈拨开红纱捻花而出,丧乐随步伐时缓时急。 她头面点翠,眼波流转,凤眼含媚,脚踏云步,软裙垂跃,像个调皮又抑制喜悦维持优雅的大家闺秀,钗满簪花,珠串耀眼,尤显华贵。这时又一人登场,手携书卷而出,十指悬丝,面色苍白,身穿红袍,头戴官帽,两侧长翅因抑扬摆头鲜活晃动,是个状元郎。 女子唤他一声,“薛郎。” 戏便开唱,可这面色煞白的男子却封嘴不言,由女子叙事。 这戏所讲,一家小女活泼可爱,某日外出遇一将死少年,年少懵懂与其交好,久而久之心生情爱,台前所演撩拨露骨,两人情深义重,难舍难分。几年后,少年决心科考,在小女一家打点与铺路下,少年发誓待中举便回来报恩提亲,可惜这一走几年,中举消息都已传回,却没等来少年而归,终究是负了。 沈知梨安安静静听着,只觉不过是一负心汉的陈年旧事,然而故事却未停下。 锣鼓声声中,女子戏腔惊绝穿肠,唱水上鸳鸯,桃花如潮,再到男儿薄情,离人催泪,最后仇身葬江,夜哭魂! “啪——!” 戏台上摇摇欲坠的牌匾,应声落地! 戏子声音嘶哑,不再如方才那般灵悦,她眼中泣泪,说他的背叛,爱上他人,妄想与其成亲,说他相识多年不识恩。 戏台上的状元郎受惊惶恐,想做出逃离之势,又因浑身缠丝无法动弹,反抗之际头上的乌纱帽脱落,一头白发披散,他挥舞手脚,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无用呜鸣。 女子取刀而出,神色恶毒,冲上前手起刀落便将人一刀抹脖杀了! 一瞬!状元郎飞溅而出的血,变成缓缓而落的红色桃花,他朝后仰倒,倒地时,头身分离,成了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傀儡,木讷的双眼盯着台下。 戏子仿若无事发生,接唱,“薛郎,我们今日拜堂!” “请客入观!” 躲在斗笠中的沈知梨呼吸沉了几分,她极度慌乱,这阴风阵阵的环境让她浑身发冷,不受控制产生巨大的恐惧,甚至如扼咽喉,难以呼吸。 红幕“刷”再落,烛光熄灭,几副红棺立于台上,台下傀儡手脚吊起,抬步入棺。 沈知梨不安道:“我们……我们,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谢故白:“做他们的影子,演出之后的故事。” “什么?!” 做戏子和状元郎的影子?! “阿梨别怕,你与我入一棺,傀儡师不会选中我们。” 沈知梨惊慌失措,缩在斗笠中,“台上可是影子傀儡师?” 谢故白沉默了会儿,摇头道:“非也,那也是她的影子。” 不找出傀儡师,他们就出不去! 沈知梨:“那她的真身在何处?” 谢故白无奈道:“不知。” 傀儡已尽数入棺,只剩他们三人。 谢故白扶起沈知梨往台上走,地板陈旧腐朽,吱吱啦啦作响。 忽然,为她带路的谢故白停了下来,一双绣花鞋露在斗笠前,戏子竖起根手指,裂嘴笑道:“一人一观。” 谢故白拉过沈知梨护在身后,颦眉对敌道:“傀儡师。” 戏子凑前来,对他们二人嗅了嗅,仍旧平静绽笑,重复道:“一人,一棺。” 她关节牵丝,纤瘦捻花的手指,拨开沈知梨眼前的黑纱。 沈知梨抬眸便与戏子那双黑眸对上视线,吓退半步,下意识屏住呼吸。红光闪烁,映亮戏子的面容,她面涂粉末,细化红妆,血唇齿白,眼挂泪痕,细长的柳眉高挑。 属实将沈知梨吓得不轻。 戏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她伸手在沈知梨耳朵别上红花,噗嗤诡笑。 谢故白面色越来越冷,在他准备再开口时,杀了状元郎的刀毫不客气抵在沈知梨的眉心,威胁之势让他妥协止言。 戏子眯起凤眼,转头对谢故白笑说:“公子白,怎么?莫不是傀儡不受控制了?” 谢故白斜眸横向她,忍气吞声最终没再开口。 这时,本是走在他们身后的鹤承渊看着戏越过二人,不予理会,独自走进棺中。 戏子为沈知梨别好发,一把掀开她的斗笠,瞪大眼睛,大笑道:“瞧瞧,薛郎!我发现了什么!” 沈知梨秀发遭风撩起,才别上的红花,顺着乌发,滑落了地。 “嗡!” 无数桃花卷向沈知梨,一时间,红花而过,衣裳变换,金绣纹似风,红衣似嫁袍,头戴百花冠。 戏子未收刀,竖起皮肉贴骨的手指又强调了一遍,“公子白,一人一观,一人一棺,听完我的戏,也该做戏中人了。” 她语调高昂,“究竟是观戏,还是做戏,就看姑娘的了。” 谢故白缩起瞳仁,冷声道:“她可不是你能动的人。” 戏子满不在乎,扯着笑意思意思点点头,“公子,还是顾及自己较好。” 锋利的刀抵在沈知梨眉心,谢故白最终不得不妥协,留下沈知梨,独自入棺。 “阿梨莫怕,我定不会让你有事。” 台上仅剩沈知梨一人,她攥紧衣摆,戏子的刀在她脸上抚摸,将刃上的血抹了干净, “姑娘,这台戏还缺个好搭子,如此多棺,你不如挑一个。” 第38章 “我选……”沈知梨刚开口,一根手指压住她的红唇。 戏子杨笑,“嘘,可不对,姑娘,眼见未必为实。” 红林中,第一眼瞧见的东西,第二眼可能就变了。 棺会变动! 戏子漫不经心玩着匕首,侧过身对着那一排壮观的红棺指了指,“眼见未必为实,姑娘选哪个?可是要看运气。” “姑娘有人选吗?谁来做……” 做什么?! 沈知梨定在原地,看着她。 戏子的大花脸怼到沈知梨面前,笑眯眯道:“陪嫁。” 沈知梨不明此意,蹙起眉头。 戏子的刀挑开她的领子,“你是不是缺少了什么?” 她挨上来探究着将沈知梨领子横竖划了个大口子,刀尖对着她的胸口若有所思点了点,“这是个空壳。” 沈知梨扬起脖颈,“我要怎么选。” 戏子轻笑,“你要问……”红唇一张一合,极具蛊惑,“薛郎。” 沈知梨目光瞥向头身分离的状元郎,他的两眼珠子还在转动。 戏子扬手一挥,红桃花如浪潮通通砸向沈知梨,掀起一阵飓风,最后穿身而过,戏台发生变化,状元郎手腕吊起,指向后方。 沈知梨回头望去,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照出无数散乱的红光,戏子的面容出现在镜中。 “薛郎!薛郎啊!哈哈哈。” “我们!我们!要拜堂!你跑不掉的!” “就算是死!都跑不掉的!” “薛郎啊啊啊啊啊!” “我亲爱的影子,既已入棺,快去选你的陪嫁,我要梳妆!梳妆!” 沈知梨再次回过头,场景发生变换,她身处一间屋子,四周围了一圈铺满灰尘的嫁妆,遮去荣华,成了囚牢将她困住。 门上印着一个灰影,立于门前,披散着发,手抱官帽。 想必就是薛郎了。 她现在要去哪里找陪嫁。 视线的前方,无数嫁妆留出一条路来,昏暗的尽头摆了几十副棺。 这时,铜镜里的戏子水袖起落,搭上她的肩头,提醒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她像个调皮的姑娘,好奇问道:“你有人选吗?是活人?还是死人?哈哈哈哈。” “我看两个公子,都不错,只要你与薛郎拜堂,我就放走你的陪嫁。” “沈小姐,你选谁?” “你知道我是谁?” 沈知梨脊背发凉,冰凉的水袖勾住她的脖颈,缓缓拨弄。 “京城谢府,公子白的旧相识。” 水袖在她后脑一拍,将她往前推了一步,催促道:“快去罢,究竟会选到何人呢。” 沈知梨抬步走向安静的红棺道。 一次机会,活人,还是死人。 傀儡,还是公子。 只要选中活人,无论是谢故白还是鹤承渊……或许,他们都能安全出去。 但她,更想选中谁呢。 又能选中谁呢。 戏子:“奈何桥怎度奈何,黄泉不通回头路。” “记住,可万不能走回头路。” 沈知梨一脚要踏入棺路,忽然止住。 系统播报:「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任务:找到红桃林之主,开启红桃林任务。」 什么意思? 难不成!傀儡师也在棺阵中! 她一脚踏入棺阵。 系统:「恭喜宿主,抵达第二个任务:入戏。」 她要选谁?!选哪一个?! 沈知梨提起裙摆,冲入棺阵。 她要选! “鹤承渊!!!” 系统:「为宿主提供目标人物线索。」 「上三步!右!」 沈知梨上三步,骤然停下,没有丝毫犹豫打开右棺。 “当啷!” 脆铃一响! 红光闯进棺中,映亮鹤承渊深邃的面容,他微抬起头,神秘且强大的气场即刻压下棺阵的阴寒,他邪魅勾唇,“沈小姐。” 第18章 桃花(7) “鹤承渊你没事就好。” 鹤承渊挂在唇边的淡笑僵住,也去了仅观戏不出手的玩念。 沈知梨确认他没事,刻不容缓扭头去找谢故白。 红棺上符咒已开,冒着血光,棺已自动锁死,一连拉了几个棺,无法再开。 一条长水袖从身后而来,沈知梨脊背一凉,感知到什么,正要回头,一只手在她回眸之际捂住她的双眼,随后一道影子闪到她的身前,顺势与她换了站位,正面对敌,出刀迅速断开水袖。 棺阵尽头,红光闪烁,木棺开始移动,不可恋战,否则会错失出口。 “鹤承渊!快走!”沈知梨来不及多想,抓住他的手腕,朝前跑出棺阵。 黑暗与光明交错,沈知梨不知跑了多久,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走错出口,忽然,红光最后一亮,陷入黑暗,他们闷头冲过去。 再一抬头!就着丝光前望,光源从右侧而来,透门窗而入,门上倒映一道灰影,头戴乌纱帽,长发披散,随风而动。 目光横移,往旁边瞧,又是那面静悄悄摆放着的铜镜。 一模一样的屋子!!! 唯一不同的是,嫁妆不见了,棺阵也不见了。 “沈小姐。” 耳边响起声音。 沈知梨闻声回头,就见血光下,出现一张人脸,“啊啊啊啊啊!” 第39章 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待她缓过神才看清眼前人,鹤承渊的脸凑到她眼前,将她吓了一跳。 他堵住耳朵,与她拉开距离,嫌弃道:“闭嘴。” 沈知梨拍着胸口,没好气道:“你想吓死我啊!” 鹤承渊:“我吓你?你打算抓多久?” “什么抓多久。” 他抬起手腕举到两人面前,赫然是一只指尖捏到泛白,也不松手的爪子。 他沉声令道:“放手。” “……” 她松开手,手里不抓东西没安全感,在衣裙上扯了两下,“那个,抱歉。” “怎么不找你的老情人。”鹤承渊活动腕部,越过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透光的屋门前。 沈知梨:“……” 什么叫老情人…… “我随便开了个棺,巧了,你就在里面,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鹤承渊显然不信,他侧首,低笑揭穿她,“沈大小姐,你的谎言真是拙劣,去骗你的旧情人,他会感动的抱你痛哭流涕。” “……” 沈知梨腹诽,他这嘴和凝香不相上下,一样毒得很,三两句就能怼得对方火冒三丈,憋一肚子气。 怪不得互看不顺眼,不过也没人能和他对上眼。 鹤承渊见她不反驳,冷喝一声。 棺外听不到棺内的声音,但棺内却能听见棺外的声音,她的脚步一路奔来,没有丝毫犹豫与停顿,停在他面前。 傀儡师的木棺在排阵前就已变动,况且昏暗的环境下她根本无法通过细微处找到每个棺的不同。 她清楚知道他的方位! 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 救他出赌场,目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真会算命? 鹤承渊将信将疑,不过一想到她从前算过的荒唐事,又很快否了这个荒谬的猜想。 他与门外的影子相对立,仅一门之隔。 沈知梨察觉他手中刀转动,眉角抽搐,阻止道:“你做什么?!” “自然是出去。” 说罢,他一掌推开门,状元郎立于门口,头戴官帽,满脸煞白,扬起头来扯着唇笑,“娘子,路可不在这边。” 鹤承渊没有片刻多言,手起刀落,一刀划过他的脖颈,指间转动,刀锋逆转又送了一刀,状元郎猛然一抖,浑身挂满细丝的皮肉壮观炸开,渗出源源不断的鲜血。 状元郎“咚”倒地。 “走。” 他无视状元郎,从旁边大步流星跨了出去。 独留在屋里的沈知梨:“……” 真是……次次如此,杀人一点不拖泥带水。 她提起裙摆,紧跟其后,越过状元郎时,腿都软了,小心翼翼越过去,他似乎没有动静,只是地上多了一摊血,而她的鞋……正好沾上了。 奇怪……状元郎为什么会流血?他不是傀儡吗,在台上遭戏子一剑封喉也并未出血,怎么…… 脚下轻飘飘,触感……软绵!这感觉,是踩在堆积成山的纸花上。 “咳咳咳,说了,路不在这方。” 身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状元郎咔嚓咔嚓,动了两下,躺在地上把头服正。 “鹤承渊!” 沈知梨太阳穴抽搐,毛骨悚然,头也不敢回,朝距离两步远的鹤承渊扑去,正巧遇他转身之际,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 霎时!脚下空了,两人失重下坠,飞旋的落花剐蹭脸颊,沈知梨死拽他的领子埋入他的怀中,去躲乱花。 “咚!” 巨响一声,两人砸回地面。 沈知梨头顶传来吃痛的闷哼,缓缓睁开眼,她不光躲人怀里,抓人当肉垫,还把人衣领扒了,大片春光乍现,结实又健硕的胸肌就在她的掌心之下。 “……” 一片花白的脑子里,就两字:完了。 她小心给他扯回衣领,做贼心虚给他抚平皱褶。 “摸够了?” 沈知梨赔笑,还没起来,被他毫不客气一掌推开,一屁股跌在地上,不敢多言,偷瞄他板着张俊俏的脸在一旁拢好衣裳。 “鹤承渊……我们好像又回来了。”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门口没了状元郎的影子,也没了嫁妆与棺阵。 看来不做戏子的影子,这门是出不去了。 沈知梨索性找处地方坐下,铜镜照着她的面容,她敲了两下,除了声音脆响外,没什么异常。 铜镜旁放了一盘金饰,这方才进的两屋可未见有,她目光落到一侧的金花簪上,愣愣地看了会儿,拿到手中细查,这簪子与其他的都不同,其他的饰品末尾挂着长珠细链,调皮又活跃,唯独这花簪简简单单,秀气典雅镶嵌珍珠,与戏子头上戴的不同。 鹤承渊再次走回门前,却发觉四周已无门,满面皆是墙。 身后没有动静,他转过身问:“你在做什么。” 沈知梨翻来覆去检查簪子,没瞧出端倪,她抚摸花簪,“见到支好看的簪。” “女子喜欢的净是些没用的东西。” “如何算没用,出门在外还能当掉换口饱饭。再说,男子的刀就有用了?” 鹤承渊沿着屋子查验一圈,平淡道:“不给饭就杀了他。” 沈知梨:“……” 他脑子里只有杀,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她用簪子敲响铜镜,给他指引方向,“你过来。” 第40章 “何事?” “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鹤承渊顺着声响走到她面前,金花簪放入他的掌心,他抚着簪子,感受模样,错将几朵笼在一起的花,认成展翅的蝶。 他困惑不解道:“什么方法。” 她握住他的手,带他将簪贯入她的发,“为我梳妆。” “???”鹤承渊猛挣脱她的手,全身抗拒,语气不善,“你说什么?” 沈知梨拍了拍木质妆盒买上落的灰,发现妆盒为红木所制,面上也有一层雕刻的符咒纹路,想必她的猜测应该没错。 她淡定打开,是个做工精细的两层盒,盖子推开,分层也跟着拉开,里面整齐摆放梳妆用具。 “你没听她说吗?她要梳妆,不梳妆如何出去。” 她的手指在盒中拨弄,“你方才也看到了,我们出不去,杀了状元郎又能怎么样呢。” “第一间屋子我看到不少嫁妆,想必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她自然不缺丫鬟,不然也不会让我选个陪嫁,所以我这妆必须你来化。” 选到死人,她就成了祭品,幸好有系统,让她选中鹤承渊。 “那就从……梳发开始。”她取出木梳,递给他,梳子另一头触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动却没立刻接下。 沈知梨抬眸注视他,少年紧绷着唇,浑身写满抗拒,一动不动,但没过太久,他似乎做完心理斗争,手指微抬接下她的梳子。 他两指捏住,那副“视死如归”不情不愿的牵强样,她没忍住浅笑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来梳吧。” 鹤承渊咬紧牙说:“发给我。” 离她八丈远至于吗。 “如何给你,总不能把我的头拆下来,给你抱怀里梳吧。” 鹤承渊只能前挪两步,瞧他略显紧张抬起手,勾起她一缕发搭在指间,冰凉的触感令他思绪混乱,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知梨透过铜镜,注视着他,提醒道:“梳发要从头到尾,不可半路断了。” “断了会如何?” 她扬起眉眼,笑说:“缘也断了。” 鹤承渊板着脸说:“和你算命一样,尽是无稽之谈。” 沈知梨收回目光,研究妆盒上的纹路,“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我想戏子应该是信的,所以鹤承渊,你可别出错了。” 鹤承渊站在她身后,竟真乖乖的一梳到底,她还以为他会两步一断,有所反抗。 意思性梳了两下,再多一下忍耐就到极限了,他将梳子往桌上一丢。 沈知梨瞥了眼,忍着笑。 一波接着一波,这所言梳妆,梳完该上妆了。 现在这一步不走,永远到不了下一步,他们也不知要如何摆脱这场影景。 她取出描眉笔递给他,“不用那么仔细,意思意思就好,我们已是戏子的影子,那么就按她所言静观其变。” 鹤承渊沉默。 他虽不懂情爱之事,但上辈子有所耳闻,男子给女儿家梳妆,归为亲密之举…… 这般想着,不由攥紧描眉笔,他不知道女儿家的东西不堪一击,轻轻用力竟在手心断成两截,他愣了半晌,冷着张脸,无措不浮于表面,呆呆握着许久没有动作。 沈知梨握住他的手,仿佛洞察他抗拒的心思,便用眼睛不好为由,替他圆过去。 “借手罢了,你眼睛有伤,看不见,我来画。” 她握着他的手,触到眉的刹那,藏于掌心的半截断笔滑落,一向遇事心稳的少年,不知为何心跟着落地的声响颤了下。 沈知梨垂下眼眸,扫了眼,“不碍事。” 她带着他的手,细细为自己描眉。 鹤承渊的手很好看,若是只瞧手,完全不敢相信它是杀人的工具。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精致如玉,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珍品,比起杀人,更应该握笔。 少年捻起一片血红的口脂,指骨分明的指侧沾到抹红,不经意的红印在泛白的指上尤为晃眼。 手指停在她唇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指尖,不知是那口脂作祟还是如何,他的骨节悄悄红了。 他别过头,催促道:“你好了没有。” 沈知梨抽离目光,回过神,随意用唇抿了两下,急忙松开他。 “我、我好了。” 鹤承渊厌恶丢开。 染上红脂的手再次握起冰冷的刀,转身警惕四周。 没过太久,戏子的声音再次扬起。 “哈哈哈哈,做的不错,不错!” 沈知梨躲在他身后,放于大腿的手捏皱衣裙。 下一步会是做什么…… 拜堂?和状元郎? 戏子大喊下令,“杀了她!我的影子!” 杀谁?鹤承渊? 抬头的瞬间。 忽然!铜镜闪过寒光,玄色衣袂在眼前凌厉挥过,沈知梨愕然僵住,铜镜里的少女胸口扎入一把双头刃,她不可置信移过眸,注视少年淡然的脸,再低下头去,他握着刀送进她的胸口。 “鹤……承渊?” 他抽出刀,胸口带出来的并非鲜血而是红色桃花,与死去的状元郎相似。 刀锋一转,他不带犹豫,又将刀扎进自己胸口。 “当啷!” 熟悉的铃铛声又响了一道。 系统播报:「恭喜宿主完成红林人物故事,获得人物碎片。」 第41章 世界短暂黑暗,再突然亮起,躺在地上的沈知梨猛提起一口气,急促呼吸,脑袋一片浑浊,坐起身。 鹤承渊此时站在她身后,他摸了把胸口,没有血迹,连刀刺破衣裳的痕迹都未有。 眼前熟悉的戏台再次出现,状元郎吊起双臂倒过脑袋,双目呆滞无神注视他们,乌纱帽歪过只挂了一半在脑袋上。 沈知梨这才恍然大悟。 鹤承渊才是戏子的影子,准确而言,她选的无论是谁,它才是影子,杀死她才能完成梳妆戏。 可……影子为什么要杀她,又为什么要阻止拜堂。 戏子不是想要拜堂吗? 沈知梨捂住胸口,没有痛感、没有伤口。 “你如何……” 怎么发现他才是影子的,怎么察觉他是破镜关键。 鹤承渊轻描淡写,嘴角勾起,“猜的,猜对了。” 令下那刻,他第一反应是计划抢在她出手前先断她命,她的目的是救他还是杀他。 可是,这想法不过一闪而过,对这个念想莫名止住了手。 至于最后为什么杀死她,是因为他在棺中沉思,戏子对状元郎情深义重为何会在台前杀死他,唯一的可能,状元郎早已死了,所以倒下时是一头白发,头身分离。 再后来,戏子让她选陪嫁,说明这个故事里,出现了第三者,而选中棺中死人的几率大于活人,恰巧证明……戏子没想让沈知梨这道“影子”活下去。 死人杀她,她必死无疑。 出乎意料,她选中了活人,选中了他。 沈知梨默了片刻,对这事也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没有系统,她今日会交代在红林,此后会被戏子做成吸引邪祟的傀儡。 选中谢故白,他们会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因为他绝不会对她下杀手。 但她选中了鹤承渊,这个人对她没有一丝情感羁绊,他会毫不犹豫杀她,这居然成了破局的关键。 “咚!” 摇摇欲坠的牌匾又一次砸下,只不过这次断成两半,连着戏台挂幕也塌半边。 “婉儿!!!” 谢故白不知从哪冲上戏台。 红色挂幕下是一具……女子尸体,身穿嫁衣,面点红妆,盖头掉落勾在发冠最后搭在肩头,浑身吊着细线,已经断了气。 叶婉!!! 戏台上满地都是红桃花,唯有叶婉那块区域,一摊鲜血。 “她、她……死了。” 沈知梨难以置信向前走了两步,手腕被鹤承渊攥住,他颦眉,“戏子还没现身。” 现在死了一个状元郎,死了一个叶婉。 那么,戏子在哪! 谢故白拥着叶婉跪在地上,悲痛欲绝痛哭喊着。 新婚不过几日,新娘死了…… 从喜到悲,阴阳相隔,他的恩,无处可报。 原来方才丧曲在暗示这事。 沈知梨扫向他拉住她的手,抬眸看向少年的侧脸,“她被戏子……杀了。” 鹤承渊:“嗯。” 第19章 桃花(8)作话入v通知 若想从这红林出去,得找出戏子,并杀了她,这是系统颁布的最后一个任务。 叶婉死状极惨,所有关节近乎断裂,以怪异又扭曲的方向垂地,谢故白埋在她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沾满鲜血,安静的戏院只剩他一人抽泣。 “既舍不得她,又放不下你。” 鹤承渊松开沈知梨的手,对生离死别早已无感,漠不关心,甚至暗讽。 “沈小姐,如今你可是新人了,恭喜啊。” 沈知梨:“……” 无时无刻不在抽疯。 叶婉死的太突然。 若不是他们破镜,到另一处戏台,恐怕还找不出她。 沈知梨睨了眼干净的桌子,没有茶壶与瓷杯,没有灰尘,也没有流水痕迹与褪色的白花。 戏台不似方才那般破旧,红幕崭新,色彩鲜艳,两方戏台仿若阴阳,残破为阴,崭新为阳,他们破除了影子,现在所处应是阳间。 这不是一场嫁娶戏,也不是一场中举升官发财戏,而是杀戏。 之前对戏的都是影子,那么影子除完,戏子真身也该出现了。 沈知梨:“叶婉什么时候死的。” 鹤承渊挑眉说:“问这做什么?” 沈知梨猜测道:“戏子说,眼见未必为实,我们所见叶婉已死,会不会……其实她被困于另一处地,并未死。” 他没有眼睛也能杀人,定是能感知人的存在,或许他知道一二。 鹤承渊牵起嘴角,冷冷吐出二字,“方才。” “什么?!” “在你相好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知梨望着台上那幕,谢故白贴在叶婉耳边,肩膀随情绪崩溃而颤动。 相爱之人无法相守,叶婉吊着一口气只为见他最后一面,而谢故白深爱叶婉,带她治病,亲手熬药,给她最好的一切,包容她的脾性,放下一切带她避寒。这次路上出现意外,他没护住她,在自己怀中离去,怕是他一辈子无法抹去的伤痛,铺天盖地的自责与内疚会要了他的命。 蓦地!围绕戏台的红色幕布眨眼间全部掉落,无数傀儡冲出棺椁目标一致,朝沈知梨冲来。 “谢故白!快走!”沈知梨对谢故白大喊提醒,他伤心欲绝跌坐在地,没有丝毫求生欲望。 第42章 她迈了两步,被身后之人拉住胳膊用力甩了回来,和邪宗傀儡短暂拉开距离。 鹤承渊:“顾好你自己。” 他们两人被团团包围,不光前方的傀儡袭来,就连四周树里的白骨傀儡都由线所控,目露凶光杀出。 鹤承渊让沈知梨顾及自己,也确实如此,全然没有理会她的死活,只有对邪宗道不尽的恨意,他握刀而起,向他们杀去,徒留她在原地。 仿佛从相遇开始,鹤承渊明里暗里目的都极为明确,他要邪宗弟子无命归宗! 不仅如此,他对她也百般试探,谨慎且多疑。 一道恍然的白光闪入沈知梨的脑海,她回过神骤然转眸凝视少年,双刃弯刀在他手心灵活转动,寒光凛冽冒着肃杀之气,他杀邪宗弟子的手法,不是一刀毙命,而是不断折磨直到倒地不起。 鹤承渊与他们素不相识,不过赌场一面,却对他们恨之入骨,除非,早已相识! 他有记忆?!!! 沈知梨被大胆的猜测惊吓住,一时傻在原地,直到余光晃过傀儡白影。 她扭过头,盯住深陷敌阵身手敏捷的少年。 鹤承渊把她丢在死人堆,利用她分散余下火力,专心致志折磨邪宗之人。 白骨傀儡大张下巴,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在眼框里跳动,他们由丝线所控,抖着拼凑起来的身体飞向沈知梨,她躲闪两步,绊到桌椅一屁股跌坐在地,几只傀儡伸出利爪一下将挡在她面前的桌子击碎。 沈知梨抄起桌脚朝一只傀儡头打去,傀儡的头在脖子上转了两圈,“咕咚!”脑袋连同两颗眼珠子散了架滚到地上,而身子愣了两秒后,居然又动了!!! 她手脚吓得发软,攥紧手中唯一的武器,一双星目环顾四周,观察傀儡动向,发现他们最厉害的便是那双能击穿人的爪子,以及恐会咬人的嘴。 桌椅能助她短暂躲避,再出击,她在桌椅间逃窜,逮着机会就回击。 傀儡数逐渐减少,地上零零散散全是白骨肢体。 沈知梨体力不支,大喘着气,然而戏子就爱戏耍,傀儡才解决大半,又有无数破树而出朝她杀来。 “鹤承渊!” 她不得已只能求助他,可少年无动于衷,对她不予理会。 余光瞥见一只傀儡向她肩膀抓来,她抬棍敲去,意外被另一只傀儡抓住,脱了手! “阿梨!小心!” 背后惊呼一声,她被扯入怀中,倒下时砸烂木桌,白骨傀儡的利爪与计划缠绕她的丝线从方才所站之处穿过。 利爪改变方向,对着他们的脸抓来,谢故白立即抓起半张碎桌,对着傀儡丢出去。 他扶她起身,目光焦急,翻来覆去检查,“可有伤到?” 沈知梨惊魂未定,摇头道:“未有。” 谢故白带她躲向一旁,抬起胳膊把人护在身后,“切勿被缠上,傀儡线缠上可就难摆脱了!” 话音未落,沈知梨察觉腕部不对,还未查看,巨力猛扯,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扯过去,重重撞到树干,惊下无数落花。 沈知梨吃痛闷哼,眼冒金星。 “阿梨!!!” 瞬时,又是无数丝线从头顶树梢掉下,拴住她的双手,将她如木偶一般吊起,双脚离地。 谢故白见状不顾一切冲上前,为她徒手撕扯丝线,可线太乱,越扯越扯不明,就连他手腕也缠上几根。 “谢故白!离我远些!”沈知梨挣扎着扯断几根。 丝线即将吞没她,谢故白始终不死心,他泪眼婆娑,还未从方才与叶婉诀别的情绪中走出,眼底竟是崩溃与绝望道:“阿梨,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没事,你小心身后。”沈知梨提醒他。 这浑身的线是乱了点,倒是没对她产生过多的伤害,目的只是将她困在这里。 谢故白回身与白骨傀儡赤手相搏,勉强伤及白骨傀儡,可解决完又来一堆,目的就是消耗他们到死。 沈知梨忙于挣脱束缚,可无论她如何扯都扯不清,断开一根又会有无数根绕上,丝线禁锢她的双脚,甚至一点点往上,这架势是想将她变成蝉蛹! 如若没有利器怎可摆脱,回忆起在林子偶遇的邪宗弟子,拖着满身细丝,那些丝线嵌入他的身体,鲜血淋漓,恐怖至极。 现在没有伤害她,不代表之后不会。 而唯一有利器之人,仅有鹤承渊,她好不容易费力摆脱手脚的线,奔了几步,求他搭救。 “鹤承渊!” 鹤承渊闻声回头,朝她的方向感受一眼,随后不闻不问别回了头。 同时,细丝缠上她的腰肢,将她捞回,缠绕扼住她的脖颈,她望向鹤承渊的方向,心渐渐凉了。 他有记忆,知道她会杀他……莫不是想借此机会顺势处置掉她,随邪宗一同葬身红林。 “咳!” 丝线逐渐锢紧,仿佛一只大手捏住她的身体,难以喘息,再如此下去,下一个死的就会是她! 沈知梨在细线拉扯中艰难抬手,抽出头上的金花发簪,她已经无法开口,脸色苍白,费劲割开喉咙上的丝线,可不一会儿线又缠了上来,命悬一线。 谢故白往她的方向撇了眼,倍感焦灼,动起手来不再盘旋,直露杀招,不出两下白骨傀儡便倒了一地,这一出手,又有无数傀儡冲出红树,源源不断向他袭来。 第43章 鹤承渊处理完邪宗之人,立于远处对谢故白静观半刻,仍然没有搭救的意思,转头走向叶婉尸体处蹲查,叶婉每处命门都遭细线穿,嵌入脖子,可惜他这双眼睛误事,只能查出和李潭相同的手法,被线活勒死。 沈知梨意识涣散,隐约瞧见他冷漠走远的背影,靠他出手怕是不太可能。 那就只能找出戏子,戏子在哪? 她为何能控制白骨傀儡出现的数量,除非她就在附近盯着。 眼见未必为实。 她缓缓将目光移向戏台上吊着不动,全程看戏,且无害不言的状元郎,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死气沉沉的状元郎在无人察觉之处,慢慢扯起唇,微微抬头与她对视。 是他!!! 沈知梨开口要揭穿,脖子刚扯断的丝线,用力一缠制止住她! 手中发簪险些脱手。 状元郎在她的注视下,瞥过眼盯住鹤承渊的方向,几根细线悄无声息朝他背后靠近。 鹤承渊似乎没有察觉,蹲在地上明晃晃露出后背。 谢故白撕心裂肺道:“阿梨!” 鹤承渊心头一震,猛然转头。 沈知梨破不开缠身的细线,于是她将发簪扎进了自己的胸口,一口血涌出,大片的血染红白色细线。 “当啷!” 不知处的铃铛响起第三道。 视线天旋地转,红林如一滩静浮于清水的墨瞬间被搅浑。 一把飞刃旋转而出,“当!”弹开袭向沈知梨的丝线,此线富有韧性,如钢丝坚硬,与利刃相撞,发出脆响。 飞旋的刀,随着惯性,斩断沈知梨身上所有细丝,她提起呼吸,岔气的脑子恢复意识,拔出发簪,身形不稳,朝前栽去。 鹤承渊不知从哪闪来,单手将她捞住,另手接刀,敛起笑,屏息侧听。 “赌徒。” 弹开的细丝并未停下,甩开后拐了个弯,杀气腾腾刺穿缓慢飘落的红花。 近在咫尺之际,鹤承渊侧过身,半挡沈知梨,手腕一番,握着刀却未出,站定原地。 与此同时,谢故白赶来,眉目沉冷,挡在他们面前,抬袖挥动,拔剑而出拦下那根悬丝。 “谢公子果真是功夫了得,连这剑也能凭空变化。”鹤承渊扯起嘴角,意味不明笑说。 他的手扣住沈知梨的腰肢,她胸口疼痛,蹙起眉头,血从嘴角渗出。 鹤承渊不顾她的死活,用她的命试探谢故白,甚至逼出影子傀儡师! 这是他的目的,早知状元郎的不对,故意背对,引他出手。 不过,她似乎赌对了,又破了一场影戏。 谢故白震怒道:“身为她的杀奴,为何早不出手!” 鹤承渊:“我若出手,如何给你英雄救美的机会。现在看来深藏不露的谢公子,那身“了得”的功夫,还不如藏着算了。” 谢故白与他对峙,情绪激动道:“我在余江求生,若是显出会些功夫,定会遭人揣测!我便活不下去!你既是她选中的侍从,却不救她,由她自伤自救!” 沈知梨的胸口抽痛片刻后,痛觉慢慢隐退,心口的伤也已愈合。 她缓过神来,脱开鹤承渊的手,与他拉开距离。 对鹤承渊来说,她的命一向无足轻重,轻飘飘的死了便死了,死前能利用一分最好,利用不上便算了,他不会为此顿足。 他不挑明记忆之事,说明对她还有一丝兴趣,她不揭穿,隐藏为好,分清界线,相互利用的关系罢了。 “我没事了。” 她甩开他的手,鹤承渊不知怎得,胳膊失去她的温度,僵了一会儿,才放下。 影场变动,他们三人站在空空如也的屋内,唯有那面铜镜正对屋门,而门外映出一道灰影。 沈知梨衣裳破损,若有所思盯着手中发簪,金色的簪头沾染她的血,唯一消失的,只有伤口,这是为何。 “啪!” 屋门推开,戏子立于门口,她头戴官帽,掀起眼皮。 “眼见未必为实,究竟是运气,还是……”戏子目光在三人间游走,嘴角口脂抹花挑起,红唇蠕动,“……运气。” 音定刹那,门外飘落在半空的红纸花,变了形态,成密密麻麻红色细线,锋利刺破门窗。 谢故白横剑而出,一手护住沈知梨,斩断袭至身前的悬丝。 鹤承渊抬足点地,闪躲过几根细丝,出刀迅速,快如疾风,目标明确直击戏子要害,两人缠斗,刀锋与细线相撞火光四射。 浮光掠影,细丝勾住鹤承渊的刀,他的招数变幻莫测,凌厉杀气,转身挑刀断线,甚至戏子这一拉,还让他捉到漏洞,近身去。 戏子踉跄后退,发觉局势不对,忙拉开距离远攻,可鹤承渊没再给她机会,刀锋如风,身形如电,不断逼近,身未伤一分,唯有乱线中闪躲不及的发断了几根。 戏子很快落于下风,神色骤变,冒出冷汗,已不似做影子那般戏玩,她哪怕聚精会神,也因鹤承渊的步步紧逼,出手逐渐失去章法,细丝凌乱,自乱阵脚。 鹤承渊手脚利落,衣袂飘然,双足顿地,在侧身躲过戏子密集的丝线之际,抛刀换手直抵咽喉。 戏子功夫一般,多是女儿家的拳脚,唯一难敌的是她不断而制的影场,如今影场破尽,她的不足败露。 “噗呲!” 刀刺穿戏子脖颈,戏子一瞬定神,血落满地。 第44章 她失色呆滞不动,刀拔出,血一团接一团从伤口涌出,染满她的衣领,悬在空中的所有线一下失去力,软绵绵塌了下来。 戏子两眼一翻,扬起脖颈向后倒去。 沈知梨凝眉,戏子如此不堪一击吗? “鹤承渊!她不对劲!” 戏子身体在几人注视中倒进落花,突然间!!!消失了!她化为万花,诡异逃脱! “干的不错,是我轻敌。” 众人闻声扭头,万花汇聚立于沈知梨身后,戏子现身锋利的悬丝威胁停于她全身要害。 沈知梨被抵住下颚,高仰起头,对此她神色自若,手心攥紧藏在袖中的发簪,轻笑说:“你刚刚把最后一条命用完了。” 戏子横她一眼,丝线悬于她胸口处,她对另外两人道:“我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你们二人跨出此屋,即可离开,但她要留下。” 谢故白手脚被缠住,他挥断缠丝,挣脱出来,震怒道:“你说什么!” 戏子以沈知梨命门做威胁,胜券在握之势,昂首道:“我要她,给薛郎!解闷!” “我的薛郎该寂寞了。” 谢故白咬牙切齿道:“你休想!!!” “公子白不如顾及家妻!” 戏子挥动红袖,细丝如箭,向四方展开,似细密织起的蛛网,将自己与沈知梨圈住的同时,对他们发起猛攻。 谢故白盯着随时会要沈知梨命的悬丝,为保己身,只得后退,抬剑挡丝。 退无两步,屋子密密麻麻积满利线,一道残影从他身边无所顾忌掠过,鹤承渊提刀杀了进去。 锋利的线,划破他的脸颊,刺破他的衣裳。 “嗡——!” 一切发生迅速,三方同时出手。 戏子扬袖朝他们挥了何物,似计划逃脱。 一团怪气升起,弥漫令人头昏脑胀的香气。 沈知梨缩起眸子,关注鹤承渊的动作,近在咫尺时,不顾脖子悬丝的威胁,顶锋而上,转身扬手发簪刺入戏子眉心。 霎时!鹤承渊一手将刀扎入戏子胸口,一手抓住悬在沈知梨脖颈与胸口处的线,甚至在虎口缠了一圈防止脱落。 戏子一口血喷涌而出,方才仅关注鹤承渊的轨迹,忽视了被她威胁的沈知梨,万没想到这女子也是个不怕死的,竟然先出手,导致她迟疑半秒,遭鹤承渊一击毙命。 “啪——”乌纱帽落地。 戏子瞪着双眼,死不瞑目直愣愣倒去,撞到绷直的丝线,锋利的线拦住她的脖子,尸体一歪,脖子在线上划了一道,真身被杀,脑袋一歪趴在红花血泊中彻底死了。 屋顶铺下漫天红色桃花,沈知梨盯着鹤承渊流血的胳膊,略显惊讶,如果没有杀死戏子,他这条胳膊就废了! 赌徒…… 雾烟使得人头昏眼花,她捂住口鼻,抬手无意识去抓鹤承渊稳住身子,下一刻体力不支,手与他擦袖而过。 鹤承渊亦是如此,甩了甩头试图清醒,却是徒劳。 两人接连倒入落花堆。 第20章 桃花(9)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第三个任务,刺杀红林主人。」 「获得100好感度。」 「统计总指数1000好感度,自动兑换爱意值10点。」 「目前爱意值:负220点。」 「任务完成,附送赠品:夜鸣香。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声吵醒沈知梨,她仿若跌进岩浆,身上如压了一座山,费尽全力从红花堆里爬出来,视线里红纱飘舞,金片珠串懒散垂挂在地,反射光芒的同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身体闷热得叫她细汗直冒,不由扯了扯领口让呼吸顺畅些。 “鹤……鹤承渊……” 她的声音莫名娇软又黏稠,环顾四周都未瞧见他,连死去的戏子与谢故白都不见了。 “哗啦……” 舞动的红纱后发出细流声。 沈知梨目光涣散,腿脚发软,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垂在脚边的珠串将她绊倒,整个人扑向红纱,意外一扯,红纱脱落,凌乱高挂的珍珠遭扯断,噼里啪啦在眼前掉下。 绵绵红纱落地,一条细流如银光闪烁的白绸从凹凸不平的岩壁流下,最后“滴答滴答”砸在鹤承渊的身上,他的衣袍大敞,大片肌肤露出,水流沿着他不断急促起伏的胸肌流遍全身,在转动的金饰反射下似镀了一层道不明的暧昧潮光。 鹤承渊仰躺在红花中,鼻息沉重,一头墨发披散,湿漉的发丝挂在鼻梁,遮眼黑绸松垮,他硬忍着身体的滚烫,脸颊翻起绯红,沾着水珠的长睫颤动,缓缓掀起,迷离的褐眸与沈知梨四目相对。 “吧嗒……吧嗒……” 水流的碰撞,带动沈知梨的心跳,遍地散乱的珍珠光芒模糊她的视线。 全身灼人的要命,她想摆脱这感觉,想必鹤承渊也是如此,于是醒来后惊慌失措冲到水流之地,试图清醒。 沈知梨的脑袋已经无法思考,着了魔般抬步向他而去。 纸花窸窣踩碎,脚步越来越近,鹤承渊垂在身侧泛红的手指,不受控制攥紧一把红花,艳丽的花自他修长的指缝溢出,脚步越近他握得越紧。 沈知梨走到他身边,哗啦的水声操控她的意识,她盯住他滚动的喉结,滚动之时,一滴水悄然滑落。 那刻她的心脏好似漏了一拍,脸愈发的烫。 少年五官立体,长得极其好看,高挺的鼻梁,略带邪气的眉眼,还有……情。乱中,微张轻。喘红润的唇……像无意间,诱惑人沉沦的毒。 第45章 对于她的靠近,他几近克制,身体里的火旺燃,在她蹲在他面前刹那,猛地拔刀,弯刀颤抖抵住她的脖颈,红花掀起,落了朵在刀尖,又因颤抖歪下地。 鹤承渊敞开的衣裳从肩膀滑落,湿发粘在肌肉,水滴砸在他肩膀,顺肌肉溜下。 “鹤……承渊。” 沈知梨完全无法从他身上挪开眼,就仿佛中了他的蛊,控制不住自己想和他贴近。 她的声音酥酥麻麻挠着他的耳朵,不知是水花的缘故,还是吐来的气,令他耳朵抖了下,耳尖红的能滴血。 横在两人之间的弯刀,从冰冷到被气息染得烫手。 鹤承渊羽睫轻颤,抖去挂着的水珠,抬起眼注视她。 两人安静相视,心跳与气息却紧张得慌无章法。 “沈……沈知梨,离我……远点。” 少年嗓子黏稠充满磁性,抗拒与克制,警惕着她,恶狠狠警告却抑制不住声音颤栗。 这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真像给她下了毒,她扫视着他,一双漂亮的眸,毫不掩盖侵略的欲望,一块块的红印在他肌肤展露,凸起的锁骨藏着羞涩。 沈知梨轻笑一声,红唇微启,抬眼,道:“若我说,不呢。” 魔头!她第一次见这样的魔头!说不兴奋,说不想操控他,说不想报以往之仇,绝无可能! 她一把握住他的刀,鹤承渊浑身如电流袭击,刀既然脱了手! 一切都失控了,他不再能掌控她,不再能占据主权。 沈知梨握着刀挑走他塌下的黑绸,甩到一边,少年下颚紧绷,死死捏着衣服,不许气势输一分,怒视着她。 到这般境地,还不忘试探她。 她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两人对视,心跳瞬间加速,暖光与赤红交错,光线氤氲,红纱旖旎。 冰凉刀一点点下移,对准他滚动的喉咙,再下移,胸口、腰腹,刀面抚摸,他浑身而栗。 她也快无法控制自己,脑袋胀痛,身如火烧,余光撇见他肩膀中的一针,已有毒发迹象,要想办法取出来。 沈知梨向他贴去,少年不安吞咽朝后仰躲,起伏的胸膛近乎与她的温软相撞,这让他生出逃离之势,但她手中的刀抵在他的下腹,带有威胁之意。 她欺身而上,长发搭到他的肩膀,一手环住他的脖颈,撑着他的后脑,眸光流转,低眸盯住他意识混沌慌乱吐气的唇。 鹤承渊被威胁,哪怕是试探,但这局势使得他极其不悦,她既已夺刀,不对准他的要害,却直勾勾锁住他的唇,一瞬间警觉的像只炸毛的猫。因后仰,水滴如鼓敲击心脏,这更是令他不安,乱去阵脚。 于是,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他一掌握住她软柔的腰,这下反换沈知梨慌了神。 鹤承渊双眸闪过狡黠,眼角扬起,视线模糊,感受她的香味,一字一顿危险道:“不是说,让沈小姐离我远点吗?” 两人间滑过的水流,都沸腾起来,升起吞噬意识,缠绵的水雾。 沈知梨咬着唇,凑前去,气息喷洒在他唇角,“我不是说,算到荒谬一事?” “你可能会喜欢我,不如尝试尝试?我,在上。” “你!” 鹤承渊脸更红了。 “这一点点的溪流,如何能灭不断升起的炉火。” 他就该早些推开她!如今这般,靠得太近,竟控制不住自己,做不出推开之举,甚至闪过用她发泄欲。火的念想。 但他没做过那事…… 系统:「目标人物,好感度增加1000点,自动兑换爱意值10点,目前爱意值负210,请宿主再接再厉。」 沈知梨:“???” 增加多少?1000点?! 她不是在羞辱他吗? 他有受虐倾向?!!! 鹤承渊恼羞成怒,低沉道:“是吗?沈小姐如此会算,我也算过一卦。” 他指骨收紧,掐住她的腰,抬眼说:“我掐指一算,五年后幽水会灭。” 沈知梨骤然一惊,太阳穴抽动,对他的畏惧压下了夜鸣香起的情。欲,她尽量不让自己退缩,“你算的不准。” 鹤承渊嗤笑,“是吗?” 不等他再言,沈知梨气息逼近,唇近乎碰触到唇的刹那,鹤承渊慌忙别过头,而她也在即将碰到他的前一刻停下。 少年嘶哑道:“滚,我对自送上门的女人毫无兴致。” 沈知梨愣住,垂下眼眸,心脏抽痛。 自送上门,这话还是那样刺耳。 两人浑身炽热,嘴上不饶人,可贴得太近,等意识到该抵抗时又为时已晚难以抽离,沈知梨五指嵌入他的发间,而他同样死扣她的腰肢,气息相撞,一下比一下沉,再如此下去事情就要失控了。 总有人要先清醒,鹤承渊的刀是双头刃,膈着沈知梨的手心,只需轻轻一划,就能伤及皮肉,疼痛会短暂压下失控的欲。火。 紧迫之中,沈知梨正要划下这刀,突然,另一头被鹤承渊握住,阻止了她,他下手极快,用力在他手心一划,血冒了出来。 沈知梨望着他满手血,惊了片刻,愕然松手,鹤承渊夺过刀,一掌将她从身上推开,怒斥道:“滚远点!” 鹤承渊呼吸不畅,拉拽衣裳,身影摇晃往前行,血从他手心滴落,他脚步飘浮,想借力软绵的红纱却无法受力,扯下一张又一张。 这时候两人都没发冷静,或许分开相处会好一些,沈知梨盯着细流,百般无奈坐下,冰冷的水倒是叫她醒了几分,烈火焚身倍感煎熬,她来回打滚,倒最后脑袋越来越滚烫,既然晕了过去。 第46章 等再次苏醒,温度确实降了不少,她起身去找鹤承渊,冷静下来后也该找出去的路了。 金片叮铃铃响个不停,走了一大段路,沈知梨瞧见了那个背影,波光粼粼的池水,鹤承渊浸泡水中背靠岸石,双手架于两侧,长发挡住他袒露的肩背,那团火似乎硬生生压了下去。 沈知梨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淡下的火,又不自觉烧起,直到一股血腥味闯入鼻腔,刺激她的神经,她快步走去,荡在水面的发丝缓缓飘动,再走近,发丝搅着一滩血迹。 她预感不好,眉角跳动,冲到岸边才发现鹤承渊身上大大小小刀划的伤口,对自己下手从不手软,胳膊都是几道破开的口子,鲜血染红清澈的池水,而他靠着岩石已经不省人事昏了过去。 沈知梨心脏猛跳,淌入水中,望着他触目惊心的伤,愣了许久。 上辈子的魔头,只会抓她发泄情绪,无休止的冲撞,没有温柔可言,欲望一起就要将她困在房上,三天三夜下不来地,怎会将自己千刀万剐也不伤及她一分。 她叹息,坐在他旁边,埋进池子里,红纱撩起红色桃花,珍珠闪烁的光芒倒影在波澜水面,令人迷醉,一旁树枝挂的银铃,摇晃脆响。 他究竟是有记忆还是没有…… 或许……有无记忆都不再重要,她只需要带他走向正道,完成最终任务得到自由,就够了。 沈知梨温度逐渐褪去,她拾起带来的黑绸,走到他身前,他的身上潮红未退尽,呼吸也极为沉重,两人的发丝随着水面漂浮纠缠,她抬起手为他将眼遮住,手臂上的水滴落在他眼角,顺着脸颊落下,融进水中。 退开之时,脚下一滑,她扑向他,手摸到他的肩膀,再触及他的大腿……迷糊中的鹤承渊闷哼一声,沈知梨一瞬,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冒了头,她急忙挪开滚烫的手心。 本是要逃离,余光又扫到他的肩膀,她盯着遭发挡住的肩膀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抬手为他拨开发丝,中针的肩膀已经出现黑迹。 她摸到他的手心,那把刀被他握着,双刃刀,抽出来,她也会受伤,本以为这痛避免不了,却没想到,在她握住刀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沈知梨感到诧异,鹤承渊怎么会如此放松警惕,轻易让人夺走他的刀,究竟是昏迷的原因,还是夜鸣香让他迷糊了。 “喂,我拿到刀了,可是会杀了你哦。” 少年没反应。 她试探性凑到他面前,勾开他贴在侧脸的湿发,调戏般吹口气,“那、那我亲你喽。” 没有动静。 真昏死了? 她这才放心划开他的皮肉,鹤承渊总算有了点反应,许是疼痛,他浑身颤栗,粗喘一声,弄得本就冒起火苗的沈知梨莫名其妙面红耳赤。 他无意识缓了口气,又再次归于平静,没有醒的迹象。 乌血从刀锋处渗出,她第一次做这事,下手没轻没重,口子也划得极长。 “这就当……报我上辈子的仇,臭疯子。” 她边剜针,边自言自语道:“但那十年可不是一刀能抵消的,和你说话呢。” 终于银针血淋淋从身体中取出,她丢到岸边。 刀面拍了拍他红润的脸,“喂,我们该走了。” 半天没有动静,沈知梨索性陪他坐在池子里,许久后,她闷得慌,波着水花,打发时间,“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瞬即逝。” 鹤承渊手指微不可查动了下。 她搅动漩涡,嘀咕道:“幽水城的花,很漂亮。” 难得一见满院的花,好不容能赏一眼,他却一夜之间一把火烧了。 疯子。 “花也是无用的东西。” 鹤承渊声音虚弱。 沈知梨转过眸,“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鹤承渊温度褪了大半,捂住肩膀从水里起身,再次弃她而去,摇摇晃晃朝红林里走。 沈知梨大步流星跟上,抬起他的胳膊架上自己肩膀。 少年滞住,发尾的水像阻隔两人珠子,断了线。 她把刀放到他手心,撇了眼他领口露出的刀口,“你说的不错,花是最无用的东西,有些时候,刀确实能救一命。” “别抗拒了,找条路出去。” 红林虽无变换,但路在哪方还是要找,想必这是影子傀儡师住所,等他们兜兜转转走出来时,已经到了西郊荒村边缘,山外已入半夜,一览破旧的村落才发觉,红林占据整个村子的地下。 他们绕下山,穿过村子,她记得谢故白说叶婉的马车在西郊,这么走回去肯定不行,可她晃了一圈也没见着。 平时再怎么也要和她吵两句的鹤承渊,一路沉默着,每一步都走的极为无力,他捂着胸口,脸色愈发苍白,血流不止的伤口,银针、体毒、夜鸣香、再加泡了几个时辰的冷水,她能感觉出他在硬撑着,可还不能倒啊。 马车究竟在哪! “鹤承渊你坚持住。” 两人身高与体型都差距略大,鹤承渊倒在她身上,她根本无法带他走,所幸他没将身体全压下来,沈知梨咬紧牙,支撑着他往前挪动。 村门近在眼前,走了两步后,他顶在胸口的一口血喷涌而出,随后整个人失去意识朝一侧倒去。 “鹤承渊!” 沈知梨无法支住他,被他带倒。 第47章 她爬起身,看了眼趴在地上彻底没了意识的人,泄气坐在一旁,瞧了眼他异样的红晕,手触及才发觉他温度急剧上升。 “呦,这不是抢我酒的姑娘吗?” 沈知梨抬首,是那日余府外的怪老头,他拿着葫芦闷了两口酒,眯眼打量鹤承渊。 “是你?!” 他蹲到鹤承渊面前,葫芦底敲了敲他的脑袋。 没反应。 又将葫芦贴上他的额头,放了一会儿,仰头又闷了口酒。 沈知梨嘴角抽搐,他莫不是……在用鹤承渊快烧傻的脑袋……热酒。 “怪老头,你怎么在这?” “抢酒的坏丫头。” “……” 她何时抢过他酒。 怪老头凝视鹤承渊,对他似乎很感兴趣,瞧了一番后吐出二字,“毒娃。” “扛走,再不救要成傻子了。” 沈知梨:“我……扛不动。” 怪老头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搭把手。 …… 这怪老头喝酒,喝得迷迷糊糊碰巧遇到他们,可究竟是碰巧还是故意为之。 沈知梨更愿意相信他是跟着鹤承渊到了这处,却一不小心喝酒上头,睡了一觉,恰巧碰上了,毕竟瞧着是这怪老头能做出来的事。 听医馆的老何说他是药谷之人,应谢故白之求前来给叶婉送味药,遇上个满身毒还没死透的人,起了兴趣。 她在医馆待了三日,鹤承渊都未醒的迹象,谢故白爱妻叶婉的白事在余江挂了三天三夜,他们之间遗憾又令人感慨的爱意情深成了民间茶余饭后唏嘘的闲谈。 今早沈知梨一跨出医馆,就叫凝香逮了个正着,她扑进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小姐!你怎么在这啊!我找你三天了!” 沈知梨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安抚道:“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凝香:“还说呢,我找谢公子借人,把西郊荒村和红林扒了个底朝天,都没见到你们的身影,把我吓死了。” “还好你没事。”她埋在沈知梨怀里,哭了个痛快。 凝香靠在沈知梨肩膀,整个人锁在身上甩不掉。 她委屈道:“你怎么在这啊,不回原来的驿站。” “鹤承渊受伤毒发,我这几日在照顾他……” 凝香打断她的话,暴跳如雷,“他个杀奴!小姐管他死活,还要你亲自照顾!他什么东西!小姐自己都没休息好,气死我了!” 说罢,撸起袖子就要杀进去,她走到门口,发现沈知梨并没有拦她,回头瞄去,“小姐……” 沈知梨低笑道:“行了,那可是杀奴,别惹他。” 凝香嘴上说着要教训鹤承渊,但还是对他心生畏惧,到底还是怕的。 “那……那我还是听小姐的吧,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凝香走来,挽住沈知梨的胳膊,将她往外带。 “这是去哪?” “小姐,你丢的这三日,谢公子不吃不喝都找疯了,赶紧带你去给他见一面,不然我怕他要寻短见。现在那个讨厌的女人也死了,小姐和谢公子重归于好吧。” “……” 沈知梨弹她脑门,“想什么呢。” 人才去了几日啊,就让她迫不及待上位。 “再说了,你不都说了吗,我爹要是知道,我跑这来找谢故白,回去我们两都得挨板子。” 凝香撇嘴道:“你出家除了找谢公子,还能是为什么事,老爷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让我乱来。”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那不是……来都来了嘛,两人重归于好有什么不行的……” “自然不行。” 沈知梨跨进谢府,府里挂满白绫与白灯笼,地上布满纸钱,几日前贴在门窗的红喜都还崭新着,无空扯下。 谢故白也没了当初的神采,披头散发身穿丧服独坐空院烧纸钱,抬眸见到她的刹那,面容尽是疲态,双眼通红。 他冲上前来拥住她,如失而复得般眼泪流了满脸,沙哑道:“阿梨。” “我真的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 突然被人揽进怀里,沈知梨不知所措定在原地,望着满院悲景,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回抱他视作安慰。 “谢公子……节哀。” 得到她的回应,谢故白将她搂得更紧。 “阿梨,留在余江吧,你千里而来,我定不会辜负你,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所有所有最好的一切,只要你想只要我有,哪怕没有,只要你要,我都可以给你。” 他急于表达,怕她离去,仿佛这是唯一能救他,拉他出深渊的稻草。 沈知梨最终还是松了手,“谢公子,此来是同你告别……” 谢故白对她的回答感到不可置信,这不该是那个阿梨会说的话,他错愕道:“阿梨?!” “你是在怪我娶了婉儿……” 沈知梨摇头,“不是。” “分明就是!” 以往儒雅的人泪流满面,无法控制情绪。 沈知梨看不明他的眼神,幽沉的眼底积满泪水,懊悔、崩溃又夹杂一丝无可奈何,可又像拍翻帆船的骇浪,深不见底,浪如高墙,致命甚至闪过一丝凌厉与狠绝。 极其复杂的情绪,从他眼中冲击而出! 她不懂他对“阿梨”的那份情,也不懂他对叶婉的爱,更不懂他隐忍求活的恨。 第48章 连他过往身份……她都不知。 “谢故白……” 沈知梨不敢看他,别过头说:“我的杀奴,在余府杀人,这事想必你早已知晓。” “是我的疏忽,余江留不得他,我会带他离开。” 出乎意料,谢故白握起她的双手,“没关系的阿梨,没关系的!” “杀奴有勇有谋,或许护你也没什么不可,你若喜欢,留下便是,这宅子你住的不舒服,我重新给你置处地。” “阿梨不必离开,那些邪宗本就该死,死了便死了,杀奴为民除害,做的并无错。” 沈知梨感到不可思议,谢故白从最开始对鹤承渊就横竖不顺眼。更何况还在他的地盘,借他的手关门杀人,为了不让她走,连这样一个危险的人都能包容。 破损的马车停在院角,那夜他应该是着急,先带叶婉回来,移过目光,厅门大敞,一口红木棺正对院子摆放,依稀能看见棺木上的咒符刻印。 红木棺?这不是……影子傀儡师的棺吗? 谢故白察觉到她的视线,移半步,挡住她,“阿梨……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你不要闹脾气,不要离开余江,不要……离开我……” 他的眼泪再次流淌,止不住的颤抖,她是他的良药。 沈知梨:“今日是该下葬吗?” “是……婉……叶婉被傀儡师所害,只能用红棺安葬她。” 沈知梨最后留在院子里,谢故白忙碌安葬叶婉的大小事,她只是一个安抚他情绪的存在,盯着刺眼的红喜字,又扫过晃动的丧灯。 头顶的枯叶砸在她的肩头,惨烈的阳光洒进院子照着燃烧的火,风席卷而来吹动纸钱。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从在马车上的抢亲,到他们大婚,再到白事,就像眨眼间恍惚而过,还未瞧清就已成埃落定。 叶婉最后葬在西郊荒村,谢故白在她墓前坐了半日,而沈知梨和凝香也站在一旁陪了半日。 凝香站得有些累了,活动脚腕,“小姐……” 谢故白一把将纸钱丢进火中,回身对她们说:“走吧,我去给你寻处宅子。” 沈知梨婉拒道:“我暂时住在医馆,鹤承渊伤还未好,若是没什么事,我先去找他了。” 谢故白:“阿梨。” 沈知梨退后半步,“我想……我们还是保持现在的关系。” 她思来想去,还是对伤心欲绝的谢故白说:“谢哥哥……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叶婉而改变,只是谈婚论嫁终是不合适,现下这般就很好……” “阿梨。”谢故白打断她,“我不会强迫你,会等你愿意的那日。” 沈知梨:“那,我先去医馆了。” 谢故白:“若是遇上难事,钱不够要要告诉我。” 沈知梨点点头,“凝香之前抓住刺客,得来了不少银子,买马离开,能走一段距离。” 她又忙说:“我、我回去给我爹报个平安,以后还会来找你的。” 谢故白:“余夫人是个精明的人,她虽想为夫报仇,但刺客这事,就算查出来是也不会轻易交赏金,更何况,刺客没审出因果就死了。” 沈知梨:“嗯,猜到了。” “回京的马车我会帮你买好……” “不用。” “阿梨,凝香那的钱并不多,你若全拿去买马车,路上吃住怎么办。” “我会再另想办法。” 谢故白拧不过她,只得妥协,“我会派人给你送些银子去。” 他掀起眼皮,态度坚决,“阿梨,不要再拒绝我,不然我会亲自送你回京。” 沈知梨无奈点头,“知道了,我会收下。” 他好不容易躲在余江,再回京恐怕给他招来祸端。 她与凝香回到医馆,鹤承渊面色惨白,还是没有醒的迹象,有些奇怪了。 怪老头拿着瓶瓶罐罐在一边捣鼓,他抬头在沈知梨与凝香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沈知梨身上。 “他是你什么人?” 凝香抢话,“买来的杀奴。” 怪老头缩起眼,“多少钱买来的?” 凝香:“八百八十八两。” 沈知梨亦是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怪老头神秘兮兮竖起一根手指道:“我给你一千两,你把他的命卖给我。” 凝香说:卖卖卖,给你给你。” 终于能摆脱杀奴,还能得银子,她双眼亮起。 沈知梨沉下脸,走到鹤承渊床前,挡在他面前,“他的命不卖。” 凝香惋惜道:“小姐。” “不卖就是不卖。”沈知梨掏出一袋银两交给怪老头,“这是答谢你这几日为他辛苦的医治。” 怪老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真不卖?不就一杀奴吗?” 沈知梨:“不能卖。” 怪老头再次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沈知梨摇头,“不行。” “十万两!” 凝香着急得直跺脚,掺和道:“小姐!十万两!” 沈知梨:“他拿不出来。” 凝香丧气道:“啊?又是一个骗子啊。” 怪老头被揭穿后也不急,慢悠悠毫不客气收好银子,坐在一边,又灌了两口酒。 “我是没钱,不过他的眼睛我倒是能治,就看你要不要帮他治了。” 沈知梨没有片刻犹豫,问道:“多少钱。” 第49章 怪老头:“不要钱,我看你和他关系不一般啊,要不你和我一块走。” 凝香警惕起来,“去哪?” 沈知梨:“药谷是吗?可以。” “小姐!” 怪老头眯起眼,“不犹豫一下?” “没什么好犹豫的,你既不要钱,又想带他走,想来他身体里的毒对你产生了兴趣。” “哈哈哈,抢酒的丫头有点意思,我不光对他有兴趣,对你也有兴趣。” 沈知梨自然知道他为何对她感兴趣,无非是鹤承渊说的,她这身子招邪祟。 屋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怪老头姿态随意,却又故弄玄虚说:“你不好奇,你的杀奴中的何毒。” 沈知梨:“这东西,我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怪老头瞥了眼凝香,随即道:“他中了两种毒,一种呢,在此地就有解药,还有一种,日后再告诉你。” 沈知梨颦眉,“两种毒?” 凝香嘀咕道:“我看可不止两种毒,那赌场不折磨死他?” 怪老头:“噢?幽水城赌场买来的杀奴?” 沈知梨:“你知道幽水城赌场?” 怪老头不以为然哈哈大笑道:“赌倾家荡产了。” “……” 这时,帘门外有动静,怪老头对外喝道:“老何!这么多日还不打算来解毒吗!” “解毒?”沈知梨疑惑不解。 话音落的下一刻,帘子揭开,老何像是在帘子外站了有段时间了,他在偷听? 瞧起来是个憨厚的老实人,怎么还干偷听这事。 他尴尬笑道:“那个,那个毒。” 怪老头对鹤承渊方向抬抬下巴,“解了吧。” 在几人逼迫的目光下,他只好取药施针。 沈知梨一连抛出几个问题,“你给他下毒?!什么时候的事?那日我带他来治眼?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毒?” 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老何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怪老头替他解答,“可有段时日了。” 有段时日,那可就不是那日的事了!更早?!什么时候! 沈知梨将目光锁定在老何身上,一副不逼问出前因后果,绝不轻易放过他的架势。 摇曳的火苗映亮怪老头的黑眸,他仿佛能洞察一切,语气也淡了不少,去掉懒散意味,“有何好隐瞒。” 老何哆哆嗦嗦说:“是谢公子救你们回府那日……令我下的药。” “谢故白!”沈知梨睁大双眼。 凝香炸毛道:“不可能!你在胡言乱语!谢公子不会做这种事。” 老何:“谢、谢公子说……怕这杀奴对小姐不利,所以……等他确认无事,才能给解药。” 怪老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给人解了,他现在是我的人。” 老何抹了把额间汗,去解毒。 两种毒交叠,又加傀儡师的夜鸣香,怪不得红林里的鹤承渊如此难受。 待老何解完毒,他望向怪老头,“谢公子他……” 怪老头:“他既不愿意随我走,我也懒得再追问,换一个人。” 老何:“一个低贱的杀、杀奴?” 夜已深了,谢故白没有来过医馆,怪老头手中那壶酒也喝完了,他起身对沈知梨说:“随我走吧。” 凝香去收拾东西。 怪老头打断道:“我只带他们二人,你留下。” 凝香怔住,当即立道:“不行!” 怪老头:“不行?不行我就一个都不带。” 系统这时冒出,提醒道:「宿主,药谷隐蔽,无人知晓入口。如今世态动荡,邪宗弟子久不见归宗,若是查到鹤承渊,必会实施报复,到时恐怕惹祸上身。」 药谷……,这个怪老头可能是唯一能治鹤承渊的人了。 怪老头说:“丫头想好,进我药谷,何时能出可不清楚,一辈子半辈子,十年五年。” 凝香神色一变,“不行!小姐!” 怪老头瞧了沈知梨一眼,“你要是不想去,就把杀奴卖给我,趁他昏迷不醒,我把他绑了去。” “不过嘛,现在价格变成十两。”他抛了抛手中的钱袋。 沈知梨在这地方除了鹤承渊也别无羁绊,怪老头察觉到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就看她良心如何,救或不救。 “我答应了。” “小姐!”凝香震惊道:“你说什么呢,为了一个杀奴……” “也不全是为了一个杀奴。” 也是为了她自己,任务在身,其他都不重要。 沈知梨注视凝香,“你先回京,安抚我爹。” 凝香:“小姐!这事绝不同意!” 怪老头酒喝完也没了什么耐心,“想好没有,我要启程了。” “小姐!” 沈知梨:“想好了。” 第21章 桃花(10) 药谷里奇珍异草,走兽毒虫,从来到后,沈知梨就只能在四方观内走动,不可踏出半步。这四方观仅打扫出一间房,想来是为谢故白准备的。 闲来无聊待了两日,她将观清扫一遍,又去屋里瞧了眼还未苏醒的鹤承渊,他的胳膊索性伤得不重没废,就是这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刀口,对自己是一点不留情,下手真狠,几处伤扒开都见了骨。 怪老头那日为他处理完伤口后,没再来过。 沈知梨支起窗,坐在榻前发呆,窗外清风拂过,阳光穿过树梢,光影婆娑。 第50章 屋外传来脚步声,这时,屋门敞开,明媚的阳光从门外闯入,一道身影背光而立。 “沈小姐。” 此人身形修长,一身青袍,青竹细纹,乌发一丝不苟冠起。他走上前来,木制地板随之脆响,衣摆在光影交错中飘然,每一步都走的极为沉稳,举手投足间凌厉却又不带半点杀气,流露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仿佛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人,剑眉星眼,毫无瑕疵俊美的面孔,到身前才发觉他眼角有颗褐痣,给严肃的人平添一抹柔。 “沈小姐。” 沈知梨回过神来,“啊?我……那什么……什么事?” 君辞扫了眼昏迷中的鹤承渊,对沈知梨递出玉牌,“师父让你去药场一趟。” “药、药场?”沈知梨接下玉牌,在手中翻看,牌上笔锋有力刻着“君辞”二字。 君辞转身在鹤承渊床前停步,如数收走沈知梨摆放在他床边的毒瓶,甚至伸向他那把双刃弯刀。 沈知梨神情一变,冲上前抓住君辞的手腕制止,“你做什么?” 君辞撇了眼被抓住的手,“沈小姐,他是你什么人?” 沈知梨:“我买来的杀奴。” “嗯。”君辞冷淡回了一声,无视沈知梨的阻止,收走鹤承渊的刀。 沈知梨力气攥不过他,“我会盯紧他……” “盯紧一个嗜血续命的杀奴?” “他……” 君辞垂眸望向她,“既然是师弟,该守药谷的规矩。” “我们只是治眼。”沈知梨死握住他的手腕不放,“日后定会将诊费送来。” 君辞:“药谷不缺银子,不做余事,既不想留下,我会派人尽快送你们出谷。” 沈知梨望向奄奄一息的鹤承渊,陷入沉默。 君辞已瞧明她的决定,于是问:“能松手了吗?” 沈知梨犹豫再三,只得妥协,松开手从屋子退出去,跨出关她两日的四方观。 药谷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能瞧出价值不菲,山中花气淡雅芬芳,草长莺飞,嫩叶挂着露珠,这哪像入秋的样,分明如初春。 她兜兜转转,总算找着地方了,药场有几名身穿青衫校服的弟子把守,手中的玉牌让她畅通无阻,顺利取了一篮草药,在弟子的指引中找到了怪老头的药房。 怪老头喝的烂醉,趴在郁郁葱葱的树上睡死了,酒壶中的酒不断往下滴流。 “怪老头。”沈知梨仰头喊了句。 没有反应。 “怪老头!” 还是没有反应,甚至鼾声如雷。 “……”她余光撇到桌上摆着一块字迹潦草,写名“江无期”的玉牌,旁边是根细长银棍,与这环境十分不搭边,她拿起棍子对树上的人戳了两下,长短合适刚刚好,好似有人刻意为之,专门摆放在此,叫醒怪老头。 怪老头被戳醒,迷迷糊糊盯着树下一袭鹅黄衣裳的人,“死丫头来了。” “……” 怪老头迷迷糊糊一个翻身栽下树,将沈知梨吓了一跳,熟悉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又将酒壶塞她手里了。 他摇摇晃晃半天才稳住脚,晃了晃脑袋,眯眼找酒壶,瞧见在她手里,一把夺了回来,“又偷我酒,死丫头。” “……” 她不该救他,下次知道了。 沈知梨将玉牌和一篮草药搁放在桌子上,“我带来了,可以给他熬药了吗?” 鹤承渊这两日毒发,昏迷不醒都及其痛苦,她摁了几次才摁住,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两日无人管他们,她只好自己给他包扎,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恶化,也无可奈何。 怪老头没直接回她,脸怼到两块玉牌面前,“君辞怎么把玉牌给你了?不是让他拿我的去。” 他拿起两块玉牌,丢给她,“给他还回去,改日我给我那新徒儿整一块。” 沈知梨接在手里,“你派人收走他的刀和毒瓶,是何意。” 怪老头喝了口酒,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岩石堆上,轻描淡写道:“不光收了他的刀和毒瓶,顺了个便,武功筋脉也给他废了。” “你说什么!!!”沈知梨丢下木篮,提起裙子就要朝外奔去,怪老头一挥手,门在她面前关上。 她回过头来,“你想做什么?” “他尽学些邪门歪道,趁年纪还小,废了重修,不然这眼睛可好不了。”怪老头冷呵道:“入了药谷,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这里我说了算。” “你!” “怎么?死丫头?”江无期这个怪老头,一棍挑飞她带来的草药,草药撒了一地,“你若不想待这我让君辞把你送走,但那个杀奴你可带不出去。” “还有事吗?” 沈知梨一股怒气卡在喉咙,最终还是咽下道:“没事。” 江无期用棍子点点地上一团乱的草药,掀起眼皮,眼神冷了几分,“怀淑郡主,既然没事,就捡起来吧。” 沈知梨颦眉,盯着地上凌乱的草药。 他又道:“把你那刁蛮任性的臭脾气收收,这儿没人伺候你,不乐意待着就滚出去。” “你很了解我。” 随后,他看向她,说出那句熟悉的长辈常用语,“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沈知梨沉默不语,怪老头认识谢故白,对她熟悉也正常,她没有过往记忆,还是少说为好。 他用银棍挑起木蓝,勾在棍尖荡着玩,“你那杀奴,清楚他的身世吗?” 第51章 沈知梨:“五岁被卖于地下赌场。” “五岁之前呢?” “……不知。” 江无期:“魔头,煞星。” 沈知梨站着未动,许久才道:“非也。” 江无期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你也很了解他啊……”,他收起笑来,冷漠道:“沈知梨。” 两人相视,安静半晌后,他故作轻松道:“邪宗想带走的人,不是煞星是什么?他若没有利用价值,谁又会带走他。” 她平淡问:“那你呢?” 江无期没答复她,灌了几口酒。 沈知梨看不懂这个老头。 片刻后,他抵笑一声,她便陪着一笑而过,不再纠结这个结果。 结果这个酒鬼,喝了两口酒,又一本正经道:“他身体里,可是魔种,没有良知,乱世之中,五岁弑母杀父,在他们要掐死他的时候,他反杀了他们,一个还没长开的毛小子,就已经尝到血的滋味,这样的人村子里留不得,于是村民第二日把他架上火架。” 这些事情连沈知梨都不知道,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很了解他。” “不了解,我只是听说过这么个人。” “那你可能听错了,他不是魔头。那小孩上了火架,村民定会对他百般折磨,定然活不成。我的杀奴只是在那灰暗之地待的过久,染上血气没褪干净。” 江无期:“他当然活了下来,百般折磨少不了,还剩口气被人所救,卖入赌场,成了个杀人赚钱的工具,取名……鹤承渊,不久前赌场赢下死局,亲手杀了曾经救他一命,带他十多年,如父的看守。” 沈知梨:“那是什么父亲?” 江无期轻笑:“他若不杀人,会被那赌徒瞧上?瞧不上,这魔头五岁就死了……” 沈知梨:“照你这般,因果从何论起。” “我只是告诉你,他就是魔,与生俱来,无法改变。”江无期甩开木蓝,篮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沈大小姐答应来我这药谷,不过是想在这避避风头,躲开邪宗追杀。” 沈知梨默然,望着树荫下衣裳破旧拧巴的江无期,一个怪人。 她默默走过去捡药。 “这不是给杀奴的,是给你的。”江无期闷了两口酒,懒懒散散依着石堆,喝饱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 沈知梨拾起药摆在桌面上,“他需要药,伤口已经恶化,毒每日都在发作……” 江无期:“你急什么,我这个做师父的都不急。” 话音刚落。 “咚!” 门被撞开,一袭青袍扬在半空,君辞退进院内稳住身子。 鹤承渊蒙着双眼,杀气腾腾,一双长腿跨入院中,弟子在外围了一圈。 沈知梨眼眸一震,他怎么醒了! “鹤承渊!” 她准备朝他去,一根银棍拦在她面前,挡了去路。 江无期:“你去做什么?等他杀了你?” 沈知梨抬头看向鹤承渊,他眉峰微凝,对任何人都充满敌意,脸色阴沉。 江无期搁下酒壶,“好小子,身受重伤,体中剧毒,筋脉废尽,还能杀到这来。” 鹤承渊:“刀,还我。” 江无期:“刀还你?那还得了?” 鹤承渊这下是真怒了,起身杀了过去,江无期上前两步,抬手银棍压后君辞,君辞心领神会摆手让院外弟子退了。 沈知梨:“怪老头你做什么?!” 君辞攥住她的手,连拖带拽拉着人走向一旁,给他们二人腾位。 鹤承渊筋脉被毁,步伐也不似之前敏捷,出手也变得迟钝。 江无期醉醺醺的,这左摇右晃反倒不容易让他碰着,两人一个怒气冲天,一个气定神闲。 “君辞,你这药下得不够深啊。” “瞧见没?他这一招一式,可还厉害着。” 沈知梨:“下药?!你把我支开是给他下药?” 她动了两下手腕,完全无法挣脱君辞的钳制,“放手。” 君辞垂眸,语气仍是冷漠,“沈小姐,在药谷中,由不得你的性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师父自有分寸。” 江无期和鹤承渊对峙几回后,从避到攻,他在消耗鹤承渊! 银棍而下,每次都击打他的伤口,鹤承渊还是没停手,甚至几次抢到银棍,分散注意,另手向江无期脖颈去,若不是江无期那摇摇晃晃的还躲不掉。 “挺厉害,杀奴不愧是杀奴,你的战绩我听过,几次将死,顶着口气把对面杀了。” 江无期侧身躲过他的拳,银棍加力,朝着他穴位去,总结一句,“命真大。” 他下手加狠,打在鹤承渊膝窝与手肘,鹤承渊咬紧牙,残破的身体让他逐渐败下阵。 江无期:“我来收徒,那么多毒瓶,一沾即死,不会用就别带着。” 他又用力敲下一棍,直接打在鹤承渊后脑,顿时流出鲜血,耳朵嗡鸣,大脑一片空白,脚下颠簸。 “你说说,你这么抗揍,我不收刀,不断你脉络,今日死的就是我。” 一棍又下,鹤承渊一口血雾喷洒出来,再一棍打在他膝窝,他身形不稳,上前几步稳住身子,硬是没让自己跪下。 江无期:“日后我是你师父,你那些邪门歪道不许再用。” 他一棍刺入鹤承渊的发间,棍尖一挑,遮光的黑绸脱离。 第52章 “这就是你的弱点!” 阳光暴戾,刺得眼生疼,又是几棍落下,点穴、断脉! 鹤承渊再支不住,向前栽倒。 “鹤承渊!” 沈知梨甩开君辞,冲到他面前,鹤承渊整个人倒向她,身体太沉,她撑不住,两人跪在地上,他靠在她的肩膀,意识已然涣散,昏了过去。 又一棍对准他的头而下。 君辞:“师父!” 沈知梨太阳穴抽动,抬手一把握住,她定定看向江无期,“这一棍下去,是要他的命。” 江无期冷呵,银棍一抖,剑出鞘,动作极快,压在他们脖侧,“这才叫,要他命。” 沈知梨手里握着的是剑鞘,她拥着鹤承渊,用剑鞘抵住江无期的剑,目光坚毅。 君辞跟上前,“师父。” 江无期收剑抛给他,对沈知梨说:“你很有魄力,有胆量。” 他从她手里抽走剑鞘一并丢给君辞。 “看来他这眼有得治了。” 沈知梨不知道他是何意,但也品出一二,怪老头测鹤承渊的同时,也在测她。 至于是何用意,她尚且不知。 江无期回到树下,活动肩骨,倒吸口气,“君辞把他带走,再灌两碗药,这小子真狠,药剂下猛一点,要他三天下不了床,五天打不了架。” 他指着沈知梨,“死丫头留下。” 沈知梨:“……” 第22章 桃花(11) “心性太乱,等他何时心性养好,再助他恢复功力。”江无期倒了倒手里的葫芦,只流出两滴酒,他转身蹲到树后,“至于你,听说这两日闲来无事,将四方观都清扫了一遍,给我把这东药房的院子一并扫了。” 沈知梨疑惑:“我扫院子?” 怪老头蹲在树下,随意捡了根树枝开始挖土,头都未抬,“不然?” 沈知梨只好拿起扫帚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开始扫地,这老头,她刚扫干净一块地方,他又刨出一堆土,风一吹满院都是,又得重新扫。 江无期从树后捞出一坛酒,靠回树下,手里举根树枝等她好不容易扫干净,朝树上一打,成堆的树叶落满院子。 “……”沈知梨拿着扫帚站在凌乱的落叶中。 半晌后,怪老头醉酒睡死过去,沈知梨才彻彻底底将院子打扫干净,正要溜走之际,他又醒了,让她把带来的草药晒了。 一连三日,沈知梨天还没亮就被逮过去扫地,今天总算换了点新活。 江无期还是在老地方坐着,抬手指挥她,“去,把晒干的草药熬了。” “……” 怪老头见她杵那不动,威胁道:“怎么?三日,你那杀奴身上的伤口怕是恶化更严重了。” 说起来,这老头还没给鹤承渊治伤。 沈知梨:“你不是收他为徒?不顾他的死活?” “人喝多了容易不清醒,可能今日是徒,明日又变成你的杀奴了,医眼治病解毒,沈小姐权势滔天,我看呐另请高明也不难。” 沈知梨忍气吞声,丢飞扫帚,朝屋里走。 江无期指引说:“左边那屋,拿到外头来。” 沈知梨一个人将器具扛到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找着生火的炉子,“怪老头,我怎么烧火?” 江无期在树下惬意喝酒,“自己砌个炉。” “什么?!” 看明白了,江无期磨她性子呢,非要把她无理取闹、刁蛮任性的性子给磨平才会罢休。 沈知梨待在院子里,又是砌炉,又是磨草,又是煎药,浑身上下都快散架了,终于经过她不懈努力,这一锅药糊了…… 揭开砂盖,黑气升空,一锅怪异的黑水和药渣浑浊混合。 树下睡觉的江无期被这股直冲天灵盖的刺鼻苦怪味给熏醒。 “死丫头!你制。毒呢!” 沈知梨把盖子一丢捂着口鼻躲八丈远,两人东西各闪一方。 “让你教我,你睡那么香!” 江无期把酒护怀里,生怕被这味道给染上,“那么多好药怎么就给你煎成这样。” “我怎么知道!”沈知梨盯着黑烟滚滚的炉子,支支吾吾道:“那……那我还喝吗?” 太阳已然落山,天边只剩一道渐落的红霞,江无期摆手说:“给那好小子送去。” “啊?” …… 系统:「治好目标人物双眼,将可获得额外好感度附送。」 果然,她就知道,他这双眼也是她的任务之一。 沈知梨端着这碗药站在四方观外,沉思片刻,倒掉换成一碗茶。 推门而入,昏暗的屋里,只有一道温和的晚霞从微敞的窗隙闯进,细窄一条洒在床榻,沉睡三日的鹤承渊已然醒了,垂着眼眸,坐在床边,闻声他抬起头。 她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把碗搁放在桌子上,与他拉开稍远的距离,局促不安,“醒、醒了?你师父、怪老头,让我给你……那什么……送碗茶来。” 暖色轻柔的光映照他侧脸,面无血色,薄唇微抿,眼垂眉展没有多余的神情,过于平静。他一动不动端坐,头随她走动的声响转动,细碎的发搭于耳前。 这要是手边有刀,鹤承渊怕是反手就能把她给刀了,此时此刻倒是认可了药谷对他的收刀废武这件大事。 屋里静了许久,床上的人不吱声,这般安静坐着,令她心里发毛。 第53章 他到底想干嘛?正常而言,就算没刀,也该冲下床掐死她啊…… 沈知梨喉咙滚动,打破宁静,解释道:“你在余府杀人,留满屋尸体,血流成河,余江我们待不下去。” “身受重伤,体毒难解,你杀了毒师,虽抢了解药,但除了药谷能助你,无人可以。” “邪宗出宗弟子,三十余人,无一身还,半数死于你手,除了药谷可避风头,无处可去。” 她一桩桩一件件给他捋明白,除了来药谷他们别无选择。 这人还是不说话。 沈知梨说着也没了底气,声音逐渐弱下。 “带你回京,路上恐遇邪宗追杀不说,以你杀奴的身份,府里也无法留你。” “把你丢外头不管不顾,万一死了,也不行。” 对面的人还是沉默…… 醒了,记仇了。 “怪老头说你修些邪门歪道,若想治眼只能将其斩断,鹤承渊……” 她长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的眼睛,不能不要。” 话音落下,鹤承渊终于有了细微的动作,他长睫轻颤,缓睁开眼,闯进屋子的光哪怕再柔和,还是那般刺眼,眉头不由凝起。 沈知梨察觉他的神情,转身关窗,屋里顷刻间陷入灰暗。 鹤承渊阖上眼,忽然低笑一声,这声笑不带任何探究不明的情绪,相反,情绪明明白白,沈知梨在这声笑里感受到了温柔二字。 沈知梨:“???” 这比探究意味的笑,还令她惊悚。 鹤承渊突然起身,吓得她直退,拉开距离,撞到窗户。 他淡定摸黑走到桌对面坐下,“沈小姐在赌场不惜重金救我性命,自然不会加害于我。” “???”沈知梨扒在墙上,“你吃错药了?” 他到底想干嘛啊!三天前还要大杀四方!今日醒来就像吃错药了一样,说的什么鬼话?! “怎么了?你要加害于我吗?” 沈知梨清晰听到自己不安咽口水,“咕咚”一声,“没、没,我……我肯定不会害你。” “坐。” 沈知梨畏手畏脚把屁股撅到椅子上,一副见势不对立即破窗而出的架势。 鹤承渊挂着一副“无害”的笑,竟然为她倒起茶来!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这般做自然有你的原因,也是无奈之举。” 沈知梨欲哭无泪,磕巴道:“鹤、鹤承渊,你心里有事可一定要说出来,别憋坏了……” “我能有何心事,自然是要报答你。” “啪——” 鹤承渊沏好茶为她递来,因眼睛看不见,一个不小心将她带来的那碗茶给撞翻了,碗碎在她脚边。 沈知梨一个哆嗦,从椅子上腾起,拍去衣裳沾上的水珠,忙说没事,蹲下身拾起碗片,就怕他抢先一步拿起碎片,杀人灭口。 结果这人没有动作,静静坐着。 莫不是!真把脑子灌坏了! “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沈知梨刻不容缓,冲出屋子去找江无期。 脚步远去。 鹤承渊放下茶杯,抹去虎口上的茶水,手指在桌上摸了一道,从水中捞起一块被她遗忘的玉牌,指腹沿着“君辞”二字的笔锋勾勒,他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将玉牌放回原位。 没过太久,沈知梨火急火燎撞开门,就见鹤承渊懒散托腮,把玩没有水的茶杯,对着她又露出那抹诡异“无害”的笑。 君辞紧随其后跨进屋子,“沈小姐不要着急,药谷的药不会出什么问题。” 江无期被从被窝捞起来,半梦半醒,不耐烦道:“都说了,你直接找君辞,拉我来做什么。” “出现问题你当然要负责!”沈知梨催促道:“快看看怎么回事。” 君辞为鹤承渊查了一遍,鹤承渊也是意外的配合,查来查去也并未发现有哪不妥。 他转眸看向江无期,江无期叹口大气,百般无奈走上前来诊脉、施针。 “你可知你为何在这?” 鹤承渊不答,江无期又抛了几个问题,他都闭口不言,只是露出那副“懵懂”的笑。 江无期:“君辞!” “师父。” “下药下猛了!人都给灌傻了!” 君辞:“……” 江无期收针,摸着下巴沉思,嘀咕道:“怪事,不过就是断他筋脉,武力,意视,整得把人药傻了?!” 边故作沉思,边朝外去,想把烂摊子丢给君辞,回窝睡大觉。 沈知梨叫住他,问道:“意视是何物?” 江无期朝屋外走的脚步顿住,回头说:“他没有内力,失去眼睛竟也能凭借自己在短时间练出意视,感受周围事物,是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可惜现在傻了,改日还得再给他开几副药。” 沈知梨:“你给他毁了?!” 没有内力,没有眼睛,如今更是一身武力与意视都给废了! 江无期打了个哈欠,摆手说:“算不上毁,重新修便是,只是这段时日,他只能摸瞎了。” 君辞将一篮草药放到桌上,“想来是他身体受损,断其筋脉之药下得过猛,损了记忆。沈小姐不用担心,待明日为师弟重新制药,过两日便好了,早点歇息。” 他推过草药,对鹤承渊道:“这些药已经为师弟磨好,伤口几日未理,开始恶化,将药泡入水中,待一个时辰,会有所好转。” 第54章 “可要帮忙?”他扫了两人一眼,瞧着鹤承渊身上的血渍。 鹤承渊扬起头来,极其“礼貌”的浅笑说:“不必。” 君辞也没多说,拿起桌上的玉牌,交给沈知梨说:“沈小姐,若是遇何问题,都可来找我,你不是药谷中人,行动不便,这玉牌能让你在药谷出入自如。” 沈知梨:“多谢。” 君辞点头答复,离开了四方观。 第23章 迷雾(1) 安静的屋里再次仅剩两人,沈知梨在鹤承渊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经脉受损导致记忆出错? 她学他托腮,指尖敲击桌面,凝视他妄想抓出点漏洞,可他藏的太好,嘴角“善意”的笑更是让人发毛。 清了清嗓子,挑明了问:“前几日之事,你可还记得?” 鹤承渊手指在脸颊点了点,半阖眼,勾唇笑问:“什么事?” 沈知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清楚。” “鹤承渊!”她故意放大音量试图激怒他。 然而,他只是扬起音调,回了个字,“嗯?”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真是吃错药了!!! 沈知梨急得抓耳挠腮团团转,面上还得假意镇静。 这个鬼样子的疯子她可没见过,一点对付方法都没有。 他到底想干嘛啊! 她拐了个弯,“你的刀在哪?” “不是被你收走了?” 沈知梨没答他,继续反问:“抢来的毒和解药又在哪?” 鹤承渊好看的手指漫不经心抚摸着茶杯,“药谷的药不在你那?” 她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你还记得余江的事吗?” “是你方才入我房中提及之事?” 沈知梨快被他逼疯了,“邪宗!” 鹤承渊还是游刃有余回,“半数?” “桃林?” “何色?” “傀儡?” “何处?” 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试探性问道:“在赌场之前,你可见过我……” 鹤承渊眸色沉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什么?我如何能在赌场之前见过你。” 沈知梨警觉道:“你有记忆!” 鹤承渊:“我何时说过我没有记忆?” “那他们问你?” “我不想同他们说话。” “啊?” 鹤承渊:“怎么了?不可以吗?” “没、没有。”沈知梨目光扫视这个不知道抽哪门子疯的疯子,莫不是……她猜测的他有前世记忆没了? 还没细究,他又开了口。 “在那之前,你来过赌场吗?” 沈知梨:“没有,那是我第一次去……赌场。” “沈小姐的救命之恩,我自会相报。”鹤承渊一字一句道:“不顾己身安危,救我性命,我唯一信任的人,当然,是你。” 沈知梨听着浑身像虫爬。 这太不像认识的大魔头了! 快被他绕疯了,到底是有记忆还是没有记忆! “不过随意搭手相助。” “那是我的死局,托你的福,我活到了现在。” 沈知梨已经在崩溃临界点了,“你想说什么?” 鹤承渊扶正茶杯,“你为什么救我。” “想救就救了,没有为什么。” 他若有若无笑了声,缓慢道:“也是,沈小姐出门在外树敌无数,是该寻个杀奴护其左右,可惜,我身受重伤不顶什么用,马车行到半路,摔下了崖,还是得靠沈小姐,才能苟延残喘,活下来。” 沈知梨止住焦躁的扣桌,连撑着的脑袋都直了起来,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记忆,停在落崖那日?! “你就记得这个?” “我还应该记得什么?” “……算了,没什么事。”再琢磨下去,她要精神分裂了。 没了前世记忆再好不过,取得他的信任,刷起好感度也轻松许多。 “夜深了,我带你去泡药浴。” 鹤承渊上扬的嘴角抽搐,“不用。” 沈知梨:“那可不行。” “你没有眼睛,意视也没了,行动不便,磕了碰了摔了倒了,可怎么办,不行,我不能放任你不管。” “我自己可以。” “你不可以,不是说信任我?怎么?” 真没记忆?真不想弄死她? “……” 沈知梨主动搀扶他,走向热气缭绕的浴室,推开门刹那暖洋洋的水雾包裹而来。 她带他停在浴桶边,将药洒进水中,甚至用手拨弄水花,试了试温度,顺便推开浮于水面的药粉。 鹤承渊一听这水声,顿时,耳尖不可控的红了。 他别过身去,垂下头,凌乱的发丝挡住露出的破绽。 “你背过去做什么?”沈知梨抬起头疑惑。 鹤承渊:“脱衣服。” “……” 有记忆的鹤承渊可是想杀死她的,而记忆停留在救他出赌场的鹤承渊,却会视她为救命恩人。 尽管害怕疯子,但沈知梨还是决定以身涉险。 她眉梢轻挑:“是吗?那你怎么不动呢?” 鹤承渊扯着衣襟,没吱声。 沈知梨走到他面前,湿漉的指尖抬起勾上他的发,鹤承渊一把钳住她的手腕,“沈小姐,不出去吗?” 第55章 指尖暖意的水珠沾上他的侧脸,顺着脖颈溜进锁骨。 沈知梨惋惜叹息,“你可能忘了,当初救你出赌场,你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不省人事,可都是我没日没夜照顾你,这哪没见过。” “……”鹤承渊眉目森寒,嘴角抽搐道:“沈小姐身份高贵,不该伺候我这种人。” “你哪种人?你是我的人。” 鹤承渊:“我是杀奴,身子脏。” “不过,这没有眼睛确实行动不便。”他将她的手放上自己的腰侧,松开她,撑着身后的浴桶,一脸“我无所谓你来吧”的模样,“沈小姐不顾名节,为一个杀奴宽衣解带……” 他声音低沉而委屈,“只要小姐不弃我不顾,杀奴自会以身相许。” 沈知梨:“???” 什么东西?以身什么? 等等!他不阻止她吗!不阻止她吗!真脱喽,真脱喽! 这???太不像鹤承渊了!真失忆了?! 她内心抓狂,他到底想干嘛啊! 手拉着他的腰封硬是半天没动,两人靠的太近,浴室暖意飙升。 她手指勾进腰带,往前一拉,将他往自己身前带,鹤承渊及其配合,顺她而去,挺起腰腹。 沈知梨脑子炸锅,故作镇定:“!!!” 他想干嘛!他想干嘛!!! 她眼波流转,爱意缠绵,笑意却不达眼底,执拗着继续试探,她另只手指尖落在他的锁骨抚走那滴水。 “鹤承渊,你真不记得了?” 鹤承渊低笑,自己扯松腰带,“可能真是忘了些很重要的事,让沈小姐这般不停追问,不妨告诉我,我忘了什么?” 沈知梨沿着他松垮的衣襟往下剐蹭,止在腰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起伏的胸膛,抬眸望向他,少年阖着双眼,长睫打下一片阴影,细发被水汽染湿凌乱贴在脸颊,“无害”的笑容温和。 难道真是她猜测错了?鹤承渊没有前世记忆,杀邪宗只是因为那日在赌场对他使暗器?所以先下手为强。 若真有前世记忆,红林的夜鸣香以他前世恐怖的性子该抓她泄了才是,怎么会在控制不住的最后关头推开她靠自残清醒。 又怎么会在失去落崖后的记忆,信任她宽衣解带。 “沈小姐,水要凉了,你要一起洗吗?” “一、一什么?”沈知梨惊退,松开了他,“你、你还是,那什么自己想办法……” “可是我看不见,小姐不是说,之前都是你帮我?怎得今日不可了?” 沈知梨推开他,“那个,人还是要学会自力更生。” 这魔头!真是疯得离谱!心思难猜,前几天说要杀了她,今天就要和她一起洗澡! 有病!绝对有病!!! “小姐去哪?” 鹤承渊听到急促逃离的脚步。 “靠树树会倒,靠人人会跑,我觉得吧,你还是要尽快习惯一个人。” 沈知梨手放门上,正要推门而出,身后传过他暗藏戏谑之声,与水雾相缠,忽明忽暗,不明不白,一晃而过。 他说:“所以,以身相许这事也就此作罢?” 沈知梨没有回答,推开了门再关上,做出她已离开的假象,背门而站,透过雾气注视懒洋洋靠于浴桶的少年。 是真是假,再探最后一次便知。 少年垂头在浴室里静静待了一会儿,竟真开始解开腰带,衣裳从他肩膀滑落,暖意的雾气一瞬扑向精瘦的肌肉,温度相撞,白雾纠缠。 他身上大大小小不少新旧伤口,像困足他的荆棘,爬满全身,狰狞恐怖。 那些伤痕他似乎不太在乎,早已习以为常,只安安静静垂下头,湿漉的发挡住他的神情,他抬起手轻轻触碰眼睛,半晌又无奈放下,在“无人”的屋子里,沈知梨第一次在他模糊的身影中瞧出他极力藏起的脆弱一面,或许是周围太过安静,让他卸去伪装,十几年的拼死相搏,警惕、怀疑、紧绷在这一刻得到短暂的放松。 他跨入浴桶,水花哗啦敲地,目睹一切的沈知梨早已红比柿子,捂住口鼻转头。 早知道刚刚应该出去的! 现在架在这里,一动不动,不出一声,得看他泡一个时辰吗! 波澜的水声逐渐恢复平静,鹤承渊泡在水中,忽然听见几道沉重又杂乱的呼吸。 “???” 沈知梨攥着衣服,缩在角落,不敢吱声,像个不怀好意,贪恋美色的偷窥狂。 “沈小姐打算看多久。”鹤承渊忍不住先开了口。 沈知梨被戳穿,小心脏扑腾跳个不停,想不认这事,“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肯定能感受到我。” “你没把饥渴难耐的呼吸藏好。” 她脸红的在燃烧。 什么叫饥渴难耐! 急切解释而导致语无伦次,“我我我、那个,那什么,是的,没错……” 是的,没错……? 鹤承渊:“……” 他伸手去找衣服,却发现刚刚随意搭在浴桶边的衣裳,滑落在地,这要取衣服,只能从水里出来。 从水里出……出……不来。 第24章 迷雾(2) “你看完了?”鹤承渊牙都快咬碎了,阴沉地说:“你想干嘛?” 沈知梨捂眼不是,捂嘴不是,捂鼻不是,捂扑腾跳个不停的心脏也不是,整个人手舞足蹈,显得极其的忙碌。 第56章 她怎么知道,他真没意视!真啥也感受不到啊! 竟然竟然……真、真就,那什么……脱…… 一时半会,她视线不知道看哪,目光一扫,就瞥见地上那一摊衣服,鼻子一阵不对劲,“啪嗒……”红彤彤的血液滴到地板上。 她刚刚看入迷了…… 沈知梨落荒而逃,推门冲出去,“我什么都没看见!” 浴门扇进一股凉风吹向鹤承渊:“……” “啪!” 门再次关闭。 沈知梨一股脑冲进院子里吹夜风,试图降低飙升的体温,她随意抹掉鼻子流出的液体,碎碎念道:“肯定是天天熬药,闻的那药草味,上火了,上火了,对对对,上火了……” 她才没有垂涎他那…… “不对不对,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完了完了,这下没记忆的人真要以身相许了。” 鹤承渊不会赖上她吧……完了。 在浴室听得一清二楚的鹤承渊,“……” 他几欲起身,可院外的脚步还在急躁的来回走动,犹豫最后,坐回浴桶。 水花微响,脑海莫名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那日红林两人中的夜鸣香,她压在他身上,冰冷的刀在肌肤游走,石壁的水流缓缓而下…… 威胁、欺压、……燥热。 他杀邪宗目的太过明显,想必在红林她就已经产生怀疑。 药谷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唯一能利用的也只有她了,有意思的是,这个沈大小姐,竟然也有前世记忆。 两人互不退让,一方硬探一方强装。 她在试问赌场之前,是否见过她。 见过,杀了。 他仰起头后脑抵着桶沿,发丝散乱,缓缓睁开眼,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水汽温暖,眼睛没有刺痛,没有不适,月光透过窗缝温柔洒进一缕,模糊的眼前是一片迷蒙舞动的白雾。 ……鹤承渊,你的眼睛,不能不要…… 还是如前世一般,是抹了蜜的刀。 当年中毒太深,解的太晚,心脉受损,做不了正道,一念入魔,魔气修至顶峰,竟开始反噬,反噬之力过于强大,他活不过十年。 查阅典籍,翻阅禁书,听闻世间有一奇灵,生于极寒之地,阴阳相噬,仙道吸此可助修为暴涨但易堕魔,而魔修此恰巧可获修为平衡,他派无数人寻药,仍然无果,寻遍天下无果,也就只剩这个见头不见尾的药谷了。 竟没想到,这一世意外入了药谷。 药谷深藏不露,谷中人亦是心思缜密,一入药谷,他身体中的魔气自是藏不住,若不让他们对自己下记狠药,怕难得信任。 江无期嗜酒,但整日泡在药草中,再厚的酒味也难盖浓药之气,那日在余府外就察觉此人非同一般,果不其然,早早便察觉出了他的意视。 第一次给他下药废武,药下的便不彻底,想试探他装还是不装。 鹤承渊从水中抬起手,撩起的水如断线的珠子,顺着伤痕累累的胳膊哗啦落水,手指搅浑眼前的雾气。 院子里的脚步在这时离开了,不再有吵闹的声音,只剩水滴一滴又一滴……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并非他合上了眼,而是月亮被云盖住。 没有意视,确实……有些麻烦。 离开的沈知梨忘了提醒他时辰,鹤承渊不知泡了多久,只知水凉了,在一片黑暗里穿衣摸索,回到床榻睡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鹤承渊早出晚归,两人嫌少碰面,白日一个宅药房熬药,一个去山中修炼。 沈知梨每日熬好药,换好茶就搁放在他房中,待到第二日再去收碗,就见那碗里空空如也。 她蹲在院子里熬药,待到火灭,才揭开锅,又是一坨黑,药谷的药似乎有些难熬,一些药火候要旺一些药火候要缓,两者放一个锅里熬,要么夹生要么糊锅,火候难握。 沈知梨又盯着这糊底药,泄气将蒲扇往旁边一丢,一屁股坐在地上。 “熬不好,太难熬了……” 江无期在树下歇着,“这才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她日日夜夜都熬这玩意,怪老头也不教,全靠她自己悟。 天已入黄昏,江无期打了个哈欠,睁开半只眼,瞄她说道:“你领悟的未免太慢了,你的杀奴都比你厉害,去去去,给他送去。” “这不是给我的药吗?为何总要给他送去?” 江无期瞥了眼黑黢黢一坨冒黑烟的怪东西,“你确定那药你敢喝?” 沈知梨:“……” “你不喝不是有人喝,给他送去。” 沈知梨犹犹豫豫,拿碗打盛药。 江无期忽然问道:“你这药,他喝了吗?” 沈知梨怔了一下,生硬答道:“喝、喝了。” “真喝了?” “嗯。” 白日去,那碗都空了。 江无期:“你亲眼看着他喝的?” 她心虚道:“没……” 江无期冷呵一声,“你那点小心思。” 沈知梨:“我什么小心思。” 江无期手伸脑后,枕着胳膊惬意极了,再次闭上眼,摆摆手说:“意料之中,你那药堪比剧毒,他会喝就怪了。” “……”沈知梨:“知道还让我去送。” 江无期猜测,“你莫不是将那碗药换成了茶水。” 第57章 沈知梨一惊,“你如何知晓?” “我看你对那小子关切的很,不顾性命冲上来拦棍。”江无期倍感好奇,“沈小姐不是一向以作弄人为乐?看着我把他打个半死,不该高兴?” “那……人都是会变的。” 江无期意味深长“嗯”了一声,“自谢家被抄,你那刁蛮无理的性格确实收敛了不少。” 他继续道:“一个杀奴罢了,郡主还是莫要上心,当年你爹心高气傲,除了这镇远侯府的谢小公子,何人能配的上他家的掌上明珠,一连推掉几家亲事。” “可惜啊,权势滔天,震慑四方,功勋赫赫反倒成了催命符,轻描淡写一纸谋逆之罪扣下,百口莫辩,连抄九族。” “你爹往日与谢家走的最近,灾祸一降,他倒是嘴闭的最紧,如今更是行事低调。” “当年那么多皇亲贵族都入不了你爹的眼,这一个低贱的杀奴,你更不要想。” 黄昏之下,头顶上是一片繁茂摇曳的金叶,沙沙作响,光迹自枝隙倾泻,灰影流动。 江无期醉了酒,盯着树叶直发呆,葫芦里的酒洒出来都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赶她走了,“带去给他喝。” “你既已知晓我换了茶,又知晓他不会喝,为何还让我送去给他?” 江无期眼珠子转过来,“你的茶送到他自愿喝下为止。” 他低头一瞧,发现酒洒了,“哎呀呀呀呀呀呀,我的酒!” 怒气满满盯着沈知梨,“死丫头,快去!” “……”沈知梨没忍住,骂道:“怪老头。” 她当着他的面将碗里的糊药泼了,扭头倒了碗茶,走出药房。 江无期冷哼道:“臭脾气。” 回到四方观的沈知梨正打算同往日一般,放下这碗茶走人,推门一瞧,屋里赫然坐了一人,似是等待已久。 “鹤承渊?!你怎么回来了。” 她略微惊讶,边说边把茶碗放到桌上。 鹤承渊微微一笑:“今日灵气修得快,便提早回来了。” 沈知梨随口应了一声,“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鹤承渊开口留人,“温柔”的笑意不减,却在暗中藏着寒气,“这一个月来,每日都修炼到深夜,我觉得甚是乏味,没有意思。” 他在尽力演好一个失忆的角色。 沈知梨:“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 “实在烦闷,是一日也难待。”鹤承渊指尖在桌上划动,细细盘算着,若不是光线较暗,便能察觉,他在刻画一副地图。 沈知梨不由道:“你当初在赌场待了十几年这么没见嫌闷?” 鹤承渊似笑非笑,画完地图后,指尖在桌上点了点,确认了一处方位。 “赌场可以杀人,不闷,如果这也能杀人,想必也不会闷……” “不可!” 一天到晚,就想着杀! “那既不能杀人,又不能离开,该怎么办。”鹤承渊难以捉摸轻笑,“我总该寻个法子解闷,不然浑身难受,就想找个人杀杀。” “……”沈知梨:“那就出去走走,趁天色还不晚。” “可我眼睛看不见走不了太远。” 沈知梨无奈叹气。 她真是被人懒上了,这人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鹤承渊了。 “走吧走吧。”搀住他的胳膊,随意取了盏灯笼,便往外走去。 鹤承渊:“这是去哪?” 沈知梨:“药谷有处灵湖,可以去那解闷。” 鹤承渊:“灵湖?可是要玉牌才可进?” “无需。” 暖色的灯笼映亮林子中的石板路,他们走的缓慢。 沈知梨:“前几日,怪老头让我去那取山泉水熬药,倒确实是一番宜人景色。” “山泉水?” “是啊,冰冰凉凉很舒服。” 鹤承渊自顾自复述一遍,“冰凉的山泉水。” “这山泉水倒是神奇,沸腾后有股淡花香。” “花香。” 第25章 迷雾(3) 夕阳垂暮,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消失,树林中仅剩沈知梨手上的灯笼在摇晃。 他们一路向林子走去,这画面与在红桃林中有些相似,只不过药谷静谧美好,周围也并非彻底灰暗,有星星点点冒出的灵气引路。 沈知梨:“你可记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什么?” “我提着灯笼,你带路。” 鹤承渊不做片刻犹豫,便道:“不记得。” “红桃林里,落下的红花是丧事的纸花,高大的树里是恐怖的白骨,那有个木偶师,唱了一段一点都不好听的戏,还有为了观戏让我们选棺椁,还好我机智救了你,你还穿嫁衣化红妆,不过,你长得真是好看,是个美娇娘。” 沈知梨越说越起劲,甚至夸大其词,给自己镶金,她提剑深入大杀敌方十万精兵,手刃敌方首级,英雄救美,斩杀八方怪物,救了奄奄一息的他,为他疗伤,最后孤身一人带他闯过迷魂阵,冲出怪林。 鹤承渊:“……” 已经……不止是聒噪了。 沈知梨转头问:“这些你可还记得?我是你这辈子都不能遗忘的救命恩人,你别让我寒心。” 鹤承渊:“不记得。” 沈知梨欲言又止,但又瞧他答的认真,只好闭嘴作罢,“好吧。” 第58章 通往灵湖的路,有道足有半人高的坎,沈知梨先一步跃下去,回头去扶鹤承渊,“底下有道坎你小心些。” 鹤承渊胳膊被松开,瞧不见路,手往前伸准备找处地扶,一只温软的手在半空握住了他,他怔了片刻,沈知梨似乎并没觉得,这般与男子掌心相握有何不妥,她紧攥着,怕他摔了,待他回过神来想抽离已经晚了。 他只好跃下高坎,踩上潮湿的泥地,脚在地上踩了两下,疑惑道:“你确定没走错?” 沈知梨一手提灯笼,一手握住他的手,大步流星拉着他在前面走,“怎么会有错,我每日都从这来。” “怪老头让你走这条路?” “他?一天到晚喝的不省人事,他会指路就怪了,指了个方向我自己找来的。” 上前走了两步,周围杂草勾住他的衣摆。 “……”鹤承渊拎起衣摆甩脱,“真的没错?” 沈知梨还是那般自信,“肯定没错。” “咚!” 鹤承渊的脑袋撞到垂吊的树枝。 “……” 沈知梨转头望去,那粗撞的树枝从这颗树攀上了另一颗树,垂下之处拦住鹤承渊,由于她太矮,没抬头注意到,一些杂叶还戳进了鹤承渊的发里。 “抱、抱歉。” 她松开他的手,“你低点头。” 鹤承渊低下头来,沈知梨踮起脚去为他摘下头上的杂叶,她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在鹤承渊的意料之外,他以为不过是告诉他如何走,却没想到此时莫名的贴进,使得她身上淡淡的荼蘼花香随着体温而扩散。 茶靡花香?他为何会对这个味道感到熟悉,分明没见过…… 他扯下她的手。 沈知梨对上他缠着黑绸的双眼,“你的眼睛,一个月了,意视没有恢复吗?” 鹤承渊松开她说:“没有。” 沈知梨安慰道:“没事,以后你都不需要意视了。” 他的眼睛会恢复的。 她再次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这次她时刻注意着头顶与脚下,及时提醒他。 这条路弯弯绕绕,杂草丛生。 鹤承渊:“看样子你是另辟了一条路。” “是吗?管他呢,快到了。”沈知梨拉着他掩盖不住兴奋往前走。 拨开藤叶,林中之湖显露,清澈见底灵气涌动,萤火之光流转,远处是一座悬山顶木廊亭,檐下竹帘半卷半垂,而生于水中粗壮的树干旁搭建着一个木制亲水平台。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你闻见了吗?” “什么?” “清新的凉意。” “……” 沈知梨没听他接话,侧首问道:“怎么了?” 鹤承渊似笑非笑配合道:“闻到了。” 沈知梨跑到平台边两脚丫放水里,踢着水花玩的不亦乐乎,半晌才想起靠在树干上的鹤承渊,“你怎么不玩?” “不喜欢。” “你试都没试,为什么说不喜欢。” “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不是没眼睛吗?” “……”鹤承渊:“不用看就知道不喜欢。” 沈知梨:“你不是吵囔着说闷,要出来透气吗,你待在哪里有什么意思?” 她招呼他过来,“我们下水抓鱼。” 鹤承渊:“我看不见,如何抓鱼。” 沈知梨行动果断卷起裙摆,跃下水,湖水没过膝盖并非刺骨的凉,反倒很舒适,她借着萤火微光专注低头找鱼,背过手,道:“那你扶着我,我怕摔了。” 鹤承渊并未拒绝她,而是起身向她走去,走到沿边时由于看不见,一不小心踹掉了她与灯笼一同随手丢在岸边的玉牌。 “扑通。” 玉牌在沈知梨眼前落了水。 沈知梨低头透过波澜的水面盯住沉底的玉牌。 她弯下身去捞玉牌,鹤承渊在她弯腰刹那,扶住她的胳膊,沈知梨感到诧异,扬起头注视弯着腰攥住她的少年,心生一计。 指尖触及到玉牌的瞬间,她脚下一滑,鹤承渊亦是一惊,身子往前倾,沈知梨借机反身握住他的手,往水里一带。 鹤承渊一脚踩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发怒。 沈知梨朝他泼了一捧水花,随即大笑逗他,“鹤承渊!你看我抓到了鱼!” 鹤承渊侧过脸去躲溅起的水花,才听清她所言,玉牌就被她抛掷到他怀中,他顺手接了下来,紧握在手,已嵌入皮肉。 他强压怒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一块玉牌。” 沈知梨从他手心拿走玉牌放回岸上,反过来安慰他,“是啊,我捡起来了,没丢,你放心吧。” “……” 眼前窜过一条嚣张摆尾的金鱼,沈知梨握住他的胳膊,小声道:“你别动,我是真见到鱼了,看我把它抓来,送给你。” 她目光锐利,锁住那条扭着肥硕身躯的鱼,说干就干,慢慢挪了两步,从鹤承渊身边经过,看准目标后,猛得扑过去。 鱼到手了! 沈知梨还没来得及高兴,摆尾的鱼一挣扎,她急着抓紧,脚下未注意,这下是真一脚踩在青苔上,失去重心。 “啊!” 又是恶作剧?鹤承渊淡淡回身。 危急时刻,她身子一歪,“鹤承渊!接鱼!” 金鱼被抛掷空中,最后准确无误落入他的怀中。 第59章 而沈知梨一屁股坐进湖里,连带整个人都仰了去,没入水中。 水面静了两秒,鹤承渊:“沈知梨?” 水里窜出湿漉漉的脑袋,沈知梨咳了两声,乐呵呵笑道:“别把我的鱼丢了!” 金鱼在他怀里拱着身子,鱼尾甩起的水全溅在他的脸上,鹤承渊的脸黑了一个度,掐着鱼却是没丢。 沈知梨从水里站起身,衣服沾水仿佛灌了铅般重,她拎起来拧了两下,方便行走,按耐不住兴奋朝他小步跑去。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好肥一条鱼,凝香看到了肯定要流口水。” “但是可惜了,这鱼不能吃,她只能干流口水了。” 她用手指对着气愤挣扎的金鱼戳了戳,“鹤承渊,你有见过鱼吗?” “没有。” “它长得很漂亮,金色的鳞,绚丽的尾。”沈知梨摸摸鱼脑袋,让它别这么炸毛,边对鹤承渊说:“等你眼睛好了,我们来抓鱼,下次你抓。” 她这不摸还算安静,一摸鱼又生气的挣扎起来,鱼尾在他胳膊上呼了几下。 鹤承渊松手把鱼放了,金鱼入水一瞬,甩着尾巴,跑得飞快,路过沈知梨还报复性的用头怼一下,再飞速窜走。 “小东西,还挺记仇,下次还抓你。” “鹤承渊,反正衣服湿了,我带你去看水中花。”沈知梨想去握他的手,被他躲开了,“怎么了?” 鹤承渊嘴角噙笑,微俯身好奇问:“何为,水中花。” 沈知梨答的认真且直白,“一种生于水中的粉色月季。” 鹤承渊低笑,“我没有眼睛如何看?” “你可以嗅花香,感受一下。” “下次吧,待眼睛好了……我为你抓鱼,你带我赏花。” 沈知梨木讷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方才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那你今日,解闷了吗?” 鹤承渊:“自然。”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有些渴了,你所言的山泉水在何处?” 两人从湖中起身,沈知梨边拧衣裳,想起怪老头提起的茶一事,边说:“山端。我们要不回屋,其实我为你带了碗茶,你若是渴了……” “我就是好奇,这山端的水煮沸后为何带着淡花香,我从未见过这种事物,不由好奇,若是不便,下次再瞧也可。” 沈知梨放眼望向木廊亭的方向,“其实不远,去瞧一眼也无妨。” 她拾起灯笼,带他走向木廊亭,亭后绕过是一条上山路。 二人正要踏上,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线,打断了他们,“沈小姐。” 沈知梨回头去,君辞一袭青衣站在夜幕里,撩开垂下的竹帘,扫视两人。 “沈小姐,是不是该同我解释一番,为何出现在灵湖。” 君辞从药谷消失足有一月,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们……闲逛到此。” 君辞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是瞧见她湿透的衣裳后,说道:“夜里风凉,灵湖属寒,早些回去泡浴换衣。” 第26章 迷雾(4) 确实如鹤承渊所说,那日由君辞带他们走出灵湖,才发觉沈知梨带了一段非同寻常的道路。 次日,沈知梨去药场取药,偶然瞧见正在远处树荫下打坐的鹤承渊,树影斑驳,映上鹤承渊沉静的面容,风动影动,她不由顿足赏了一番。 一旁向他走去几名身袭青竹校服的弟子。 几人鬼鬼祟祟,从四方朝他靠近,手中握的棍剑悄然露出锋芒,另只手示意着手语,随即一名弟子从后侧攀上了树。 沈知梨时刻紧盯着,心悬到了嗓子眼。 莫非被受欺负是鹤承渊成长的这段命数里逃不过的劫? 无论是在邪宗还是药谷。 怪老头说收他为徒,可这一个月来,从没管过他,只盯着她熬药,整日醉醺醺的不省人事。 沈知梨瞧着他们越来越靠近鹤承渊,心中还是不忍,就算是命数也该变了! 她朝前跑了两步,忽然被一名弟子拽住了胳膊,他眉目秀气,笑嘻嘻道:“沈小姐不要慌。” “介绍一下,我叫宋安。” 沈知梨满脸疑惑看着这人,“我不想知道你是谁。” “原先我是小师弟,如今是变了人了。”宋安撇嘴,“沈小姐记忆真不好,在我这取了一个月的药,对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知梨认真扫视他,少年瞧起来不过十五来岁,药谷其他弟子都整齐冠发,唯有他特立独行梳了个高马尾,两缕碎发垂在脸侧,潇洒不羁,倒有几分像江无期的不靠谱。 不过这脸,她认真赏了一番,得出结论——没鹤承渊好看。 她甩了甩胳膊,不悦道:“放手,他由不得你们欺负。” 宋安:“沈小姐不想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沈知梨向前跑了两步,又被宋安给拉了回来。 宋安露出一颗调皮的虎牙,笑说:“别着急啊。” 他话音落下一瞬,远处朝鹤承渊去的弟子利剑直出,腾空而起。 不好!!! 沈知梨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宋安钳制双手,从后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发声。 就像那日被抓住的鱼,挣扎着却甩不脱少年的力道,嘴中只能发出几声细碎的唔鸣。 弟子一瞬向鹤承渊涌去,头顶树叶躁动,一柄剑直下。 第60章 她瞪大双眼,“!!!” 静坐树下的鹤承渊耳朵一动,膝移两步,躲避头顶袭来的剑,剑锋擦过他扬起的发,插。入草中。 鹤承渊听声辨位,回身一手握住袭来的棍,猛然将棍一抽,药谷弟子不肯松手,于是连棍带人,摔了个脸朝地。 位于他身后之人也撂棍而上,剑棍齐出! 鹤承渊的一招一式从来都以攻击为主,短暂的防守也仅是为了谋略下一步的攻击。 他右拳携风呼啸直上,一拳击在握棍弟子的下颚,在回手击他手腕穴位,使得棍棒离手。 棍棒反握不顺手,他便在极短的时间内手腕一转,调转方位,侧身抡臂一挥,将握剑的弟子打到在地。 他的一招一式,不再如往日那般一命抵一命带有杀意,如今招式变换的同时突袭穴位,他更懂得如何利用刚柔并济,攻守相换,保全自己重伤别人。 宋安察觉到她眉目舒展,松开了手,原先挂在她胳膊上的药篮,在禽她时,滑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取出来,递给她。 “看明白了?” 沈知梨睨他一眼,夺过药篮,没有说话。 宋安道:“师弟在这待了一个月,我们可是教了他不少东西,该检验一次结果了,只不过……” 他看着满地的惨状,以及打倒又爬起来,顽强的师兄们,笑容抽搐。 “……有点惨。” 宋安正是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年纪,他好奇追问:“听说,师弟是你买来的杀奴,地下赌场是什么样的?斗场又是什么样的?他们出了多少钱赌?我要是去了,是不是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沈知梨无语抬眼,“你只会被他们打光牙。” 宋安撸起袖子不服气,“你说……” 沈知梨抬起手指,打断他,“还有,他比你大,比你强,你该称他师哥,再不济也该叫声师兄,而不是张口闭口,唤他杀奴和师弟。” “我!你!我不管!这药谷是按先来后到排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君辞师哥老?” “你简直!强词夺理!!!”宋安叉起腰,气得脸红脖子粗。 沈知梨扫他一眼,勾好药篮,挑眉道:“看来你很怕你的大师兄嘛。” “你你你!!!” 沈知梨让他打住,“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另一方,虽未有明显的杀气,但这般不断对鹤承渊发起攻击,他多少有点不耐烦的恼了,并且他被江无期截断的筋脉,能斗一二,可相斗到这时开始隐隐刺痛,甚至逐渐明显,到了极限,握棍的手腕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可他们并未有放过他之意,似乎就是想将他逼入绝境。 鹤承渊凝眉含霜,杀意暗藏不住,身后又传来动静,他抡起胳膊,一根棍竟然压过了刀剑的锋芒,凌冽的风撕裂长空。 “沈小姐。”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发现了远处的沈知梨,鹤承渊挥到半空的手短暂一愣,收了杀气与力道,不过还是一棍将弟子打晕。 “啊啊啊!师弟师弟!玩出人命了!” 这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连远处将走的沈知梨都顿了足。 鹤承渊握着长棍,挺直身板,站在晕厥的弟子面前,药谷其他弟子一窝蜂朝地上的弟子涌去。 他们着急忙慌将昏去的师兄扛走,又忙忙碌碌收拾“战场”,一大早这么一闹,看来鹤承渊能清净一天了,他回过头望向沈知梨的方向,似乎在感应她的方位,可惜无果,便又继续坐下打坐,调整内息。 就连看戏的宋安都脸色一变。 沈知梨蹙眉,“你们玩脱了。” 宋安脸:“完了,你的杀奴逃不过一罚。” 沈知梨:“你们也难逃。” 她说完转身去药场取药。 不久后,再次蹲在了药房里,江无期浑浑噩噩从屋里走出来。 “你每日这般喝,不会喝死吗?” 江无期:“管那么多。” 他回到老地方,“今天来的有些晚啊。” “你喝那么多,怎知时间?” 江无期冷哼一声,“我是喝多了,不是喝傻了。” “照你那般喝下去,喝傻是早晚的事。” “死丫头,别一早来就立刺,老实交代,为什么今日来晚了?” 沈知梨扇着炉火,“睡过了。” 江无期狐疑撇她一眼,“把院子扫了,屋顶一起扫了。” “什么?” “不行?我挑明了告诉你,他的那双眼睛,能不能好就看你这药熬的好不好,他带来的解药就一瓶,你若是浪费了,他那眼睛瞎一辈子。” “……”沈知梨:“你不是会解毒?” “我是制药的,毒我怎么会?”他用酒葫芦指着她,“你才是熬毒的。” “……” 江无期:“等我给他解毒,细水漫流,两年起步。” “两年?!”沈知梨:“太晚了。” 他的眼睛拖不了那么久。 江无期两手一摊,挪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没办法,只能看你了,现在去扫屋顶。” 他扯下一片枯叶,在指尖转了转,丢到地上,“破叶子都多了起来,每日睡觉,风一吹,窸窸窣窣剐得烦人。” “你喝的不省人事,什么东西还能打搅了你?” 见她不动,江无期摆手赶人,“站着做什么?趁天还早,太阳没出来,赶紧去。” 第61章 沈知梨看不懂怪老头,但还是没有办法,只得拿起扫帚艰难爬上屋顶。 许久之后,高大的银杏树威武树立在院子里,金叶落满院子,树下的人,似是喝高了,嘴里念叨着,“这快入冬了,药谷的冬季虽短,却比外头都冷。” 沈知梨将药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在又回到院中熬了一日的药,望着满锅糊药,想了想,干脆打碗茶,形式都懒得走了。 睡了一天的江无期这时醒了,懒洋洋道:“又把你那药换成了茶?” 他伸了个懒腰,“他喝吗?反正也不喝,还浪费我的茶。” 沈知梨:“你管那么多。” 江无期在身上翻翻找找,丢了一包药,“要我说,直接迷晕,把药灌下去。” “我这药……” 沈知梨话都未说完,江无期抬手示意她止言,犀利的眸光,盯向院外。 江无期:“你觉得,你能藏起来吗?” 沈知梨困惑随他目光转头,鹤承渊从一旁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 鹤承渊扬唇笑道:“我来找你,一起回四方观。” 他抬起手似在摸索门框,沈知梨放下茶碗,快步过去扶他。 “失忆了?我这药谷的药,这么猛,还有这功效。”江无期走到他身边绕了一圈,打量他,“你忘了什么事?” 鹤承渊:“你该问我记得什么事。” 江无期怔了片刻,随即仰头哈哈大笑,“那你记得什么事啊?” 鹤承渊神情淡定道:“沈小姐的救命之恩。” 沈知梨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江无期缩起眼凝视鹤承渊,却是什么也没瞧出来,他抬抬下巴转头问沈知梨:“他记得什么?” “从赌场出来坠崖后的所有事。” “坠崖?”江无期略微惊讶,片刻后又若有所思,“那恐怕真是把脑子摔坏了。”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沈知梨拿起药篮,带着鹤承渊往外走,走到院门与前方的君辞撞个正着。 第27章 迷雾(5) 君辞手携银剑,望了眼尚早的天色,“这个时辰,师弟怎么在这?” 鹤承渊展颜道:“今日师兄说他们有事,让我先走,想来应是十分着急,刻不容缓。我便来找沈小姐,一同回家。” 沈知梨怔了片刻。 回?回什么?四方观就四方观,好好说,回什么家啊。 她还没纠正,君辞倒是先纠正过来,说:“师弟这四方观住的可还习惯?” 鹤承渊低笑一声,主动接过沈知梨手上盛茶的药篮,“还行,比肮脏的赌场好多了。” 君辞缩起眸来,“师弟不是说没有记忆了吗?” 鹤承渊困惑道:“我何时说过?记忆这事不是你们诊断的?” 君辞一双星眸沉冷,“师弟说的是,看来是没有失忆。” “沈小姐说我忘了些事,或许,坠崖之后还发生了什么,谁又知晓。”鹤承渊扯出抹笑来,“还要多谢大师兄的照顾。” 他将大师兄几字咬的及深。 君辞:“用药过猛,确是药谷之错,不如我派人去取药,给师弟开个方子,早日恢复才是。” 鹤承渊:“师兄都说用药过猛才导致我筋脉尽毁,恶毒加深,连记忆都失了,还要用我继续试药吗?” “言重,药谷并未用你试药。” 鹤承渊;“其他师兄可不像大师兄这般明事理。” 他那语气明嘲暗讽,阴阳怪气。 君辞面色僵住,“不知,其他师兄吐了何言?” 鹤承渊:“来来回回说的不就是那些,大师兄不如自己去问问。” “君辞。”江无期抱臂斜倚于树干,难得的一本正经,打断他们,“你来找我何事?” 君辞侧身为他们让路,走向江无期,二人面对相谈。 江无期:“查的如何?” 沈知梨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便带着鹤承渊走了,隐隐约约听见,他们提起,谷外多处村落遭灭一事,皆无发现尸体所在,唯有一家摆放着一口红木棺…… 两人回到四方观,沈知梨捧出那碗茶放在他面前,还是想借机让他喝下去,虽然不知道怪老头又打的什么怪心思,神神秘秘,非要让他心甘情愿喝下茶再谈。 鹤承渊听见碗底叩桌之声,微微侧过头,“沈小姐,我们究竟要在药谷待多久?” 沈知梨坐下,托腮盯着他那双毒瞎的眼,“等你治好眼睛。” “眼睛之事……可有着落?” “没有。”她长叹口气,推过茶碗,“怪老头说你将这碗茶喝了,解毒一事,自然迎刃而解。” 鹤承渊指触及碗壁,触感冰凉,“这样,日日都要喝这茶,可我这眼睛却不见好。” 沈知梨沉默着。 他讪笑道:“无碍,沈小姐自然不会害我,你说的便是对的。” 他竟毫无犹豫端起碗来,到唇前时,透气的窗洒入一缕光照在晃动的水面,泛着浮光,沈知梨眼尖察觉这茶面有漂浮之物。 她抬手制止,碰到他手腕的刹那,鹤承渊也似想起何事来,两人手碗相撞,碗脱手,“咕咚”顺着鹤承渊的衣摆滚到地上,茶水洒在两人手心。 “沈小姐……” “无事。” 沈知梨拾起碗,指腹搓摩碗边沾上的粉渣。 第62章 这个怪老头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把药粉洒入茶碗中的,他还真想给鹤承渊迷晕,再灌她那锅“剧毒”的药? 鹤承渊扶起她的胳膊,“山泉水是个什么味道?” 沈知梨:“你想喝?” “我好奇。从未见过有淡花香的茶水,往日在赌场,是搅浑的泥浆,再渴都只有静等泥土沉淀才能喝。”鹤承渊对此不太在意,轻描淡写。 沈知梨问出意料之外的问题,“战完一场,只有一碗水吗?” 鹤承渊手指僵住,沉笑说:“对,只有,一碗。” “一碗……带有泥浆的水……”她嘀咕着。 “若是遇雨天会好些,如果碰巧在深夜下雨,又转换赌场,那再幸运不过。” 他眼中的幸运……是在笼子里畅快淋漓喝饱雨水。 一字一句,云淡风轻,一笔带过,那是他的十年。 沈知梨转身出门拿小炉子和茶具,将小炉子往他怀里放,“走吧,我们去尝尝山泉水。” 他们准备从君辞带的正道去往灵湖,却发现今日灵湖口派了两名弟子把守,于是偷偷摸摸又从原先开辟的路进去了。 沈知梨牵着他的手,显得忙碌,时刻帮他注意头顶与脚下,他们一路顺畅,从木廊亭绕上山泉端。 山上繁枝叶茂,月色朦胧,溪水清澈,潺潺流淌,空气里薄雾清爽,夹杂若隐若现的淡花香。 沈知梨找了处石板平整的地,扶着鹤承渊坐下,将所有东西摆出来,才发现出门太急,没带柴也没带火。 鹤承渊没听见她的声音,于是问:“怎么了?” “……没柴没火。”她目光晃了一圈,这里较为潮湿,周边的树叶还挂着露珠。 鹤承渊拾起一块石头,石头微潮,“难以生火,或许用花旺火煮茶,会有不一样的味道。” “花?去哪找花。” “沈小姐不想知道,这泉水为何带有花香吗?” “源头?” “是。” 往前行了一段路,沈知梨还想再往前,鹤承渊一把拽住了她。 “怎么了?” 他手指捻着的小石子,向前一掷,一朵粉色月季不知从何方骤然飞出,轰一声与石块一同炸毁。 面前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鹤承渊感受片刻四周,随后猜测走向一颗树后,几根红线相缠,他指腹压下凌乱的线,一处机关展出。 “你带玉牌了吗?” “带了。”沈知梨犹豫掏出给他,“但是这地方……似乎不是我们能进的。” 鹤承渊神情淡定道:“阵外潮湿,想必这阵只是让里面的花好生长。” 沈知梨抬眸笑说:“若是玉牌开了我们便进,若是玉牌没开,我们取些水回去煮茶。” 近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屏阵开了,温柔的月季花扑面而来,没了攻击性,反倒一股脑扑向他们,花撞到她的裙摆滑落,她拾起一朵,抬眼望去,里面全是月季,藤蔓攀枝,占领茂密的树,尤为壮观的一片月季林。 鹤承渊抬步而入,团团迷雾在他们身后形成屏障,将他们圈进了月季林中,如冰凉的轻纱拂过,他想要之物定在这片月季林后。 “原来是月季花香。”沈知梨垂眸赏着指尖开得娇滴滴的粉色月季,她突然叫住走在前面的人,“鹤承渊。” “何事?”他止步转过身来。 银月藏起,夜幕低垂,星星点点柔和的灵气照在他的侧脸,沈知梨停在他面前,“你低头。” 鹤承渊:“?” 虽是疑惑,却还是把头低了下来。 沈知梨抬手,为他取下黑绸,他闭着双眼,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她将手中的粉色月季,别在他的耳上,她借微弱闪烁的光,望着少年,呼吸不由短暂一滞。 少年五官带着一丝邪气,那朵花更是让他阴鸷不明的血杀之气中添了一抹怪异又神秘的柔。她对着这张脸,便是犯了痴,前世他总带着面具,何时能这般欣赏他令人着迷的面容。 清风从后乱发,细丝挂上长睫,她低笑一声,手指为他勾去。 少年眼睫微颤,正要睁眼,一双手覆在眼上。 沈知梨提醒说:“有光。” 她依依不舍,为他把黑绸系回。 “捡点月季回去做花包。”沈知梨捡了一捧落花抱在怀里,单手攥回想继续往前走的鹤承渊,“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把手伸出来我放花。” 鹤承渊:“……” 她全然没问他的意见,一股脑把怀里的花全塞在他的怀里,边捡边向他丢,沈知梨恨不得将满地的花都捡回去。 鹤承渊:“……” 沈知梨心情愉悦,走在前方,取回玉牌,收拾好炉子茶具,欢快踏着小步子回到四方观。 这说好的喝茶,自然是不能亏待抱花回来的苦力,她回来前装了一壶山泉水,此时便是在四方观的院子里生了两炉火,一炉细火熬茶,一炉大火炒花。 火光太晃眼,沈知梨便让鹤承渊在远处坐着为她扯下月季花瓣,锅热后,她马不停蹄跑到鹤承渊面前,把他用篮子装好的花瓣尽数倒进锅里。 花瓣在锅中翻炒的声音,令鹤承渊疑惑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炒干了,做花包。” 沈知梨在两头忙,待茶烧好,才发觉鹤承渊已回屋歇下,恐是今日修炼太累,早晨还与其他弟子打了一架,便没去叫醒他,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这泉水不喝明日就没了香气。 第63章 满满当当的花炒好,却只有一点,仅够做一只花包,她独坐院中,开始缝制花包,手艺不好线也歪七扭八,拧巴一团,还在水蓝色的花包上绣了一朵并不好看的荼靡。 天色朦胧亮……沈知梨提起药篮去往药房。 鹤承渊醒来之时,便听到院门轻轻带上的声音,一抹淡淡的月季香飘入鼻中,他在床头摸索黑绸时,触及到了摆放在旁的花包,针线不齐,做工杂乱,他随手丢置一旁,出了门。 院子里还未收拾,未喝完的半壶茶搁放在一侧,他路过,揭开壶盖微嗅见一丝淡花香,放下后,出了门。 沈知梨向药房去,就见昨天那几名弟子跪在地上,宋安也没逃过这劫,这摇摇晃晃扶腰锤腿的模样,像是跪了一夜。 宋安远远瞥见她,一双眸子要喷出火来。 沈知梨挑眉说:“被罚了?” 第28章 迷雾(6) 宋安甩过脸,瞧见君辞从另一方向他们走来,又看见那杀奴回到树荫下安静打坐,更是憋得一肚子气。 君辞低眸望向宋安,“怎么?一夜没跪明白?” 宋安倔强别过脸,一声不吭。 君辞:“对你太过放纵,我不在的这一月里,你们可是有不少闲言碎语,宗规没教?药谷不与任何宗门为盟,单枪匹马,绝不能出现内乱,伤害同门、挑起纷争,你知错没有!” 宋安不服气,“大师兄为何不罚他!打伤我们的难道不是他吗?!” 君辞:“挑起争斗的不是你?” 宋安倔着张脸,小声不满道:“我不过是想验收他一个月来的修炼成果。” “十多人围剿一人,刀剑出鞘,棍棒在手,检验成果。”君辞冷淡道:“我出谷前交代过你,他筋脉受损,体内含毒。你领悟高,学的快,年纪小,玩玩闹闹就算了,却在这里称王称霸。” “你问我为何不罚他?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用何招式把你们打得鼻青脸肿?” 宋安一瞬像泄气的皮球,心虚垂下头,手指拨弄碎发,试图隔绝君辞审问的目光。 君辞没给他逃避的机会,“说,说完还有事要办,别误了事。” 宋安委屈嘀咕道:“我教他的时候……有认真教的。” “把你们打成这样,他有用邪门歪道吗?” “没有……” “你教的什么?” “封穴、千百影。” “一个月学会药谷之术,未用半分邪门歪道,你们偷了多少懒?不该罚吗?” 其他鼻青脸肿的弟子一个个把头埋下,支支吾吾道:“该、该罚。” 君辞命道:“行了,和我走。” 他带着一众弟子离开,走前扫了眼远处的沈知梨,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沈知梨回到药房,发现连江无期这个怪老头都不见影,树后有动过土的痕迹,原先埋着的酒坛都空了,这是……也出去了。 他们这么兴师动众出谷……是昨日商讨那事? 她心不在焉在药房待了半日。 一句不留,连怪老头都消失了。 今日这锅药都无需熬一日,半日就糊得锅底穿洞。 “……” 她简单收拾后,去找鹤承渊,半路遇上几个守山弟子,将她拦下。 药谷弟子问:“沈小姐这是去哪?” 沈知梨:“我去找……鹤承渊。” 弟子作揖道,“近日师父与大师兄他们都不在,宗里已开护谷阵,沈小姐切勿乱跑。” 沈知梨点头回应,“我知道了。” 弟子交代完继续去寻山。 她去到药场,树下之人未挪寸步。 “鹤承渊。” 他扬起头来,嘴角微翘,“小姐今日不去熬药?” 沈知梨与他并肩而坐,“谷里空了,近日护谷阵开,一不小心入阵会陷入危险,你切勿乱跑。” “嗯。” “无人教你修炼吗?” “你不是说谷里空了吗?自然就无人教我。” 沈知梨托腮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颜,微笑道:“说的有道理,我也无人教熬药。” “所以?” “来找个伴。” 头顶树叶沙沙躁动,沈知梨望着空荡荡的药场,“可有……给你抑制毒性的药?” 鹤承渊:“问这话,怎得犹豫了。” “你昏迷不醒那段时间,睡梦中在毒发,很是痛苦,毒发时间混乱不定,这些时日我未撞见你发作……” 鹤承渊:“沈小姐是想问,他们白日是给我药抑毒,还是丢一侧任由我毒发熬过时辰。” 沈知梨也不做掩盖,“是。” “你很怕……把我推入深渊?” 没有回答。 明媚的阳光穿过树的间隙,风卷动干枯的树叶,砸下几片在他们肩头,天气比一月前寒凉。 她轻薄的袖摆搭上他盘起的大腿。 鹤承渊正欲扫开她的袖摆,风又作怪,柔纱卷上他的手指,他只是短暂一定,随后将它推开。 “有药。” “那便好。”沈知梨发现调皮的袖摆,风吹袖抖,它还打算去拍打鹤承渊,她一把抓住收卷起来,“昨夜听怪老头议要事,发现红木棺,又是傀儡师作怪。” “影子傀儡师?” “你有印象?” “在赌场听那些看守闲谈过此事,红色木棺锁魂。” 第64章 “谷外不太平。”她想起昨夜做的花包,“对了,我给你的花包呢?你喜欢吗?为何没带上?” 鹤承渊淡抿唇瓣,似笑非笑,“喜欢。” 在沈知梨别开眸的瞬间,他的笑容淡下。 她拾起枯叶,笑意盈盈,“你喜欢就好,淡淡的花香,不太浓烈,你应该不会太厌恶。” 沈知梨叹口气,“有些可惜。” 鹤承渊疑惑道:“可惜什么?” “只够做一只花包,花捡的不够,满满一捧没想到炒完后就只剩那么一点了。”沈知梨打发时间,闲来无事琢磨落叶一层层叠高,“不然还能给我自己做一只。” 鹤承渊沉默不语,似乎没有在听她说话,专注打坐,调整内息。 沈知梨没再多言打扰,一夜未睡,眼皮沉重,树影婆娑,枯叶飒飒,清风掠过吹倒她叠高的叶堆,靠着树干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平缓,睡了过去…… ……万籁俱寂,风声何时止住,周围何时变换,世界里都是一片沉静。 沈知梨翻了个身,抱着微微冰凉的被褥缩成一团,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小猫似的满足轻哼一声…… 等等,被褥?!!! 她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屋子一片昏暗,脑袋还浑浊未即刻清醒,缓了一会儿,下床推开窗。 窗外夜色渐深,幽幽皎月。 怎么回事?她怎么一觉睡死,回到四方观了。 支开窗,借着银月在屋内晃了一圈,早晨她只喝了一半的茶空了,还有……怪老头给的迷药被打开,空油纸随意丢弃在桌上。 她捻起油纸,余粉在月色下飘落,这包药她今早去药房看见还躺在地上,顺手捡起来揣袖里了。 鹤承渊?! 君辞的玉牌也不见了?! 脑海回响守山弟子的交代,药谷开了守山阵。 她简单套了件衣裳,冲到隔壁鹤承渊的房间,一掌推开门,垂在地的白色床帘因风飘动,快步走去,掀开床帘只发现她的花包随意丢在床头,屋里空空如也。 人呢! 难不成是去灵湖月季林了!他想做什么? 沈知梨急匆匆提起裙摆跑出去。 要不是平日熬药,草药味嗅得多了,她怕是到明日都醒不了。 她奔到院子里,发现炒茶的炉子边散落一捆新搬来的柴,昨夜……不是将柴用完了吗?怎么摆放在此?是为炒花准备? 而平日她去哪都带着的药篮同样不翼而飞。 沈知梨蹙起眉头,心中攀起怪异,来不及细想,拉开四方观的门,朝外跑了两步,周围草丛被风吹动,余光闪过一片露出的青色布料,她转过头去,两个茶杯紧挨着倒在地上,杯中余剩几滴茶水。 拨开草丛,赫然是两个昏迷不醒的药谷弟子。 这是?!白日寻山的那两人?他们被派来监视鹤承渊? 不过也是,他才到这一个月罢了,山中武力高深之人都出了谷,派人盯紧他也属正常。 失去眼睛的鹤承渊耳朵灵敏,一点风吹草动不对劲他都能察觉。 这两人被他发现了。 沈知梨探了下他们的鼻息,确认没死才松口气,要是在药谷闹出人命,就待不下去了。 最后扫眼两个茶杯,原来不是给她下药?是她太疲累睡太死了吗。 关好四方观的门,又拨了下草丛,把两人藏好,躲避寻山弟子,朝灵湖奔去。 夜里有危阵不说,若是被他们发现鹤承渊乱跑,到时候怕是解释不清。 她一路奔上山泉,玉牌在红线中泛着微光,月季林开启。 “鹤承渊!” 迷雾团团升起,没有他的身影,神秘的月季林蒙上看不透的面纱,越往深处靠近花香愈浓,寒气包裹。 沈知梨在月季林里摸索,一丝熟悉的感觉攀上心头,怎么和红桃林有丝相似之处,她猛然回头,迷雾淹没她的回头路,已不知路在何方。 唯一不同之处是,并未有阴森之感,只有幽静,深夜里的幽静。 “鹤承渊!” 她分明记得自己走的是直路,可无论是向前或是退后,都已不再是原路,迷路了…… 雾何时会散,不知。 如何破雾…… “沈知梨。” 她骤然闻声望去,雾的尽头是他模糊的身影,“鹤承渊!” 等等,不对,他平日都唤她沈小姐,怎么直呼大名。 她攥紧衣袖,上前两步,又犹豫止步,唯恐迷雾作怪。 直到那道身影推开迷雾,目标明确朝她来,手中提着的药篮堆尖的月季随着步伐不稳晃动,掉落。 少年止步在她面前,沈知梨才确信是真人,“鹤承渊?” 鹤承渊:“是我。” 她破坏了他的计划。 她质问道:“你跑这来做什么?!” “你又为何跟到这来?” 沈知梨有些生气,“白日我就同你说过!药谷开阵,万一闯入阵你会陷入危险!不知道吗!” 这么多日,第一次见她炸毛,鹤承渊被吼怔在原地,他凝起眉来。 她气愤扬袖,继续道:“筋脉被断、武力被毁、身毒未解、还将药谷弟子迷晕!出了事谁救你!我吗?!我什么都不会,如何能救你!!!我拿什么救你!!!” 系统:「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度上升1000点,自动兑换爱意值10点,目前爱意值:负210点。」 第65章 第29章 迷雾(7) 沈知梨望着他那双眼睛就来气。 意视都没有,随记忆摸黑跑这来! 鹤承渊抬起药篮,奉到她面前,“你说月季不够,我来拾些。” 一满筐的月季堆了尖,抖了两朵下来。 沈知梨一时语塞,她接下一朵将掉的花,摆回尖端,“你是来帮我拾花的?” “自然。”鹤承渊勾起一抹真挚的笑,深藏不露的背后是尽数的疏离,“走进来后,突然刮风起雾,我迷路了。” 沈知梨盯着那一篮月季,一股气也消没了。 “下次别做这种事。 “什么?” “为我做这些事。” 嘴中虽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没来由的心生欢喜,她浅笑着手指轻拨花瓣,扶住他的胳膊,在雾中寻找出口。 绕了一圈就仿佛在原地打转。 鹤承渊察觉异样,“找不到路?” 沈知梨摇头:“找不到,你下次不要再乱跑了。” 鹤承渊没有答话。 今日一探究竟的计划只能作罢。 “吧嗒——” 一朵月季落地,声响不大但正好入耳。 沈知梨回头瞥了眼他篮子里的月季,恰巧这时,尖端那朵落地,无声。 她一瞬警觉,一双明亮的眸子企图拨开迷雾,“鹤承渊。” “嗯。” 鹤承渊唇角浮起探究的淡笑,看来是在这了。 沈知梨带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地上藤蔓缠住她的后脚,同时前脚踩空! “啊!!!” 她几乎下意识,一掌推开他,手抓住藤蔓下滑一段距离,才稳住身子吊在半空,下一刻整个人被藤蔓甩入黑暗,疯狂下坠。 纠缠的藤蔓在头顶合拢,光点逐渐变小。 一道身影从微弱的光中跃下,漫天的粉色月季散落,他丢开药篮,伸手搂住她的腰,掌心护住她的后颈,将人往怀里带。 没过太久,一股刺骨的寒风从下袭上,一张藤蔓缠织的网兜住他们,不至于重摔在地。 缓了半刻,沈知梨埋在他颈窝的脑袋慢慢抬起,“咚”药篮砸在鹤承渊的背上,咕隆滚到一侧,她怔了一会儿,顺手为他揉了揉。 四周冷气逼人,水蓝色的凌寒冰光闪烁。 沈知梨拽住他的领子,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寒颤,“我们这是……到哪了?” 这个动作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无处可依,似乎把他当作救命稻草,无比信赖。 鹤承渊眉头轻凝,闪过不悦,掰开她的手,撑她坐起,语气假意温和道:“冰窖。” “你如何知晓?”沈知梨大脑空白。 出门太急,简单套上的薄衫不顶寒风,束腰未系,宽松兜风,披头散发。 这才落下没多长时间,就已冷得她直哆嗦。 鹤承渊:“这么冷,不是冰窖又是什么。” “……” “借下眼睛。” 熟悉的话语,使得她定神呆呆望向他。 半天没等来回应的鹤承渊困惑道:“怎么?” “你之前也说过这话。” “没有意视,有些麻烦。”鹤承渊后知后觉,差点叫她察觉出端倪。 沈知梨并未多想,环顾四周,观察身处之地。 月季花从藤网拳头大的缝隙掉下去,距离地面有一节高度,藤网富有韧劲,相当于屋顶般的存在。 她道:“路在底下。” 而底下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冰雕的花灯由灵气点亮,粉色月季漂浮在水面,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板路近乎触水,两侧的一切花草遭寒冰封印,茂密同样没有生气,垂在水中。 如何下去成了问题,石板只够一人站,两只脚都略显拥挤,一不小心就会踩进不见底的水里。 她带上药篮往旁边挪了几步距离,看中一块石板,计划扯开藤蔓跳到石板上。 “告诉我位置。”鹤承渊先开了口。 “嗯?” 鹤承渊顺她声音过去,“我先下,告诉我位置。” 沈知梨低头目测高度,比两个她还高…… “此处水无流动痕迹,却有圈圈波纹,面上倒影不见底,石板与水面贴得极近,容易失足。” 山泉水由山端集灵气与雨水而来,这洞中却是一潭死水,不通外面。控制水位,平静不见底的潭水不难怀疑像一只蛰伏的诡兽。 若是在外头触阵至少能惊动药谷弟子,可这怪洞,出了点事,就是天地难应。 “鹤承渊……我先……” “你能确保跳下去站的稳吗?” 沈知梨神情凝重不动声色望着鹤承渊认真的面容。 这个高度跳下去,她落水的概率极大,可告诉他路,他会弃她而去,还是…… 看似不过一件先后次序的小事,可也同样暗藏性命之危,不得不承认,对于生死存亡的选择时,她对他还是无法拥有果断的信任。 更何况,他忘了他们在红桃林的经历。 她的身体仿若裹了一层冰霜,哆嗦搓动胳膊。 鹤承渊轻笑说:“不信我。” 他不急,不做解释,悠闲坐在一旁,胳膊随意搁放在曲起的膝盖上。 他也好奇,面前这个沈大小姐一番斗争会得出何结果来,她先下去若是站稳,就可以主导这一局,救他或不救。 无论是谁被留在藤网上,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死。 第66章 一个想杀他的人,会轻易把掌局机会送到他手中吗。 “正对你身下,有一块石板,小心点。”沈知梨冷得牙打颤,声音不稳。 鹤承渊:“不谈条件?” “没什么好谈的。” 鹤承渊行动果断,不带一丝犹豫,扯开藤网跃下,石块落脚地不大,面上粘水结冰,落脚瞬间,轻微滑动,但很快稳住身子。 扯开的藤网很快开始愈合,甚至因遭受破坏,开启保护模式,在疯狂相织愈合。 沈知梨注视着他。 他会弃她而去吗? “到我前面来。”鹤承渊仰头对她道:“我会接住你。” 没有多余迟疑的时间,她移动两步,猛得扯开藤网,看准他前面的石块,跳了下去。 沈知梨脚尖触及石板,骤然一滑!鹤承渊有力的胳膊一把捞住她,没让她跌入水中。 她惊魂未定盯着水面倒影。 在她脚触及石块的时候接住她,比尚早接她,更能保全两人。 沈知梨小心翼翼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观察曲折的石板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看来,你率先下来是正确的选择。” 鹤承渊低头朝向她拉住的手,“沈小姐这么信任我。” “你刚刚不也为了我,跳下山洞。” 原来是他为了探寻药谷秘境的“奋不顾身”,打动了她。 鹤承渊喉咙深处溢出低笑,“那就麻烦沈小姐带路了。” 他们走的缓慢,在拐过几道弯后,出现河岸,岸上长满冰植,头顶的冰一片又一片仿若泛着波纹倒置的湖面。 沈知梨踏上岸,紧绷着的一口气总算呼出,旁边的蓝色花群吸引了她的注意,颜色魅惑,花瓣层叠,绚丽绽放,花絮如帘,唯一没有遭遇冰封的花。 “嘶嘶——” 她转身抓住鹤承渊,“什么声音?” 两人警惕后退。 忽然!湖面下降,一只巴掌大的怪虫从水里爬了出来,头顶弯刺,肢体青蓝,背部呈现白色,像只甲虫。 随后一只两只,无数只爬上岸! 下降一半的水,逐渐变得清澈! 原来,看不见底的水里,全是怪虫! “鹤……鹤承渊……”沈知梨护着他步步后退,盯着马上侵战河岸的群虫,头皮发麻,本就寒冷的身体,更是行动僵硬。 鹤承渊攥住她抬起的手,“蛊虫。” 如此多数量的虫脚踏冰“卡卡卡”作响。 “没武器,遇到麻烦了。”鹤承渊把她拽到身后,“找路。” 沈知梨放眼看去,是一片偌大的蓝花群,只有一条被花藏起的小路。 “找到了。” 她正要带他跑过去,鹤承渊阻止了她,“慢些,一步步退过去,不要惊动。” 一些背部为白色的怪虫,吸附上蓝花的花。径,慢慢的他们的身体越来越白,白色蔓延到足部,等彻底变白后,一瞬失力从花。径上掉落,成了花肥。 沈知梨:“你如何知道是蛊虫。” 鹤承渊:“虫蛊花,我中的毒里,有这股不易察觉的淡花味。” “什么!”她震惊道:“你的毒……” “我在赌场听过这种蛊虫,他们的背部可是青蓝色?” “青蓝色?”沈知梨再观察一番,背部呈白色的虫已停止前进,继续向前的蛊虫背部正是青蓝色。 “白色的虫毒素较小,青蓝色的要极为小心,毒素会要命。” “鹤承渊……” “他们会将命献祭给花,我们只需退到路上,虫会因花逐渐止步。” “我知道了。” 鹤承渊沉冷着脸,听着蛊虫脚步,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只要不惊扰他们一般不会打乱自身的前行节奏,但这种蓝背虫,心性较烈,触及到花群后会变得暴躁,自相残杀,毒液四溅,到时他们要及时躲避,他们离水活不长,所以在时辰到前会退回水里等待下一次出潮。 上辈子他翻阅禁书时无意间查看到。 虫蛊花,一种禁术,用自命养蛊虫,再用蛊虫之命养花,以保花永不朽,常年养蛊容易出现憶幻,对周遭事物难辨真假,难明是非。内力不强之人无法养这物,一不留神控制不住被虫吃了,遭遇反噬,走火入魔,损身灭魂。 早在百年前,被仙宗立为禁术。 可付出如此大代价,养花的目的是什么呢。 “到了,接下来怎么做?”沈知梨退到路前,抓住他的手,时刻准备着。 靠水的花留给了白背虫,眼前只剩密密麻麻的青背虫。 “跑!” 第30章 迷雾(8) 沈知梨迅速转身,拉着鹤承渊一头扎进花丛。 密密麻麻的青背虫听到动静飞快追赶他们,甚至开始自相残杀,前端的青背虫碰到蛊花后附在花上,后面的虫群紧跟而上。 它们速度太快,像一波又一波拍上岸的浪潮,汹涌袭来。 虫蛊花枝繁叶茂将路掩盖,枝叶挂住她飘动的白色衣摆,又再次被扯开,瞬间,脆弱的篮色花瓣漫天飞舞。 沈知梨奔在前方,一手紧紧抓住鹤承渊,一手费力拨开花寻路。 难行的路,使得他们速度降低,与青背虫的距离肉眼可见缩短,寒气一股股从前方涌来。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寒雾迷了眼睛,路在哪已不知。 第67章 她不敢停下步子,只能往前冲,身后的虫越来越近。 突然!鹤承渊甩开她的手,沈知梨未来得及反应,回身望去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少年的背影笔挺如松,衣摆鼓动,站在冷色中,犹如一堵不灭不破的墙挡在她身前,悠长的影子密不透风覆盖住她。 他徒手掐住一只飞来的青背虫,随后一把抛开,无数掌心大的青背虫飞袭向他,他衣摆一甩挥掉多数。 青背虫源源不断,手无武器,他只得取下遮眼的黑锻,静静听声辨位,骤然一挥,软绵绵的绸缎在他手里锋利如鞭将那虫斩成几段。 沈知梨立即起身,转头去扯断花枝开路。 万幸,仅剩一段诡花难缠的路,她盯着被划出血迹的手,拨开寒雾,路已变得清晰,回首就见少年仍立于原地,寸步未退。 她没有多想,朝他奔去。 鹤承渊衣袖刺破,绕在虎口的“长鞭”断了一节,他再次挥动逼退群虫,另只手腕被攥住,她带着他飞奔,路宽阔后,拉过他位于身后,抓起一把早备在旁的断花甩向后路,止住青背虫的步伐,让它们陷入迟疑,借此拉开距离。 确保安全后,沈知梨才气喘吁吁停下步子,寒风阵阵,她冷得哆嗦。 “太、太冷了。” 她瞥向一旁的少年,他正漫不经心卸下虎口的黑绸丢在地上。 感受到一双灼热的目光,鹤承渊侧首道:“怎么回头?” 沈知梨抱着胳膊,使劲的搓动,“你不也没走。” “第几次?” “什么第几次。”沈知梨已经无法思考,这比方才所处之地还冷,两侧的冰墙像掀起的滔天冰浪,雾气迷绕,她的唇都在打颤,腿脚冻僵。 他道:“选择我。” 沈知梨觉得自己抵御寒气到了极限,弓着身子缩成一团,手心的血液已经凝固。 “还能走吗?”鹤承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声线清冷弱了几分。 “能……”沈知梨最怕这人弃她不顾,若是他走了,她在这里活不过一个时辰,只能等死,她压下抖动的声音,“你需要我。” 鹤承渊微怔片刻,低笑一声。 “你笑……笑什么?” 她快冷死了,还要猜疯子的心思,她抓住他的袖子,冻僵的手指没了力道,虚握着生怕他跑了。 “你为什么怕我弃了你?我从前可有弃你不顾?” 沈知梨一双眼开始涣散,长睫结霜,抬眸望着他,“……有。” 她的手失去力气,垂了下来,鹤承渊在半空接住了她,搭放上自己胳膊。 “带路。” “……好。” 他们穿梭在茫茫迷雾中,沈知梨咬着牙往前挪,他未有催促跟着她的步伐。 没过多久,迷雾里出现一抹蓝光,一副棺材出现在眼前。 “冰……棺?”沈知梨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走到跟前才确认,这确实是一副冰棺,里面躺着一名莫约四十来岁的女子,身着华服,头戴翡翠,眉眼温柔,面带微笑,蓝色的虫蛊花围绕她摆了一圈。 鹤承渊:“何人?” 沈知梨细瞧了会儿,“一名……女子。” “女子?认识?” 系统突然冒出,提醒道:「谢家主母。」 沈知梨指骨收紧,“!!!” 谢家?!谢故白的母亲?! 怎么会在药谷? 鹤承渊察觉异样,“怎么?” 沈知梨:“谢故白的母亲……” “谢故白?”鹤承渊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半晌问:“何人?” “无事,走吧。” 她忘记了,现在的鹤承渊不知道谢故白是何人。 “虫蛊花,无尽思念。”鹤承渊指腹抚过棺盖。 “什么?” 鹤承渊意味不明轻笑说:“你发现了怪老头的秘密。” 他指尖触及到一朵花,捻在手中沉思片刻,虫蛊花骤然在他手中枯萎,一片片花瓣掉落。 靠冰洞与花养尸……以保永生不朽,整潭蛊虫喂养……怪老头怕是已生憶幻,这死人在他眼里是活的。 松开手指,指尖的花根顺手心飘到地上。 胸口顶起一股血气,鹤承渊凝紧眉头,硬生生忍下了那股气,挤出二字,“快走。” 沈知梨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她如今已冷得自顾不暇。 确实该快些找路离开,再这般待下去,她何时倒下都不知道。 然而,未等她先倒,身边的人一口血雾喷洒而出,染红蓝色的花。 沈知梨睁大双眼看向他,“鹤承渊!” 他的身子瞬间倾斜,她眼疾手快闪到他面前,及时用身子支起他,才没让他倒下。 沈知梨拥住他,紧张道:“怎么了!” 又一股血顶出,靠在她肩膀的人骤然歪过头,吐出一口淤血。 触目惊心的血溅在寒冰上。 淡淡的荼靡花香飘入鼻中,鹤承渊意识恢复些许,虚睁开眼,短暂晃过那摊血迹,又因刺痛,不得不闭上,回到黑暗中。 “沈知梨……” 他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来来回回就重复她的名字。 “我在。”沈知梨轻拍他的后背。 “咳!” 紧接着又是一股乌血溅地。 沈知梨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鹤承渊你……!” 第68章 “离我……离我远些……!” 沈知梨环住他的双手被他扒开,甩了一道,力道略显急切没控制住,她身影不稳滑了一步,重重摔到坚硬的冰面,浑身骨头裂开般,疼得她眼泪流了出来。 倒下刹那,推开她的人似乎注意到了她,伸手欲想拉回,可血不断顶上胸口,他脚步踉跄,佝偻着身子,捂着胸口,满脸强忍痛苦,源源不断的血从他嘴角溢出。 “鹤承渊?” 他强睁开眼,试图看清她的方向,寒风似刀剜眼,他越是想看清,越是痛不欲生,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 鹤承渊终于看见了一片白茫中,血色里,那抹模糊的身影,他没有片刻犹豫与她的反方向脚步虚浮走去,一股又一股血涌出,他支不住身体,重得好似压了一座山般。 将倒之时,他扶住一旁冰柱,用力掰断用做武器握在手中。 沈知梨全然无法思考,仅呆呆盯着他扬起那根冰柱,尖锐的冰尖似一把刀,对准他的胸口。 “鹤承渊!!!!!” 他的手怔了片刻,仿佛回了丝理智,随后不带一丝犹豫击穿自己肩膀。 “!!!”沈知梨瞳仁一震,目睹冰尖连着血穿透背部,尖端的血如开阀的泉,不断从尖端滴下。 鹤承渊忍不住痛苦喊了声,卸去力气,握着那柄“冰刀”跪倒在地。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又或者说,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与判断。 沈知梨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冲到他面前,扯下衣袖,手忙脚乱捂住他的伤口。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鹤承渊抬手推开她,“不是……让你离我远点?” 他一把拔出冰柱,血飞溅而出,他倒吸一口气,彻底没了力气,靠向一边。 沈知梨抬起袖子抹去他脸上的血泪,少年避开了她,血又从口中涌了出来,他痛苦缩成一团。 若不是疼痛卸去了他的力气,此时他怕是要对她亮出“冰刀”。 她缩起眼眸,“你毒发了。” 鹤承渊回过眸看她,“所以!离我远点!” 她撸起他的袖子,胳膊上有被青背虫咬伤的痕迹,撩起他的衣摆,腿上也没逃过,全是紫黑的血口。 “那么多……那么多……”沈知梨声音发抖,“你是蠢的吗!站那不动!” 鹤承渊理好衣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蠢货!” 鹤承渊恨不得反手掐死她,却还是忍了下来,咬紧牙企图争辩,“沈小姐……” “蠢货闭嘴!” 鹤承渊突然被吼,思绪打乱,到嘴的话噎了回去,“……先离我远点……” 沈知梨把扯下的布块甩他脸上,离他八丈远坐下,余光关注着他一举一动。 他今日是不是没有吃抑毒解药……为了挡住那条路,被有毒的青背虫撕咬也一步未退…… 不是蠢是什么…… 没有记忆的人……真把她当救出赌场的救命恩人了…… 他毒发什么样,她是知道的,神志不清昏迷不醒的时候,她都难以将他摁住,这般,若不是击穿肩膀,失了力气,她恐怕会死在他手里。 疯子就是疯子……做出的举动总是有病,他情急之下,差点……贯穿胸口,若不是她及时开口阻止…… 沈知梨浑身又冷又痛,呼出的气都结霜,她抱住自己,盯住他的方向,他痛苦摁着心口,挣扎着弓成一团,身下已有一摊刺眼流动的血迹。 第31章 迷雾(9) 毒劲逐渐减弱,鹤承渊侧卧在地,慢慢恢复意识,他睁开眼,恍惚盯着虫蛊花围绕的冰棺,双眼再次刺痛不止,深吸口气艰难坐起身,摸索到一条冻硬的布条,碾碎面上那层冰渣,动了两下胳膊血已经冰冻,每一下都是扯着的疼,索性一时半会血止住了,他将布条缠绕手心,阻隔开寒冷的冰柱。 他握起冰柱,向前踉跄两步。 坚持不了太久,下次不知能不能寻到这来,他得尽快找药。 他未管身后之人,朝白雾里走去,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嘶嘶——”声,肢节敲打在冰面清脆而响,他别过头去,扭向冰棺的方向,忍着剧痛睁开双眼,一只青背虫正在啃食方才掉在地的蛊花花瓣,随后一点点爬上冰棺覆在冰棺的蓝花上。 “该走了。” 无人回应,就连呼吸声都未传入耳。 鹤承渊蹙起眉头,“沈知梨?”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心脏没来由颤了一下,骤然移过眼。 冰墙的角落里,少女将头埋在膝间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抖,她紧挨着角落,避开股股寒流。 几只青背虫从方才的路走出,不知怎得,突然感受到她的方向,展开翅膀飞速向她袭去。 鹤承渊双目涨痛,血泪再次流了下来,死死盯着那几只虫的方向,快步向她去。 青背虫张开带有尖牙的嘴,毒液渗出,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一柄“冰刀”闪现,将它们统统挥出,随后手起刀落,冰尖击穿它们身体,青色毒液在冰面炸开。 鹤承渊走到她面前用脚尖轻踢两下,“沈知梨。” “……” 他合上眼睛,蹲下身来,用干净的那只手推了推她的肩膀,身后再次穿来窸窣声,这次声响比方才要大,移动速度也快了不少,怕是来了一群。 第69章 鹤承渊拎起她的手搭到肩上,将人背起,触到手心才察觉,她的手有伤痕。 估摸是扯花开路划伤所致。 她的身子竟招邪祟到如此地步,连这青背虫见血后都止不住靠近。 他活动自己的肩膀,伤口凝固的血冰瞬时碎裂刺入皮肉,血流淌而出滴落在地,掩盖了她的味道。 往前行了段距离,似乎离开风口,没那么冷了,背后的人沉沉靠在肩膀,浑身的颤抖并未停止,呼吸弱到不细听,便如断了…… 鹤承渊再次睁开眼,血泪止不住往下流,他费力放眼去,原先只是模糊,如今几次顶着撕裂刀剜的疼痛,已经只剩一片血色。 突然,他嗅见一股淡淡的月季香,想必离出口不远了。 这处冰洞较为宽阔,他抬眼一瞧,陡峭的冰崖上长满各种奇花异草。 他要的东西,不知是否在此,只能找个药引勾出来。 鹤承渊撇向一侧蜷缩起来的人,没有丝毫情绪,握起冰刃在她手心划了一刀,望着没有意识的沈知梨,他默了片刻,卸下自己的腰带,将外衣褪下随手丢给了她,寻药前睨她一眼,随手一丢的外衣严严实实罩住她,这令她的颤抖有所缓和,但却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他走向药群取了几滴自己的血,以她的血来召出他这个邪祟。 短暂驱动魔核显出魔身。 猛然一下,一股力量在他身内翻腾,妄想穿透他的筋脉,却又因其断裂,魔气不断堵住扩大,将要难以压制,周身魔气更是疯狂外扩,更有不受控的魔气朝她而去。 鹤承渊强压着,向那药群靠了几步,方便感受乌苍决所在之地。 这味药,必须夺到手! 血味充斥着整个冰洞,另一股魔气与他产生连接! 冰崖角落冒出一团乌气。 上辈子费尽心思无果,这次非要将它吸食入腹! 他借冰刀之力攀上冰崖…… 突然!冰壁一震,轰然垮塌! …… 沈知梨周身寒气褪了些,甚至还感受到一股热流,满鼻的血味。 她翁动结霜的眼睫,苍白的唇蠕动,声音嘶哑道:“鹤承渊?” 所处之处,光线较弱,勉强确认眼前情况,她身处无数冰石之下,巨大的恐惧笼罩她,令她混沌的意识顷刻间清醒。 她用尽全力推开一块冰石。 “咚!” 意外的是轻轻就能推开,这些掉落的冰石虚掩为她搭了个小型庇护所,白茫茫的光闪过她的眼,侧眸一瞧,冰缝之间流淌着一股血迹。 “鹤……鹤承渊!” 沈知梨呆滞住,片刻后终于缓过神来,心脏揪住,连推几块冰石,从里爬了出来。 少年斜依于搭起的冰石,浑身狼狈,身着单衣,贴于肌肤,肩膀的血滴入石隙,他止不住的颤抖,沸腾的魔气令他失去理智,如身处水火交融。 “鹤承渊……”沈知梨被他吓到了,他听到声响,发现她,抬起眼来,杀气侵占他血色的眸,晦暗不明死锁住她。 他怎么?!变成了前世魔头的模样! 周身围绕的魔气更是如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 她跌坐在地,僵硬朝后挪了两步,“你、你怎么了?” “你冷静一些。” 鹤承渊突然捂住双眼,双手发抖,陷入恐惧之中,“我不受控制了,离我、离我远点……”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血泪从他指间流出。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快离我远点!” 沈知梨尝试几次,都因手脚冻僵而瘫软在地,她终于爬起,转头不顾一切朝前方跑去。 落石倒了一片,这却被莫名清除一条道来。 身后撕心裂肺传来一声,“阿梨!!!” 沈知梨浑身一僵,双脚被魔气缠绕套住,紧接着双手同样被拷住…… 及大之力从后袭来,打在她的后背,她一口血涌了出来。 “咳!鹤、鹤承渊……” 她双脚被扯住,向他的方向拉拽,两股力同时出现,魔气要将她拉过去,又有一股同方向的力将她推开。 鹤承渊发丝凌乱,“我不受控制了,不受控制了……” 他重复着那句话,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回头。 沈知梨抓着冰往前爬,冰塌之处清出了一条道,而那留了一道口,她只需要爬出去,爬出去……他便追不上来了。 那他……怎么办,血尽而亡,魔气噬身,还是卸尽余力,寒风封体。 她顿住了,迟疑的瞬间,好似是任由手腕处的魔气怒扯向他。 下一刻,她感受到凌厉的风从后而来,他做出了反应,沈知梨整个人被甩上坚硬的冰壁,四肢的魔气将她禁锢,无法动弹。 少年如一头冲破囚牢的猛兽,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抵在墙面,“让你不要回头!为什么不听!” 沈知梨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再用点劲,一点劲,捏死蚂蚁那轻轻一下,她就会死在他的手里。 “鹤承渊,今日,若是要死便就一起……” 她没有半点挣扎,眼神坚毅目不转睛盯着他,到最后已发不出声来。 明明是一片血色,他却偏偏看清了她最后一句。 她说:永远都不会弃了他。 鹤承渊怔愣,指骨发白收了丝力。 不知是何原因,魔气弱了一丝,她挣脱了手腕上的魔气,捧上他的脸,拇指拭去一滴血泪。 第70章 “毒发了是吗……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从这里……出去,我会……为你解毒……想尽办法……” 鹤承渊骤然松开她,踉跄后退,在与吸收的乌苍决做生死相搏的斗争,在强行掌控它为己所用…… 沈知梨蹙紧眉头,四肢魔气在慢慢退去,她无力滑到地上,歪靠着头,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鹤承渊神志不清,不断剜着肩膀的伤试图让自己清醒。 后背遭魔气打了一道,她一口气连带血喷溅而出。 他转过眸来,她的血味令他难以控制自己。 鹤承渊扑到她面前,“我明明、明明把你藏起来了……藏起来了,你出来做什么?!出来做什么!” “鹤承渊!” 他在做什么?!他急切的在扯她的衣领。 血泪不断掉落,他挣扎着,可挣扎无果,他渴望她的血……原来那些傀儡见到她是这般。 招邪宗的身子,是这般,这般令人兴奋,丧失理智。 “啪!” 沈知梨扬手甩了他一巴掌,前世种种屈辱涌上脑海, “鹤承渊,我死了,你也出不去!” “那就一起去死吧!!!一起去死吧!!!沈知梨……” 他钳住她的扬起的手压过头顶,低头一口咬在她的肩膀,血从肩膀渗出。 “啊!!!” 沈知梨一手五指揪住他的发,吃痛的眼泪飙了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空洞无神麻木涣散望着远处白雾间摇曳的蓝花。 他不断吸吮,血从他的唇齿间流下,吃饱喝足,慢慢松力,将流出的血吻去,一路带上她的颈窝,贪恋她身上夹杂血味的荼蘼花香。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揪着他发的手无力垂搭在他肩膀。 “毒抑制住了吗?” 鹤承渊一言不发,细吻她的脖颈,手指玩弄她另一侧的发,发丝已然结了层冰。 可他还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想要她的味道永远围绕在他身边。 “一起痛吧……好不好……” 他张开唇,咬在她的颈窝…… 沈知梨倒吸一口气,咬紧唇,只发出几声呜鸣,温热的血液流出身体,他已不再是他,他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她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庞砸在了他的面容上。 第32章 迷雾(10) 滚烫浮动的水流拍打,沈知梨转醒发现自己连带脏兮兮的衣衫泡在浴桶中。 如何离开的冰洞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浑身都疼,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声音嘶哑,一声都发不出,二人血液相融,他死扣她的腰肢让她无法挣扎,脖颈处的脑袋在她两眼一黑前抬起,泣着血泪,唇色染血。 再之后,她就没了力气,歪过脑袋靠到他怀里,失去意识。 沈知梨动了下脖子,断掉似的痛,左半身更是产生麻木,手指轻抹,还有血丝。 下嘴真狠啊……冲着咬死她来的…… 她长叹口气,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淹没住脖子恢复体温,拨弄着水花。 他居然没把她丢里面,怪事,还给她整了桶滚水泡着,一反常态。 虽然……衣服没脱。 水花拍在她的脖颈,那处的伤口痛痒着……脑海里浮现他埋在那儿的脑袋,用力撕咬、吸吮、蠕动……亲吻。 沈知梨恼羞成怒,脸没来由的红了……疯了真是,她在想什么东西? 上辈子的魔头似乎也是这样,做事对她从不体贴,可是,又与现在的少年不同,魔头会满足私欲弃她而去,而现在……少年会用温柔的吻覆盖痛楚留下的伤痕…… 沈知梨挥去莫名其妙的画面,把自己窝入水中,温和的水淹没头顶。 鹤承渊这方也没好到哪去,他沐浴完仰卧在床,窗外刮动树枝烦躁叩响木窗,扰着他难以入眠。 她的痛喊与隐忍的唔鸣环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屋里莫名闷得发慌,他索性起身坐到窗榻前支开了窗。 药谷的夜近日愈发的凉,快到寒季了,夜风呼啸掠过窗前,吹动他披散的发,手边是一条沾染血迹边角毛躁的白色布条,上面的冰已然融化,在桌上留下一滩水迹。 他指腹抚过双眼,有所好转的眼如今恶化严重,动两下都觉疼痛难忍……睁开眼血便止不住的流,再如此下去恐怕这双眼要弃了。 突然,一阵风卷来。 “……熬过去,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那般清晰刺入他的耳膜,鹤承渊怔了一下,发丝勾搭上了手指缠绕的碎布,他微微凝起眉,凉风不断灌入,未将人吹醒,反而除了哪偶尔冒出挥不去的声音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荼靡香,那股掺了血的荼靡香,令他兴奋,不受控制…… 他扯开细发与碎布的“缠绵”,没一会儿它们又借着风势纠缠不清。 鹤承渊沉着张脸,分了几次无果,最后将那手中碎布抛掷窗外,碎布顽固,头缠他指,尾扒窗台,十分不悦,粗鲁扯下,丢了出去,由它被风带走。 魔气得以控制,乌苍决也以吸食入腹,现下不能驱使它,待到毒解内力恢复,日后便不会再遭反噬。 一股风又灌了进来搅乱他的发,淡淡的荼靡香乱了他心中的盘算。 “……今日,若是要死便就一起……” 鹤承渊脸色阴沉,屋内聚起蛰伏的飓风,在与窗外树叶的吵闹做着随时爆发的无形斗争。 第71章 “沙沙……啪……啪……”树叶似乎在挑衅,嘚瑟的敲击。 “咚!” 窗户关实,隔绝一切。 屋内压抑的气息却并未得到缓解。 他又起身坐到圆桌前,单手摸索寻到一壶茶,倒了一杯,举到唇前。 “……山泉水有一抹淡花香……” “咔嚓——” 瓷杯在手里碎成两半…… 脑海里的声音源源不断,黑暗的屋里压抑沉闷。 魔气扩散而出,最后得来一句。 她甩了他一巴掌! 房间乌云密布,死气沉沉。 屋门被用力推开,一道身影行至院中,衣摆恼怒乱舞,周身戾气外溢,手聚凶恶魔气,直朝另一头屋子去。 行止门前,风呼呼从后吹来,院里的风大了不少,连手心杀气腾腾的魔气都吹散了,他脚步顿住,放于门上的手落了下来。 摇曳的烛光映照窗门。 沈知梨脑袋混沌,四肢沉重似灌铅,衣裳未褪,长拖在地,留下悠长水迹,赤着双足挪至衣橱边,脑袋晕乎取出一件干衣换上。 舞动的烛光下是她褪衣换衫的灰影,鹤承渊看不见,但他嗅见了真真实实的荼靡香。 真是怪事,他为何会知道荼靡的味道,又何时见过荼靡。 夜静时分,风柔半刻,吹拂怒火……蜡烛熄灭,门外身影走了,不远处推开的门咯吱响动,再次关上。 她还有利用价值……先留着…… 这一夜并不安稳,两头屋子里的人翻来覆去…… 次日,天还朦胧亮,鹤承渊打开房门走向院子,树下的茶桌上歪倒着两个十分熟悉的茶杯,里面的余茶在一夜风中早已吹干。 他并没急着去敲响她的房门,只独坐院中两指把玩茶杯,听那早晨的鸟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和夜里的风声一样,闹人。 这两只茶杯是昨夜从外捡回,魔头一向心思缜密,为防止怪老头的药迷不住太久,万一醒来,于是丢两茶杯在外,掩盖监视他们的两个药谷弟子真正晕厥的原因。 只是,她意外苏醒,追了过来…… “……出了事谁救你!我吗?!我拿什么救你!……” “……蠢货闭嘴!……” 鹤承渊颦眉。一夜过去,这烦躁的吵闹声,怎么还未从脑子里退去! 他手指用力一甩,丢开茶杯,一掌推开沈知梨的房门。 屋内烛台倒地,茶壶倾倒,茶水已空,没有人出声。 “沈知梨。” “……” “沈知梨?” “……” 被褥摩擦翻身。 “沈大小姐……” 还是没有应答。 鹤承渊顺着一道沉重的呼吸走去,站在床前便察觉不对,他犹豫片刻,手覆前去,滚烫的温度传入他的手心。 “沈知梨?!” 沈知梨揪着被子,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唤她,她觉得好热,又觉得好冷,额间密布一层细汗。 一只手在靠近,凉爽之气使得她一把抓住贴了过去,迷迷糊糊嘀咕道:“水……没有水了……” 她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因汗液而贴在脸颊。 “我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出了事我救不了你……” 喉咙灼烧般嘶哑,嘴中却未停,不断念叨嘱咐。 鹤承渊僵硬站在床头,胳膊被人扯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在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撩开他的衣袖,滚烫的双颊不满足的蹭着。 “太热了……不对……好冷。” 沈知梨此时感觉自己时不时涮入滚水,时不时丢进冰里,时而颤抖时而冒汗,身体难受的快要了命,怀里抱着的“柱子”使得她有所缓解。 忽然,柱子抽走,毫不怜惜一棍打在她的肩膀,她身影不稳,吃痛一声倒回床上,抓着被褥缩成一团,猛地咳嗽不止,好看的眉都拧在了一起。 鹤承渊无法看见,他方才慌乱中急于抽身而退那一下,动到了她受伤的那只胳膊,血一丝丝从白色的衣衫处透出。 他在床边静默片刻,她痛苦的呻。吟像只露出尖甲的爪子,挠着木质地面,煎熬又刺耳的响,连带心里都止不住厌烦的颤动。 脚步转身离开,退出了房屋。 没过一会儿又再次踏入,停于床前,他曲腿上床,将带来的茶壶塞到她的手里。 “不是渴?” 沈知梨虚睁开眼,却无力去接怼到面前的水壶,“鹤……鹤承渊……” 鹤承渊:“醒了?自己喝。” 她蜷缩着,再次痛苦的咳了两声。 “帮个忙。” “什么忙。” “喂我……” “……”少年别过脸,“你自己没手吗?” 沈知梨叹出口气,闭上眼,倒回窝里,“两个人凑不出一对好胳膊。” “……” 两人僵持了会儿,沈知梨的呼吸渐渐沉去,没有半丝力气再与他争吵。 鹤承渊喊了她两声,没有回应后,完好的那只手掐住她的下颚,让她抬起头来,拇指触及她的嘴角寻找位置,另只手艰难抬起握起茶壶,送到她的唇前。 “还有半壶。” 沈知梨微张开唇,茶便顺着流入喉,缓解灼烧的疼痛。 这半壶茶,由于他受伤的胳膊手抖,溢了少许顺她嘴角流入领中。 第72章 “喂水都不能好好喂……” 沈知梨喉咙得到缓解,有了丝力吐槽。 她就不该去找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是,不找他,他还会站在自己面前吗。 鹤承渊将人甩回床上,“不愿喝就算了。” “从来都不懂得温柔待人……”沈知梨说完最后一句,昏睡过去。 这时,四方观的门被叩响。 门外两名药谷弟子扶着酸痛的脖颈。 “师兄,我这脖子咋这么疼。” 另一名弟子道:“我的也疼,在那睡了一夜能不疼吗。” “这四方观一点动静没有,你昨日可有察觉异样?” “没有。” 鹤承渊将茶壶放在床头,出门时顺带上了屋门,隔开院外的晨风,打开了四方观的门。 “师兄?”他扯出抹“友好无害”的笑,仰头感受光线,“今日还未到修炼时辰,怎么这么早来叩门。” “也、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们可睡得舒服?”药谷弟子瞧着他穿着睡衫,一头乌发披散,双眼还未遮挡,似乎有些匆忙赶来开门。 他探过脑袋,朝里望去,企图越过堵在门前的人,观察院里异样。 “怎么不见沈小姐。” 鹤承渊笑说:“她还睡着。” 第33章 迷雾(11) “还睡着?”药谷弟子探过脑袋往里望,目光还没落下,身前就挪来一堵墙,他抬起头来,少年正站于他身前,扬唇而笑。 弟子拱手说:“实不相瞒,沈小姐并非谷中之人,师父他们外出,派我等紧盯她的一举一动,我们昨日昏睡过去,是为疏忽,今早还需去其他地方巡逻,所以……得……” “恐怕不妥。”鹤承渊打断他的话,“师父昨日离谷,沈小姐偷懒,夜里又玩得疯了些……” 弟子:“夜里?玩?出去了?” 鹤承渊脸色阴沉,硬是挤出抹笑来,“在屋中,这几日怕是无法出四方观了。” 弟子听得云里雾里,被敲晕的脑袋还是一坨糊浆没搅匀,“无法出四方观?” 他眨巴眼,还是没理解透,“玩的什么?” 鹤承渊嘴角僵硬笑着,咬牙切齿挤出几句,“自然是,伺候沈小姐做些夜里之事,昨夜玩的太晚,水冷还不愿出来,今早染了风寒。” “她一会抱怨热,一会又喊冷,所以……赤身窝于褥中,你们进去,实属不妥。” 左边的弟子已经明白了什么,他瞥了两眼长相邪魅的少年,面无血色略显疲态,又放眼望着紧闭的房门。 身旁那个没脑子的师弟还在呆呆的问:“什么好玩的?下次能带我一起吗?” 鹤承渊冷着脸,勉强笑笑,“不能。” “啪!” 明白过来的弟子一巴掌盖在这个傻缺的后脑勺上,“睡糊了吧你!” 他揪起师弟的耳朵,制止他再探脑子朝里望,随后对鹤承渊拱手道:“沈小姐身体不适,我们过几个时辰再来确保她在四方观中,若是需……那个……药,带着令牌去药场中取便是。” “我知道了。”鹤承渊点头,关起半扇门。 这弟子又道:“师弟今日修炼……” “她身体不适,行动不便,我留在四方观中照顾她,这几日暂且告假。” “好。”两名药谷弟子走了。 “师兄,这没见着沈小姐我不好交代啊。”师弟扶着酸痛的脖颈。 师兄扯他走,“过两时辰再来。” 师弟冷哼道:“你见着鹤师弟,你是好交代了,我受大师兄之命看着沈小姐,我怎么办。” “让你两个时辰后再来,没听鹤师弟说,沈小姐那什么……现在身子不适。” “哪里不适了?” “你个浆糊脑子。” 毫不客气又送上一巴掌,弟子余光一瞥一道身影还挺立于四方观门前,鹤承渊歪头一笑,随即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刹那笑也平淡扯下。 他回到屋中平息身体里涌起的魔气。 乌苍决对旁人而言是禁药,对鹤承渊而言却是难得的良药,彻底吸收,为他所用,还需些时日,肩伤需养,魔气难控,不宜在外修炼,容易暴露。 沈知梨在床上窝了许久,浑身燥闷又畏寒,冰火两重天,她迷糊睁开眼,昏着脑袋去够床头茶壶,手指没拿稳,一不小心滚落在地,剩余不多的茶全撒在了地上。 屋内静了一会儿,她盯着紧闭的门窗,屋外的阳映白了窗子。 犹豫了会儿,还是拖着沉重的身子爬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风灌进来。 凉风吹散屋内的闷热,连带一股浓药味,沈知梨转过眸去,院子里的鹤承渊坐在树影斑斑中,一身慵懒随性,手拿蒲扇,身前炉火旺燃,药盖沸腾跳动,药气随风飘来。 感受到她的目光,少年别过头来,凌乱的发丝在风里狂舞,搭在他的眼睫上,被他用扇柄勾去。 沈知梨吹了风,猛地咳嗽,等缓过劲来,才推门走向院子,在他旁边坐下。 二人间气氛尴尬,许久无人先言,只有药盖“扑腾”闹得慌。 脑海里沉下的画面,又再次如骇浪席卷而来。 荼靡香靠得越来越近,空气中布满许多杂乱的味道,偏偏就那一股淡淡的花香,清晰入鼻。 鹤承渊脖颈没来由的红了,一路攀爬向上,乃至脸颊与耳朵都红的要滴血,他喉结不安滚动,微倾过头,让发丝把自己挡起来。 第73章 两人吐出的气息燥热碰撞。 沈知梨被咬伤的肩颈更是如火烧般热了起来。 无人提起冰洞里的失态与荒唐,如同失忆一般,就这么安静坐了半刻,气氛几乎到了崩塌边缘。 两人异口同声,打破宁静。 “我……” 鹤承渊刚低声冒出,沈知梨为了掩盖尴尬,语气正巧盖过了他,于是他便止言,让她说完。 “你在做什么?” 鹤承渊:“……熬药。” 旭日与凉风共存,一句答完,气氛又回到原点,僵持不下。 又过了半刻。 鹤承渊用扇柄勾起玉牌绳子荡在她眼前。 “你去取回来了?”沈知梨取下,拇指摩挲牌字,“何时取的?” 诡异的气氛终于逐渐回归正常。 鹤承渊垂着胳膊,单手扇火,“早晨。” “偷偷去的?”沈知梨环顾一圈没有见到她想要的月季花,她眸光黯淡垂下眼眸。那的月季在舒适的冰雾中生长,芬香宜人,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有些可惜,那密地日后不能再去了。 鹤承渊冷淡道:“嗯。” 沈知梨咳了两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提醒他,“我们这几天要在四方观养伤,若是被发现了,会被赶出药谷。”她无奈道:“不过,怪老头早晚也会发现,我们毁了他那么多虫蛊花。” “虫蛊花由青背虫饲养,而青背虫只要祭主不死,他们就不会灭。” 沈知梨似懂非懂,“你在赌场听到的怪事还真多。” “嗯,他们言谈不会刻意避开杀奴,因为杀奴永远不会把秘密带出去,久而久之听到的奇人怪事也就多了。” 难怪……邪宗追他不放,除了他的魔身外,怕是还想从他口中问出些秘密来。 “这怪老头居然在冰洞里养了一具尸体,他和这谢故白的母亲是何干系。”沈知梨猛咳几声,嗓子淡淡的血味,脑袋实在沉,她索性枕着一只胳膊侧首趴在桌上,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少年认真扇着火,可那罐盖“噗噗”响个不停,这事他似乎不会,这不会还继续认真做事的样子实在好看。 两个人各垂一只胳膊坐在院子里。 鹤承渊被她毫不遮掩的目光盯得发毛,“你盯着我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沈知梨手指勾着玉牌玩,拒不承认。 “因为你直勾勾的禽兽目光,实在灼人。” 沈知梨:“……” “我那是在看药,你在熬什么?” “治你的风寒。” “杀奴心肠这么好?”沈知梨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也是,我屡次救你性命,你报答我是应该的。” “……” 她又瞄到另一碗熬好的药,触了下碗壁已有些凉了,“这又是什么?” 鹤承渊陷入了沉默。 沈知梨浑身实在难受,凉了润润嗓子也行,才端起来,就听幽幽传来一句。 “避子汤。” “啊?什么?” 沈知梨以为自己听岔了,这一嗓子困惑而出,本就干涩的喉咙越发难受了,低头猛咳不止,握碗不稳,汤汁洒出,她垂眼望着波澜的水面倒影自己满脸的疑惑。 “避子汤?”她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给你的?” 鹤承渊:“???” 沈知梨:“???” 她嫌弃的将碗丢回桌上,“你喝这玩意干嘛?” “……” 旺火沸水,“噗”一声,滚烫的水将罐盖顶飞了,“啪”一下,砂盖在地上碎成两半。 这时,四方观的门再次被叩响,沈知梨回过头还未反应,身旁的人已经起身去,打开了院门。 那两名弟子再次站在门前,朝里望,落眼便看见沈知梨因扭头而别开的发,露出了脖颈处的一道明显的咬痕。 师弟先言道:“那个、那个,我听说了……那什么,你们昨日玩的趣事……” 他磕磕巴巴半天一句话捋不明白。 师兄开口道:“早日听闻师弟去取了药,药场熬了避子汤让你一起带回来,那个……” 他突然,也是一顿,“药谷还未有过……那什么……” 这下他也同样磕巴了,“二位若是想好,其实和师父说,留下……这……该称呼什么……” 沈知梨听着他们的谈话,一头雾水。 那弟子脸越说越红,最后嘱咐一句,“药谷乃修炼之所,这事……也……也不是不可,就是……就是少做,动静……四方观确实偏僻,大、额、小小点。” 他说完匆匆忙忙礼貌拱手,抓着师弟领子步履生风跑了,“看到沈小姐没有异动,你可以交差了,我们下次还是早晨来看一次够了。” 师弟:“可大师兄说,要隔几个时辰来看一眼确保他们没有异样。” 师兄训斥道:“有什么异样,没有异样,快走。” 鹤承渊:“……” 沈知梨:“???” 鹤承渊关上门,回到原位,刚坐下。沈知梨就问道:“他们在谈什么?” 他从地上拎起药篮,放到她面前。 沈知梨打开蓝盖,里面堆满瓶瓶罐罐,“你?哪里来的?” 一瓶瓶拿出摆在桌上,外伤内伤,助修内力。 “药场不是只能取药草吗?你怎么……制好的药都能取出来?” 第74章 鹤承渊神情淡定,打了一碗熬好的药放她面前。 “偷的。” “???” 第34章 迷雾(12) 沈知梨瞧着堆满的药瓶,“你把他们的药偷了,他们不会发现吗?” 他真是把驱逐出谷的所有坏事都做尽了。 风拂过,她拢紧衣裳,“鹤承渊,你总做这些事,他们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如今这段时间,药谷的人还无法信任他们,他的眼睛在冰洞里恶化,这些事要是被发现,眼睛……就没有挽回余地了。 她喉咙不适捂着唇低咳。鹤承渊在她旁边坐下,修长的双指推过那碗熬好的风寒药,犹豫了会儿道:“胳膊不治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知梨想起他的胳膊伤的严重。 两人各说各的,似乎都没读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药场只有药草看的严,像这种制好的药,无处可用,瓶瓶罐罐堆积成山。” 根本无人清点。 鹤承渊说完起身进了他自己的屋子。 沈知梨坐在院中吹凉风也实在是受不住,她捧起凉了些的药灌入喉,喝到嘴中本以为很苦,表情都已准备好拧巴一团了,结果入口才发觉颜色浓厚,味道却淡如白水。 她瞥向吐着泡泡沸腾的药罐,水从罐口扑出。 “……” 水加的有点太多了…… 拿起勺搅和了两下,略微嫌弃道:“这水加的太多了,一点药味没有。” 她似乎忘了自己是个药糊锅底的熟手。 “那就全喝完。”鹤承渊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了出来,太阳晃眼,他将眼蒙上。 “……”沈知梨嘀咕道:“全……全喝完?我就随便……说说。” 不用想都知道,这药,底下得多苦。 沈知梨被迫灌了几碗后愁着张脸,实在是忍不住说道:“你怎么不偷他们制好的药?” 药越靠底水色越黑,连灌大半锅,灌满了胃越来越苦的药顶在胸口,难以咽下。 鹤承渊:“若风寒药也要靠偷,四方观的门是关不住了。” 沈知梨苦着脸咽下最后一碗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她,去捣鼓那些药瓶。 她道:“你是想说总要有个理由让我留在四方观中养伤?” “嗯。”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鹤承渊未拿稳的药瓶在手心一滑,差点脱手,他急忙握稳,没有解释,却得来了沈知梨的追问,“你用了什么理由?” 被逼无奈,他只好说:“沈小姐缺个侍从照顾。” 沈知梨缩起眉眼打量他,“真的?” “真的。” “那为何莫名其妙送碗避子汤来?” 鹤承渊:“我不知。” “总不能是给我的吧。” “不知道。” “鹤承渊?” 一双探究意味十足的目光紧盯着他,恨不得将他击穿,鹤承渊攥紧手心的药瓶,心跳诡异加速,脖颈逐渐攀起心虚的涨红,竟然在她面前乱了阵脚。 他故作镇静道:“嗯?” 沈知梨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瞥向桌上那碗避子汤,恍然大悟得出结论,语出惊人道:“莫非,你不举?!” “咔——” 捏在手里的药瓶下场凄惨,碎成了渣。 鹤承渊的脸可谓是比那跌宕起伏的闲余八卦还要精彩,磨着后槽牙道:“我举不举你知道?” “我知道啊。” “嗯?!” “啊……我不知道……” “……” 沈知梨看着他松开的手,碎掉的药瓶被丢在地上。 好像……把他惹毛了。 那前世……是行的,那现在……谁知道呢。 气氛凝固,安静了片刻后,她还是不解,嘀咕道:“可是,那他们为什么送碗避子汤给你?” 避子汤!什么叫避子汤! 不举的人需要吗?不对,是给他的吗! 鹤承渊一把夺走避子汤,朝地上一泼,碗丢回桌上,“现在没有了。” 沈知梨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 “哦,那……我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去继续睡了。” 屁股才抬起,他就开了口,“坐下。” 她愣住,呆呆看着他,“嗯?啊?” “借下眼睛。” “什么?” 他随手抓起几瓶药递到她眼前,“这是什么?” 沈知梨烧糊涂了,“药、药啊。” “上面写着什么?” “化淤、止血、愈伤。” 他将药瓶塞她手中,“疗伤。” 沈知梨吹了会儿风,身体已经没那么闷了,但喝了药有丝疲倦,她随手接过放到一边,“放着吧……有点困了,醒来再弄。” 说罢,她自顾自的起身回了房,才关上门窗,掀开被子坐在床边,这人就毫不客气推开房门进来,五指握着几瓶药走到她面前。 “上药。” 沈知梨:“我先睡。” “上药。” 沈知梨拧不过他,这人想干嘛呢。 鹤承渊把药瓶丢她被褥上,“染风寒这事,拖不了几日。” 她抬眸望了眼他垂着一日未动过的胳膊,“你那不比我严重?” “我自己能处理。” 他丢下一句,就出了门,那背影略显慌乱。 第75章 门被带上,屋里归于安静,能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停在了树下,瓶瓶罐罐相互磕碰。 沈知梨轻轻抬了一下肩膀,火辣辣的疼,她解散腰带,褪了半边衣裳,艰难歪过头瞧,扭了一半扯着般疼,她只得转回来,看了眼远处的铜镜正要挪过去,房门突然又开了。 少年背光而立,位于门前,身上的睡衫与她一样散乱。 “……” 两个人凑不出一对好胳膊……让他下死口咬她! 两人相对而坐,沈知梨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上辈子什么事没干过。 鹤承渊握着药瓶怔了一下,“我……那个……” “蒙着眼睛,没事来吧。” 沈知梨微侧过头,发现咬伤与脖子布满紫痕。 她说:“帮我上完药,我再帮你上。” 鹤承渊握着药瓶拇指摸索触及她的肌肤,滚烫的温度随着指腹似电流飞速窜入他的心脏,心口骤然一缩,随后颤动不止,身体脱离掌控的怪异感觉令他及其厌恶与暴躁。 他的手僵在她肩膀上,神色阴沉凝重,不知在想什么神游。 沈知梨瞧了眼满身狼藉的自己,“你下口太重了……啊!” 她话音未落,鹤承渊手指一颤移了位置,压到了她的伤口,眼泪夺框而出。 鹤承渊是傻在了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沈知梨:“不打算给我道个歉?” 对面的人沉着张脸,半天没个反应,她摆手说:“算了。” “抱歉……” 这倒是让沈知梨感到意外,她盯着那张强压邪气认真道歉的脸,“噗嗤”笑了出来。 鹤承渊脸比锅底还黑,别过了头,在他想收回手的刹那,沈知梨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快些吧,我有些倦了。” 沈知梨带着他的手在伤处游走,上药,又缠好绷带。 等轮到他的时候,这人就犹豫了。 他外衣松垮落在肩下,内衫仅是领口微敞,能瞧见他呼吸起伏的胸脯。 沈知梨扯他衣领的手被攥住,“你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 “快点吧,你自己脱。”沈知梨眯起眼扫视他,勾起唇引诱他催促道:“我这染风寒,最多三日,若还不好,他们必然会引起怀疑,这三日胳膊虽好不了,但至少得轻微活动无碍吧。” 她慢慢松开手指,假意放手作罢,少年手还定在衣领,脸上倒是慢慢攀起层淡粉。 沈知梨病得眼昏脑胀也没放过这次机会,“今早不是听他们说每日都会来,胳膊总垂着不动,一两次还好,多了一眼就能察觉异样,到时候你好不容易从毒师那里收刮来的毒瓶全拿不回来了,你这武力内力,出了药谷,四处危机重重,如何斗得过邪宗。” 对面之人似乎有了些动静,他指骨攥着衣领,轻微收紧。 沈知梨没做多想,她只以为,杀奴对她的这份信任因失去部分记忆而略微虚浮。 她身体不适咳了两声,也不收敛,眉角一挑乘胜追击道:“你兴许是忘记了,无碍,当初从赌场把你救出来,你哪处我没见过,都是我亲力亲为为你疗伤治病,来这药谷也是我费劲千辛万苦为你求来的,在赌场那么多奇人怪事,难不成你没听过药谷?还是……你不信任我?” 说着说着语气委屈,甚至轻微哽咽,伤透了心。 鹤承渊:“……” 前世她就是这般,满口胡言乱语,谎言编织成性。 若不是他有记忆,真是上了她的当。 他动了两下肩膀,尝试靠自己上药,然而胳膊难动半分…… 除了她,似乎也没其他办法了。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的腰伤还是她包扎的…… 他别过头,一点点脱下半边肩上的衣衫,轻薄软绵的料子塌下,露出大面积的半身肌肤。 鹤承渊侧首,搭在肩上的发丝垂了下来,沈知梨嘴角微翘,忽视了一个伤者触目的伤口,反倒直勾勾盯着他由下而上迅速泛起的红迹在顷刻间爬满了全身。 沈知梨眸光一亮,手就伸了过去。 上辈子哪见过这画面。 “我腹部没有伤。”鹤承渊低垂着头,发丝挡脸,手指揪着衣袖,一双蒙着的眼睛下鼻息沉重。 某人细嫩的手指又往上移。 “胸上也没有。”他双眉紧蹙,咬紧牙关,身体因她恶意的剐蹭而轻微疼痛颤栗。 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再忍耐,拉住衣裳准备穿起,“我自己能行。” 见他想跑,沈知梨这才将目光移到他伤口上,压住他的手说:“好了好了,我看看伤。” 她手背拨开他的发,渗血的黑洞露出,顿时傻在原地,此刻她甚至觉得,鹤承渊这个无论是对己身或是他人都十分残忍的人,咬她那一口……算的上手下留情了。 “别拽着衣服了,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的,你担心什么?”她将药瓶递到他面前,“拔个塞。” 鹤承渊僵过脑袋,沈知梨凑到他耳边低笑说:“这呢,拔出来。” 搭着的发在他耳边垂下几缕,药瓶在他指尖怼了怼,他曲起手指“啵”一声,瓶塞拔出。 沈知梨戳了戳他绷着的脸,“不就拔个塞子吗?你脸未免也太红了……” 鹤承渊将头扭的更过了,避开她的手,“快点。” 她对着他的伤口将药粉撒了上去,恶化的伤口瞬间流出一条长血,剧烈的刺痛与灼烧感使得他未忍住闷哼一声,喘息加重,胸腹起伏加快。 第76章 沈知梨低头猛咳几声,在凉风中待的太久了,她缓过来用帕子为他慢慢拭去血迹。 “下次不要伤害自己。” “这样并不能解决什么事。” “我和你说话你记住了吗?” 鹤承渊没有出声。 沈知梨又为他上了些药,扯出干净的绷带,“你怎么带我回来的?” 赌场的生死相搏,造就了他倔强固执的性格,他始终沉默着,硬忍着痛,从开始的鼻息加重,到需微张唇喘气才能缓过劲。 他不说,她也能猜到些许,给她搭起的“庇护所”是为了防止他发狂,她失去意识后,要如何靠单只手搬开冻手冰石,悬着最后一丝清醒,清出一条路,避开巡查扛她回来,再把她丢进浴桶,放入热水。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轻易的事。 沈知梨不再提她想要的月季花。 “拽一下绷带,轻一点别扯着伤了,会痛。”她边为他包扎边说:“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太危险了。” “一命抵一命,救命之恩,我们扯平了。” “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她本有自我牺牲的大义要说,后来想想,她惜命,可还不想就怎么死个不明不白,于是改口道:“……再遇到这种情况,也必须要救我,知道了吗?” 鹤承渊听到此话,总算有了反应,轻声一笑。 “你笑什么?”沈知梨褪下他另一边衣裳,他没再反抗,她把绷带在他腰际固定一圈,“拽这头,轻一点。” 她把另一头递到他手里,嘱咐一句,轻些,毕竟这是个没轻没重不把命当命的人。 “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绷带打好结,她满意看着自己缠好的“木乃伊”,非常有成就感,看着还有一丝渗血的地方,她凑过去轻轻吹了口气。 暖气喷洒在肌肤上,鹤承渊怔了一下回过头来,“你在做什么?” 那震惊的神情,可不是怕她占他便宜吗。 沈知梨:“吹吹就不痛了。” “???”鹤承渊摸到腰际大大的蝴蝶结,“……” “哪得来的歪理?” 沈知梨道:“它渗血了。” “……” 她为他拢好衣服,腰侧鼓起个大包,大蝴蝶结怼在里面。 “我不想包了。” “……” “困了。” “……” 所以是吹吹就算了? 第35章 迷雾(13) 系统播报:「好感度清算,增加1000点,已自动兑换为爱意值10点,目前爱意值负200点。」 两个胳膊废的人,每日待在四方观里互帮互助,鹤承渊本事大,每次取完药都能偷一篮疗伤药回来。 他们居然在四方观待了一个月都没人产生怀疑,只有早晨那两名弟子准时准点来查看一眼便没了,也从未提及让他们出去修炼的事。 更奇怪的是,这避子汤三天两头就没断过。 并且这月入了寒季,药谷弟子虽有送厚衣裳来,但那些厚衣裳都不如鹤承渊某日里带来的雪狐裘。 药谷的寒季冷得突然,令人受不了,雪下个不停,那夜难得雪停她在院子看星星,正觉得厚衣裳不得劲,四方观的门就被打开了,而后,他手臂挂着两件狐裘吸引了她的目光,这人十分好心,懂得报恩,送了件给她。 于是她舒舒服服裹在身上,问来处,鹤承渊说:“偷的。” 沈知梨:“又偷?!” 药谷治安这么差啊? 都让鹤承渊顺多少东西回来了,说好的步步摆阵,危机四伏的护谷阵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啊! “偷谁的?” 雪狐裘毛绒舒软,一瞧便是好料子,这普通弟子有这待遇吗? “君辞。” “君辞!!!你把药谷当家了?东西说顺就顺?” 这还是瞎着眼,眼睛要好了,岂不是怪老头出去这一个月,药谷已经要易主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鹤承渊从原先的夜里外出,到现在那两名弟子查完四方观后,他后脚紧急的也跟着出去了,夕阳西下才回来,这药谷怕是叫他当后花园转了个遍。 大雪纷飞这日,沈知梨在屋里打了个寒颤,推开窗,院子积满一层厚雪,胳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剩红印未消。 鹤承渊又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弟子来检查他都懒得露面,还要她打掩护,再这样下去早晚暴露。 四方观的门被叩响,沈知梨裹好狐裘,撑起伞去开门,她扯出抹笑,为他打谎的话都已想好了。 “鹤……” 院门打开,沈知梨愣住了,位于门前的并非那两名弟子,而是君辞。 他们回谷了! 君辞身着秀逸的青竹衣袍,肩头挂雪带着风尘,似入谷便直朝四方观来。雪花飘落间他抬起眸,眼角下温柔的褐痣化了这冷冰冰的雪,“沈小姐。” 沈知梨心道不好,立即笑说:“君辞?你们怎么回来了。” 悄无声息回谷,鹤承渊还不知道跑哪去了。 寒风阵阵,她下意识不安拢紧狐裘挡住受伤的那边肩膀,君辞如墨宁静的黑眸夹杂冷意直勾勾看向她脖颈处未消褪的吻痕,没持续太久,他收起目光,弯唇温和一笑,抬起手来,袖子滑下手腕。 “你爹托我给你带样东西。”他展开手心,那里躺着一根秀气脱俗的银花簪。 第77章 沈知梨怔住,“我、我爹?” 君辞怎会与她爹相识?!甚至对他很信任,托他带东西。 君辞见她不动,解释道:“师父与他是旧识,这次出谷,顺路拜访。” 他上前两步,与她贴近,眼神幽深撩起她一缕发,用簪子缠了一圈,簪入发中。 沈知梨一时半刻定在原地,不敢动弹,手中的扇倾斜,“我爹……我爹可有交代什么?” “没有。”君辞扶正她的伞,为她拂去肩上雪。 沈知梨支支吾吾磕巴道:“我……那个,衣袍……”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外袍,又怎会不知,并非弟子送来的,没他的交代何人又敢拿他的东西送人。 “嗯,无妨,这次出谷匆忙,遇寒季忘给你留衣裳了,穿着吧。” 身后传来异响,沈知梨回过头去,鹤承渊双手抱臂,邪魅勾着唇位于屋檐下避雪,那身上挂着君辞另一件外袍,颜色与花纹与她的相近。 君辞身着竹纹便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清雅,而套在鹤承渊身上,却如那沉夜暗藏杀机的血竹,邪气与冷谧难掩。 他今日没出门?这身衣服,还不如出门算了,扬起的唇尽是挑衅意味。 君辞眸光深邃退后两步与她拉开距离,注视着鹤承渊。沈知梨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相看,不知为何,她在君辞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善冷厉之意。 “师弟,听闻近日沈小姐感染风寒,你为照顾她,落了功课。” 鹤承渊立起绒领,“谈不上功课,不过是活动筋骨的拳脚功夫罢了。” “那也不该落下。” “师兄说的在理。”他并未反驳反倒顺过君辞的话,“今日我便去修习。” 说是这么说,可动却是没动一下,雪花缓缓飘落,君辞凝视他片刻后,说道:“沈小姐与旁人不同,并非寻常人家的小姐,你是何身份该清楚,药谷之人配不上她,引诱她做些非常之事,是你的不对。” 鹤承渊轻笑说:“想来师兄在赶来四方观的路上,听了些趣事。” 君辞未答。 “我是何身份配不上她,师兄呢?”他嘴角的笑并未敛起,反而来了丝兴趣,“……与她又是何干系。” 君辞目光沉静,“师弟……” 鹤承渊打断他,“师兄消息灵通,沈家之事竟也略知一二,不知除药谷大弟子的身份外,还有何身份能与沈家小姐产生瓜葛?” 君辞:“师弟多想了,我并无他意,既是沈小姐侍从,尽早恢复武力是要事。” 鹤承渊看似礼貌的拱手笑说:“师兄说的是。” “大师兄!” 门外又赶来一人,老远便提着衣摆边跑边挥手。 君辞回头道:“宋安,你们回来了。” 宋安高马尾在脑后甩荡,洒脱挥着风雪,兴奋邀功,“我听他们说你到这来了,这次邪宗……” 他跑到跟前瞧见远处的鹤承渊,登时止住了话,瞧见沈知梨头上那根银簪,愣了两秒,呆头呆脑的说:“嗯?师兄绕路去卿云铺逛了半日就为了给沈大小姐买只簪?” “你别说,戴头上还挺合适,没那么刁蛮了,文静不少。” 沈知梨:“……” 鹤承渊笑意淡下,静听他们交谈,没过太久,抬步上前,停在沈知梨身旁。 “发簪?” 宋安双手抱臂,昂首挺胸,“不错,我们师兄精挑细选……” 君辞一如既往淡漠,“沈小姐不要将他的胡言放在心上,此是你父亲托我给你买来,说你的银子都拿去买了个杀奴,这根银簪戴着日后遇事方便。” “宋安你来的正好,师弟落了一月功课,你带他去修炼。” 宋安:“可是,我有事与你商议。” “此事今夜我会去寻你。” “可它……” “并非急事。” “很……” 那不急了。 君辞眉头微凝,转眸望向他。 宋安只得闭嘴,“我知道了。” 他扫了两眼鹤承渊与沈知梨身上的衣袍,心里不满,但一瞬便知,这是鹤承渊偷来的,如此可见药谷巡查之人与护谷阵不中用,大师兄让他带走鹤承渊,修炼是一事,更重要的是带着他那身衣服,去罚守谷弟子。 大师兄下了指令,他有心抱怨,也不敢再多言,可不说心里不快,“师兄,你的……” “尽快去,别误时辰。” 今日大师兄似乎脾气也不大好,一连断了他几句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对鹤承渊道:“走吧,师弟。”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君辞带着沈知梨去往药房。 宋安转头看向瞎子,“你这个月在药谷干了什么事?” “不过是在四方观避寒。” 宋安冷哼道:“避寒?头次见师兄情绪怪异。” “是吗?你们此去是遇了何事?” “怎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就是身为药谷弟子,关心师兄罢了。”鹤承渊神色毫无波澜,但却若有若无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阴沉。 宋安懒得顾及他的情绪,“沈小姐可不是一般人,你不过一个杀奴,当个侍从做个药谷弟子都算是抬你身份了。” “是吗?你这大师兄又是什么身份?” “你在套我话?” “没有,我在挑明了问你。” 第78章 宋安嗤笑一声,“你可真有意思,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你的大师兄风尘仆仆,一路赶来四方观找沈家小姐,就为送根簪,口中所言是她父亲托付,真是如此吗?” “是不是与你个杀奴有什么干系。”宋安双手叉腰,大摇大摆走着,“你既然这么问了,我就告诉你,那是我师兄精挑细选买来的!” 鹤承渊语气淡定道:“听你们说言,那簪子寡淡的很。” “什么叫寡淡!卿云铺的东西做工细致,价格不菲,一根普通的银簪都够你在赌场杀几场了!” “你如何得知,我一场赌局多少两?” 宋安不屑道:“能值多少两,一个普通杀奴罢了。” “三百万两。” 宋安滞住。 多、多少?他居然一场杀局值三百万两?!!! “那、那又什么样?到你手中也没几个钱,卿云铺的东西,你杀十场也未必能买朵小花饰来,我家大师兄又不是送不起贵花冠,只是怕沈大小姐平日戴着行动不便,这才买了根银花簪。” 鹤承渊:“我可未听过什么卿云铺,你在夸大其词。” “那是你孤陋寡闻!” “那卿云铺在何处?” “陈常山。” 陈常山,邪宗。 鹤承渊套着话了,还不忘再刺他一刀,“没听过。” “孤陋寡闻!” 第36章 淬毒(1) 沈知梨待在药房,顶着鹅毛大的雪蹲在院子里生火,要不是这身狐裘她都要冻成冰雕了。 这怪老头和君辞在长廊里坐得舒坦,中间茶座上的茶盏冒着缕缕暖乎的热气。 她打着伞不方便,最后干脆丢一边算了,两手冻得通红握着火石艰难生火,可这柴受了潮,她如何都点不燃。 一道身影走到她的身边,递来几根干柴与火石,又捡起她的伞站在她身边为她挡雪。 君辞倾斜着伞挺立于侧,目光未落及她身上,面朝怪老头还在与他交谈要事。 飘落的雪避开了她,却淋了他半边肩,本是想说不必,却又不知从何打断他们交谈,就只好专注生火熬药。 听他们所言,这次出谷兵分三路,宋安派人去了邪宗附近,君辞去了陈常山。 陈常山位于邪宗几十里开外,原是处安居乐业之地,山水如画美景著称,许多仙门道友喜欢在那修行,直到几座山外邪宗树立。 虽有邪宗,但来往的道友却任然不少,多年来,这算是最为平和之处,不少周遭城镇都遭了殃,偏就这处繁华如初,此次引起诡事,惊动药谷,乃是听闻陈常山连毁三村,惨遭灭顶,一具尸体都未瞧见,只留下一口红木棺,经查与那傀儡师脱不了干系。 药谷本是不参与这事,可却发现有红木棺的那户人家,屋里出现了药谷禁药,非流通出去,而是有人仿制另配,并且还死了几家仙门弟子。 药谷虽不与其他仙宗为盟,但由于一向行事神秘,此事不解,容易树敌。 于是,江无期便独自前往百宗之首万剑宗。 万剑宗…… 原书男女主就在此宗。 江无期喝了口热酒,又为君辞填了杯茶,他那眼里看不见丝毫细节,端着那杯热茶摇摇晃晃走进雪里,飘落的雪花入了几朵在茶中。 他举着杯递给君辞,君辞接到手里垂眸看着冒热气的水面雪慢慢融化后,抬起眸来,茶便握在手心始终未喝,雪花落了一朵又一朵,将那滚水都调冷了。 江无期:“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你们两个干了什么?” 沈知梨眼神躲闪,“没干什么……” “呵,没干什么。”江无期掸去君辞肩上的雪说道:“怎么不见你为为师打伞。” 沈知梨与君辞都未答话。 江无期:“怀淑郡主你戏弄人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沈知梨目光不明所以在怪老头与君辞身上晃动。 戏弄人?她还以为冰洞与偷药暴露了。 不过,她何时戏弄人了。 君辞虽为她执伞,但视线不曾落下,她有丝不明白……怪老头所言,是这戏弄吗。 “其实……” 她正要拒绝他的伞,才开了口,君辞垂下眸子,曜石般深邃的眸冷比碎雪。 他道:“并非此事。”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沈知梨:“并非此事?” 那还有什么事? 药锅“噗噗”响,随后锅盖炸开,黑烟滚滚升空,火融雪将砂罐壁圈烧得黢黑。 君辞抬袖拦下扑向她的烟,衣袖染上一团肮脏的色。 江无期点点头,“不错又进步了,才几个时辰,天都没黑,就能把药煎糊了。” “不错不错,再煎几日,药房就能移成平地了。” 沈知梨:“……” 阴阳怪气…… 毛毛躁躁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药谷弟子着急忙慌推开门,宗礼都已抛之脑后。 “师兄!” 君辞侧首,“何事?” 弟子:“宋安和鹤师弟打起来了!” 君辞缩眸,“什么情况?” 弟子瞄了眼沈知梨,支支吾吾道:“听说……是沈小姐那事……” 沈知梨一头雾水指着自己,“我?” 她有什么事?难不成是肩伤暴露了?! 弟子焦急道:“大师兄快去看看吧,宋安他快被杀奴打死了!” 第79章 沈知梨:“???” 不是互殴吗?单方碾压?上次欺负鹤承渊被反打的事没让宋安长记性,还敢挑战他! 等他们几人赶到药场时,宋安已经鼻青脸肿,潇洒的高马尾凌乱松垮,脑袋顶着满头枯叶雪花。 他狼狈至极被踩在地上,仍是不服输,怒气冲冲扯着鹤承渊的衣摆,嘴中不饶人。 “等我大师兄来你就死定了!你个什么东西!居然和沈家小姐做这种勾当!” “我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 “瞧你那狐媚样!” “沈知梨也是瞎了眼!你个一文不值的杀奴也能爬她的床!” 沈知梨:“???” 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 鹤承渊邪魅一笑,脚下用力摁住宋安的胸膛,“那你说说看,我不能,还有谁更适合做这狐媚勾当!” “谁都比你适合!” 宋安怒气上头口无遮拦,沈知梨脸越来越黑,这话传谁耳朵里都刺耳的很。 君辞站在她身边为她挡雪,立即道:“够了!” 宋安顺声望来,白茫茫的雪色里,君辞干净整洁的衣袖沾染灰烬,偏着把伞,沈知梨站在他身边,低垂着头。 “师兄……” “大师兄!他用杀招!” 鹤承渊:“杀招?没取命的都不叫杀招!” 少年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玄色衣袖挥舞,顿时杀气滚滚。 “嗡——” 一道身影从沈知梨身边闪出去,飞旋的伞缓缓下落,留给了她。 青袍舞雪,呼风而过! 顷刻间,无数雪花炸起,鹤承渊回头迎了君辞一击,两人赤手空拳,疾风骤雨。 君辞似乎不轻易出手,但今日却是怒气悬至高台,他一招一式果断干脆,不拖泥带水,甚至抽空将宋安从地上捞了起来,丢到身后。 宋安禁受不住他的力道,这一甩,直退几米外才稳住身。 君辞起初不加半分内力出拳,但每一掌都叫鹤承渊在半截处拦了下来,赌场里活下来的人,确实不能轻敌。 鹤承渊对他也是毫不客气,招猛如狮,行捷如豹,杀气不减反增,他如一只溜着猎物的凶兽,给猎物留出自以为是的漏洞,让他顺势攻去,是攻是守全在鹤承渊的掌控之中。 宋安除了心性鲁莽,功夫并不弱,一对一打个没有内力经脉受损之人,不该输的如此惨,唯一的可能,就是落了鹤承渊的圈套! 对峙间,等君辞反应过来,已有段时间,万幸鹤承渊所控之势时间不长,他还有回转余地,但要想掌回主权,只得使用内力压过他一头! 这若是以往,君辞必然是会为公平起见,不动半分内力,打上百个来回。 但今日,雪大,也是该压下这杀奴的戾气了! “轰!” 君辞运气内力朝鹤承渊抡了一拳,凌冽之风轰起厚重雪花。 这一招去,哪怕是控制了力道,也足够结束这场斗争。 白雪渐落,鹤承渊嘴角还是挂着一派轻松的笑,居然,接下了这一拳。 宋安也瞧准时机杀了上去,君辞出言呵斥,“退回去!” 他只得在半路止步。 君辞加大内力压过鹤承渊退了一步,“师弟,看来这一月,功课没落下。” 鹤承渊:“自然,勤加练习。” 话语落下瞬间,他不知从何早折断一根尖锐木枝从袖中露了出来。 君辞神色一变,又加了几层内力,没再手下留情,朝鹤承渊胸口打去。 “咳!!!” 木枝砸入雪地! 鹤承渊受不住这一击,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树上,他身形不稳,捂住肩膀跪在地上,几口乌血染红洁白的雪地。 沈知梨蹙眉,心抖了下。 他的肩伤! 她急忙跑上前,才走了两步,看了半天戏的江无期忽然一笑,“你买来的杀奴,八百两,真是赚了大便宜。” 还没明白过来他话里之意,鹤承渊忽然肆意低笑,君辞深沉站于原位。 宋安捂着自己阵阵发痛的胸口,“你发什么疯!” 大师兄为他报了仇,他现在要冲上去加两脚。 君辞沉声道:“你赢了。” 宋安止步,“大师兄,你在说什么?” “分明!不是你!等等……他的经脉与内力……打通了?!” 鹤承渊周身内力外溢,一丝魔气缠绕在内气间。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了他实际上的目的,便是借君辞之手,以力打力,他的内力早已汇聚,就等来人助他打通。 可,根本无人知道这一点,他故意放大己身魔核一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在他是魔这件事上,毕竟,外人可能无法他为魔,但在药谷,随意一个弟子都能轻易察觉。 他利用他们自以为是的优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鹤承渊支着树干站起身来,披散的墨发挂着朵朵雪花,一把刀架上他的脖子。 君辞与他对立,“收起你的魔气,是你该做选择的时候了,留于药谷或死在药谷。” 沈知梨收伞上前,伞尖抵住君辞的剑,“我们选留在药谷。” 君辞未言,一双眸子凝视沈知梨。 鹤承渊勾唇笑道:“沈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既是她的侍从,我的命是去是留自然由她决定。” 第80章 君辞:“你选在药谷,若有半分背叛,我会夺你性命。” “现在收起你的魔气。” 鹤承渊手指轻抬,那丝魔气绕着他立起的手指玩了一圈,在剑再次威胁来时,收了起来。 “大师兄这一招一式与其他师兄颇有不同。” “药谷所学也有不同之处吗?” “不知,何时能教教师弟。” 君辞收起剑,“师弟手里的功夫,也该教教我们了。” “不如就告诉我们,这十方护谷阵,怎一处不留。” 第37章 淬毒(2) 寒季夜里的雪越下越大,最后江无期开口让众人都散了,沈知梨搀着鹤承渊回到四方观,入门后收起伞关上了门。 她褪下外袍,将手里的食篮搁放在桌,又去开了一丝窗隙透气,生了团火移到他身边,忙忙碌碌翻出药瓶。 “我看看。” 鹤承渊困惑道:“看什么?” 这一月来两人相互上药,她都已经轻车熟路了,伸手就去扯他腰带,他急忙摁住。 “害什么羞,又不是没见过。” 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身子?” 沈知梨冷哼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盯紧他,“鹤承渊,你是不是也该同我解释一下,这一个月,你用了什么理由,减少他们的视查。” 鹤承渊当她面解开腰带,扯下领口,自顾自的摸索药瓶在肩上药,一团团魔气在流血的伤口处冒出,答非所问回道:“招邪祟的身子,我身上不久前经脉打通内力恢复,现在无法控制魔气,你靠近来……” 他顿了一会儿说道:“上次的事情……” 容易失控,再现。 没有内力时失控差点将她肩膀咬废,若是现在乌苍决作祟,今日怕是两人都出不去这门了。 沈知梨指骨扣桌目不转睛盯着他上药,发丝上的雪因他疼痛引起的颤栗从而顺着肌肤滑落,最后被体温融化。 “突然觉得宋安说的没错。” 她毫不掩饰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戏谑道:“你是个狐媚胚子。” 鹤承渊:“……?” 他又做什么了? 他沉下脸,药上一半停了手,拢好衣服系紧腰带。 沈知梨起身打开食篮,端出今日的茶推到他面前。 这换了药的茶,一月没出现,鹤承渊就没喝过,她还得不辞疲倦按怪老头的要求,送到他面前。 之前她都放下离开,这次,她还就不走了。 “原来,是你爬了我的床,这理由你可真会用。” “……” 茶碗推到他手边,沈知梨再次坐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点了两下,说:“三天两头送来的避子汤是给我的。” 鹤承渊:“……” 她又继续道:“不过,幸好是给我的,你要是不举,到时候媳妇都没法给你找。” 鹤承渊:“???????” 他嘴张了又合,欲言又止几回,竟被气得不知从何骂起,最后还是选择闭上了嘴,端起那碗茶,仰头一口喝了。 “当啷!” 茶碗丢回桌上,碗底晃了两下才站稳。 沈知梨瞪着双眼。 他?喝了?!!! “你不怕我下毒?!” 鹤承渊:“所以你下毒了吗?” “没有。” “那你错过机会了。” 沈知梨“噗呲”笑说:“这算是彻底信任我了?” 鹤承渊抬手扯掉遮光黑绸,黑绸从眼上垮到鼻梁,露出那双睫毛浓垂,眼角微翘紧闭着的眼,他倾过身子,手抵在桌,同样托腮,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她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血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弯起唇来,“沈小姐,我不是,早就信任你了吗?” “嗯,确实如此。”沈知梨收拾东西,“早点休息。” 她刚打开门,寒风还未吹上身,“嗙”门在眼前合上。 “……” 他想干嘛。 沈知梨侧过身去。鹤承渊微斜过身,黑暗之中,他的发丝被那轻风拂过,托腮的那只手,手指穿进黑绸里,一曲一伸一挑,挂在鼻梁上的黑绸滑走。 “你有事和我说。” “也没什么事,我就是好奇,那根银簪值几场杀局。” “什么意思?” 他没答,食指抬起,门开了。 门外大雪纷飞扑面而来,沈知梨瞥了眼方才进屋随手搭在一边的狐裘。 “你不如说,这究竟是救赎之地,还是另一个地狱。” 鹤承渊玩弄黑绸的手指顿住。 她低头将从臂弯滑了一节的食篮扶了回去,抬起小臂防止它再滑走。 “鹤承渊,你想问的,是我的选择。” “你放心,倘若这是地狱,我也会与你同生共死。” 她没有给这个地方果断的结论,她唯一说的是,不论好坏,不计后果,她的选择。 沈知梨留下狐裘,离开屋子带上门。 …… 次日一早,四方观里没了他的身影,想必是去修炼了。 院子里雪停了,只剩余风尚存,沈知梨站在窗边,榻上丢着一件狐裘。 一件君辞的狐裘,一件她昨日做出选择留在他房中的狐裘。 她将手心握着的银簪放入饰盒,套上狐裘带上食篮去向药房。 “怪老头。”药房无人,她停步于树边,正要寻人,破碎的瓷壶从中敲断,锋利的尖端抵住她的喉咙,猝不及防被利器顶喉,手里的食篮脱了手,盖子砸开,空碗滚了出来。 第81章 江无期面无表情,今日身上的酒味淡了不少,甚至带着茶香,她低头瞧了眼威胁自己的刺尖,又扫过长廊亭下冒热气的茶,他这是一夜未睡? 他道:“怀淑郡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遭人厌恶。” 沈知梨也猜到一二,冰洞的事暴露了。 “怪老头,你应该也有事和我谈。” “何以见得?” “药谷不与任何人为伍,你自然也不惧怕朝廷之势,神不知鬼不觉杀我一个人抛尸荒外,嫁祸与陈常山内也不是不可能。” “错了,药谷也该与他人为伍了。” “你在亭内想了一夜,究竟是杀了我,还是留下我。你已经有答案了。” “答案是什么?” “真要想杀我,早在刚刚瓷器就已刺破我的喉咙。” 江无期大笑不止,“怀淑郡主脑子比小时候有用了,你见到了不该见的,怎么不威胁我呢?” “如前面所言,一来我无法威胁你,因为我的命不重要。二来我需要你的搭救,解我杀奴的毒。”沈知梨扬起笑容说:“不过现在看来,我的命对你来说,有点用处。” 江无期:“所以你要威胁我了?” 沈知梨摇头,“没有。我熬了几个月的药,却并仍不知如何救鹤承渊,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江无期睨视雪地里的空碗,“喝了?” 沈知梨:“喝了。” “你确定?” “确定,昨夜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下去的,一滴,不剩。” 江无期手里断壶随意往雪里丢去,走向廊亭。 沈知梨望着他的背影,不知在那捣鼓些什么,她弯腰拾起地上掉落之物,随后取出干柴生火。 “怪老头。” “做什么?” “你与谢故白的母亲是何干系?” “不该问的不要问,会丢了小命。” 沈知梨“哦”了声,认真扇着火,“见不得人的情夫啊?” “死丫头!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沈知梨假势不经意间道:“不是情夫啊,那是什么?镇远侯府三房只有谢故白与他娘被救,你有那劫人的本事,怎么他爹不一起救了,说明你恨他爹是个负心汉,他的抄家报应罪有应得,我说的对吧。” 江无期放下手中之物,挺直腰板,“死丫头……” “这么说来,你收下我,救我的杀奴,还有一层关系对吗?是因为我爹并未在当初对谢家出手相助……” “关系,老一辈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过倒是有另一层关系,你无需知道,杀奴我会助你救。” “还有,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这句话你该记牢了。”江无期警告她,“出了这个药谷,你见到的一切都要守口如瓶,当未发生过。” 沈知梨:“我知道,只要能解他的毒,我会当做不曾见过,那、片、月、季、园。” 江无期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递到她眼前,“喝了。” 沈知梨:“想毒死我?” “早晚毒死你!”江无期翻了个白眼,“真是烦死了!” “……”沈知梨接下犹犹豫豫喝进嘴里,一股奇怪的酸苦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她凝起眉,硬着头皮喝了精光。 “喝……喝完了,你这调的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江无期轻描淡写道:“毒。” “什么?!”沈知梨望远处的桌上一瞧,正是当初她见到鹤承渊从毒师身上收刮来的瓶瓶罐罐。 “你真给我下毒啊!!!” 江无期:“不可以?” 沈知梨掐住脖子,一阵干呕催吐,咳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缓了半天,身体似乎没有产生异样。 “你下毒了还是没下?” “管那么多,现在开始熬药。”江无期从桌上抓了一把药草丢她锅里,“今日这药,看着他喝下去。” “今日喝药?!可是……我熬的药,你不教,岂不又要糊锅?” 江无期拍去岩石上的厚雪,坐在树下,悠悠闲闲喝着酒,“熬糊就对了,没熬糊才不对。” “……我……没懂。” “你以前熬的都是废渣,能熬出什么东西来?” “废渣?!我每日琢磨到睡不着,想着怎么把药熬好,结果就是堆本来就糊底了的废渣!死老头!” “做什么?” “你料到我会给他换茶!” 江无期:“死丫头,你怎么钟情于一个杀奴呢?事事为他着想,你原先不是喜欢谢故白那小子?现在谢故白成亲了,你又找了个杀奴,越找越不中用,头都不会抬,周边的人看不到吗。” “……” 周边……周边还有谁啊? 这次的药汤沸腾对了,几个时辰都未有半点糊底,原来不是她琢磨出来的方法不对,而是材料不对。 江无期:“加你的血进去。” 沈知梨身体一僵,“我的……什么?” 第38章 淬毒(3) 沈知梨脑袋发昏,拖着疲惫的身子,端着熬好的药回到四方观已入深夜。 怪老头拿药渣给她练手,这么多月也算是难得悟了出来,今日不光认了草药,从如何种、如何记、功效、长相,还让她画了本药册,忙忙碌碌一整日,怪老头就没让她消停过。 他猜到她会将糊药换茶,也猜到鹤承渊不会轻易喝下,所以几月来也从未给她真的药草,今日仔仔细细熬了整日,万是没想到,原来,她是药引。 第82章 寒季来势猛,去势快,院子里还有一层厚雪未化,黑暗的四方观一盏灯都没有,她踩雪而入,站在鹤承渊的门前,他怕是早已睡下了,这碗药得看着他喝下去才行。 沈知梨叩响他的房门,屋里静悄悄没有回应,她再次尝试,还是没有。 这人跑哪去了?莫非又乱跑了?! 她推开门,大步跨入,屋内昏暗,垂了半扇白帘的床榻上躺了一人。 敲了半天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鹤承渊?”她小声试探喊了两声,还是没反应,看样子是真睡死了。于是她将药放在桌上,走到门口,肚子“咕噜”一叫,这才想起来今日忙的饭都没吃,怪老头真是公报私仇。 她前脚刚走,后脚床上的人就坐起了身,浓厚的药味在屋内蔓延。 “咚咚。” 四方观的门被敲响,沈知梨精疲力尽瞥了眼,回房的步子调转方向。 门外,一名弟子对她拱手道:“沈小姐,大师兄唤你去灵湖一趟。” 明月高悬,沈知梨不解道:“现在?他找我是何事?” 肚子再次“咕噜”两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彻十分明显。 “……”她捂着肚子,“好吧,我现在去。” 院门关上,风刮落叶。 鹤承渊在屋里,手指摩挲碗沿,门外的对话一句不落传入耳中。 他面无表情安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怎得不再是茶,这闻着就苦的药,令他不悦,蹙紧眉头…… 可手却不知不觉,端起了药…… 沈知梨去往灵湖大老远闻到一阵饭香,两眼放光,不由加快了步子。 暖黄色的烛光映亮清冷的夜色,水面因小鱼吐泡掀起圈圈波澜,竹帘晃动,悬山顶木廊亭内一人背对她而坐。 “君辞?” 沈知梨撩开竹帘,一眼定在满桌“盛宴”上,热气腾腾诱人的香味勾着她,空荡荡肚子更是着急的叫嚣着。 “怎么?”她毫不客气坐在对面,“都是给我的?” 君辞俊逸的眉眼抬起,神情不露表面,清寒却不疏离。 他没开口,沈知梨也不敢动筷,只能盯着美味的饭菜咽口水,香味扑鼻肚子叫个不停。 沈知梨小心关注着他的神情,他的眼角微弯,过了会儿,他拿起筷子夹起浸入香汁中的红烧鸡翅放在她碗中,“听闻沈小姐忙了一日,我碰巧从外回来还没用餐,不如一起,饿着肚子睡觉,明日没精神。” 他边说边夹菜,五道菜各夹一筷子,她面前的碗都堆尖了,“沈小姐不要误会。师父虽未口头收你为徒,不过也传授了你药草知识,倒也算……半个药谷中人,于情于理不该苛刻。” “吃吧。” 沈知梨现在就是个饿死鬼,君辞说的什么话已经完全无法进入她的耳中,眼里只有食物,她毫不客气狼吞虎咽塞进嘴里,完全不顾及形象。 君辞给她打了一碗热汤,“没人和你抢。” 沈知梨鼓起腮帮子,咀嚼两下,灌了口汤,艰难咽下,疑惑道:“你不吃吗?” 君辞:“吃。” 沈知梨填饱肚子,有了点力气说话,抽空问道:“你今日怎么又出谷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君辞筷子顿住,他收了回来,眼神躲闪喝了口汤。 她见他不动筷,也默默放了下来,“忘了……食不言寝不语……” 君辞:“无事,药谷没有这规矩。” 他拿起她的汤碗又盛了一碗汤,解释道:“过两月宗门大会,前不久师父去了趟万剑宗,不知这请帖何时送来。” 沈知梨抿了口汤,“你在担忧,往日都未与他人结盟,这次……” 怕给他徒增烦恼,她顿住了话,没再往下说。 看来是陈常山的事没得到解决,邪宗如今是愈发嚣张,药谷剑已悬顶,再不与其结盟,未来的路怕是要难走了。 “没什么大事。”君辞瞧她停了筷子,于是又给她夹了几块肉。 沈知梨:“我饱了,夜里吃太多不消化。” 她已拒绝,他也不好再劝她多吃。 “今日的饭,好吃吗?” 沈知梨笑道:“好吃。兴许是太饿,比平日膳房里做的好吃多了。” 君辞淡淡回应道:“嗯。” 沈知梨这个没头没脑的人,吃饱了就想回去睡。她目光晃了圈正找个理由离开,这才想起来问,怎么约在这处。 “对了,我近日才知……灵湖是药谷禁区,怎么约在这处……吃饭。” 君辞:“沈小姐与师弟闯入禁区的事,我已知晓,这对你而言,也算不上禁区了。” “……”沈知梨:“都……知道了吗?” 君辞:“只有我与师父。” “抱歉……我不知这是禁地,那日好奇山泉水煮沸的花香,意外发现月季林……就贪玩了,一不小心就因起雾失足掉进冰洞。” 他摇头道:“无碍。无事就好,我的玉牌打开了禁区,到怪不到你的头上。” “嗯?” 这怎么还成他的过错了。 君辞抬起眸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之色,“我听师父说,你成了药引。”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每日先喝一碗苦药,再用我的血制解药。” “几日一次?” “什么几日。” “几日……放一次血……” 第83章 “现在……鹤承渊的眼睛恶化,得每日一次,日后次数会减少。” 君辞从旁取出止血药,“手。” “嗯?” “是不是没包扎。” 沈知梨心虚点头,慢慢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伤口不深,血丝还未止住,君辞颦眉,为她小心包扎。 “师父的药,你喝了多少?” 她竖起根手指,略微抱怨道:“满满一碗,特别苦。” “你可知那是何药?” “与毒相配,以毒攻毒,我猜只要我做药引他的眼睛不出几月,便会好。” 不然,若是拖到两年后,怕是会像前世一样,再难辨色。 君辞眉心微皱,手指动作放轻,“你知道。” 沈知梨并没将这事放心上,“看来我猜对了。” 君辞不苟言笑的面容,浮现一丝看不明复杂的情绪,“沈小姐以前见过这杀奴吗?” 沈知梨笑容滞住,“以前……是指?” 他称呼鹤承渊为杀奴,往日不都是师弟之称,今日怎么…… 君辞:“既没有见过,为何救他?” 夜风拍打竹帘,暖黄的烛光被风搅得忽明忽暗,他的眸里带了丝审问意味。 沈知梨一时噎住,“我……见过。” 君辞沉寂的瞳仁微不可查缩起,语气平淡问道:“何时?” 沈知梨感到疑惑,他为何问这些? “……梦里。” “……”君辞收起东西,“梦里见过的人,值得你搭命去救?” “搭命?一点血……谈不上。”沈知梨脑海一闪,“难不成!怪老头真给我下毒了?!我不会死吧!我还不想死!” 君辞:“不会死。” 沈知梨大手一挥,“那谈何搭命。” 君辞严肃道:“日后,只要放了血,就拿着玉牌去竹室寻我。” 竹室?那地方算是药谷最精致繁华之所,水榭庭院犹如仙境,与其相比,其他地方简直是陋室,原来,那是他的居所。 沈知梨不明问道:“为……为何?” “血难止。” “!!!” 她入口的药会令伤口止不住血?! 君辞认真道:“今日不把你唤过来,是不是就打算这样倒头睡去?” 他叮嘱道:“记得,每日回四方观前,必须要来。” 沈知梨不敢反驳,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亭外传来脚步声,竹帘打开,江无期的身影从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空碗。 这个味道,是她熬好的药味,他怎么带了一碗到这来? 江无期脚步虚浮醉醺醺晃过来,“好徒儿,你又整了什么好吃的?” 他定睛一瞧,“死丫头!你怎么在这?” “饿死我了……你忙活半天就整……” 低头一看,满桌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君辞!这饭不是给为师做的吗!你你你!你你你!为师一天没吃饭,你就给我吃剩饭?!” 沈知梨目光在他们之间掠过,又盯着桌上剩菜,打了个饱嗝。 君辞还是面无表情,冷淡掀起眼皮。 江无期一把夺过君辞的碗筷,“吃饭都不等为师!你个不孝徒!早晚把你一起扫地出门。” 君辞转眸对沈知梨道:“沈小姐早些回去歇息,夜深了。” 江无期边吃边骂边灌酒,白色胡须气得飞起,筷子指着空荡荡的盘,没几块好肉了,就个鸡屁股有点肉,他骂骂咧咧夹起来塞嘴里。 远处阴暗的山林里,修长的身影套着一身玄色睡袍立于树后,也不知站了多久,在沈知梨起身后,他转了身,从那条小道离开了。 沈知梨吃饱喝足回到四方观,还是一样的安静,银色的月光照亮满地雪霜。 第39章 淬毒(4) 沈知梨之后的一月里,几乎每日都往竹室去。她挎着食篮去往竹室,今日在半路碰巧遇上了宋安。 宋安扫视她,“沈大小姐,我听师兄们说你现在每到饭点就往大师兄这跑,你做什么呢?垂涎他的美貌?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还是说……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沈知梨睨他一眼,“什么叫我有什么阴谋诡计!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是你大师兄叫我来的,怎么?你个小可怜被遗弃了?” 遗弃! 宋安气得脸发紫。 沈知梨还往上加把火,“我听说呐,最近你瞧不上的杀奴很是受欢迎,谷中弟子都围着他讨论拳脚功夫,更有甚者崇拜他,与他讨论如何修补加固护谷阵。” “怎么?没人和你玩?你这么闲,到处乱窜,怎得不去“拜师”学习学习,省得又被打趴下。” 宋安脸色骤变,凶狠瞪着她,双手在胸前互撞,捏得骨头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道:“沈知梨!我早晚!弄死你!” 他丢下一句,大步流星直往竹室去,没个眨眼功夫背影消失无踪,等她信步闲庭溜达到竹室时,老远就见宋安懒懒散散斜依于打开的半扇门,似在等她。 沈知梨眉角一挑,走到门前,“呦,你还等我……” 话都没说完,就听宋安冷呵一声,胳膊一挥,竹室的门在她眼前“嗙!”关上,声大如雷,耳朵就要叫他震碎,掀起的风吹乱她鬓旁的发。 沈知梨:“……” 他有病吗…… 她扯了两下门,发现门被他抵住了,打不开。 第84章 “宋安?!开门!” 怎么这么幼稚……! 宋安一本正经的声音从闷厚的门内传来,“你有玉牌吗?想进竹室拿出玉牌才可放行。” 沈知梨:“……” 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摊开掌心伸了出来,沈知梨借机去推门,结果这人力达如熊,硬是推不开,只得掏出君辞的玉牌放他手里,门再次关上,静了一会儿没了动静。 沈知梨:“可以没有!” 宋安:“现在你没有玉牌了,你没资格进。” “???”沈知梨踹着门大骂,“你!小肚鸡肠你!多大的心眼啊!” “让我进去,不然我就走了!” 药谷最近也不知怎得,过了饭点膳房就没吃的了,每日那怪老头都给她安排一堆事,出药房天都黑了,哪还有饭吃,也就君辞也特权,她能在这混顿晚饭,吃完饭,她还要回四方观给鹤承渊送药。 这个讨厌鬼宋安,今天怎么遇上他了! 她正要走,门内传来冷漠的一句命令,“开门。” 随即,话音落的刹那,门开了。 宋安捂着脑袋委屈撇着个嘴打开门站在一边,满眼冒火盯着她看。 君辞见她已转身要走的架势,不由又送了一记眼刀给宋安,随后手指勾着玉牌,道:“过来拿。” 没有玉牌,在药谷还真是不方便,药不能取,膳房不能进,哪哪都不行…… 也不知道他们这与世隔绝的药谷,又无外人知晓,整这复杂的规矩做什么,并且……这怪规矩就困着她了,鹤承渊莫名其约说入谷弟子,不要玉牌竟也能来去自如。 这不分明是在针对她…… 她站着没动,君辞道:“宋安脾性顽劣,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进来吧。” 他并没有把玉牌给她的打算,沈知梨只好跟进去。 君辞为她包扎好,几人坐在饭桌前,君辞问:“身体可有异样?” 沈知梨摇头说:“没有。” 从那日之后,怪老头给她喝的药从满满一碗减到了半碗,除了血难止外,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宋安胡吃海塞,嘴里怼个大鸡腿,咬住腿肉撕下一块肉,边咀嚼边说:“大师兄,要我说,那止血药你干脆调些给她得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还专门让她来跑一趟。” 君辞斜眸道:“食不言寝不语。” 宋安:“……” 他只好瞪着沈知梨啃完手里的鸡腿。 “请帖,收到了。”他动作潇洒往桌上一丢,砸得那碗哐当响,“师父说,这次他们两个必须去。” 沈知梨:“我?” “还有那个杀奴。” 君辞纠正道:“是师弟。” “知道了,知道了。”宋安目光虎视眈眈盯住盘子里的另一块鸡腿,筷子才伸到一半,被沈知梨截了胡,她嘚瑟显摆着把鸡腿放进嘴里。 “我的鸡腿!!!”宋安筷子往桌子上一排,气得站起来就要掐死沈知梨,“我难得吃一顿大师兄做的饭!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说罢,发了疯似得,还想动手抢。 君辞冷斥道:“坐好。” 宋安委屈巴巴的坐回椅子上,规规矩矩不敢再动。 沈知梨困惑道:“大会……怎么我们也要去?” 宋安两眼珠子要瞪出眼眶,“谁知道你们在药谷会做什么坏事!当然要盯死你们!” 沈知梨凝起眉嫌弃看着他,“我们能做什么坏事。” “你们还没做坏事啊!那狐媚玩意都……” 君辞:“宋安。” 宋安只好来个急刹,止了后语,转言道:“躲了巡查,毁了谷阵,偷偷修炼就算了……他还偷了大师兄最上等的两件雪狐裘!” “咔嚓!”他一拳拦腰捏断筷子,“全是些歪门邪道!” 沈知梨打抱不平说:“什么歪门邪道,他既没对你上杀招,又没对你动魔气,哪门子的歪门邪道!” “他内力全无之时就已经把你们打的满地找牙了,你不找自己原因,竟怪他动起邪门歪道,难道不是用你们传授的功夫打赢了你们?难道不是你们抱团欺负他?” “如今其他师兄虚心请教,无人理你,你倒是在背后说他的不是了。” 宋安气得脸色紫青,像个肿大的茄子,“沈知梨!我真是想掐死你!” 沈知梨也不怕他,从椅子上蹿起来,撸起袖子叉起腰,居高临下蔑视他,“你来啊!你来啊!还掐死我!你就不是邪门歪道了?!” “沈知梨!我是正派之光!”宋安被居高临下瞪着极为不舒服,一下从站起身,高大的像一堵墙,阴影笼罩住身影娇小的沈知梨,“你个矮子!” “你骂谁呢!” “矮冬瓜!我……!” “咳!”君辞清了清嗓子。 宋安畏惧君辞,升起的怒火,顿时憋了回去,双手抱臂,高马尾一甩,扭过头,坐了回去。 沈知梨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同样甩过头,勾起食篮,对君辞道:“我先回去了,太晚他要休息。” 君辞端起汤碗的手,顿得突然,汤汁洒了一些,从他指间滴到桌上。 宋安心里一抖,眼珠子平移过去,不自觉屏息,不敢吱声。 君辞放下碗,汤也没喝了,抬起眸应道:“好。” 沈知梨头也没回开门走了,徒留这两人坐着,才推开院门,就见江无期又带着空碗急匆匆来了。 第85章 “诶?你们又吃完了?!!!” “嗯。” 她冷漠答了声,无视他大步往前离开。 江无期:“死丫头脸这么臭,谁把她惹毛了?” 周围气氛凝固到极点,冒着森森寒气,宋安抬起屁股,赔笑道:“夜……夜也深了……我……” 君辞:“留下洗碗。” “……”宋安:“我明日就去给她道歉……” “洗碗。” 宋安欲哭无泪。 江无期:“洗碗?!洗什么碗!为师都还没吃呢!真的是你们两个不孝徒,我要把你们一起扫地出门!” “原先,还给我留点渣,现在是一点渣都不给我留了!” 院子里头吵吵闹闹,一人才安静,一人又骂骂咧咧起来,君辞的脸是越发沉冷,目光盯着平静的汤面,也没了食欲。 “你的饭在膳房。” 说罢,他便起身回了屋。 江无期跳着小步子,呲着笑就往厨房去,“还是我的乖徒心疼为师!” 这竹室坐如针毡,宋安:“师父……” “你别想走!等我吃完,你洗碗!” “……” 沈知梨回到四方观,黑夜里头一次有光亮! 冰雪融化,生出绿芽的树下留了两盏暖黄的烛灯,而鹤承渊的屋内也亮着微弱的光,房门虚掩。 她小心推开门,鹤承渊垂眸坐在桌边,晃动的烛光在灰暗中映亮他半面深邃的面孔。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略微冰冷,似乎……等了她许久。 “嗯……今日……耽误了点时间……” 冷掉的药放置在他面前。 他长睫轻抬,睁开了眼,灌了一月的药,视线虽然模糊,但已有明显的好转,疼痛褪去,弱光可耐,也能瞧清大致轮廓。 沈知梨坐在他对面,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不畏光了吗?” “微光无事,白日的太阳还是会刺痛。” “那就好,有所好转了。”沈知梨抓着他的手,放到碗边,“在这里。” 每日里她都会照料他,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习惯,但她好似忘记了,对面的,是瞎了眼也能取他人性命之人。 “你身上的味道,愈发浓了。” “什么味道?”沈知梨嗅了嗅自己的衣服,确实有股药味,“整日泡在药罐里,确实越来越浓了。” “是雨后春竹味,他用了熏香。” 沈知梨:“君辞?” “一日比一日浓,甚至盖过了药味。” “……” 他的鼻子……要不要这么灵。 第40章 淬毒(5) 沈知梨熬完药回到四方观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鹤承渊还给她留个门,到后面门不留就算了,还将门反锁,她只得把装药的食篮放在门外。 今日该启程去万剑宗了。 一大早,宋安就站在谷门前,把守谷的弟子教训了一遍,哪像个师弟的样。 “你们把谷守好!再遇到偷鸡摸狗的事,领个八十大板!尤其是竹室!” 他边说边暗有所指瞥向鹤承渊的方向。 一路上,他都有意无意针对鹤承渊,带错路、挖个坑、埋陷阱、动手动脚,就没消停过,半月路程好几次若不是君辞制止,两人便要打起来。 万剑宗的山脚下有处近水镇,距离开宗门还有几日,他们便在镇里歇脚。 路上耽误了时辰,来晚了一步,好的驿馆都叫人住满了,唯有偏僻之地还剩几间空房,几人挤一间打地铺,也能勉强凑合睡。 地板咯吱作响,四周房间简陋老旧,君辞环顾一圈,又去另外几处房瞧了眼,选了间透光透风稍好,没那么破旧的。 “沈小姐就住这间吧。” 沈知梨:“我……一个人住一间?剩下不过三间房,你们二十来人,要如何住?” 君辞:“万剑宗有安排住处,这不过暂且凑合两晚罢了。” “其实……”沈知梨望向门外长廊上的侧影,鹤承渊对选房没什么兴趣,他懒洋洋靠在围栏边垂头对着楼下。 这一路上也不知怎么得,他有意无意避开她,不与她靠近,不许她进房,不与她同行,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反倒是君辞与她走得近了些,他会教她熬药,为她包扎。 君辞顺她目光而去,面无表情扭回头,道:“在外不比药谷与入宗,药谷奇药不可多得,遭人觊觎,恐生歹念,我们要低调行事。” 他眼睛微眨,躲开视线,耳尖泛起一丝红迹,“这几日夜里……暂且忍忍,若实在难受……” 难以启齿,最后转言道:“夜……夜里遇到什么异动,随时找我。” 沈知梨视线被离开的鹤承渊引走,她点头应下君辞,跟了出去,隔壁屋子又吵了起来。 左两间,右一间,她的房间被围在中间,也是最大最宽敞的一间。 右边这间的对房虚掩着门,沈知梨走到长廊就觉得被一双眼睛盯着,身上及其不舒服,可晃了一眼并没觉得哪里不对,连君辞都未发现异样,想必是她多疑了。 “为什么她能单独住一间!”宋安不满地在屋子里宣泄。 鹤承渊嗤笑说:“因为你在路上耽误了时间。” “你说什么!”宋安,“若不是迁就你们,我们也不会走这么慢!才多长的路,走了半月之久!” “带着你们这两个拖油瓶,真是累赘!” 第86章 鹤承渊:“我们累赘?你们的事,非要拉我们出来。” 宋安指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你留在谷里,谁知道你又会做什么见不到人的事!堂堂杀奴,没想到啊,杀了十多年的斗局,最后居然要用你那残破的身子去讨好一个女子!你除了会这些你还会什么?!” 鹤承渊不想与他掰扯,转身走的步子骤然定住,周身笼起阴霾,嘴角的笑突生薄凉,他转过头来,阴恻恻地说:“我会什么?你好奇吗?” 众人还未看清,一道银光闪烁,宋安被压退几步,挥手出剑拦下了一柄双刃刀! 宋安:“我就知道!!!你偷了刀!!!” 鹤承渊加大力道压得宋安连连后退,刀光映着他讥讽地笑道:“何来偷,这不过叫拿回来。” 宋安咬着牙与他对峙,在外不能暴露内力,弱不禁风的杀奴在巧劲上压他一头,他的剑以一种不受力的角度抵挡。 许是在斗场的生死搏斗,让鹤承渊善于观察对手弱点,以一招致命的方式,直击要害。 他的进攻显得那般轻松,手腕不经意的加重,刀锋直逼宋安,刀剑已然抵在了他动脉之处。 轻轻松松,毫无压力便能要了宋安的命,但他却没露出杀意,反而逗弄与羞辱为多。 宋安指甲嵌入掌心,死握着剑柄,脖颈的青筋暴起,他怒视着鹤承渊。 周围弟子急得冒汗,君辞没发话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知梨心里也慌,两人一路都不对付,各自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要是鹤承渊伤了宋安,君辞绝对不会放过他。 ……君辞一动不动观摩,是试探? 鹤承渊收了刀力,刀面在宋安脸颊嘲讽般拍了两下,“你,太弱了。” 宋安愤怒地一剑推开他,“你早偷到刀了!藏得真好啊!” 这怕是在他们回谷前就已经取到了刀,一直藏着不露痕迹,逼着君辞出手打通他的筋脉,内力不稳,仍不动声色,要不是那句话把他惹毛了,他恐怕还不会出手。 不对!他出谷离开困笼才动手,再外动手可比谷里有优势的多,他想做什么。 又或者,这时的出手,才是他的目的!到了目的地,他们不能轻易动用内力,身手受限,并且……师父先行入宗了,不在这里…… 在此的弟子,这月都与他学了拳脚功夫,谁的出招弱点他一清二楚!打的是这算盘! 除了君辞能勉强与他打成平手,再次无人能动得了他! 所有的分析与结论,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宋安眼神犀利警惕他,随后余光闪烁,身影快速闪到沈知梨身边,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你的毒可还没彻底解呢,我杀了你的药引,你以后只会是个瞎子。” 鹤承渊慢悠悠侧过身,轻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她的命能威胁到我。” 沈知梨对他这些冷漠的话,早已免疫,她瞥了宋安一眼,“……” 这人有病吧!打不过鹤承渊取她命做什么! 同行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屋里凌乱的场景。 鹤师弟与沈小姐不是……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宋安:“看到了吗?杀奴可不是优选,沈小姐瞪大眼睛看清楚,危及性命时,他只会最先抛弃你。” 鹤承渊冷笑一声,从衣橱取出被褥找了个角落翻过身躺下睡了。 君辞丢给宋安一个警告的眼神,发话道:“行了,早点休息。” 沈知梨:“……” 她一把推开宋安的剑,“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危险的人!” “危及性命?是谁在危及我的性命!” 君辞:“你去另一间房睡。” 宋安当即拒绝,“我不要!我要盯死这个危险的人!” 说罢他也取出被褥甩在地上,一双眼就没从鹤承渊身上挪开过。 沈知梨无语叹息,致命吐槽道:“你又打不过他,非赌上小命待一屋子干嘛。” 宋安抓起枕头向她丢去,“管那么多,滚开!” 君辞伸直胳膊,拦住他的枕头,朝他脑袋丢回去,对其他弟子道:轻吻梨子整理“早点歇息。” 门被带上,隔壁的房间打开,君辞与沈知梨交谈声隐隐约约透过薄墙传进昏暗的房内。 没过太久安静了,两个时辰后房间里逐渐响起鼾声。 对面的房门轻声响动,鹤承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两条街外,热闹未褪干净,朦胧夜色,斑斓的青楼前陆陆续续有着几名花衣女子正送客。 “公子慢走啊!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一名紫衣女子,眷恋不舍依附在肥头大耳的男子怀里,“哎哟,好了公子,夜深了,阿紫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一道身影敏捷翻入青楼驿院,随后紧随着又翻进一人。 宋安眯起眼盯住鹤承渊的一举一动,“我就知道!他就不是个好人!” 他没跟多久,青楼后院人来人往,弯弯绕绕,竟然跟丢了! 青楼夜里住进了许多人,送走外客后,门一关,楼里载歌载舞不停,左拥右抱,烈酒浓烈。 飘舞的红纱后身影缠绵,传来阵阵喘气,过了片刻后停了下来,一只手撩开纱帘,便立马有人递上酒水。 “师兄,我听说有人见到了杀奴。”递酒这人佝偻着身子。 第87章 红帘里的人没急得回复,拿起酒对里面的女子灌了两口,喝足后,酒壶朝外一甩。 “杀了那么多人!师父说绝不能放过他!” 递酒弟子又道:“师兄惨死!这深仇大恨!必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很懂事的又递上各种水果,“师兄消气,今日玩开心些。听说这次宗门大会对宗门不利,我们可要大闹一场。” “选一仙首,真是有趣,我倒是要看看能选出个什么东西来。”红帘里的人拥住那女子,逗趣着,“杀奴在哪?师父说最好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呵,什么玩意,给他弄废了带回去也一样。” “派去的人瞧见了,与那日药谷的宋安一起。” 红帘之人嗤笑说:“宋安?他们药谷那帮废物,陈常山的事都没扯明白,还派人来盯着宗门,以为我们不知道?” “哈哈哈,从他们踏入陈常山开始就已有人盯着了,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听说这次,药谷闭门大弟子也在内。” “大弟子?这倒是没听闻,叫何名?” “不知,只有这小弟子宋安常出谷行走交易,这大弟子倒是没有什么信息。” 红帘之人不耐道:“行了!去盯着杀奴,想办法弄死他,拖回来,剩下的什么药谷,什么大弟子,改日再弄死他们,各大宗门都给我盯紧了!” 第41章 淬毒(6) 一行人摇摇晃晃烂醉如泥走到后院,宋安听见动静忙躲入灌木丛后。 两个人勾肩搭背,相互搀扶,“喂,师兄,咱们,这次来任务是什么?” 衣衫不整的师兄打了个酒嗝,胳膊乱舞,“任务是,废了杀奴绑回去。” “不是不是。” “那就是……那就是,搅浑宗门大会!” “不过这搅浑有什么用,要我说啊,潜入进去,我倒是要听听他们想怎么对付我们。” “呵,你个猪脑袋都想的出来,大师兄想不出来吗?”凉风拂过,这师兄拢好敞开的领口,继续抱怨道:“说来那东山的一帮废物也是无用,他们那大师兄带队去抓杀奴,人没抓到就算了,倒赔五十万两,还全丢了小命,气得师父一口气没提上来,闭关去了……呕。” 他猛然蹲下身,趴在花坛边呕吐,手抓着师弟,嘴里还没消停,“那帮傻缺,害这烂摊子甩到我们西山头上了。” 师弟给他顺气,“确实……呕……都是……呕……一帮废物……不过,师兄,我们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任务……” “想……想起来了,我们要趁这次宗会挑拨离间,掀起内乱,杀了万剑宗继任宗主。” 后面的几名弟子挥手,道:“张师兄,我们先去盯着药谷那群人了……” 张师兄摆手说:“去吧去吧,快去,省得一会儿大师兄醒来又要骂人。” 宋安蹙起眉头在后院扫了一圈,沿下灯笼摇晃,烛光熄灭,后院里灯光晦暗,只剩那两弟子徒留原地,他正欲悄然离开,忽然,树枝上的几个灯笼同时掉落,砸在地上,将院子里的最后一缕光抹灭。 邪风而过,夹杂着一抹女子香,他顿住了脚,回头望去,一袭紫衣的女子拎着柔袖贴向那两个酒鬼,“公子啊,怎得出来了,快来。” “呦,喝这么多,快快回屋休息,这附近呐,各大宗门的弟子多,夜里个个戒备,还是不要出去的好,阿紫陪你回屋里玩呐。” 那师弟傻笑道:“嘿嘿,美人,回屋回屋……不对,我们还要去盯着那群药谷的人。” 阿紫扶起不省人事迷迷糊糊的张师兄,“有什么好盯的,他们又跑不了,走了去屋里玩。” 这师弟被丢在原地,倒头睡了。 宋安等他们走远后,这才离开此地,去找鹤承渊。 …… 大厅地上躺了几个醉晕的弟子,红帘中喝成烂泥的人被那小女子架了出来,拖着人往二楼去。 位于后门的柱子后,刀光闪过,双刃刀挑开垂乱的红帘,远远“注视”着他们的方向,直到二楼雅房门关上,那女子手里抛着一满袋偷来的银两,拎好滑落的肩纱步履声走远。 一只黑靴从黑暗之地跨出,半挂的红纱垂在他的肩膀,烛光照亮赤红,半身明暗交错,他抬步前去,跨过“横尸”踩上阶梯直往二楼。 二层角落的门推开,细长的红光透过门隙随着开门逐渐拉长,照到垂地的红纱,红纱摆动床上衣衫不整躺着一人。 门前的人走进寝室,挡住长廊上的红光,反手关上,微弱的月光丝丝缕缕翻进窗。 他停在朦胧的纱幔前,挑开纱幔看清床榻之人时,屋外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血味! 鹤承渊一把扯掉眼上黑纱,床榻上的人,断气了!!!脖颈一道皮肉外翻的刀口! 脚步声随之在外响起,急匆匆朝他的方向来。 他扭头看见那扇透光的窗,翻了出去! 与此同时,屋门被打开,手上的灯笼将屋子点亮!窗户摇晃! 步伐停在床榻前,扯开纱幔一瞧。 “大师兄!!!快去追!!!” 青楼乱成一锅粥。 鹤承渊手绕黑纱,一双褐眸在夜里十分明亮,他身手矫捷磨灭痕迹,不动声色融进黑暗之中,然而血味却没褪去,自一座瀑布流淌的假山后而来,红衣纱裙露出一角,他颦眉走上前,是早先扶那邪宗西山大弟子入房的女子尸体! 第88章 死于,一刀毙命!这入刀手法……不像普通杀法,先断了气喊不出来,悄无声息死了……她手里死攥着染血钱袋,而钱已经被取走。 若不是杀法存疑,因是会被误判贪财误杀。 他现在也无法沉思,只能简单断定这是一场栽赃,并且早有预谋! “咔嚓!” 又一道黑影在夜里闪过,鹤承渊转过眸,与宋安撞上视线。 追兵靠近,宋安顾不得其他急忙躲过来,低头就见那具女尸,满脸惊恐与震惊瞪着鹤承渊,一副发现他秘密要上告的模样,下一刻双刃刀在他出声前抵在他的喉咙处。 鹤承渊耷下眼皮,眸沉如夜,他用脚尖收起露出在外的那一角红纱,随后压着宋安背抵假山凹凸不平的石面,躲在假山的阴影里。 追兵提着灯笼去向另一个方向,逐渐走远。 宋安低声道:“收刀。” 鹤承渊冷哼一声,收起刀来,宋安眉目凝起蹲下身查看那具女尸。 他边遮起眼睛,边问:“看明白没有?” 宋安一时半会没抬头,“你那眼睛能看见了?” 鹤承渊也没想隐瞒,慵懒依在假山上,“夜里勉强。” “你把她杀了?” “呵,我与她素不相识,杀她做什么。” 宋安:“你杀人还要理由?” “为什么不要。” “理由一般是什么?” “想是什么是什么。” 宋安对他翻了个白眼,将女子凌乱的衣服整理严实,“没看出来啊,杀奴还喜欢来青楼这种地方,沈小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灰意冷,弃你不顾了,你那靠个女子往上爬的计谋怕是要泡汤了!” 鹤承渊手里玩刀,刀面托起冷月之色,他微扬着下颚,棱角分明的轮廓冷冽几分。 “跟踪我。说说你怎么被发现了。” 宋安遇到关键时刻,会收起玩性,理性而又冷静分析周围情况,互换信息。 “我看见一名身着紫衣的姑娘,将邪宗弟子扶进房后,没多久,出现了血味,等我回头去查时,那弟子挂在腰间的钱袋不见了,同时……不着一丝,死在床榻之上……这人是邪宗西山二弟子,他此次出山负责栽赃陷害,搅动各宗间内乱。” 鹤承渊转刀的手指停住,“又死一人?” 宋安:“又?!” “不错,我潜入大殿,就见这红衣女子搀扶西山大弟子上了二楼房间,没过多久,她从房中出来,手拿钱袋。” “又是钱袋!鹤承渊你莫不是在瞎说!” 鹤承渊:“你不是在观察尸体?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你是看不到?” 宋安鄙视他道:“看到了。” 鹤承渊继续说:“待我进去后,大弟子卧躺在床,一刀抹喉,血尽而亡。” 他仔细分析着,“大弟子与红衣女子死法不同。” 宋安远观女衣女子伤口,不与她触碰,“她与二弟子死法相同,出自一人之手。” “一人之手……”鹤承渊若有所思,“这是一场栽赃陷害,你去邪宗被盯上了可知。” 宋安无所谓道:“知道,入陈常山那刻就被盯上了。” 鹤承渊:“意料之中?计划之中?” “皆是。” “为了分散邪宗注意力,让怪老头顺利抵达万剑宗。” 宋安意外道:“聪明啊杀奴。” 鹤承渊许久没说话,“红衣女子死了,刚刚是谁在叫死人了?” “是紫衣……我怎么知道她还会返回查看!” 碰巧与查看尸体的他撞上了。 “紫衣,引人查看,目的明确,两人的房都来了人。” 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陷害,那这其中…… 宋安眼神一暗,“还有一人……!!!” 远处惊呼一声,“在这!!!别让他跑了!” 两人朝声音方向看去,此人武功高强身裹夜行服,在屋檐跑出一段距离后,跳出青楼! 宋安神色一变! “驿馆!” 两人从另一头翻出去,远远与其并排跟踪,行在夜间。 宋安生起怒气,咬牙低声道:“你既然盯着大弟子,就应该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鹤承渊跃上屋顶,宋安紧随其后。 鹤承渊道:“目的,你不是也知道,不然怎么为怪老头分散注意力?” “你就是个祸害!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非要收你为徒!”宋安,“现在邪宗皆知你被药谷所救!因为你!药谷树敌了!” “因为我?怪老头想要什么,目的又是什么?他自己清楚,邪宗是你们要处理之人。药谷虽避世不出,但奇药对外售卖的可不少,是毒是药。各大宗门敬你们一分,也畏你们一分,此次不正是找个理由联合各宗,一举歼灭邪宗?陈常山意外出现的禁药,加快了你们的计划,而我至少有半分是为他所用的棋子。” 两人拐进巷子口,那群人未朝着他们所在的驿馆来,而是去向了隔壁。 宋安亮剑架在鹤承渊脖颈,而鹤承渊同样横刀抵住他的侧颈,二人互不相让。 宋安道:“邪宗是各大仙门的一大毒瘤,他一日不除,各宗提心吊胆,现在场面混乱了。” 鹤承渊手腕一转,弹开他的剑,“早乱了。” 突然,他们驿馆某间暗处的房窗开了。 宋安:“今日入住,你可有感到一丝诡异的视线。” 第89章 鹤承渊在他话音落下刹那,就已朝那方而去,脚下身风,略显急迫,没了什么耐心,一刀劈了窗,冲了进去。 “喂!”宋安慌忙跟上。 这间房,正是他们房的对门。 第42章 淬毒(7) 鹤承渊与宋安立于窗前,屋中安静,月光从破碎的窗洒入一地银霜,纱幔飘舞引走宋安的目光。 宋安握紧腰侧的剑,轻手轻脚靠近。 而鹤承渊却嗅到了另一股味道,朝他反方向的柜子处去…… 他手往柜面摸索,冰冷的瓷瓶触及指尖,握入手心的时候,身后传来“咯吱”一声。 宋安在一扇百鸟花屏前顿住脚,手指顶出剑悄然无声出鞘,屏风后明显有个人影,在剑剐鞘而出时侧身转过头,两人几乎隔着屏幕四目相对,气氛紧绷到冰点。 宋安聚精会神,冷汗冒出,此人内力高深,他恐怕不是对手。 “铮——!” 对方先一步出手! 百鸟花屏在眼前轰然炸开,剑尖直对他的双眼而来,银光晃过,宋安及时出手横剑拦下这一击,对面剑光压制,他退了两步,忽然脚上一疼,花屏爆裂的碎片刮伤他的脸,木尖深入他的大腿。 他扬手挥剑,将那逼近的剑挑走,宋安借着间隙,低头拔出腿部的木块。 黑衣人脚步轻盈飞身袭上,半途接剑,手腕翻转,剑对他的心口。宋安眸光骤变抡臂一挥,甩出木块,为自己争来短暂的反抗时间,然而,剑势凶猛将尖锐木块从中斩断,他凝起眉,躲不及,拦力不够,这时出剑已晚,怕是难逃一截。 危急时刻,他的肩膀被人从后抓住,甩向一旁,一把双刃刀,刀风凌厉。 “当——!” 不退半步,迎面而上,直截锋剑! 鹤承渊在银锋中挑起嘴角,“好久不见。” 宋安心中一惊,难以置信瞪着双眼。 少年墨发垂肩,玄袍银风滚边,神秘且具压迫,他单手持刀拦住肩侧压下的剑…… 宋安立即起身,抬剑架在黑衣人脖子处,困惑不解转头,“好久不见?” 鹤承渊拦住黑衣人的剑,抽不出手来,便对宋安道:“杀人,下手要快,没人教你吗?” “要你说?!不得审问一番,他是何目的!从今日我们入门开始就盯上了!”宋安剑往黑衣人脖子上压进一分,“还不快说!哑巴了?!” 黑衣人遮面,漆黑的眼睛如毒蛇捕猎,转动盯住他。 宋安:“看什么看!快说!你去招惹邪宗又是何目的,将人引到旁店,再调转回来盯住我们!” “还有……”他侧首看向鹤承渊,“你们两个认识啊?好久不见?” 鹤承渊再次提醒,“废话太多,杀了他。” “呵,现在他的命在我手上。” “……” 若不是怕宋安死了,鹤承渊扯不清,这一剑他必然不会为这蠢货拦下。 “你觉得能审出什么来?” 宋安抬手去抓黑衣肩膀,“我想审出什么,就审出什么!” “砰!” 雾弹砸地,登时,屋内浓烟滚滚! 烟呛入宋安眼中,失了阵脚,黑衣剑锋一转,朝他脖子而去,鹤承渊再次出手,左手拎开宋安,右手出刀快狠,在黑衣脖颈划了一道口,若不是黑衣闪躲够快,身法了得,这一刀能直取他命。 宋安被甩飞,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他直嗷。 黑衣破烟,捂住脖子向窗台奔去,遭鹤承渊追上,刀光剑影搅动浓烟,二人交锋…… ……沈知梨今日总觉得睡得心慌,在床上辗转反侧,她蒙住头缩入被中,过了一会儿,门口响起压低的脚步声,她立即警惕翻身坐起,抱起枕头想了片刻,把枕头丢到被子里,随后自己小心离开床,躲到柜子后。 这时,窗外砖瓦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滋啦——” 窗户被推开一角,沈知梨屏住呼吸,挨着柜子蹲下身,缩在暗角。 一只手将窗支大,蹲在窗前朝屋里观察了一会儿,望见床上拱起之处,翻身入内,蹑手蹑脚的靠近。 环境太暗,黑靴踩在地的瞬间,屋门“轰”撞开,一柄似棍长剑飞旋而出! …… 对面的房间传来门被怒气撞开的巨大一声。 黑衣借机跃上窗台,当着他们的面翻出窗外,甚至嚣张挥别。 宋安:“糟了!” 调虎离山?!!! 鹤承渊飞刀而去,蓦地止住步子,收起踩上窗台的脚,拔出嵌入墙上的刀,不带丝毫犹豫,转身推门而出! 开门瞬间,就望对面屋内场景,君辞单手护住沈知梨,捂住她眼的瞬间,细剑挥舞,杀了一人“咚!”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宋安赶过去,“大师兄!” 鹤承渊遮光的黑绸早在与黑衣人交锋间,被斩断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这样没有任何遮挡闯进他的眼中。 浓烟自他身后溢出屋子,逐渐将定在原地的人包裹住。 现在去追黑衣……或许……还能追上。 过了片刻……衣袍晃动,长腿从烟里跨出,向对面的房走去。 沈知梨吓得不轻,脑袋里杂乱又血猩的画面挥之不散,她埋起脑袋任由君辞护着她。 血液向她脚下流来,君辞垂眸察觉,下意识单手托起她,然而有人抢先一步,把沈知梨拉走。 第90章 鹤承渊阴沉着脸,扫了君辞一眼后,目光放在了尸体上。 “邪宗。” 沈知梨惊魂未定,宋安在她眼前挥手,“喂,沈小姐?吓傻了?!” 位于前方的君辞与鹤承渊齐刷刷转过头来。 她耸着肩,披散的发把她藏起来,肩膀细微颤抖。 鹤承渊扯下纱幔盖住血腥的尸体。 同时,其他药谷弟子也赶了过来。 “大师兄,外头盯着我们的邪宗都敲晕了。” “这……师兄……杀人了。” 二楼其他住客被吵醒,一个两个往外探头,却被药谷弟子围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丝毫。 君辞冷声令道:“处理掉。” 几名弟子手脚利索入屋收拾尸体,剩下的弟子则是打掩护,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 “哎哟……大晚上的吵什么架,散了散了。” 浓烟的屋子在众人目光被沈知梨房间吸引之时,逐渐散了干净,等众人回过头来,已看不出异样。 沈知梨被带到旁边房间,坐在床上,君辞倒了杯茶递给她缓神。 “多……多谢。” 君辞见她有所缓和,才移过目光看向斜靠在窗边,用刀尖抵开缝隙观察暗夜的鹤承渊,又扫向垂头一声不吭揪着袖口的宋安。 他抽出一块布,擦去剑血,“是不是该和我解释。” 宋安支支吾吾丢锅,“让……让他解释。” 鹤承渊收刀,窗户关上,他注视喝热茶的沈知梨,却是对宋安道:“我解释?你不用解释?” “我……我是跟着你出去的!”宋安义正言辞道:“所以!当然是你解释!” 他立马跑到君辞面前,在君辞抬眸的冷淡眼神下,立马收了步子,隔开距离。 “大师兄……我和你说,今日我便觉得你对面的屋子不对劲,你猜刚刚我发现了什么!” 君辞:“你要让我猜?”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顺嘴……哈……哈哈……”宋安嘴角抽搐。 “那黑衣人和鹤承渊是旧相识,我逼问他半天,他一句话不说,他肯定有问题!危险!!!” 鹤承渊:“……” 逼问?他问了什么话?问到黑衣都跑了。 他取出瓷瓶放置在窗榻上。 宋安蹙眉,走上前查看,“你怎么有禁药!!!”他不敢迟疑,拿去给君辞,“大师兄!是陈常山出现的药!一模一样!” 君辞:“师弟,你没话要说?” 鹤承渊冷笑说:“杀人就不要留情。” 宋安有君辞撑腰,胆子也大了不少,拔剑抵住鹤承渊的喉咙,“那是你们冷血之人做的事!不过,你也不是不能成为我剑下亡魂。” 鹤承渊轻蔑一瞥,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人与你们陈常山要查的是同一人。” 他轻轻一弹,威胁在喉咙的剑就错开了位,他甚至头都没歪一下,朝桌边走去,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我与他交过手,在余江西郊,红桃林。” 沈知梨不可置信,“刺客!” “正是。” “他不是……死了吗!” 鹤承渊看过去,“事实证明,红林里,死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那死的是何人……” 他喝了口茶,茶泡的有些久了,略带丝酸苦味,“不知。” 宋安:“你还没说,你大半夜的跑出去做什么?” “想做什么做什么,有问题?” “你!” 君辞:“好了,外面的邪宗已经处理送回青楼,夜也深了,去早些休息。” 他望向沈知梨,查看到她杯中的茶见了底,于是自然接过,来到桌前,居高临下睨了鹤承渊一眼,提起茶壶为她又添了一杯。 “你们去休息,我在这陪沈小姐。” 鹤承渊噗嗤一笑,托着腮看向他们的方向,“我似乎才是沈小姐的侍从,怎么?大师兄要自降身份,抢我的活?” 君辞:“沈小姐是药谷中客,护她是我的责任。” “责任?这么说来,她救我性命,我也有责任。” 沈知梨抿茶,“……” 宋安也在桌子对面坐下,翘起条腿,“都不走?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着的?你们不走,那我也不走。” “???”沈知梨:“其实……你们可以走的,邪宗来了一次,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并且我刚刚闻到那人身上有股酒味……” 屋子安静,无人搭腔。 沈知梨:“你们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我怎么睡?” 君辞转过身,鹤承渊遮住眼,宋安左看右看,最后盯住沈知梨。 沈知梨:“……” 君辞对宋安说:“你出去。” 宋安指着自己鼻子,“啊?我出去。” 鹤承渊与君辞异口同声。 “不然?” 宋安不情不愿挪着步子打开门,出去前猛然回头,提醒君辞道:“大师兄,他很危险的!” “出去。” “噢……” 沈知梨看着杵在那不动的两人,“你们两个……不出吗?” 鹤承渊先一步起身,翻出窗外。 君辞看了眼关紧的窗,最终还是推门而出。 沈知梨转头看门,门上一道灰影,又扭头看窗,窗外也有一道影子。 “……” 第91章 宋安在门外与君辞说着今夜遇到的怪事,那刻意压低的声音窸窸窣窣,莫名助眠,她窝在床上听着听着,便困意上头,睡了过去… 第43章 淬毒(8) 他们的驿站短暂闹了一场也消停了,隔壁那家可打了一夜。黑衣人将邪宗弟子引去,由于死了两个重要人物,二话没说冲进去就打了起来,火光四射,非要揪出黑衣刺客不可。 鹤承渊坐在窗外看了一宿好戏,天色朦胧,街边叫卖声起,他一跃而下凑个热闹。 人流穿行,挑担摆摊,吆喝如潮,包子热面香味扑鼻。 他的肚子也确有些饿了,路过一个发饰摊,妇人忽然开口道:“公子,一头散发不买个簪子吗。” 鹤承渊莫名停住了脚,转身向无人关注的陋摊。 妇人瞧他似乎有些兴趣,于是热情介绍,“公子喜欢木簪还是瓷簪。” 她见来人一言不发,以为不喜欢,于是又一股脑拿了一些奉到他面前,说:“还是客官不喜欢簪子,发带呢,便宜带走。” 鹤承渊双眼缠布,认真答复,“我是个瞎子。” 妇人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低头看了眼手里给他展示的发簪,“那个……抱歉,公子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为你挑选一款,简单的发带喜欢吗,想要什么颜色?” “颜色……” 喜欢?似乎一切皆可。 他忽得想起什么,鬼使神差问了句:“蝴蝶金簪可有……” 妇人呆滞住,眨巴眨巴眼,审视一番身着玄衣一本正经的人,略带震惊道:“公子……喜欢姑娘家的东西啊……” “……”鹤承渊扭头要走,妇人急忙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道:“诶诶诶,别走别走,是送姑娘的吧。” 鹤承渊侧首“盯”住她抓着的手。 妇女忙松开,手心在自己衣服上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送……送心爱的姑娘……?” 他眉头一皱,转头又要走。 “等等!我这虽没金簪,但木簪和瓷簪倒是有……心仪……的姑娘喜欢蝴蝶啊。”妇人挑了两支簪放他手里,“公子看看……额……摸下,这两支都是鸳鸯蝴蝶,成双成对寓意美好,姑娘家看了,肯定喜欢的不得了,要送礼呢,就要用心送,公子要是选不出来,两支都可买走。” 鹤承渊拇指摩挲。 这两支簪,蝴蝶肥胖肿大,圆润的哪像轻盈的样子。妇人说要用心送礼,瞧起来她可没用心做,欺他是个瞎子宰客。 他将双簪摁回台上,直言快语道:“太丑。” 妇女怒了,“诶,你个瞎子不识货啊!你是不是没钱啊?瞧起来人模狗样的。” “换个东西卖吧,卖这会饿死。”鹤承渊甩下一句友好提议,懒得与她掰扯回身走了。 妇女气得直冒烟,撸起袖子在他身后指骂,“你说什么呢你!你个瞎子,哪个姑娘能看上你,那才是真瞎了眼!” 旁边没多远,又遇见个婆婆招揽地摊,这次的木簪雕琢精细,可惜木有裂痕,显得简陋。 婆婆观察他半天,语重心长道:“我看你选了半天,来来回回就要蝴蝶,十多支了,没选中心仪的吗。身着不凡,是哪门世家公子吧,喜欢的姑娘肯定也不一般,这送姑娘家的东西也是门学问。” 鹤承渊站起身来,已经有了离开的意味,“你也要我非选一支不可?” “不是。这送喜欢的姑娘呢,讲究一个心意……” 他语气坚定打断道:“我不喜欢。” 婆婆轻笑说:“不喜欢她,你选姑娘家的蝴蝶样式做什么?” 鹤承渊手里攥着一支簪,憋了半天,放了回去,“我自己戴……” 婆婆:“自己戴,怎得放回来了。” 她摆摆手说:“好了,礼再诚,不如自己亲手做,要不,我教你雕木簪。” “木簪……”鹤承渊沉默半晌,拒绝了,“太简……” 婆婆意味深长说:“知道知道,太简,不喜欢,确实比不过金簪,但金簪我这小摊可没有。” “……哪有。” 婆婆叹息道:“这金银首饰最好的地方,就那卿云铺了,一般人还真买不起,做工确实精致,不是我这小摊小贩可比的。” 鹤承渊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婆婆的摊位来了一对佳人,也是买蝴蝶簪,碰巧选中他放回原位的那支。 婆婆瞧他还站那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你选中的簪被选走了。” 这人回过神来,莫名其妙来一句,“我选中的簪,没有人能抢走。” 婆婆白发蓬乱,褶皱垂搭的眼皮抬起,包含风霜沉静的眼睛微亮,随后展颜说:“我家小老头年轻气盛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人呢?” “死在年轻气盛那年……于是,我便卖了一辈子的簪。”婆婆语气轻松,给他选了一支展翅的蝴蝶簪,放到他手心,“生逢乱世,持刀持棍持砖瓦,护国护家护四方,哪怕是护一处小院,也是英雄。” 鹤承渊指腹勾勒簪上蝴蝶,他弯下腰将簪放了回去,直言不讳,“我看中的簪,非此。” 婆婆知道他是嫌簪太简陋,比不上卿云铺的万分之一,没恼反笑说:“知道知道,就该这般。卿云铺的蝴蝶金簪,价值一千两。” 鹤承渊愣了下,勾唇说:“比我这条命要贵。” 婆婆被他逗笑,今日倒是开怀,她说:“不远有处斗场,听闻近几日不少仙门世家公子在里头开高价,找人练拳脚,你不妨去瞧瞧。” 第92章 入药谷时兜里的钱被怪老头收刮空去买酒了,他兜里仅剩的一点还是沈知梨之前偷偷藏的。 鹤承渊:“一条红发带。” “红发带啊……我这只剩一条了……”婆婆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帕子,里面包着的正是那条鲜红的发带,边角略破,望眼去其实能瞧见,这摊上的物品都是原木色,任何颜色都看不见,而面前的婆婆蓬乱的发下藏着一只瞎眼,刀痕从额到脸颊劈下。 别人对她避之不及,今日奇迹卖出去一只簪还有一条……发带。 鹤承渊接下发带,留下几颗碎银走了。 婆婆:“诶等等,给多了,这条发带不值这么多钱。” “那是我兜里的全部。” …… 鹤承渊坐在街边吃热面,旁边顺路走过几个身着校服的弟子,扶腰揉颈。 “哎哟我这腰,邪宗是不是有病啊!我们还没去找他,他倒是自送上门了,他们可真是废物啊,死了多少人了,还装架子。”佝偻着背的弟子道:“哎呦呦,我这腰,疼得我,一帮疯子,冲进来床都给我掀飞了。” 他们在鹤承渊旁桌坐下。 “别说了师兄,就当昨夜免费拿他们练手了。邪宗这群人不容小觑,昨日师父出面都只与那几个弟子打成平手。” 师兄一拍桌说:“我们太长宗百年老宗门!竟与那几个酒鬼打出平手,昨日就该取他们性命。” 鹤承渊墨发半束,边吃面边听着一夜好戏的续集。 师弟又道:“我们到此多日,怎么没把师父请入万剑宗。” “几大宗门不都在等万剑宗开宗门,还好师父没去,不然我们昨日就悬了。” 师弟:“邪宗找杀手,何人如此了得,我们都打不过的人,一个黑衣人潜入他们之地的同时,杀了他们两大弟子?!” 师兄:“今早路过是不是听闻,昨夜我们隔壁驿馆也出了闹事,就是不知何事。” “估摸着和我们那事有点关系……难不成邪宗找的黑衣刺客在那?” “隔壁住的何人?” “没人见过,不知道是哪个不起眼的小宗门。” 鹤承渊正听得起劲。 太长宗的师兄忽然道:“你看什么看!呵,原来是个瞎子。” 鹤承渊对摊位老板说,“一碗热面打包带走。” 没过多久,他顺道去隔壁驿馆潜入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原路返回,手脚敏捷翻进沈知梨所在的二楼房间。 沈知梨洗漱完,手还滴着水,破窗而入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她扭过头,半挂在肩的乌发滑落肩前。 “大胆狂人!还敢回来!!!取你狗命!!!” 门咚一声倒地! 宋安瞌睡震醒,半梦半醒一脚踹开房门,拔剑而出,拖着受伤的腿蹦进屋子。 沈知梨:“……” 鹤承渊淡定走到桌前,把食篮放下,慢悠悠喝茶。 沈知梨困惑走过去,“你去哪了?” 鹤承渊未答,她探过头来,“你去买了条发带?” “有何不可?” 她手指从他耳侧伸过,指尖无意识刮碰,他的耳朵抖了一下,沈知梨并未察觉,手指勾起他的发带。 “他们骗你?” 鹤承渊在她语气里捕捉到了一抹怒气,不解抬头,“什么?” “欺你眼盲,这发带都旧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有什么问题?”鹤承渊抬指推开她的手,发带从她手指掉落,他褪下眼绸。 “……没有。”沈知梨自然为他将窗关上,把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这才把视线放到他带回来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鹤承渊与她短暂对视,随后垂下眸,长睫刷下,“我……吃不完的剩饭……” 沈知梨:“啊?” 宋安在门口守了一夜,饿得肚子咕咕叫个没完,他脑袋还懵着,一把掀开盖子,坨在一起的凉面露了出来。 鹤承渊:“……面,怎么会这样?” 沈知梨拿筷子搅了两下,像块干饼,坨在一起,“面放久了……就会这样。” “我……不知道。” 宋安吸吸鼻子,多少还是有股余香,他一把抢过沈知梨手中的筷子,“什么剩饭?饿死我了,你不吃给我吃。” 他立起筷子,毫不客气戳了进去,跟吃面饼似的抱着就啃。 沈知梨:“……” 鹤承渊神色沉下,“……” 如同嚼蜡的面把宋安肚子勉强填饱后,他才逐渐清醒,咽下最后一口,“你刚刚说什么?” 沈知梨:“……” 大战……又将一触即发。 宋安好像之前没听清鹤承渊说的话,只要他不开口…… 然而,事与愿违。 鹤承渊耻笑一声,“我的剩饭。” 宋安当即怒了,一双筷子往桌上一戳,大骂道:“你是不是想死!给我吃剩饭!” 鹤承渊:“是你上赶着吃,拦都拦不住。” 沈知梨:“……” 她默默退出房间,事不关己,把门关好,空间留给两位。 第44章 淬毒(9) 沈知梨下个楼走到驿站门前的功夫,两人就打完了,鹤承渊踏下阶梯的脚步跟在她身后。 “分出胜负了?” “嗯。”鹤承渊长腿跨出驿站向前走去,破旧的红色发带与他的发丝在阳光下纠缠,随风洒脱而扬。 第93章 他的背影挺拔,消瘦褪去比当初救他那会要结实了多,在药谷这半年倒是过得不错,阴晴难定的性格也明朗不少。 若是遇上前世的鹤承渊,哪会屡次忍受宋安的挑衅留条性命,早不知在他手里死多少回了。 前方的少年止步回身,“你在看着我?” “不能看吗?”沈知梨越过他朝街上走。 不能看算了。 鹤承渊:“去哪?” 沈知梨张开双臂,舒展身子,“找个地方吃饭。” “你有钱吗?” “没有。不过君辞给了宋安一些……对了他人呢?怎么没下来?” 宋安要不来,她找谁付钱吃饭去。 鹤承渊轻描淡写道:“敲晕了。” “啊!”沈知梨眉角抽动。 果然还是那样手下凶残。 最后两人坐在了面摊前,沈知梨低头看了眼面前冒热气的馄饨,都不敢吃,小声凑过去询问:“我们没钱,吃霸王餐吗?” 鹤承渊:“我有。” 沈知梨边吃边说:“你哪来的钱?” 鹤承渊:“你藏我兜里的。” “噢……想起来了。”沈知梨津津有味闷头吃着馄饨,最后几个馄饨还没吃进嘴里,一根棍从天而下,劈在她面前,紧接着鹤承渊摁住一人脑袋,往桌上一砸,木桌禁不住一击,裂成两半! 馄饨汤水飞溅,碗顺着砸到地上碎了,沈知梨手里拿着勺呆滞在原地,勺里还拖着最后一粒幸免于难的馄饨。 她僵着手塞进嘴里,瞳孔地震,目睹鹤承渊把那人踩在地上,抢走棍子压住他的后脑勺,手肘一派悠闲搭在曲起的腿上。 怎么又……打起来了。 那人在地上挣扎两下,被鹤承渊压制回去。 摊主甩下帕子走来,急得捶胸顿足,“客官,客官,别在我这小店里打啊……我这还怎么做生意啊。” 不少避祸的人起身走了,趁机钱都没付。 鹤承渊从怀里掏出碎银丢给摊主,身后袭来阵风。 “小心!”沈知梨对持剑之人丢出手里的瓷勺。 勺在他脑袋上碎了,令他迟钝半秒,“咚!”人都没回过神来,一棍敲他脑袋上,整个人掀飞出去,额间鲜血的血顿时流下,那人捂着脑袋坐在地。 “师兄!”趴地上的人忙爬起身去扶头破血流的人。 沈知梨下意识躲到鹤承渊身后,两指夹住他的衣袖拽了拽,“这是……什么情况,出门在外,别惹事。” “不惹事?”鹤承渊棍子潇洒一丢。 “!!!”沈知梨愣了下神,瞥了那两人一眼,趁他们不注意,立马捡了回来,塞他手里,“你别乱丢啊。” “你不是说我惹事?” 她的小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手,生怕他再丢了,“那……那这不是他们已经挑起来了吗?” 沈知梨教育他道:“你要知道,出门在外,武器断不可丢。” 鹤承渊:“……” 他是便宜打手吗? 她又强调道:“尤其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不能丢,多件武器,多条退路。” “……” 头破血流的人看着自己满手血,破口大骂,“瞎子!果然昨夜的事和你脱不了干系!阿林上!” 阿林拾起剑高举过头就向鹤承渊头顶砍来,沈知梨缩着脖子躲到一边去,临走前还推了鹤承渊一把。 “你你你,快去。” “……” “今早在面摊就发现你有问题了!果不其然,你从旁边驿站出来!”阿林倒是机灵,这一剑半空转换招式,朝他脖子割来,“废了师兄胳膊的就是你!” 鹤承渊手腕转动,棍灵活转花,在阿林靠来时,面无表情抡起棍一挥,闷声一响,阿林毫无反手之力,如球般被轻易打了出去,剑脱手。 阿林圆嘟嘟的脸肉撞在一起,掀起波浪,巨大一声倒地。 沈知梨眉眼皱起,看着都疼,倒吸一口凉气。 阿林吐出一口血,两颗牙,张着血盆大口,“死瞎子!” 鹤承渊棍子往他身边随意一丢,吓得他一哆嗦。 怎么还给人送武器啊! 沈知梨见状一把拉过他,“刚和你说完话,你就忘了!” “围起来!” 突然来了一队人,将他们围的密不透风。 一人捂着断掉胳膊走上前来,指着鹤承渊,“就是你!!!”他立即对身边人道:“给我弄死他!” 本是站在鹤承渊身边的人又缩到他背后去了。 阵仗浩大,惹来一群人围观,沈知梨:“你又惹谁了?!” 阿林见来靠山,立马贴过去说,“吴师兄!这瞎子有问题,我今早听说旁边那家驿站昨夜也有异动,巧了,他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绝对和邪宗有关系,肯定是忌惮我们,想在宗会开始前削弱我们的战力,昨晚要不是有师父在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沈知梨抓着鹤承渊胳膊,探个脑袋,不爽道:“你吃错药了吧!驿站异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照你这么说这个驿站的人都可疑,你怎么不怀疑他们!再说了整个镇百家仙门,怎么就我们两家出事,怎么不是别家忌惮我们?” 她先发制人道:“又或者说,你们与邪宗勾结夜袭我们?” “你!!!” 阿林本来就被打的两眼冒星,气得只憋出个字来。 第94章 沈知梨:“你你你,你什么?我知道是你!” 阿林总算把舌头捋直了,短肥的手指指向她,“整个近水镇也只有你们报不上名号!” 沈知梨颦眉道:“别指个人就说是他干的!你从哪来回哪去!谁家链子没系紧,把你放出来乱咬。” 她拉着鹤承渊要走,被这群弟子堵住了,“让开!” 吴师兄:“呵,那我这胳膊怎么说?” 沈知梨:“你胳膊废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吴师兄:“这胳膊!可赖不掉!是他打断的!怎么?这也要抵赖?” 沈知梨将鹤承渊拉到身后,心里不悦极了,“欺他眼盲,你乱咬人?” “是我打的,怎么了?”鹤承渊不屑冷笑。 沈知梨:“???” 这才几个时辰啊,就惹上大事了? 她立马改口,“他打你,那也只能说明你欠揍了!怎么了?!” “我的侍从,从不乱打人。” 她环顾一圈亮出剑锋的人,“单打独斗打不过,喊人了?” 吴师兄寒声说:“他是你的侍从?那这账是不是该找你来算?” 沈知梨低声问鹤承渊,“你一大早忙什么去了?” 鹤承渊:“他给我一笔钱,让我往死里打他。” 沈知梨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这是什么要求? 太长宗这个百年仙宗无论何时何地都受人尊敬拥戴,几时受过这屈辱,赔了夫人又折兵,钱没了胳膊也废了,吴师兄气得两眼红丝都能生火。 沈知梨:“所以……” “……你没把他打死,他来让你退一半钱?” 她这话,把鹤承渊都逗乐了,低沉一笑,“我可没打过退钱的斗局。” 沈知梨舒口气,“那就好。” 吴师兄咬牙切齿道:“给我把他们废了!” 周围弟子蜂拥而上,鹤承渊拽过沈知梨,回身出刀,双刃刀从袖口窜出,他一把握住,指间翻转,拦下一柄剑,甩袍拂袖一举一动一招一式凌厉压迫,动如夜兽闪过幽光。 沈知梨还是提了一嘴,“别伤人!” 又改口道:“别杀人!” 鹤承渊袖摆一扬,从她头顶盖下,压下她的脑袋让她躲过一剑,随后刃刀一出,直断敌剑。 “铮——!” 一柄剑从空中飞来,直入在地。 “做什么!!!”宋安冲了过来,一来就充满干劲,瘸着个腿也要上去打上一架。 紧接着药谷弟子尽数加入混战。 “住手。” 清冷之声在人群里响起,随即,吴师兄紧张的声音紧随其后。 “住手!都住手!” 众人回过头去,君辞站在吴师兄身后,将剑架在吴师兄脖子处,他道:“我不过离了几个时辰,就给我惹祸了。” 宋安:“又是他!把我敲晕了,还要我来救人。” 君辞睨他一眼,转眸对吴师兄说:“让你的人退开,不然,废得可不是个胳膊。” “你是哪家仙宗!可知道我是谁?!” 君辞扫视沈知梨,确定她无事,才加大剑力怼入吴师兄皮肉,“太长宗。” 鹤承渊抓着沈知梨的手腕,在宋安走来后才松开,长腿一跨,刀尖直上停在吴师兄眉心。 “你想再打过一场?我奉陪,让他们走。” 无论是鹤承渊的刀还是君辞的剑,哪一个都足够取他性命。 君辞手搭上吴师兄脱臼的那只胳膊,“想来是一场误会,太长宗以为呢。” 吴师兄僵着不敢动弹。 君辞手用力捏住往上一抬! “啊啊啊啊啊!!!!” 吴师兄疼得苦叫不止,又不敢动一寸,刀剑随时能要他的命。 君辞收起剑来,收剑之势剑尖轻挑,碰上鹤承渊的刀,而他也十分配合收起刀来。 君辞拍了拍吴师兄的衣裳,仿佛是在帮他理去褶皱,“没记错的话,太长宗一向以修为第一自称,宗内弟子也是勤加苦练,一夜为歇在斗场里花大价钱与人同练。” “胳膊已无碍,听说昨夜邪宗来犯,没休息好,早些回去养精储蓄。” 吴师兄顶着的气,长呼出,“走!” 人群慢慢散去,鹤承渊转头发现沈知梨在收拾残局,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残木,“你喜欢馄饨?” 沈知梨:“比面好吃。” “是……吗?” 君辞:“师父让我带你们携贴入宗。” 第45章 淬毒(10) 万剑宗不愧为天下第一宗,自入宗以来便是一片气派,琼楼玉宇、金碧辉煌、灵气翻涌。 他们在后殿中入座,沈知梨听他们交谈仿佛催眠咒无聊透了,她只能不断喝茶解闷,那几人倒是聊的欢。 沈知梨瞥见一侧棋盘,纤细的手指夹住鹤承渊衣袖扯了扯。 鹤承渊别过头来,“怎么?” 沈知梨探过身去,“你无聊吗?下棋吗?” 他手摸到白子,捻在指尖,“你无聊了?” 沈知梨托腮说:“我本来就不想来……” 她明亮的眼睛转动,看向坐在君辞对面的少年,身着白衣,肤白如雪,坐如玉树,温雅矜贵。 这原书男主苏钰正是万剑宗下任继承人,前世鹤承渊这个大反派把各大仙宗搅得寸草不生,原书男主与女主那段虐恋情深、相互救赎、绝世之爱,有鹤承渊的一份功劳。这不派她来灭了这个大魔头,结果失败了…… 第95章 目光又往右移,坐在不远处那人正是江无期,白花花的胡子剃了干净,轮廓分明,眉眼疏朗,连破烂的布衣和乱糟的头发都换了样,唯一不变的是他手里握着的酒葫芦以及那闲散的痞子样,与宋安气质有些相似,除了眼角有岁月洗礼的皱纹,远看说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为过。 鹤承渊指骨扣桌,“怎么?不是下棋?” 沈知梨收回视线,他骨节分明的指尖玩转着一颗白子,“你选白子?” 鹤承渊举起白子,“我这是白子吗?看不见。” “那我黑子先下。” 万剑宗宗主喝口茶轻笑说:“江谷主,邪宗是各仙家都想除去之人,你的目的,是要邪宗孤山之物。除邪之事刻不容缓,不然我这宗门大会开得也无意义,我等也说了,仙首有权分瓜胜物,那邪宗所处之处灵气泉涌,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江湖义客,仙门百家冒险前往陈常山突破瓶颈。” “凡事讲究公平,各仙宗奉万剑宗为天下第一宗,我若是贪污受贿,起了个头,日后苏钰如何在百家间立位?” 十箱稀奇草药如何不让人动容,治病解毒增强修为,任谁都无法不动心,万剑宗宗主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个老古板一如既往憋在心里,面不行色。不过就一个原因,他的爱徒苏钰在这个节骨眼上,除邪正是想让他出风头,并且顺利继位的计划,若是贪了这一遭,往轻了说,失去信任,往重了想,日后那些难搞的宗门,表面维持平和,背地会计划推翻他们,那么占据灵山众多的万剑宗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灭的邪宗。 这是一步万不可错,也是不可忽视的棋。 万剑宗需要一个信得过,且强大的盟友。避世不出,声名在外神秘而又强大的药谷,就是最好的选择,当初药谷主动商谈此事,他深感意外,却又不能走错棋步,因药谷而丢了信誉,所以便以药谷常年不参与宗会为由,让他们派人去陈常山等请帖消息。 他们倒是识时务,这次奉送十箱异草必夺仙首之位。 江无期同样面不改色,懒懒散散喝了口酒,将这老古板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可就算明白也无办法,他也要借万剑宗的势气让药谷弟子夺稳仙首之位。 仙首誉为百仙之首,五年一次,至高无上可领百宗重兵为己所用,直到下任仙首上位。 往日参会的各宗,不过是为了维护关系而来走个过场,仙门不可对盟友挑起内战,但仙首可令他宗杀头阵,往日不发起进攻,无非是没有起战理由,并且连续两任为精打细算的万剑宗,没有占地渴求,自然不会轻易挑起,增加伤亡。 这次又是五年一换,并且是以灭邪宗为目的,仙首有资格分化胜利之物,那么邪宗占山,就成了一块人人想分的肥肉。 江无期也不做为难,“来见宗主的人想必不止我一个,既然万剑宗放我们入宗,能坐在这里肯定也是宗主心里所想的盟友,我们的诚意自然不会收回……” “江谷主。”万剑宗宗主打断道:“宗主不可插手,这是夺首规矩,宗会本就是给小辈历练的机会,宗主再出手,让越过万难的小辈们如何是好,若是这样,那不如干脆各大宗主比个输赢算了。” 夺首最后一道比试便是以一敌十,站在最后的便是赢家。 万剑宗宗主见江无期脸色不好,于是语气缓和解释道:“不少仙宗宗主都已年迈,未来是小辈的天下,江谷主何必与他们争夺,再说了谷主也知我的想法,日后苏钰还要药谷多多帮助。” 苏钰很懂规矩,起身便朝江无期鞠躬拜礼,“江谷主。” 江无期抬眸去看,环顾一圈药谷弟子。 苏钰年纪轻轻便成了仙首,从小学的便是各大秘籍,在众多弟子中出类拔萃,才华出众,这整个药谷除了君辞,连宋安都难有把握胜过于他。 但君辞不同,他不能轻易出手,暴露身份,他会置于危险之中。 宗主不可上,君辞不可上……那还有谁? 他焦头烂额之际,有两个置身事外的人,沉浸于喝茶下棋好不惬意,一副出游之态。 黑子已被吃的堆成了座小山,沈知梨憋屈死了,撅着个嘴,“鹤承渊!你就不能让我一步?” “我是个瞎子,你看的比我清楚,我还要怎么让你。” “你是不是能看见!你都吃我多少子了!我只剩五颗了五颗了!” “我看不见。” “那你如何能吃对我的子?” “听声辨位。” 凭记忆。 沈知梨两眼泪汪汪,“你真的不能让让我吗?一步棋也行啊。” 鹤承渊勾起唇来,冷漠无情道:“不能,愿赌服输。” “……” 看着不顶用的两个人。 江无期:“……” 他听宋安那小子的,把这两人带出来做什么?哪有空监视他们两个,以防他们偷鸡摸狗……上了那小子的当。 万剑宗宗主说:“这就是江谷主收的新徒?” 沈知梨怔了下神。鹤承渊在药谷待了半年,身上的这股魔气前不久也压了下去,只要不出意外,无人会察觉他的异样。 “不错。”江无期凝视鹤承渊片刻,最后摇头道:“不过他功夫不行,带他出来不过游山玩水,见见世面,夺首一事,他做不了。” 鹤承渊下子的手指短暂顿住,随后若无其事下至棋盘。 第96章 万剑宗宗主又言,“那身旁那位姑娘呢?” 江无期:“她并非药谷之人。” 万剑宗宗主:“江谷主许是不知,非宗之人,可不能入万剑宗。” 宋安忽然起身,开口说:“他可以参与夺首。” 江无期凝起眉来,“宋安?” 宋安褪去玩乐之态,一本正经道:“师父比我们清楚,鹤师弟半年来所学功课,比我们要强。” 大师兄无法出手,他没把握能赢,而唯一能打过他的,整个药谷除了鹤承渊别无他人,邪宗孤山是师父多年来盼着的最后一丝希望,师父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搏一把。 万剑宗宗主道:“入局人数一宗百人,药谷人数不够,多上两人自然是可以的,晚些我让苏钰把令牌给你们送去。” 万剑宗宗主离开后,苏钰才走到君辞身前,极为诡异对他行了个礼,甚至毫不避讳,只呼,“殿下。” 君辞冷淡回应一声,与他去一旁议事。 药谷弟子似乎都知他们其中的关系,众人皆是神情淡定。鹤承渊对他们的里里外外的关系倒是毫不关心,他一心只想把沈知梨手里最后的五颗子吃个干净,赢下这场棋局。 唯一惊到下巴合不拢的,只有这个自以为知道所有人物关系与剧情的沈知梨。 “???” 什么? 原书男主和谁?和原书从没出现过的背后之人,君辞? 她又看向江无期,那人瞧了眼万剑宗引以为傲的好茶,鼻腔耻笑,难得为自己倒了杯,细细品味着。 照他们这神情来看,万剑宗似乎压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一任宗主,苏钰是君辞的人! 鹤承渊用子敲击棋盘,嘴角扬起弧度,“还不下子吗?” …… “喂!我为什么要和沈大小姐住一处啊!”宋安对着住处安排十分不爽。 他们都挨在一处,偏偏他与沈知梨两栋孤房立在半山腰,他是被排挤了还是怎么得! 某个师兄说:“师弟啊,没房了,万剑宗就给我们这几间,凑活过吧,夺首宗会也没几日,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什么忍!你们怎么不忍。” 沈知梨一个白眼翻上天,拿着手里莫名其妙的参会牌,气还没消,又被这人气了一道,“我还不想让你住我隔壁!乌烟瘴气!” 宋安撸起袖子就要干架,“你说我乌烟瘴气!” 师兄拦住他,劝道:“行了行了,大师兄与师父住在另一边,这山都是参会弟子住的,住所有限,大师兄居然这么安排了,就住下有和干系。” 宋安:“那杀奴呢?我要盯着他。” 师兄:“住我隔壁呢。” “我和你换。”宋安把屋牌丢给他,“你和沈大小姐待一块。” “我?我?师弟,大师兄的安排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药修啊,功夫虽不差,但与这么多宗弟子身处一处……你看大师兄的安排都是两房紧挨强弱互补……” 宋安夺过他的屋牌,大步流星跨上山,“少废话,这场夺首可不能让杀奴跑了。” 师兄在后面急得跺脚,“诶诶诶!师弟!宋师弟!” 他追上前去,围在宋安左右晃,“师弟啊,师弟啊……” “别吵。” 第46章 淬毒(11) 两日后各大宗门陆陆续续携贴进入万剑宗,他们这山左邻右舍也热闹起来。 沈知梨与他们一同前往玄阵,这鹤承渊和宋安两个人不知道跑哪打架去了,前几日两人就不对付,她去送药两人都还打得不可开交,今日更是连人影都没见着了。 沈知梨拿着手里的命牌很是焦躁不安,打打杀杀的活她哪会干。 一旁的师兄好心安慰她,“沈小姐,走个过场,你别太担心,若是遇上危险之事,及时掰断木牌,他们不会为难你。” 掰断木牌也就意味着此次宗会输了。 手里的木牌厚且结实,先不说她能不能打赢这些人,就光手里的木牌,她都掰不断。 “……” 夺首会分为两场比试, 第一场百家同进猎林寻出仅有的十一条红带,直到最后猎林里仅剩十一人此局为止。可用任何武器,但不可伤及性命。 第二场则是擂台玄阵,十一人对峙,抢夺红带,最后一者便是仙首。 沈知梨待在原地苦不堪言,要武器没武器,要功夫没功夫,入阵就该找个工具把木牌给敲烂。 “呦,这是哪个不起眼的小宗门?” 是太长宗的那群人起了劲,引来一群其他宗门往他们这方看,议论四起。 “这是哪个宗门,怎么以前没见过。” “谁知道啊,不起眼的货色罢了。” “还没见过他们宗主。” “呵,宗主都没名声,更何况宗门。” “我看呐,是哪家弟子叛出师门,自立门户,立了个小宗,来夺仙首位,他们夺的了吗?” “与这么废的新宗做盟友……万剑宗是请帖发不出去了吗?” “还说呢,这次宗会,大小宗门都参一脚,凑人头来了吧。” “我要夺了仙首,就让他们打头阵去。” “哈哈哈哈哈,这位道友,人家一个新宗,近些年才好不容易冒出头来,你就拿他们打头阵,这不是妥妥给对面争强功法?吸取经验吗?一个小宗门,本身就没几个人,这打上去,岂不是灭宗之灾啊。” 第97章 “哈哈哈哈哈,是有些道理。” 吴贤嚣张晃悠了一圈,盯着沈知梨,“你的侍从去哪了?旧账还没算呢。” “笑死了,你们仙宗新冒头也不知道收敛点,四处树敌,连里头的弟子都那么有意思。”吴贤目光不善,一双眯眯眼毫不客气扫视沈知梨,用剑柄挑起她的下巴,“还玩起大小姐的身份扮演。侍从呢?他今日怎么不陪你玩了?还是说换了一个人?嗯?” 沈知梨身边的药谷弟子,怒火冲天,“太长宗怕不是活腻了!” 还未入阵两方就已经拔刀相向。 吴贤剑柄在她下巴往上拍了两下,“不如和我回太长宗,我们多的是人陪你玩。” 药谷弟子上前,要拽过沈知梨将她拉向身后。 沈知梨眸色暗沉,别过头去避开他的挑逗,抬手一抽拔出他的剑,动作迅速架上吴贤的脖子。 “铮——!” 一道刺耳的出鞘声,让周围喧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你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怎么?胳膊好了脑袋不想要了?”她下手控制不好力道,这一架剑,便在吴贤脖子上压出了血。 吴贤斜过眸子,“小宗门就是不懂规矩,性格烈的很,也不计后果。” “你故意把剑柄对着我,我以为你想吃刀子呢。”沈知梨勾出抹“灿烂”的笑,“太长宗野心勃勃,每日白日梦都想做天下第一宗,怎么,这次就派你们这些玩意来?被我一个新宗小女子划出血了呢,有些丢人。” “不过没关系,我假装忘了你这丢脸事,你们百年仙宗,应该不会与我这个小女子斤斤计较吧。” 她故作沉思,“应该是不会,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吴贤也是挂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抬手要去握她持剑的手,沈知梨快一步,剑往旁边嫌弃一丢,药谷弟子将她拉至身后护了起来。 阿林眼疾手快拾起吴贤的剑,给他递了过去,众人皆警惕着,药谷弟子形成堵护墙,为沈知梨隔去了吴贤不友好的目光,直到剑入鞘。 吴贤捂着脖子,血从指逢溢出,“性格刚烈。” 阿林扶住吴贤,低头就看到药谷弟子挂在腰间的木牌,一面金纹刻名,一面银纹刻宗,恰巧银面对着他们,上面赫然写着“千杯不倒宗”。 “千杯不倒宗!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宗名!” 一瞬间无数人都向他们投来嘲讽的目光,嘲笑之意明显不过。 沈知梨:“……” 怪老头用脚想的名字吗?! 药谷没取个名就算了,现在又随便编造个喝高了似的虚名。 正是……丢脸到家了。 这被众人取笑的名字,令药谷弟子心里虚了几分,一股子势气都弱了下去。 “入阵!” 随着一声令下,人群散开,刺眼的金光轰天。 沈知梨抬起胳膊挡住双眼,没多久后……此起彼伏的鸟鸣在头顶悦耳盘旋,周遭事物发生变化。 她身处幽秘山林,古树耸立树荫密集,沙沙作响,阳光从高处云端穿过摇曳树枝洒向大地,光迹因风扰林而断断续续一缕缕照耀她飘动的裙摆。 花野肆意生长,生机盎然,唯有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腥泥味。 抬起脚来,湿泥黏糊在靴底,有些难行。 药谷弟子消失不知所踪,放眼望去,偌大之地,仅她一人。 她身无武器,看着手里的木牌,随手拾起块石子便砸了上去,木牌坚硬毫发无伤,甚至连刮痕都未有,她又一连试了各种方法,还是没有破损,莫非……这东西只有灵器才可摧毁?! 要寻处地把自己藏起来才行,听说这猎林除了相互争个输赢,夺取红带外,还有凶兽时不时冒出来。 她奔在林中,说来多少有点“幸运”,夜幕降临前夕,撞见了一条树枝上飘荡的红带。 沈知梨骤然刹住脚,站在树下犹豫,正想转头就走,置之不理,久违的系统声在脑海冒出。 系统:「请注意:第二个剧情任务正式开启,完成任务可获得100好感度加层,任务失败将扣除20点爱意值,爱意值抵达负300点,将原地抹杀宿主。」 「任务一:取得红带,开启仙宗夺首任务。」 「任务二:完成仙宗人物故事,找到人物碎片。」 「任务三:刺杀猎林之首白虎兽。」 「请注意任务缺一不可。」 「完成剧情任务即可附送一次增加好感度的机会。」 「祝宿主好运。」 原来头顶那个是她的任务……没办法,沈知梨只得爬上树取红带,幸好此树不高,她一点点挪向树枝,树枝细长已开始弯曲,红带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她伸长手去够,手指即将碰到。 还差一点…… “咔嚓!” 糟了! 沈知梨从两层楼高的树上失去重心,跌在泥地里,闷响一声,疼得她嘶哑无声。 她整个人砸进泥土里,飞溅的泥水弄脏了她干净的脸,与洁白的衣裳,腰部砸在一块尖锐的石块上。 红带浸泡泥中……天暗了下来,鸟声停止,安静的林中只有她吃痛的粗喘。 「恭喜宿主开启仙宗夺首任务。请将红带妥善保管,此物将改变目标人物命运走向。」 「宿主可选择是否带领反派人物走向正道。」 沈知梨声音颤抖,“……是……” 第98章 她移动腰部,嵌入的石尖从皮肉中脱离,血一点点渗透衣布,艰难地向前爬了两步,哆嗦着双手从断裂的木枝上取下红带,系于脖颈。 血……捂住伤口,她踉踉跄跄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像摔断了似的,拖着步子继续往前。 看样子要先和药谷弟子汇合才行。 还好伤口不大,血虽无法凝固,但至少流得慢。 “呦,这不是新宗大小姐吗?” 几道脚步踏泥从后靠近,沈知梨身影一僵。 这声音……怎么偏偏让她先遇见了太长宗的人。 声音停在她的身后,一只手勾起她沾了泥水的发。 “大小姐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沈知梨厌恶转身,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与五名太长宗弟子拉开距离。 阿林一眼盯住她脖子上缠的那条红带。 “师兄!她取到了红带!” 吴贤一掌推开他的脑袋,“我还没瞎。” “喂,大小姐不是很横吗?!” “你是自觉交出来,还是我们来抢啊!” 沈知梨低笑一声,“抢?你有那个本事吗?手下败将。” 她捂住红带将垂下的尾带扫到肩后。 吴贤逼近,“我还真是想试试你的本事。” 腰部的疼痛令她难忍,不由微微拧起眉头,这一细微的动作叫吴贤捕捉到了。 “很疼啊,我看看呢,伤哪了。” 沈知梨抄起一旁粗大的枯木枝,抵住他靠上来的胸膛,“奉劝你,滚远点。” 吴贤轻蔑垂眼,沈知梨盯准他的疏忽,抬起棍敲向他的下颚,脑袋一下扬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是一棍毫不客气打响他的脑袋。 打了个吴贤猝不及防,两眼冒星,脚步凌乱稳住后,他亦是趁机挥动剑鞘,剑尾猛地往她腰上一打,又往腹部一顶,沈知梨腰部痛到无法直起,棍棒脱手,人在泥水滑出一段距离后,捂着腰腹半身浸泡于泥浆中,卷缩在地。 吴贤甩了甩脑袋,“你可真是厉害啊!” 阿林:“师兄!” “没事,你们不用出手,我倒是要看看她有 多狠!”吴贤拔剑而出,一脚踩入泥浆,向她而去。 “铮——!!!” 一柄双刃刀迅猛之势飞旋穿过林子,拦下吴贤的剑,甚至击退他。 霎时,漫天落叶遭锋利的刀刃斩断。 银辉直泻,玄色锦袍划破夜幕,一丝厉芒照在蒙着的那双眼上。 鹤承渊邪气启唇,“找到你了,沈知梨。” 第47章 淬毒(12) “当啷!” 熟悉的铃铛声响起。 沈知梨被阴影笼罩,颤着睫毛抖掉泥水,睁开眼,挡在面前的少年没让她靠边站,反倒是把敌人逼退,一双鞋靴在眼前踩过泥浆向前走去。 吴贤心里一抖,“又、又是你!” 鹤承渊把玩刀,“是我。” 阿林挺起胸口,“我们、我们可是有五个人!” 气虚腿软,边说边退。 “嗯。多五条命而已。”鹤承渊全然不把他们放眼里,语气轻松,刀光晃着他白皙的手指,仿佛下一秒该沾点艳色了。 吴贤额间密布冷汗,出鞘的剑挡在身前,“夺首可有规矩!不可伤人性命!也不可废、废……” 鹤承渊神态倦淡,一步步向他们走来,笑意不减反加,“他们的规矩关我什么事?” “我有我的规矩。” 吴贤一口咬在打结的舌头上,“你你你……” “阿林!上!我们五个还打不过他一个吗?!抢了那美人身上的红带。” 阿林目光锁住沈知梨,抬步朝她冲去,才走两步,一阵飙风刮向脊骨,后背嗖一下拔凉,鞋靴踩入泥水。再反应过来时,脖子已经架了一把刀,鹤承渊站在他侧方,反手握刀抵住他的脖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轻而易举扼住他的小命。 瞎眼的少年不多言一句,挂着淡淡的笑,信步闲庭自顾自往前走,阿林在他威胁的刀下只得随他的步伐退后,否则将脑袋落地。 其他几人不敢轻举妄动,看向吴贤寻求下一步指使。 吴贤胳膊对他的恐惧还没褪下,泛起酸痛,转头拔腿就跑,踏泥脚步颇为慌乱。 随后,就听身后一声轻笑。 少年迅速飞刀而去,一掌将阿林打向树干,飞旋的刀像在逗狗,不要性命,却要他破胆,刀追上吴贤,刀刃似鸟盘旋,在他眼前晃过,再前一步,这个林子里要出现下一个瞎子了。 刀转了一圈,回到鹤承渊手里。 吴贤顿时僵硬在原地,头皮发麻。 “咚!!!” 一只手摁住他的后脑,往前一压,他整张脸狗吃屎埋进泥巴。 剩下几名弟子,瞄到沈知梨,以她的命威胁鹤承渊放人的想法才冒出来,就被凉飕飕的一句话打断。 “你可以试试,是她先死,还是你们先死。” 那几名弟子脚像打了钉子,一动不动,只能不安吞咽,目睹瞎子蹲在地上摁着他们老大的头。 鹤承渊刀在吴贤脸侧搅动泥浆,泥浆一浪又一浪拍打他的脸,“放你一命又一命,我这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报啊。” 吴贤抓住他的手,抖得不成样,摁在泥巴里的脸吐出泥泡。 鹤承渊松力,闷在脏泥里差点窒息的吴贤忙抬头,才抬一半后脑撞到一只并没离开的手。 第99章 他阴恻恻说:“想起来?” 刀尖抵住后颈一凉,身后的人不急不躁缓缓说:“泥巴是什么味道。” 吴贤抓紧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哆嗦着松开。 鹤承渊:“尝到味了吗?” “吃啊,怎么不吃。” 吴贤被逼无奈,埋下头啃泥,“咕咚咕咚”艰难咽下去,连吃几口,鹤承渊还没打算放过他。 阿林低声道:“你、你这样就不怕,我们告……” “你的意思是要我封嘴。”鹤承渊竖起刀来,打抱不平的声音咽下,他继续对吴贤道:“你吃饱了吗,我可看不见,吃饱了你要吭声。” “饱、饱了。” “好吃吗?” “好、好吃。” “斗场里你给了我一袋钱,让我往死里打你。”鹤承渊笑眯眯道:“你看你把钱给我了,我事还没办完……” “我有钱!我有钱!我、我买我的命!” “那可就是双倍了。” “双倍!我有!我有!” 鹤承渊松开他,站起身来,掸了掸微皱的衣裳,吴贤连滚带爬把几个弟子身上的银子收刮干净给他奉上。 吴贤:“刚、刚好……” “嗯。” 他们逃得飞快,头也不敢回,吴贤更是满肚子的泥巴水,在胃里晃荡,边跑边吐。 林子归于平静,鹤承渊勾着钱袋路过蜷缩在地的沈知梨。 “走。” 沈知梨闷哼一声,勉强挣扎,过了会儿又安静下来。 离开的脚步顿住,他回头,在她面前蹲下,“你也喜欢玩泥巴?” 快痛死的沈知梨:“……” 你才玩泥巴。 鹤承渊这个疯子似乎故意气死她的,抓起一团泥,沈知梨蹙紧眉头,以为他要摁她脸上。 哪知,大魔头蹲在她面前开始捏泥人。 沈知梨:“???” 对他出手相助痛哭流涕的感动,瞬间刹车,满脸疑惑盯着认真玩泥巴的人。 他有病? 她快痛死了,倒是扶一把啊? 在她眼前玩泥巴,是气她玩不了泥巴吗?! 鹤承渊捏了个极丑的泥人,黏黏糊糊,软趴趴,又肥又肿非说是她。 沈知梨:“……” 鹤承渊:“满意没?能起来走了吗?” “???” 他莫名其妙把手上的泥往衣服上擦去,干净的衣服弄得东脏一块西脏一块,随后又安静“看着”她。 不明所以的沈知梨:“???” 她缓了一会儿,终于提起一口气,虚声道:“我快痛死了,动不了,没力气陪你玩泥巴,你一边捏泥人去。” 鹤承渊短暂怔了下,结实的臂膀一把将人从泥水里捞起来,抱着往前去找庇护所。 “我以为你怕身上脏,不好意思出来呢。” 窝在他怀里的沈知梨:“……” 脑回路新奇的怪魔头。 她道:“喂……把棍子带上。” …… 瀑布山洞,沈知梨靠在一边,鹤承渊则在观察周围环境。 要死不活的沈知梨,还是忍不住说:“你捏的泥人太丑了,等眼睛好了好好看看我,捏得丑死了。” “我按印象里捏的。”鹤承渊答得自然。 关注疼痛的沈知梨,没察觉出这话的怪处。 “你如何找到的我?” “你的血,吸引我。” “……” 行吧……糟糕的伤口有点用。 鹤承渊抬手触碰瀑布挡住的山洞,她的血招邪祟,猎林里有什么暂且不知,水流能勉强阻挡她的血味,这地方还算安全。 “这么拼做什么?” 他在指她夺来的红带。 沈知梨后脑抵住石壁,侧头望向他,“鹤承渊。” “嗯?” “成为仙首吧,你可以做到的。”她拆去脖颈上弄脏的红带,攥在手心。 鹤承渊在黑暗中回过身,银瀑在他身后急促倾泻,水声乱耳,偏偏将话听的清晰。 “你将我带入药谷,是想让我走向正道。” “何为正道?” 这问题忽然问倒了沈知梨,他为她打走的正是那些口口声声自称正道的人。 “修魔便是毁天灭地,便是违背世俗,所以你要我藏起我自身所带的魔气,去修仙道。” 沈知梨默然,“大局无法改变,在他们眼里,魔罪该万死,如今的你有选择,成为万人之上的人……” “我一样可以……” 她打断道:“你不可以。我并非阻止你修魔,而是想多给你一道选择,一条成为万人之上好走的路,享受他们对你的尊敬,对你的敬仰,对你的崇拜,没有恶语相向,没有诅咒成篇,没有在千万年后对你的指责、诋毁、与唾骂。” “你该立于山端靠近无垠天际,而非无人之地的烂泥。” “没有人能将你踩在脚下,你有能力往上走。” 鹤承渊沉默不语面向她。 身后的瀑布冲下,剧烈撞击潭水,击碎再融合,掀起永不止的波澜,层层的浪花。 他向她靠近,抽走她手里的红带,回到瀑布边冲洗,干净后将它系在腰侧。 “你满身泥浆,不找个地方清洗吗?” 沈知梨捂着腰腹,摸了下身上与头顶的泥浆,嫌弃皱眉,“是该洗洗。” 鹤承渊闻言短暂呆滞,仿佛在思考,没过太久,他说:“你把头扭过去。” 第100章 沈知梨:“???” 她照做,随后鹤承渊转过身开始宽衣解带。 偷偷睁只眼瞄过去的沈知梨,“???” 大魔头干嘛呢! 她提心吊胆偷看他,衣裳一件件褪下,只剩一条裤子完好系在精瘦的腰上,他的背部宽阔厚实,好久没看他的……身体了,还是那样……咳咳……好看。 瞄着瞄着,她大胆欣赏起来。 鹤承渊脱下里衣,赤身套回脏兮兮的外袍,手突然一顿,感受到背后炽热打量的目光,“沈大小姐,改改你偷窥的坏毛病。” 沈知梨被揭穿,视线繁忙四处乱晃,清了清嗓子,“我,那个……我们,对吧……” 她越回忆脸越烫,“什么没看过……” “你的身子,我还是……还是……很喜欢的。” 鹤承渊理好衣裳,“我没问你喜不喜欢。” “啊?啊……没,没问吗?”沈知梨嘴角抽搐尴尬一笑,“我……我以为你问呢。” “……”鹤承渊将里衣搭在干净的石壁上,大步向她走去,弯腰把人抱起来到潭岸边,带着人一起淌入水中,他找了位置将人放下,靠着礁石不易滑落。 沈知梨缩着身子,想起他对吴贤残暴的样,生怕这人怒了,把她摁水里淹死当水鬼,到时候她可咋办,真成臃肿泡发的浮尸了…… 死状还没脑补完,一只手覆上她的脑袋,她一个哆嗦,却是万万没想到…… 他的五指扯开她发上的泥巴。 大魔头……在给她洗头???!!! 第48章 淬毒(13)加更合一 洗刷泥味,腰侧的血逐渐溢出…… 鹤承渊帮她将头发一块块的泥清理完后,没多久起身回到洞里,沈知梨一身白衣洗不净的泥印,轻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凸显身段,肌肤若隐若现,还好鹤承渊现在眼盲,不然他两真是要扯平了。 水滴哗啦啦从裙摆滴下,她回到洞里,发现鹤承渊一身湿漉漉靠在一侧睡去,旁边的石壁上挂着干净的白衫。 还以为他是特意留下干衣来换,结果就挂这了? 他不穿?她的目光在衣裳与他之间瞟动,短暂犹豫后,蹑手蹑脚偷摸凑过去,蹲在他身边,两人湿漉的寒气相撞,眼睛往下一扫,准确无误瞧见他微敞领子里随呼吸平缓起伏的胸膛,她瞳仁微扩,安静盯着看了半天,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调节自己的呼吸,憋了口气与他起伏相同。 鹤承渊:“……” 忽然,一只手夹住他的领口。 “……” 藏在光绸下的眼悄无声息动了下。 领口的手并没有作恶,反倒把敞开之处掩上。 甚至嘀咕一声:“别着凉了。” “……” 一身湿衣似乎也不差这点。 沈知梨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他歪头沉睡没有动静,湿发挡住侧颜,还没安分的手指再次躁动……探去勾走他的发,暴露他干净的面容与扯出粗筋的颈部,神秘的黑绸架在鼻梁,她轻手轻脚不惊动他,为他取下打湿后不适贴着的黑绸。 动这么多次,这人都没反应,真睡死了? 她又看回那件白衫,殊不知起身时发尾的水甩了一滴在他额间,顺着他的脸颊挠痒似的溜下。 取走白衫背对他而站,手搭在腰际,沉思片刻回头看了眼闷头深睡的人,才开始放心褪衣。 腰侧的血迹与水相融,晕染而开。 鲜红的血失去阻碍,放肆沿着盈盈可握凹凸有致的腰侧滑下,再到腿部……滴到地上。 血味蔓延,她捂住伤口霎时血盛满手心,从指缝渗出。 鹤承渊眉头凝住,不由将头又别开些。 沈知梨倒吸一口气,转头再次看向鹤承渊,他睡死过去,没什么异动,想必是这几日宋安扰得他难以入眠,这才如此困倦。 鹤承渊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过长,于是她扯下衣摆之处,在腰上绕了几圈简单包扎,再套上干燥的衣衫。 她回到他身边,手在他眼前晃了下试探他,仍然没有动静,一点点抽出他握在手心里的双刃刀,银锋凛冽,邪魅的双刃刀映着她的面容,面前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他的刀……这么好夺??? 心里恶作剧一把,她抱着宽大的衣摆,蹲在他敞开散坐的腿。间,撸起袖子,白如玉脂的胳膊露出在外,刀架上他的脖子。 还睡?! 刀都架脖子了还睡! 这几日是有多困? 她收走刀,挪到一边,开始割木牌,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就在木牌断裂成两半,松口气的刹那,身后幽幽飘来一句。 “割完了?” 沈知梨浑身一抖,猛地转头,少年动作未变,唯有那双黑眸与她四目相对。 “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割了一半牌子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吱声。” “出声了,不就打扰你了。” 沈知梨:“……” 鹤承渊:“牌子断了可就没资格了。” 沈知梨十分满意这个结果,“没有最好,现在我可以离开了。” 他眼尾上挑,低笑一声,破了她欲离开的幻想,“你失去的只是资格。” “什么意思?” “断牌意味着你失去夺首的机会,同时你手里拥有的红带会暴露位置。” 第101章 沈知梨神情凝重,“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见鹤承渊食指挑起他腰侧绑着的红带。 红带易主,也就是说与她不再相干,所以位置也不会暴露……他们也不会陷入危险。 她这一激动,腰侧无法凝固的伤口扯了下,眉头骤然蹙起,捂着伤,“该不会……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到几百号人赢到最后十一人……?” “不然?” 沈知梨腿脚一软扑腾跌坐在地,欲哭无泪,“要等到猴年马月啊,我岂不是血尽而亡成具干尸?” 鹤承渊目光扫向她的腰间,血再次浮现,“什么都不会,除了误事就是添乱,你确实该在这待着。” 说罢,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夺走她手里的刀,转身离开瀑布,“在水边,不至于成具干尸。” 沈知梨:“……” “你去哪?” 那个人头也不回走了。 沈知梨此时就算有心离开也难行半步,暂且而言至少这个山洞是个不错的庇护所。 在他走后没多久,忽然一道清脆的铃铛声令沈知梨惊醒。 她环顾四周,没发现有铃铛,声音也只是短暂响了一道。 这铃铛……为什么又出现了? 山洞灰暗阴凉,仅有瀑布似一块微弱的光布,手往旁边一触。 他眼绸没带走? …… 猎林里,太长宗弟子七七八八聚集在一起,其中几人在泥地里鬼上身似的打滚,甚至撞向粗糙的树干和锋利的石头,他们满身刮伤,浑身如虫爬似得痒个不停,哪痒也不知道,只能一个劲挠,一宗五个弟子全部莫名其妙染上了,发觉是种虽不会伤人性命,但足够折磨死人的毒,旁人束手无策干着急,吴贤只能舍弃这次机会,断了木牌。 往日的太长宗,高傲看人,这头就没低下来过,主动弃权这等耻辱念想更是没冒出来过。 所以,他们没看懂规则,木牌断了也要等到分出胜负为止。 入夜,不少仙宗已汇合,抱团歇息,偏偏就有一人剑走偏锋,独来独往,一把双刃刀歼灭一处又一处营地。 好几宗弟子还在睡梦里,遭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木牌尽毁,此人速度极快,目的明显,不与人多做纠缠,以断牌为主,闻风丧胆。 但规则是此,再恼也无济于事,更何况是何人所为都不知晓,也无人会将此事与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挂钩。 “鹤承渊!!!” 黑夜里鹤承渊飞身在前,一柄剑从他身后袭来,他猛地转身,一脚踩在剑上,将剑调转方向,送回去。 “万剑宗继任宗主,找我有事?” 苏钰浮袖飘逸一扬,接住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鹤承渊立于弯竹之上,月色下玄袍扬动,腰际所得几条红带肆意飘舞,鸦色长睫轻动,不屑勾笑,随手扯下红带,施舍似的丢了一条给一无所获的苏钰。 苏钰温润的面容全是怒意,“三个时辰不到!你毁了十来个仙宗的木牌!” 鹤承渊:“怎么?一条不够?” 他又扯下一条随意丢去。 几百人去夺红带,这东西随机性大,多数人连望都是奢侈,在哪找如何夺,前者凭运气后者凭实力。 而这个人,腰部至少挂了四条,颜色鲜艳,唯一一条肮脏沾满泥印。 他不多做停留,似股来去无影的风,即将消失在夜色里时,苏钰追上去,便与人打了起来。 两人斗意皆不大,苏钰只为拦他,鹤承渊眼眸缩起,“想与我先打一场?” 苏钰立剑拦路,寸步不让。 鹤承渊:“别碍事。” 他亮刀而出。 对付仙宗,他可有经验。 苏钰:“鹤公子,你的目的明显,灭掉所有人,最后留下几人分发红带。” “所以?” “这方法不妥。” 鹤承渊:“有何不妥?” “大家都是正面交锋,唯你夜袭!视为不公!” “可笑,等你们那报家门一招一式比下去,是几日后?这破地方,待得我烦,早日结束。” “夺首本就是给仙宗小辈历练的机会!你这般……” 鹤承渊冷下脸来,“我再说一遍,别碍事。” “鹤公子,夺首有规矩。” “你们的规矩与我何干,我只按我的规矩办事。” 苏钰拱手道:“那苏钰只好将你拦下。” 鹤承渊这人确实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从不按套路出牌,道德压根不存在,他在人作揖时就飞出了刀,打了苏钰个猝不及防,为了躲刀自觉退了数尺,等反应过来,此人已消失黑夜,刀回旋一圈飞入深林。 若放往日非得打上几个回合,今日却是没那个耐心。 苏钰跟丢了,他没停下步伐,依旧在找寻鹤承渊,试图阻止他这等行为。 又过了一个时辰,霎时,无数仙宗颜色各异的求助弹炸空,何其壮观照亮猎林。 沈知梨被这声音吵醒,此时她已无法动弹,腰侧的血在地上流出一小滩,她面色苍白,虚弱睁开眼,瀑布倒映着外头一闪又一闪的光迹。 “谁……还放烟花?” 她倒也想看一眼,挪了半步痛得她直咬牙,弃了这个想法。 忽然,水流波澜而来的声音不对…… 猎林突然一声兽吼!无数巨树倒塌,向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第102章 沈知梨眼底滞住,爬了一段距离,触目惊心的血迹长拖在地,她抓住那根棍不安抱在怀里。 没过太久,巨大脚步声停在潭处,潭水炸响,她缩在洞里不敢出声,捂住伤口。 肯定是她的血流太多,水源已经盖不住她的味道了,甚至…… 她转头一瞧,凹凸不平潮湿的地面,血已经形成一条小溪,流向瀑布,由瀑布将血冲向潭中。 完了…… 系统:「白虎巨兽出现,请尽快将其刺杀。」 刺杀!她现在半死不活,有什么力气去刺杀一只一脚能踩死她的巨兽! 猎林不少人听到异响,多数躲至千里之外,唯有几人往怪声方向查看。 一声痛苦的兽吼震破天际,水潭掀动,何物哗啦不停犹如第二道瀑布砸进水里。 “当啷!” 第三道莫名的铃铛在急促的水流声中脆耳。 苏钰急赶至此,寒月下鹤承渊身骑白虎,双刃刀剜了它一只眼,圆溜溜的眼珠子在浮动的水面沉浮漂动。 他的背后满是血痕,虎爪逃生,伤口血流不止已见白骨。 疯子仍面不改色,一刀又一刀疯魔般杀入白虎颈部,血液溅红他的面容,白虎在水潭里挣扎,来源不同的血液搅浑水中,失去眼如何能找到招邪祟的人,庞大的兽早像只无头苍蝇,怒吼着甩头晃脑要摆脱身上的人。 鹤承渊手起刀落,又剜一眼,眼珠子咕咚掉进水里。 宋安此时也冲到此地,第一次见这般血猩又恐怖的场景,世界里全是赤色,他傻在了原地,白虎血淋淋空洞的双眼在挣扎中转头对向了他。 这说白虎,不如说是血虎,全是血……一片猩红,清澈见底的池水变成了浑浊的血水。 身形差距太大,要想杀死谈何容易,鹤承渊如同分尸般,手段极为残暴,剜眼削耳割喉。 刀死死卡进它的脖子,血像开阀的泉水,染红他的手,源源不断流向水中。 一时间岸上两人皆是愣住,不知该做何反应。 “铮!” 细剑穿水而过,划过白虎的血盆大口,让鹤承渊找准时机,刀往上端一划,月色朦胧,血光四溅,脖子断开一道口。 君辞踏叶进入瀑布,一把捞过倒地晕厥之人,慌不择乱扯开伤处衣裳,给人止血,随后马不停蹄带人穿出瀑布。 “苏钰,还剩几人?” 苏钰颦眉,“不多。” 他明君辞何意,最后注视一眼鹤承渊扭头去加快进程,他要在君辞去到出口前,打开猎林阵。 鹤承渊猩红的眼在君辞出来时,麻木的眼底有了轻微波动,注视着他们的身影,一时疏忽,遭白虎甩下,坠入潭底。 虎爪向水里拍打,宋安回过神来及时出剑。 鹤承渊从血水里迅速起身…… 月早已被云埋没,不平静的夜下,白虎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潭水溢出。 鹤承渊立于水中,抬眸看向瀑布,手里的血刀逐渐平静。 宋安检查白虎,确定死了,转头就瞧见鹤承渊恐怖的后背。 “你……的背……” 鹤承渊沉默未言,走进山洞,她的血还印在地面,沿血路往前,一抹银光晃过,她待过的地方,有一颗水音铃。 他听见的就是这声? 怎么会有铃铛,他拾起观察片刻,银铃上似乎有符咒,但只有一部分,并不完整,而周围除了这一颗,再无其他。 宋安冲进瀑布,环顾四周,“你们,躲在这?” 地上有滩血迹,他顿时道:“她怎么会伤成这样?” 鹤承渊取下一条红带丢给他,独留那条脏的在腰际,随后把铃铛挂上去,手指波动两下,这才发现这颗铃不会响,且没有芯,是颗空铃。 空铃……怎么会有声?还有三道…… 这铃是何意思……警告,惊醒? 宋安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我和你说话!” 鹤承渊不耐烦回头,“有事?” “她是你的药引,这事你分明知!” “所以?” “她的血无法凝固!” “然后?”鹤承渊抹去刀血,“她是我的药引,所以呢?她血凝不住与我何干?” “你这个人冷血无情。” 宋安似乎误会他弄伤沈知梨,以她的血调节身体里的毒。 鹤承渊无暇理会这人在抽什么疯,“我冷血无情?确实如此,她在我这里除了是个药引,有点作用,其他,便是累赘,怎么?你的侠肝义胆,又开始打抱不平了?” 宋安:“你既已得到她,就该好生对待!这般利用,令人心寒。” “我让你心寒了吗?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在这危险之地,你早找到她,不就是想饮她的血!” 鹤承渊骤然止步,“我只说一次,她的伤是自己从树上摔的,伤口加重是太长宗那些弟子围攻的。” 宋安呆滞住,“太长宗?近水镇找你不快的太长宗?” 鹤承渊冷笑一声,“你的大师兄既然有能力,又为何让她进来冒险!” “大师兄早便入林,寻了多地没找到她,没想到是被你给藏起来了。” “一帮废物。” “你骂谁!!!” “你,还有你的大师兄。” “鹤承渊!” 鹤承渊刀架他脖子上,凑到耳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魔碰了血抑制不住,奉劝你不想和白虎泡水里就闭嘴。” 第103章 宋安喉咙滚动。 平时小打小闹无伤大雅,魔…… 非魔都打不过,魔身……岂不是死路一条。 他声音细如蚊鸣,弱弱憋出一句,“师弟,太长宗弟子今夜……” 鹤承渊丢给他一记眼刀。 宋安:“你背后的伤……第二局夺仙首就在几日后……能恢复过来吗?” 鹤承渊:“不是你该想之事。” 宋安:“如何不是!实不相瞒……这是师父最后执念,如果连孤山之物也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与我何干?那是你们的事。” “并非!既入药谷,这便也是你的事!” 金光再次覆盖,猎林消失,人群散落四处…… 宋安:“这算是猎林最早结束的一次,以前没个三天出不来。” 鹤承渊去向半山腰,屋内烛光晃动,他推门瞬间,门从里打开了,君辞立于门口,与他撞上视线。 宋安探过脑袋往屋里望,沈知梨没有血色睡卧于床榻。 君辞:“伤口不大,两日可好。” “师弟背后的伤不去医治,来此作甚。” 鹤承渊轻笑一声,“没记错的话,我才是沈小姐的侍从,为何不能来?” 第49章 淬毒(14) 君辞拦住他,“你身上太脏,血味太重不适合见她。” “她和你说的吗?不待见我。”鹤承渊隐于黑暗中的面容,在踏入房时被晃动的红烛映亮。 君辞:“师弟有勇有谋,独守洞口,与虎相搏,你也伤的不轻,让宋安带你去疗伤。” 鹤承渊眉梢血水已干,一张本就略带邪气的脸愈发诡艳,阴森的眸子盯住君辞,随后不顾阻拦停在沈知梨床边,床榻上的人长睫垂耷沉睡着,他低下眼眸,一把抓住她的被褥。 “鹤承渊!”君辞厉喝。 下一刻,被褥掀开惊动床幔,飞舞的纱幔之外,衣架上搭着的是他那件里衣。 而此时,沈知梨身上穿得是另一件轻薄的睡袍,他甚至能若隐若现看见腰间厚缠的纱布。 宋安目光在几人身上繁忙移动,屋内纱幔平静,顷刻间气氛凝固至冰点。 鹤承渊丢开被褥,眼眸缓缓平移向君辞。 宋安预感不对,慌忙冲进屋子挡在两人之间,“等等,有话好说……” 鹤承渊:“让开。” 宋安:“师弟,师弟,别激动,生气伤身,生气伤身。” “你带我兜兜转转离开猎林,是这般意思?” 怒火一下烧到了宋安身上。 宋安向君辞方向移了几步,“你听我说,万剑山我也才来过一次,路不认识,绝对不是……不是故意的。” “是吗?”鹤承渊低笑一声,“大师兄倒是手脚利索。” 君辞:“她的血已经止住了。” 话音未落一柄刀擦过君辞的脸,直入他身后的墙上。 君辞冷冷扫了眼。 这局势已不是宋安拦在中间就可控制的了。 他哆哆嗦嗦把战场让出来,退到屋外,顺带上门,露条缝偷瞄。 屋内两人僵持不下。 沈知梨早被这几人吵醒,半死不活缓了口气,“你们两个干嘛呢。” “师弟身受重伤,需及时医治。”君辞拔出嵌入墙上的刀,给鹤承渊递去。 沈知梨一眼锁在鹤承渊血流不止的后背,“你……” 鹤承渊转眸道:“我无大碍。” “这还无大碍!”沈知梨恨不得从床上起来,给他让位。 鹤承渊:“倒是不及沈小姐伤的重。” 这语气怎么怪怪的……她捂着腰侧说:“伤口我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事。” 杵在她床边的人怔了一下,他说:“你自己包扎的?” 沈知梨不明所以,视线瞄到门缝露只眼睛的宋安,寻求解惑,不靠谱的人默默把门关上了。 “不……不能够吗?” 君辞走到她身边,拾起被鹤承渊扯到一边的被褥,还未碰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 鹤承渊莫测一笑,“我的伤宋安恐怕治不好,大师兄,应该不麻烦吧。” 宋安又再次打开门缝,与沈知梨撞上视线,两个人挤眉弄眼,都察觉出诡异之处。 君辞从被褥上收回视线,“自然不麻烦。” “师兄似乎很喜欢他人去寻你疗伤。” “何出此言。” “我与白虎相搏,身受重伤,怕是走不了那么远。” 君辞:“去师弟那也无妨。” 沈知梨听得云里雾里,但总觉得这看似友好的交流,却是暗藏玄机,“……” “师兄也知,沈小姐的身子特殊,路太远她不识路。” 沈知梨又将目光丢到君辞身上,君辞眼底如寒冰,眼角温柔的褐痣都已压不住那股冷冽,嘴角的笑容却始终不减。 “师弟倒是了解沈小姐,连识不识路都知晓。” “并非,她既是我的药引,护她安全是我职责所在,师兄未参于夺首,居所与我们甚远,沈小姐每日为我熬药后,止血要去的太远。” 君辞:“我平日无事,她可以去我那熬药,我还能指点一二,夜里再将她送回,并不麻烦。” “沈小姐熬药由师父亲指,如今更是炉火纯青,已无他处需要指点。” 沈知梨:“???” 她抱紧被褥缩在床角开始嗑瓜子,视线在这两人间来回移动,置身事外。 第104章 君辞:“师弟今日夺首出色,这几日暂且在屋中养伤,夺首之争才能一举夺魁。” 鹤承渊:“我对你们夺首之事,可没欲求,不如这个资格就交予师兄如何。” 说罢,他取下腰间的红带搭在虎口。 “我倒是好奇,师兄是何身份,不可露面,又是何城府至深,连这天下第一宗都参了一脚,握于手心。” 沈知梨嗑瓜子的手一愣,瞳孔放大。苏钰都要尊称一声的人,莫非……真是……要颠覆皇权那人…… 上辈子世态动荡,几方势力在同一时间爆发,然而还没等来争出输赢,迎来太平盛世,魔头横空出世,一举毁天灭地,战火四起,死伤无数,彻彻底底成了人间炼狱的乱世。 君辞面不改色,若有所思沉默许久后,开口道:“师弟日后会知晓,你说的不错,万剑宗是我之物,药谷也同样是我之物。” 鹤承渊:“这么说来,我是上了一条无法靠岸的船了。” “不错。”君辞从怀里取出小巧的瓷瓶,顶住盖底卡在两指间,“这是三次的止血药,师弟只要能为药谷夺首,日后我会将所有药交出。” 他不等鹤承渊拒绝,越过他,把药放置在了沈知梨床头。 君辞为沈知梨将纱幔理好,“我的住所确实太远,师弟说得不无道理,沈小姐来去不便。此药用法与止血方式,可询问宋安……沈小姐若是有事寻我,我随时都在,路程太远可告知宋安,我会来。” 他凝了鹤承渊一眼,“师弟这眼恢复的挺快,事物瞧得也是愈发深了。” “我还有事,师弟的伤宋安能治。”君辞拂袖而去,长腿离屋。 宋安僵在门口往里望,目光定在君辞留下的药瓶上。 竟然就这样把药留下了? 杀奴的毒已经解了不少,再过两月就能彻底痊愈。 他也不敢多言,“师弟啊……伤……” 沈知梨看了眼他血肉模糊的后背,“那个……谢谢。” 鹤承渊背影一僵,“什么?” “我知道是你关心我,才会拼死守在洞口……你吃瓜子吗?”她哆哆嗦嗦摊开手心忍痛割爱把瓜子递过去。 “自作多情。”鹤承渊走到门前时,腰间晃动的铃铛引起她的注意。 “这铃铛。” 鹤承渊脚步一顿,回眸问:“你听到了声音。” 沈知梨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认真答:“三道。” 宋安伸长脖子,“什么铃铛?什么声音?” 鹤承渊面色凝重,“铃铛,没有芯。” “没有芯?!”沈知梨也察觉出诡异之处,“我之前还听过一次。” “何处。” “红桃林。” 鹤承渊默然,拆下铃铛丢给她,头也不回离开屋子。 宋安及其董事,吹熄烛光,“沈小姐早些休息。” 他顺手带门,追上鹤承渊,“师弟,师弟,等等!等我一下,我去取药,你这伤都见骨了……”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沈知梨身处灰暗,摸索床上的铃铛,晃了两下,无声…… 又弹了一下,还是无声。 这铃铛是什么意思……为何会出现两次,甚至面上还有凹陷的血符纹。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开启夺首任务”。」 「已寻到人物碎片,刺杀白虎兽。」 「获得100好感度。」 「好感度结算,总增涨好感度2000点,自动兑换20点爱意值,目前爱意值负180点。」 「请宿主再接再厉,尽快将爱意值增涨为正数。」 「已完成剧情任务,附送一次好感度增加机会。」 “等等!” 上次那附送的好感度机会就差点擦枪走火,这次又是什么东西! 何物砸在软被上,闷响一声,她闻声摸去,是个小金瓶,还没猜是何物,系统就已开始播报。 「附赠:夜鸣香一瓶。一分钱一分货,夜夜都有回头客。」 「药劲十足,一滴上瘾,爱不释手,夜夜笙歌!」 「保准,一夜上正数!」 “……” 沈知梨攥着药瓶,脸比夜色还黑,心比夜风还凉。 从被动变成主动了…… 她今天敢下药,明天系统就要给她收尸! …… 三日后第二局夺首大会开始。 鹤承渊的毒如今可以几日一次,但这次夺首之事重大,沈知梨怕有人有心毁他眼绸,阳光还是太过刺眼,会让他陷入危险,于是便一连三日都为他送去药。 君辞留下的止血药也已用光了…… 鹤承渊从前对仙道便没兴致,今日不知道是否会出现在此…… “夺首之争,以夺得十一条红带为赢者。”万剑宗宗主坐于主位,身边坐着的正是喝上头歪头睡大觉的江无期。 他看着斗台上万众瞩目的爱徒,十一人的终局,万剑宗就入了三人,药谷只入了两人,一个手下败将宋安,还有一个不知名的新入弟子。 往日这宋安都是安插在万剑宗里,以万剑宗弟子身份来玩上一局,江无期有心栽培他,可惜手下败将就是手下败将,这新收来的弟子能站在这,估计也是来玩玩罢了,入不了什么眼,要想夺首,药谷还是更适合去种地。 “江谷主,这夺首之战,只能凭弟子本事了,我等无法干预。其实,只要打败苏钰便能赢下这一局……”他满脸嘚瑟的笑意,一转头,江无期睡得正香,鼾声震耳,全然没把这件事放眼里。 第105章 没把这事放眼里,他兴师动众送那么些奇珍异宝来做什么! 斗台已站了十人,宋安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转头就见鹤承渊黑绸蒙眼,承着烈阳,长炮舞动,嘴角含笑,影子拉了长长一道。 第50章 淬毒(15) 万剑宗宗主一眼锁定鹤承渊,仿佛在他踏上斗台瞬间,闲散的气质悄无声息发生变换,周身戾气十足,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 这就是杀了他山中白虎之人!万剑宗精心照料与侍养的灵兽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杀了。 往日夺首,白虎都能察觉红带所在之处,猎林除了各宗弟子需争个输赢,再厉害的人被这白虎缠上也极难脱身,一掌就能毁了他们的木牌,剩下之人对苏钰都够不成什么威胁。 这次居然被一个不入流的弟子给杀了,让他万剑宗颜面往哪搁!若不是听闻这次苏钰也掺和了一脚,这事绝不能作罢,非要让药谷大出血,讨个十来箱奇珍异宝才能罢休。 万剑宗宗主吃了个哑巴亏,苏钰出手不知是不是白虎发狂动了杀念,这事也不敢追究,若放明面上来说,就怕有人查起往日夺首毁牌之事,到时面子上就过不去了,难以解释,所以只好作罢。 “你这个弟子倒是目中无人。” 鹤承渊不与任何人为伍,独站一方,闲散着低头玩弄腰间的红带,脏兮兮的泥巴印都未洗尽,他在指间倒是绕得欢。 斗台那么多人,偏抓着他不放。 江无期睡眼朦胧道:“他本来就是一个瞎子,谁能入他的眼。” 万剑宗宗主被他噎了下,冷哼一声。 “江谷主逍遥懒散,甚是快活,心尖上的爱徒也是常换不止。” 江无期脚往手扶上一挂,闷了口酒,其他宗主都是正襟危坐,就他没个坐样。 “你来过我心里?还知道我屋子里招待了几个人。” “江谷主倒真是有趣。” “我知道,不需要你夸我。” “……”要不是迫于百宗之首的形象,万剑宗宗主高低得给这人撵走。 江无期淡淡扫了眼斗台上抱团的几名弟子,一个两个窃窃私语。 宋安一抬眸与江无期对上视线,没个两秒,江无期脑袋一歪,又睡了。 他走向鹤承渊身边,小声说:“师弟啊,这局势靠你了。” 鹤承渊:“我把位置让给你,苏宗主不是往日魁首?你再叫他把位置留给你不就行了?” 宋安:“师弟你有所不知,这苏钰虽是大师兄的亲信,幼年安插进万剑宗蛰伏多年,如今继任在即,可不能出差错,他那一招一式,万宗主盯得可紧了,输给我更是不可能。” “众人可知下任万剑宗宗主是谁。” “仙门百家谁人不知啊。”宋安贼眉鼠眼,小声道:“你可别说,万剑宗宗主可是个有心机的人,要不是我们在外给放了“风筝”放出传言时不时溜两圈,这宗主之位怕是还得再来一场万剑宗内部夺首之争。” “既然都知,把万宗主杀了不就成了?” 鹤承渊说得那般轻松,对他而言就仿佛捏死蚂蚁般容易。 “……”宋安欲言又止,“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鹤承渊不再搭理。 “这最多算打,谈不上杀,没你那么凶残。”宋安难得不与他吵两嘴,他机智挑眉,“我已经和苏钰他们商量好了,先处理掉其他几宗,苏钰交给你,其他交给我。” “如数交付于你也未尝不可。” 宋安:“……” 这种斗局对鹤承渊来说唯一的难度就是不能杀人。 也算是最难的一步了。 沈知梨站在人群里望着台上万光汇聚一身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前世黑暗的一切从他身上彻底剥离。 不与常人为伍,一把血刀并非灵剑也能修得仙道,也能站上无人可及的巅峰。 斗局已经开场,宋安像只活泼的猴四处乱蹿,身手灵活,尤其是他今日未持剑而是带了根棍,旋棍落棍一气呵成,棍法强大破空压迫,更像只呲牙炸毛的毛猴。 而鹤承渊一如既往玩着他那把刀,刀光流影,泰然自若等待不怕死的送上门来。 太长宗对他的恶意至今未减。 果然,动武不杀人,确实太为难他了。 不过,鹤承渊似乎有意逗玩,狗遛得起劲,刀影缠绕,似水流纱又如惊涛震撼,一把刀叫他玩出千百种变幻,出刀难测行踪,不伤不杀,连点数穴。 太长宗的人手里武器被缴了空,一身衣裳堪比叫花子,与他们抱团之人也好不到哪去,三个人扭成一团,就剩两眼珠子还能动,“咚”一下倒在地上,口吐唾沫直抽搐。 太长宗长老那张脸黑如锅底,然而遛狗的人还没打算收绳,饶有趣味将人踩在脚底,红带就是不取,由他们趴在地上丢人现眼。 鹤承渊这方解决的快且轻松,宋安那方好似烫脚的蚂蚁,这地就没怎么碰过,与万剑宗那两弟子打得火热。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谁?” “那猴。” “啊?” 察觉眼熟这人挤过人墙往前靠了些,眯起眼仔细观察。正巧离沈知梨不远,她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宋安吗!” 沈知梨眉头一皱扭头望向相谈的几人。 第106章 蓝衣弟子对黄衫弟子道:“你认识他?!”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常出没在陈常山。” “陈常山怎么了?” “枯草堂可听过?” 蓝衣弟子一听,这名字可不简单,从中原到西域再到北疆,哪处不知枯草堂的名声!主以贸易来往,分散各地都有旁店。 “一药价值千金!可与他有什么干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人是有些眼熟,上次夺首也见过他,只不过是在猎林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不过一小屁孩,第一轮都没整出名堂。” 黄衣弟子冷哼一声,“名堂,他名堂可大着呢!他就是枯草堂背后的东家!宋安!” “什么!枯草堂的东家!” “枯草堂奇珍异宝、诡药仙丹何来,不正是药谷!” “你、你是说,这个不入眼的千杯不倒宗,是是是……药谷!”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可也是尊大佛,避世不出,这次怎么连他们都请动了! 沈知梨盯着台上蹦个不停,似乎不太稳重的人。枯草堂,这么想来倒也说的通了,前世原书男主苏钰被鹤承渊魔气所伤,危在旦夕,正是枯草堂的出手搭救,救回口气。 当初还在困惑,神秘且强大只认钱办事的枯草堂,怎会救一个身无分文,苟延残喘之人。 如今这般看来便明白了,都是一路人。 忽然!一股雾团升起,不知是哪宗弟子甩了一抹烟雾用于暂脱危险。 沈知梨千算万算,觉得有人会毁掉鹤承渊的眼绸,偏偏没想到这人是宋安。 “哪里跑!” 宋安追人,迷雾失向,瞧见一抹灰影,一棍拍下,随后雾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嗷叫。 而他拍打在地的竹棍断成数瓣,一块炸地而飞,锋利的边缘割断了鹤承渊遮光的眼绸。 雾慢慢散去,宋安定睛一瞧,鹤承渊侧身站在一边,眼神锐利如刀。 自己手里的棍片还打在太长宗弟子的腹部,方才击打之地正是鹤承渊所站之处,要不是他敏捷闪得快,要遭猪队友开瓢! “师、师弟……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 鹤承渊出手迅速,一刀拦腰斩断竹棍。 “诶诶诶!我的武器啊!” 还没等宋安反应过来,腰间的红带被扯下,鹤承渊冷着张脸说:“你可以滚了。” 红艳如血的赤带缠在鹤承渊泛白的手指上。 宋安不敢惹他了,生怕自己变得跟棍一样,拦腰两半。 “师、师弟,那……那我先闪了,日后我们再……再一起……” 鹤承渊冷冷吐出一字,“滚。” 宋安麻溜的滚远了,一场战绩为零,跑得比谁都快。 沈知梨瞧着地上的黑绸,心悬了起来,那绸缎碎片较短无法再用,雾彻底散尽,太阳刺眼,鹤承渊适应了一会儿光,竟真能将眼在光下睁开了。 她的心这才放下,几日灌药到还算有点用处。 鹤承渊取下太长宗三人的红带,三个人被宋安一棍敲得蜷缩在地,解了穴道都无法站立,得靠人抬下去。太长宗的脸算是彻底丢大了,连带另一宗门,本是借着讨好太长宗之意,好不容易进了个弟子,这下可受了大罪,两月起不来身。 此时的斗台上,也只剩两方势力较量,一方为万剑宗,一方为千杯不倒宗。 鹤承渊一打三。 台下一阵唏嘘,“三个万剑宗弟子皆没淘汰,各大宗门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算了,不用看都知道这次又是苏钰夺首了。” “千年不变,没啥看头。” “这小宗门三脚猫功法的小弟子,要想夺首,唉,下辈子下辈子。” 言毕,台上平淡而出一句。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底下喧哗一下静如风止。 持刀少年勾起的讥笑在阳光下极为晃眼,嚣张且胜券在握之势并发。 可他的话并未得到嘲讽,沈知梨反倒已经从旁人之举中感受出一股期待之意。 何人能一举夺魁,翻了这十年未变的旧局! 沈知梨倒是早知结局,能翻天覆地的少年,无论何时都不会败,只要他的眼睛没事,她就能安心。 这口气还没松,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扭过头去是个陌生面孔,身着神似某宗的黄衣校服可花纹却不同。 “怎么了?” 此人慌张万分着急喘气,“你可是千杯不倒宗的沈姑娘。” “是我。” “有人让我给你传信,你的药草被毁了。” 沈知梨神色大变,“什么!” 她带出来的草药可不多!这次没打算在谷外久待,夺完仙首后就该计划回程了,这时出差错,路上的药可怎么办! 鹤承渊今日眼见烈阳现在是看着无大事,可必须要调理回来才行!没有药的控制,在百宗眼皮子底下毒发可就完了! 弟子招呼道:“快!快随我来。” 第51章 淬毒(16) 鹤承渊一个人持有五条红带,已然占据上风。 宋安这个蠢货,阴谋诡计多得很,说是与万剑宗携手对抗其他宗门弟子,扭头就背叛了人家,追着人家两个弟子直敲棍,吓得人一个弹雾甩出来脱身。 万剑宗被他坑了个遍,这两弟子摆脱不了这泼猴,苏钰一人脱不开身一对三,烟雾升空,傻猴还差点把队友敲死。 第107章 一场斗局,人人提心吊胆,就他没头没脑耍了个痛快。 此时,宋安在人群里冒出一声,扯着他那嘶哑的猴嗓,呐喊助威。 鹤承渊五条红带,苏钰四条,另外两个万剑宗弟子各持一条自己的。 苏钰对他礼貌作揖,“鹤公子,一打三对你实属不公,不如你与我对打,赢了,万剑宗自动认输,奉上所有红带。” 听宋安所言,药谷新来的师弟功夫了得,宋安都不是对手,他或许能与自己相斗,但若三对一,药谷夺首怕是胜率不大,所以一对一才能令其顺理成章的赢。 苏钰将目光移到鹤承渊手里的红带上,张狂的少年甚至没将夺来的红带别于腰际,腰上只别了那条脏带,剩余握于手中,占了一只手。一手持刀一手握带,还能抽出手来打上几个汇合? 从行动上而言他就没将这斗局放在眼中。 苏钰望了眼万剑宗宗主的方向,他正和其他宗主交谈甚欢,于是他转头对两个弟子,“取了。” 弟子犹豫,“师兄……这……从前没这规矩啊……” 鹤承渊:“一起上你们也没胜算。” 苏钰凝起眉头,“鹤公子胜券在握?” 万剑宗弟子道:“师兄多说无益,上!” 两个万剑宗弟子如满弓之箭拔剑而出,攻势迅猛,鹤承渊一步未退起刀拦剑,手腕一番就将人掀了出去,随后一名弟子又冲上前来,他在剑劈头而下的瞬间侧身半步,展臂一挥,这名弟子的脸与鹤承渊满手红带插肩而过,极具羞辱。 这次是遛狗还是逗鸟…… 鹤承渊在这名弟子倒下前,刀尖一挑,斩开弟子的腰带,别在腰上的红带登时像墙头草脑袋一歪换人投靠。 宋安惊呼道:“师弟!师弟!打死他们!!!” 他恨不得拿个大喇叭躁上几句。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苏钰眉头锁紧,神情凝重,他看清了鹤承渊的刀法,而这也是他刻意展露出来的锋芒,方才若是刀刃未收,这一刀挑的可不是腰带,是脖子! 他与仅剩的师弟一并杀前,专注行剑,倒是想试试他的身手。 这时的鹤承渊才能算开始逗鸟。 仅剩的弟子如同一只呆头鸟似的,企图捕捉鹤承渊虚实难辨的刀影。 此刀下一次会落在何处?! 他溜起的不止对手的心,还有台下紧绷的氛围。 在一次交锋时,少年手里的红带竟失了一条!正是方才从万剑宗弟子夺来那条,这一举动,让顺利夺走的另一弟子压力倍增,未有半点喜悦与轻松,他用尽全力夺来之物,是别人施舍附送。 三人疾如闪电,刀剑莫测,灵气汇聚,剑光破空,金属激烈相撞。 苏钰在短暂的交锋中,已不知不觉落了下风,愈发吃力,于是想赌一把,鹤承渊的真实实力! 而鹤承渊应对的游刃有余,鸟逗得正起劲,他余光往轰然的台下一扫,人群里原先沈知梨所站之处早没了人影,不由蹙眉。 下一刻鹤承渊衣袍削风,反手一刺,万剑宗弟子红带失手,被风鼓动,潇扬于空,鹤承渊手心一展红带便乖乖飘落他手。 身后剑影夹杂强大的灵气而来! “轰——!” 他回头顺手一刀拦下苏钰的剑。 气波波及甚远,坚硬的斗台破裂,十里内的树轰然倒塌,却只掀起鹤承渊的长摆与墨发。 红带舞动,他眼底散漫褪去,不耐道:“说了,没有胜算。” 苏钰一向沉稳的心竟生起浮躁,汗液滴下。 台下之人被掀得四脚朝天,冷静下来后,炸开了锅! “游龙剑!他居然拦下了苏钰的游龙剑?!!!” “还……还是这么轻松。” “这、这剑别说拦下,就是站在十里外都能震上两震。” 远处的树,接二连三倾倒。 苏钰这招自悟而来,灵波似翻卷银龙呼啸威震,破山万河,金丹裂损,放眼百年千宗也无人能敌,否则那些宗主怎会甘愿听个小辈的安排。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唯一会的致命杀招,也是最后的绝招。 至少用了八分出力,对鹤承渊而言,也不过掀起阵稍大点的风罢了。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百家之事就如翻涌浪潮,无人能在巅峰立的太久。 今日倒真是败了彻底。 鹤承渊一刀将人击飞,苏钰一口血雾喷洒而出,重重倒地,腰侧的红带一条未剩。 “我说过,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苏钰愈想起身,胸口一阵疼痛,血又涌了出来,由于动了内力又遭反打,仅三成力差点废了他的丹。 宋安激动地揪起旁人的领子就说:“看到了吗!那是我师弟!” 这人本就被气波晃匀了脑浆,又被宋安这一晃,两眼冒影,宋安摁着他的头转向台上,在他耳边一阵吼。 “我师弟!我师弟!!!他可厉害了!!!我教出来的!!!!哈哈哈哈哈,我是他师父!怎么样怎么样!我厉害吧!” “……” “这位兄台我与你是素不相识,能不能放开我,我要……呕……” “真不文明。”宋安嫌弃捏着鼻子走了,去祸害另一个仙僚。 观台塌了半边。 江无期神情淡定在满地狼藉中稳稳坐于椅上,闷了口酒,欣慰望着斗台上的人。 第108章 少年耸立于耀眼的万芒之下,气势磅礴,背影不屑与洒脱,胜利紧攥在手,红带随风而扬。 这一刻,走向灰暗的路已不复存在,仅有璀璨与光明,是沈知梨为他选来的路。 江无期瞥见慌乱整理衣裳强装镇定的万剑宗主。 “胜负已分,宣布吧。” 万剑宗主脸色青一阵紫一阵,肿大得像个冒热气的茄子。 硬是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来,“拜见,仙首。” 江无期葫芦敲响木扶手,“诶诶,大声一点,你不带头拜首做个表率,其他小辈怎么弯腰啊,快快快,再来一遍。” 万剑宗十多年来都是受人敬拜,这一次和把面子摔地上碾有何区别! 但规矩是此,更何况苏钰杀招皆出,都未赢过! 他百不情愿把腰弯了下去。 “百家,拜见,仙首!” 台下弟子俯首拜礼。 “万剑宗拜见仙首。” “玄天宗拜见仙首。” “太长宗拜见仙首。” “……拜见仙首。” 鹤承渊下意识地在人群里翻那道身影,忽然脑海白光一闪,猛然回头望向观台,几个宗主低头拜首,唯有太长宗主观位已空不见人影! 他弃下红带,在飞扬的赤色中翻下斗台,涌入人群。 宋安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师弟,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和我庆祝一番,来的好,来的好。” “这是我师弟,我师弟!” 鹤承渊甩开他,宋安像个狗屁膏药,又黏糊上来,“师弟,我们今夜去偷师父酒喝。” 他一掌将其推开,“滚!” 药谷弟子扶住将倒的宋安,这人才站稳脚,又追了上去。 “师弟!师弟!你这是去哪?!” 他预感不对,抬腿追了上去,“等会要接受灵泉洗礼,你这是去哪,喂!别跑啊!” 宋安气喘吁吁一路朝居所之处追去,终于叫他看见了人影。 晴风轻拂,树影飞花,鹤承渊玄袍似墨,静静站于树下,婆娑幽光映照半身。 宋安困惑靠前,就见远处的沈知梨忙碌铺着药草,她着急忙慌冲进屋子找了件外衫往地上一铺,又将湿漉泡水的药草理在长衫上,对着太阳暴晒。 “师弟,你站着看什么呢?” 沈知梨闻声回眸,鹤承渊腰际红带被风轻抚与衣袍相舞,他正定定看着她,深眸令她品不明其中之意。 “打完了?” 鹤承渊没有说话,鹅黄衣裳的人身处明媚的光迹下对他莞尔一笑。 宋安接话道:“打完了。” 沈知梨见鹤承渊面色冰冷,于是她嘴角的笑意也不由凝固,过了一会儿,她道:“没事,输了就输了,不是什么大事……” 宋安:“什么输了!赢了!赢大了!!!” 他兴致冲冲跑上前来和沈知梨描述方才之事,手舞足蹈夸大其词! 沈知梨边忙碌边附和他,每附和一句目光都落向鹤承渊。 鹤承渊走上前,绿草上还有熬过的草药残渣与细微的砂锅碎片,石桌上的草药湿漉推挤在一起,他拿起一把开始学她模样晒起来。 宋安瞧他动了,自己围着沈知梨絮叨也不好,难得心情愉悦,他便也着手铺药,嘴里是一点没停。 鹤承渊沉默不语,终于在药铺完时,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沈知梨叹气说:“今日若是去看斗首,熬药时辰就不够,我便将药慢熬在锅中,怎知锅烧裂了,炉子里的火未熄,还点着了我铺晒在不远处的草药……等我赶来时,这就只剩一地狼藉了,还好救了一些回来……还没清点,不知还剩多少。” 她垂下脑袋,“我这没什么事了,清点一下再抓紧时间熬一副,赢了仙首应该还有事吧……晚点熬好药放你屋里,晚上回来就能喝了。” 鹤承渊漠然,他注视着清点药草的沈知梨,“好。” 宋安瞧出沈知梨眼里的自责,于是勾上鹤承渊的脖子,将人拖走,“走了走了!师弟!做完洗礼,我们去庆祝庆祝,偷师父酒喝!” 他回手对沈知梨道:“师妹赶紧来哦!” 沈知梨怔了一下。 师妹? 第52章 解药(1) 宋安偷酒一把好手,来去两下就偷来几壶,他倒是不敢明目张胆捞酒坛子,而是另带酒缸前去,把怪老头带来的酒换成了白水,轻车熟路这事没少干。 他找了个无人山坡,喝的烂醉,“说什么洗礼,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原来就是去他们灵泉泡个澡啊。” 边说手里不停拍打着鹤承渊的肩膀,“师弟,你别说,你真是厉害,不愧是杀奴,那地下赌场破地方是不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见识过了,哈哈哈哈哈哈,万剑宗那么嚣张,还比不过一个杀奴,幸好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然那老脸往哪丢啊。” 夜风微凉,万籁俱寂,银月从天倾泻,暗绿的山坡上,两名少年并肩齐坐于苍天大树之下,此处位高,一方可览灯火辉煌的近水镇,一方可赏层山如画的万剑宗。少年生于自由的风中,盛着澄澈月辉。 几个酒坛倒在宋安脚边,他往草地上大字一躺,笑嘻嘻地毫不吝啬对鹤承渊的赞赏。 鹤承渊曲起条腿,手悠闲搭在膝上,一望无际下丝绒般的天宽广辽阔。 细柔的夜风隐约含着花香,不刺骨,不寒身,有那么一刹那,好似越过**,如一缕表面微浮沙粒的柔纱蹭心而过…… 第109章 他垂眸,手心在草尖抚过,余光一片落叶旋落,警惕转头一瞧。 枯黄的叶砸在宋安脸上,他呆呆伸出两指拎起来,在眼前瞧了半晌,“师弟,你怎么给我丢一朵小粉花。” 鹤承渊看向他手里转动的叶,枯黄的边际已经破损泛褐。 他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分辨出了万物之色,铁牢缝隙外的蓝天,一眼纳不尽。 宋安拍拍他,“喂!你怎么不喝啊,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偷来的,要是被大师兄知道了他肯定会对我一顿臭骂……师父……师父会砍死我……” “师弟啊……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他们不是太古板就是太弱,玩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还是师弟好,虽然你打不过我……但是!师弟!没事!”他拍响自己的胸脯,躺在地上抬起绷直的胸口,“我就是你的师父!……为师教你的招式不错吧,嘿嘿,打死他们绰绰有余!” “……”鹤承渊懒得理他,晃动手里的酒壶,沉思片刻,仰头喝尽手中酒,壶往旁边一丢。 宋安朝他身后的草地上打了两巴掌,“换一个角度看天,是不一样的……师父以前教我的。” 一地酒喝了干净,鹤承渊脸颊浮起细微醺红,起身要走。 宋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去哪?!就回去!天都还没亮呢!” “……”鹤承渊:“今日的药还没喝。” “药又不会长腿跑了,你着什么急。”宋安扯住他的胳膊,抄起一坛酒甩他怀里,“喝了!喝完就放你走!我好不容易偷来这么多!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 撒泼的猴缠上难以甩掉,硬是把所有的酒灌完,两个人脚步飘浮往回走。 鹤承渊在半山腰时骤然止步,两间屋子已熄了灯,安静关着门,屋前的石桌上还摆放着白日晒的药草。 宋安摇摇晃晃像个幽鬼越过他往前飘。 就在鹤承渊要抬步离开时,一颗晒干的小药草窸窣刮响她铺在地的长衫,微弱的声音打消了他离开的想法。 夜里回潮,晒药不正是为了能长期保存药草,怎么夜里不收? 突升不安,心脏似被捏住,太阳穴猛地一跳,鹤承渊没有丝毫犹豫调转方向,一掌推开沈知梨的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浓药与血腥味。 熬好的药连碗一同摔碎在地!地上一滩血迹! 宋安回头一瞧,就见鹤承渊僵于门前脚下不稳,身影一晃,退了半步,随后转头朝山下去,许是因喝了酒,心神恍惚,几次胳膊磕到粗糙树上…… 清爽的风寂静的夜,凉了脊背。 “喂!师弟,你去哪?” 宋安连滚带爬晃到沈知梨门前,屋里的一切触目惊心,心一瞬滞了半秒。 “糟了!” 等他回头时,鹤承渊已不见踪迹,宋安一股脑冲向君辞住所。 今日夺首之争后,不少仙家下山回程,人恐怕……! 原来早在那时候事就不对了!他居然还拉着鹤承渊去喝酒!完了完了完了,大师兄追问起来,他的小命要不保了! 鹤承渊站在近水镇繁杂的街道上犯难,酒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找不出她的位置,于是孤身一人穿梭在夜色里,将所有怀疑之地踏足一遍。 河水湍急地流,他站在河边,又回到了原地,明知兜圈,仍无质疑……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她,一次又一次,不下十次,每个岔口,兜回原地…… 偏远破旧的老院子里,一颗瘦弱的枯树顽强撑着这片鸦天。 “师兄啊,我们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娘的,这婆娘下手真狠,我脑袋都被她打爆了!” “我看看,哎哟我的天,流这么多血!” “别拦着我!我非要弄死她!” “别、别别,那是师父要的人。” “留口气得了!管那么多,我要弄死她!” 貌似丑鼠的弟子捂着自己流血的后脑勺,挤开其他弟子要往关着门的屋子里冲。 另几个弟子附和道:“搞死得了,悄无声息的,一个小宗门和我们斗,他们还能追究到那里去。” “就是,夺了仙首在乎颜面的狠,这般不起眼的人,烂在这里也无大事,搞死就搞死,反正师父说要把她拖回宗门,给吴师兄和阿林解毒。” “解毒,你知道怎么解?” 此人贼眉鼠眼说道:“哈哈哈哈哈,解不了毒,那就解痒呗……” “我看她那血止不住的流,也快死了,要不……”几人不怀好意相视一笑。 貌如鼠脸的弟子最先做出行动,手向门伸出刹那,刀光闪亮一张阴沉的脸,黑影掠过,紧接着血飞溅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 “咕咚!” “手!手!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 一只断手落了地,血喷洒而出,哗啦啦往地上流。 “什么人!!!” 黑影似风无痕,在院子里手起刀落,惊醒的鸟翅膀还未扑腾,夜再次恢复静悄。 飞扬的红色发带渐渐平落,冷月下一双邪魅的眼低垂,寒光显露,满是厌恶蔑视血河,他转过身,手覆在紧闭的门上,突然顿住了…… “滋啦——” 门慢慢被推开,月色从门隙仓皇挤了进去,那束寒光随着门彻底推开,印着脏兮沉静的屋子。 鹤承渊背光而立,影子在地上拉长……杂草堆积的榻上,一身暖黄衣裳的人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垂闭秀眉微皱,面色惨白犹如死人面向着他,右手垂出床外,手腕处的伤口暴露拉扯,触目惊心的血源源不断流向掌心,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第110章 棍棒石块全是血丢弃在地,她殊死搏斗过……她只是没有赢过他们…… 僵在门口的人,走进血味刺鼻的屋子,他手捏着门,反手在背后关上,屋子陷入黑暗,那双眼睛竟能在如此暗的环境里,看到她的轮廓。 他的神情始终一片死静,连轻微蹙眉都没有,站在她跟前,愣了会儿神,曲起手指向她鼻息探去,然而,半路,他又收回了手,呆滞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血滴答滴答……在他脚边…… 魔气缠身,毒发蔓延,他的脊背发凉,可身体里的力量折磨着,蚀骨般的疼痛,眉眼禁不住轻蹙。 地上那滩血倒映他晦暗不明的面容,视线逐步上移,一滴又一滴血聚集在指尖、细长的血流、张开的血口,止不住的血。 背影修长之人,骤然跪在她的手边,机械抓起袖口擦去她伤口周围的泥渍,他托起她的手,低头将唇覆了上去…… 微弱的脉搏在他唇瓣跳动,微醺酒香与血相缠,流满他的唇齿,魔气褪下,毒痛缓解…… 夜太静了,静得苍凉,静得沉郁,静得人心慌。 两道凌乱的脚步在院里止步,短暂顿了一会儿,向门靠近,再靠近。 门被打开,光照亮屋子里的两人,鹤承渊平静睨过眼,月色映亮他半脸,猩红的眸戾气深重,他的视线没落在君辞与宋安身上,而是越过他们看向院子。 鲜红的血细长一条自他嘴角溢出…… …… 鹤承渊坐在热气腾升的浴桶边,一只白皙的胳膊架出桶沿,手腕已经包扎,浴桶边搭着鹅黄外衫,浴桶内薄纱里衫漂浮在水面,她的面色逐渐恢复,暖意稍微扑红她的脸。 他就这般面无表情呆坐着,没有反应,热气充满浴室,模糊视线,赶走凉意。 许久之后,待到屋子的主人回到被窝里,门才再次打开,鹤承渊无视所有人,低头用沾灰的衣裳擦拭刀血,可那把锋利的刀,越擦越多血,甚至变成了一把血刀,血源自他浸透的衣裳。 宋安撑着脑袋坐在石桌边不敢吱声,小心翼翼瞥看立于门前的君辞。 没一人率先打破宁静。 宋安嘀咕道:“药草……帮她收好了……” 他开口后,君辞声音嘶哑说:“止血药已如数放在她的屋里……” 宋安目光在两人之间晃动,随后又道:“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师弟……” 他欲言又止,最后话由君辞接上,“太长宗宗主还在万剑宗内,如今你的身份特殊,不可在外人面前对仙宗展露杀意,这是盟规。” 第53章 解药(2) 太长宗宗主一大早惬意与弟子下棋,此时因弟子下了一步堵棋,将他几颗棋子废了,顿时冷下脸,凌厉盯着坐对面的弟子。 此弟子极会看眼色,两指夹着白子唯唯诺诺将那步棋妄想退回来。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太长宗主顷刻间切换成副和蔼的面容,欣慰笑道:“下得不错,孺子可教,将来必将青出于蓝。” 弟子紧接拜礼道:“弟子学疏才浅,不及师父。” 叩门之人许久未进,太长宗主就知是自己人了,他眸色一暗,对面的弟子慌忙收走那步堵棋,几颗黑棋“侥幸”活了下来。 太长宗主神情淡定,反吃他一子,“进。” 弟子手攥可入万剑宗的请帖,关上门,匆匆忙忙走到跟前,“师父。” “说。” “没找到师兄他们。” “院子里也没有?” “都没有。” “消息呢?” 弟子摇头,“还是没有。” 太长宗主倒是没怀疑什么,真要遇到危险,他们会发信号,这一直未发,因是连夜走了,他不由露出笑来。 “几个人围着个姑娘,怕是找了个地方玩玩。他们不是会误事的人,去召集弟子今日回程。我在这待了这么久,应该给他们打了掩护,也算是聪明,没留信怕被查到。” “你们学着点,用点脑子。” 弟子:“师父教导的是。” “那什么千杯不倒宗,可有异样?派人下山了吗?丢了个人不得大张旗鼓的找。” 弟子:“没有动静,估计有动静也只会让一两个弟子在山中查找,况且他们刚赢了仙首,此番该是与他们那师父一样闲散的很,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太长宗主满意点头,手一摆,“下山,回宗。” 然而,这门他们还没开,倒是又有人敲响了。 太长宗主眼神扫视两个弟子,目光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的消息? 弟子皆是不明所以摇头。 “进。” 万剑宗传话弟子带着手牌推门而入,他礼貌双手递上刻有仙首二字的金令牌,道:“太长宗主,仙首有请。” 太长宗主愣了一下,在几人身上依次扫过,他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衣裳,掩饰不安,挤出抹笑来,“仙首找我……所为何事啊?” 万剑宗弟子道:“金令牌不可问缘由。” “……”太长宗主对两个弟子使眼色。 万剑宗弟子继而道:“宗主,此为盟规,不能不去。” 太长宗笑说:“既是仙首令诏,是该去。” 万剑宗弟子给他让出道来,他甩袍一挥,抬步前去,与他下棋的弟子紧跟上,被万剑宗弟子抬手拦下,“仙首只请太长宗主一人前往。” 第111章 …… 万剑宗弟子为太长宗宗主推开门,“宗主,请。” 窗户大敞,鹤承渊蒙着双眼坐在窗边,风搅动他的发,他面前摆着棋盘,旁边放着一把双刃刀,阳光打在刀上,反射的光晃眼。 门在背后关上,屋子里仅剩两个人,炭炉上的壶盖“扑腾”跳着,太长宗主提起茶壶添了两杯茶放到棋盘边。 他找了个话题先开口,“仙首这双眼是怎么瞎的?” 鹤承渊没理他,太长宗主面上难堪,懒得行礼,傲着张脸坐到他对面,把茶杯推过去。 “瞎子日常生活都极为不便,要人照顾。”他暗讽着,“不过仙首倒是厉害,瞎着眼还能赢下此局,倒真是,叫人,甘拜下风。” “不过吧,将来排兵布阵,难不成瞎子也要摸黑,让人指点?” “仙首手里握着百家性命,这可不是儿戏,独有个空架子,赢了一局就坐上这个位置,不知仙首怎么看?” 鹤承渊端起茶来,勾唇轻笑,吹凉热茶喝了一口,还是没搭话。 太长宗宗主有些坐不住,把他叫过来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一大仙首之位传给个上不了道的小宗门,我看这万剑宗也是大限将至。” 各自的茶都喝完了,鹤承渊还没开口的打算,窗外暗潮涌动的寒风越来越重,压迫之感也随之而来。 太长宗主突升不安,翻起逃离之意,只是这语气还强硬着,“不知仙首找我来所谓何事?若是没什么事,太长宗今日该回宗了。” 鹤承渊的笑淡了下来,指尖敲点棋面,“听闻太长宗主尤爱下棋,既爱指点,不如指点一二。” 太长宗主一听来劲了,嘚瑟着冷笑说:“一个瞎子还会下棋?指点你等小辈也没什么不可。” 他下意识去拿黑子,鹤承渊制止道:“黑子归我。” 太长宗主懒得计较,拿取白子,“你还能分得清黑白?下罢,随便摆。” 鹤承渊倒也确实随意,起手便将黑子压在太长宗主面前。 太长宗主讥笑,看着空无一物的中心位,就此作罢,摆上白子,几个回合后顺利吃掉了一颗黑子,这令他信心倍增,他盯着凌乱毫无章法的黑子摆法,待他下轮再下一子,又能吃掉几颗黑子,心里暗自窃喜着。 “不知仙首除邪一事,计划让哪家仙宗打个头阵。” 鹤承渊指夹黑子,落下时峰回路转改了行法,朝旁半移,看似凌乱的棋竟然杀了几颗白子! 他语气微扬,平静又夹杂毋庸置疑的威胁,“不如,就太长宗如何?” 白子一颗颗被他收走,不多不少一共五颗…… 五颗子,他那一步若往旁两步下便能多吃几颗,偏偏是五颗。 太长宗宗主心没来由慌了一下,低头一瞧,他吃的那颗黑子正被静放在棋盘边的刀尖指着。 脸上挂不住,强装镇定继续下棋。 “太长宗一向打后手,起头试阵都是由其他宗完成。” 深入敌营,探查路线,试阵踏封,那种危险的事,一不留神就死无葬身之地。 鹤承渊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道:“太长宗重兵之队共有几人?” 太长宗主脸色刷白,咬死一句,“太长宗只打后手。” 与各大宗携手,能减少伤亡,独上只能博命! 棋盘压迫越来越强,鹤承渊轻描淡写吃了一颗又一颗,“几人。” 太长宗主,摩碎后槽牙,“就我一人。” 鹤承渊轻笑扬起头来,“是吗?那就麻烦太长宗主了。” 正常而言,重兵为宗内战里排名一百的弟子组成,他居然还在问几人!这就罢了!何来老宗打头阵,又哪来宗主做重兵! 太长宗主继续下子,子被他步步紧逼至面前,手气得发抖,“仙首刚上任,还挺不懂规矩,不如我来告知一二。” 他手往棋罐里摸索,发现只剩最后一颗了。 “规矩?”鹤承渊:“太长宗主说的不错,不懂规矩的人,是该教育一番。” 太长宗主,“我所言不过告知,何来教育二字。” 鹤承渊再下粒子,碰巧棋局开场下在太长宗主面前,被他嘲讽与忽视的那颗黑子成了围城至关重要的堵子,此一下,苟延残喘的白子死了彻底。 “我所言,为教育。” “太长宗宗主分明还在山中,偏就有五名弟子贪玩下山,宗主,你说该不该教育一番?” 恐惧蔓延,太长宗主战战兢兢夹着白子继续摆上棋盘,终于回想起对面可是轻而易举拦下了苏钰游龙剑的人,虽未露杀招,可杀招处处蛰伏。 阳光笼罩的人,却不知为何令人心如擂鼓,汗如雨下,湿透后背。 “啪嗒……” 他的汗液滴到了黑子上。 五名弟子……失去消息……恐怕! 鹤承渊:“不必担心,这是我该做的。” 白子还未落下,双刃刀起手一扬,刀光闪烁! “噗呲!!!” 刀直接贯穿太长宗主的手背,将他的手钉死在棋盘上,棋子轰然炸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太长宗主痛苦张嘴,所发无声!他的声音!!! 那杯茶!有毒! 血向四周扩散,剩余盘上的白子如数染红。 鹤承渊握着卡他手里的刀慢悠悠转,安静的房中只有碳火滋滋的响,与血肉搅动的“悦耳声”。 第112章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太长宗主瞪着双眼,看着自己的右手被搅出一个血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执不了剑,握不了笔,说不了话! 突然他浑身起疹子,红彤彤的冒了一身,痒得他直挠,各种疼痛齐发。 鹤承渊:“太长宗主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手里搅动并未停止。 “忘了同宗主说,你口中说言上不了道的小宗门,是药谷。” 太长宗主两颗眼珠子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药谷!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巴结的药谷! 他颤抖着手,指向鹤承渊,气急攻心,一口乌血喷在盘上。 鹤承渊继续幽道:“盟有盟规,不可伤及盟友,雨天路滑,太长宗主下次走路可得当心些……” 他笑着转刀,“……别再把手摔坏了。” 碳滋滋滋烧个不停,火星子冒着。 “宗主见多识广喜欢指点人。”他猛然拔刀,明光下的脸溅上血迹,“可惜了,我不太喜欢别人的指点。” “宗主不如日后都不要再说话了。” 他起身提起炉上烧得滚烫的茶壶,太长宗主见状不对,朝门前跑,还没两步,肩膀遭人抓住往回一甩,“咚”一屁股狼狈摔在地上。 鹤承渊一脚踩在他胸口,滚烫的茶水就这么往下慢悠悠的倒。 “我是个瞎子,找不到位置,宗主可得自己接着。” 脚下加力,踩断太长宗主的肋骨,疼得他一口血喷出,水顺势倒进他的嘴里,整张嘴滚烟直冒。 茶水倒完,鹤承渊又颠了两下,把最后几滴倒尽,他的腿被两只抖得不成样的血手死死抓住。 “宗主可喝饱了?” 烧黑的银壶脱手,烫底砸在太长宗主鼻梁上,脚下之人抽搐,双手在空中发抖。 “待我一会儿看看,太长宗有多少弟子。” 鹤承渊收腿转身走,没两步一只手扯住他的衣摆,太长宗主张着血盆大口几乎祈求的跪在地上。 “宗主有话要说?” “宗主想说什么?” 太长宗宗主指着自己烫到合不拢的嘴,一声呜鸣都发不出来,鹤承渊拎起长袍一甩,将人掀一边去。 “宗主不说话算了?” 他转头走到碳炉边,一刀挑开面上的网,碳火翁升。 “雨天路滑,宗主可记住了?” 膝盖在地上爬行的声音,逐渐靠近,太长宗主眼里除了恐惧外,还有恨意,无声无力的恨意。 他扒在鹤承渊脚边再次扯住他的衣摆,头打鼓似得点个不停,可惜站着的人蒙着黑绸,是他口中所言的瞎子,看不见回应,此时此刻倒是不敢再骂瞎子了。 鹤承渊抬脚又将人摁趴在地,他蹲下身,烧烫的刀锋贴在太长宗主脖子上,脆弱的脖子皮肉薄,烫得人哆嗦,刀尖一点点往上压进他嘴里,抵住他的舌头。 “我的药引,在她失去作用之前,谁动她,都活不了。” 他笑得令人寒颤,“毕竟,我不想做瞎子。” “你可知了?” 这回刀倒是感受到了他的点头。 鹤承渊走到旁边,提起另一壶烫水浇在弄脏的刀上,火滋啦啦的响烧着刀。 地上的人仓皇往外爬,才推开门缝,又撞见一件衣袍,宋安站在门口,看了眼屋里血腥场景,一把揪起太长宗主的后领,拖到另个暗角,几位弟子受宋安的令已等待多时。 太长宗主这副恐怖样子走出去,得引来不少目光,干脆打包送到近水镇的破院里去。 …… 宋安夜里回到房中,窗边坐着一人,拆去眼绸与发带,在棋盘前坐了一整日,若无其事下棋。 黑子与血子的较量。 宋安越过狼藉,崩裂的血盘使得他眉角抽跳,金令牌丢在炉子里,烧融一半黏糊在黑碳上。 “太长宗让我告诉你,他们退出仙盟。” 鹤承渊专注着下棋。 宋安坐在他对面,看着置之不理的人,“师弟,你下手太重了。” “太长宗主面目全非,毒疹起了一身,大师兄都告诉你了,不要引起大动静,你这是在做什么?更不应该伤其仙盟之人!” 鹤承渊闻言抬眸,森冷的眸把宋安盯得发毛,目光没维持太久,再次垂下继续下棋,修长染血的两指捻起黑子落于盘上。 宋安:“不是……不是不报,只是……” 鹤承渊:“你没蒙头把人打一顿?” 宋安支支吾吾道:“那、那你都把人打成那样了,我送两棒也没什么。” 他抱臂,挺起胸脯道:“瞧不起我们?他以前可巴结药谷了,我大声告诉他,我们就是药谷,瞧不起谁啊!傻缺瞎子!” “我、我没说你啊,你现在可不是瞎子,我是说太长宗宗主,那个有眼像没眼的傻缺。” 鹤承渊:“退盟理由。” “说你让他们打首阵,他们不乐意,就这一个理由。” “右手废了,原来左手还会写字。” “他以前都学过,左手歪歪扭扭能写。”宋安欲言又止,“师弟,真不是我说,下手真的太、太残暴了……” 他喉结滚动,对鹤承渊说话声音都虚了几分,“他说是、是雨天路滑把自己给摔残了……大太阳的天把手摔烂,身上摔出毒疹……嗓子都摔成哑巴……” “我看……旁人只会相信,他把脑子摔傻了……” 第113章 “我那个……给他丢河里的事,你可不能告诉大师兄,哦对,还有我敲他的事,就两棒,你可不能说,你不怕罚,我是怕的不行……咱们说好了啊。” 鹤承渊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宋安大松口气开始讨好似的给他打扫屋子。 他边擦地嘴也闲不住,“师弟啊,这事这样就算落一段落了……” “我何时说过。” “我在说。”宋安拿个抹布在仔细擦去血迹,“你作为仙首,除邪一事可有着落?” 鹤承渊停下手,别过头望向窗外,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月色宁静,眼睛一凝,天边明月在他里成了血月,杀气汹涌,唇角浅笑。 “送个发战原由。” 宋安:“这样最好不过,名正言顺。他们从前烧了多少仙山,杀烧抢夺的活可没少干,药谷就曾遭遇他手,我记得那时我才两岁,山火遍野,死了不少师兄,师父连夜带我们弃山而逃,从那之后师父再没收过徒,避世不出,将一方灵气稀薄的荒山养成天气宜人灵气浓厚的灵山,从普通仙宗到靠药为生,幸好师父懂药,不然我们要吃泥巴了。” “不过,师弟啊……”他扭过头看向鹤承渊,银月映白他的发,看不清神情,他专注着窗外,“这发战原由是什么?” “帮他们做,他们做过的事。” 宋安没明白,困惑道:“什么?” …… 沈知梨这几日睡得很沉,君辞为她熬药补血,灌了几大碗,总算有所回色,鹤承渊就在一旁看着。 他搬到了她的屋旁,众人皆觉这是杀奴为了方便照顾沈大小姐,毕竟沈小姐对他不赖,甚至两人…… 可实而不然,他们忘了他是魔,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怎么会轻易产生感情。 他只是为了用她的血抑制自己体内的毒。 她几日没醒,几日没为他熬药,他就要饮她几日的血,鹤承渊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推开她的房门,跪在她的手边,拆开手腕的绷带,咬开她愈合的伤口,贪婪咽下她新鲜的血,压下折磨他的毒,又会为她上药止血,重新包扎伤口,再用君辞熬药的方式为她熬一副药止血,一副药补血,强行给她灌下去,以便次日能够继续利用她压毒。 她的血虽没药好用,但不得不说,比苦涩的药香甜,以至于他每夜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让自己从她的味道里脱离。 沈知梨醒来后身上痛觉消失,唯有手又痛又麻。 “……”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这还不算完,当她去翻找带来的药草时,发现空的连渣都不剩了。 “???” 打开门的瞬间,少年坐在石桌前披头散发自顾自下棋。 “醒了?” “鹤承渊我的药呢?”沈知梨揉着手走到他对面,“药怎么全没了。” 鹤承渊摆弄棋子,“不知道。” “我的药你没看到吗?” “没有。” 沈知梨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看着他乱下棋,“你这是在乱下吗?” “嗯。” “所以,鹤承渊我的药呢?” “不知道。” “……”沈知梨注视着少年,阳光打在他干净的脸上,睫毛打下阴影,如今白日是连黑绸都不遮了。 她自然拾起摆在自己手边的黑子,下在盘上,“我睡了多久?” 鹤承渊正要下一步堵死她的棋,迟疑后,转了方向,“乱七八糟”下在沈知梨看不懂的地方,“七日。” “七日?!”沈知梨黑子往上一摆,吃了他好几颗子,给她开心坏了,让他乱下,被她吃了吧! 不过鹤承渊这黑子摆位下法倒是厉害,她能看得明白,怎么样都能或多或少吃掉他的白子,就是这白子乱出花,瞎下。 沈知梨:“七日……我的药怎么会不见了呢?难不成他们给我毁了!带出来的药本就不多,这药没了,回程怎么办……难不成你要天天喝我的血吗?” 鹤承渊淡定下子,“看来只能如此。” “我会被你吸成干尸的!” “那就任由毒发,魔气不受控制溢出来,你将我关住。” “路上怎么关啊……再说了,你挺难摁的……,还是饮血吧,每次少喝些……压住魔气就行了,剩下的毒你自己熬一熬就过去了,别给我喝死了,日后没人喂你。” “哦。” “还有,别老逮着我一个地方薅啊。”沈知梨抬起胳膊,手软巴巴垂晃,“都没力气了。” “好。” “所以我的药到底去哪里了?” 鹤承渊还是那几个字回答,“不知道。” 沈知梨沉思回忆着,“我记得那天,分明收了一半的药回屋,但看时间太晚了,得将药给你先端去……对啊,想起来了,他们把我拽走,就踩坏了几株。” 她摸摸了下巴,“到底去哪了,剩下的应该还在啊。” 鹤承渊手一顿,睫毛轻颤,在阳光中睁开眼来,对面的人身着睡袍,柔发搭在肩前,褐色的发尾在她吃掉的白子上随风扫动。 “不知道。” 沈知梨抬眸,正巧风拂他发,挂在眼睫,“不知道就算了,鹤承渊……” “嗯?” “下棋不好玩。” “嗯。” “你的发是不是几日没束了……” 第114章 “所以?” “我帮你束发吧。” “……” …… 没过太久,沈知梨就已站在了他身后,她单手穿进他的发间,风吹乱了他的发一缕缕相互缠在一起,于是她一点点为他捋开。 鹤承渊继续关注面前的棋盘,自己与自己下棋。 沈知梨终于把他的发理明白了,四处晃了一眼寻找发带,碰巧他手往前伸去够黑子,缠在腕部的红色发带露出一截。 带了发带不束发,真是懒。 “发带给我。” 鹤承渊下好黑子,再抬起手,沈知梨单手去扯,扯了几次没扯掉。 “帮个忙。” 他收回落棋思绪,暂且先放回准备出的白子,帮她一起解开发带。 红色发带拉在两人手中,他率先松开手,发带垂在胳膊短暂搭着,随后滑落,沈知梨单手拎着发带,盯着他的发犯愁。 勉强抬了抬受伤那只手,实在是无力。 她手指勾起垂在他脸侧挡住视线的发,“帮我拿一下。” 于是鹤承渊便抽出只手来,她说一步他做一步。 “鹤承渊,你的眼睛还痛吗?” “不痛。” “白日看东西刺眼吗?能看清吗?” “勉强。” 沈知梨为他将发带固定好,“可能辨色?” “可以。” 沈知梨嘀咕总结他的症状,叹气道:“未彻底解掉的毒会诱发魔气,眼也还没好全……” 鹤承渊下棋攻势凶猛,凌乱白子下了最后一颗,黑子被团团包围,吃了个彻底,仅剩最后一颗,他摆在了盘心。 “所以,今夜咬哪?” 沈知梨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搬到了你隔壁。” “为了方便喝我血?” “嗯。” 他毫不掩饰吐出一声。 “……” 她是自助夜食吗? 沈知梨:“手得给我留一只……”她捂住脖子,“脖子也不能咬……腿也不行我还要走路的……那就只剩……” “哪?” “屁股……” “???”鹤承渊收的棋子被两指捏成了渣。 “肉……肉多……”沈知梨怪不好意思,脸颊红了,尴尬的笑容略显僵硬,她甚至还想解释,“我不会太痛……” 鹤承渊当即道:“不可能。” 沈知梨跳脚道:“那你说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 没记错的话,他只拒绝了这一次吧,何时说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死般的沉寂…… 沈知梨清清嗓子,扯开话题说:“那个……太长宗他们……” 鹤承渊没立刻接话。 脑海闪过几个大字“约法三章”。 “他们不认可仙首,说我是个瞎子。” 沈知梨生气道:“什么!他们那帮有眼无珠的人才是瞎子!我当初就该打死他们!多长张烂嘴!扇烂他们的嘴!” “你如今是仙首,位高权重,把他们撵出仙盟!看不起就让他们滚远点!” 鹤承渊淡定收起棋盘,“他们自己退出了。” “不是不能平白无故主动退盟?他们什么理由?你同意了?” “雨天路滑,摔断手了。” 沈知梨:“我睡去这几日,下雨了吗?” “嗯,细雨。” 沈知梨思索片刻,“怪不得我没被吵醒。不过他们这是什么烂理由,肯定是怕了你!我猜你肯定给他们安排打首阵。” “是。”鹤承渊收好棋子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挡住暴烈的阳。 沈知梨笑道:“我果然猜的没错,他们那三脚猫功夫,摔断手还真是有可能。” “沈知梨。” “嗯?” 他叫她的名字?好像没怎么听过,清润的声音有些挠耳,酥麻却是想再听一次。 “荼蘼是什么花?” 这问题把她问懵了,日渐淡下的前世记忆,一下如浪潮翻滚狠狠拍打而来,心里一悸,她扬起头来,少年背光而立,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身影干净纯粹,褪离魔头灰影,不再与他重合。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在梦里说过几次。” “是吗……我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提过荼蘼。” 沈知梨犹豫后道:“是一种攀爬生长顽强的小白花,日后我带你……去看。” 第54章 解药(3) 沈知梨起了个大早兴致冲冲梳洗,她与鹤承渊昨夜做了交换,作为喝她血的报酬,今日带她去捉鱼,他说成仙首那日发现了一处灵池,里头的鱼肥润。 推开门,门外不是鹤承渊,而是几日未见的君辞,他已等候多时,衣袍微潮,沾染风霜,甚至看着像……站了一夜。 自她醒后就没再见过君辞,他有意避开,恐怕是因止血药这事…… 难得今日再次见到他,只不过是来和她暂别。 “君辞……” 君辞注视她,眼神复杂,嗓子沙哑,“沈小姐。” 陷入沉静。 他不会真站了一夜吧……那可尴尬了,昨夜…… ……夜深人静,沈知梨沐浴完,在她拉开浴房门瞬间屋子陷入黑暗,灯被吹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停在她面前。 “鹤承渊?” 第115章 眼前的人没有回话,冰凉的手推开她肩前的发,抚摸她的脖子,无法控制的贪婪,缠绵眷恋的气息逼近,热雾喷在脖颈,沈知梨心下漏了一拍,抬手推开他,护着脖子仓皇而逃。 “咱们说好了,脖子不能咬,你每次都没个轻重,我很疼。” 沈知梨走过去准备再次点起烛光,胳膊被人一拽毫不怜香惜玉甩在墙上,烛台咕咚掉到脚边,他很急迫,看样子已经发作难以控制。 “鹤承渊!” 鹤承渊锁住她不安分乱挥的手,另只手推开发丝扶住她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刚沐浴完,脖颈的水滴未干,此时脖子的触觉无限放大,水滴挠痒痒似得往下滑,落在他的鼻尖,怪异的感觉令这人更加疯癫。 她抬起受伤的手,五指插进他的发里,抓上他的脑袋,血液往外吸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拇指抵在她的下巴,让她高昂起头。这姿势非常不舒服,他的拇指安抚似得摩挲她脆弱又细腻的肌肤,未干的雾水在接触间滑腻发烫,喉咙在他拇指下滚动。 他短暂离开她的脖子喘了口气,热气抚摸似的喷洒在伤口处,没过一会儿,他又再次覆上去,从慢咬到细吻,昏暗的环境里,他难以克制的低喘一下又一下冲击她的耳膜,从颈窝一路吻到耳后。 “鹤承渊……” 滚烫的血流下,顺着微敞的领口溜过锁骨,再慢慢往下至起伏的胸脯…… 鹤承渊低下头来,吻落在锁骨,牙轻轻啃咬,锁骨磨得通红,截断血流,再用舌尖悄然卷去。 他无意识的一举一动勾得沈知梨脸红心跳,身体不受控制在他怀里战栗,声音碎了一地,“可以了……痒……” 鹤承渊慢慢退开,猩红的眸目不转睛注视着她。 沈知梨捂住脖子流出的血,“怎么了?毒抑制……” “啊!别……很疼……” 她肩膀被摁住翻过身来,背对着他,后领被粗暴扯开,他从后掐住她的脖子,下嘴咬上她露出的肩膀,手指不忘安抚摸着她滚动的喉咙、碾过她的唇、眉眼、鼻息…… 沈知梨被他抵在墙上,脖子流下的血液再次落下,带过停在胸铺的血,去到紧绷的腹部…… 也不知为何,今夜的鹤承渊疯得控制不住,他咬过她许多地方,留下一串又一串牙印。 屋子里头暧昧难明的粗喘不断,沈知梨此时无比后悔提过让他别逮着一处地方薅…… 以至于这人啃了她大半夜,身上没留一处好地方,到最后她已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要靠他支撑才能站稳。 沈知梨倒在床上,不断缓气,血迹染红一大片地方。鹤承渊的毒才终于得到缓解,他衣服被她抓得凌乱,站在飘动的床幔边,抹去唇角沾上的血,目光深邃赤。裸。裸盯着属于自己的药引。 她侧过头,汗湿的发贴在脸颊,“你下次能不能早一点,提前……抑制……” “……等发作成这样再来……我受不住……” “还有,我都说了,其他地方好疼,能不能换个地方……不喜欢屁股就换个肉多的咬嘛……” 鹤承渊微凝起眉,床榻之人双颊泛起红晕,血液流动,杂乱的发丝贴在她微张吐气的红唇上,细柔的呼吸像夜里的小猫低。吟。 他推开纱幔,在她床边俯身,吓得沈知梨一哆嗦,像条濒死的鱼,勉强动弹一下。 “还、还不够啊……” 他的血眸褪去,可是那股侵略之气尚有残留,手勾开她唇上的发,甚至诡异且“温柔”扫开挡住她脖子的湿发。 沈知梨欲哭无泪,“真的不行了,你不能老是这样啊,我要约法三章!约法三章!你一点报酬都不给!” 鹤承渊跪下身来,手指剐蹭她的脖子,贴在她耳畔低语,声音蛊惑荡人心弦,“你……不是喜欢捉鱼,我那日见到一汪灵潭,里面的鱼肥润……” “我哪还有力气捉鱼。” “我为你捉……”鹤承渊垂眸望着她,略带祈求,“最后一口……” “嘶……” 沈知梨胳膊被他肩膀压着,只得勾上他的后脖抓住他的脑袋,在逐渐的吸吮中失力搭在他的身上,他很喜欢推起她的下颚,用唇轻轻含住她不安吞咽的喉咙……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说:“你要……说话算话。” “嗯,算话。” 床幔在眼前被扯掉,软绵绵盖在两人身上。 沈知梨第二日醒来,发觉床幔撕成了碎片包扎在她身上,唯有脖子的痕迹没有遮挡,她翻箱倒柜找不到任何可挡之物,只好披头散发,简单梳洗推开门准备兑换自己的报酬,就遇到了君辞…… “君辞……你……” 旁屋的门咯吱拉开,鹤承渊双手抱臂懒洋洋依在门框边。 君辞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她满是红迹的脖子上道:“我本是昨夜来与你道别,但看来你在忙。” 昨夜……完了,误会大了…… 沈知梨大脑宕机,“也……也不是很忙。” 君辞:“你没事就好。” 沈知梨感受到他的目光,瞥了眼漫不经心的鹤承渊,理了理发挡住伤痕,“我……没什么事,你来和我道别是要去哪?” 君辞:“陈常山,之前师弟查出黑衣人携有禁药,我派弟子在近水镇查找,没有着落。第一次禁药出现在陈常山,所以要去那边查看。” 第116章 “沈小姐……总是用血抑毒,并非长久之计,万剑宗距离陈常山不算太远,可在那取药……” “这事,自然由沈小姐决定,是与师弟们回药谷,还是与我们暂去陈常山……” 沈知梨:“既然不远,便一同前去吧。” 大魔头要是天天发病,这么咬下去,她迟早死他手里。 鹤承渊眼眸一凛。 君辞道:“药谷有责任照顾沈小姐,用血非良计,对你身体也不好。是该去取药,师弟眼睛好多了,再用些药就能彻底痊愈。” 沈知梨:“什么时候出发……” “即刻。” 她的鱼泡汤了。 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江无期拿着根棍在后头追着宋安打。 “混小子!你是不是想死!偷为师的酒!” 宋安捂着屁股,一蹦一跳,往这边跑寻求庇护,“师父师父!!!冤枉啊!” 他一眼看到鹤承渊,马上将人卖了,“师弟!是师弟要喝的!是师弟偷的!不是我啊!!!” “嗷!!!师父!下手轻点啊!屁股要开花了!!!” 君辞朝他们的方向转过眸,宋安一瞧君辞居然还在,当即回头双腿迅速滑跪在江无期面前,双手合十诚恳求饶。 “师父大恩大德,就几口小酒,别生气了,生气老得快。” 江无期一棍挥在他屁股上,疼得宋猴子一嗷,揉着屁股弹起来。 江无期:“几口!!!偷我十坛!还给我换成白水!我敲死你个混球!” “师父!师父!”宋安开始卖惨,“你知道的,我就是想两口,怀念一下小时候的感觉。” “小时候!好啊!小时候就开始偷我的酒了!你给我换了多少白水!” 宋安见说不通,棍棒打得更用力了,连滚带爬狼狈不堪朝山坡上爬。 “搭把手啊!师弟!要被打死了……呜呜呜,臭老头!不就两口酒吗!这么小气!” 江无期:“说什么!混小子!” “啊啊啊啊啊,别打了别打了,我给你买我给你买!我卖身卖艺也给你买回来。” …… 宋安被打了个半死不活,江无期把他丢给君辞教育,让他别回药谷,一起滚到陈常山去,不买几百坛酒,别想进药谷。 宋安趴在马车里哀嚎,“师父下手也太狠了。” 另一个“伤者”沈知梨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都疼,欲哭无泪……她的报酬啊,鹤承渊欠她好多债了,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来,怎么当债主也这么难啊。 十多日路程,鹤承渊一到夜里就潜入马车,对着她就是一顿胡啃,沈知梨提心吊胆盯着同趴在车厢睡死过去的宋安。 昏暗的马车颠簸摇晃,鹤承渊把人逼到角落,将她的手压过头顶,纱袖从白皙的胳膊上滑落,触目的咬痕露出,他愣了会神,转去脖子啃咬。 沈知梨眼泪直飙,没了力气埋在他颈窝,低声道:“宋、宋安还在……” “所以?”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那我的毒怎么办。” 沈知梨:“……” 他可真是会丢好问题,他的毒怎么办,她如何知晓。 鹤承渊指腹压在她的唇上,威胁道:“小点声,他要是听到,我只能把他杀了。” 魔气像只无形的手默不作声缠上沈知梨的腰,仿佛搂着她的腰让她挺起身子贴近鹤承渊,让他更好下口。 “唔……”沈知梨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抬指为她抚去,可嘴中还是没弱一分,反倒加重吸吮。 “咚!” 宋安震耳的鼾声断了,一个翻身滚到地上。 沈知梨浑身一个激灵,脖子上的唇滑动错位,她屏气凝神瞪着双眼不敢出声,埋在脖颈的脑袋转过,一双犀利的眸锁在宋安身上,手里的寒刀映在厢璧。 “鹤……唔……”魔气捂住她的嘴。 没多久鼾声继续响起,沈知梨才松了口气,鹤承渊顶起她的下颚吻落在脉搏处。 躺地上的宋安额间的汗已经渗了出来…… 整个车厢都是血味,鹤承渊终于心满意足放过了她,沈知梨浑身无力倒在角落,好似灵魂被抽走,像个棉娃娃任由他摆布,鹤承渊就像例行公事,吃饱喝足该包扎了。 沈知梨:“你欠我的报酬,都有一顿饭了。” “嗯,三菜一汤。” “你算错了,分明是五菜一汤,还有大米饭。” “……”鹤承渊给她灌药,“知道了。” 沈知梨倒在一边睡去,鹤承渊支开窗由凉风灌入,吹散厢内的燥热。 不得不承认……她让他上瘾了……失去控制甚至依赖的感觉令他有丝恼怒,却又暂无他法。 这一夜,宋安悬着个心,在地上躺了一晚,第二日屁股更痛了。 …… 到陈常山时,宋安拖着麻木的屁股走路,而沈知梨手脚无力成了鹤承渊身上的挂件。 取药一事刻不容缓,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于是到陈常山当日,这两“病患”直奔枯草堂。 宋安躺在屋里头治屁股敷药。 沈知梨在另个屋里褪了大半衣裳给伤口上药。 她捂着胸口垂下的衣裳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满身咬痕,恼得不行,上半身都快废了,一处完好的地方都没有! 第117章 胸前还好,止在锁骨,而后背、胳膊、不忍直视,脖子更是重灾区…… 属狗,真会啃! 她走向药架,松开扶着的衣裳,柔纱垂挂在腰际,抽出双手取药擦拭。 忽然,身后的门被推开,背对门的沈知梨没反应过来,站门口的人也没反应过来,她侧过身,唯一一盏摇曳的烛光映亮她的肌肤…… “咚!” 门关上了。 “鹤……鹤承渊……” 门带来一阵风,吹得胸口微凉,沈知梨一低头……脸顿时烧了起来。 他是……准备来帮她吗……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她上好药,离开枯草堂都还没回过神来,鹤承渊更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在枯草堂取好药,独自回到住所,还是没见着他影。 沈知梨没见着的人,倒是让宋安撞见了,在去往邪宗方向的弯巷里。 “师弟,你去哪?!” 因分心恍惚,忽视了身后的脚步,让宋安找到了他,于是他随意扯了个谎道:“去查邪宗。” 宋安瞥看鹤承渊绯红的脸,也不敢问,只能附和道:“那……我正好也要查……” 他倒是要看看这人想干嘛。 刚好点的屁股又要跟着猴主人受罪,跑跳潜伏了。 “沈小姐她……” 这不问还好,一问顿感身边温度飙升,像团燃烧的野火。 “她先回府里了。” 药谷在陈常山有处低调的府邸用于歇脚,这几日有师兄看守因是没有大事,况且大师兄今日也在,沈知梨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宋安翻入一处偏地,兜兜转转行过几道弯,来到浓雾古林,他递出药丸给鹤承渊。 “吃了,这雾至幻。” 邪宗护山雾至幻……上辈子他被丢进这雾里头受尽折磨,拖着铁链自以为能跑出去,却发现不过是他们逗乐的猎物,他们折磨他的精神,他在幻境里遇见许多素未谋面之人,可所有说要救他的人最后都毫不犹豫将刀刺进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一次次搭建,一次次被击毁……一次次以为真实,又一次次在眼前变成握不住的泡影…… 他分明看见了陈常山辉煌的灯火燃在雾里,分明再往前一步就有人拉他出火海,可是身后的铁链躁动,可是头顶的嘲笑四起,一次又一次的海市蜃楼,千疮百孔的身体,血流成河的泥地,告诉他这辈子无法离开这座炼狱,告诉他这是他的命运,无法改变,最终为邪宗所控、为其赴死,杀在头阵,最强的赴死将军,助他们一统仙门百家。 待目的达到,他们为他立起的价值将被轻易抽走,丢回雾里,自生自灭,死在自己的刀下,那是他们为他安排的结局。 邪宗里有他要的东西,能提高他魔气的魔核,只不过这东西,暂且无人知晓,它受邪宗浊气自成,邪宗灵力浓厚正是因为有它调和。 当初机缘巧合误打误撞发现此物对自己有益,于是在邪宗蛰伏许久,终于将其逐步吸收,若不是如此,他如何能脱离火海。 恐怕也正是魔核与他身体相冲,浊气太深,又与内毒相斥,导致后来遭遇反噬,寿命减短,大限将至。 如今魔气大增,内毒已解,吸收起来不会再有阻碍,早已吸收的乌苍决也能压制魔核,不会再遭反噬,他要先发制人,将所有的一切攥于手中。 宋安在雾里招呼他,“喂,走这边。” 两人深入雾林,鹤承渊对林里的陷阵尽数知晓,起初以为宋安在试探,带他往阵里去,最后发现受命探邪宗的人压根没探明白,他只知开头的两里路,剩下的都在硬着头皮乱走。 鹤承渊不光需带他越过陷阵,还有掩饰自己知晓一事,顺便将功劳挂在宋安头上。 没过多久,林子里的雾越来越浓,伸手难辨五指,雾潮浸骨。 宋安心慌,胡扯话题掩盖自己的紧张与恐惧。 “那个、那个……师弟啊,你与沈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这没经过脑子思考的话一出,反倒更暴露他自己内心的恐惧。 鹤承渊:“……” 怎么认识的,他们不知晓吗?初到药谷不正是他带头,拿杀奴说事? 宋安一个人嘀嘀咕咕,自说自话给自己壮胆。 突然,一道突兀的声音在鹤承渊脑子里闪过。 系统:「目标人物连接中……」 鹤承渊眉头紧锁,骤然顿足。 幻境?! 机械的声音消失极快,他还没彻底捕捉,脑海里只剩一串电流。 宋安听见周围静声,慌得四处张望,以为自己出现幻境,打开药瓶就往嘴里灌。 “师弟?师弟?!” “鹤承渊!鹤承渊!!!” “死哪去了!杀奴!” 鹤承渊沉着脸踏出浓雾,“我在这。” 宋安吓得眼白一翻,嘴皮子都在打哆嗦,“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硬着头皮,憋出几字,“……你死了。” “……” 鹤承渊越过他往前走,宋安麻溜跟在后面。 “师弟、师弟,你可不能离我太远,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宋安偷鸡摸狗似得,弓着个身子,抓住鹤承渊的胳膊。 “……” 此雾方向是邪宗的东山,东山近日荒废,大弟子当初被派去赌场买鹤承渊,结果反而死在他手里,派去的几大首要弟子死无葬身之地,现在东山的弟子稀少,巡查不足,正好方便潜入。 第118章 外部只知邪宗有四山,却不知其还有一处精锐,位于南山以上…… “当心。”宋安察觉异样,小声提醒鹤承渊,扯下他的胳膊,两人藏在雾里。 鹤承渊向山里望,戴着邪兽面具的人在渡桥上指挥弟子加强防备,隐约能听清不就后将会另派弟子前来支援。 邪宗宗主亲自出马倒是难得一见,他语毕后转身走了。 他们入陈常山的行踪已被察觉,魔核距离此地不远,来去不会耽搁太久。 魔气初成现下的状态最适合吸收魔核,事半功倍。 “师弟来此调查何事?如何进山?”宋安撩出内衫衣袍,用泥在衣上绘了一副行路图,细制完整,不偏分毫,唯有陷阵抓得不准。 “我画好路线了,到时从这方杀入邪宗,今日尚晚,我们先下山,过几日再从另几方探路。” 话落,身边的影子一闪,鹤承渊留下一句翻了进去。 “在这等我。” 宋安:“等等。” 打算跟上去时,发现巡查已接近此地,只好伏于原地,望着身手矫捷的鹤承渊消失夜色。 第55章 解药(4) 宋安焦急在原地等待,探头探脑,几个时辰过去了,这个人到底去哪了! 恨不得冲进去救人,但恨不得也只是恨不得,他除了多伸次脑袋,没别的动作了。 “走了。” 身后神戳戳飘来一句,吓得宋安屁股一紧,“嗷……” 鹤承渊身姿英挺直立于刀光划开的浓雾中。 宋安揉着屁股,痛个半死,一瘸一拐走过来,“你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鹤承渊抬抬下颚,示意他往山里看,山中火把旺燃援兵已到,有弟子朝山雾来。 “该走了。” 宋安屁颠跟上,“你下次别这么吓人行不行,绕道也提前说一声啊。天快黑了,得赶紧回陈常山。” “哦对了,你去里面做什么?” 鹤承渊随意扯慌,“查线路。” “那你查明白了吗?”宋安追在他身边问。 鹤承渊:“东山地图找到了,回去画一幅送你。” 宋安满眼佩服,“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东西都能偷到手。” 鹤承渊瞄到宋安揪出来提着的里衫,雾路图模模糊糊,“雾图也找到了,你那副不完整。” 宋安好打发,但君辞警觉,一次不能将信息涌的太多,会失去信任。 前世受的所有屈辱、爬过的所有角落,终将成为击败邪宗的方法。 最想摆脱的雾林,如今来去自如,不再是海市蜃楼,他能从灯火辉煌处走进深雾,也能再次走出来。 鹤承渊突然又在雾里瞧见了那片从前渴望的灯火,愣住了神…… 灯火之色,璀璨绚丽。 真真实实出现,也证实前世所见,是虚无,是一片黑暗。 宋安:“师弟,你怎么不走了?他们会查看雾林,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 他顺着他的目光眺望,“陈常山一向如此,灯火辉煌。” 身后的雾里已燃起火把,宋安攥过鹤承渊,“快走。” 回到陈常山宋安伸了个懒腰,瞄到一家酒馆,脸不红心不跳道:“师弟,去吃一顿吗?你请客。” “???”鹤承渊无语睨他一眼,越过他往前走,富丽堂皇的牌匾出现在拐过的街头。 此铺生意兴隆,进进出出许多身着不凡的客人,宋安叉起腰站他旁边,“卿云铺,首饰、衣裳、胭脂都是一等一的好,多数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除了贵没哪里不好。” “我饿了,师弟找地方吃饭去。”他那双眼里只有街边各式饭馆,选中一家,两眼一亮,兴奋搓着双手跨进店里,“小二!上菜!” 沈知梨在府里待了一会儿,闲得发慌,外出闲逛,竟迷了路,兜兜转转拐到寒窖陋区。 陈常山还有这种地方? 老婆婆佝偻着背,拄拐从一间破旧的屋子里走出来,正收拾着板车,板车上摆放着几张简单的桌椅,还有她熬好的绿豆汤水,一块模糊不清的木头价牌,她把拐杖放到板车上,背上麻绳艰难拖着板车前行,车轱辘碾在石子上,走两步停一步。 沈知梨上前搭把手,让轮子滚得顺畅些。 白发苍苍的婆婆转过头来,和蔼笑说:“谢谢姑娘啊。” “没事,婆婆这是去哪?” 沈知梨目光在周围晃过,这个村子偏远,房屋倒塌未修缮,听宋安上次所言陈常山前些时候三座村子遭遇不测,难不成……这是其中一个村子。 婆婆:“去街口摆个摊。” 沈知梨看着逐渐暗下的天色,“这时候摆,会不会太晚了?” 婆婆一笑而过,“不晚,白日那些路客都去好馆子吃,晚上店铺关了,总有一两个会来吃上一碗。” 沈知梨忍不住问:“婆婆为何卖绿豆汤,不种些菜卖,菜……想必需要的人会多些。” “我这腰腿不好,在外待久了不行,熬熬绿豆汤还能歇息会儿,况且我这个老婆子压根没有地,就一个小院子。” 沈知梨附和道:“那绿豆汤确实更好些。” 一碗绿豆汤能抵好几把菜了。 婆婆不敢进繁华之地,只敢在一街之隔的街口停脚,沈知梨帮她把板车上的椅子拿下来,搬桌子时,未料到有些沉了,手腕没受住力,桌子脱手砸地前,一只有力的手从旁稳稳拖住,接过她手里的桌子。 第119章 “鹤承渊?” 鹤承渊把桌子搬放在一边,又将板车上的东西一一搬了下来,沈知梨则负责摆放。 “鹤承渊你白日……” 摇曳烛光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鹤承渊别过头去,“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知梨:“没看见……咳……好……” 没看见……没看见…… 她走向另一边,才转过身,就听宋安远远喊他们,身后还跟了两个提菜小二。 宋安提着食篮急匆匆跑过来,哀怨道:“师弟,你跑哪去啊,都说了一起吃饭,害我打包来,都要冷了。” 他找了个位置屁股往上一坐,手指曲了两下,小二规矩把饭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在宋安指示下离开了。 宋安拿出碗筷准备开吃。 婆婆对来的几人倒是高兴,给他们盛了几碗绿豆汤。 宋安瞥了眼寡淡的绿豆汤,又望了眼满桌美味的菜肴,登时放下筷子,端起绿豆汤仰头就喝了。 “正好我渴了,再来两碗。” 婆婆笑嘻嘻接过碗,一连给他盛了好几回。 沈知梨坐在宋安旁边,手指扣桌道:“你给钱。” 宋安惊讶道:“什么我给钱啊。” 沈知梨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脑袋从绿豆汤里扯起来,“嘿,你吃人家东西你不给钱!” “啊啊啊啊,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宋安捂着耳朵,“你不也没给!” 沈知梨望向鹤承渊,又盯着自己眼前的绿豆汤……想喝,但她兜里的钱都被怪老头收走了。 宋安翻个白眼,继续喝绿豆汤,还故意放大声音炫耀,边喝边掏出几文钱放在桌子上。 沈知梨:“……” 下一刻,鹤承渊丢出几颗碎银,端起绿豆汤默不作声的喝。 沈知梨手指在碗边剐蹭,“我的……” 鹤承渊:“一起给了。” 说罢他还掏出个钱袋给她,上面的荼靡花用金丝细绣,十分精致,光这钱袋瞧着都价值不菲。 他正要说还她在余江给他的钱,话到嘴边及时止住,想起如今他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余江的事他不记得。 于是便谎扯说:“多的。” 沈知梨拇指轻抚鼓囊囊的金色荼靡花,心里不由欢喜,“谢谢。” 宋安探过脑袋,“我说你跑哪去了,让你吃饭,你跑卿云铺买个女孩子家家的钱袋。” 他塞口肉进嘴里,“给她就对了,你戴着娘们唧唧的,不合适。” 鹤承渊:“……” 沈知梨望着满桌子十来道菜,吐槽宋安,“你吃的完吗?” 宋安两腮帮子塞得鼓涨,跟仓鼠似的,他含糊不清说:“你瞧不起谁呢。” 一筷子戳进沈知梨刚盯上准备出手的鸡腿里,气得沈知梨两眼冒火。 算了,菜他掏的钱。 不行,忍不了。 沈知梨取出几颗碎银给他。 宋安:“做什么?” 沈知梨扭头对婆婆道:“婆婆快来吃两口。” 婆婆还想婉拒,但肚子确实饿得咕咕叫,沈知梨哄了两句,说一会儿晚了来人忙起来没时间吃饭,几句倒是哄到了婆婆心里,怕到时候真没力气倒地上,还要给人添麻烦。 婆婆没用他们的碗筷,从板车里翻出自己破碎的碗,也不吃一口肉,哪怕沈知梨将肉摆在她面前了,她也还是固执的越过去夹绿叶菜。 绿豆汤的钱婆婆没收,宋安观察街口里面破旧的景象,随后夹起一块肉放婆婆碗里,不经意地问道:“婆婆为何夜里摆摊。” “不摆不行……没钱难活啊……” “婆婆,这村子前些时候……发生了何事?” 婆婆怔了一下,望着碗里的肉,心里明了对面的公子是来问事的,“一连三个村子都死了人……” 她长长叹了口气,“死没死……也不一定,但他们都不见了。” 婆婆用筷子把肉拨开,继续扒白米饭,嘀咕道:“死了,可尸体不见了。在那之前就有两个村子遭遇不测,村里人人自危,夜里把门窗关死……” 宋安抬起眸来,“但那天婆婆不在村里。” 他若无其事吃着饭菜,续上后头的事,“婆婆一人居住,夏卖绿豆汤,冬卖烤红薯,那夜人人不敢出门,唯有婆婆循规蹈矩在街口摆了个烤红薯摊。” “那几日死了些仙宗弟子,连繁街都早早闭了店,路上何来过客?” 沈知梨筷子一顿,桌上气氛不对,她这是误打误撞找到了什么关键人物。 宋安见婆婆不说话,继续说:“那夜等婆婆回村,发觉村子里静得出奇,从那之后,你再没看任何身影。” “村子出事之后,大师兄查过三个村子,当时没在村子里见到任何一个人。” 这个婆婆…… 宋安缩起眼,淡定喝了口微甜的绿豆汤,“婆婆,那天你把烤红薯,卖给了什么人。” 婆婆犹豫再三说道:“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 “唯一的过客?” “是……” 宋安筷子敲了下碗沿,清脆一响,“十多年前,陈常山出了一位状元,状元入京,陛下欢喜,命他留在宫中掌修国史,可惜他不知好歹拒了圣旨,固执要回陈常山做个小小不起眼的记事书卿官,不过掌个阅书院。陛下不悦,于是一道令把他丢到余江,去做人人避之不及的知县,瞧起来官大,实际危机重重,武将都控不住的地方,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顶什么用。” 第120章 沈知梨眉目凝起。 余江!状元郎!红衣女子……影子傀儡师……!!! 宋安轻笑,故作玄虚道:“你猜怎么着。” 婆婆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到桌上。 宋安:“圣旨不可违,否则抄家!斩九族!” “可惜了,他没享福那命,“扑腾!”失足落水……夜里无灯,他个山里出去的人,哪会水,就这么悄无声息沉底了。” 他感慨道:“分明快到余江了,却不知挂念何物非要乘船偷跑回陈常山。” 宋安惋惜摇头,“实在可惜,这一死,已有十多年,陈常山难得出位状元郎,山名旺起,状元死已。” 沈知梨诧异看向宋安。 失足落水!怪不得!余江红桃林里状元郎脸色发白,乌纱帽永远戴不稳,原是因还没上任就死了…… 宋安居然已经查了这么深,还是说……他早已知晓,只是,从不知背后牵扯,一毁三座村子,没有活人没有尸体,却偏让她撞见了个消失已久的活人。 沉默不语的鹤承渊,忽然开口问道:“婆婆,夜里买绿豆汤的人……多吗?” 婆婆怔了怔,“不多。” 宋安:“那可有遇到想卖的人?” 婆婆静默许久,嘴唇泛皱,干皮翻起,终于说话了,“没有。” 沈知梨喝了两口甜豆汤,“红衣女子……婆婆是不是认识。” 婆婆重新拿起筷子,回忆着,“认识……好早之前见过的人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变过……还是那样,身子纤细,面色病白……是个药罐子……” 她在宋安诱导中吐出许多令沈知梨震惊之事。 原来外头所见光鲜亮丽的状元郎是个负心汉。 陈常山里原有一对家室较好的孪生姐妹,姐姐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于是一家便将这亏欠补在了妹妹身上,活泼开朗的妹妹逐渐被众人所知,久而久之,众人忘了这户人家还有一个姐姐…… 妹妹喜欢听戏、听曲,自由不羁,可家里不许,认为戏子败坏风俗,身为大家闺秀绝不可上台唱戏,丢人现眼。 自由惯的鸟突然发现脚上的细线,望着天际折去翼,她不愿。某日,戏落,空无一人的戏台上点了一盏烛,一道身影头戴花冠、面化红妆、戏袖生风,红袍在月色下翩翩起舞。 等她一曲落半,台下忽然响起一道掌声,将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书生手握书卷为她鼓掌,他认可了她的戏曲、她的舞姿。 妹妹自觉找到了懂她内心的唯一所爱,贫困书生又如何,她要和他对抗世界,厮守终生,他们在夜里疯狂,在雨里奔走。 沾了雨水的翅膀,太沉重了,是永远飞不起来的。但她一心一眼只有他,她劝他考举、入朝做官,她在背后助他,让贫困的书生上学堂,改善住所吃食,在家中吹旁风扶持他。 却不知……考取状元,一举高升,正是他心早算计。 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捅不破的纸,家里发现了妹妹夜里唱戏一事,将人关进屋里,将她许配给一个门当户对,大她十来岁好吃懒做的肥丑公子。 万幸,那夜书生从学堂而出已晚,未去观戏,他们二人苟且之事,没被发现。 妹妹被禁足,可她刁蛮惯了,一个小屋子如何能关住她,那日夜里……她翻了出去。 而……书生多日没收到妹妹的消息和银子,穷困潦倒的家里已经熬不了两日了……并且,多日未赏着她的身姿,夜花不见开,躁了心,书也无心读。 于是,就在那天夜里,他翻进了府里,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门,钻进了一个暖香的被窝……他在黑夜里进入,在黑夜里离开。 一直以往,终于他发现了夜里他搂进怀里的人不对,可姐姐从没拒绝过,因为……她早早听过了书生与妹妹的事,她喜欢上了这个鲜活的人。 她讨厌妹妹,妹妹也不喜欢她,当年小时候,要不是为了救妹妹她又怎么会坐桶入井,结果妹妹上去后,怕因贪玩犯错而被责备,并没喊人救姐姐,姐姐就这样在水井里泡了一夜,仅剩一口气被早晨取水的佣人发现,从此落下病根。 书生发现的那晚,听了姐姐的告白,与姐姐表明心意。窗外大雨纷飞,电闪雷鸣,无人知晓妹妹躲过多少家里的追捕,抱着一箱金银首饰,要与书生私奔,她找不到…… 可他就在屋里。 妹妹也永远不知道,书生不爱看戏,他觉得乏味、无聊,所以在后来,他经常已学堂课重为由,避开那些难听戏曲。 妹妹也不会知道,第一面见的书生,他手里握的不是书卷,是她的画像,是倾家荡产花完所有银子找人买来的妹妹喜好。 他投其所好。 他想做官,他要考取状元,而所有人,不过是他踮脚的烂石头,妹妹是,姐姐也是。 书生接受了姐姐的心意,无非是发现此家还有一个好似真正呵护着的大家小姐,或许姐姐更有利用价值。 可他也不知,众人心里都有一盘精打细算的算盘,书生想高升、姐姐想跨出高府、户家要妹妹死心,要借妹妹联姻一事壮大生意…… 书生推开门,夫人老爷站在院子里,许了书生与姐姐的婚事,而妹妹失魂落魄回到府里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再后来,书生高中,成了状元,入官便可回来迎娶姐姐……这事捂的紧,直到高中才知状元郎与此家有瓜葛……只是婚事,无人知晓,众人便猜肯定是要八抬大轿迎娶大小姐,谁又知道姐姐呢。 第121章 这事大家猜的不错,状元郎便是这么想的,因为与其相比,分别过久,体弱多病,身姿消瘦,夜里咳不停的姐姐令他烦厌,他更喜欢妹妹丰盈的身姿与美貌。 他想调回陈常山做官…… 可惜,状元郎要娶的人,大家猜到了,唯一不知道的两个人,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不允许的还是夫人与老爷,那官职令他们很失望,对他们带来不了一点帮助,想娶妹妹绝不可能。 但他们是不是忘了,他们起初想要弥补的人是姐姐…… 婆婆说完此事,脸色发黑,嘴唇发白,宋安取出铜钱放在桌上,“婆婆睡了长觉,今日怕是没有来客了,收了钱,早些去吧。” 波动的绿豆汤映着阴沉的月色,沈知梨端起碗准备再喝时,左右手皆被宋安与鹤承渊摁住。 沈知梨不明所以望着他们两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满头白发的婆婆身上,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扬起眼尾和蔼笑着。 “今日,多谢姑娘的帮忙了。” “不客气……” “甜豆汤的钱,就不用付了,我该收摊了。” 沈知梨呆头呆脑感觉不对劲,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鹤承渊和宋安一左一右把她架走。 身后脆响,钱币噼里啪啦掉到地上,在深夜里滚动震响…… 沈知梨想回头,鹤承渊及时捂住了她的眼,将她的头掰正。 鹤承渊:“她不需要你收摊。” “嗯?” 红桃林……状元郎、戏子……红衣姑娘…… 红桃林里那场未成的嫁娶戏,梳妆……刺杀…… “!!!” 沈知梨一瞬间恍然大悟,她与鹤承渊在梳妆戏里扮演的角色,根本不是状元郎与戏子,因为状元郎架在台上,他们扮演的是妹妹与姐姐,妹妹以为姐姐要出嫁,于是主动给姐姐梳妆,姐姐以为两人冰释前嫌,同意了此事! 结果……那天,妹妹把姐姐给杀了!替她出嫁……却得来状元郎死在余江的消息,于是妹妹一身红妆策马而去…… 那么……两庄婚事皆毁,夫人与老爷的家业得到壮大了吗? 金银珠宝……他们做的什么生意? 沈知梨回到屋里还在神游,宕机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这与戏子…… 红衣女子是另一个影子傀儡师,她毁了三座村子,可十多年过去,她对他们的恨这时才彻底爆发? 沈知梨呆呆坐在床上,这背后的故事,恐怕,还不只止于此…… 门被推开,屋内的灯尽数吹熄,沈知梨抬头来,“鹤承渊不可。” 她抵在他肩膀的手腕被握住,衣袖推起,炽热而又急切的鼻息喷洒在裸。露的腕部。 “不行!” 手被攥住,想抽却抽不出来。 他一缠上她就控制不了,她会被他活生生弄死的! 沈知梨下意识扬手一挥。 “啪!” 清脆一甩……猝不及防,打在了他侧脸…… 黑暗的环境里,魔气突升,鹤承渊缓缓转回打过的脸,一双血眸锁住了她,疯子指腹在唇角碾过,低声一笑,昏暗里大魔头不怒反笑,沈知梨收回手,往旁边缩了下。 “今……今夜有药。” “师弟。” 窗外响起君辞肃然的声音,魔气惊动了他们。 鹤承渊眼底闪过不悦,沈知梨急忙点起烛光,走到窗前,窗上印着她的倒影。 “我没事,他该喝药了。” 她转头回桌子,将烛台放在桌上,认真望着站那不动的鹤承渊,皱起秀眉生气道:“收起魔气,陈常山里仙家众多。” 鹤承渊冷哼一声,还是默默收了起来,盯着桌上那碗黑黢黢的药,浑身都是抗拒。 沈知梨手指在碗边轻点,“我熬了许久,不喝浪费药材。” 鹤承渊在她对面坐下,“下次可以不浪费药材。” “……不行。”沈知梨一本正经和他商量,“约法三章重新改,第三条,不许半夜潜入我的房里咬我。” 鹤承渊邪勾起唇,“怎么?第三,不是不许我杀你?你不怕我杀你了?” “我是你的药引。” “药引就不能杀了吗?” “……” 失策…… 沈知梨:“那、还是不改了。” “嗯。” 第56章 解药(5) 一大早屋门就被“哐哐哐”敲响。 “起床啦,起床啦!”宋安在院子里拍打某间屋门,坚持不懈敲了半个多时辰,沈知梨也是佩服他的耐力,没人理他,还能不死心扒门上。 沈知梨打开房门,盯着他看,“你敲了半个时辰,怀疑鹤承渊不想理你,都没怀疑过他不在屋里吗?” 宋安:“什么!他为什么不在屋子里!” “……”沈知梨骂他的话噎住,道:“你为什么最近老粘着他,把他整烦,我都找不到他了,你能不能死一边去。” “我爱粘着就粘着了,你管得着吗,沈大小姐管这么宽。” “……”沈知梨:“没记错的话,那是我的杀奴,不是你的,你靠边站。” 宋安前来理论,“那是我师弟!我教他功夫,让他一举夺魁,得了仙首,我可是他功不可没的师父!” 沈知梨对他翻了个白眼,“他比你大,别老师弟师弟的喊。还有你那功夫不及他一根指头,怎么你就成他师父了?” 第122章 宋安双手环胸,耸立在她面前,高高的马尾被风吹动,“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知梨嫌弃看着他鬓角两条碎发,“把你那两条鲢鱼须利索束上去成吗?” 她越过他,朝府外走。 气得宋安两眼冒火,追在她后面喋喋不休,“怎么师弟披头散发你不说!我这两根须怎么了?我开心我乐意!” 沈知梨:“他就算光头也比你好看!” 宋安不服输,争执道:“我就算光头也比他头圆!” 非要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要赢过鹤承渊。 沈知梨懒得与他吵,“你没事干吗?老缠着他做什么。” “我乐意缠着他。” “找你的大师兄去。” “我就要缠他,就要缠他!我要缠死他!” “有病。” 沈知梨回到那个街口,找了家路边小摊坐下来,对摊主道:“要一份馄饨。” 街口前有几个小孩嬉笑着蹲在地上捡遗落的铜钱碎银。 “一份宽面。”宋安在她对面入座,“你请我。” 沈知梨无奈极了,怪不得鹤承渊不见人影,宋安跟个甩不掉的狗屁膏药似的,哪里热闹哪里冒头,又缠人又烦,嘴还喜欢絮絮叨叨,像念经一样,听得人头都炸了。 他能在鹤承渊身边活这么久也算是奇迹。 摊主端来他们的餐食,宋安毫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开吃。 沈知梨:“我请你,你能安静吗?” 宋安吸溜一下面条,“可以考虑一下。” “……” 沈知梨埋头默默吃碗里的馄饨,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昨日的事,“对了,昨天那个婆婆……” 宋安顿了一下,在热雾中抬起眸来,认真地看向她。 沈知梨不解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不是让我安静?” “……”沈知梨:“行吧,你继续叨叨吧,那个婆婆该不会是……” “你去了她家?” “……嗯。” “可看到她的屋子了?” “看到了……塌了半边,年久失修……” “桌椅重吗?”宋安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面,“还没明白?” 沈知梨沉默不语。 明白了…… “你这身体怎么回事?有些怪异,出生就这样?”宋安难得正经道:“常人而言,要么修诡道,要么就是……灵魂残破,才会无意识招出这些,并且招来那人也不知道自己已死,循规蹈矩做着旧事。” 沈知梨若有所思摇摇头,“我不知道。” 前世没发生过这种事。灵魂残破,难道是因为她死过一次的原因? “那绿豆汤……” “是她熬的,不喝无法与她搭桥。” 搭桥,莫不是需要接触死者递来的信物,便可与其沟通。 宋安:“沈大小姐难得有些用,居然能助我们找到背后的傀儡师。这傀儡师若是找到,禁药因是也能查出来。” 沈知梨如实道:“婆婆口中的状元郎和妹妹……我和鹤承渊在余江遇见过。” “余江!” “是,不久前妹妹被鹤承渊杀了。” “余江不是那个镇远侯府……谢家。”宋安认真思考有些费脑子,抬手又让摊主上了三碗面。 沈知梨:“……” 他可真是不客气啊。 “怪不得师父去余江送了趟药,就带回了你们俩。我听说,这谢家从前和你们王府可有娃亲。” “你听说的还真不少。” “可不,听说当初谢家被抄,你们置之不理,谢故白娶妻生子,逃往幽水投奔叶家。” “生子?!”沈知梨不可置信放下勺子。 宋安继续嗦面,“早产夭折,死了,生出来当天就没了,他怕叶婉伤心,尸体连夜刨了个坑埋了,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妻子叶婉就是那时候身体坏的,畏寒,神志也开始不正常,再后来他就去了余江,温文儒雅的公子白,弯下脊背给人当牛做马,师父次次都亲自给他送药,无论他要什么,再难再远都给他送去……当年……” 他欲言又止,似乎没有再想往下说的想法,沈知梨也不好追问。 “叶婉死了……死于妹妹之手。” 宋安滞了下,“全……死了。” “全?” “他身边的……所有人……” 家族……妻儿…… 一生颠沛流离,惨绝人寰,苟延残喘活下去。 沈知梨望着街道人来人往,系统至今为止没有给她传输过沈知梨之前的记忆。 突然,街角出现一道紫色身影,宋安眸光一闪,立即停下筷子,“阿紫?” 沈知梨朝他目光看去,紫色纱衣的姑娘正从街口走进陋区,宋安立刻站了起来,一句话没留尾随上去。 沈知梨赶忙放下钱,跟上去。 “宋安!” 宋安在街口停下步子,向里张望,发现那道身影不见了! 沈知梨:“你看到什么了?” “万剑山下近水镇里,青楼花魁,杀了邪宗西山二弟子的人就是她!” “阿紫……” 前世在幽水城不正是她?一身黑衣翻进她所在的院子,带她去见谢故白,谢故白死前唤了那人一声……阿紫…… 沈知梨百思不得其解,跟着宋安进了陋区,左翻右找,就是没见着人影。 第123章 宋安凝重道:“她是你招出来的?” 沈知梨更疑惑了,“我招出来的?” “不然为什么往陋区走?” “不太像,若是我招出来的,应该是我先看到,怎么你先看到。” 她这么一说,宋安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是着实怪异,这阿紫不在近水镇待着跑这来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杀了人,跑这逃命? 不太对,阿紫与那黑衣很有可能是一伙的!她出现在这里,说明黑衣人也在!禁药不就出自黑衣之手? 这黑衣与影子傀儡师又是什么干系。 “轰!!!” “小心!”宋安一把攥过沈知梨,胳膊将她的头摁下,崩飞的墙瓦埋住两人。 宋安神情严峻,飞剑而出,向院子里打去。 “铮——!” 一把利器与宋安剑撞到一起,转了方向,两把利器同朝沈知梨的方向袭来。 “躲开!”宋安惊呼,剑势太猛,他根本无法拦截。 沈知梨眼疾手快,拾起一块碎石丢去,击在剑头,同时扑到地上,宋安的剑惊险扎在她的脚边,而另一柄利器“咚”一下,打碎对巷的另堵院墙,利器没停,它回旋划了一个巨大的半圆调转回来,仿佛有条肉眼无法见的细线超控。 宋安行动极快,前翻过废墟,右手持剑,利器相撞,金属声刺耳,他被击退几步,但很快稳住身子扬手打开。 黑衣身影从旁闪走。 沈知梨蹙起眉头,查看宋安,“你有事吗?” 宋安收剑目睹黑衣逃远,“无事。” “你不追?” “追???”宋安:“没看我快被打死了吗?我打不过他。” “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 “余江,刺客,红桃林。”沈知梨觉得诧异。 这身手,这刺客不是死了吗?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问宋安,“你可知道一个断了眉的审官?” 宋安愣了会神,“你为何问这个?” “当初我的侍女将杀了余府老爷的刺客送往刑部,他们却一直不给她见刺客,每日只给袋钱打发她走。可有一天,邪宗到此,狱里受劫,她一路追到红桃林,却发现刺客死了,可惜她害怕尸体并没有查看死的究竟是谁,只看到一身黑衣,以为是刺客,而我当时也觉得,直到鹤承渊强迫我做他的眼睛,查看尸体,那人额上有道刀疤,断了眉。” “师弟?那日在近水镇师弟与黑衣交过一次手,当时他还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粗大条的宋安压根没发现,他与沈知梨这事一对,鹤承渊没有记忆的事已经暴露了,他压根没细想只沉思回忆那个断眉。 而沈知梨却察觉了这事,鹤承渊有记忆!他毫不避讳在宋安面前提及,是因为早知道宋安会忽视这事?还是说等他们察觉时,已经不重要了? 宋安两手一拍,想起来了,他打断了沈知梨的思绪,“我好像听过这么个人,以前夜捕遭人砍了一刀,差点瞎了眼,之前他养病遮了半张脸,大家伙都叫他半瞎眼,当时受伤停了官职,四处求医,来过一次枯草堂取药,再后来听说眼保住了,调官入余江审刑部。” “那恐怕……死的就是他了。” 这时,屋子发出细微的声音,宋安提剑一脚踹开门,那位紫衣姑娘躲在柜子后面,翻窗离开时被宋安逮个正着,手心握着的卷轴被夺走。 宋安横剑拦在她面前,时刻警惕着她。 沈知梨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她印象里上辈子那个名为阿紫的姑娘身手高强。 她问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宋安打开卷轴查看,是一副地图,陈常山的地图!!!就连地下之路都绘了出来,只不过绘的潦草。 他把剑鞘架在阿紫脖子上,“从哪来的!” 阿紫吓得花容失色,嘴皮哆嗦。 “说!”宋安语气加重,“你又为什么要杀邪宗之人!” 阿紫手指不安扣抓柜子,“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就记得……我送完客,回去歇息,半路上遇到两个喝醉的住客,我……我承认我是贪钱了,我刻意带走了一位稍有权势的住客,送他回房,我准备拿了钱就走,可忽然闻到一股香头晕目眩,好似被控制,我……” 她惶恐颤抖着双手,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吓傻了。 宋安对她没什么耐心,他沉着脸道:“快说。” “我……我从他枕头底下抽出来一把刀,看着在床上睡得不安稳,对我动手动脚的人,我我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我把他杀了……我把他杀了……” “可那时,我没发现有不对的地方,软绵绵的……就好像割了棉花,我拿了钱就走了,可是走远,总感觉棉花不对,又调转回了头,等我回去时,我就发现床幔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发现我,马上跳窗跑了,我看到了我杀死的尸体,没忍住,叫了出来……再然后……我太害怕了,我想回家,我就趁着混乱跑、跑了。” 沈知梨皱起眉头,“床幔前的人?黑衣?” 阿紫摇头,“没、没看清,我就看到血迹了……” 宋安扯了扯沈知梨袖子,沈知梨迷茫看过去,宋安咳了两下,瞧他那躲避的模样……莫非,床幔前的人是他啊……,怪不得,那天他和鹤承渊从对面的房冲进她的房里,原来是夜探了青楼。 第124章 宋安清清嗓子,“所以,你偷来的钱袋里面没有钱,而是一个卷轴?” “有、有钱,但也有卷轴……” “那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寻着卷轴来的。” 宋安继续审问,“你到几日了?” 阿紫说:“昨、昨日才到,我先去了其他地方落脚,但实在是好奇这卷轴,我就来了。” 她吞咽一口唾沫,“我是被人盯上了吗?刚刚,院子里……” 宋安:“是。” 沈知梨:“你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阿紫连忙道:“真!真!全是真的!” 沈知梨:“你听到了院子里躁动的声音,为何信任我们?不觉得我们是来杀你灭口的?” 宋安附和点头道:“没错没错,说的有道理。” 阿紫盯着沈知梨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像有恶意,倒像在回忆,可惜想不起来,还有困惑不解。 “因为……我好像见过你。” “见过我?”沈知梨指着自己鼻尖,不确定又问了一次,“在哪里见过我?” “京城……” 京城!她见过原书沈知梨? 阿紫捂住脑袋,似很痛苦在回忆。 沈知梨神情郑重道:“你方才说,你想回家,你家在何处?” “我记得……我记得是在京城……” “那你是怎么去的近水镇,又是怎么入的青楼?” 阿紫好像受到刺激,猛地抱头跌坐在地,缩成一团,“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被卖过很多地方,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不知道来处,不知道姓甚名谁,他们都唤我阿紫……我……我就叫阿紫了……可这不是我的名字,我记得我……我……我家也不在这里,我好像是京城人,京城人……我不是他们口中伤风败俗的青楼女子,我不喜欢跳什么舞,我不想做什么花魁……我要回家……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我要回家,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个地狱,我不想再被转卖……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去了京城肯定会有人认识我的,会知道我是谁的……我不叫阿紫,我要回家……” 活下去的希望,不能断在这里,唯一的执念,坚持活下去唯一的执念,她是谁!她不叫阿紫!这是谁的名字!不是她的,不是她的! 她泪流满面,嘴中嘀咕不停,语气恳求,甚至疯了一样突然跪在沈知梨面前磕头,“小姐、小姐,放我走吧,我想回家……会有人认识我的,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跪爬过来,一把抓住沈知梨的裙摆,扬起头痛苦哭道:“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不要再打我了……” 宋安看向沈知梨,她满眼流入心疼之意。 看样子,这个阿紫……和黑衣不是同伙。 沈知梨蹲下身扶住她的双手,想将她搀扶起来,但阿紫还沉浸在恐惧里,她泪流不止,沈知梨只好俯身抱住她安抚了会儿,待她平静才将人扶起来。 鹤承渊眼睛好的差不多了,她也是该回京城一趟了,留他在药谷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沈知梨轻拍阿紫的背部说道:“正好过段时候我也要回京,信得过我……我们可以结伴而行。” 阿紫靠在她肩头点了点头。 …… 当夜里,沈知梨将熬好的药放置在鹤承渊的屋中,这人消失一天了,到底哪去了? 她朝大院角落的偏房里望去,那里亮着烛光,阿紫带回来安排在了那里。 这事还是宋安提及。 沈知梨回到房里就见宋安架起她的窗,紧盯着阿紫的房间。 宋安道:“白日我已将此事告知了大师兄,你可还记得上次我们出谷,回来说的红木棺?” “知道。”沈知梨坐在桌边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红木棺,今日我与大师兄回头查的时候,不见了……” 沈知梨手一顿,“不见了?” “我怀疑,她是能诱出黑衣人和傀儡师的重要人物,他们不会放过她。” 沈知梨与他一起站在窗台望向对面,“所以你要我将她带回来,还让我冒险潜入。” “你能招邪祟,不到最后一步,傀儡师不会杀你,但是会让你为她们所用,你只需要假意附和,剩下的交给我们。除了你,我们会打草惊蛇,无法潜入进去。”宋安取出当初君辞赠她的银簪,“大师兄加了灵力,你戴在身上,他会找到你,确保你无事。” “一模一样的簪。” “大师兄见你没带出谷,又叫卿云铺的簪娘重新做了一根。” “……”沈知梨握住发卷了两下固定在头顶,“红桃林里,她会让我梳妆打扮,银簪恐怕会被拆下来。” 宋安:“啊?!那怎么办!!!” “你不是说了?只要放身上,就能找到我,你们靠不靠谱啊,别等下找到我尸体,给我收尸啊。”沈知梨老觉得他靠不住,但阿紫可能真是被缠上了,她还是想带她回京,不然也不会同意宋安去冒这个险,唯一没想到的是君辞居然也同意了这事。 或许他真有把握。 沈知梨叹息,还是鹤承渊让她有安全感,“他去哪了,要是在就好了……” “大师兄主动去追黑衣线索,我们负责守株待兔。”宋安抽掉窗户支棍,吹熄烛光,一时间每间房的灯全部熄灭,院子里的弟子都露出窗隙观察着阿紫的房间。 第125章 “……”沈知梨背抵在墙给心跳不止的自己做心理建设,这计划还未和阿紫说,他们怕阿紫惊了傀儡师,她得好生跟紧保护阿紫的安全。 沈知梨把红桃林里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和他们交代了,但是否有变还不知。 宋安说这姐姐一直没出现,恐怕是被妹妹为了复活状元郎做成了影子。妹妹在红桃林死后困在影子里的姐姐才得到自由,所以村子被灭那天婆婆说她见到了红衣姑娘,可婆婆也早被妹妹做成了影子……是姐姐想来找婆婆报仇,于是招出了婆婆,结果发现婆婆与自己死在了同一天…… 沈知梨找了一天的人,正在陈常山十里开外的密林里,鹤承渊此时魔气缠身,魔核在他眼前转动,力量不断灌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上扎着封脉银针,起脉封脉,这个方法吸起魔核虽慢了些,但能减少痛苦,避开体内少许余毒,防止遭遇反噬,还能悄无声息阻止魔气扩散。 ……药谷不传外的密术。 第57章 解药(6) 朦胧月色下,狂风卷起满地石渣,陋区的破道里乌发如瀑,明黄的裙摆飘舞,沈知梨寸步不离尾随前端若隐若现的诡风,满脑子紧密回忆红桃林出现过的所有事,以便及时应对。 不久前,他们在院子等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以为不会来,昏昏欲睡时沈知梨刚喝了口茶提神,茶都没喝完就被宋安拽起来推入大院……然后一路跟到这来了。 若是要去红桃林内场,因是要从那口红木棺进入,但红木棺的位置被改变了,想必是黑衣人发现红桃林的秘密被邪宗发现,在近水镇杀人灭口夺物,顺势挑起邪宗与其他仙宗的仇恨,这黑衣人也想灭邪宗,想借他人之手灭了邪宗。 背后操控棋盘之人,究竟是谁…… 卷轴地图上的所有路线沈知梨已经刻在脑子里,现在已经越过了上回阿紫所在的房子,再往前几条街正是红棺所在,可惜,宋安说他与君辞调查时红棺已经不见了。 前风轰然撞墙,重墙倒塌,顷刻间恢复平静,阿紫的身影与风一同消失! 沈知梨骤然顿足,愣在原地,四处张望。周围静的可怕……她一下失了方向,走到左右分道岔口,左是原图册中红棺所在之处,右……是婆婆居所…… 她转头往右去,卷轴所画红棺在第六间屋子,而婆婆的屋与其正好相对! 若是分析没错,孪生姐姐在见到婆婆前,红棺就所放之地是影子,后被发现从而改在了原身地,便是婆婆那间屋…… 沈知梨来到婆婆院门前,门上拴了一把古锁,锁已破旧却牢牢套着,幸亏院墙塌了,她从旁跨了进去,生满青苔的板车停靠在屋门旁,盛绿豆汤的木桶已经破损倒地。 脚底踩的细石咯吱作响。 她站在虚掩的屋门前久不敢动,心慌的厉害,打鼓似的震在耳边,后背一阵凉嗖,阴风从门隙扑面抚来。 这时候无比想要拽住鹤承渊,要是有他在就好了,好歹有个挡箭牌。 垂在身侧的手不安攥紧衣裳,怕耽搁太久,只得鼓起勇气推开门。 “滋啦——” 清冷的月色照在正对门的红木棺上,棺木上神秘的血咒骇人,沈知梨清楚感受到自己心顷刻凝住,深吸口气,提裙上前,拉开木棺,里面空无一物,她走进去,抬眸最后望了眼沉静的院外,随后关上木棺。 黑暗的环境里,她借头顶发出微光的银簪摸索机关,宋安说簪亮时说明君辞离她不过十米远。 看样子他应该是追黑衣到了附近某个屋宅。 沈知梨借着弱光找到棺里符咒的一处血点,摁了下去。 猛地!脚下空了!她从高处坠落,捂着唇不敢出声,闷响一道,重重砸进落花堆里。 她恢复晕乎的脑袋,马上爬出落花观察四周状况,铺满地的落红桃,巨大的两片红纱微拂垂地,与余江红桃林的大白纱相似,都是为了挡住内场的戏台。 从红纱走入,是一片偌大的红桃林,走到一颗树前,头顶的落红花砸在她的头顶,碰触到她后花朵翻滚,落地刹那变成了白纸钱…… “刷!!!!!” 沈知梨闻声抬头,百只不会动翅膀的蓝雀鸟从树端飞出,无厘头的四处乱窜,逐一撞向顶部半垂的幔纱硬是飞不出去。 随后百只鸟,在空中短暂定住,突然,全部歪下脑袋看向沈知梨! 她预感不妙,退后半步,果不其然,全数的鸟向她飞来!一双尖嘴凶狠无比! 沈知梨拔出头顶银簪用做武器,看准红桃林里的路,根据地图在鸟俯冲之时,往前冲过去。 篮鸟双目咕咚脱框,调转方向,追上她,沈知梨记起鹤承渊杀鸟之法,鸟近在咫尺,她抓起一把桃花朝鸟扬去,同时翻滚入花,指间转簪抬手一挥,对准鸟命门处杀进去! 鸟挣扎两下,没了动静,她用力朝反方向一把卸去鸟翅膀与脑袋,防止细线操控。 然而这方法步骤太多,她毁不了几只,手背被鸟啄了几道,血滴下来…… 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她转头往前跑,奔在红桃林里,群鸟在后步步紧追,飞舞的鹅黄纱衣遭扯成条条碎布,她栽进花堆,尽最大能力不断用簪杀木鸟,可鸟太多,密密麻麻向她飞来,这超乎了她的预料,她料到白骨,却没料到群鸟。 “咳咳——薛郎——” 第126章 空中传来一道虚弱之声。 群鸟失力,逐一掉到地上,沈知梨躲在树后发现此处不再是戏台,而是豪府,府前有几个提喜灯的仆人,还有不少歪过脑袋吊着双手的来客,门窗贴满了喜字,所有人都面色苍白。 她摸了摸树干,树干纹路刺手,是结结实实种的红桃树……并非纸糊树,那也就是说……除了群鸟,姐姐拥有的远不及妹妹,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白骨…… 这些仆人与来客身着邪宗服饰,想来确是有邪宗之人先一步来了此,送了小命,画了那副潦草图送出去,因图事,才遭黑衣追杀。 “薛郎……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何时归来……咳咳……” 沈知梨披头散发,学着他们的姿势入府…… …… 君辞跟着银簪指示来到红棺前,却发觉紧闭的红棺打不开! 宋安焦急在院子里踱步,“完了完了完了!现在怎么办!” “奇怪了,上次我们查红棺,棺门明明可以打开!为什么这次打不开了!” 君辞拽了两次棺环,拔剑而出横劈在棺,可棺纹丝不动。 “换地。” 宋安拿出卷图往原红棺所放之地去,“大师兄,沈家小姐身体特殊你可察觉了,上回我看她无意识招出那……” 他抬头小心看着君辞眼色,瞧没什么警告,于是又道:“师兄……这沈小姐,小时候就这般?” 君辞道:“没有,当年见她,没有如此。” “那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便到了与婆婆相对的第六间屋,君辞说:“傀儡师分身和影,若你说的婆婆没错,她应该是身位,这间房是影位。” 宋安:“但是……师兄,原红棺没了……如何从影入?” 君辞:“查。” 宋安在房里翻找,对沈知梨出现的诡事,还是好奇的心痒痒,“师兄啊……” 他欲言又止,本以为君辞不会谈及此时,却没想到,君辞答了。 “沈家小姐跌过一次湖,生了重病,她……” 宋安恍然道:“原来那时你急匆匆冒险回京,是因这事。” “嗯。” “我听传言……他们说是王府招来的报应,她被水鬼缠上拽底,所以才游不上来,从那之后郡主就有些缓迟懵呆。”宋安凑过脑袋,“师兄,你没去王府吗?” “去了。” “那不是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这沈小姐不认识你了?” 君辞面色冷暗,命道:“快找,影子之地,不止一处咒口。” 宋安还想询问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 沈知梨随客入府,府门在身后关上,两个邪宗制成的木偶“仆人”提着红灯站在门两侧,关门刹那身上的邪宗校服成了一身刷白。 府里门窗红喜贴消失了,正院里摆了几座宴席,夫人与老爷一人抱个女婴笑得僵硬,从旁走出。 “快、快入座,今日是我女满月宴。” 宾客道:“恭喜、恭喜……” 沈知梨随他们入座,桌上饭菜全是白花花的鸡骨头,其中有一碗绿豆汤,她转头一瞧一位身着华服的妇女,长得与先前那位婆婆有几分相似。 夫人笑嘻嘻抱着姐姐走来,“薛夫人,你看这是我家大女,长得多秀气,日后与你们家薛小子定个娃娃亲……” 薛夫人寒着脸不屑道:“你们李家小小个首饰铺,赚点小钱,还配不上我们薛家。” 夫人脸立即苦下去,抱回递出给她瞧的女儿,在怀里哄了哄,“是、是薛家家大业大……听说薛老爷近日还受命运输军饷,这日后在陈常山,还要仰仗薛夫人照顾了。” “您看,这大夏天的,我听说薛夫人喜欢喝甜豆汤,一早便命人掌握火候慢熬冰镇,你快尝尝……” 沈知梨见周围宾客动了筷,而她面前也莫名其妙出现了一碗绿豆汤,于是她学着之前红桃林的茶,倒到了地上,果然,脚底下的红花出现了白影。 周围的一切发生变动,如油墨搅浑……昏天暗地,白红交加。 沈知梨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尖叫声从后院传来,周围的宾客角色变换,衣服重制,成了仆人,连她身上的都变了,她着急忙慌跑过去,蒙着双眼的阿紫被捆在水井边。 阿紫!找到她了! 这又是在做什么! 等等,她好像记得,婆婆讲的故事里,妹妹在儿时掉进了水井,是姐姐下井救人,才导致姐姐染了病。 所有“仆人”在奔向后院前,扑在了门上,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扑人还没到登场的时候? 姐姐的傀儡戏里,阿紫扮演的是谁的角色?妹妹? 完了!姐姐是不是想让儿时的妹妹死在水井里,从根源杜绝……姐姐也就不会再一病不起! 阿紫挣扎着,水桶放置在一侧,放水桶的滚轮麻绳捆着她的双手。 咯吱……滚轮开始转动。 第58章 解药(7) 阿紫慢慢被滚轮吊起,她挣扎着踩在井沿,双手背在身在后硬扯麻绳,嘴里塞着布团呜鸣。 沈知梨躲在门后观察四周,没发现疑处,握紧银簪冲了上去。 她一手扯住麻绳,与滚轮相抗争,另手用簪尖试图割断麻绳。出门太快忘让宋安给她配把匕首了,银簪虽是轻便但关键时候确实难用的很。 粗糙的麻绳在她手心滑走割出血痕。 第127章 阿紫扭动想挣脱手腕,“呜呜呜……” “阿紫,我是沈知梨别怕,很快就好。” 沈知梨强压惶急,颤抖的嘴张了又合,缓了会后看似镇定的安慰她,她观察四周暂无潜伏的危险,得在滚轮吊起阿紫前割断麻绳。 她本是想先解阿紫手腕麻绳,可发觉这绳结越挣越紧。 沈知梨不太能猜出此虚景的用意,难不成滚轮将阿紫吊起,再对着井丢下去?傀儡师的虚景一下天一下地,变化莫测,唯一可做便是按自己所想,斩绳破景。 银簪不够锋利,太难用,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断了绳,她的手心早已鲜血淋漓,疼得她五指难曲。 她抽出阿紫口中塞着的布块,取了她蒙在头顶的麻套。 “沈小姐……”阿紫泪水决堤,拽着沈知梨的胳膊像块救命浮木。 沈知梨叹了口气,拍拍阿紫的手安抚,欲哭无泪,她这个胆小鬼都能成别人的浮木了,她可不靠谱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花园静悄,辘轳转动,旁边的水桶大小正好够坐一名女童,眼见着麻绳收走,沈知梨急忙提起木桶,站上井沿借高,踮起脚去够麻绳将木桶捆上去,她的脚尖悬在边角,绷直身子很是费劲,忽视了脚下的危险。 腰际攀上一只手,沈知梨系好木桶低头在阿紫的搀扶下跃下井沿,双脚安稳稳踩上地,她道:“多谢。” “是我该谢沈小姐的救命之恩。”阿紫局促收回手,搓了搓衣裳,定睛瞧见沈知梨血肉模糊的手,“沈小姐你的手……” “小伤,不碍事。”沈知梨疼得脸都白了,还是强撑,嘴里还要抱怨一句,“这辘轳架这么高做什么。” 她手心的血往下滴,阿紫取出帕子给她简单包扎。 实在太奇怪,之前只要破景所伤应该消失,所以拽绳也没收力,但这次虚景没破。 早知道不用那么大力了,手都疼麻了。 木桶吊到最高之处停住,“刷”一下从她们背后砸进井里,水花飞溅。虚景里的天色逐渐亮起,莫非到了第二日清晨?! 消失在门口的“仆人”身影清晰浮现,沈知梨抓起阿紫开始往另个方向跑,“先随我走。” 沈知梨送她爬上府墙,阿紫趴在屋顶向她伸手,想将她拽上来。 “咚!” 花园大门撞开,天亮了,“仆人”一股脑冲进花园里。 “不好啦不好啦!小姐出事啦!!!” 沈知梨猛然转头,姐姐想改变的事情没发生,于是所有的故事继续上演,没有改变。 那么,阿紫入戏扮演的妹妹未死,导致虚景未破,她的手伤这才未好。 “沈小姐,快上来!” 手帕裹不住她的血,幸好她现在随身携带君辞的止血药,否则血怕是会流的更凶。 就在握住阿紫手的瞬间,场景再度发生变化,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从墙端再度跌回,此时花园变成了学堂。 阿紫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场景,所有事物都在眼前发生转变,她甚至无法分出虚实。 若不是还紧握着沈知梨的手,虚景变化时,恐怕两人早分开了。 沈知梨知道阿紫的疑惑,提前打消道:“你看到的一切非真,但我绝对是真的,可以信我。” 学堂里小女娃不过五岁,懵懵懂懂转过头张望,临桌座位上空荡荡。 窗外几位先生相谈,近日薛家受命再送军饷,可惜军饷出了问题尽数被毁,导致边军丢池,薛家因这事被抄了家,早晨才将薛老爷头斩了,家里生意全部上缴充公,风光无限一夜间跌入尘埃,薛夫人精神受创疯疯癫癫与她儿子一同丢进了陋区自生自灭。 这个场景过得很快,沈知梨借着这个间隙将红桃林会出现的事与阿紫简单交代,随后两人从学堂后门而出。 “沈小姐,我们这是去哪?” “糟了。” “怎么了?” 姐姐的场景与原先妹妹的实在差别过大,许多地方沈知梨也不知破除之法,而现在场景再度变换,他们身处内屋,床前摆着一碗苦药,窗外电闪雷鸣。 雷光闪过,门前站了一人,歪着的乌纱帽! 这是哪场戏?! 沈知梨脑袋飞快转动,在这里的一分一秒都提心吊胆,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脑瓜子都要冒烟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把药倒在地上,深木地板白了一块地方,然而虚景还是没有变化。 门外之人僵硬敲了敲门。 “现在……现在怎么办?”阿紫哆嗦攥着床幔缩在一边。 沈知梨握紧簪子,翻身上床,“把床帘垂下,你躲到柜子后去。” “沈、沈小姐,你要做什么?” 沈知梨咽了口唾沫,声音再压不住,害怕颤抖道:“杀了他。” “杀了他虚景就、就能破了吗?” “我也不清楚……若是失败,就把他敲晕……” 阿紫随手捞起桌上茶壶,缩在柜子后,“我、我知道了。” 屋门缓慢推开。 “他要进来了,快藏好。”沈知梨垂好床幔蒙在被子里,银簪攥在胸口,听着屋门关上,脚步声踏响地板,最后停在床边。 这恐怕是婆婆所言,书生勾搭上姐姐的那日,她要在书生掀开被褥的瞬间用簪刺穿他的脖子。 “轰隆——!”雷电闪白屋子。 第128章 …… “这什么破路啊,一口枯井。”宋安抱怨着从井里爬上花园,理去身上浮尘。 破旧的水桶倒地出现明显裂痕,君辞目光锁定在麻绳上,他用手拾起,指腹摩挲,有细渣,断口为簪费劲所扯。 宋安心虚,靠过去,“师、师兄,出门太急……我忘给她匕首护身了。” 雷鸣电闪! “师兄,快下雨了。” “影子傀儡师的虚景。” 君辞眼沉如潭,踩碎木桶。 木桶碎裂后,下一刻,天生异响,周遭一切变换成茂密的红桃林,红花之中躺着数百只篮雀鸟,少数死于簪,雀嘴带有血迹。 剩下的…… “大师兄!当心!” 多数雀鸟扑翅齐飞,宋安拔剑而出,挺身站于君辞面前。 君辞命道:“断颈与翅。” 地上的鸟便是这么死的,学她因是没错。 而红桃林的另一端,沈知梨满身血迹拉着阿紫狂奔,一刻不敢停留,阿紫很是担心她的状况,从方才尸体瞪着双眼滚出床幔开始,沈知梨就像失了神一般,浑身抖得不成样,却还是第一时间抓着她逃离。 “沈小姐……刚刚那门窗……” 她们翻窗时,发现外头的风雨停了,四处喜气洋洋张灯结彩,挂满红绸贴红喜,好生热闹。 忽然,林起鬼风,飙风卷起红花。 傀儡师空声而来,“你们……咳咳……去哪……” “今日……我要与薛郎拜堂!拜堂!!!” “薛郎!是你杀了我的薛郎!!!!!!” 百花破风,一道红影闪出,直朝沈知梨来。 “沈小姐!”阿紫下意识朝她扑去,想替她挡这一劫,沈知梨反应迅速,顺势拉过阿紫,二人滚地。 红影掠过顷刻消失。 “沈小姐,你有没有事?”阿紫神色紧张检查沈知梨。 沈知梨皱紧眉头,骨头摔得有些疼,她的止血药滚到花堆里,不远的风迅猛袭来,卷起红花,若掀起来,她的药瓶可就找不到了! 她把银簪塞进阿紫手心,交代道:“这是唯一可能出去的方法,你切记不可丢,怪风有意把我们吹散,接下来是成亲戏,你不可妄动,有样学样,在没认清傀儡师前不要动手,若有人认簪可信。” 说罢,沈知梨向那堆花扑去,翻找自己的药瓶。 “沈小姐!!!” 花风将沈知梨裹了进去,随后又一场风将阿紫埋没。 “当啷!” 铃铛晃响。 …… 魔核还剩一半,鹤承渊骤然睁眼,浑身的针飞射脱身,一口血没顶住涌出。 他蹙紧眉头,心在刹那间被拽住,喘口气都抽着疼,不知是脱针缘故,还是……莫名听到的铃铛…… 现在若动停在吸收一半,魔气回脉猛入汹潮,疼痛反噬便是百倍,仿佛断其百骨直刺皮肉。 鹤承渊望了眼魔核,最终将它收了起来,起身朝声赶去,为藏魔气不露,又将此压抑在内,胸口痛感无限蔓延。 他赶到红棺,此咒已开,心脏骤然一缩,疼得他面色发白,勾在棺环上的手指一时颤抖失力划了一道,鲜血流出,棺门打开。 红桃林中喜灯悬挂,白缎低垂,他亮出双刃刀缓低下身,在一朵红桃花瓣上发现了再熟悉不过的血迹,眉角抽动。 唢呐震天,红花齐落。 他身上的衣服发生变化,成了套金丝精绣的喜服。 霎时,又想起一道乐曲,此曲悲丧。 傀儡师鸣空,“薛郎!选个新娘吧!哈哈哈哈哈!” “嗡!” 前林风过,发生转变,百人尽着喜服头盖盖头侧对他齐刷刷站成几排。 傀儡师:“可莫要选错了,这其中啊,有两个活人,和三个村子的……死人!” “你若是选错!我便替你杀了她!!!” 第59章 解药(8) 宋安解决完难缠的篮雀鸟,内心对没给沈知梨匕首一事,更愧疚了。 他愤恨地碾了木鸟两脚,贴过来,“大师兄……” 君辞扫他一眼,没有责备之意,研究起某颗稍怪的树,手才触上去,树软绵绵瞬间泄气坍塌。 他神情一变,拉开距离,拔剑而出,眼前软纸罩下有个人形,吊起双臂,脑袋侧歪。 “大师兄。”宋安闪到他背后,警惕四周,“树有问题。” 君辞:“嗯。” 宋安:“真假难辨。” 一半树真一半树假,若是不细看很难分辨。 宋安启剑前抛,剑在树林穿梭,所到之处红花连落,假树接连垂下,一道道人影立在树林间。 “村子里的死人?!” 君辞上前两步,细剑横竖斩开软纸挡住的人脸,此人五官完好,不过却是溺水肿大样,头发湿漉满脸发白。 “男人。” “全是村子里的男人?!”宋安视线晃过,软纸下蒙住的人形,肩宽体壮,“那……那女人和小孩呢?” “撕拉——” 君辞破开的软纸爆裂,那人腾空而出,瞪开血流不止的双眼手为白骨朝他们杀来,随后无数软纸破裂,里头的傀儡像细线操纵般吊起。 君辞神色微凝,“当心。” 宋安横剑在前,精神抖擞,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活动头肩,“知道。” “师兄先去找沈小姐,这里我能对付。” 第129章 说罢,他飞身向前,剑花如电划出残影,单腿横扫,踩肩腾飞,再踢其下颚,使其人形皮化为乌有,空留一具白骨,一招一式为省力,借傀儡的力打傀儡,再反手杀死利用过的傀儡,招式卑劣,奈何好使还用着称手。 君辞掷剑开路,只击退未相缠至死,忽然银剑在空中一弹,一根傀儡丝崩断,弹击在地,他骤然停步收剑回头。 宋安的剑亦像是被何物勾缠,运起十分吃力,但他一声未吭。 “铮——!” 银剑回头,飞旋在宋安身旁,断开周围如蛛网铺下的细丝。 “师兄!”宋安扭转过头,“我这里没事。” 君辞持剑与他背对而站,“三个村子,近千人。” 宋安不放心,“沈知梨……” “先处理眼前事。”君辞足不沾尘,长剑疾芒,“莫遭傀儡丝缠上。” “知道了。” 就在此时,半空出现傀儡师虚声,“今日是吉日,拜堂,成亲。” 宋安浑身如蛇游,寒的立毛,他踏树而归,“大师兄!!!沈小姐她……!” 君辞眼底的锐利波动,似有片刻犹豫,额间的细汗滴花,他眼帘低垂,仍是没离半步,声音低了几分,“顾好眼前。” 宋安欲言又止,只能加快除杀进度。 这恐怕是他们唯一的撤退之路。 …… 鹤承渊随意选了一位新娘,站其面前,手拽住盖头末梢。 傀儡师提醒道:“新郎官……咳咳……可得想好了,选错百尸而动,那两姑娘可就死了……” 鹤承渊抹去嘴角的血,嗤笑道:“你抓的什么人,与我何干。” “噢……没有干系,按理说你帮我杀了妹妹,是该留一命玩玩,若是不想要那就算了……死了便死了……我还要同薛郎拜堂!拜堂!!!咳咳咳……” “我如何知晓你带来的是何人。”鹤承渊垂下眼眸,短暂的交谈间已查出这一排皆为死人。 傀儡师道:“一个紫衣姑娘,一个黄衣姑娘。” 鹤承渊下意识攥紧刀,横过眸子望向剩下的十几排新娘。 傀儡师:“你选好了吗?不如……薛郎,我把新娘都杀了,我们拜堂吧。” “你既要杀她们,不如我帮你。”鹤承渊收回拽住盖头的手,轻抚刀锋,随后猛然挥刀,刀刺破盖头一连串杀入这排新娘脖颈,新娘接二连三倒下,盖头完好挡于头部,刃刀旋飞回他手中。 他道:“你不是要与我拜堂?自己走过来,我该揭盖头了。” “薛郎!” 红影卷花,野风扑面,鬼爪向鹤承渊抓去。 鹤承渊面无表情,抬眸血色展露,魔气云卷与鬼风对决,他冷声命道:“跪下。” 邪风在眼前轰然炸开,红影遭股威压摁下,赫然跪于他的身下,新娘在盖头里扬起头来,哽咽而又委屈,“薛郎……” 鹤承渊俯身,戏谑着用刀尖压住盖头抵在脖颈,“与我拜堂?” 他凑到新娘耳侧,一股凉意渗入鼻腔,这一查,微扭头便又查出左侧那排死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 手起刀落不带丝毫犹豫,一刀刺穿影身,血眸横转,刀听令杀了左侧那排新娘。 鹤承渊居高临下蔑视死在地上的影身。 “咳咳咳……薛郎!薛郎!你好狠的心,果然与她一样要杀我!要杀我!!!” 突然!影身炸开成团迷雾,林里生烟,新娘位置发生转变,鹤承渊瞳仁一震,急招回旋杀在外的刀。 “薛郎……咳咳咳……选个新娘吧,可一定要选到我啊……你若选错,我就把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分开葬!” 团烟中,新娘模糊不清,站位不明,蓦地他眼前出现幻象,灯火通明的陈常山,无数嘲声缠绕着他。 这烟!是邪宗幻雾林!必然是他们带来探红桃林,结果却没想到把自己玩死了。 他的魔气刚修到一半,为赶来此地,遭了反噬,现下无法克制,眼前是混乱的画面,无比浑浊,所有的新娘在他视线内都是死尸。 傀儡师:“快选啊!你快选啊!” 鹤承渊握于手中的刀因力道嵌入皮肉,血沿刀刃砸在地。 刀不可再妄出,易失手。 他斩下喜服遮挡眉眼,站于一片新娘之中感受她的存在。 新娘转位停了下来,鹤承渊在幻影极喧的环境里,转过头来,锁住一个方向,没有片刻迟疑大步往前,行与某个阵中,他正要选中一人。 傀儡师再道:“诶!薛郎!你想好了吗?可一定一定要选中我啊!” 她似有意刁难,又仿佛借鹤承渊的手想让薛郎多选自己几回,坚定不移选中自己。要选她,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选中她!她的薛郎! 三个新娘立在鹤承渊面前,咒阵发生转变,新娘位置再次发生变化。 回忆之声涨在他的脑海里,疼得无法专注,他颦眉顿足原地,原先的坚定发生摇摆,不再能确定。 恍惚间,机械声播报击破杂声。 系统:「……与宿主连接成功!」 「请注意:第三个剧情任务正式开启,完成任务可获得100好感度加成,任务失败将扣除20点爱意值,爱意值抵达负300点,将原地抹杀宿主。」 「任务一:找到正确新娘。」 「任务二:与其拜入洞房,找到人物碎片。」 第130章 「任务三:破雾。」 「请注意任务缺一不可。」 「完成剧情任务即可附送一次增加好感度的机会。」 「祝宿主好运。」 鹤承渊对突然冒出的声音困惑不解。 抹杀?!宿主?! 「友情提示,请宿主按任务办事,机会仅有一次,否则将会抹杀目标人物——沈知梨。」 傀儡师的声音幽幽飘来,“薛郎啊,你怎么不选了?” 鹤承渊在原地站了许久,极力克制脑海里刺耳的谈笑与鞭剑摩擦声,手中的刀蠢蠢欲动,却如被他扼住脖子,不许动分毫。 终于立如雕塑的人动了,他来到一位新娘面前,盖头下的金铃晃动,仿佛感受到了他,他一把扯掉眼绸,就在要揭盖头时,却发现这盖头原封不动,封印! 傀儡师:“哈哈哈哈哈,咳咳,薛郎确定选对了吗!那么……其他的可以去死了!” 每位新娘皆被一根从天而降的傀儡丝扼住咽喉。 “铮——!” 一柄细剑穿进人群,直朝鹤承渊另一旁的新娘去,断了此新娘头顶的悬丝。 宋安震惊道:“鹤承渊!方才的魔气是你!”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雾团猛升,一袭喜服的鹤承渊向他们望来,他握着一位新娘的手,遭雾烟埋没。 “师弟!” 傀儡师搅动虚景,“那么,开始拜堂吧!!!” 她在迷雾中杀了出去,宋安携剑而上,君辞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新娘身边,将人揽入怀中。 “宋安!过来护人!” 霎时,所有的新娘皆被操控,向他们杀去,唯有宋安护着的人没动。 君辞则是孤身与傀儡师相峙。 宋安察觉这些新娘哪怕动作再大,盖头纹丝不动,“师兄!杀了傀儡师才能破开盖头封印!” “一拜!天地!” 傀儡师的影场,两方皆听到拜堂之声。 鹤承渊这方虚景发生变换,他们眼前是破败的府门,牌匾布灰悬挂,门窗红喜褪色,红桃化做枯叶,独有他与她一身赤红,头戴簪花、手握牵红,甚是喜庆。 他们踏上阶梯,关闭的府门在眼前大开,荒凉冷风扑面,枯叶砸上喜服。 脑海里的一切仍未褪去,反倒因眼绸的卸去越发清晰,邪宗里所有屈辱的回忆似浪潮拍打又似百刀入骨。 鹤承渊转眸望向身侧的新娘,咽下胸口顶起一股血,“两步远。” 他细观新娘动作,在听到此话时,她的手指仿佛在挣脱控制,微微曲了下。 鹤承渊邪眸轻扬,低笑一声,“握紧了。” “第一,离你两步远。第二,府里人皆死。第三,暂且不杀你。” 他边带着她往里走边道。 府里候着许多“仆人”,面相恐怖,手提白灯,好不喜庆,飞刀横出位于前端开路,霎时,血光飞溅,将那白花花的一切染成喜红。 正堂上,依旧安排了两个死人,一个夫人一个老爷,刀锋掠过,二人双双倒地,位空了,正厅后的大喜显出。 一拜天地! 新娘不受控制,对天地屈身,鹤承渊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落叶横飞,衰败与苍凉,不知为何他愣住了,混乱的脑袋里,闪过一抹不属于他的记忆,是旺燃的火海在深夜里烧毁一片白花,滋滋啦啦的燃烧声…… 他默默将腰弯了下去。 “二拜高堂!” 转身回拜高堂时他望了眼新娘,与她一同拜那褪色的双喜红字。 “夫妻对拜!” 在傀儡师一声声命声中,鹤承渊望着面前的新娘,微俯身又愣住了,不知为何,面前的新娘似乎在与傀儡师做斗争。 她……不愿…… 新娘手心的血流到地上,一滴又一滴。 “夫妻对拜!拜下去!!!薛郎!让她拜下去!!!咳咳咳……” 鹤承渊:“沈知梨。” 新娘怔了下,随后虚景发生转变。 傀儡师震怒道:“她不是!她不是!!!我的虚景!!!”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虚景就被另一方的君辞打断。 虚景改变,鹤承渊所踏之地为一处喜房,垂下的半面喜纱飘动,新娘坐在床边,他手拿喜秤望了眼四周,忽视桌上合卺酒,停在新娘面前,喜秤支起纱幔。 幻雾从门隙溢入,逐渐团升于屋中,下一个破景关键。 鹤承渊抽刀挑盖,随后将人扑倒在床,刀架在沈知梨脖子,语气带丝不悦之意,道:“现在该杀你了,手无缚鸡之力四处惹是生非,救你……” 误事…… 挑飞的盖头缓缓飘落,在枕头旁,沈知梨头上的花散了满枕,鲜血溅满她的脸。少年的发垂扫在她脸颊,看清人的刹那,她两行清泪而下,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彻彻底底得到释放,不顾脖子上的刀,勾住他的脖子从枕上去抱他。 鹤承渊眉目一惊,迅速收刀,沈知梨紧紧拥住他,恨不得将自己融入他的身体,埋在他脖颈止不住的抽泣。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他呆滞在原地,手不由自主拖住她的腰将人揽了起来。 “当啷!” 铃铛响起第二道…… 第60章 解药(9) 鹤承渊反噬的魔气顶在身体里,疼痛钻骨,又遭沈知梨这般勒住,眉眼生起丝怒气,嘴里带刺不饶人,“没有能力就不要乱跑,什么都不会,次次要人救,不知道在给人添麻烦吗……” 第131章 沈知梨抱着他抖得不成样,往他颈窝钻寻丝安慰,滚烫的泪一滴滴砸进他的领口。 鹤承渊被她脑袋顶起下颚,喉咙滚动,她的发蹭红他的脖子,他僵硬抱着她,“沈知梨……放手……” “抱抱我……抱抱我……” 她的语气破碎,几近崩溃。 鹤承渊却不为所动去掰她的手,结果反而越缠越紧,他压制脾性叹息道:“松手。” 沈知梨摇头,脸上的血蹭在了他的身上。 盖头打开之时,平日阳光绽笑的人,满脸惊恐,脖颈与脸颊全是触目的血迹。 鹤承渊难得耐心问了一句,“血怎么回事?” 忽然,余光一瞥,红色纱幔扬起团雾,地上趴着死人,脖子渗出的血在床边流了一摊。鹤承渊眉头凝起,握刀对着纱幔,另只手托住沈知梨的后脑,微侧过身将人往后藏了些。 他注视死人一招致命的伤口,似簪子所伤,下手凶狠,唯恐无法一招毙命,于是将簪针尽数没入,他微挑起眉,倒有一番欣赏之色。 “做的不错杀了他。” 哪知,他这么一说,怀里的人颤得越厉害了,嘴中嘀咕着,“我杀人……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鹤承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不想的……” 鹤承渊微颦眉,是他责备她无能使她这般? 他木讷揉了揉她的脑袋,硬生生改了口,“没……杀死……你没杀人……” 幻雾填满整个屋子,屋外电闪雷鸣,房内一切发生变换,准确而言,是鹤承渊见到了沈知梨不久前经历的一幕…… 闪电劈亮门前戴着乌纱帽的人,门缓缓打开,床上沈知梨抱着一根简易的簪子窝在被子里,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脚步逐渐靠近,书生肌肤惨白,面部消瘦颧骨高耸,眼眶凹陷,一双圆鼓鼓的眼珠子更是突出吓人。 幻雾吹散又再次重合。鹤承渊唯有手心与脖颈能感受到沈知梨窝他怀里的温度,以此来确定幻雾外的她暂且无事。 书生撩开红纱,旁边的柜后发出细微动静,引得他往那方向瞪了一眼,被窝里的沈知梨也发现了此事,她拽着被褥发出响声,将书生注意力引回来。 书生推开红帐,白瘆的手指抓住被褥一角,他俯下身去,将被褥揭开,一张恐怖的大脸正对沈知梨上方,在看见书生面容时,她明显吓愣住了。 书生裂开嘴笑,白骨爪子对准她的脖子要掐下去时,沈知梨果断抬手挥簪,簪尖刺入书生侧颈,书生迟钝片刻,并没停下要伤害她的打算,沈知梨一咬牙,将簪子尽数刺入,簪头从颈另端穿出,带出的血溅在红纱上。 书生停止动作,沈知梨拔出簪,飞射的血溅了她一脸,书生身体一僵低头倒下去,趴在了她身上,血源源不断染红她的衣裳。 沈知梨举着沾血的银簪,血滴在她的额头,她双目失神,眼眶猩红,泪水在框内打转,硬是憋了回去,手抖如筛糠,手脚发软,试了几次仍是无法把人从身上推下去,短短的时间里血迹渗满她整个半身。 鹤承渊眉头凝重,血眸深沉。两人几乎同时攥住书生的肩膀,可惜他在幻雾,手穿过书生无法触碰,沈知梨蓄力将人往外用力一推,书生滚到地上,身体扯下半边红纱,盖在身上。 她从床上仓皇起身,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仿佛失了魂魄,血迹浸泡她的鞋靴。 “沈小姐。”阿紫从柜后跑出来,瓷壶脱手,清脆碎在地面,令沈知梨转过头来,在巨大的恐惧笼罩下,她仍然保持冷静带着阿紫翻出屋子,两个人没有目的一股脑奔在红桃林中。 阿紫试图安慰她,但沈知梨依旧没缓过神来,绷着的神经仿佛随时崩塌。 直到最后,红桃林里只剩她的身影,她好似迷失方向,双脚失去力气,骤然往前倒下。 鹤承渊从后拉住她的手,将人扯入怀中,扣住她的腰肢。眼前的幻雾发生转变,房屋消失,只剩一团不知路在何处的迷雾,身体里的魔气往外涌,他紧捂怀里的人,一口血雾喷溅。魔核转动,得吸收了,否则魔气失控,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带着沈知梨走向一颗红桃树,确定树没异样,席地而坐,怀中的人遭雾团所缠,陷入幻境中,他的意识怪异与她同存。 莫名其妙的机械声再次响彻在鹤承渊的脑海。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两个任务,任务三破雾开启。请注意隐瞒系统存在,否则世界崩塌,将原地抹杀目标人物。」 …… 沈知梨迷茫望着模糊不清的前方,耳边变得异常喧闹,他们在喊什么?又在欢呼什么? 血猩味刺鼻。 “今日!最后一场!起压三百万两!” 铁链拖拽在地,脚步漂浮靠近。铁笼被拍响,一束狭窄的白光照在肮脏的地面,身裹碎布的少年站在斗笼口,一双眼蒙着灰布,血液渗出,他被人推了把,入场便摔跪在地,引得哄堂大笑。 他的看守将门关紧,不顾少年的死活,对喊出的三百万两两眼放光。 赌场! 她怎么在这? 沈知梨对身边喊了一句,“凝香!我要买下他!” “凝香……”身边除了赌徒,没有凝香的身影。 然而,所有人双眼充血掩盖不住对斗局的兴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又或许她只是虚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第132章 “不对,不对,我买下他了!”沈知梨冲到铁笼边不断拉拽,手心的血渗在笼上,她固执着重复那句话,“不对,不对!我买下他了,我买下他了……” 少年杀奴手握刃刀,面无表情从嘲笑声中爬起身来。 赌徒耻笑道:“太废物了,就这还三百万两,站都站不稳,哈哈哈哈哈,他要是死了,我得发多少财!我压刽子手!” 幻雾外的鹤承渊平静吸收着魔核,失去意识的沈知梨枕在他的腿上闭紧双眼,二人的意识双双陷入迷雾中。 幻雾里,鹤承渊一身喜袍身姿挺拔,他的意识正站在沈知梨身后,非常诡异,他能看见她,而她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抬眸眼里满是恨意望着周遭的一切,以及斗场外的看守,看守从未将目光施舍给拼命的少年杀奴,他满脸高兴细数场官递给他的银子,揣进怀里。 这是他早已定局、无法改变的上一世。 斗场里大多数赌徒压刽子手赢,他们期盼着少年杀奴被砍下头颅。 斗局开场,少年连落下风,他在无数次倒下后再次爬起来,再次挥刀而出。 彼时,沈知梨脑海中也出现了一道系统声。 系统:「任务发布:“破雾”正式开启,完成任务可获得100好感度加成,任务失败将扣除20点爱意值,爱意值抵达负300点,将原地抹杀宿主。」 破雾……该如何破,破雾关键又在何处。 这莫非是鹤承渊的上一世。此时沈知梨也意识到了,可她为何能看到他的上一世经历,是雾的问题? 斗局激烈,时间在她眼中掠过很快,少年杀奴身影矫健占据上风,然而就在他准备给刽子手致命一击时,银针暗器从二楼射出,准确无误扎入毫无防备的少年身体里。 刽子手挥刀劈下,得亏少年躲避及时,否则将人头落地。 沈知梨屏气凝神,杀奴少年忍得何等疼痛躲下这一击,他甚至无法站稳,脚步虚浮骤然跪地,满身血孔往下流淌。 刽子手再次举刀,暗器飞来,少年杀奴躲了两针,这次若再不能反手杀了刽子手,他会死在今日。 于是在暗器再次袭来时,他以身为饵,暗针击穿他的手脚脉络,从他的手腕穿过,双刃刀脱手,刽子手刀劈头而来,危急时刻,少年杀奴侧身换手握住半空中脱手的刀,蹲身手起刀落刺进刽子手的膝窝,在刽子手失力,身影不稳时,腾空而起,抹了刽子手脖子,刀光闪烁,刽子手捂住脖子面朝地倒下,少年杀奴亦是在又一针击穿他的胸口时,倒了下去。 赌场寂静,若是两者皆死,那么赌银将归赌场所有,赌徒一分得不到。 暗器虽猛,但次次避开少年杀奴的命门,只封他的脉络。 半晌之后,少年杀奴用刀支起身子,跪直了身。 赌场燃起一阵沸腾之声。 “赢了!他居然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站在斗笼外的场官抬头望向二楼某个方向,而这时另一个方向的珠帘被推开,邪兽面具的人走到围栏处。 “这个人我们带走了,场官没意见吧。” 沈知梨顺场官方向看去,她记得当时对面的珠帘射出雪叶挡了暗针。赌场背后主使究竟是谁,与邪宗相对的又是谁。 不起眼的杀奴…… 她决定上去一探究竟,然而,在她抬步往前时,斗台上的少年体力不支倒在血泊中失去意识。 幻雾发生转变,少年被邪宗带走。 鹤承渊与她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他发现他无法操控,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与此同时魔核正一点点涌入他的身体,平衡身体的疼痛,缓和躁动的魔气。 第61章 解药(10) “杀奴?!何名!喂!和你说话呢!” 幻雾扭曲,几个邪宗弟子将少年杀奴围住,对他拳打脚踢,少年抱住脑袋在地蜷缩成一团,很快他所在之处生出一摊血迹。 其中带头的某个弟子倒是眼熟,是之前红桃林里被鹤承渊杀死的李潭。 有个弟子拉住拳打脚踢的李潭胳膊,“李师兄,留条命给他啊,花大价钱买来的,别给人打死了。” 沈知梨看不下去,拾起石子挨个给这些弟子后脑勺来了下。 “哎哟,什么东西敲我脑袋上了。” “你打我?” “我好好的打你做什么?” “我不就是让你别欺负个杀奴吗!” “我爱踢就踢了!” 几个人怒火中烧,起内讧互殴。 鹤承渊依在树荫下,瞧着不亦乐乎抛石子的沈知梨,他低头,脚尖在地上碾动石子,朝李潭踢去,他的那颗石子穿过李潭的身体,并没有伤及到他。 幻雾由沈知梨控制,他进入了她的意识空间。 搭桥的是什么,是饮过她的血?还是他拥有超乎世界外的系统。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互殴掐架,沈知梨用衣摆抱起大捧石子,关注着蜷缩在地的人,但凡有人靠近少年杀奴,她就送颗石子过去。 鹤承渊席地而坐,百无聊赖望着她,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她活泼跳动的喜袍上,她两条腿左跑右跳,就没闲下来过,石子击中人,嘴角的笑能乐好一会儿,全然忘了幻雾外她吓得哭天喊地发生过何事,现下眼里只有眼前事,卯足了劲把狼狈的少年护住,可惜少年看不到她,最多只是少挨几脚罢了。 第133章 幻雾……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她当真了,一两颗石子又能改变什么? “做什么!做什么!住手!”一道严厉之声闯来,打破难以收拾的场面。 沈知梨顿住,回头望去,这个声音,不正是赌场二楼戴邪兽面具那人——邪宗东山大弟子,在余山被鹤承渊夜里剜眼杀害之人。 她抛了抛手心的石子,挡在少年杀奴面前,她倒是要看看他们怎么欺负他! 沈知梨扯下一大块布,把收集起来的石子包裹住,以便遇事随时取出来用。 树荫下的鹤承渊瞧见这一幕,眼里微不可查挑起笑意,她倒有点意思。 弟子对东山大弟子拜礼。 “伍师兄。” 伍昌摆手,走上前来,“你们在做什么?他银针都未取,这般下去,早晚在体内移位,死在这里!多少钱买来的你们不知道吗!” 他轻蔑扫了少年杀奴一眼,“倒是厉害,不愧是赌场压的宝,这都没死。” “没死就别让他死了,拖去把他针取了。” 取针! 沈知梨眉心抽搐,他们指不定怎么折磨他! 少年杀奴奄奄一息任由他们架走,沈知梨准备对此做出改变时,又发觉眼前幻雾搅动,她站在了审讯室中,四周墙面挂满刑具。 “等等!”她顿感浑身冰冷,没忍住出声制止。 她的声音并没有传到他们的耳中,几个弟子嘻嘻哈哈,李潭在一排刑具中挑选,选中一把弯刀,他把刀放在火中烤到发红。 鹤承渊此时就站在一侧,无动于衷镇定望着这一切,仿佛曾经遭受过的人不是他,他的目光寸步不移锁住沈知梨。 那个傻子扑在杀奴身上,她做了许多事,例如找一盆水给弯刀去热,又例如用石子击打李潭的手想让他脱手,但好似一切都无用功,唯有那把刀掉地脏了,唯有他们嘲笑肮脏的杀奴就该配这样的脏刀。 她以为这样就能挡住那把刀了吗? 无用功罢了。 活生生剜肉取针,记忆犹新。 果不其然,那把弯刀穿过她透明的身体,落在了上辈子自己的身上,石台上的少年就像一条垂死无法挣扎的鱼,任由他人宰割,他们嬉笑着,说刀落错了,要重新下刀。 李潭又走到另一端拿起铁钩,一点点剜入少年的血肉,银针太细,钩子取不出,于是又换了个法子,用夹…… 石台上,少年就这么活生生被剜了一刀又一刀,触目惊心的血从石台上滴落,瞎眼的少年眼里只有一片血色。 他们走了,几十根带血的银针落地,少年满身血孔,时不时抽搐,到最后留了口气,频死前才来了两人给他医治,然而,他们缝合伤口,也不过是随意穿合罢了,血止住命留住便行。 方才还得意洋洋帮他打走那些人的沈知梨,现在哭得泣不成声。 鹤承渊静静看着过去的自己,又望向沈知梨,她颤抖着想为少年减轻痛苦,可却无从下手,也碰触不到他,于是眼泪便像开阀的泉水,源源不断砸下。也不知为何,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却还是走到她身旁,将一颗小石子放于她的手边,小石子碰触到了她。小而不起眼的物品,就像是他们之间搭起唯一能碰到彼此给予安慰的桥梁。 他的过去不算光彩,杀奴……也不是句玩笑……那就是他的上辈子,是他们买回来的一把刀,也是入不了眼的奴隶。 牢中空了,只剩两个意识存在,沈知梨呆呆站在石台边,望着千疮百孔的人,竟束手无策,原来她什么都帮不了他。 少年在石台上躺了几天几夜无人问津,大多时候他都是被痛晕的,醒来时,没有眼睛,看不清身在何处,只感到有水喂到他的嘴里,让他吊着一口气。 沈知梨手心里捧着的水,也只是牢中存在之物,她发现幻雾囚禁她,幻雾出现何物她就要看何物,踏不出半步。 真是实现了,两步远。 听那些邪宗弟子交谈才知,原来少年已经跟随他们漂泊几月了,他们去过余江余府讨债,可惜余家小妾离奇死亡,余夫人不认这事,但最后还是用五十万两打发了他们,就此划清界限。 沈知梨并不知,剜针是少年受尽折磨的开始,并非结束。 从这日起,她变得沉默,笑容未再见过,她尽所能试图帮他减少伤痛,弃掉的石子被鹤承渊如数拾起。 幻雾变动,杀奴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他每日的饭菜还是那般寡淡,体内的毒总在深夜发作,他们为他送来的解药,抑制不住太多的疼痛,每次毒发少年大汗淋漓,抓心挠肺,身上的伤口再次出血,彻夜难眠。 沈知梨在他们每次来时,偷偷藏些外伤药,放在他的床头。 他的筋脉被断,一身内力被毒侵蚀,无法驱使。 某日邪宗弟子又来了。 “师兄你要将他带到哪里去?” “我的蛇要冬眠了,送去给他们再饱餐一顿。” 沈知梨整个人都麻木着,目睹少年被带走,她什么都做不了,也改变不了,她拾起一把小刀,不足一指长的刀。 他们趁夜里杀奴毒发没有回手之力时,卸去他的双臂,丢入蛇窖。 密密麻麻满窖的蛇,沈知梨发怵,身体凉汗直冒。 鹤承渊眸光加深,这么多日,总算开了口,“不必救他。” 沈知梨却听不见,一颗小石子滚在她的脚前,阻止她靠近少年,她又向前一步,又一颗石子打在脚尖。 第134章 每日出现在她身边的石子…… “鹤承渊……你在是吗……” 石子停住了。 沈知梨一滴泪落了下来,“蛇伤不到我的……” 又哭了…… 空气凝固,剩下一片死寂。 鹤承渊手指捻着石子未发,他沉默,血眸褪去,眼睫将黑眸挡住,蛇从他脚步蹿过向血味去,毒发的少年忍着伤痛侧躺压住右臂,他要接回自己脱臼的胳膊。 片刻后,石子再次打在她的脚前,不许她动。 “咔嚓——!” 骨头清脆一响,少年忍不住闷哼一声。 沈知梨明如星月的眸子无比坚定,朝少年跑去,一刀刺进蛇的七寸,蛇在她刀下摆动尾巴,激起尘灰。 这一举动,连鹤承渊都没反应过来,她拔出刀,徒手抓蛇,将其丢远。 一条又一条蛇蹿来,沈知梨重复着她的动作,而蛇死前还有条件反射,就在她要去抓蛇时,那条蛇对准她的手猛地张嘴。 下一刻,一颗石子急速飞向蛇的头部,却在最后一刻穿过了它。 鹤承渊全身绷紧,呼吸乱了,向她走了两步,发现蛇也穿过她的手才驻足。 石子滚动,沈知梨抬起眸来,朝那个方向看去,“鹤承渊……这是幻雾驱使吗?” 没有回答,然而地上却用石子写了个“是”字,鹤承渊愣了片刻,原来除了石子,她什么也感受不到,连留下的字都看不到。 石子是她最开始,无意识救少年,而搭建起的桥。 她丢开那条蛇,又问了一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石子再次滚来,回复了她。 少年杀奴在她身后坐起身,他额布满汗,咬紧牙接回另一只胳膊,蛇窖中的蛇太多,少年免不了遭咬上几口,沈知梨杀到最后甚至疯魔一般,蛇咬住少年的腿脚,她也不知怎么得,未经思考冲上前掰开蛇嘴。 她用手里的刀为他尽可能减少袭来的蛇,小石子没再出现过,她不确定鹤承渊还在不在。 三个人在同一环境里,存在于不同的三层空间中,彼此碰不到彼此。 少年杀奴一月来靠饮血吃肉为生。 沈知梨坐靠在一边,手垂在身侧,小刀躺在手心。 “鹤承渊……这两年……” 她欲言又止,……要想办法破雾了。 蛇窖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沈知梨苦笑着,他们若是看到这般场景,又要怎么折磨他。 第62章 解药(11) “师兄,这小子不会被蛇咬死了吧,可都是剧毒呢。” 李潭:“剧什么毒,师父让我们买回来的时候都说了,杀奴体质特殊,又中了毒师的毒,是顶好的养蛊引子,那些蛇毒要不了他的命,最多口吐白沫,哈哈哈哈哈。” “师兄啊,师父如何知晓他体质特不特殊,万一玩死了……那可是五十万两。” 李潭:“什么五十万两,大师兄不是让余家把这窟窿填上了?” “是哦,我们一分钱没花!” “至于如何知晓体质特殊一事,赌场背后的主子早将这消息传了出去,否则怎会让我们提钱去。” “五十万两?” “正是。” “可特殊在何处啊?” “这倒是没说,仅说了特殊。” 弟子声音靠近,“师兄,我们这一路招来的杀手可不少,真是费劲,这么多人要杀奴的命。” 李潭冷哼道:“呵,我看就是那赌场搞的鬼,伤我们一半弟子带回来一个杀奴,三百万两,这个价可是杀奴的死局。” “死局……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杀奴走出赌场?” “赌场肯定是要出的,杀奴不出赌场,钱怎么能到赌场。” 弟子停在蛇窖外,“可杀奴死局那日,赌场就已经出现了杀手。” 李潭摆手说:“我估计也是障眼法,赌场我们的弟子一个没伤,偏偏就在外头,诡雾突升,四面埋伏……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弟子好奇凑过耳朵,“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杀手不光要杀奴的命,还要我们的钱和命。” “这赌场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无人知晓,此人深藏不露,赌场都有许多年了,指不定是个贪财的老头。” 蛇窖石门推开,李潭眼底充满得意,这一个月他的蛇饱餐一顿,将来他便可以一统东山得到器重。 令人作呕的血酸味扑面而来,李潭傻在门口。 与他同行的弟子探过头来,“怎么了师兄……” 放眼望去满地开膛破肚的蛇尸,一条活口都没有。门开刹那,白光晃近引人抬头。鹤承渊双手抱臂散漫斜靠凹凸不平的石壁,犀利的血眸堪比蛇眼冷漠锁住李潭,手指间的石子捻成了碎渣,他漫不经心松开手指,灰渣飘落在地。 而沈知梨坐在一边,一身喜袍还是那般明媚,唯有眼底幽深如渊,恨意即将冲眸而出,手指收紧死握匕首。 突然,讥诮的笑骇人回荡在空窖中,众人闻声望去,少年碎布蒙眼,坐在灰暗中,闯来的白光打亮他挂满血痕与污秽的面容,蛇毒引起的白沫从他嘴中溢出,他薄唇高扬笑声不止,阴戾又病态的笑兴奋得浑身发颤,他狼狈不堪鲜血渗透全身,数不清的伤口,鲜血因笑而发的抖动不断从血洞汩汩外流。 “杀奴!!!”李潭一双眼恨得瞪出来,“我的蛇!!!!!!” 第135章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给我!给我!杀死他!!!!!” 他冲进来,一把掐住少年的脖子,少年眼里的血湿透破布,一条条血珠顺脸颊流下,他仍然笑意不止,李潭双眼充血,对他下死手,加大力道企图让讥讽的笑停下来。 门外的弟子眼看要出人命,慌忙冲进蛇窖,“师兄!师兄!” 沈知梨呆呆走到李潭身后,看着他手里的少年明明是绝望……那般的绝望! 她闪过一丝薄凉,盯住李潭的脖子,没有片刻迟疑,一刀扎了进去! 远处的鹤承渊呼吸一滞,眉头紧皱,迅速调整了强装淡定闲散的姿势,他快步走向沈知梨。 沈知梨显然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吓到了,她肩膀发抖,后退几步,眼前的李潭松开了即将掐死的少年,他捂住脖子,轰然倒地,倒下前血手从少年脖颈滑下,在他身上留下血印。 巨大之声,令她全身过电般哆嗦,惊恐望向自己的双手步步后退,身体发软将倒之时,鹤承渊抬手正欲搀住她的肩,关键时刻她的身体穿过他的手,跌坐在他腿前。 鹤承渊眼睫轻颤,眉头久未舒展,最后在她手心放上一颗石子,见到石子她抖不停的肩膀才慢慢得到缓和,他立于她身后寸步未退。 眼前的幻雾在少年绝望又疯癫的笑声里发生转变。 …… “他是什么?魔!原来是魔啊!哈哈哈哈哈,我说他特殊在哪里。” “大师兄,师父每日布下的功课,他可都没完成。”李潭睁眼说瞎话,告起状。 伍昌睨他一眼,“你的蛇养回来了?” 李潭说来就气,“刚出蛋。” 一个冬季过去,总算破壳了。 伍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冬日一件衣裳没给人送去,他那屋子漏风漏雪,别将人给玩死,这是底线。” 李潭:“知道了……” 沈知梨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中。 幻雾……既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死,那就杀他们千百回! 铁链拖响,他们止住交谈,少年杀奴身影消瘦被他们推搡,摇晃走来。 一个冬季过去了吗……春季天还是刺骨的冷,他还是只有一件单薄的校服,肮脏到无法入眼。 伍昌切换出一副友善的笑容,把抑毒药放在杀奴手中,“这是护山雾,你可知从这出去是哪?” 少年挂笑一声不吭,对这外头是哪一点兴趣有没有,他好似放弃了挣扎,短短几月,认了命。 伍昌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弟子奉来少年的双刃刀,他拿在手中把玩,银光刺眼,却不想刀锋锋利指腹划出了道口子,他缩起眸眼,生起怒意,又压了下去。 “杀奴啊,从这出去是各大仙家都要来蹭蹭邪宗施舍灵气的,陈,常,山,没人不想要浓烈的灵气,你活在邪宗该感到庆幸,不过,你若是想出去呢,我们自然不好留你,你看,路就在这方,是走是留看你自己。” 他拢实狐裘,刀面拍打杀奴的脸颊,“把你的笑收收。” 说着,他用少年的刀在少年脸上划了一道,血一点点渗出,伍昌满意后才把刀递给他,对压住杀奴的弟子抬指示意。 “让他进林。” 少年杀奴被推进林中。 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唏嘘声。 “太可惜了,杀奴我的衣服洗完了吗?哈哈哈哈哈。” “我的屋子都还没打扫呢,他每次打扫我的房子都不舍得出来,冬天啊。”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做势搓错手臂,“外头多冷,我屋里有炭火,他怕是一辈子没见过炭火,可惜了,他要是离开,我的屋子没人打扫了。” 少年杀奴手脚拖拽长链踏入雾林,他们的声音逐渐在身后远去,他漫无目的往前跑着,死气沉沉的人,原来是想活下去的……他拼尽全力在场场杀局里活下来,麻木着在邪宗求解药……他顽强不屈,如乱风野火中的劲草,没有一刻寻死。 沈知梨心好似拧成麻花般,拉扯撕裂似得疼痛,要将所有血水拧干。 邪宗嘲笑杀奴。 “赴死将军,哈哈哈哈哈,一个魔混到这个份上。” “师兄,你原是怎么骗他的?” “我说也就邪宗大发慈悲给他解药,这世界上他的毒除了邪宗,无人能解。再说了,那也算不上骗,本身师父就在追杀毒师,以为给出杀奴的解毒药就能轻易放过他了?追到他死为止。” “哈哈哈哈哈,师父也是会吓人,等会还没逮着毒师,他就被吓死了。” “不过,他似乎想离开呢,这可怎么办师兄。” 伍昌:“他想离开,和他能离开是两码事,师父说杀奴难训,丢进雾林挫挫锐气,真假难辨,我们自然说的便是真的了,让他日后为我们所用,也好操控不会反抗。” “还是师父高明。” 李潭靠进来,看见伍昌放出不少蛊虫入林,“大师兄不让我用他养蛇,倒是用他养起蛊来了。” 弟子来讨好道:“师兄这是又看中了哪家楼里的美人?” 伍昌扯笑道:“美人养蛊,倒是不如杀奴的魔气好用。” 少年杀奴奔在林中,铁链在后长拖,忽然,他眼上破布遭树枝挂断,落在地上。 他缓缓睁开眼来,视线里是一片模糊,刺痛不断,使得血泪泣出,只好再次合上。 第136章 少年跌倒在地,脸上的血一滴又一滴砸在枯叶,林雾阴寒,余雪未化。 耳边一阵阵吵闹,喧哗沸腾,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骤然回头,是他的看守,是用他的命换来财富的看守。 压抑多月的少年疯了般杀了过去,看守的影子扩散,形成无数个,他一时不是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迷茫站在原地,眼前出现十多年来他杀过的所有人。 腿上生痛,何物在啃咬他,一点点吸走他的血,魔气一瞬外溢,他察觉出事物不对,可已经晚了,意识模糊。 事物变换,出现繁华街市,他怎么离开了林雾,怎么离开了邪宗。 过路之人亲切和他打招呼,他们眸光里似乎对他很崇拜,有着感谢之意。 这又是什么情况。 “鹤公子,来都来了,你救我小儿,不知如何答谢,吃碗热面……” 起初的少年警惕,他转头走了。 可脑袋越来越晕,越来越浑浊,好似不受控制。 他脚步漂浮,晃动脑袋,雾林闪烁又消失。 飞剑直来,有人为他挡了一道,此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说他来救少年,以答谢恩。 少年困惑不解,怪事,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第63章 解药(12) 雨夜,少年望着烟雨,迷茫站在桥上,有人为他递来一把伞,他侧过头去,此人矜贵,手握长枪,陌生的面孔。 “公子无处可去?不如去我那坐坐。” 少年拒绝道:“多谢,不必。” “怎得不用,这般淋雨,明日该病了。” 他强行拉走少年。 花枝缭绕混沌的驿站里,歌舞升平,身着朴素的少年显得格格不入,矜贵之人将一坛酒搁放在少年眼前,他倒是热情。 少年推开酒,“我该走了。” 长枪将军留人,摁住少年胳膊道:“走哪去?近日不太平,我听说你救了三婆家的落水小儿。” “他那个小儿啊,原先说要拜师学艺,十多岁的年纪,还没满二十吧,怎么一心寻死了呢,不过幸好遇到了你,救了他一命。” 少年不明白,困惑不解道:“我听不明白。” 长枪将军说:“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少年更不懂了,“我想我真该走了。” 长枪横在眼前挡住去路,少年刃刀一出,二人兵锋相对,打了起来,很快他发现长枪将军所用竟是他的招式,从力道到解招,甚至比他更强。少年落了下风,武器脱手,刃刀在空中飞旋,最后直愣愣扎进木桌,裂纹蔓延。 少年抵不过长枪将军,长枪架脖胁迫灌下那坛烈酒,他不胜酒力,眼花缭乱,脑袋一呆,撞在桌沿。 天旋地转…… 热闹的街道上,三婆万分着急泪眼婆娑跪趴在桥头,水里绝望的身影逐渐下沉,少年站在桥头,他看过许多生死,死在各种武器下,淹死……会是什么样,这是他诡异初生起的好奇。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与他一般大的“小儿”,他没有半分挣扎,任由河水拍打掩盖,随波逐流,慢慢下沉。 不知为何,少年想要他活下去,于是他翻过桥栏,忽然,一道身影快他一步跃入水中,是那个长枪将军…… 水纹飞溅,波澜圈晕。 小儿得救,所有人都去感谢少年,于是少年低头一瞧,自己浑身湿漉及其狼狈,他怎么变成小儿了,再次抬头时只见长枪将军不留一语逐渐离去的背影。 少年晃了晃头,脑袋被搅得乱七八糟,他怎么分不清这一切了? “阿渊呐,此次出征平乱,要当心啊。” 少年捂住发胀的头,“什么?什么平乱?什么出征。” …… 画面转变,鹅毛大雪的深夜,几岁的孩童赤足踩入雪地找到一处村落,男孩缩着身子行在无人街道,雪逐渐堆积将有半人高,他行得越发艰难,意识模糊将死之时,一束烛光照来,有人推开门救了他一命。 ……那天,婴儿啼哭惊了整个村子。听闻这村子贫困,一到冬季饿死的人及多。屠夫是村子里“有名”之人,名声恶臭,听说他从前就是个杀烧抢夺坏事做尽的死刑犯,趁乱越狱跑了,来到这个村子改名换姓做了一个屠夫。屠夫擅于伪装,人人皆觉得他是个好人,助人为乐,于是村里给他介绍了一名姑娘,二人成亲,此后他的恶名远扬,那山腰木屋夜里经常传来殴打哭泣声。 终于,有一天,哭声变成了婴啼……村子里经常能瞧见一个赤足小儿捧着破碗坐在街角。不管不顾的娘,易怒暴躁的爹,村长同情他,时不时给他送个包子,给件衣服,带到自家去烤火,村长是个很好的人,他说他会救小儿,等日后小儿长大了要上学堂,要拜师学艺。 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人,他问看似流浪的小儿叫什么名字,村长摇头说他没有名字,于是这人与村长说他想花钱买走小儿,三块银锭是他的命价。村长不敢惹那屠夫,好不容易得来个儿子,要他卖了那还得了。 为了让每个村民能熬过这个冬季,村子里的粮食要均分,小儿五岁那年,分给屠夫家的粮食两个人吃都熬不过十日,更不要提还有个小娃……村长本想找屠夫商量卖儿一事,可那天山腰的木房死了两个人。 他万没想到屠夫是个如此心狠的人,能想出杀子,他们想要活活掐死小儿丢进雪里,再制造一个小儿冷死的假象,村子为了安慰小两口,必然会多给些粮食,只是他们没想到粮食少给是村长的计谋,也没想到平日杀畜生的刀杀了他们自己。 第137章 第二日,村民喊小儿弑母杀父的魔头,他们把他架上火架,对他刑鞭要他认下自己的罪行,一个个自持正义的嘴脸下,皆在欢呼,太好了,这一下能死三个人,粮食又能多分。 村长对小儿满脸失望,他说了许多辱骂之言,将他贬的一文不值,小儿将死时,那个人出现了,他救走了小儿。团团升起的火中,小儿看见三块银锭落在了村长手里…… ……这个画面好熟悉,太熟悉了,从那之后此人带走了他,他说他能救小儿。原来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深渊,他被带到赌场,被赋予名字…… 小儿猛然惊醒,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幻雾升起,他在大雪纷飞里杀了带走他的人,他往前跑,直到将一切抛之脑后。 他又找到了一处村子,他真改变命运了吗? 雪夜,奄奄一息之时,他敲响了一扇门,门从里打开,烛光摇曳照在他身上,他好像获救了。 三婆说她的儿都死在了外头,她救他一命,他要懂得报答她。 小儿逐渐长大,逢乱必出,新村子里的人很喜欢他,给三婆送去的礼也越来越多,三婆将村民送来的东西转手卖了换钱,日子也好过起来,她在桥头开了一家面馆。 北僵起战,这条村子是军队出征必经之路,面馆生意火热,军队与村民和睦相处打闹成一片,少年说要拜师学艺,于是小兵大将争先恐后来教少年拳脚,使刀耍剑,村子里一片祥和。 忽有一日,他们之中流出谣言,百里外某个村子全村覆灭,无一活口,听说是当初遭了魔头,染上诅咒,魔头吃人饮血,消失了。留言越传越夸张,人人自危,吓得夜里不敢出门。 后来他们得知,这只军队是败兵,是投敌的叛军,伤患较多,引起瘟疫,一时间村子里死伤大片,哀声哭嚎夜夜鸣不停,许多人逃离了村子可也死在了半路,短短一个月整个村子的人全部倒下,唯有少年在奔忙,他想救活所有人,可每个人都在他怀里断了气。 “太怪了,我们都要死了,为什么就他没事。” “他为什么要把严重之人单独带走?” “他带走之后,那人再没回来过。” “三婆!这是那个魔头!是你带回来的魔头!”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瘟疫得不到根治,少年尽可能将严重之人隔开,可他变成了厄运,村民站在岸边,逼迫他跳进河水。 “是不是只要魔头死了!我们就能好了!” 少年站在桥上,在指责潮声中望向视他如己出的三婆,可她嘴中所言只有后悔与咒骂,他听见三婆说她既救了他,他就该报答她。 曾经对三婆百般讨好的人,开始辱骂她,对她拳打脚踢,三婆怒了,对少年说:“跳下去!” 以死证明,三婆没有做错任何事,于是少年跳了…… 水光潋滟,频死前有道身影震开波澜水花,向他而来,救他上岸。 …… “听说北僵在集结军队,三婆你那几个儿……”三婆的面馆几个关系较好的人,与她闲谈此事,欲言又止,转言道:“阿渊是个好孩子,留在身边养老吧。” 意气风发的少年头戴斗笠,站在桥头为一名将军拦下飞剑,他说:“听闻几日前我失足落水,是你出手相助,拦下的一剑是报答之恩。” 将军大笑,半空接下那柄悬在空中的剑,“功夫见长,为了还一报,故意使剑再救我一命。” 几个阿婆坐在面馆里,也是为之一笑,“阿渊呐,你天天戴个斗笠,说是隐姓埋名,可谁人不知你是谁。” 少年说:“出手为我自愿,不求回报。” 于是戴笠,大家便可当做不认识,不回报,不欠人情。 将军说:“不如与我一同,去往北疆,平乱。” 三婆不悦,却还是没说什么望向少年,尊重他的决定,少年沉默着转动手里的刃刀。 那天雨夜,少年站在桥头注视水中月,波澜河面是他的倒映,他突然回想起来,他不是被逼跳河了吗!村子不是发了瘟疫,大家都要死了吗? 他怎么站在这里,又为何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北疆……,对了!北疆一战败了,他们投靠敌方做了叛军!瘟疫也随之而起。因他是村子里唯一没受感染之人,他们说他是被诅咒的魔头,所以逼他跳河寻死,可关键时候有人救了他一命,将军问他要不要去北疆,这个时候的北疆还没开战…… 雨哗啦而下,少年呆呆站在桥头,淋了半宿,一把伞挡在头顶,是那位长枪将军,将军说:“公子无处可去?不如去我那坐坐。” 驿站里,将军告诉他,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少年不知,他又救了自己一次,这次又是什么结局。 第二日,少年同村民告别孤身去往北疆。 …… 军行峭壁,夜穿悬崖将是驻营之地,少年位于一支小队,他们需要探前路。 前方大火映亮夜空,一支箭飞射而来。 “小心!!!” 与少年同行的小将及时扑倒少年,脚下一滑,二人双双跌落悬崖。 少年迷迷糊糊醒来时,小将正坐在一侧包扎伤口,他一眼扫到陡峭的悬壁,立起的岩石尖锐冒出寒光,方才他们若是偏移一寸,两个人就砸死在上面了,不过幸好,杂草堆做垫缓冲保住性命。 小将拍灰起身,“你醒了?走吧。” 第138章 他拨开草堆,发现一条洞口,少年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小将指了指地上踩断的草,“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我已经把周边探查了一遍。” 少年随他入洞,倒是有了意外收获,此地敌营已被捣毁,他们二人潜入营帐,找到了遗留下来的布战图,这图能使得我军提前防备。 小将拉着他跑远,“快走,晚些他们的援军该来了!” 少年回头望了眼满地溃烂的尸体。 然而,话音未落时,铁甲马蹄踏入军营,小将拔剑而出,拉住少年,嘱咐他一定要把图交给将军。 两人对敌,少年刀影如风,小将骤然拉走他,“一把刀如何敌军!快走!我垫后!你再不走我们都走不了!” “今日我救你,来日……”他欲言又止,为少年抢来一头骏马,挡在身后护他远走。 待少年回头时,小将遭人一剑封喉,死在他眼前…… 一路上敌军不少,少年借地图躲过次次死局,终于来到驻扎之地,此图是他在军地位节节高升的开始。 后来短短几年间,少年凭己之力坐上将军之位,封号便是赴死将军,一把长枪行之万里。 烽火连天,数月连收十座城池,此去为最后一仗,收复北疆便可国泰平安。 泥泞铁甲披皓月,横刀立马踏狼烟。 是无悔无畏赴死一战。 团团幻雾,鹤承渊站在疆场望着策马远去的少年,他说沈知梨把幻雾当了真,可那时的少年,又如何没有当真,他以为做了一场经历一生的梦就好似真能改变什么,不过是一场空。 没有人救他,一次次救他出深渊的人始终是他自己,他在挣扎着,挣扎着架在火场,挣扎着沉入河底,挣扎着死在万剑之下。 少年因叛变而死,原来胜利的号角只有他想吹响,白骨如山,血水似海,长枪穿膛。他目睹曾经携手的战友背刺叛变,目睹本该死了的小将成了敌军,原来……从悬崖之上救他那一箭开始就是场骗局……,北疆战败,友军投敌,瘟疫肆起。 是幻雾的因果,不知从何论起的因果。他尽力了,他救不了自己,何为真何为假,辨不清了。 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声。 “真以为能救自己了?” “太可笑了!师兄快把他丢到另一处地方去!这好戏我还没看够呢!” 铁链从后用力一拽,少年被拖拽在地,重重撞在树上,一口血喷洒而出。 这时才发现,精神崩溃时,手里的双刃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一刀又一刀…… 原来他没见过天,他在幻雾里所见的天都是灰蒙蒙的。 他睁开血流不止的双眸,趴跪在地,往前望去,灰雾间灯火阑珊。 或许就是一个抬头,他还是想活下去,想去看看灯火那头,想为自己买一盏灯。 “师兄!他跑了!” 少年在一次次拖拽里跌倒又爬起来,他从不指望有人会提起一盏灯为自己拨开迷雾……所以他有的自己与手里的刀。 再无数戏耍里,魔气之力在无形中壮大,他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与他形成牵扯,就在邪宗里。 雾间阑珊在眼前消失无踪,少年停止前进,魔气卷刀,一刀断去枷锁。 “杀奴跑了!!!抓回来!!!” 邪宗弟子尽数冲入雾林。 少年持刀站在原地,等待他们的到来。 血刀一出,他将不只能待在东山,他会被各山抓去当杀奴,既然如此,那么就做他们想要的赴死将军。 雾林陷阵开启,暗针齐出,乱雾猎叶,骤雨惊魂。 藤蔓编织成网,荆棘如刺。 “杀奴在这里!!!” 沈知梨拽住长满荆棘的藤蔓,用力一甩,拦了几名弟子去路,将人逼到网中,陷阵汇聚成笼,少年扬起笑意,缓步而来。 那天,少年杀了很多人,可终究是不敌,沈知梨不明白,他为何不走,反倒回头走向了邪宗。 …… 但很快,她知道了答案。 幻雾里的两年转瞬即逝,她看见少年受尽折磨,日日隐忍,冒死潜入深处吸收魔核,痛苦蜷缩。终于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连夜闯进幻雾,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救”里,凭借记忆走出幻雾。 离开邪宗并非得到自由,相反,邪宗放出少年魔身一事,百家仙宗倾巢出动,不止一方,多方皆想他死,是长达多年的逃亡,是少年再戴斗笠不为行侠仗义,只为活命。 魔气不稳,时常失控。 那夜,魔气搅动,难以压制,身如百骨尽断,他尚存一丝理智,若真选了魔,此后再无回头路。 而这时的少年,是可以走向正道的,只是无人对他伸手。 偏偏他遇见了百家敬仰,万丈光芒的另一个少年——苏钰,年少有为,未来可期的天之骄子,一手游龙剑呼啸震世。 他们狭路相逢,苏钰作为仙首携百家围剿少年,少年没有恋战,他拼死一搏,遭游龙剑碎了丹……,苟延残喘剩了条命冲出重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邪宗早已有所埋伏, 乌云密布,狂风怒吼,闪电劈开天际,少年身受重伤,正是在这一夜毁了脸,他被邪宗架走,却又遭苏钰拦下。 最后等待他的,不过是剔魔骨,再杀他示众。少年回到了笼子里,在牢里待过无数日夜,原来杀他剔骨还要选个吉日。 第139章 他等啊等,等他们的吉日,等自己的死期。 说来,吉日那天阳光明媚,可惜他是不识颜色的瞎子。 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个好日子,他们在述说他的罪行,这么一看他真是罪无可恕,在斗场里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在邪宗杀了不少弟子…… 他们怕魔头卷土重来,要活生生剔骨毁骸。 长相恐怖面部扭曲的少年架在高台,世人对他指指点点,身居高位之人骂他罪不可赦,他们诅咒他不得好死。 既然如此,那就都不得好死! 他做出了选择,一念成魔,既是他的宿命,那就遵从他的宿命!那就同归于尽!那就都不得好死!!! 此后,世间彻底陷入了灰暗,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原来他们也会怕死,跪在地上求饶的姿态如此有趣。 诅咒他又如何呢,见了面也要对他跪下,罪不可赦那就多加几条罪证也未尝不可,那就遗臭千年。 魔修至顶峰时,他突然发觉遭了反噬,翻阅百卷,他四处寻药,可又那般无所谓,毁天灭地,拉所有人垫背。 少年魔头回到幽水城,他要将此屠尽一个不留。 他面具遮面,玄袍加身,位于万人之上,他说来寻件东西,若是没寻到,那就都得死,若是寻到了……怕是寻不到,所以都得死。 突然,伏地成片的人群里有名少女站起来,她说她愿意献祭自己。 也不知为何,魔头竟真大发慈悲放他们一条生路。 少年问她:“你不怕我?” 少女坚定不移,说:“此去……生死不论……” …… 沈知梨的意识随后陷入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再往后……无非就是她在魔界陪了他十年……,有些奇怪系统还没播报。 她慢慢转醒,一个翻身发现自己枕在鹤承渊腿上,而他靠着红桃树熟睡,她坐起身喊了他两声,鹤承渊没有反应,他羽睫刷下,鼻梁高挺,微偏过头,右脸干净没有伤疤。 沈知梨就这么呆呆望着他,没有伤疤……永远都不要有伤疤。 她抬指挑开他的发,别在耳后,红桃花落下,在发端砸了一下后掉到他的手上,视线随着移去,他的手腕黑丝攀爬。 这是!魔核?!他躲起来是为了吸收邪宗里的魔核! 鹤承渊还陷在幻雾中。 少女与少年魔头离开,三个月间少女活泼好动,她总在夜里想拆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的脸。 “你做什么?” “我帮你把发上的落叶拎下来。”少女转动指尖的枯叶给他看,证明自己可没动歪心思。 “那你为什么动我的面具。”少年早已看穿她耍的小聪明,懒洋洋坐在树下,邪扬起唇,好奇她又会编什么话。 少女说:“我那是看你面具歪了,顺便帮你扶一下。” 少年魔头意料之中低笑,问:“你不怕我吗?” 她嬉皮笑脸说:“我喜欢你。” 瞧着可不真诚。 少年微怔,别过头去,起身走了,“胡扯。” 少女丢开枯叶,追上来,“是真的,比金子还真。” 少年取出一块金子丢她怀里,“不如金子真。” 果然,这人就是贪财,她见到金子可比见到他更能流露爱意。 第64章 解药(13) “喂,我叫沈知梨,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跟在少年魔头屁股后头几日了,每日絮絮叨叨一张嘴就没停下来过,可少年总是不理人,她实在闲的慌,于是明知故问,她断定少年魔头定然会回复。 大步走在前面等少年魔头顿足,转过头来,眉梢轻挑,“你不是知道?” 少女追上前,一字一句道:“鹤、承、渊。” “嗯。” “你不想知道……”她故作玄虚,留个空子,但他一如既往不理人,真没意思,只得将话续完,“……我如何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年魔头:“重要吗?” 少女两手一拍,加大音量,“重要!名字怎么能不重要!不知道名字怎么找人啊。” 少年魔头指着远处费劲砸冰的属下,“他就没有名字。” 黑衣之人正是大魔头的左膀右臂,跟着魔头没少干坏事,不过这人叫什么名,她还真是不知道。 “……”少女试探一问,“那或许他能有名字?” 黑衣搬起大石头砸得结冰的湖面冰渣子如飞镖,都炸到她面前来了,瞧那背影这活干得不是一般费劲。 “那他应该叫什么名字?” 少年魔头漫不经心擦拭他的刃刀,刀光晃眼倒影她的面容,仿佛挑起的了他的兴趣,答不上来,就抹脖子。 在大魔头身边讨小命的少女,脑子里把系统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穿什么时候不好!偏偏穿来的时候大魔头已经是大魔头了!靠近他一点感情都没法培养,天天刀口舔血,她还要刀他,她有他的刀快吗,可笑……要哭了……什么破任务啊。 刀尖抵喉,少女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金色的面具凑到眼前,魔头问:“你觉得,他应该叫个什么名字。” 少女嘴角抽搐,喉咙在刀尖下小心吞咽,两指触到刀面刹那对面的少年眸色黯淡,生起杀意,她脑袋往后一缩,紧忙把刀推开,僵硬笑道:“叫……就叫元宵……哈……哈……好名字……” 第140章 “元宵?” 少年一刀扎进泥地,少女屁股往后挪了几步,拉开安全距离。 黑不溜秋和大魔头一个鬼样。 “是、是啊。” “为什么叫他元宵?” “因为……因为……他穿一身黑衣,元宵是白的……”少女脑瓜子都要想破了,她怎么知道臭魔头还问她原由!那就只能胡言乱语了。 哪知,少年魔头很认真在思考这个名字,少女更抓不准他的心思了,他在思考些什么? 他一本正经问道:“何为黑白?” “啊?什么?”少女愣住,千想万想做了一百种假设,偏是没想过这种。 少年扫视她,又好奇地道:“那你身着何色。” 对了,想起来了,他因遭人陷害,双眼失色。 少女拎起衣袖道:“此为,鹅黄。” “鹅黄……”他若有所思,“我好像知道。” “嗯?” 知道?他又知道什么了? “土豆是这个颜色。” “哈?” 大魔头的脑回路真不是她这凡人能追上的。 “他叫黑元宵,你叫黄土豆。”少年嗤笑,收刀摆手,朝冰湖走去。 “啊?” 独留少女傻在原地,怎么回事?她这是被“赏赐”了个新名字?! 还有!哪有叫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土豆的啊!还是黄土豆! 从那之后,少年唤她都不叫正名,就爱叫她土豆。 …… “鹤承渊下雪了,我们去堆雪人吧。” 土豆一个月来唧唧呱呱围在魔头旁边跟念经似的。 魔头似乎没有想杀她的想法。 她就像只圈养在身边,聒噪又着实有趣的鸟,时不时唧唧歪歪倒给他为数不多、枯燥无味的日子,填了丝乐趣。 他有时酷爱逗她,让她鹦鹉学舌,有时又嫌她多舌话多,话锋一开,停不下来。 魔头刚从外头回到山边的小木屋里,黑元宵跟在他身后,兢兢业业给他擦沾血的刀,不用瞧就知道,魔军将仙宗搅得整日不得安宁。 不过也幸好,他没把她带回魔界,不然那昏天暗地的,她还要不要活了,随便一个人都能吓死她。 就这每天板着脸的黑元宵也不好惹。 她在半山腰找到一间小破屋,小破屋的主人估计也是早听闻凶神恶煞的大魔头出没在附近,吓得连夜打包袱跑了,留个漏风漏雨的木屋。少女倒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干,生火做饭,补墙修瓦,就等着大魔头回来。 听说他还在附近找他要的东西…… 少年魔头今日心情不好,瞥了眼热腾腾的饭菜,最终还是道:“让黑元宵陪你去。” 黑元宵:“……” 他的名字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少女就是个不怕死的人,把魔头拉去院子里,“我看今日这饭又白做,不吃了不吃了,我们堆雪人。” 黑元宵还没开口,手里擦拭一半的刀骤然抽走,魔头将刀抵在少女胸口,阴沉道:“我说,不去。” 少女的手还把着他胳膊,“你……杀了我,以后就没人陪你聊天了。” “一只鸟罢了,再圈养一只就是。”魔头刀尖刺入她的皮肉,抬指示意黑元宵,“抓几只鸟来。” 少女两眼一黑,血一点点渗透衣裳,她这就要死了?系统能不能吱一声啊!什么时候能刀魔头,还没到时间呢! 望着黑元宵远去的背影,心道:完了,黑元宵若是真找到新人来,她就彻底被弃了…… 她抓紧他的胳膊,两眼通红,眨巴眨巴眼,真挚道:“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会算卦,掐指一算,你猜怎么着……你就是救我于水火的真命天子啊!” 少女鼻子一吸,清泪而下,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道:“你不知道,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了多久,他们打我骂我羞辱我,让我屈服。我偏不认命,我在等啊等啊等,我坚信算的没有错,肯定会遇到一个带我离开的人,你瞧那日幽水你将所有人撵到城外一一处绝,要不是这样……” 她鼻头一酸,哇一下嚎啕大哭,“……要不是这样,我能逃离那人间炼狱吗?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此生随你,不畏生死,可你……” 少女两眼一闭,赴死之态,“……算了……终究是真心错付……死了便死了吧,能遇见你,死而无憾……” 瞧着是一副坦然不惧之态,身上吓得抖如筛糠。 大魔头问:“你的遗言就是这个?” 少女眼睛一亮,见事有转机,忙道:“堆雪人。” 和大魔头相处久了,她都知道哪句看似到绝点的话实为转机。他若真想杀她,哪会问一嘴,早一刀下来了。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意外的和谐。 少女堆了个大大的雪人身子,“鹤承渊你给我的金子,我买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衣裳,都是给你的,不用谢我,我喜欢你可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 魔头揭穿道:“是拿我的钱,给我买东西,还要我夸你。” “……” 好无趣的一个人啊! 她扯开话题道:“当初……我说献祭自己,知道你所要的东西所在……这么久以来,你似乎没问过我东西在何处。” 魔头蹲在地上捏雪人,“因为你不知道。” “……”少女放下手里的雪球,蹲下的腿平挪两步与他并肩,“那……我能不能冒昧一问,你在找什么啊。” 第141章 “……” 你瞧,她劣质的谎言一眼就能揭穿,连他要何物都不知道,却信誓旦旦说出她知道位置,她就是满嘴胡话,从不真诚,吐言多数为假,她就是想靠近他,靠近他然后呢,目的又是什么? 少女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追问,带着商量意味嘀咕道:“那你能不能不杀我啊……别动不动就把刀架我身上……还有,那我之前说的献祭,能不能换成……” 魔头:“换成什么?” “以身相许。” 魔头双手僵住,新捏好的雪球因没控制力道,在手心裂了个粉碎,他回过神,用力将它摁了回来,没做答。 少女肩膀轻触他的肩膀,瞧他捏了个肥肿壮实的雪人,“你这是在捏土豆吗?” “这是你。” 少女:“……” 放眼去,他至少捏了十来个摆成一排,她还以为他种土豆呢……原来是捏她……还不如种土豆。 她拒不承认,“你这分明是土豆。” 魔头本来就心情不悦,她唧唧歪歪个没完,他一巴掌把雪人摁成泥,“这才是土豆。” 他拍去手里沾着的雪晶,没了兴致扬摆离去。 怎么还……急眼了。 “……”少女:“……这是……土豆泥……” 他不会没见过土豆吧。 黑元宵两手提着几只鸟,大摇大摆走进院子里,“陛下,你要的……鸟。” 他一眼扫到少女眼前堆得雪团,“土豆?” 少女:“……” 魔头:“……” 后来,就为了证明魔头那天捏的雪人是土豆,不是她,少女天天都给他做土豆吃,将魔头气的三天没回过小木屋。 …… “鹤承渊,鹤承渊,鹤承渊……我给你买的衣服暖和吗?” “……” “鹤承渊,鹤承渊,鹤承渊,糖呢?你吃了吗?”少女蹦蹦跳跳追在大魔头身后问。 “丢了。” “你喜欢养鸟,日后只选我好吗?不能选别人。” “……不好。” “鹤承渊……” “闭嘴,既然想做我的笼中鸟,那你就该学色舌。” “学……舌……” 杀鸡杀鸭杀鱼……她样样都干了,该不会,他要她学杀人吧! 他是不是开始试探她了,若是不杀,他是不是会一刀了断她。 少女绷紧神情,秀眉轻皱,内心做了千百种假设,死法都过了无数遍,结果大魔头来一句,“说你就是土豆。” “……”少女撇嘴,敢怒不敢言。 旧仇还没忘呢,那说雪人像土豆……又不止她一个人认为,黑元宵也说了啊。 大魔头:“不说?” “我是土豆,我是土豆,我是土豆……” 这叫什么事啊!她一直念一直念,念了一路,嗓子都哑了,大魔头终于耳根子清净了。 自发现大魔头没让她杀人之后,她越来越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对大魔头名字都不喊了,就爱喊他阿渊,说这样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阿渊,我们晚上去看月亮吧。” “阿渊,你要去找何物?” “阿渊,听说对流星许愿很灵的,对孔明灯也可以,烟花也行,你喜欢哪个?” 大魔头:“都不喜欢。” 她倒是一点没泄气,“没事,我喜欢你,你没喜欢之物,不如喜欢我吧,对我许愿,我也很灵的。” “……” “……阿渊,没关系,离开小木屋,也会有下一个小木屋,你想去哪我就随你去哪,等到春季我给你种一院子的花。” “你别说花没用,它很有用。” 她说得起劲,无人搭理她也喋喋不休,大魔头难得给她搭腔,“什么用?” “许愿。” 这腔不如不搭。 …… 不知不觉,少女在大魔头身边待了将近三个月,鹅毛大雪早已停下,他们远离了幽水城,远离了小木屋,也远离了山林。 积雪未化,树梢的绿芽迫不及待冒了出来,春季来临。 “阿渊要回魔界了吗?” 魔头道:“你不愿?那就选个死法。” “魔界也有小木屋吗?我说春季要为你种一院子的花。” 魔头:“在我眼中,花无色无用,既赏不来,种也费事。” “那……鸟呢。” “一样。”魔头靠近来,“与其他别无二致,我会遇到许多鸟,有趣的留下,无趣的杀了。” 系统在今日播报了,她的任务是在今日杀了他。 那天,少女只做了一件事,她翻山越岭,在一片荒野里,翻动积雪,折了一捧无用的花。 花奉至他的眼前,除了黑便是灰,多余的一个颜色都分辨不出,但她很耐心告诉他每一朵花的颜色,可惜花蔫了,垂下脑袋,甚至隐隐有了丝酸臭味。 “阿渊,黑元宵去哪了?” “带军杀人去了。” 少女弯起眉眼,托腮蹲在他面前,“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大魔头:“自作多情?” 少女摇摇头说:“不对,是以身相许。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离开我?若是对我无意,黑元宵忙得团团转,你却这么闲陪我闲聊。若是没有兴趣,怎么不早杀了我,一身武艺,分明可以飞驰而去,却要和我双足踏雪。你就是喜欢我,你不懂喜欢无事,但感觉不会有错,承认也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