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笑揽星辰》
第1章
《醉笑揽星辰》作者:今忘忧【cp完结】
文案:
奕国摄政王盛镜尘(受)x圣父圣体心软聂觉枫(攻)成婚五年。
觉枫陪伴镜尘度过丧亲之痛。
镜尘三弟明焰自小被当污做霍乱奕国的“灾星”辗转回宫。
他们兄弟之间有心结,觉枫对明焰照顾呵护。
两人共度磨难情比金坚。
棋州之行,觉枫得到镜尘不幸殒身消息,心如刀绞,亲自为镜尘入殓。
觉枫一面承受失去爱人痛楚,一面拒绝明焰求爱。
镜尘归来,收拾棋州残局,提出和离。
觉枫痛不欲生,恍然发觉一切只是为了助觉枫入道。
觉枫放不下镜尘,放弃入道。
明焰回心转意,迎娶和亲公主。
镜尘无意中得知大限将至,辅明焰登位。
兜兜转转,觉枫才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诱捕“冥域之主”的诱饵。
他和镜尘之间关系又入绝境。
主攻视角1v1 双箭头 后期有玄幻设置,铁血he
一句话简介:狠厉决绝受x圣父圣体攻
标签:剧情,年下,甜虐,he,强强,破镜重圆
第1章 两情缱绻01
又是一季春色,虽春寒料峭,柳条抽了芽,从里到外透着生机,只待春风一拂,便是一树满翠……
觉枫闻得一阵黄雀欢喜鸣叫之声,眼眸依旧闭着,脑海中神思游荡。
如梦般,他们已然成婚五载。至今他仍记得大婚喜宴之上,镜尘唤了他一声“夫君”,第二日,此事传遍昊都,第三日,整个奕国人尽皆知。
他心中自是被这一声“夫君”溢满了。自成婚便是尽心竭力地将人伺候得舒舒服服,他自认做得不差。
可这五年着实接二连三遇上事端,镜尘政务繁忙,教导明焰,太上皇、母妃接连抱恙……自己打理着“成晋书院”从一处招生艰难的小书房做成了昊都数一数二的“书院”,前前后后学子近千人,也是殚精竭虑……
两人协力应对,却难得有单独相处的特别念想……
“五年了,总该好好准备一份礼物才是……”
他神游多时,刚想睁开眼眸,脸颊上便被一团湿乎乎黏稠之物舔过……
“芙蓉!”
觉枫猛地坐起身来,大喝一声,衣袖一挥,利落地抹了把脸。那个叫'芙蓉'的家伙,总是隔三差五地就来搅他的美梦,真让人头疼。他自己也试着假装用柳条抽过它几次,但每次都下不了手,一点效果都没有。
如今这肋生双翅,形容如虎的“灵兽”变本加厉地几乎每日都要如此折腾一番,除非镜尘在此留宿,它便要乖巧得如狸奴一般,连卧房都不敢进……
不管是颠三倒四的秦子衿还是平日霸道肆意的灵兽见了“盛小娘子”皆是屏气凝声,不敢造次,没人见过其温情脉脉,除了自己……每每想到这里,某人便觉得心情大好,仿佛这春光更加明媚,风中还飘着一丝丝甜美的味道。
“师父,您可起身了?”
叶忍温和音色将觉枫从臆想拉回了现实,他一骨碌起身,穿好衣衫,口中应着“进来吧,阿忍……”
“哗啦啦”掬了一捧水扑在面颊,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觉枫抽取布巾揩了揩脸上的水珠。
叶忍已然端了几样早点进门如数摆在桌上。
“辛苦了,阿忍。”觉枫拍了拍叶忍手肘,拉他一起坐下。
“师父,张茂、赵武的爹娘给您带了山货,感谢您未收分文收留,两人功名无望,却凭借武艺做了当地的衙役,已然心满意足……”叶忍边吃边说与觉枫书院的大小事务,与前几年求告诉苦的居多不同,这几年得了恩惠的学子愈来愈多,报喜致谢的更多了些……
觉枫喝了口热粥,顿了顿,“东西是一片心意,留下吧。今日咱们去庆王府,恐怕没法见他们。安排老人家吃饱饭再回去,照例拿上盘缠钱……”
他又加了句,“今日乃明焰的授冠之礼,咱们早点到。”
“哎……”叶忍眸子亮了亮,急急应了句。
觉枫这才注意今日阿忍,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细一看衣衫、行头皆是精心修饰过。
两人并肩骑马出了门,时辰还早,寒气凛冽,街上的店铺小二正在打哈欠卸门板正待迎客。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喝令响起,“快给我抓住他!看他还能往哪儿跑!”
只见一群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其中一人正踩在被扒得只剩下里衣的犯人腰眼上。犯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眼眶肿胀,只能眯成一条缝,颧骨和唇角都布满了伤痕。虽然脸上还看得出原本白嫩的底子,但现在却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被侍卫踢倒在路中央,肥硕的身体歪歪斜斜地躺在青石砖上,疼得直哼哼。
那官兵看他腻在青石砖上,扬起鞭子便要打下去,却突然被人拉住手腕。
他刚要发火,回头一看,拉住他的人气质非凡,衣着华丽,心想这毕竟是京畿重地,达官显贵众多,立起的眉头平顺了几分,“这位,您有何贵干?”
觉枫皱了皱眉,“官爷,官爷,看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若当真犯了重罪,还是依照律法处置,官爷莫要动用私刑才好。”
那官兵鼻孔一哼,抚了抚八字胡,“这小子胆大包天,若按律法,至少脑袋搬家。”
那罪人半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听得有人为他说话,立马像打了鸡血一般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觉枫的大腿,半张脸往觉枫崭新的湖蓝缎袍上蹭,呜呜咽咽地卖力哭诉道,“大侠,我真不是坏人,我是被人陷害的……”
第2章
他哭诉的声音很是青涩,一见有了生机,悸动得语无伦次。
就这个档口已然被眼疾手快的官兵捏住了后脖颈的软肉,扯着他整个身子往远处拉去。
觉枫再想上前,两名官兵挡在了他身前。年长些的官军抻了抻脖子,“大人,这小子犯的是株连宗亲的大罪,劝您还是别趟这趟浑水的好。”
说罢,这人抚了抚刀把,转身而去。
觉枫怔怔看着那犯人饱含泪水的肿胀双目,露出黑瞳透出百倍希冀向他投过来。
若是五年之前,他可能直接便要拔刀,至少让那犯人将话说出来,可思索再三他转回了身去。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但这并不是犯人的声音。
觉枫转身看去,只见那犯人口齿龇着鲜血,迈开两条腿拼了命地向他跑来,形状甚是可怖……
那犯人扯着喉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陆怀礼……我乃陆怀礼弟弟……”
话音未落,刀鞘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后背,一时间,他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似是终于有了出手的理由,眼看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官军举着胳膊擎起刀鞘便要再砸过去,觉枫并步到近前,一掌拍中了那人手臂,刀鞘随即斜斜落下砸在地上。
领头官军大喝一声,横刀一拦,挡在了两人中间,“束卫办差,阁下想要阻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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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饱,求海星,啵啵
第2章 两情缱绻02
觉枫露出亲和的笑容,语气轻快:“官爷见谅,这位小哥说他是陆大人胞弟,看他似有冤情,还望众位莫要欺他……”
领头的那位官军眉毛一挑,眼神带着些许玩味地看向觉枫:“朋友,你以为陆大人来了就能救他吗?他犯的事儿,就算是陆大人也救不了……”
觉枫细细瞧了瞧血泪模糊的犯人,他虽身材肥硕些,眉眼之间与陆怀仁倒却有几分相似,暗自思忖,“是了,他们并不畏惧陆大人,陆大人为官茕茕孑立,不肯营私,莫说束卫,便是文官,恐怕也极少为伍。”
他自己对陆怀仁这样的人心中满是敬佩,这人乃是诤臣,于镜尘乃是难得的助力,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要管了。
他侧身瞥向叶忍,伸手向他使了个眼色,叶忍心领神会递上了钱袋。
觉枫颠了颠钱袋,恭敬递上,“在下与陆大人有些私交,这小兄弟若是真的犯了罪,在下也无可奈何,可还请几位手下留情,少些磋磨他,这里……请几位官爷喝杯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为首的官兵摘下钱袋,放入腰间,故意走近,手背遮挡在唇边,嗓音低沉地说道:“兄台,这小子犯下不赦之罪,仅凭喝茶恐怕救不了他……”
觉枫稍作思索,耳边传来胖小子的哀嚎声似乎更加凄厉。他目光转向叶忍马背上的包袱,反复掂量后,从包袱中取出一只宝盒,递给那位领头官军:“请大人网开一面……”
那官军极快地打开看了一眼,宝盒中似是发出微光映得他眼眸瞬间亮了,迅速揣起宝盒,招呼众人,“走了、走了,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轻触身旁官兵的腋下:“还不速速将小公子扶起……”
说罢,脸上狰狞着笑笑朝觉枫抱拳拱了拱手。
于是,一行人纷纷离去,两人装作关切地扶持着那位自称陆怀仁之弟的少年,渐行渐远……
朝阳初升,雾气已然蒸腾得无影无踪。局势渐趋平静,市井之人纷纷探出头来。
叶忍心中虽可惜那枚华美精工的金“当卢”,却素来知道师父性情,未敢多言。
那金“当卢”本是送给明焰那匹“烈焰驹”的额前配饰,可在觉枫心中,那物件虽是难得一见的精雕细琢,但若换得那孩子一些时日的安宁,很是值得,物件再寻便是。
觉枫垂首注视着自己血迹斑斓的华袍:“阿忍,速去庆王府,献上贺礼。今日明焰‘授冠’之礼,此衣沾染血腥,太不吉利,我须回府更衣,随即赶至。”叶忍点头应允,跃身上马,径直前往庆王府。
觉枫心中惶惶不安的倒是记挂着那个血泪模糊的面容,不知他是犯了何等大罪,那官军口中似乎是不小的罪过。
待他折返宅邸更衣,再赴庆王府,已然过了辰时。
庆王府内外气氛庄重,撞钟之音深沉悠远。庆王府的管事严卓,由明焰亲自选拔,人虽年轻却极为周到。他候在府门,一瞧见觉枫,即刻满脸笑容地过来亲自牵马。
觉枫与他也颇为熟络,无须客套,下马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我来迟了。”
严卓领路,引导觉枫至正殿,答道:“不晚,钟声尚未止歇,此刻前去恰逢礼成。”
钟声在殿内回荡,瞧着镜尘、明焰背身站着,觉枫惊觉明焰个头已然和镜尘比肩。祭礼陈安年声若洪钟地宣读祭文,上祭天地祖宗,下告宗室大臣,诵读之声响彻大殿。
觉枫默然站在为其预留的前排位置,镜尘微微侧首,余光扫见觉枫的衣摆,轻轻点了点头。觉枫便知道他已然瞧见了自己。
祭文诵读完毕,陈安年向摄政王镜尘躬身一拜,遵循惯例询问:“王爷,接下来的授冠之礼,是否按常规进行?”“依礼便是。”镜尘回应道。
宫人将早早准备好的三顶华美冠帽呈了上来。乐声依旧继续,满场的文武官员、宗室亲眷皆翘首瞩目着“授冠之礼。”
第3章
镜尘既身份尊重、位高权重又与明焰乃骨肉至亲,当然是“授冠”的不二之选。他正在宫人手中取过代表宗室认可的冠帽。
“皇兄,明焰有一提议。”明焰瞪着亮莹莹的眼眸,在大殿上掷地有声地说道。
镜尘沉默不语,微微点头以示允许对方继续陈述。
盛明焰言辞谦卑:“这前两冠由皇兄亲自授予,第三冠是否可以由我自行挑选授予之人?”他那懵懂的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祭礼官陈安年心中忐忑不安,从未有过自己指定“授冠人”的先例。他刚想开口,摄政王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闭上了嘴。
“好,本王准了。不过这第三冠你想要谁来授,可需人做些准备。”
明焰面上一喜,“多谢皇兄,到场诸位皆是玉面华服,无须准备,这人嘛,只消小弟到场走上两圈寻一寻才知。”
觉枫心中疑惑,不知盛明焰此举意欲何为。明焰一贯乖巧懂事,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提出了大胆“逾矩”?他转而将目光投向镜尘,只能看看窥见其侧颜,与往日无异。
自从母妃仙逝,镜尘对明焰,虽在课业上仍是严加要求,其他地方总是予取予求,今日也不例外。
镜尘为明焰戴上两顶冠冕,以示宗室对其的认可,亦获得了入仕从政的资格。而第三顶冠冕,镜尘遵循诺言,为明焰让出道路,任由他亲自挑选授冠之人。
两位兄弟皆身着玄青金丝绣盘龙的锦袍,一同转身,呈现出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连觉枫也为之一愣,然而镜尘的气势非凡,易于辨认。
明焰向皇兄微微点头,目光投向东首,最内侧的位置正是觉枫所在之地。他眼神略带寒意地扫过觉枫,步伐随之跨过。
他并未将“授冠”仪式视为至关重要的事,只求顺利进行即可。然而,注意到明焰眼神冰冷,觉枫暗自心惊,“莫非是怪我来晚了不成?”
东侧列队站着的那是盛氏宗室,西侧列队的是诸位大臣。
明焰踱着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转过东首又向西首踱去,仍是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步履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走到觉枫面前恭谨拱了拱手,“还是请聂大人为本王授冠。”
明焰似是与他人并不熟络,无奈又来到觉枫身侧。觉枫瞭了眼镜尘,镜尘无喜无悲地正望着他。
殿上气息凝滞了一霎,明焰低首恭候,觉枫转身面对他,郑重地回了一礼。
盛镜尘向祭礼陈安年微微点头,陈安年精神一振,朗声道:“加冕第三冠,寓意安身立命,成家立业。”
觉枫曾目睹他人接受授冠仪式,知道第三冠的象征意义,然而他又担忧宗室礼仪有所不同,稍有踟蹰。
镜尘微微一侧身,目光投向陈安年。陈安年顿时打个寒战,若有所悟地道:“还请聂大人为庆王殿下束发。”
觉枫至此方才安心,转到盛明焰身后,取下他束发的玉扣,将他乌黑的头发轻柔地托在掌中。他用指腹轻轻拢了拢明焰鬓边耳际的散发,取过发带,为他挽了一个松紧适中的发髻。接着,又转到明焰对面,接过侍者递来的簪花玉冠,稳稳地为明焰戴上,将冠上的丝绦在明焰下颌处系了个结。
第3章 两情缱绻03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垂着眼帘,而明焰也顺从地配合。
佩戴玉冠的明焰,肌肤仿佛覆盖了一层薄粉,尽管眉眼深邃,却散发出新日般的朝气,仿佛将全场的光芒都敛于一身。他的目光始终随着觉枫摆动,倏忽贴近觉枫耳际,轻声说道:“枫哥哥,我能成家了……”
觉枫心中一阵悸动,却不敢有丝毫妄动。他稍稍侧过头,便即将触碰到明焰,吓得立刻向另一侧迈出大步,恭敬地抱拳道:“恭喜庆王殿下。”
明焰之行为举止不安常理,摄政王纵容宠溺。宗亲大臣们纷纷暗自思忖,未来朝局变化,为自身处境的考量。当他们听到此处,恍然大悟,纷纷随之欢呼:“恭喜庆王殿下。”“恭祝庆王殿下。”
在这嘈杂的人声中,觉枫亲昵地注视着镜尘。那双熟悉无比的眼眸,虽然笑容满面,但笑容并未抵达眼底,令他不禁感到一丝慌乱。
“授冠之礼”已成,明焰自斟了一满杯唤作“浅吟”的佳酿,“今后,还要多多依仗诸位鼎力相助,本王敬诸位。”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经过此场“授冠之礼”一瞬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
他说话之际,已然有宫人为宗亲众臣布了菜。诸位宗亲大臣皆举杯应和,“多谢庆王殿下……”“多谢庆王殿下……”
殿上略作寒暄,镜尘、觉枫双双离了席。
庆王府内有一处名为咏波湖的景致,湖畔有一座名为“鹤息亭”的凉亭,二人漫步至此,驻足欣赏湖光山色。觉枫略有犹豫,开口说道:“刚刚途中,我们遭遇了一些变故,因此迟到了些许。”
“恩,叶忍曾与我提及……”镜尘远眺咏波湖对岸。
“那少年自称是陆怀仁陆大人的胞弟,究竟他所犯何事,为何官军皆言其犯了不可饶恕之罪……”
“我也是今早才接了奏报,那混账侵扰母妃陵寝,偷喝贡酒,打伤值守,将陵寝毁坏得不成样子。若坐实了,却是大罪一桩,陆怀仁去宫中求见。不过我出来得早,并未见上面。”镜尘撑着湖边石栏,怅然说道。
觉枫蹙了蹙眉,看来那孩子倒十有八九是陆大人的胞弟。
第4章
母妃仙逝之后,并未迁入皇室墓园,而是安葬于冉氏族地。虽然经过修葺,守护程度不如皇陵严密。可即便如此,陆怀仁胞弟那个半大孩子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莫说是母妃陵寝,便是一般达官显贵墓园,偷盗供品亦是大罪......
这五年,他已然学着不去干涉他人因果,便止了声不再追问。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春风轻拂,湖面泛起丝丝水雾。镜尘半转过身,倚靠在石栏之上,头部微侧,向着觉枫一方,轻搓指尖,眉头微皱,“那个……”
“有何疑问……?”觉枫眨了眨眼。
镜尘紧闭双唇,目光闪烁,脸上泛起一抹微笑,“并无……只是想提及,今日返回书院,继续演练兵法。”
共处五载,自认为对盛镜尘的心思了如指掌,于是轻轻撞了他一下,开口道:“坦诚而言……”
“并无何事……”
觉枫不耐地提了提嗓音,“提振夫纲”,“最后一次……”
“授冠之时,明焰与你说了……”镜尘迅速问道,目光投向低垂的翠绿柳枝。
觉枫倒真的被问得一怔,他稍加思索,想到一事,脸上松弛了下来,“哦,这有什么难问?明焰说他可以成家了,没承想这孩子心思重,十六岁便急着成家……”
他也抬头去看成串的柳叶,这叶子翠色莹亮,天上铺下光束折成细碎光芒。
“咱们是不是该给明焰寻一桩亲事……”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待两个月后安玉国献上贺礼,届时再商讨和亲之事。听闻安玉国公主形貌昳丽,和明焰年貌相当,该不会委屈明焰。”
觉枫见他对此事早有打算,说道安玉国公主也颇多赞赏,心中酸溜溜的,转身面对镜尘,双臂撑在他两侧石栏上,犹如街头调戏美貌佳人的无赖之徒,带着笑意,半真半假地盯着镜尘,问道:“摄政王果然深思熟虑。”
他顿了顿,又问:“别人配得金枝玉叶,你可会觉得委屈?”
“这个吗……”镜尘凝神注视着他,眼眸中的笑意逐渐加深,目睹觉枫瞪大的眼睛愈发圆润,再逗他便要惹他伤心,于是轻轻揽住觉枫腰际,亲昵地说道,“你我琴瑟和鸣,我甘之如饴……”
觉枫环顾咏波湖,长吁了口气。
他还想说些什么,看叶忍手中挥着信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悄然转过身与镜尘并排站好。
“王爷、师父......”叶忍将手中信件呈给了镜尘,“四王爷拆人给庆王殿下送来了成人的贺礼,还送来书信一封,请摄政王亲启......”
“先云做了父亲,越发周到了,年节、生辰皆安排了礼物不说,连明焰的‘授冠之礼’也记得......”自从盛先云成亲去了锐国,不再缠着镜尘,觉枫看他越发顺眼了。
“还不是步摇细心......”镜尘展开信扫了两圈,眼角眉梢见了笑意,“下个月,先云要带着孩子门回奕看看。”
自从龙凤胎出生、周岁见过,镜尘这是第三次见到侄子侄女。慕逸乃长姐随步摇姓苏,慕锐为弟,跟着先云姓盛。两个孩子生的聪慧伶俐,模样也讨喜,再加上久未见的先云,镜尘心头暖意融融。
“何事令皇兄如此欢欣?”今日的主角盛明焰悄然出现在镜尘身后,突然开口询问。
明焰根基尚浅,与宗族及群臣皆仅是表面融洽。宴会不久便逐渐散场,他便急匆匆离席寻人。当他远远看见叶忍时,便紧随其后,探寻至此。
他的询问使得镜尘三人将目光齐聚明焰身上,镜尘心情愉悦,回应道:“噢,先云要带孩子们回来,届时咱们兄弟正好共聚一堂。”
第4章 两情缱绻04
明焰面带微笑,郑重点头。
镜尘瞥了一眼觉枫,轻轻拍了拍明焰的肩膀道:“明焰,是大人了……”
明焰已不知听过皇兄提及此事多少次,或许正因为自幼便饱受如此教诲,他对这番告诫已有所准备,表面波澜不惊,一边聆听一边点头,让人难以察觉他内心的波动。
“那我们走吧。”镜尘说着,又看了看觉枫。
明焰向三人各行一礼作别。
觉枫三人走出十数步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呼喊,显然是明焰受伤的动静。觉枫立即转身查看,发现明焰右手捂着左侧肩头,面部因痛苦扭曲,身子也无法站立半跪在地上。
“发生了何事?”觉枫上前关切地询问,试图触碰明焰的左肩,稍一触碰,明焰却犹如遭受极大的痛苦。
他眼中蓄满泪水,似乎是痛苦所致,又或许是悔恨与自责:“枫哥哥,都怪明焰无能,任师父教授的拳法精妙,但我却无法掌握要领,以至于迟迟无法精进,甚至还伤及自身……”
觉枫小心翼翼地为他检查,轻柔地转动明焰的肩膀各个方向。“骨头并未受损,应是皮肉之伤。只需涂抹适当的药油,几日之内便可痊愈。”觉枫每月去到鸿庐药庄学习医术,一般病症手到擒来。他看过明焰伤势,抬头对镜尘说:“明焰的伤势需治疗一两个时辰。”
镜尘深邃的目光微微凝重,随后颔首。
觉枫紧接着从随身携带的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掷向叶忍:“阿忍,你去药架第二排,取下那个黑瓷瓶。”叶忍心领神会,接过钥匙后应了一声:“明白了。”
觉枫陪同明焰回到住所,这里的氛围并不宽敞,也不算亮堂。一种难以名状的馥郁香气钻入鼻间,似乎源自特意燃放的熏香,又或是屋内古木家具所散发的气息。
第5章
觉枫照顾明焰在椅子上坐下,望着陈设简朴的卧室,疑惑发问:“这屋子弥漫着一股沉闷气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何住在这里?”
明焰略带委屈地嘟囔道:“这座府邸的其他房间都过于宽敞,我独自一人入睡,唯有这间小屋最适合我。”
觉枫不愿见他落寞,注意到桌子上孤寂地摆放着一盘食物,似乎是零嘴,于是将其端至眼前。盘中颗粒清晰可见,绿色内核外包着一层灰褐色干燥外皮,犹如莲子芯。他拿起一粒放入口中尝试,苦涩口感弥漫,果然是莲子芯的味道。觉枫皱起眉头,眼神充满困惑:“明焰,你常吃这个?”
盛明焰目光凝滞,注视着那盘莲子芯,片刻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近日里内火较旺,进食以缓解……”
觉枫听闻此言,立刻握住他的右手,两指轻搭在他的脉搏处,专注地诊脉。指尖轻按在明焰手腕内侧,感受到脉象有力而有节奏地跳动,强劲富于节律。虽气息略显急躁,但终究不属于病症。
“应无大碍。年纪轻轻合该多结识些朋友出去玩玩,比吃这个管用。”觉枫指尖捻起一粒莲子芯在明焰面前竖了竖。
说罢,站到明焰左臂一侧,顺着筋脉,为他轻轻揉按。
觉枫嘴上说着,心中念起镜尘所说的联姻之事。母妃在世时便不喜诸多人侍候,她跟随明焰在此居住,这王府位置极佳、景致环绕,却仍显得孤寂清冷。
他环顾了一圈明焰卧房,却是冰冰凉凉的,没有点生机,或许当真寻一位品貌相当的佳人做庆王妃,再生几个娃娃,添些人口,这府中应该会热闹许多。
此外,安玉国公主固然千娇万宠,但亦需与明焰相互倾心方可。他在“授冠之礼”之际便急切地渴望“成家”,或许心中已有人选……觉枫眼神深沉,微微敛唇,语气平和地询问:“明焰可有中意之人?”
盛明焰的面颊肉眼可见地由白转红,眼神也变得散乱,他吞了口口水,支支吾吾地回答:“未曾有过,枫哥哥,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觉枫的推测被明焰的反应证实,他并未挑明,一边轻抚明焰的肩胛,一边劝慰:“你皇兄为你物色了一桩婚事,对方是安玉国的公主。但我还是想了解你的意愿。倘若你没有心仪之人,安玉国的公主美名远扬,若你娶她,不仅对你个人有利,而且对两国也大有裨益……”
明焰拧着脖颈,眼神变得极为陌生,好像自己说了什么离经叛道之言,觉枫被他眼神撼得转了口风:“倘若你已有心仪之人,我可向你皇兄请求通融,他必定会答应。”
“未曾!”盛明焰转过头去,随即将一颗莲子芯放入口中。觉枫似乎亦感口中泛苦,喉头跟着滚了滚。他的话语被突然打断,一时间不知所措,仅能继续手中动作,轻轻揉捏明焰受伤的肩膀。
明焰亦自觉言语失态,语气缓和道:“枫哥哥,我并非有意冒犯,实则我并未有心仪之人,也不想娶安玉国公主。我年纪尚轻,应像兄长那般建功立业,至于婚事,无需急于一时……”
适逢此刻,取回药油的叶忍,进屋递来药油,觉枫宛如未事发生,随手涂抹一些。
明焰迟迟没有动作褪去衣衫,他擎着双手,自我调侃何必与个孩子较真,压抑着情绪道:“还不解开束带……”
明焰微愣,手似冰冻僵硬,不大灵活地解开衣带,脱去两层外衫,露出肩头。
觉枫将掌心搓至温热,然后将手掌轻覆在明焰的肩头。接触瞬间,明焰的肩头微微颤动,觉枫因此更加谨慎,不敢用力。他起初仅以掌心将药油均匀涂抹在明焰的肩头肌肤上,然而这药油需配合一定力度,才能使其深入皮肉。
觉枫极富耐心地逐渐加重手上的力道。在此过程中,难免会引起明焰的痛楚,见明焰似已逐渐适应,才大着胆加重了一层力道。明焰那冷白细致的肌肤上泛起一片红晕,显露深浅不一的赤红印记。
第5章 两情缱绻05
“若觉得疼痛,一定要告诉枫哥哥。”觉枫细心叮嘱。
明焰眼中带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含着那粒莲子芯,似乎品出了回甘的滋味。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明焰肩头的伤势才得以治愈。觉枫洗净双手,用巾帕擦去手上的水珠,说道:“三日之后再来书院,继续疗伤。”
明焰舌尖抵在上膛,发出一声闷哼,嘴唇微微撅起,显得有些委屈:“这三日,我不能来吗?”觉枫看着他那懵懂又灵动的神情,心想同样的五官,这样的表情从未在镜尘脸上出现过,不由觉得有趣,于是笑了起来,回答说:“能,随时恭候庆王殿下。”
他稍作整理,便与明焰告辞,准备与叶忍一同离开。
“枫哥哥……”明焰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可要留下吃饭,我……”
“不叨扰了,庆王殿下,他在家中等我……”觉枫轻拍了拍明焰未受伤的肩膀算是辞别,与叶忍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一同走出门去。
两人离了幽静如常的庆王府,骑马回书院。
“阿忍,你觉得明焰可有什么不同?”觉枫骑在马上,冷不丁发问。
“初见之时,庆王殿下性子活泼,为人也豪爽,可自娘娘走了,越发沉默了……时不时还有骇人之举……”阿忍知无不言。
“什么骇人之举?”觉枫追问。
“庆王殿下钟爱那匹红马,不知怎么回事,那红马走失了大半日,侍候红马的马夫被庆王殿下罚去做苦役,听闻庆王殿下找了一个晚上才将那马找回来。”
第6章
觉枫再拧了拧眉,那匹小红驹还是自己在瑞国时送与明焰的,品相算不上顶好。后来,镜尘送过几匹良驹给明焰,始终却是那匹红马最得他心。可随便罚近侍去苦役,难免被身边人看作为人凉薄。
觉枫边听边是颔首,“母妃仙逝之后,我们对明焰却是疏忽了……该把他接来书院照料……”
“师父何必自责,庆王殿下早已设立府邸,师父怎好邀他来书院同住……府中侍候之人再不济也不敢慢待了小王爷……”
两人回程路上,见来时遇到陆怀仁弟弟的街道已然被人清理,看不出血迹污秽。
“这里倒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叶忍经过街道感慨。
觉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是归心似箭,无心他想。挥动马鞭催促,迅速返回了书院。
回到书院后,他直奔书房而去,为掩心中急切,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中,五年时光荏苒,他对镜尘的仰慕愈深。然而,他性情平和,不会轻易显露。
他听屋中镜尘应了,便推门进了屋,镜尘正端坐在桌案前,案上是他们皆看得滚瓜烂熟的奕国地貌图。
两人眉眼一对,便明白了对方心思。
盛镜尘目光炯炯,正色道:“你迟了,大弟子。”
觉枫贴着桌案站住,上身前倾,神情很是焦急地求饶道,“夫子容禀,弟子夫家小叔伤了,弟子为人‘贤夫’在家看护小叔,才来迟的,下次万万不敢了……”
镜尘深眸自下而上打量了他一番,看他又是正经,又是俏皮,几乎撑不住要笑出来,勉强压抑笑意,语气带嗔道:“不依。夫子岂能如此轻易被你敷衍??”
觉枫面露难色,踮起脚尖,隔着桌子凑到镜尘面前,恳求道:“弟子愿为您抄诵经书百遍,为夫子积累福德,如何?”
镜尘摆了摆手。
觉枫蹙着眉头,提议道,“那弟子每月再多缴纳五十银钱孝敬夫子……可好?”
镜尘依旧摇头回应。
觉枫沉思片刻,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说:“弟子晚上抱着枕席去寻夫子……”,接着似乎下定决心般继续道,“与夫子‘痛快’……”
镜尘本端了杯热茶,刚呷了口茶,听到觉枫如此说,被呛得猛咳,没好气道:“不知羞……”,接着他好整以暇抹了抹嘴角,又新呷了口茶,“今晚莫要再迟了……”
“唉……”觉枫好声好气地应了。
房中沉寂片刻,视线再次触碰,一个先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另一个跟着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镜尘稳住身形,讳莫如深地看他,抢白道,“啧啧,世人皆称聂大人为人持重,正人君子……”
觉枫轻轻眨动长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弟子冤枉,弟子待众人皆能举止得体,唯独面对夫子时无法自持,这究竟谁之过?”觉枫刚刚笑得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扶住椅背,嘴角上扬回道。
镜尘目光落在觉枫和初见那未曾改变的容颜上,心中不禁微微一震,收敛起笑容,问道:“明焰,可好些……”
觉枫察觉到他语气中的转折,似乎有些许不悦,回过神,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大碍,只是外伤,稍加调理,一月便可以痊愈。”
他端起桌上茶杯,饮下一大口,拉着椅子在镜尘旁边坐下,“咱们开始吧……”
两年前,偶然一次闲谈,觉枫透露他仰慕镜尘在战场之上风姿,笑言世间有志男子,皆梦想成为能征善战、统御全军的大将军。镜尘闲暇时便教授觉枫兵法、布阵,觉枫尊称镜尘为“夫子”亦无不妥。
久而久之,两人不限于“纸上谈兵”,还时常深入军营。觉枫与诸位将领逐渐熟络,将领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对觉枫坦诚相待,知无不言。
镜尘身形一侧,避让些许空间,双手食指轻点案上地图,阐述道:“此地形虽看似有利于伏击,但实际上由于地势平坦且空间狭窄,无法适应大规模战事。”他移开手指,再指向另一处,“此处的盆地开阔,看似无懈可击,但存在一处隐患,那就是这一侧的水面宽广,有利于敌军逃脱……”
“这些皆为应变之术,外祖父时常教诲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他目光深邃,如静谧之水,“昔日重掖山一役,虽属侥幸获胜,实则险象环生……自那时起,我再未经历那般惊心动魄的战役,并非我兵力减弱,而是战力充沛、战报明了,能在敌军初露端倪之际,予以釜底抽薪。”
镜尘的兵法源自外祖父冉老将军的亲传教诲,老将军仙逝后,母妃费尽心血寻得世外高人传授,加之自身多年征战经验,言行举止间弥漫着浓厚的统帅气魄。
觉枫早已释怀往事,如今再听闻重掖山之战只当作昔日战例,聆听之际,心中激昂不已,眸中充满崇敬。
当镜尘的视线与觉枫眼中之光交会,他心中悄然紧张,轻舔嘴唇道:“专心……”
觉枫被戳中心事,唯唯诺诺低首,“哦……”
镜尘看他竟不争辩,一副羞怯模样,惹人生怜。
“说得口干舌燥,手指头也敲得生疼。”镜尘举着微红的指节到觉枫面前。
“啧啧……”觉枫端起一旁茶碗递到镜尘面前:“王爷赶上慕逸慕锐娇弱了……”
镜尘瞥了一眼觉枫,眸光流转,仍举着指头在觉枫面前。
觉枫心中觉得这番把戏实在稚气,可仍红着脸,凑过去轻轻吹了吹,温暖的气息从他的唇边涌出,拂过镜尘伸出的指节。
第7章
两人之间流动着酥酥麻麻的暖流,觉枫将镜尘伸出的手包住,握在掌中,顺势往身侧一带,“弟子等不及,现在便想赔罪……”唇瓣轻轻贴上镜尘的唇峰。
唇刚刚碰上,觉枫心下责怪自己孟浪,至少等用过饭……镜尘似有察觉,抚他面颊,轻咬下他的唇,低声命道:“专心。”
两人舌尖勾连,吻得又深又长,一追一逐,沉溺良久。
第6章 两情缱绻06
是日清晨,觉枫如往日一般在河畔修炼早功,天色尚暗,清晨的寒风透过衣衫,拂过肌肤。他停下招式,拭去额上微微冒出的汗珠。
“阿忍……”觉枫沉思片刻,开口说道。
“师父。”叶忍亦停下招式,迅速走到他面前。
觉枫微笑着拂去他肩上的柳叶:“随意聊聊……"
“你今后有何打算?”觉枫转身打量着叶忍。
叶忍身形削瘦,骨骼舒展,眼眸狭长,眼角上翘,鼻梁挺直,很是英武。
叶忍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考取功名你根基弱些并非全无胜算,若有志于此,便在书院潜心苦读。此外,你是否愿意去参选束卫,守护昊都……”
叶忍的狭长眼眸中光芒闪烁:“阿忍还未深思……”
沉思片刻,觉枫提出了心中想法:“阿忍,你可愿意去庆王殿下身边照顾……”
自那日从庆王府回来,觉枫始终惦念着明焰孤零零坐在幽暗房中的样子,惶然能想到他平日孤寂无助模样,思来想去,便想出让阿忍去照料明焰。阿忍为人细致,与明焰也熟络,有他在侧,明焰至少有个人说话。再则,跟随明焰便有品级在身,对阿忍也是极佳的去处。
叶忍仰望觉枫,诚挚地说:“无论考取功名、投身束卫,或是侍奉庆王殿下,阿忍皆听从师父的安排。”
觉枫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怜悯,轻叹一声:“阿忍,前路漫漫,自当关爱自身……唯有依从本心,方能过得畅意……”
叶忍回应:“跟随师父,阿忍心无委屈。”
觉枫拍了拍阿忍臂膀:“此事不急,等你深思熟虑,若想好去庆王府,我也要与王爷打个招呼。”
阿忍颔了颔首。
两人说话功夫,已然走出了很远。
“师父……”
觉枫听着声音熟悉,回转身,见正是书院的小童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小童跑到近前,掐着腰喘了口气,慌忙说道:“师父,有位大人,晕、晕倒在书院了……”
觉枫闻言脸色骤变,书院的夫子们小童皆熟识,定然是位不相熟的,他沉吟了片刻,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觉枫和阿忍匆匆回了书院。一眼瞧见了满面沧桑的陆怀仁。英姿焕发的陆大人如今双鬓泛霜,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眸深深凹陷。
过去五年间,二人时有交集,彼此皆客套相待。觉枫知陆怀仁立身中正,处事公允,是镜尘难能可贵的辅佐之臣,对他心怀敬重。
陆怀仁见他回来,即刻从椅上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内,手指搓动不已,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俯首致礼。
“大人,这是做甚,折煞觉枫了。”觉枫抢先一步扶住了陆怀仁,搀他坐下,转过头吩咐:“大家都忙去吧。”
觉枫早闻言陆大人在崇政殿跪了两日,今日晕倒恐怕是体力不支,这一见到人,眼神涣散,面如土色,便对叶忍说道:“阿忍,速去厨房端一碗汤来。”
这汤是他早早为镜尘备下的太参乌鸡汤,虽算不得稀罕食材,却极为温润滋补。
叶忍微微颔首,与众人一同退出。
觉枫静待陆大人吃下一盏太参乌鸡汤,出了口气,面色稍缓,才出言:“陆大人此次来书院所谋求之事,觉枫恐难以相助。我和王爷有言在先,聂某不涉政事,不违法度。”
他并不想和陆大人绕弯子,也不能答应他任何事,纵然是镜尘答应宽宥,也该让陆大人承他的情。
陆怀仁见觉枫一上来便把路堵上了,刚刚恢复了些的神情再度黯淡下来。
可他并不死心,一把拽住了觉枫腕子。“聂兄,陆某并非来此让聂兄为难。只是摄政王公务繁忙,此事又涉及皇太妃。在下担心他听不进在下的琐碎之言。”陆怀仁一双精明眸子难掩倦色,里边盛着全副祈求神色。
觉枫点了点头,“若陆大人愿意畅谈家常,聂某愿洗耳恭听。”
陆怀仁眼中满是感激,提了提鼻子忍泣道:“舍弟他纵然行事荒唐……”
他刚一开口,喉咙就如同被湿棉花堵住一般,口舌亦不若朝堂上侃侃自如。
“在下平素对他管教不严,可他就算是再混账,他怎敢跑去皇太妃园寝侵扰……”
“微臣自小看他长大,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那小子是微臣父母老来子,在家受宠得紧,他的脾性最怕麻烦。光是那园寝距昊都有三十里。他在昊都玩耍不尽,何必非要前往皇太妃园寝惹是生非……”
觉枫静静听他说,不置可否。
陆怀仁垂头丧气道:“若依着在下之见,就把那不争气的东西秋后问斩也不为过,他平素不知收敛,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才落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可奈何家中老父整日愁眉不展,老母哭哭啼啼,在下实在为难。”
陆怀仁虽是对胞弟充满怨怼,话中却分明是为他争辩,是有人陷害他至此。
第8章
传闻已遍布昊都,那陆怀礼被园寝看守当场捕获,口供确凿,无从抵赖。
陆怀仁看觉枫仍不接茬,手脚凉丝丝地发麻,扭身终还是跪拜在他脚下:“聂兄,在下保证,只要饶恕舍弟一条性命,今生都不会放他出陆家宅院半步……”
“……”觉枫握了握拳,仍是不松口。
此事并非他一人可以承担之事,若是他可以担,他便允了。可他担不了,若允了,到头来还要镜尘为难。
他俯身而下,半跪在陆大人面前:“大人何至于此般迷糊……此事能够改变的唯有王爷。然而此事又有众多人瞩目,若大人未能展现诚意,将会使王爷陷入两难之地。但只要大人举措得当,王爷自能妥善应对。”他又紧接着补充:“今日大人闲谈家常,待王爷空闲之际,我必定将大人的话语如实转达。”
他着重强调了“定说与他”的字眼,陆怀仁听闻此言,犹如久盲之人重见光明,眼中重焕微光。
他心中本对觉枫颇有微词,不知他有何高明,让摄政王行下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智之举。可这次出事,自己平素自诩中正,暗暗得罪了不少人,如孤鸟无枝可依。虽与眼前人并无交往,却只好病急乱投医……这一番交道打下来,虽未得到任何许诺,寒凉了许久的心中才又有了些热乎气儿。
“既然如此,陆怀仁便不敢再打扰聂兄了。”陆怀仁礼貌地向聂兄深鞠一躬,以示敬意。他站起身,稳住身形,随后迈步离开房间。
觉枫望着陆大人明显消瘦的背影,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7章 两情缱绻07
接连几日,镜尘公务繁忙未曾来书院,陆怀仁弟弟的事过去几日,也没半点动静。觉枫犹豫今日是不是该去找一趟镜尘,为陆怀仁求情,等到太阳下山,几人吃过饭,魁伟身影才出现在眼前。
觉枫大喜过望,迎了上去:“吃过饭了吗?”
镜尘连忙喊住他,“今日晚了,我已在崇政殿吃过。”
叶忍、肖裕纷纷站起身来见礼。镜尘将大氅扔给肖裕,自己转着圈在院里寻摸,连水缸也不放过……
“找什么呢?”觉枫不明所以。
“芙蓉呢……”镜尘被日头晃了眼,睁着一只眸子仍是四处搜寻,边搜边说:“近些时日,清翮宫中倒出了桩离奇事。安玉国进宫的晴山珍冠雀不见了踪迹,母妃生前珍爱至极……”
觉枫闻言,心中亦感惊讶。他忆起曾见过那鸟,其羽毛介于蓝绿之间如缎面般华美,翅翼之上仿佛覆盖着一层流光溢彩的粉末,阳光之下美轮美奂。尤其头顶如冠般的羽片,似粒粒珍珠抖动,再配以清脆动听鸣叫之声,实在惹人怜爱。
母妃对其珍爱有加,就算迁出清翮宫,为数不多带走的便是两对晴山珍冠雀……他猜度道:“难道是挣断了铰链飞走了……”
镜尘摇了摇头:“若仅有一只失踪倒也罢了,但这灵鸟一共进献五对,皆不见踪影……”
“会不会是‘芙蓉’那家伙,窜入皇宫……安玉国进献名录里记载畸肋兽乃此鸟宿敌……出了乾苑峰,只有‘芙蓉’……”
如今“芙蓉”已然长成幼虎大小,自如收展双翼,收敛双翼便和幼虎无异,可若展开翅膀,纵跃轻盈,像晴山珍冠雀这样的小雀,一口一个毫不费力。
说着“芙蓉”,“芙蓉”便如长了耳朵般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镜尘,似是察觉他的怒气,不敢贴上去。
觉枫挥手招呼“芙蓉”,“芙蓉”怯生生地钻到他的脚边,浑圆眼眸仍盯着镜尘。
觉枫亲昵摸了摸“芙蓉”细密后颈皮毛,“‘芙蓉’灵性极高,连书院都不会随意出入。况且近些时日,夜间都会将它关进笼里。”
话音刚落,“啊呜……”“芙蓉”呜咽两声,似是也在诉说委屈。
镜尘眨了眨眸子,思忖了半晌,在“芙蓉”毛发之间仔细巡查了半晌,拍了拍“芙蓉”脑袋,“应该不是这家伙,那晴山珍冠雀翅上粉末极易黏附,若是‘芙蓉’吞了那雀儿,必定沾染在皮毛之间。”
“芙蓉”似有所感,瞬时眼眸发亮,亲昵贴了贴镜尘小腿,看他并不反感,才大着胆子舔了舔他的掌心。
“那总算还了我们一个清白……”觉枫噘着嘴,拍了拍“芙蓉”脑袋:“这个小没良心的,我天天好吃好喝的喂它养它,它却分明更喜欢王爷。”
叶忍、肖裕见两人又体己话说,极其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今日你若不来,我便要去找你了……”觉枫盛了碗虾肉馄饨推到镜尘面前。
镜尘舀了一勺汤送入口,巧笑问道:“想为夫啦……”
觉枫心中盛了事儿,并未接话,启了启唇:“陆大人来过……”
“哦,他这次为了他那弟弟倒真是挖空心思……”镜尘放下手中羹匙,“陆怀仁说了什么……”
“陆大人恨陆怀礼不争气,却也为他争辩,说他是受人所害。”觉枫如实说道,想起叶忍所言,街头巷尾传说陆大人长跪多日,中间还昏过去一回,心下不忍。
镜尘嚼着馄饨里的肉丸,若有所思,“那混账藐视天威,连皇家陵寝都敢侵扰,他这等行径,便是寻常富贵人家也无法宽恕……”
觉枫眼眸转动几圈,眼中满是不解。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陆怀仁瘦削的身影及其弟弟悲惨的面容,双目泛红,喉咙哽咽,声音嘶哑。
第9章
此案疑点重重,看似有人预先设下陷阱,将陆家三公子推向其中。
觉枫不错眼珠地看着他。
镜尘轻阖眼帘,微笑着注视觉枫:“你疑心我做局害他……”
“竟不是吗?”觉枫抬眸诘问。
镜尘端起手边的茶盅,啜了口清茶,深眸微微泛起涟漪,“此事却是碰巧……只是若没有这档子事儿……”他轻咳了声,略一沉吟,“陆怀仁想做直臣,在我手下,他大可以作……可若换作旁人,他不光要有才还要有忠……”
“母妃去时要我照拂明焰,授他权柄不被人欺。可单单授他权柄,反倒会被有心人蛊惑。若有陆怀仁肯真心帮他,为他保驾,路要顺些……这个人情我要留给明焰来做……”
觉枫眼前恍然出现陆怀礼那张微胖带血面庞,不知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难过……
“那陆怀礼……”
镜尘指尖轻敲桌案,斜睨了他一眼:“你看那陆三可怜,却不知他也算昊都一霸……陆家双亲宠溺小儿,陆怀仁好好一个直臣,为给他善后,卖了不少脸面。借着这次机会,稍加惩戒,也无不可……”
“只是这背后之人为何要构陷陆三,是戏弄惩处还是借其要扳倒陆怀仁,倒值得一究……”镜尘运筹帷幄,知无不言地说与觉枫。
觉枫闻言自觉汗颜又暗暗心生敬佩。自己常怀善念未能了解此事全貌,差点误会了镜尘,颇为愧疚,起身为镜尘添了杯茶水,凑到他耳边小声恭维道:“王爷英明。”
第8章 两情缱绻08
隔日清晨,镜尘人在梦中,鼻尖萦绕清新饭菜香味,他挣扎了片刻睁开眼眸。
身上一动撕扯着叫嚣,他今早有要事,看天色已然有些迟了,不好惫懒,稍缓了缓,简单梳洗,端坐在桌前。
觉枫将一碗例汤推于镜尘面前,轻声道:“滋补的……”
两人相见,相互注视一眼,几乎同时恶劣的嗤笑出声来。
觉枫心中歉疚,敛了笑容,“昨晚可是闹过头了……”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镜,举着给镜尘,镜中那双如渊双目,肿胀如桃,明眸夹在其中,兀然惹人发笑,又让人生怜。
镜尘扳过小镜举给觉枫:“某些人眼下也是一片乌青?”
觉枫使劲睁了睁眼,抛下句:“等我。”出得门去,不多时捧回几个热气腾腾的鸡蛋,剥去蛋壳,裹了软布轻轻为镜尘按揉,压低眉眼假嗔:“这等模样被人看去了,王霸之气荡然无存......”
镜尘微阖着眼眸,任他为自己敷眼,闭着目说道:“过些日子安玉国特使前来,有些要事,要与勉之等一众大臣商议。”
不知为何,已过多年,听到张勉之的名字,觉枫仍觉牙齿酸涩,撇了撇嘴没说话,手中为镜尘热敷的动作并未停歇。觉枫犹豫片刻,问道:“早饭可来得及吃?”
镜尘抓停了觉枫的腕子,“恐怕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镜尘匆匆离去,觉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顿感缺失,落寞弥漫心间,只好暗骂自己日子久了越发没点骨气.......
收拾桌上碗筷,背后脚步声急促,他心中一喜,带着笑意转过身:“忘了何物?你差人说声,我为你......”
当他清晰地识别到来者的身份,原本上扬的唇角瞬间收敛,待他察觉的失态,急忙向眼前的人招呼:“明焰?”
明焰颤着,怯怯喊了句:“枫哥哥。”
觉枫这才发觉,这孩子周身带着晨间寒凉的湿气,鬓发也有些许凌乱,贴在颈部。
他转身取来一方自己常用方巾,为明焰披上:“你这是去了哪儿,弄得这般......”
明焰眼神不算清明,嘴唇发乌,呆呆的站着发愣,觉枫瞧了不忍再逼问他。
“你且坐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马上就来。”
“唉......”明焰闻言,满脸凄凉,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寒意,目光紧紧跟随觉枫的动作。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至明焰面前,他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片刻间便吃了半碗,面容逐渐缓和。
觉枫不以为意的握住明焰的手,手背仍有些凉意,手心已然暖透:“还冷的话......”
“我不冷了......”他打断觉枫的话,沉眸看着觉枫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枫哥哥的手指是怎么伤的?”
觉枫顺着他的眸光看着手指残缺之处,那处早已不疼了,仿佛天生便未曾长出过一般,他轻松笑笑:“是我自己不......”
“是为了皇兄吧。”明焰口吻很是笃定,眼神锋利的看了眼觉枫,“若明焰中了毒,枫哥哥愿意救明焰么?”
“你、你怎么了吗?明焰......”觉枫望着眼前与镜尘相似的面庞,心中忧虑不已。他细致地审视着明焰,见其肌肤白皙通透,原本因寒冷而变得苍白的唇色也已恢复红润。觉枫将手指放在明焰的脉搏上,仔细探查,确认并无中毒迹象。
“你别吓枫哥哥......”
“出了什么事?枫哥哥定会护你周全,我若力有不逮,还有你皇兄......”
明焰撇了撇唇角,摇了摇头,“我只是去了趟母妃园寝,那里好大好冷,兀得想起母妃和我说过......”
觉枫长舒了一口气,手背贴了贴明焰微凉的额头,顺手将他的乱发顺到耳后。
“别胡思乱想了,你若有心事便说与枫哥哥,枫哥哥陪着你?”
明焰垂着眸点了点头:“枫哥哥,这馄饨还有么?我......”
第10章
觉枫捏了捏明焰脸颊,明快回到:“你等着,马上就来......”
说着觉枫随即转身去了小厨房。
一大颗沉甸甸的泪珠儿掉落进馄饨碗里,泛起一圈油花的涟漪。
觉枫再次走近厨房才发觉“芙蓉”正猫在厨房角落原地打转。
见这等情形,觉枫倒是觉得稀奇,蹲下身抚摸“芙蓉”脑袋:“你这家伙,一身煞气的,你却不知死活的抱定他大腿,这会儿怎躲在这里......”
“芙蓉”“啊呜”“啊呜”叫了两声,前臂抱住觉枫腿,似要与他诉悄悄话。
觉枫拍了拍它脑袋:“‘芙蓉’再忍耐些,一会儿阿忍来给你弄吃的。”
觉枫再端了一碗馄饨呈到明焰面前。
明焰看着鲜香的馄饨,扬起大大的笑容,乖乖赞了句:“好吃......”
“明焰,等会儿吃完,过几招?觉渊又夸你肯下功夫,进步神速,你这用功的劲头像你皇兄......”
“枫哥哥。”明焰声音骤然提高。
吓得觉枫一抖,笑容僵在了脸上。
明焰抽了抽发红的鼻子:“这些日子,我跟随觉渊师叔学了不少新的招数......”
任觉渊乃是觉枫乾苑峰同辈的师弟。五年前,镜尘为明焰寻找名师,急切之际,将远在边关的张勉之召回,为明焰启蒙授业。功夫上,镜尘始终不肯让觉枫授业,为此两人还起过龃龉。直到后来,觉枫回到乾苑峰拜见师尊,见到师弟觉渊。觉渊身怀刚猛精进之外家功夫,性格却谦和有耐心,教导明焰再合适不过。
三番四请,终于邀请到觉渊为明焰传授技艺。
这些年,觉渊不辱使命,将一声刚猛外家功夫悉数传授给了明焰,还不时从乾苑峰搜罗武功秘笈传给明焰,可谓是尽心尽责。
明焰自知武功根基浅薄,便发奋用功,觉渊常常在觉枫面前夸赞明焰,谦虚说自愧不如。
第9章 两情缱绻09
明焰吃罢早饭,歇息了片刻。
两人到院子里,拉开了架势。觉枫很有风度地先让了三招,明焰毫不客气,痛快地挥舞着双拳,朝着觉枫的面门去了。
觉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明焰的手腕,用力下扣。明焰的腕子被紧紧地交叉箍住,动弹不得,双腿可没闲着,一步步跺向觉枫。
觉枫慌忙躲避,明焰趁机像梭子一样从觉枫的双腿之间窜了过去。觉枫无奈之下,只好松了手。他后背一露,明焰立刻转身挥拳,两人的对决愈演愈烈。
原本他以为明焰会从背后猛然挥掌,旋即转身,打算一掌迎上去,轻轻松松将这一招化解。哪知道他一掌挥出,却没有感受到背后那股预期的劲风,反而看到明焰像算准了一样,悠闲自得等他这一掌。
不等收住招式,却被明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将身旁带去。
觉枫遭受到突然临近的刚猛之力冲击,身体半边无法抗拒地随之力向明焰倾覆。然而,明焰置之不理,反而趁机捉住其另一只手臂。或许无法自控,脚下失衡,整个身躯半途倒下。
觉枫竭力约束自己,奋力避开明焰,这力道来势刚猛,唇角擦过明焰的耳际,身子重重压在明焰身上。
明焰那乌黑明亮的眸子将眼前人倒向自己全程,印在眸里,记于心头。
两人身躯瞬间紧密相拥,觉枫喉咙发紧迅速回过神来,犹如利箭离弦般迅速起身。
站稳后,他伸出手臂去拉明焰。明焰抬头望去,日头光辉被觉枫遮挡,他眼中的温和光芒却比阳光更为耀眼。
明焰口中说着:“弟弟学艺不精,现眼了……”同时紧紧握住觉枫的手臂,借力站起,力道未竟,另一只手臂环住觉枫腰际,几乎靠在肩膀上,才止住身形......
觉枫不着痕迹的向外退了一步,口中自责,“拳不离手,这些时日只是练习招式,许久不曾与人对打,招式到了,气力却控不住准头。”
他整了整歪斜衣领,惊闻前院传来阵阵读书声,“大学,在明明德......”随即道:“前院开始了,我去看看,庆王殿下可要一起吗?”
明焰眼眸发亮,带着笑回绝:“不了,张夫子过午还要考验学业......该回去了......”
觉枫颔首,既是认可又是告别。想着便转身迈步,脑海中念头一转,又转回身来,明焰仍是站定看着他,见其转回身反而有些错愕。
觉枫向着明焰走近了几步,“方才竟忘了问你......”
他略略沉吟,“枫哥哥看你王府很是......很是安静。”
明焰眼眸更亮几分。
“让阿忍给你当侍卫如何?”叶忍前几日已然回复了觉枫,愿意护卫庆王殿下。觉枫知阿忍答应是为了圆自己心愿,可他自认,让叶忍给明焰做侍卫是件不错的差事,况且假以时日,明焰还要登位,到那时阿忍便是奕皇近卫,前程大好。
明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接着点点头,“我自然愿意,叶忍为人细致,办事妥帖,哥哥竟舍得放人?”
觉枫扶住明焰肩头,语重心长,“枫哥哥和你皇兄皆没法子陪伴在你左右,阿忍在你身旁,我和他都放心......”
“你这样安排是作为枫哥哥还是皇兄的亲眷?”头顶飘过一片乌云,将明焰眼神遮住,整张脸显得晦暗生涩。
“这好像并无不同......”觉枫自言自语,恍然说道:“你皇兄平素虽对你要求颇多,他却着实为你......”
第11章
“好、好好。”盛明焰猛然转过身,“明焰明白,这几日便让叶忍来吧。”说罢,落荒而逃的跑远。
望着明焰远去的身形,觉枫两眼发怔。
他近来时常觉得对明焰这孩子并不算了解,一时无奈,便抬腿向书院走去。
书院学子皆苦心孤诣潜心准备。这些时日,暑气正盛,学子们个个苦着脸埋首书海,方夫子吩咐休憩片刻,众人见方夫子出了门,凑在一起闲聊。
“若凡,你可曾听闻,安玉国和颐公主携使臣来了昊都?”
“那谁能不知……昨日,那安玉国和颐公主坐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之上,一袭绿衣,好生泼辣,昊都传遍了。”
“可不,听闻这和颐公主是摄政王为监国庆王挑选的王妃。”
一伙儿学子围在一起,看见方夫子正不紧不慢地迈步进门才噤了声。
“咳咳。”方夫子清了清喉咙正要开口。
“方夫子,这些日子酷暑难当,书院可否备些冰块在屋中,解解暑气。”总有不怕事端的学子提要求。
还没等方仲简答话,觉枫跨过门槛,迈步进了门,“不可!”
此语即出,一众学子倒真得个透心凉,颓败蹲坐在地上。
他驻足现场,沉稳地说道:“首轮科考将于七月炎炎夏日举行,届时考场并无冰块供人消暑。”
“科考选拔不仅检验众人学识,更是对体魄和意志考验。习武之人本应冬日耐冷、夏日耐热有谁难耐酷暑便每日寅时来寻我,一起习练。”
本来每日读书便睡不饱,还要早五更习练武艺,那可没法活了,众人一个个噤了声,做鹌鹑状读起书来。
方仲简暗暗向觉枫比画了个作揖的手势。觉枫颔首和他示意,眼里看着学子,方才说得安玉国公主倒萦绕在思绪。
晌午,觉枫便收到了镜尘近卫赵硕送来的礼盒。
“王爷吩咐属下给您送来安玉国的贡品‘鸾凤和鸣曜日祥云服’,还嘱咐明日给安玉国使臣接风洗尘的宴会务必穿着。”
“有劳了。”觉枫秉了秉手,赵硕回了礼转身回去复命。
觉枫将华贵宝盒打开,连盒子都散着股神秘。
盒子分为三层各放了一件衣衫,从里到外共三层衣衫,层层分明。最内层鹅黄色里衣,细腻柔软,宛如春日里的暖阳。胸口位置綉着一朵艳丽无匹的牡丹,富贵吉祥,栩栩如生。中层则是明黄缎袍,光泽鲜亮,一只精神抖擞的彩凤跃然于衣上。凤尾绚烂多姿,七彩羽翎熠熠生辉,宛如真凤再现。最外层则是慕白罩纱,轻薄如烟,腰间斜系着一枚纽扣,形状犹如一轮明日。这三层衣衫搭配在一起繁复华贵,不愧为贡品……
“好软的料子,是王爷送与哥哥的吧。”肖裕在觉枫眼前伸了伸手,“这定然是极为尊贵的场合才会穿戴吧。”
觉枫回过神来,薄嗔道:“好是好,就是太过花哨。”
“哥哥不喜欢?”肖裕歪着头凝视觉枫,并未等待回答,自行解答,“如此光彩夺目的华服,兄长穿上犹如……新郎官般光彩照人……”
“唉,你小子找打是不是……拿为兄打趣……”
肖裕不似叶忍规矩,边躲边回嘴:“哥哥明明乐得嘴角翘上天,怎不肯认……”
觉枫作势要打,肖裕不肯就范,嬉笑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隔日,觉枫晨起便身着寓意吉祥的“鸾凤和鸣曜日祥云服”,与肖裕一同骑马前往崇政殿。
觉枫前往崇政殿习惯走东南门,这扇门是宫中亲眷走动的门户,值守的宫人见到觉枫,都极为恭敬。有人主动接过马绳,将马匹牵走照料。
觉枫与肖裕漫步交谈,共同朝着沁春阁的方向前行。忽然,一声尖锐的尖叫声响起,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浑身油亮羽翼的青色幼鸟从头顶飞过,阳光洒在其羽翼上,泛起了一片浮翠流丹的光影。
“晴山珍冠雀。”觉枫心中诧异,镜尘说这鸟销声匿迹,或许是供养不善流落在宫中角落也未可知。
他转头对肖裕说:“这一会儿时间还早,咱们去寻一寻这小雀。”
肖裕少年心性,使劲点头应和。
二人寻着那羽雀飞过的大致方向,寻踪追去,大约找了一炷香的工夫,终看那羽雀落入一处。两人看去那羽雀落入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怀中。那少女身着绿衣与侍女一同走在环廊之下。
觉枫稍稍思索便对这少女身份有了猜度。那羽雀并未被锁链拴住,又重回少女怀抱,可见认主。不管这羽雀来历,想要讨要,都要和人家现在的主人好好说说才是。
他正想露面,忽闻的侍女甜声问道:“公主昨日已然见过庆王殿下,可还喜欢?”
“庆王殿下倒是和我年纪相仿,不过摄政王威名赫赫,昨日一见,见之忘俗。”那身着品绿衣裙的少女丝毫无扭捏遮掩坦言。
侍女皱着眉,心怀忐忑。“可听闻摄政王已然成婚了,眼下只有庆王殿下还未娶亲,与您更为相配。”
和颐公主轻轻点头。两国间的联姻,私下认得便是安玉国公主与奕国庆王。
她深沉地叹息道:“终身大事岂能有我独断。只是这奕国摄政王权柄滔天,威震四海,若与他结亲,与我安玉更为......”
“或许摄政王出于无奈才娶的糟糠之妻……”侍女顺着话风宽慰。
第12章
肖裕目睹觉枫拳头紧握后又松开,面部表情变幻不定,心中自然明了缘由,降低嗓音安慰:“王爷威名远扬,四海宾服,男子敬仰,女子倾心……”正欲继续劝慰,见觉枫神情愈发不佳,顿时住了口。
觉枫二人在檐廊之外驻足,初仅目睹和颐公主之背影,待其转身之际,那如羊脂玉般皎洁俏丽脸庞之上,宝石般璀璨的双眸流转生辉,一身绿衣宛如林中仙子降临。
第10章 两情缱绻10
“何人在此?”一声严厉的喝问突兀响起。
聂觉枫瞪了一眼肖裕,不得不挺身而出,脸上勉强挂着笑容:“在下聂觉枫,有礼了。”
和颐公主与侍女面面相觑。
侍女傲慢地扬起下巴质问道:“在这奕国宫闱之中,尔等外男竟敢随意出入……甚至还偷听他人谈话……真是无礼之至。”侍女还想再说,却被和颐公主一把拉住。
和颐公主思绪万千,脑海中反复搜罗着“聂觉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出现过,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目光又被眼前这个人衣着所吸引。
当初在贡品之中,她便注意到了这套华服,她记得这件衣服名叫鸾凤和鸣曜日祥云服,是安玉国独有的“天蚕”制成的。据传这种蚕是由天上的织女养育而成,辗转流落人间。要制这样一套华服,备丝便要五年,再请手艺卓绝的巧手工匠制作成布匹,至少需要三年。如此算来,制成这两身衣服便要耗去八年。
和颐自己曾向父王请求,希望将这套华服作为她的婚服。最终父王却没有答应。
如今看到这套华服穿在这个人身上,她心中疑虑重重,不禁瞪大了她那浑圆明亮的美眸,仔细打量起这个人来。
觉枫察觉到她眼神不善,急忙澄清:“我等入宫赴宴,见此鸟美观便跟随而来,若有冒犯……”
和颐公主轻阖眼眸,长睫投下如蝶般的阴影。她察觉到眼前之人言辞谦恭,并不似寻常贵族子弟,心中忧虑宴会进程,不便过多停留。
她轻抚怀中羽雀,低声道:“罢了。”并向侍女示意,曼妙转身离去。
肖裕凝视着和颐公主渐行渐远的身影,陶醉地说:“公主美貌无与伦比,连骂人也好听……”
觉枫狠瞪了肖裕一眼:“肖裕,你这就快被人当成登徒子,还不赶紧闭上你那张嘴……”
他也注意到和颐公主审视自己衣物时的目光不算和善,心中挂念着那只羽雀,眼下气氛不便启齿,想着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觉枫引领肖裕步入正殿,身后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刚一转身,一股威严气息迎面而来,镜尘一改往日装扮,也穿上了一袭明黄色的缎袍。他的外衫上绣着祥云,与觉枫明日所穿的衣物相得益彰。而里衣上红首黄身的凰鸟,与自己身上的凤鸟图案分明是一对。
觉枫顺势走在镜尘一侧,这身亮黄色装束衬得两人贵气无边。两人并立更显得天人之姿,光彩照人。
他们落坐,正对面便是安玉国和颐公主,眼神交汇间,和颐公主的美眸中流露惊诧,觉枫微微一笑,和颐公主却颇为不悦地转开了眼眸。
众人落座,安玉国使臣武元祐步履从容至红毯中央,向摄政王方向恭敬行礼,又向庆王方向欠身示意,郑重宣布:“摄政王安康,庆王安好,小人武元祐奉安玉国国主之命,现今带来骏马百匹、牛羊五百、织物千匹,旨在与奕国缔结两国之谊。”
礼仪官陈安年回应道:“武大人,我国已事先收到贵国国书,和颐公主金枝玉叶,若能在奕国觅得良婿,亦为两国之福祉。”
“且慢!”引人注目的绿色倩影摇曳,声音如利刃般干脆锐利。
武元祐惊惶失措,急忙以眼神示意阻止。
和颐公主全然不顾武元祐的阻拦,径直走向镜尘面前。
“摄政王,恕我直言,此次和亲之事,和颐却也期望嫁予志向高远、英勇卓越之夫,而非一事无成的纨绔。”说着她眼眸瞟了眼明焰方向。
尚未等盛镜尘回应,武元祐急切赶至面前劝解:“公主切勿任性……”随后转向摄政王表示:“摄政王明鉴,公主年轻气盛,并无他意。”
盛镜尘含笑点点头,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一侧的明焰。
明焰立刻站起身,恭敬拱手道:“皇兄,公主殿下有意与我切磋,我怎敢不从。若小弟技不如人,委屈了公主,自然是不妥。”
明焰的这番话正合镜尘心意,顺势道:“我奕国向来重武,公主殿下为女中豪杰。宫闱之内倒有个骑射之技,名为“后羿射日”,公主若有心情,不妨玩玩,不算比武,点到为止。”
和颐公主秉手敬道:“全凭王爷做主。”
摄政王一锤定音,武元祐不敢再辩驳,默默看了和颐公主一眼,退回了自己席位。
事情已成定局,和颐公主姣美眼眸看着对面桌上坐着的盛明焰挑了挑眉头。盛明焰也毫不退让,仰着下颌,一个凌厉的眼神挡了回去。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稍有火花便会将现场点燃,大臣们也皆有所感,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和颐公主先行离席,前往御马司挑选马匹。她在那里特意挑选了一匹骨架匀称的良驹,这匹白马虽不算高头大马,却胜在精力充沛,脚程极快,和颐公主试骑后十分满意。
明焰悠然自得地品尝着点心,品茗喝茶。
第13章
“明焰为何不去挑马?”觉枫见他成竹在胸,遂问道。
“枫哥哥心,‘烈焰驹’已然足够,叶忍已去准备,明焰不会给枫哥哥丢人的。”盛明焰边说边剥了一颗榛子放入口中,似是信心十足。
众臣僚及武将纷纷移步至练武场,目睹和颐公主身披火红战袍,骑乘白马挽弓惊艳登场。众人落座,觉枫一眼便识别出那匹白马为上等良驹,适宜女子驾驭。
他再看骑在马上的盛明焰,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些许忧虑。昔日他赠与明焰的小红马只是正合适孩童的明焰。他原本打算待明焰长大后再为其更换良驹,却不料明焰对小红马颇为珍视,还为其取了个威风的名字“烈焰驹”。
然而岁月流转,小红马已不再年轻,脚力相较和颐公主所乘之马稍显逊色。
明焰身披白盔白甲,骑在红马上气定神闲。觉枫担忧地瞥了镜尘一眼:“明焰这马……”
镜尘若有所思地回应:“明焰应当心中有数。倒是和颐公主,颇具步摇之风。”
一言既出,觉枫忆起和颐公主与侍女间的密谈,手指捏着杯缘不由的加了几分气力,忍不住瞪了镜尘一眼:“王爷对和颐公主倒是不吝溢美之辞……”
镜尘眸子深沉,唇角内收,用只有觉枫能听到的腹语说道:“安玉国和颐公主素有美名,如今一见,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虚……竟没想到还是武艺卓绝……”
镜尘不动声色地将手覆上觉枫拿杯的右手,轻呵了声:“杯子快被捏碎了……”
他眼中流露欢快光芒,似经了极大乐事,关怀道:“聂大人脸色看着不佳,可是不舒服?”
觉枫故作轻松地瞥了他一眼,齿缝里吐出两字:“并未。”他面上保持着笑容,内心已翻江倒海。
和颐公主容貌卓绝他也是认的。转而上下打量自己,自己哪里又是那小侍女说得“糟糠之妻”了,他拼命摇了摇头,想把这几个糟糕至极的字眼甩出去。
“咣当”几声鸣响,场上已然鸣锣,觉枫才将神思转回了场上。
第11章 两情缱绻11
“后羿射日”乃奕国皇族平素时常作为玩乐的骑射游戏。游戏场地上悬挂着九颗直径约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实,用红绳悬挂,随风摇曳。
游戏规定,率先射落五颗红果的一方为胜者。在场地上方十丈之外,划有一个红色圆圈。游戏双方只能在圆圈外射箭,试图击落红果。每位选手手持五支箭矢。
击鼓为号,震撼不断。白马飞驰,和颐公主犹如一片清风,手法精湛,轻巧地自箭筒中抽出羽箭,把握时机,连发三箭。这三支箭皆饰以雀羽,犹如神助般精准地分别射落三枚红果。
觉枫与镜尘对视一眼,果然这和颐公主敢比试便是有些本事。
五只红果为胜,眼看和颐公主再抽出两支箭矢,场下围观的奕国人皆屏住了呼吸。
落败还在其次,若被安玉国娇滴滴的公主,连下五城却无建树,庆王殿下这颜面……
明焰初始时,任由“烈焰驹”自行散开马蹄,寻觅恰当时机,一同抽出三支羽箭。
和颐公主已各射落三枚红果,不愿轻易涉险。在见到明焰启动之际,她抽取一支羽翎箭,略微瞄准,轻巧地弹开了拉弓的手指。
此刻,箭矢射向一枚向上荡去的红果,然而瞬间,一阵不大不小的秋风拂过,使得红果荡力减弱,未能达到预期的高度。箭矢与红果失之交臂,众人在场目睹这一幕,奕国人皆暗自松了口气。
在一片庆幸之中,盛明焰犹如旋风一般紧贴马身一侧,猿臂舒展,拈弓搭箭,从斜后方射出三支箭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其中一支箭矢正好顶着和颐公主那支失落的箭矢向前。
这支箭矢穿过一只红果,正中另一只红果,瞬间将人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紧接着,后面的箭矢接替了和颐公主箭矢穿过的那枚失落的红果,紧接着,另外两支箭矢也各自射中红果。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
比武场沉寂片刻,发出滚雷般掌声和叫好。
盛明焰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灵活地在空中穿梭,箭无虚发。
“雕虫小技罢了……”和颐公主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她眉眼低垂,踟蹰不前。
庆王骑在他那匹并不算得力的红马上,水牛望月扭转身形,搭箭上弦,轻巧射落了第四枚红果。
两人均射落四枚红果,场上只剩最后一枚红果无措地空中摇荡。
和颐公主与明焰拉远距离,仿佛在刻意避开对方。一白一红两匹马儿在赛场上恍如铁环上永不会相遇的两枚磁石。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咆哮着朝着拳头大小的红果飞去。在两支箭矢如丝般平行穿越红果的瞬间,一声水花四溅的破裂声响起,红果被箭矢击穿,裂成数瓣跌落在地。箭头碰撞,发出一声金属交击的清脆响声,随后双双落地。
面对此境,陈安年迅速上前请示摄政王:“王爷,庆王殿下与公主殿下的棋逢对手,是否需要继续比试?”
摄政王镜尘招手示意比试的两人,他们骑马靠近,并于近前下马。镜尘询问:“公主女中豪杰,明焰射术有长进,你两人可愿意再比?”
和颐公主心中已有打算,她明媚的双眼闪烁着笑意,柔声说:“摄政王,和颐恭敬从命。”
镜尘点头,目光转向明焰。明焰神情谦恭,拱手行礼:“全凭皇兄裁决。”
第14章
“既然两国邦交为重,比试结果不分胜负,双方势均力敌,那么便到此为止。”在场众人皆表示满意,安玉国与奕国皆未落败,各自有面子,众人皆可接受。
比试结束后,群臣及宗族成员有序散去。
和颐公主与侍女芷萝回到居住之处,芷萝看公主神情犹疑,边侍候和颐换装边安慰,“公主今日场上不让须眉。”
和颐公主苦涩一笑:“我苦练弓马,没想到……”
“公主何必自责……”
和颐公主摇了摇头:“并非自责,盛明焰显是未用全力,他已轻松赢我,况且他骑的还是匹驽马……”
“听闻那马儿乃是陪伴庆王殿下一起长大的,很有情分。庆王殿下始终厚待如初。”侍女在旁观战也听到不少议论。
和颐公主听闻此言,静默不语。
芷萝为她卸去衣物,和颐望着自己的衣衫,忽而忆起那两人并肩而立,身着“鸾凤和鸣曜日祥云服”的画面,全然是神仙眷侣。她紧握双拳,片刻后,拭去眼角水汽:“庆王精通射术,亦不过是花拳绣腿,掌握奕国的还是摄政王,假以时日,我必能……”她抬眼看了看芷萝,将心思悄悄掩藏。
盛明焰蹦着来到觉枫和镜尘跟前,短短十几丈路,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从威风凛凛的武将秒变乖巧小弟,满目期盼的等着夸赞……
觉枫面带微笑,目光温煦,递上一碗清酒,同时取出一方手帕,等待对方拭去汗水。“何时练就了如此精湛的射术?”
明焰自如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接过手帕擦拭唇边的酒液,挤眉道:“弟子不敢给恩师丢脸。”
明焰的射术确为觉枫启蒙教授,可像如今这样出神入化的程度,就算天资过人也要日夜不辍修习三载,觉枫深知其中不易,重重拍了拍明焰肩膀。
镜尘冷眼看着两人,沉声道:“明焰果然长大了,上场之前便想好了要与和颐公主平分秋色。”明焰听皇兄问话,习惯性地收敛起了笑意,正色道:“皇兄当真谬赞,小弟只是见机行事,不伤及颜面是为最好。”
明焰答得中规中矩,镜尘又问道:“和颐公主明眸善睐,你可还中意……”他说这话眸光看向觉枫。
明焰沉思了片刻,挑眉看了眼觉枫,回道:“皇兄,小弟一心比试,未曾注意公主相貌。”
此刻明焰态度仍旧恭谨,倒是觉枫悻悻然抛下一句话,先行回了沁春阁。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回沁春阁,殿里侍候之人为他倒了杯茶便退了出去。
他坐在冷冰冰的木椅上,换了几个姿势仍觉得硬邦邦膈得难受,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来,一肚子的火儿去了大半。又暗忖莫不是自己太过矫情在明焰面前下了镜尘的面子,惹他不悦。
想着,觉枫在房中踱起了步,心想自己或许是被和颐公主的话弄得心绪不宁,才听到镜尘盛赞公主便像心中生了荆棘般抓挠。
又等了半刻,仍不见人来,他倒想着见了人该如何是好。若就此走了,两人隔阂并未说开,回去岂不是要如坐针毡。
又过了半刻,他终打定了主意,先回书院,推开门恰对上熟悉深眸。
他不想在这宫墙之内和镜尘争执,别开眼,垂下眸,说了句:“我先回书院……”话语平静,不知为何,眸中涌上热流。
镜尘却不肯让路,目光紧盯着他,逐渐将他逼至墙角。他那低沉的嗓音中,透露出微妙愉悦之情。“一个小丫头,你着相了,聂兄……”
觉枫瞬间把顾虑又抛在脑后,铿锵道:“在下虽才疏学浅,沉鱼落雁、明眸善睐这些词的意思,还是略知一二的。”
盛镜尘用力捏住觉枫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双眼,让他看清自己眼中涌动的情愫:“真生气?你还不知我?我若对公主有意,怎么会将其配与明焰,我看中的从来不会轻易放手。”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加重了力度。
觉枫本欲反驳,却不禁觉得对方所言颇有道理,心中柔软渐生。
就在他下颌吃痛的一刹那,镜尘的唇已经不讲道理的贴了上来,脑海中仍想分辩,多日思念让他的嘴巴情不自禁地给出了反应。还没等他来得及懊恼,手脚发软,只剩残存的念头气若游丝地在心中嗔道:“又这般轻巧的败了......”
顾不得许多,他双手也颇为熟稔地攀上镜尘腰腹拆解束带。镜尘仍深深吻住觉枫,手上制住了觉枫动作,喘息着言道:“画师在外边候着……”
觉枫悸动,紧紧握住镜尘的手腕,将其推向墙角,嗓音低沉:“你……作弄我?”,他喉结轻微颤动,双眼微陷,眼中眸光散淡。
镜尘目光灼灼盯着觉枫,下腹紧贴着对方,向他传递自己此刻煎熬,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隐忍的笑,“……”
两人凝眸对视了片刻,缓缓分开。
“王爷,是否可让画师入内?”赵硕察觉屋里气氛逐渐平静,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再等等。”镜尘看着觉枫脸颊潮红未褪,朗声吩咐。
他抬手蹭了蹭觉枫被捏红的下颌,“捏疼了?”
觉枫喘匀了气,眉头舒展开:“没,又不是纸糊的……”
镜尘凝眸看着心上人,笑意极深,“这身行头平日穿着拘束,趁着今日,让萧峥来为你我画像。”
他又勾了勾唇,歪头贴上觉枫下颌嫣红的地方,他的唇便能感受到觉枫“冬哒、冬哒”跳动的脉搏,低语道:“这些年,在我眼前总是映出紫宸阁那日,你们一蓝一绿形影相随的画面……总想着有朝一日有副你我的画将那一幕遮住……”
第15章
觉枫听闻此言,心中一惊。“紫宸阁”,“你们”仿佛已然是很久以前,他需认真回想才能忆起。
那时,他刚到奕国不久,与六殿下初次造访紫宸阁,那身衣衫为老鱼悉心备办,他自己已然想不起穿了什么。他万万没想到,镜尘倒将那一幕记了许多年。
他不气反笑:“摄政王还好意思笑我着相,这事都快有十年了……王爷才是真的着相……”
“你们并肩而立,犹如一对玉人,我又羡又嫉……”他微微抬起下巴,环抱着觉枫,“如今我在你心中可有这么大……”他双手比划出馕饼的形状。
“还不够大。”觉枫摇了摇头。
镜尘轻轻眨动眼眸,比划出面盆的形状。
“依然不够。”
镜尘双臂大张,比划出一个水缸大小。觉枫轻笑一声,悠然投入镜尘的怀抱,轻声说:“好了。”
他高昂着头,眼中闪烁期待,反问道:“那我在王爷心里有多大分量?”
镜尘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修长手指穿过衣衫,轻轻抚摸着觉枫肩头亲手纹刺的印迹,两指比划出一个银钱大小的圆圈。
觉枫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圈,刚要发火。
这时,镜尘又补了一句:“此环之外皆是你......”虽然是句玩笑话,但他的眼梢和鼻尖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是被风吹过的桃花。
觉枫听闻此言,心门顿开,洋溢着无尽的甜蜜,任由他紧紧拥抱。
良久,镜尘双臂收紧环住心上人,“觉枫,留给我一幅画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了又压,几乎只能他一人听到。
“……”觉枫听见了镜尘的话,但却不明白其含义,觉得这语气太过伤情,与镜尘平日大相径庭,或许是自己听岔了,便忍住没再问。
第12章 同舟共济1
萧峥入门后,谦恭地向摄政王两人行礼。觉枫这才注意到,萧峥并非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年迈,反而更像是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少年。思及他如此年纪便已在昊都“书画双绝”,心中不由得敬佩。
觉枫和镜尘肩并肩地坐着,觉枫坐在左边,镜尘坐在右边。他们的手掌紧紧相依,温暖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从掌心传递。
奕国对两人之事皆知晓,萧峥亦早有耳闻。
他曾见过摄政王为“王夫”所画的“通缉画像”。他年纪尚轻,还不懂情,可他却懂画。妙笔丹青只是其表,骨骼皮肉之下的神韵,渗透了多少思慕才能那般灵动,无法以言语穷尽。
萧峥抬头注视着两人,如此相貌俊美佳偶能入画,实在难遇。他手心微微出汗,迫使自己专注,全心投入到笔锋之中。约莫一柱香的时长,画纸上已大致勾勒出了轮廓和姿势。萧峥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向摄政王恭敬地一躬至地:“王爷,两位可稍作歇息。”
镜尘、觉枫闻此言,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饮了口茶水润喉。觉枫走到萧峥的书案前,看到萧峥已经将两人的形态绘出了七七八八,笔触细腻入微,比例恰到好处,他赞叹道:“有劳萧大人了。环顾朝堂之上,恐怕无人能与你媲美。”
萧峥谦虚回应:“大人谬赞,莫说满朝文武,眼前便有一位,强过微臣。”
觉枫明白了萧峥的意思,随即转向镜尘。镜尘自信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上扬,显得颇为自得。萧峥继续说道:“那些画像,每一幅都十分相似,笔触之有力,非但微臣无法企及,画院中顶级画师堪堪可以做到……”
觉枫对当年用以追捕他的“画像”只知画得极像,藏身瑞国矿上时被人一眼认了出来,却不知画中渗透心力。
觉枫轻轻地用指腹碾过镜尘的指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腹语问道:“王爷技不压身,还有什么绝活通通施展一二......”说罢,他眨了眨眼,期待看着镜尘。
镜尘也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神秘,反手勾住觉枫的手指,不无得意回应道:“本王绝技多着呢,慢慢亮与你......”复又挠了挠对方掌心:“现在知道为夫宝贝了吧?”
摄政王两人虽皆以腹语,可屋中太过寂静,二人所言不着痕迹的便钻入了耳朵里,萧峥低着头捏住画笔,凝神作画,只当没被这两人话语惹得头皮发麻。
萧峥专注挥毫泼墨之际,窗棂上映照出不断晃动的人影,显得异常躁动。
镜尘紧皱眉头,他深知赵硕的性格,若无重要事项,他绝不会如此慌张。
他突然开口询问:“赵硕,究竟有何事?”提问之际,萧峥惊慌失措,笔尖几乎滴落在画作中央。赵硕推门而入,神情严肃,低头走向摄政王身旁,在其耳边低语一番。
镜尘闻讯,瞬即起身,其动作之敏捷令觉枫颇感意外,他也随之站立,“究竟发生了何事?”镜尘揉了揉眼,稍作喘息,“先云在路上遭遇强人,慕逸亦遭劫持,下落不明。”
“先云状况如何?现在何处?”
“人在乾州。”
镜尘向萧峥轻轻挥手,“今日就此告一段落,画作暂时留在此地。”
萧峥立刻鞠躬回应。觉枫明白镜尘心系救人,迅速转动脑筋,“我与你一同前往乾州,但在那之前,我回书院带上‘芙蓉’。‘芙蓉’嗅觉敏锐,有它相助,救人定能事倍功半。”
镜尘微微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半个时辰后,城门枫林见。”
第16章
“好。”觉枫应声后便离开了沁春阁。
镜尘交代赵硕,要他转告明焰留守昊都,昊都皆以明焰之令为尊,同时对束卫进行了妥善的布置,确保随行人员和昊都的守卫都各就各位。离开沁春阁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那幅画,心中不禁一阵揪痛,“一幅画,也不行吗?”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狠下心来做出决定,然后睁开眼,迈步出了门。
昊都城外枫树林,层林尽染与山溪为伴,纵目远眺,似珊瑚灼海,红霞万丈。
镜尘率领二十名精锐束卫赶到之时,觉枫已带着“芙蓉”等候多时。见到镜尘来临,他仅以眼神示意问候,随即驾驭坐骑向前,并到队伍之中,“芙蓉”撒欢地跟在“梨落”马蹄左右。
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上默不作声,直冲乾州,疾行两个时辰,摸黑到了乾州府衙。乾州府衙之内亮如白昼,徘徊了大半日的盛先云早早等在了门口,他一眼看见镜尘,泪已然夺眶而出,紧紧抱住兄长,声音颤抖地说:“镜尘,我好害怕。”
先云本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遇事从来是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他自风轻云淡,一笑置之。这次,他说出了怕字,镜尘知他是真的怕了,把他罩在臂弯里安抚,“别吓自己,此事或有转圜,你先把细节说与我听。”
一行人回到乾州府衙正堂,乾州州丞也不敢懈怠,与摄政王见过礼,始终在侧照应。
这次回奕国,盛先云自告奋勇带了慕逸、慕锐两个三岁的娃娃回来,一个娃娃便有五个乳母跟随,杂役、侍女加起来又有二十人,只是从瑞国回奕国,轻车熟路,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谁知到了乾州附近的青梵谷,三十几人休憩之时,先是一阵乌鸦飞过,马匹皆着了魔般地抽也不走、打也不动。一群黑衣人围攻,杂役仆从拼死抵抗,寡不敌众。
“照料慕锐的乳母带着慕锐扑蝶走远了些躲过一劫,我拼死才将慕锐带回来,照料慕逸的乳母不幸被杀,慕逸……我逸儿落入了歹人手中。”说到这里盛先云头发散乱,眼神飘忽地看着镜尘泣不成声……
先云所说的这些,镜尘早在求援的书信中明了,得知先云已然三日未曾阖眼,便安慰道:“先云,为兄心中有数,你先歇息,剩下的交于兄长。”
“我真的没用,这次竟然把逸儿弄丢了,我真该死……”此时的先云哪还有意气风发的样子,泪水纵横交错,口中失控地自责。
镜尘紧咬后槽牙:“先云,你尽可相信我,我确保逸儿平安归来。”说罢,镜尘将先云紧紧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将安眠汤一勺勺地喂给他,轻拍后背,低声安抚。
先云肿胀的双目流露怔忡,看镜尘重重颔首,似乎才稍稍安心。
觉枫始终在镜尘身侧,可他无法插言,只是静默待着。
过了良久,先云才在兄长怀中睡着。镜尘小心为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等他睡得沉了,才缓缓站起身来。
第13章 同舟共济2
镜尘、觉枫踏出先云房门,便看着个仆妇在房外踱步。经人指引才知哪位是摄政王,她战战兢兢行过礼,“启禀摄政王,老妇乃是小殿下的乳母。”
镜尘颔首:“听闻多亏你机警才保住锐儿,明日去府衙领赏便是。”
“老身多谢王爷,老身此来还有一事。锐殿下或许是受了惊吓,哭着找逸殿下,一直不肯睡,老妇本想找王夫去看看。”
镜尘看了眼觉枫,抬手指了指,“劳烦带路,我去看看逸儿。”
乳母见摄政王出面,心中很是欢喜。
室内,慕锐哭闹不止,三位乳母竭尽全力,却未能安抚。
目睹此景,为首的乳母将慕锐接过来抱在怀中,安抚道:“锐殿下,这是您奕国皇伯父,女皇陛下常提起的。”
她这一句话出口,慕锐瞬间收住了眼泪,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镜尘。可他看了半晌镜尘张开的双臂,不知为何撇了撇嘴又要哭。
屋里顷刻间又乱成一团,觉枫低声说与镜尘,“让我试试。”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拨浪鼓,轻巧地拨弄了几下,清脆的声响传入耳际。这熟悉的声响立刻吸引了慕锐的关注,他目光聚焦于那红色的木鼓,眼中生出一丝渴望。
觉枫满脸笑容地逗着慕锐,慕锐不知是被拨浪鼓吸引,还是被觉枫笑容,竟然从乳母的怀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朝觉枫的怀里跑去。
乳母们皆显惊异,纷纷议论道:“锐殿下平素并不常与人亲近,对这小玩具亦无过多喜好......”觉枫抱起慕锐起身,镜尘也随之逗弄着他。夜已深,小孩子情绪得以安抚后很快进入梦乡。
两人交代乳母好好看护便一同回了房。此时,两人才得了功夫简单用了饭,清了清身上污秽。
觉枫察觉到镜尘并无倦意,心中明白他还有谋划,于是开口询问:“今晚还有何事?”
镜尘揉捏着眉心回应:“派去青梵谷的人该到了,今晚必要查明这些歹人的身份。”随后,他轻拍了觉枫的手背,劝慰道:“你先歇息吧。”
觉枫看他甚是疲乏,反手抓住镜尘腕子,想逗他欢心:“我择席的厉害,没你在旁,我更睡不着。”
镜尘揶揄道:“你啊,这些年,怕是被我养刁了。想当年,荒郊野岭、孤舟之上哪里不曾眠过,什么时候得了这择席的骄症?”
“哎呦,反正就是睡不着,让我陪着你?”觉枫睁着一双懵懂眼眸看向他。
第17章
镜尘点了点头,移了个座位靠近觉枫,靠近他轻轻嗅了嗅:“你身上这味道真好闻,竟连慕锐那娃娃都喜欢......听先云说这孩子性如孤狼,是个难讨好的。”
觉枫很是得意,“我与他娘步摇可是结拜过的,论起来,他要喊我一句舅父,或许他也有所感……”
“本王还是他亲伯父……”
“还不是你这伯父煞气太重,小孩子哪里受得住。”
镜尘还想辩驳,可他靠近觉枫嗅了嗅:“你身上这闻道真好闻……”
他一边说,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唐僧肉的味道大概就是这样,肉里散着香气。”
“喜欢吗?”觉枫抬眸斜睨了他一眼。没等回复座位靠近镜尘,拍拍自己的肩膀,柔声道:“靠过来,慢慢闻......”
他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先睡会儿,等去青梵谷的人回来,我唤你......”
镜尘把头靠在觉枫肩膀上,听着他的心音,深深吸了口气,轻轻阖上演眸。
他自然睡不着,想把这一时一刻都印在脑海里,心里酥酥麻麻的疼,兀然想起皇祖父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镜尘,皇祖父始终放不下的还是你。如今四海生平,却是你殚精竭虑,事必躬亲的结果,不过以你自身来说,还是过于顺遂,皇祖父担心你的磨砺不在为政,而在......“太上皇说罢,勉强支撑,目光看向觉枫离开的方向。
镜尘握着皇祖父的手,“皇祖父,这些年,觉枫对孙儿没有半点......”太上皇身体虚弱,艰难摆了摆手,制止镜尘争辩。
“这些年,觉枫所作所为皇祖父怎会不知,就说这次缠绵病榻,他对我的照料比近侍还要细致。只是他越是如此,便越是让我放心不下......世上最伤人的,却不是刮骨钢刀和断肠毒药啊......”
镜尘脑海中浮现出皇祖父那双昏黄眼眸中满载的怜悯之情,令他心生惊悸,顿时睁开了眼睛。
觉枫被他深邃的眼神惊得一跳,“想什么呢.....”
镜尘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想到皇祖父叮嘱……”
觉枫颇感兴趣,追问:“哦,皇祖父他老人家的遗言可能说?”
镜尘稍稍迟疑,转而勾起唇角:“他老人家让我把唐僧肉看好了。”
觉枫伸手与镜尘握在一起,手指合拢,傻傻一笑:“唐僧肉......”轻咳了声:“你可要看牢些......”
镜尘望向觉枫,对方的眉眼依旧如昔,他喉咙滚动,慎重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良久,觉枫从镜尘的眼神中读出许多纷繁情绪,他不解其意,只觉得或许是担忧先云的缘故。
院中的细碎脚步声愈发紧凑,不久之后,三声敲门声响起,紧接着,赵硕的声音传来:“王爷,去青梵谷的人回来了,请您示下。”
“好,知道了。”镜尘说着转身收拾所用之物,递给觉枫一粒丹药,“防尸毒的丹药。”觉枫闻言拿了那丹药一口吞下。
他并未等待回来之人禀报,先行与觉枫一同步入停灵之处。室内灯火辉煌,四具遗体以及一具马尸并列其中。
四具尸体的面部遮盖物已被揭开,各自的容貌遭受利器损伤,赤褐色血痕干涸在脸上,五官扭曲,狰狞可怖。即便亲近之人也难以辨认。血液流尽后的尸体散发出难闻的腥味。
觉枫持灯照亮,镜尘仔细查探几人,一时之间却无收获。
他来到马尸边上,先云说得明白,他们的马匹为一群黑鸦所惑,不能动弹,定然有所蹊跷。马倒是被这歹人留了全尸,他用木夹翻起马唇,黑紫色牙龈登时呈现中毒之状。
那马口中多日的凹槽气息直冲天灵盖。镜尘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地检查着马尸,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他手持利刃,熟练地剖开马腹。顿时,血水四溅,污渍横飞。伸手在团团发黑血液和污糟油脂内脏之间寻那个褐色口袋。他用力一扯,那马胃便被打开,露出了其中的内容。除了湿黏杂草还有榛子大小的果壳。
他掏出那些果壳,心中有了几分猜度。
返回头再细致查看马尸,半晌终于被他在一众纷乱马尾之间寻到一簇灰黑色绒羽。他用木夹夹起,在灯下照看,眉头不禁深锁。
第14章 同舟共济3
晨曦微破,曙光透过窗棂,黎明已至。
镜尘、觉枫走出堪称污秽恐怖的走出,略作舒展。门外守候的赵硕,睡眼惺忪地迎上前来,恭敬地称呼道:“王爷。”
镜尘思索片刻,继而吩咐:“传‘烈袭’前来……并告知乾州州丞,让他多找一些熟悉乾州环境地貌的当地人前来。”
“另外,本王一会拟召一封,命三司彻查公门之人……”
赵硕一一记下,刚要退下。
镜尘又将他喊了回来:“那几个杀手,让本地仵作再细细查验一番。”
“是!”赵硕记全了事项退了出去。
镜尘两人将手洗涤数遍,换过全套的衣衫才重又坐在了桌前。
镜尘将衣袖伸到觉枫面前,“可还有味道。”
觉枫轻轻吸了口气,只嗅到了一丝皂粉的余香,他微微摇头:“刚刚看你面不改色,还以为你闻不到味儿……”此时,他正喝着白粥,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刚才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些尸身之上信息稍纵即逝,容不得多想,况且战场之上这等情形见得多了习惯了。”镜尘匆匆吞咽了几口食物,便着手草拟诏书。
第18章
“‘烈袭’是何许人也?”觉枫一边慢慢剥着蜜橘,一边询问。
“‘烈袭’是个奇人,天生便可与鸟禽相通,如今在束卫专门负责训练鹰隼等。此次寻找逸儿,关键就在于那半片鸦羽。如果这半片鸦羽并非来自此次的黑鸦,或者其上的气味已经消失,灵鹫无法识别,那便要换个法子,或许先云那边会有线索……”
“来人……”他言罢,已着手撰写诏令,召唤侍卫传达指令。
“你怀疑这些歹人乃是宫门之人?”觉枫问。
镜尘点头,“只是推测,这几个人相当齐整,不像一般江湖之人。从伤口划痕来看,这些人离世未久,便被人刻意毁容。主使之人尚有余力却未再逼迫先云,反而急于掩盖这几人的身份。若为绑匪,此时理应已有索财之举。”
“这背后的主使者既不图财,那是否是出于私怨?”觉枫大胆说出推断。
盛镜尘眉头紧皱,眼神深邃。“目前看来,应是仇家所为,但对方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报复。”
此时,赵硕火速赶到报告:“王爷,乾州周边的陆路和水路已全面封锁,仅留下通往北方通道。”
摄政王断然命令:“立刻加强防控,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是”赵硕应道,匆匆离去。
他刚走,先云睁着哭肿的双目,步履蹒跚的来到正堂,他刚要开口哭诉,便被镜尘拦下:“来得正好,青梵谷前一站,你们宿在了何处?”
盛先云悲痛之情得以稍缓,神情恍惚,细细回想片刻,“我们投宿在了一处农家,那农家很是慷慨,我等三十人投宿也皆待若上宾。”
“具体方位可还能想得起来?”镜尘镜尘紧追不舍。
先云点了点头,疑道:“那农家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马腹中寻到了一些果壳,形如榛子,可这果壳应该是致幻之物“骨蚶子”,马匹食用此物半个时辰之内便会被束住般不能动弹。从“骨蚶子”消化的样子看来,这些马匹到青梵谷前半个时辰刚被人喂过。”
先云神情稍有犹疑,“可当时确有一片如乌云般的黑鸦飞过,其中几只还与马匹有纠缠。”
“依我看,这黑鸦不过是障眼法,不过背后主使弄巧成拙,为咱们留下了救回逸儿的一丝线索。那黑鸦常常盘踞在主人不远处,不管是谁先揪出来再说。”镜尘目光灼灼。
盛先云此时魂魄归位了一般,恭敬地起身跪在镜尘面前:“逸儿真的能救回来吗?兄长……我愿为你赴汤蹈火………”
镜尘将他扶起来,“好了,去洗把脸。”
先云边用袖子擦着眼角泪痕,边申辩道:“兄长不知我逸儿又精灵聪慧又贴心,她晚上要听我哼着歌儿才能睡着……”
先云仍是难以自抑哭出声来。
镜尘看不得他这般,斥道:“好男儿,膝下黄金,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派个人引领束卫去那农家,看看可有线索?”镜尘狠了狠心,逼迫道。
“我,我愿亲自前往。这州衙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先云一边说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中充满祈求。
镜尘思忖片刻,点头允了。
“好吧,注意安危。”他派遣了七名束卫跟随先云。
觉枫望着盛先云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禁感慨道:“四王爷确实福泽深厚,备受庇护。逸儿得他福佑,必定能够安然无恙。”
“话是好话,却似乎带了一丝醋意?”镜尘放下手中那支沾满浓墨的笔,问得意味深长。
“若说醋意,倒也不至于,羡慕之情却是难免。”觉枫轻轻捏住两指,做出一个象征微小的手势。
“何须艳羡,本王痴长你两岁,你也诚心喊声哥哥来听,我便会如护卫先云那般护你周全,妙不妙?”镜尘眸子盯着觉枫,含情脉脉。
觉枫思索了片刻,面颊泛起一丝羞怯,神情颇为倔强吐出两个字:“不妙。”说着,将手中剥好的橘子扔给镜尘。
两位乳母抱着暮锐出现在了门口,暮锐挣脱乳母怀抱朝觉枫招手,口中奶声奶气呢喃:“小叔叔.......”
觉枫、镜尘皆站起身来簇拥到暮锐这小娃娃身边。觉枫伸手将孩子抱起,镜尘戳了戳暮锐小脸,“小家伙,叫伯父。”
暮锐见了镜尘仍有惧色,抿紧了唇角,怯怯喊了句:“伯父。”
奶声奶气、精雕细琢的宝贝嫩生生喊了句“伯父”,惹得镜尘眼笑眉飞。
兀然,一声“嘶嘶”自屋内响起,一只幼虎般小兽疾驰而出,令乳母惊愕不已。
“两位切莫担心,这是在下养的宠兽不伤人的。”觉枫向乳母解释过,又将暮锐搂在怀中,安抚道:“锐儿可怕?”
暮锐眸子滴溜溜转动,挣着身形便想要去触碰“芙蓉”,口中急切招呼:“狸奴……”
觉枫见他像是喜爱“芙蓉”,便半跪下将他放在腿上,唤“芙蓉”挨得近些。
“芙蓉”似是听得懂言语般窜到近前,无比信任地将毛茸茸脑袋探给暮锐,暮锐毫不胆怯,胡乱摸索着“芙蓉”毛发。
“芙蓉”似是被暮锐弄疼了,微眯着的眼眸骤然瞪得浑圆,觉枫赶忙抚摸它的脊背安抚。
暮锐咧着嘴巴呵呵大笑起来,手指指着眼眸,无意中口中含混说道:“逸儿,眼睛,走了。”
其他几人还沉浸在笑声中,镜尘也俯下身和暮锐对视,亲厚说道:“锐儿是个好孩子,告诉伯父。逸儿、眼睛、走了是什么意思?”
第19章
暮锐依旧在重复着“逸儿、眼睛、走了”这几个词,却无法进一步解释,他的心思似乎全部沉浸在“芙蓉”之中。觉枫的神色变得凝重,内心也感到一阵揪痛。他靠近镜尘的耳边,低声问道:“难道逸儿眼睛受伤了?”
镜尘用力地眨了眨眼,思索着:“依先云所言,逸儿被劫走的时候,锐儿并不在现场。他怎么可能看到逸儿眼睛受伤呢?”
镜尘起身,室内来回踱步。
觉枫则耐心陪伴暮锐嬉戏,避免干扰镜尘思绪。近一炷香功夫,暮锐玩耍至疲惫,随乳母返回房中。
第15章 同舟共济4
“禀告王爷,‘烈袭’已经返回。”赵硕在门外庄重道。
“让她进来。”镜尘挺直脊背,冷静地回应。
不久,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女子,手捧一只木盒缓步走进屋内。
觉枫打量着眼前女子,说不出的讶异,这女子和他以为的“烈袭”颇有出入。女子的眼窝略微深陷,鼻梁中段稍显高耸,或许是面容过于皎洁,衬得一双水润的眸子黑白分明。
“‘烈袭’参见王爷。”那女子恭恭敬敬施了礼。
镜尘并不寒暄,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直接禀报。
“烈袭”朗声道:“属下将那片鸦羽给灵鹫辨认,放出的灵鹫,归来后衔回这红泥。”说着“烈袭”将手中提盒奉上。
镜尘邀州衙寻来的熟悉乾州的耆老聚拢一堂,开启提盒,盒内瓷盘盛放着色泽油红的几块红土,不同于印泥的鲜红,却比砖红更为浓烈。
八九个人士各自捧起一小撮红泥进行辨识。
其中一位姓张的农户说道:“禀告大人,依小的之见,这应是涉水县霸王岭的红泥,色泽红艳且油润,遍寻乾州也找不到第二处。”
另一位吴老汉反驳道:“大人,恕老朽直言,除了霸王岭,与乾州接壤的赤岩县的不鸣山也有类似的红泥之地。”
双方之言皆有人力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乾州州丞赶忙出来打圆场,他朝摄政王拱了拱手,垂首问道:“王爷,涉水县霸王岭便在乾州之内,赤岩县不鸣山在隔壁的固州,单凭这一撮红泥,所知甚少,这两方皆说得有些道理,六人认定是霸王岭,三人决绝断定是不鸣山,还请王爷定夺。”
镜尘和觉枫相互注视了片刻。
觉枫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分头行动,带领各自的人手,尽快将逸儿救回。”
镜尘眉头微蹙,最终也点了头。
他们提前从乳母那边拿到了暮锐喜欢的布偶。
束卫负责保护州衙镜尘带赵硕同行。
觉枫则带着“芙蓉”与吴老汉一同前往不鸣山。
吴老汉起初对“芙蓉”心生畏惧,觉枫再三保证“芙蓉”不会伤人,才使得老人安心。
乘马之际,觉枫与吴老汉攀谈:“请问老人家,您为何确信此红泥来自不鸣山呢?”
那位老者稍显局促,坦诚地说:“实不相瞒,小老儿年节之时亦会制些炮仗烟火,一来二去就发现这不鸣山的红泥有股硝石味道,试了几次,稍加了木炭、硫磺便可作炮仗。”
“哦,这红泥竟有这般效用……”觉枫手上还残留着红泥,嗅了嗅,果然有股硝石味道,暗自称奇。
两人骑马经过大约一个时辰的行程,终到了不鸣山下。山脚下草木葱茏,一片静谧,仿佛连风也停止了。
“吴老伯,这山脚下怎么如此宁静?”觉枫由着“芙蓉”撒欢,好奇地问道。
“不鸣山深处幽静,向来人迹罕至。加上山中有众多毒蛇出没,寻常虫鸟都难以接近。特别是那山巅之上还有处陂陀峰,就连熟悉山路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涉足……”
历经半日崎岖山路,天色渐暗,觉枫自怀中取出一份银钱递予吴老汉,感激道:“吴老伯,此刻天色已晚,现在返程还来得及投宿。这些银钱用以支付店费,感激不尽。”
吴老汉拿了银钱千恩万谢,再次嘱咐了觉枫不可去那陂陀峰,便骑马回程。
“芙蓉”嗅过慕逸钟爱的布兔子,远远跑出去两刻钟才跑回来,口中还叼了半截手指粗细的小蛇。那蛇只是一般无毒的青花蛇,除了口中,“芙蓉”的前爪还抓了软塌塌的一段蛇身,邀功般地献给觉枫。
觉枫看着那死蛇无奈笑了笑,他又掏出布兔子给“芙蓉”挥了挥,“芙蓉”果核般的瞳孔睁得浑圆,慌忙吞下那截蛇身,轻轻叼着觉枫衣衫向西北方向。
暗夜间,满坡之上斑斑点点绿色光点,觉枫屏住了呼吸,脚下冰冰凉凉缠绕触感,低头察看,发现两条小蛇正顶着绿色的光点向他靠近,它们鲜红的芯子急促地伸缩,他两手各掐住蛇头扔了出去,一旁“芙蓉”四脚并用,边踩边挠,不多时踩死了数条青蛇。
望着山上密密麻麻弯曲盘绕的蛇群,觉枫头皮发紧,他敏捷跃上一棵柏树,紧接着借助柏树荡至一棵桦树上。
三纵五跃已然爬到陡峰的半山腰,“芙蓉”依仗双翅力量,半跑半飞地紧随其后。
他并不敢点燃火把照明,生怕若真有歹人在此,见了便要将慕逸移往他处。
他轻拍“芙蓉”脑袋,再次拿出布兔子让它辨认方位,“芙蓉”生吞了数条小蛇,又头一次敞开双翅,正在兴头上。
它的头轻轻触碰觉枫的小腿,朝山巅疾驰而去。
第20章
山巅之处,“芙蓉”冲着草堆掩盖的洞口低吼了两声,这里倒罕见的并无群蛇围聚。觉枫跪在地上耐心聆听了半晌,洞穴之内似有孩童啼哭声,反复谛听确认洞穴之中并无看守声音,怕“芙蓉”过于惹眼,拍了拍“芙蓉”脑袋让它在洞口等待,自己抽出腰间短刃匍匐进洞。
寒风呼啸,带着膻腥之气,觉枫在严寒中步履艰难。
目光透过冷气,逐渐看清了洞内的景象。草垛之中趴着个大约三四岁的娃娃,那娃娃像是睡着了,正蜷缩成一团。只是当他爬出洞口,弓着腰再向前探去,才豁然发现孩童并非独自一人,她身旁竟盘踞着一条巨蟒,闭着双眼,似是进入了深眠。
“满天星,亮晶晶。长相思,永安宁。”他突然回想起乳母哄睡慕锐时的曲调,轻声哼唱,反复吟唱了三次,慕锐渐渐有了些反应。她睁着懵懂的双眼,低声疑惑地问道:“你是人吗?”
第16章 同舟共济5
“慕逸,我乃你父的朋友。”他想起怀中布兔子拿出摇晃了下,“你抱着睡的兔子,可还认得相认。”
他将布兔子抛给慕逸,慕逸抱在怀中才放下警惕,瞪大清澈的眼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这条大蟒随时可能会醒,你可能走?”
“我试试……”慕逸被当作瑞国未来女帝培养,虽只三岁,心智、体力皆要比寻常人家五六岁的孩子还要强些。她缓缓弓起身,冻僵的双脚勉强踏在冰冷地上,麻嗖嗖都使不上力气,仍是忍耐着跺着小脚。
碗口般粗细的巨蟒将她足足围了三圈,她在原地无法挣脱。
觉枫鼓舞她道:“好孩子,你使劲儿前扑,叔叔必定能将你接住。”说着,他贴近大蟒蛇一丈之地,站立起来,张开双臂准备接住她。
巨蟒似乎已经察觉到异样,硬壳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蟒尾的摆动也愈发激烈,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觉枫大声鼓舞道:“好孩子,跳下来!”几乎同时,慕逸大着胆子跃了下来,大蟒骤然苏醒,旋即直奔觉枫咽喉。觉枫迅速挥出手中的短刃猛刺向巨蟒的碧绿色双眸,腾空转身,拦腰抱住慕逸。在离地面仅有几寸的高度时,他将慕逸推向前方,“逸儿快跑,往洞口跑,那只大狸奴可以护你。”
慕逸被觉枫抛出了三丈远,半跌在地,身上擦出了数道血口,她毫不犹豫,迈着步子,径直起身,顶着洞口吹来的狂风,毅然迈步狂奔。觉枫目睹此景,心中颇感欣慰:“真是好孩子,竟比大人还要果决。”
不及细思,蟒尾再度临至,其粗壮犹如碗口,威力震人心魄。蟒尾挥动之时,仿佛一棵成精的巨木狂飙来袭,携带千钧之力。觉枫被迫横向身形,勉强应对蟒尾的攻击,血盆大口中红芯闪烁,犹如火舌般悚人,觉枫失衡的身形已无法发力,左足踏右足,倾尽全力,短刃直刺巨蟒下颚。所幸短刃乃精钢锻造,锋利无匹,轻易便刺穿巨蟒鳞片,只是猝不及防,浓稠液体从巨蟒下颚兀然喷出,遮蔽了他的视线,双眼如遭辣油侵袭般剧痛。
在这生死关头,他仍然心系慕逸的安危,急切地喊道:“逸儿速离此地,那黑洞虽深邃,你唱完十遍满天星,便可看见外边……”
那巨蟒应也是吃痛,带着觉枫升至半空。觉枫趁机猛踹蟒蛇腹部,但其坚硬腹甲如同铁盔般护着它。这一脚并未伤及大蟒根本,半截蟒尾缠上了觉枫的腰腹,他想去抽出短刃,可兵刃已然深深插入蟒蛇下颚,难以拔出。
蟒蛇愈发紧缠,觉枫呼吸艰难。他挥拳猛击蟒身,但厚甲护体,寻常拳脚一时难以奏效。蟒蛇摆脱了短刃威胁,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来。
恰在此时,一物飞来,撞击蟒头,紧接着一方巨口抵住蟒颈部,原来是“芙蓉”。
觉枫稍稍松弛之际,大蟒却愈发收紧其缠绕之力,紧束得他的胸骨几近相撞,脏腑仿佛挤压在一起。大蟒和“芙蓉”两处巨口,你撕我咬,“芙蓉”依仗双翅,闪转腾挪,看住大蟒受伤的下颚撕咬出数道裂口。
却无法解燃眉之急,蟒尾仿佛独立于蟒头,继续收紧缠绕,觉枫双眼无法视物,恍惚之际,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他不禁分神自嘲,沉寂识海中闪动一点光亮:“鬼门关前再见你一面,便好了。”漆黑之中,万籁俱寂,觉枫自觉身形向更加深邃处跌去。
一道宛如雷霆般的声音从天而降:“觉枫,接刀。”
觉枫浑身一颤,尽管视线受限,但他敏锐的听觉使他能够清晰地判断出,声音来自西南方向。他意识到有人向他抛来了一物,那是镜尘的玄铁刃。他精神为之一振,握紧剑柄,全力以赴,将剑挥向缠身的大蟒。
剑气激荡,热浆四溅,紧紧缠绕在腰间的蟒尾挣扎了片刻,最终乏力,直线下坠。觉枫也随之失去方向,向后倒去,却在倒下的瞬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眼怎么了?”镜尘拥他在怀,焦急问道。
良久,觉枫才恢复了呼吸,他紧闭双眼,忍疼回说:“大蟒的黏液。”匆忙中想起慕逸,敦促道:“可找到逸儿,快找孩子。”
“逸儿已然找到了,束卫已然将逸儿护住了。”镜尘安慰道。
眼前这洞穴,只有匍匐而出。无法视物,有镜尘护佑,他虽步履艰难却比来时安心许多。
出了洞穴,镜尘便不由分说将觉枫背在了肩上。
第21章
若是平常,觉枫打死也不肯,此刻与大蟒缠斗一遭,双眼无法视物,身上也失了力气,将头伏在镜尘宽阔肩背上,心中咚咚作响。
两人在暗夜里走了良久,“你怎找到了此处?”
“到霸王岭,找到了那群黑鸦,在不远地方寻到了几具尸骨和青梵谷的歹人颇为相像,却始终未找到逸儿,不知为何,心中慌得很,便留了赵硕在霸王岭。路上遇了吴老汉,他说你约莫要来这陂陀峰。”镜尘背着觉枫,说着自己去霸王岭的际遇,“芙蓉”在脚边跟随。
觉枫眼上逐渐传来热辣辣的痛感,手脚也因这难耐痛意微微发抖,他不想让镜尘忧心,故作轻松道:“方才那大蟒束得我喘不上气来,马上见着阎罗殿牌坊……”
镜尘收紧手臂,将觉枫背得更牢。
觉枫怅惘的叹了口气:“我就想要是能再见一面,这一世就无憾了......”
镜尘身子微僵。他侧耳再去聆听,觉枫呼吸渐稳,口中叨念着什么,镜尘将耳朵靠近他唇边,听他尾音里带着喜悦:“你来了......上天待我不薄。”
第17章 同舟共济6
晨曦初现,梦醒时分,四周依旧朦胧一片,犹如浓雾缭绕,眼眸痛感由锐转钝,昨夜之事已然大致忆起。
“启禀王爷,这两日,下官已然着急了数十位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州丞徐万林躬身禀报。
“好,那就请医师们围聚在一起,昼夜研习,本王两日之内就要个说法。”摄政王语气不算严厉,可徐万林脊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大着胆子道:“乾州这里医师,医术浅薄……”抬眸看向摄政王,被他面露戾气震慑,瞬时唇齿颤抖,不敢再言。
觉枫视力受限,耳力更胜从前,外间的对话皆收入耳中,他轻声呼唤:“王爷。”
镜尘始终心系觉枫,闻声而动,立至床畔,关切询问,“醒了……身上可难受……”又怕觉枫因眼疾心焦,温言安慰道:“医师来看过,蟒液浓稠,需慢慢清理......”
他见觉枫沉默不语,提议道:“既然醒了,咱们收拾下便回昊都,去寻名医诊治,定能好得更快些。”
手心传来温热,觉枫扯了扯唇角,笑道:“好,都听你的……莫要再为难乾州的医师们了,放他们回去吧。”
“好。”镜尘痛快应了。
外间的徐州丞听到两人对谈,悬着的心才终放下,庆幸总算要送走这尊大佛。
觉枫伸出手臂,言道:“扶我起身……”镜尘顺从地搀扶着他,为他穿戴整齐,随后为他擦拭面容、漱口,桌边就座。
一勺勺清粥喂入觉枫口中,又小心吹凉包子,待他吃完一口,再递上下一口。
觉枫坦然接受镜尘的悉心照料,并无推拒之意。他深知镜尘此时感激、愧疚,自己好好接受照顾,让他安心。
吃过早饭,他关切地问道:“逸儿回家后可还安稳?”
镜尘边为觉枫擦拭嘴角边回答:“途中受到一些惊吓,连续两日不安,直至后半夜才得以入睡。”
觉枫轻轻颔首,“她年纪尚幼,身处幽暗洞穴,巨蟒盘绕,受惊亦属常情,能跑到洞口已然很是难得了......”
片刻宁静,匆匆脚步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来者脚步急切,直冲进门,觉枫嘴角微扬,心中已有预料。
那人径直来到他跟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咚咚咚”三声落地,结结实实地给觉枫叩了三个响头。
觉枫等待良久,盛先云才带着哭腔道:“觉枫,你帮我救回了逸儿,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再给你磕头了。”
觉枫眼前云遮雾罩般,只是就这声音的方向伸开双臂作势扶他:“你这是做什么?一家人,何必如此……就算不看你,步摇乃是我结拜义妹,怎会置之不理。”
盛先云泪眼蒙眬,一时不知所措。
镜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起来吧,以后行事要更加慎重……”
盛先云看着觉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竟毫无反应,知他眼眸受了伤,心中又愧又悔,在屋中局促地无立足之地。
镜尘看他满脸难耐,便岔开了话题:“如今觉枫醒了,我带他回昊都医治。束卫的精兵护佑你们。”
先云无措的点了点头,想要走,又回转到觉枫面前,搓着双手又是祈求又是允诺地说道:“聂兄,你的恩情,我盛先云记在心间了,往后……”他抬眼看了眼镜尘,“不管你和皇兄是聚是散,你这个朋友我都交定了……”
镜尘起先还笑吟吟地看着先云,听他此言,脸色骤变,抬手挥过去一块为觉枫擦嘴的巾啪,“小混蛋又胡沁些什么……”
先云说话间早做好了开溜的准备,边走边说了些肝脑涂地之类的豪言壮语……
觉枫早知盛先云这痞气性子、百无禁忌的嘴,也不计较。
与他而言,邻里街坊,道旁路人,遇上这事也是要救的,何况是镜尘的子侄。至于如今眼睛受伤,实属运气欠佳,时也运也,怨不得人,更怪不得先云。
“何时动身?”他稍作迟疑,转向镜尘的方向问道。
“你若不痛,咱们即刻便走。”镜尘认真回他。
“我好得很,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他想起一事,将小指放入口中吹出一个尖锐的口哨。不久,只见“芙蓉”身影一动,从屋顶跃下,停在觉枫脚边。
第22章
觉枫估摸着“芙蓉”的位置,摸了摸它的脑袋,低语道:“差点儿忘了这个宝贝……”
“准备妥当了?”镜尘躬身问道。
觉枫略显迷茫地点了点头,他还未来得及提出需要一根拐杖,便被镜尘横抱而起。
“喂,放我下来。”觉枫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这是他生平首次被如此抱起,全身犹如被藤蔓缠绕。
镜尘带着热气贴近,轻咬了他的唇瓣,半威胁半恳求地说道:“乖点,别闹。再胡闹我就亲你,直至昊都。”
闻听此言,无比熟悉,觉枫思绪飘忽间回忆起行止峰上两人初次“触碰”,那时奕国摄政王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哑然一笑:“时至今日,怎么还用这招。”
早知对方言出必行,他顾虑颜面不会不从,认命的不做挣扎,紧绷的身子松弛了许多。
“这招好用......”镜尘又搂了搂乖顺了的觉枫,大步流星出了门,屋外已然备好了快马,轻轻纵跃,一同骑上一匹快马,一声令下,马蹄疾驰。
如今不可视物,觉枫反倒不用顾及路人骇然神情,脸上挂着赧然的笑意安心倚靠在镜尘怀中。
矫健骏马飞驰而过,田野间微风翻滚着金色麦浪悠悠拂来。这微风仿佛刻意携带了浓厚的麦香,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金色。
金光洒落在怀中人身上,连其发丝都散发出耀眼光泽。
镜尘此前在觉枫唇上轻咬那一口,反倒把自己撩得心痒。广袤之间,麦浪起伏,柔情如潮翻涌,俗事烦扰皆比不上此时片刻欢愉重要。
“觉枫。”他温情脉脉喊了一声。
觉枫疑惑地扭回头去,他想要开口询问,嘴唇却被一股温热的触感轻轻覆盖。此刻清晰地感受镜尘的气息,识海烟花绽开,似置身梦境,又真灼如斯。
一滴水珠轻柔地落在觉枫脸颊,他略感惊异,这般晴燥,怎会突然落下雨来......念及此滴水珠可能的来源,他的神色渐显凝重。
他无法看到镜尘此时的表情,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出事了?”
“......”镜尘强忍住哽咽,“我好想你。”
觉枫闻言放松了眉头,覆上镜尘放在他腰间的手:“我心亦然。”他摩挲着镜尘手背肌肤,只觉得两个人的肌肤几乎要长在一处,心神摇曳的主动将吻加重加深。
第18章 同舟共济7
镜尘将觉枫带回王府,如今得了“医林圣手”名号的洪恩早早便在王府等候。
觉枫循着洪恩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又要劳烦洪兄了。”
洪恩见他客气,反倒不高兴起来:“兄台这么说可就外道了。”他一边从药盒中取出所用之物:“不瞒你说,如今昊都,重金请洪某的不胜枚举,洪某还是要挑拣一二。不过听报事的说是聂兄你,我提着药盒就来了,你我交情非常人可比。五年前在鹄州,我赶去之时听闻聂兄和伤者已然走了,我当日扼腕了许久。”
洪恩摆好器物,警觉屋里空气凝滞,抬眼才发现觉枫脸色发白,摄政王神情晦暗,皆算不上好看,及时闭了嘴。
他从瓷瓶中倒出豆粒大小的凝珠,用药棉轻轻蘸取,细心清理觉枫眼周附着的黏滞蟒液。
觉枫顿感眼周清凉,可刺痛密集,面上不动声色,牙根紧咬着。
洪恩小心翼翼地将采集到的蟒液汇集在一起:“聂兄,你试试看,眼眸可能睁开。”
觉枫紧皱着眉头,凝聚气力于眼皮,紧握双拳,额角沁出细汗,眼皮仍无法听从使唤。
“聂兄切勿心急,眼眸及周边部位损伤状况需谨慎处理。然而蟒液黏稠,恐再伤及聂兄明眸,我须得回去思虑一个万全之策。”洪恩诊治起来态度恭谨。
“我自是信你医术,拜托了。”觉枫诚心说道。
洪恩为此配制了七日的汤药,每隔三日便来为觉枫施针。
七日过去,镜尘亲自侍奉照顾,亲自喂药、贴身照料,无一处假手于人。
他将温热的药汤递至觉枫手中,“小心烫。”觉枫接过,小心翼翼地咕噔咕噔喝下,苦汁滚过口齿,穿过喉咙,惹得他微微皱眉。
接过碗,为他拭去唇边药汤,递上一杯清水和一碟饴糖:“吃块蜜糖,改改口......”
觉枫轻抿一口清水,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挥挥手臂,淡然说道:“我个大男人娇成这样,传出去贻笑大方……”沉思片刻道:“倒是你,回来这么久,政事要紧,这屋中一应物件,我皆惯了,若真有急事,喊一声,谁不能来帮把手?”
“他们哪能像我这般把人侍候的这样溜光水滑?”镜尘言笑晏晏。
觉枫低声嗤笑:“喝了摄政王喂的药妙手回春还是福寿绵延啊......”
“没良心不是,乾州时候还有人说离了本王睡不着。”镜尘轻靠在茶几上,侧目向觉枫投去目光。
觉枫似有所感,也歪过头来,一本正经的应道:“所言非虚,可时过境迁。”他随即伸手从桌上捡起一枚香梨,托于掌心,细致地嗅了嗅,继续道:“这昊都风水养人啊,一回来,吃得下睡得着......”
镜尘轻哼了声,还想再说,见府上主事程源来到门前,便唤了他进来。
程源施礼禀报:“主子,庆王殿下到了。”
镜尘撩了撩衣摆,欣然道:“快请。”转头说与觉枫:“明焰近来颇有长进,这些日子他公务料理的不错,我这才安心在家陪你。”
第23章
言语间,明焰大步跨进了门,神采奕奕的喊了句,“皇兄、枫哥哥。”
镜尘摆手示意、觉枫眼上乳白绸将眼眸遮了,朝着明焰过来的大致方向重重点了点头。
明焰目光触及觉枫时,声音沉了下去,再三确认,话语哽在了喉头。
他目光沉郁的看了眼镜尘,垂眸道:“皇兄,明焰前来为请皇兄示下,暑州今年收成不济、固州匪患猖獗,这两州比邻,小弟生怕歹人从中作梗,拿不了主意,还请皇兄示下。”
镜尘静默了半晌,觉枫看不到他此刻表情,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道:“去吧。”
镜尘毕竟不能把家国之事全抛下,还没等他说话,明焰抢先一步央求道:“这几日,小弟通宵达旦的看奏报,眸子视物都要重影了,脑袋昏沉的厉害,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小弟想与枫哥哥叙叙旧......”
镜尘眉头舒张,慨然道:“也好,你在此照顾,我更安心。”
说罢,他用力握了握觉枫的手,轻声道:“我走了......”
两人形影不离相伴,镜尘便如觉枫的臂膀一般,虽知他待在自己身边七日已然耽搁朝政,心中却不免怅惘,微微抿了抿唇角。
镜尘走后,觉枫双手摸索着寻找茶壶和茶杯,想要为明焰斟茶。他即将触碰茶杯之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手上。不等他反应抽回手来,明焰已然单膝跪地,俯首于他的跟前,极为忍耐问道:“枫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觉枫脸上尽量维持着和煦笑容,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先云在带着两个孩子归来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恶徒的袭击。随后,我与你的皇兄分别前往了霸王岭和不鸣山进行调查。结果,我们发现慕逸确实在不鸣山,然而,他却被一条盘踞在山顶的巨蟒所困。利刃刺穿巨蟒下颚,不慎让蟒液溅入了眼中......”
“巨蟒……巨蟒……”明焰轻拭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重复着。
觉枫伸出手,温柔地拭去明焰脸上的泪水,轻声劝慰道:“快别哭了,被人看见会笑话你的。”
明焰在觉枫面前晃动着手,见他没有反应,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他焦急地问道:“你疼吗?”
觉枫微微一愣,回想起前几日那撕扯般的痛楚,紧握了拳头,然后轻轻摇头,声音略显虚弱:“已经不疼了……”
良久没有得到明焰的回音,他又说到:“洪恩已然为我看过,有他为我尽心医治......你皇兄也照料的精心,枫哥哥没事的......”
明焰将头枕在觉枫腿上,觉枫拍怕他头发,耐心安慰:“没事的......”
明焰吸着鼻子,想说什么又支支吾吾的咽了下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对了,明焰,陪我去个地方。”觉枫心中有一桩事这几日总在惦念,镜尘寸步不离的待在他身旁,他如今这般,自己也去不得。今日明焰来了,到给了这个机会。
明焰擦了擦颊上泪痕,扬起头:“哥哥要去何处?”
“哎呀,别问这样多,快来扶我。”说起要去之处,觉枫略显迟疑,一时语涩。
觉枫与程源说明本意,程主事沉吟了片刻问道,“主子可要备轿或是备马?”
“不用了,我俩便在昊都逛逛,走着去便是了......”
程源闻言,拱手称是。
明焰与觉枫一同离开王府,觉枫虽目力受损,然而听力却敏锐过人,没有他人搀扶,亦能自如行动。二人边走边聊,谈及明焰年幼时习武的种种趣事,气氛融洽,言笑晏晏。
“哥哥,有人暗中跟踪我们。”明焰贴近觉枫耳边,低声说道。
“应是程主事不放心,派人暗中保护我们。”觉枫略一思忖,“明焰,此事我还不想让镜尘知晓......”
两人又漫不经心的逛了一会儿,觉枫突然被明焰紧紧牵引,只得顺从地跟随其步伐。他们似乎置身于一处极为热闹之地,四周充满了纷乱的声响和衣袂飘动的摩擦声,繁忙喧嚣。
觉枫的耳朵被周围的喧嚣声所淹没,他不禁有些迷茫,于是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明焰早已成竹在胸,安抚觉枫道:“哥哥无需担忧,我们身正处万福戏园。我在此地安排了一处隐秘的雅间,只需稍作装扮,从后门离开,便可避开他人的监视。”
两人在嘈杂的人群中穿行,觉枫的步伐略显踉跄,但他的手被紧紧握住,这让他感到安心。他心中默默算着步数,心中评估着这个地方的规模。
走了一段时间,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消散,只剩下明焰发出的细微响动。
“枫哥哥,罩上这间外衫,咱们便从后门走。”明焰沉稳说道,他双臂展开,轻柔地将外衣披在觉枫的身上,细心系好结。小心提起帽檐,轻轻地为觉枫戴上,稳重又细致,生怕触碰扯痛觉枫一根头发丝儿。
“明焰,枫哥哥不是纸糊的。”觉枫被明焰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了,他转念笑道:“不过你小子这般细致,做人家夫君倒是极好的。”他的嫣红嘴唇微微上扬,一侧的脸颊上,笑窝深陷。
只是,若此刻,他看到明焰眼中那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必定不会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语。
两人从容转身出了雅间,豁然开朗,更生静谧。
“这暗门后街通向五里坊......”明焰始终搀着觉枫,他终究是憋不住话,将心中疑问合盘托出:“枫哥哥竟有事不想让皇兄知道,那我可能知晓?”
第24章
觉枫面上微囧,低头笑道:“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旬月之前,我托铜庐的师傅为我铸造个模具。”
“哦,哥哥又要做什么新奇玩意儿?”明焰闻言来了精神,全然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觉枫自然没法瞒他,羞涩低头笑道:“罢了,你可要替我保守好秘密,不可轻易将此事说与你皇兄。”
他轻咳了几下:“过些时日便是我与镜尘成婚五年,我想亲手铸造个小玩意儿,送他作个纪念。”他边说边比量个半截手掌大小,言谈间全部是欢欣。
第19章 同舟共济8
明焰步履沉重,仿佛脚下生根,难以轻易移动。觉枫这样的人,全身热血只为一人而沸腾,如今,他已将所有深情厚意都倾注于盛镜尘。然而,命运弄人,他的到来已晚,只能默默地躲在角落,成为那个为人不齿的可怜虫......
明焰低语道:“哥哥好喜欢皇兄啊……”言语中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觉枫并未深思其意,只是被晚辈窥探到内心的秘密,略感尴尬,于是轻声回应:“我们之间的关系尚算和睦……”
觉枫所说的“尚算和睦”,透露出淡淡的羞涩与甜蜜,这如同尖锐的钉子深深地刺入盛明焰的内心。他反复咀嚼着“尚算和睦”这几个字,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星夜下的所见所闻,心中如同被荆棘缠绕,既痛又痒。
“手怎么这么凉......”觉枫触及其手,心生疑惑。
明焰回应:“近来修炼时略有不顺,可能是武艺精进中出了些微细差错。”他试图以笑容掩饰。
觉枫眉头微皱,流露出关切之色:“可有向任师兄请教过?”说着,他伸手轻触明焰的额头,试图探测其体温。
明焰挥手笑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觉枫突然忆起那盘干瘪苦涩的莲子心,忍不住提醒:“明焰,那莲子心不宜多食。”
明焰点头应允:“都听哥哥的。”
说话间,两人已然到了“魏家铜庐”,小侍见两人衣着华贵,不敢怠慢,边打发人去请店主,边上前迎客。
觉枫说明来意:“旬月前,敝人与魏老板订了个黄铜模具,不知可做好了?”
小侍思量了下,想起什么言道:“小的有印象,贵客单子繁复,我家店主亲自盯着,不敢出半点差池,小的已然差人去请,贵客人请稍候。”
觉枫弯了弯唇角,躬身道:“有劳了。”
果然不多时,颇为精明的魏老板满面笑容迎了出来:“贵客久等了,模具已然做好,差人去取,还请耐心等等。”
觉枫站起身颔了颔首。
店家看几人面面相觑,颇为尴尬,便问道:“我记得之前曾为贵客打造过一枚‘当卢’作为授冠之礼,不知是不是给这位小兄弟呢?”
觉枫见他提起那枚“当卢”,竟歪打正着地猜对,只得应和道:“哦,那枚‘当卢’,路上被在下不小心遗失了。”
店家闻言,面色微囧,本想缓和气氛,却更为尴尬,连忙让小侍添茶。
魏老板早看中觉枫手绘的草图,终是问出了口:“客官,魏某厚着脸皮问一句,这物件实在精美,寓意也好。不知贵客可愿将此图交予小店,让我们多做几样?”
觉枫沉吟了片刻,平和婉拒道:“抱歉了,魏老板,这物件……在下只做一件,无意让它在市面上泛滥。”他又想了想,“若是此前付得银钱不足,在下愿意再补。”
魏老板闻言连连摆手道:“足够了、足够了,是魏某贪心了,既然客官如此说,在下定不敢强人所难。”
没过多久,一位小侍从门外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锦盒,恭敬地放在桌上,并说:“东西在此,还请贵人查验。”魏老板帮着打开锦盒,里边紧紧包裹着一根铜柱,明焰接过瞥了一眼,看不出什么端倪,呈给了觉枫。
觉枫细心地打开铜柱的顶端,用手指轻轻探索铜柱内壁,片刻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魏老板表示感谢:“多谢了,魏老板。”
“哪里了,贵客给够了银钱,小店仅是尽了本分而已。”魏老板谨慎言道。
觉枫与魏老板告辞,又与明焰闲逛了半晌才回王府。
程主事听人回禀觉枫已然平安回府,快步赶到,提着的心才放下。
“枫哥哥,我先回去了。”明焰伫立在门口便不肯再走。
觉枫颔首,轻快笑道:“公务要紧,快去吧。”
明焰似乎确有紧要之事,跃上骏马,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觉枫转身跨步进了门,正好遇上等待良久的肖裕,特意叮嘱肖裕将黑漆锦盒放到他屋中。
今日还算顺遂地取回了铸模让他颇为开怀,可如今铸模在手,双目有损,却无法再进一步,只好先将锦盒好好收在了床榻暗格里。
午后,洪恩又来诊治,撑开觉枫眼眸细细查探了半晌,施针过后又与他闲聊了半晌才肯离去。
已然是掌灯时分,洪恩前脚刚走,镜尘便进了门。
觉枫放下茶杯,言笑晏晏问道:“洪大夫可是想出了什么刁钻的法子……”
镜尘绕到了觉枫身后,伏在他的肩头:“没,只是寻常问候。”
“休想骗我,洪恩施完针,东拉西扯了大半日,直等到了你才肯走,几乎将每味药材的药性都详尽讲述,喉咙都嘶哑了。”觉枫心如明镜,又不想拆穿洪恩。
第25章
他攀上放在肩头的镜尘手臂,“我这眼睛还医不医得好,告诉我吧……我受得住。”
“自然是治得好,洪医师医道精湛,怎会医不好。”镜尘轻声回应,气息从喉咙深处缓缓呼出,鬓发紧挨着觉枫。
觉枫辨不出他真实的喜怒,咳嗽掩盖尴尬:“这几日倒还算习惯,若真的治不好,天大地大去做个盲侠,一样锄强扶弱……”
“你要去做盲侠,那我怎么办?”
觉枫还未发觉这问话之中蕴含的危险,不想将对话引入悲伤境地,调侃道:“那王爷再娶一位如花美眷,也是桩美事。”
“……”镜尘呼吸微促,将手臂收得更紧,气息温度炙热。
觉枫一窒,向后扬去,嘴唇已然被炙热柔韧的吻封住,紧紧贴合,直到两人皆喘不匀气息。
“在下认输了,王爷。”他喘息着,艰难地开口,两人的重量都压在椅子后面的两条椅子腿上,勉强维持平衡。此刻,他双眼失明,身体半悬,失去了往日的稳重,自己便如海上一叶孤舟,难以自持,天可怜见。
镜尘仍是不肯停地纠缠,冷酷道:“说错话要受罚。”
“我错了,镜尘。”
亲吻仍是绵绵密密。
“我真的错了,夫君。”
镜尘这才肯停下,将椅子转过来朝着自己,温热气息喷薄到觉枫脸上:“重新说……”
觉枫勾起唇角,伸出两根手指,转了转手腕:“娶两位。”
“不知死活。”镜尘被他逗得恼怒,狠狠说了句,双臂撑在椅上,作势又要继续。
“错了错了,夫君,王爷,心肝儿。”觉枫不敢再逗他,双手抵住镜尘肩膀,为自己撑出些求饶时间,将他所知道的亲昵称呼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若当真瞎了,我缠着你一辈子,行吗?”觉枫整个人蜷在椅上,懵懂地扬起脸。
“记住了自己说的,不准去我找不到你的地方……”镜尘话中分明是不容分辩的霸道,却隐隐含着乞求。
觉枫微愣,这些话不似空穴来风,许是今日自己甩开了探哨被镜尘知晓。
“下次、我眼好之前,都让他们跟着。”觉枫举起三根手指朝天,赌咒发誓地说道。
镜尘心中微微抽痛,即便觉枫看不见,仍点了点头,两指指背微微刮了刮觉枫鬓边,狠厉又带宠溺说道:“……此例不可开。”
觉枫眼前被一片洁白所覆盖,他的听力出众,通常能够轻松辨识周围的环境和人的动态,但此刻,这种敏锐的听力却让他感到羞涩,脸颊不禁泛红。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镜尘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份温柔而富有技巧的节奏,甚至能够想象出镜尘此刻脸上的表情,这使得他的心跳如狂,无法平静。渐渐地,他的耳边只剩下如鼓点般强烈的血脉跳动声,原本清晰的话语被粗重的喘息声所取代。
被人完全掌控的滋味并不好受,如同坠井之人,渴求酣畅附着些微折磨,想要逃逸却无力挣脱,他压了口喘息,祈道:“给、给我……”
镜尘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意,然而他并未打算就此罢手。对于眼前人此刻摇摇欲坠的沉溺状态,他感到非常满意,他素来极具耐心,便如伺机捕捉野物的猛兽。
觉枫的气息逐渐变得急促,仿佛即将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他此刻气息仍是不匀,这糟糕的黏腻喘息声,入了自己耳中都极其羞耻……在他眼角凝聚的泪水,终于滑落,伴随着内心深处的渴望,他低声呼唤道:“镜尘……”
这声音艰涩又凄美,饶是百炼钢也化了绕指柔,镜尘被喊得心中一软,看他置身风雨甚是可怜,才终肯释开,暴风骤雨般的袭过,紧紧拥住溃不成军的觉枫,低声问了句:“舒服吗?”
觉枫眼前渲了万种颜色,被他一问,羞怯难当,微微颔首。镜尘极尽温柔地将觉枫双臂缠在自己腰际,绵绵说道:“我很欢喜……”
此刻觉枫似乎能看清那双深眸,只觉得整个人都跌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越挣扎越是陷得更深,到头来不如坠落在眸底。
第20章 同舟共济9
又过了几日,洪恩再来为觉枫诊治,没了之前的话痨,一言不发,似是与谁赌了气。
觉枫听着他粗粗的喘气声,打趣道:“倒是何人惹了洪兄,也忒胆大,洪医师一张方子便能让他生死难料?”
洪恩仍是沉默,只能听到他捣弄药材的窸窸窣窣声。
觉枫深知洪恩大夫性情直率,心中所思所想皆形于色。
他如此沉默定是心中忧虑,必是治疗遇到难处,便宽言安慰:“涂抹了洪兄的药膏,双目很是舒爽,遍寻奕瑞雍三国也找不出洪兄这样的神医。”
洪恩闻言再耐不住性子,将药槌随手一扔:“这样才糟,这样才糟。若我洪恩都研不出药,你……”洪恩是个肚里装不了事的大夫,被他诊治的病人常需自求多福。
觉枫恬淡笑笑:“洪兄不必自责,若是医不好,也是自然。所幸聂某耳力尚佳,安排自己却还不难。”
不安慰还好,觉枫这番安慰反而激起洪恩心中意气,他跺脚恨恨道:“这世间还没有我洪恩治不了……”
他速速为觉枫清理了眼眸,又开好方子,收起药箱,便与觉枫告辞。
觉枫知他性子急,便也不拦他。
“洪医师,请留步。”
洪恩正准备离去,却被顶门而来的一人叫住。
第26章
洪恩见是庆王,他与庆王并无交情,但见庆王身材魁梧,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洪恩只得停下脚步,敷衍地拱手回应:“庆王殿下,您有何要事?洪某尚有要务在身……”
明焰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盒,恭敬地呈递给洪恩,并说道:“小王近日得了一物,特地请洪医师品鉴,看可堪一用。”
洪恩心中不忿,慑于皇家威严,瞥眼看去,即刻目光被那盒中物引了过去。眼中即刻露出精光,他也不再顾及礼数,大喜道:“这宝贝,庆王殿下如何得了……”
他回头看了眼觉枫,“可是为了诊治聂兄眼眸的?”
明焰微笑着点了点头。
洪恩见此情形更是忍不住,“聂兄,三日、三日内,洪恩保你重见天光。”
他兴冲冲出去,差点撞了进门的摄政王。
觉枫朝着明焰声音的方向探了探手:“庆王殿下手中藏了何物,能让洪恩兄如此喜悦,想必是极为珍贵的药材。”
明焰走向觉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直言不讳地说:“不过是一对蟒齿……”
“难怪束卫前去一无所获,原来是庆王殿下占了先机。”镜尘道。
“呵,不过是弟弟运气好而已。”明焰继续说道,“当年我和母妃流落民间,曾到过那座山,饥饿难耐时也吃过几条小蛇。听捕蛇人说过,蟒齿与蟒液相生相克……”
这还是明焰第一次吐露过去种种,虽是只言片语,料想处境不算好。
“多谢了,明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报答你。”觉枫虽不能视物,听出两人话里剑拔弩张,只好先安抚一边,等与镜尘两人私下相处再与他缓和,便抢着开口说道。
“枫哥哥何谈报答,能为哥哥做一点事,明焰很是欢喜。”
“那不鸣山上毒蛇盘踞,你可还好吗?”
“就只被那些小蛇咬了几口,哥哥无须挂怀。”明焰并不故意掩饰受伤状况,流露出点滴脆弱。
觉枫陡然紧张起来,站起身向着明焰走了几步,摸索到他的手臂,手腕上缠绕了几层薄纱:“可要紧吗?万不可大意……”
“嗯啊,疼......”明焰呻吟出了声,将手腕递到觉枫面前,幽幽药味传到了觉枫鼻间:“涂过药了……”
觉枫鼻子一嗅,识别出那股浓烈的雄黄气息,轻轻地抚摸着明焰的掌心,“下次莫要再犯险了,多带些人手……”
“该喝药了……”镜尘挽过觉枫,亲昵在他耳侧低语,将觉枫推回到椅上,转身注目盯着明焰:“明焰也还有事,我去送送他。”
镜尘招了招手,侍从端着汤药递在了觉枫手边,他自己推着明焰便往门外走,明焰无可违逆,仰着头与觉枫告辞:“枫哥哥,明焰先告辞了,改天再来看你。”
觉枫眉头微皱,空气中弥漫苦涩药味,轻轻挥手,权作与明焰告别。
明亮廊道中,镜尘与明焰并肩而行,阳光为他们的身影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如今,明焰的身高已与镜尘相差无几。
“明焰,和颐公主尚在昊都,不如多和她走动走动......”镜尘平稳中透出丝丝愠怒。
明焰转向镜尘,目光锐利如刃,冷静地问道:“没什么好走动的,一切不都在皇兄计划中。若相处的不好,我说了可算吗?”
“你所求的只是徒劳……你们既有这层关系又有师徒之谊,他对你不会生出情爱……再说......”镜尘罕有耐心地劝解,后边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忍住。
明焰摇了摇头,狂悖地将手指在镜尘面前轻轻摆了摆:“是皇兄多虑了吧,弟弟没想怎么样,只想对他好而已。没有回应也可以,没有结果也可以......”
“......”镜尘默然不语,他没想到明焰竟情根深种,指尖发麻。“没有回应也可以,没有结果也无所谓,可人向来是贪心不足,付出多了怎会不生贪念。”
“皇兄在想什么?是想囚了小弟,还是杀了了事。若做不到,小弟作为不劳皇兄忧心……”盛明焰嘴角微翘,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盛明焰!”镜尘怒吼,字字如钉。
“我也曾想断了这念想,能想到地法子,我都试过了。可还是不行,你若囚我杀我倒帮了我......”
他回过神望着府中满园景致,鼻间花香甜腻,“话说回来,你们两人可是各为其主的仇敌,比起皇兄当年,我这局可容易得多了……皇兄乃我辈楷模,小弟也愿倾力一试。”盛明焰便像只初长成的狼崽,露出了锐利的獠牙,丢下一句挑衅,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镜尘凝视着明焰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
明焰终究与旁人不同,这也是其有恃无恐的底气。即便盛怒之极,母妃临终前嘱托犹如高悬在头顶的利箭,他死死攥拳,怒气无所发泄。
赵硕在远处观望,并未贸然接近,但从两人的举止和神态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庆王自授冠便陡然长成了大人,诸般忤逆,王爷处处退让,还从未见他对谁如此纵容。
即便不想听,那些言语仍往耳朵里钻,没想到庆王竟然敢觊觎……赵硕稍做犹豫,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恭敬地问道:“主子,那边已然安排妥了,今日可还要去……”
镜尘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如常进行,去安排吧。”
他转身之际,白衣飘飘的觉枫静立在廊下,其眼眸上系的飘带随风轻舞,唇线紧闭,显然他二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第27章
镜尘脚步略显沉重,擦过觉枫的衣摆,思绪纷乱,尚未从压抑的怒火中挣脱出来,嘴巴也紧紧抿着。
觉枫挽住镜尘手臂,沉吟道:“前些时日,我托洪恩找秦子衿,让秦子衿为明焰瞧瞧。”
他又怕镜尘没听明白,解释道:“明焰早年受了苦,心路崎岖,难免遇到人便当作救命稻草,一味压制反倒离心,说不定秦子衿摄魂之术可以让他茅塞顿开……”
镜尘在听闻此言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缓缓环抱住觉枫,带着一丝无奈:“事已至此,不能全怪罪明焰。那些往事伤他极深,你出现,救他一命,悉心教导,如师如父,终究非寻常可比。”
他握住觉枫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吸了吸鼻翼:“可是这里闹得厉害...要哄哄。”
觉枫思来想去,差点要将那物件拿出来,又顾念那物件还未成型,终是忍住了,轻笑了声:“啧啧,这题好难啊……”
他稍稍正色,认真道:“明焰与我从来只是弟弟。这孩子命途多舛,我着实心疼他。可还有一节,我从未对人言,每每注视明焰,他的眼神、举止,甚至微笑时的弧度,如同小时候的你重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对他更好,仿佛连带着对小镜尘好些。”
他说得言辞恳切,任人听了也会语塞心软。
他轻轻地抚摸着觉枫的黑发,语气里满是不舍:“你是我的,我绝不放手……”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而觉枫的心头却突然涌起一股不安,手掌轻轻滑过镜尘的脊背,轻笑着说:“哄好没……”
镜尘眉眼微怔,指背蹭蹭鼻子,“还没,陪我去个地方......”
他向赵硕投去一个眼神。
赵硕方才见两人纠缠,慌得背过身去,想着若是两人起了争执自己该何以自处,没想到就如此春风化雨地抹了过去。如今平静下来,他才敢现身,看王爷眼色,赶忙去开道。
赵硕右脚刚刚跨出檐廊,一方身影踉跄离去,赵硕看在眼里心中一紧,回头看了看摄政王,只见他的目光深邃地投过来,重重阖了阖眸,显然对这情形了如指掌。
第21章 同舟共济10
不肖多时,镜尘便重整心绪,引着觉枫前行。
觉枫紧跟其后,安心随着他的步伐。
他们踏入一扇古老门扉,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空旷,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清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特殊气息,这气息如一道无声指引让觉枫清晰地回忆起自己身处之处。
“此处……”他被人引着坐在了主位之上,环顾四周,万福戏园已不复前几日之繁华喧嚣,空旷得连言语都能激起回音。
点心与茶水已恭候在侧,有道声音诚惶诚恐地恭敬道:“几位贵人,这出戏正在候着,不知可能开场了……”
“老板可能给我等说说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既来之则安之,觉枫开口问道。
“这出戏名唤“浮生梦”。今岁大受欢迎,讲的是卖饼的伙计袁阿三一日撞了大运被城中富户张员外家公子张贺相中成了府上乘龙快婿,飞黄腾达。”
“可谁知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醒来之后,他仍是守着饼摊的袁阿三。可他竟不死心潜入张员外家中偷偷相看张公子,被张公子逮住戏弄。这戏中有不少逗趣的段子,袁阿三丑态百出,引得台下看客忍俊不禁。图个乐呵。”戏园老板见权势滔天的贵客询问,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听着倒是颇为与众不同。”觉枫点头赞道,“那这里今日可还有他人?”
“今日只有你我。”镜尘应道。
“让诸位久等,那开场吧。”觉枫即是询问又是吩咐。
镜尘随着向戏园老板挥了挥手。
台上锣鼓喧天,角儿们身着斑斓戏服,唱腔婉转,如流水般流淌。镜尘静静地坐在一旁,品着香茗,目光始终停留在觉枫身上。
看他颇为专注望着台上,才将目光一并转了过去。
即便并非戏园常客,觉枫也听得出今日台上两位皆是唱功极佳的名角,声调音韵极其柔美地贴合着耳道,让他前所未有地品出了曲调的滋味,指尖饶有趣味地叩着桌子。
戏园东主早已洞悉二人之间微妙关系,那位身着淡雅缥色缎袍,腰间束着精美镶金嵌玉束带的贵客,富贵显赫却对眼盲的这位极为看重。
他便有意三不五时地为觉枫说戏:“袁阿三这家伙痴心妄想,后边一段被张公子逗弄的五迷三道……”
觉枫闻言,微微颔首,抿了抿唇。
台上,锣鼓喧闹,袁阿三如痴如醉,哀婉悲叹:“南柯一梦终将醒,浮生若梦终成空。”
他的唱腔悠扬动听,将众人心肠摆布得软了几分……
觉枫眼角微微湿润,口中默默念叨,“这一出逗闷取乐的戏码为什么弄得如此悲凉?”
戏园老板哀叹着应和:“如今这做戏的,演惯了那些花好月圆的戏码,便想要带点悲情,一出戏,贵人万勿当真……”
还未等两人话音落下,镜尘霍然起身,“这里憋闷得厉害,我出去透透气。”
戏园老板闻言,面色微变,口中支支吾吾,不知自己何处言语不当,以至于触怒了这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觉枫见状,朝他微微躬身,自己跟随在镜尘身后,一同走出了戏园。
一出戏园,眼前豁然开朗,晴朗的天空下,阳光照耀着大地,觉枫隔着绸布,依然感受到太阳,伸出手掌,遮挡住刺眼的阳光。
第28章
与镜尘并行了良久,觉枫只觉得出他心绪极糟,不知哪里触了摄政王的逆鳞,可转念一想,两人好不容易凑到一日可以出来逛逛,便换了副欢喜模样,鼻间恰有一股焦香飘过,浓郁芝麻香气和着红糖甜香,肚子不饿,嘴巴也勾得馋了,方才戏园桌上分明摆着糕点,偏这会儿觉得饿了,他指肚舔了舔镜尘手心:“好香......”
街上卖饼的小哥挑着担子巡街串巷,就靠着这喷香的气味招揽生意。
镜尘找了处茶摊,扶着觉枫坐下,招了招手将那卖饼的小哥唤到近前,耳语了几句。
那小哥赶忙从担中挑出几枚香酥诱人的红糖烧饼,千恩万谢的挑着担子快步走开。
觉枫从镜尘手里接过那报了层油纸的红糖烧饼,提鼻子一闻,一层香一层甜,谷物烤制后的酥脆和焦糖的敦厚醇和拿捏的恰到好处。
他咬了一口,芝麻饼渣附着的齿间和唇角全部都是,想起刚刚听过的戏,唇角噙笑:“这张公子许是被卖饼郎独门的手艺给蛊惑了去......”
镜尘伸手将他唇角上粘着的一粒芝麻拂去,“以往倒不知你喜欢这个......”
“红糖总有股特别味道,如今想起来许多儿时往事。若我作对一件,爹爹便会给我两块红糖凝成的糖块,可若我做错一件,爹爹便只会给我一块。”他说得动情,又眷恋了咬了一大口红糖烧饼,觉得这味道和小时候别无二致。
“啧啧,好重的处罚......”镜尘吹散杯中的碎茶叶沫,打趣道。
“那时总是贪心,便竭力做到最好,攒起吃不完的糖块分给家境更加贫寒的伙伴,便觉得比吃糖还要甜......”他说着又拾起一块烧饼递到镜尘面前:“果真不尝尝......”
镜尘平日极少吃甜,口味还在其次,自小便有无数人嘱咐,贪恋这些甜腻之物,软了心智,早晚要加倍吃苦头。
他并未推拒,手上接过了糖烧饼,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了几口,果然香甜。
他至今仍不喜甜软的吃食,可尝过了甜,便果真会软了心肠......
两人在外又闲逛了些时候,皆闭口不提今日之事,用过饭才回王府,觉枫继续按照洪恩交代的以草药熏蒸眼睛,镜尘径自进了书房,不多时,赵硕拿了封诏书,急匆匆地往外赶。
“也不知着急个什么,这药熬煮了两个时辰,差点给他撞洒了……”肖裕抱怨着进了屋。
觉枫的双眼在热气的蒸腾中微微闭合,源源不断的温热气息从他的双眼中冒出。刚才的那个吻的触感如同细水长流,在唇上轻轻滑过,一次又一次在他的心海中激起涟漪。直到肖裕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满和抱怨响起,才将他的思绪打断。
“和谁置气呢?”他朗声问了句。
“还不是赵硕那小子,怕不是急着去会相好。”肖裕小心翼翼地将汤药端到了近前,捏着鼻子说道:“请哥哥慢用。”
觉枫端起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眉头微蹙,所幸思绪被先前那一吻所占据,心中的那份甜似乎将药中的苦涩化解,不知不觉中,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大人,有拜帖。”小侍捧着拜帖禀报道。
肖裕从小侍手中接过拜帖,极快地扫了一眼:“这真是桩奇事……”
“谁人的拜帖?”觉枫问道。
“是先云。”还没等肖裕回答,镜尘已然先声夺人。
他缓步走近,自然而然地接过觉枫手中的药碗,细心地为他拭去嘴角的药渍,解释道:“先云经过这次历练,有了长进了。他先前便书信与我,言辞恳切地要带慕逸、慕锐两个孩子亲自上门拜谢。”
见王爷驾临,肖裕恭敬地施礼出了屋。
“我已差遣人向他传话,等你眼睛好了再来拜见。”镜尘拿起一旁乳白绸带,为觉枫轻轻地覆盖住双眸。
觉枫颔首,他心中浮起一念,刚要开口,又止住了。
“缘何吞吞吐吐?”他话说出口,随即挑了挑眉峰又道:“你说明焰……”
觉枫颔首道:“先前约定待先云归来后一同前往祭拜母妃,如今少了一人,给母妃也不好交代……”他未等镜尘表态,便继续安排道:“既然如此,我便派肖裕前去通知他……”
镜尘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间的小小不快瞬时化解,镜尘轻抬指尖,托起觉枫的下颌,温言道:“今夜早些安歇,我需与诸位大臣商议加固堤坝之事,恐怕要到深夜。”
言罢,他将一颗剥好的龙眼递到觉枫唇边,轻轻一送,晶莹剔透果肉包裹着果核便一同滑入觉枫口中。果肉饱满而滑嫩,瞬间充盈了觉枫的口腔,他的双颊略显圆润,脸上立时呈现出平时难得一见的纯真无邪之态。
甘甜龙眼入口,汁水丰沛,觉枫满口甜蜜,粲然一笑:“嗯,好甜。”
镜尘心中微动,指尖挠了挠觉枫下颌间软肉,“核儿吐出来。”
龙眼在觉枫口中绕了一遭,“啪嗒”吐出一枚赤红核儿。那核儿并未落到手中,而是擦着唇边被衔住。
“喂……”觉枫刚反应过来待要出声,口中又塞入一枚龙眼。他猝不及防地咬破了龙眼软肉,甜汁溢了满口,这次他却细细嚼着果肉,将果核压在舌根下,不肯轻易吐出,口中催促道:“快去处置政事……”
镜尘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轻轻搓了搓鼻子,然后站起身来,感慨道:“还是做个昏君好了,至少能与美人长相厮守。”
第29章
觉枫脑中过了遍纣王妲己场面,脸红心跳,轻嗤道:“纣王好歹是吃果子的那个,也不会接个果核儿便……”
镜尘看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再调笑,握住他的手在嘴边轻碰了下,暖暖的声说出来:“我走了……”
觉枫扯动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第22章 同舟共济11
王府庭院静谧,微风细雨如丝如缕,润物无声。
觉枫扶着门框等待了良久,肖裕去庆王府回来,见他在门口便急急迎了上前:“哥哥怎在此等候?”
觉枫答道:“他们都歇息去了,我想等等赵硕,在屋中坐着怕错过了他。”
“哥哥快去屋里歇着,我在这里等着,一准给您逮着。”肖裕温言抚慰,搀着觉枫回到屋中。
觉枫知他一片好意,摸索着回到椅上候着,他轻抿一口茶水,淡雅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仿佛清泉流淌,顿感心旷神怡。
赵硕的步履相较于常人稍显急促,这并不难以察觉。他行至觉枫身前,恭敬地施以一礼,询问道:“大人召唤属下,不知有何要事?”他对觉枫始终恭敬如初。在他心中,摄政王就如同神明一般,摄政王所选之人,自然也是出类拔萃。
“赵大人,见你步履匆忙,是否王爷那边有紧急公务?”觉枫直言不讳地询问道。
赵硕微一停顿,觉枫则微微侧头,随意说道:“若涉及机密,不便透露,莫要为难。”
赵硕略作思忖,郑重答道:“也没什么瞒着您的,王爷近来心思都在棋州堤坝上,今日接连见了地方上和昊都的河工、现在请了陆大人、张大人、柴大人商议款项。”
赵硕见觉枫未有回应,心中揣测或许其对此前所答并不满意,于是竭尽所能地回想今日所作所为,忽地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小的还曾代王爷前往万福戏园一趟,将一封书信亲手交予了戏园老板。”
觉枫不明所以,追问道:“信中究竟所为何事?”
赵硕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困惑,但随即又似想起什么,禀报道:“应不是要是,只是那戏园老板看过信,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仿佛吃了苦瓜一般,就差原地跳脚了。”
片刻沉思,赵硕抱拳恭敬地回答道:“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觉枫微微颔首,拱手表示谢意道:“有劳你了。”
赵硕见状,连忙还礼并告退。
觉枫安坐椅上,静静思索赵硕所言,似乎并无异常。可他总是觉得不知哪里不对劲。他手肘倚着茶几,指尖不经意轻触道桌上浑圆的木质脆壳,乃是几颗滚落在桌边的鲜龙眼。
他并未多想,手指轻轻捏起这颗龙眼,指甲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溢出甜蜜汁水带出丝丝香气。这股香气并未引发他品尝的欲望,他还不自知此时嘴角噙着怎样的笑意,只是喃喃自语:“莫非此果须经他人之手,方能尽展其味……”
三日过得极快,只是还没等来洪恩,王府外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在府内用膳的觉枫也清晰地听到了这嘈杂之声,他放下碗筷,招来程源:“程主事,外边是何人喧哗,着人去看看。王爷后半夜才睡下,不好惊扰了他。”
程源一脸为难,思忖再三便道:“哎,跟您直说了吧,是书院的方夫子和一众学子。王爷吩咐不准外人扰了您养伤,他们来过几次都被劝了回去,如今还不死心,府外换着人敲敲打打,我们捉了不是,放也不是。”
觉枫面露喜色,对程源道:“程主事,不妨请他们入内,若此举有所不妥,我亲自出门迎接亦可。”
程源微微思索,稍作权衡,长着双臂阻拦:“主子,王爷有令,请您安心静养,不宜外出。我这就派人去迎接他们入府。”
不多时,远处传来呼唤声。
远处,方仲简望见觉枫,犹如久旱逢甘霖,急切地呼唤道:“聂兄……”随行的四五人也齐声高喊:“山长!”
“方夫子。”
“聂兄,你可还好……”方仲简全无平素端正持重,颤巍巍问道。
觉枫回他:“一切尚好......”他微微哽咽也知这样说或许方夫子未必信,又赶忙招呼众人:“大家快坐吧,不必拘束。”
王府的小侍迅速为众人斟上茶水,他们各自找到位置坐下。
自受伤以来,觉枫有一段时间没去书院。镜尘安慰他安心休养说他会关照书院……
“王爷说替我照应……”他叨念着就把所思说了出口。
方夫子颔首,明白了学政林茂源频繁莅临书院的缘由,“怪不得学政大人三不五时便要来一趟……”
“聂兄,听说我等要来探望,书院人人都要前来。”方仲简将情况说与觉枫,他沉吟了片刻:“这次来的也有二十来人,只是王府门第高深进来的就只有我和孟林、赵府、魏连华、张珀、李绅六人。”
觉枫点了点头:“有劳大家了,我前些时日外出受了伤,耽搁了照料书院,过几日,无论能不能治好,我都会去书院照看。”
众人尤其是方夫子闻言,提溜着的一颗心才落回肚里。
“仲简兄,这次秋闱,书院学子准备得怎样?”
“这……”方仲简准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看了蒙着眼眸的觉枫支吾半晌,终是说不出口。
觉枫微感沉重,方夫子自书院创立之初便伴随左右,品行端正,学识也渊博。就是性子太软,立不住威。自己在时,尚能震慑一二,如今自己不在,他定然被那些顽劣的学子折腾的疲惫不堪。眼看秋闱将至,如此实在担忧误了他人前程。
第30章
方仲简欲言又止,王府主事屡次向他示意,他只得作罢,转而道:“只要你平安,其余之事皆不足挂齿。”
孟林轻轻扯了扯方仲简的衣袖,低声问道:“方夫子,那这个……”赵府下腹部隆起,两手托着,面露尴尬之色,补充道:“还有这个,夫子。”
“大伙儿怎么了,不必拘束才好。”觉枫满是热忱。
本来能进府的人便是挑选出来的善于言谈、举止得体之人,只是他们初入王府,被王府森严奢华的布置,井然有序的气氛所撼,不敢喧闹,连正常话语都忘了。
还是孟林胆大些,他从怀中掏出窝着腰揣了许久的梨子,放在觉枫手边:“山长,我等亦知,王府都是精挑细选的贡品,可我爹非让我将一树梨子摘下来给您送来,方才府门口不准携带,我揣了两只最大到怀中。若送不到,回去肯定要被家父责罚。这梨子甜得很,不甜我将四书抄十遍。”
觉枫摸索到桌边,触碰带着体温的梨子,点了点头:“多谢孟林、替我多谢尊父。”
他话音未落,一旁蹦出个声音委屈巴巴地说道:“山长,我这里也有……”
赵府自怀中取出数颗圆润的鹅蛋,轻轻置于觉枫的手边,郑重地说道:“山长,此鹅蛋具有排毒之效,家母特地积攒了数日,方才得此数枚,以供您享用。”言罢,其他数人亦纷纷自口袋中掏出红枣、核桃,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觉枫手掌触碰到这些带着体温的吃食,心下感动不已,“大伙儿的心意,我已然收下了。过两三日,我便能重返书院,秋闱要紧,大家快回去准备。”
“是。”众人齐齐应和。
方夫子自怀中取出一物,慎重地交到觉枫手中,说道:“聂兄,我亦准备了此书,意在供你病中解闷。”然他未曾料到觉枫之眼受伤,所备之书在他手中呈着,被风吹得翻开了几页,哗哗作响。
“仲简兄,你这份礼物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一会儿我就让肖裕给我念念。”觉枫满面笑容,饶有兴致地接过了礼物。
他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方夫子对书院居功至伟,尽心竭力。回去后,你们几个告诉大伙儿,谁敢对方夫子不敬,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等明白。”几人恭恭敬敬地齐声答道。
几人又续了会儿话便告辞。
他们走了不多时,洪恩便到了。他刚踏进王府大门,程源便安排小侍去叫醒镜尘,这也是摄政王吩咐过的。
洪恩接连数日钻研药方,两眼发虚、嘴唇泛白,可他急于施治急不可待的便来了王府。
“洪医师。”远远传来朗声唤他,洪恩搜寻声音来处,恍然看见个无比和煦的笑容,再仔细一看竟是摄政王,吓得他一个激灵,拱手施礼,轻唤了声:“王爷。”
镜尘托起洪恩施礼的双拳,亲厚问道:“今日诊治,洪医师可有把握?”
洪恩心口一紧,也不敢遮掩:“回王爷,一成把握。”
镜尘挑了挑眉峰,眼眸闪烁点点寒光。
“王爷容禀,眼下这药和器具皆是准成的,就是施治起来......”他眼见摄政王面上风云变幻,提高声调道:“可是此事不能再拖,若再拖连这一成也没了。”
他向来为人爽直,这事又难以遮掩,便提前和盘托出。
盛镜尘阖了阖眼眸,旋即问道:“术中可有减轻痛楚的药物。或是直接昏睡中施治。”
洪恩又拱手禀道:“洪某已然备好了减轻痛楚之药,昏睡确实不能,恐伤及慧府......”
镜尘额角青筋猛跳,静思了良久,才郑重朝着洪恩深施一礼:“有劳了。”
洪恩向一侧退了几步,手里紧握药箱布绳躬身还礼:“王爷不必担忧,洪某与聂兄也是朋友,自当尽心竭力。”
说罢,他便转身抬脚进了屋。未多寒暄便展开了器具调配药物,清洁、清洗觉枫眼部不在话下。
“聂兄,我要动手了,你可准备好了。”洪恩敛着笑容,整张脸紧紧绷着,喑哑着嗓子低声问道。
觉枫哽了哽喉咙,喉结极快滚动,安慰道:“洪恩兄,这一把输了赢了都是我的,我认。你只管下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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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同舟共济12
洪恩双手颤抖,从怀中掏出蛇皮包裹,取出一把精心磨砺的蟒齿刀。这蟒齿宛如一片乳白色的柳叶,既锋利得足以切割一切,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又从包袱中拿出了一瓶掺有蟒脂的药膏,低声诵念:“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觉枫迟迟没有等来洪恩动作,耳边全是他急促的呼吸声,似是再不吸气便要晕厥过去,忧心问了句“怎么了,洪恩兄……”
洪恩艰难开口:“对不住了,聂兄,我手抖得控不住刀了,可我已然为你涂了药,再不动刀,药劲儿过了,你便更受苦楚……”
洪恩虽精通药理,动刀却没有分寸,何况是在眼上这样要害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可以,可如今手抖如筛糠,压根做不了这等精密之事。
“王爷可在门外吗?”觉枫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句。
“我在。”镜尘的声音清晰穿透门扉,再接着便是他破门而入。
觉枫如老僧入定般沉稳地对洪恩说道:“洪恩兄,烦请你在一旁说与王爷详细步骤。”
第31章
他逐渐感受到麻药药效的减弱,绵绵密密痛意攀附而上,肌肤之间已然细细密出汗来:“镜尘,你来吧,我信你。”
镜尘脊背一片冰凉。
他紧握着用蟒齿磨制、长短适中的小刃,感觉仿佛千斤重担压在手上。
他目光如刀,对洪恩投去一瞥。
洪恩心头一颤,赶忙定神回应道:“王爷,请您用小刃蘸取这瓶中的蟒脂,从聂兄的内眼处细致地剥开一层由蟒液形成的薄膜。此薄膜之薄,堪比蝉翼,却比蝉翼黏韧,若力度控制不当,将无法成功分离薄膜,反而可能伤害到聂兄的眼眸。”
觉枫闻听此言,呼吸亦变得急促,然他极力克制情绪,以维持表面的平静,故作镇定地对镜尘言笑晏晏:“盛兄,动手吧。倘若你也手抖,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镜尘素未握持过如此沉重的刀具,几乎难以掌控那寸长的小白片。
他紧咬牙关,以拇指轻触觉枫鬓角,无名指与小指则置于其颊上,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那薄薄的刀刃。左手的两指轻轻拨开觉枫的眼睑。
他手中始终提了一壶酒,此刻饮下一口烈酒,烈酒入喉,带着酒气,沉声道:“放心,有我……”
他言简意赅,只几个字,却足以让人心安。
觉枫眸子越发感受到剧烈的痛感,可心中很是安定,静静地等待着。
屋内寂静无声,盛镜尘轻闭双眼,再次睁开时,手中的刀具已尖锐的落下。
“唔”恍如被毒蛇咬到的迅猛又剧烈的痛感袭来,觉枫呻吟出了声。他极力想要遮掩,可那种灭顶的痛感无处躲避,亦无可隐瞒。
他眼中涌出带血的泪珠,落倒净白面颊上,凄惨无助。
镜尘心中微动,手几乎拿不动那把骨刀,舌尖抵着腮边,质问的眼神看向洪恩。
洪恩赶忙解释:“此乃正常,有药可治。王爷只需小心将薄膜剥去即可。”
觉枫常年受训,忍痛的功夫向来是不错,他与镜尘贴得如此至今,连他脉管流淌血液的速度都听得清,怎会不知他的不耐和焦急。
他把嘴唇要出深深的牙印,连吸了几口长气:“我没事,继续吧......”
镜尘闻言,舌尖抵着上颚,轻挪手中骨刀,刀尖轻轻挑起那层薄膜。觉得出那层薄膜既韧又厚,并非如洪恩所说的那边纤薄......
那薄膜在与蟒齿利刃的接触中逐渐退缩,仿佛正在被层层融化。抽丝剥茧的耐心附注刀尖,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落,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大约半个时辰,镜尘腕子上青筋暴起,他微微一颤,挑落黏膜。
完全剥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左眼的薄膜剥离完成,镜尘敏锐地察觉眼前人牙齿咯咯作响,紧握椅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将椅子捏出了细微的破裂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觉枫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如同细雨般滑落,眼眸的痛意折磨的他几乎神识不清,可他知道自己是有所依靠的,仍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只要歇一歇就好。”
他一向是温润而英姿勃勃,此刻满面倦色,镜尘看在眼里心比方才更痛,若不是洪恩在场,可能引起觉枫介怀,他恐怕早已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吻去他脸上的疲惫。
喘息半晌,觉枫的身子止住了抖动,颔了颔首:“我好了。”
洪恩在一旁劝诫道:“王爷,这下半段极易出错,还请王爷务必打起百倍精神......”
镜尘郑重颔首,他从来精力充沛、耐力过人。再动手,他手上已然有了分寸,反倒越发稳重,耐着心性,又将方才动作细致重复了一遍,口中不断安慰“乖,马上就好了。”
他将蟒刃放回蛇皮袋中才长长出了口气,里衣已然浸透,贴在了脊上,擎举赤着的手臂,
洪恩见大功告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口中默念“佛祖保佑.......”
他将早早配好的药水拿来为觉枫清理。这疼痛仍是钻心蚀骨,可比起方才已然好了许多,觉枫打着颤张开口:“我想喝水。”
洪恩细心地为觉枫处理完伤口,随后转身去倒水。镜尘已将水杯递至他的手中。
洪恩扶起觉枫,喂他喝下一口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地说道:“聂兄,今日之事,我深感抱歉。若非……”他侧目看向摄政王,心中满是懊悔,叹息道:“唉,洪某心中有愧。”
觉枫喝下水,仿佛枯木逢春,重获新生。
他温和地安慰洪恩道:“洪恩兄,切勿自责。大夫不是神仙,有失在所难免,自然还是多亏你医术高超……”
镜尘在一旁默默观察,眼神深沉,不发一言。
洪恩才心中宽松了些,看摄政王目光锐利,又有些胆怯:“幸亏王爷用刀手法娴熟......”
觉枫对他千恩万谢,镜尘唤来赵硕。
赵硕走过来看王爷大汗淋漓如淋过大雨一般,神情骇然。
“赵硕,你带洪恩医师去府中药库,请洪医师随意挑选。”他说罢,又沉了沉吩咐:“给洪医师备下的薄礼一块送去素春堂。”
摄政王一番话,洪恩心情即刻抛去前尘,他曾跟着师父去过王府药库,奇珍异草不胜其数,恨不能全带走。
如今听说自己可随意挑选,心花怒放地与觉枫告辞,收拾起药箱便要往外走。
赵硕不敢怠慢,引着洪恩去了药库。
觉枫此刻尚能维持笑容,虽然痛感依旧存在,但已不似先前那般令人难以忍受。
第32章
“洪医师性格纯真直率,容易忘却烦恼,这倒让我省去了许多安慰的话语。”
镜尘轻嗤了声,“这个洪恩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想杀之后快,却又让人不舍得杀他……算他本事……”
侍者端了热水、帕子和新衣进屋,镜尘用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觉枫额头和颈间的细密汗珠,又解开他的衣衫,为他拭去前胸和后背的汗水,最后为他换上了一件干爽洁净的新衣。
帕子几经更换,依旧保持着温热的触感。镜尘拦腰将他抱起,准备解开束腰。觉枫对镜尘的服侍强烈羞涩之感。
镜尘眉头轻舒,嗤笑一声:“哦?你不想让我帮你,那想要谁来帮你?肖裕?还是赵硕?”
“我自己来……”觉枫坚持说道。
“自己来,你若裤带还没束上,就疼晕过去,岂不就要春光乍泄……”镜尘满眼心疼地看着觉枫,嘴上却忍不住怨他。
觉枫鼻尖发红即将涌出泪水。
镜尘见状,心中涌起一股急迫之情:“不准流泪,对眼睛不好。”他软声又道:“我错了,别哭。”
待觉枫神情稳了稳,他又着人换水,换盆,赖唧唧地说:“你就当我是新来的小侍……”他语气平和,手上却极为娴熟地解下了觉枫裤带,换了条温热帕子,将觉枫腿弯和腿内侧这些积汗的地方一并擦过,换上了新衣。最后为他褪下靴子,将他脚浸泡在药浴之中。
“我自己能洗。”觉枫仍要守坚持。
“得令......如今谁不怕你,若流泪惹的眼疾加重,罪过大了......”
他看着觉枫忍痛的样子,心痛难当,只能调侃为他缓解。“只是这等时候你一副冰清玉洁,若是祭礼陈大人见了聂大人这副贞洁模样,定要给大人竖两座牌坊……”
“要不要来口?”他递上酒瓶在觉枫唇边,想了想又收敛起来:“忘了你喝药不能饮酒……”
他扭头去看觉枫,只见他的头侧靠在椅背上入了梦。
镜尘轻叹了一声,巾帕为他擦干了双脚,横抱起觉枫,有意颠了颠,只觉得他近来清减了不少,将他放于床榻之上,将他鬓边、唇角乱发向耳后塞了塞,露出一张光洁俊朗脸孔,指尖为他捋顺了轻蹙的眉头,又将其唇角提起个微笑的弧度。
“王爷,柴大人等候多时了,要与您禀报核算的筑堤款项。”赵硕拿捏着分寸,又一次禀报。
“本王这就来。”他为觉枫塞好被角,出了屋子。
第24章 此情可依1
半梦半醒间,觉枫逐渐捕捉到到一连串细微声响,衣角轻微擦过声,门扉小心翼翼被关上的声音,细碎的脚步声远去声音。
他似是跌入睡梦又能将一切尽收,微风吹过树枝,发出爆竹般劈啪的声响。
混沌之中,时光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都在他的感知之外悄然流转。
银白色月光照耀,屋内明暗交错,神秘而静谧。
门扉轻启,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觉枫脸上,他双眸怔开,如同被月光唤醒般瞬间清明,月光带来的清凉之感,过了片刻,眼前又逐渐朦胧。
可这已然让他倍感欢欣,失去视力这些日子的煎熬只有他自己最知道。
此刻的他已然睡不着,如待沸的水一般,沉静又灼热。
不知几何,一道轻柔力道推开门扉,轻缓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床边。
“镜尘,我能看到亮光了......”他轻轻呵了口气,吐气如兰的欢欣言道。
“嗯,很好......” 镜尘背着月光,应声很是轻柔。
觉枫完全沉浸在喜乐之中,他此时眼眸不知是因狂喜还是初愈,泪珠成串的流下,就算是光线极好,他也就只能看得清眼前人的大致轮廓,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急切,想要将人看的清楚些。
“许久不见,让我摸摸......”他说着摩挲到按在床边的手......
对方默许的将手臂向着他伸了伸......
他顺着眼前人手腕到手肘再到胳臂、肩头、下颌、颧骨,最终停留在眉骨之上。
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的湿润和手指的轻微颤动。
镜尘轻握住觉枫手指,将其置于自己的唇上。
初触唇峰,触感温润,内里皮肉传来微妙的热度。
觉枫唇角轻轻上扬,指肚顺着唇线轻轻滑过,细心描绘唇峰轮廓,那唇微微翘着,如同一直在笑着。
他的眼中不时滚出泪珠,一粒泪留在面颊上,还不等他揩去,一物滑滑腻腻舔去那滴泪,留下一小撮痒。
虚掷了片刻……
那舌尖顺着那泪痕,一路追到了唇角…
室内温度陡增,觉枫反应过来,捧住镜尘面颊,忿忿说道:“这些时日,白白被占了便宜,今日如何也要讨回一二......”
言罢,他主动侧头贴了过去,与对方紧贴在一处。
对方浑然一窒,呆怔了片刻,温柔迎合。
清晨时分,鸟儿啼鸣婉转动听,清丽之声轻轻穿透窗户,萦绕耳畔。
觉枫眼眸尚未睁开,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纳新鲜空气。
他将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再遇亮光,眼睛些许不适,但微细的,针刺一般触感,与昨日痛楚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眸子逐渐适应光线,泪液如泉水般涌出,仿佛一股清泉流淌而过带走一切污浊。
他的手胡乱伸到枕头旁边寻帕子,床榻一侧空空如也,挣扎着起身,使劲儿回想着昨夜种种,似乎一阵幽香过后,人便坠入深沉梦境……
第33章
“昨夜……难道……”他如此想着已然寻到了洁净方帕,将满眼泪液细细揩拭干净,使劲儿圆睁双眸,撑了一会儿,又一股泪液流淌,如此再三,眸子才像是冲刷干净般止住了流泪。
“周柯……”觉枫轻唤了声。
昨日,觉枫已命肖裕随同方夫子返回书院,为即将到来的秋闱做准备。肖裕过目不忘才赋在课业上较他人更为游刃有余。然而,他的书法技艺仍需不懈努力以提升。
正值关键,不容再有懈怠。肖裕今后无论走哪一条路,有功名无疑在身更有底气。
程源特意指派周柯为贴身侍从。
周柯闻声迅速前来,见觉枫眼神闪烁,不禁喜出望外,“主子,您的眼睛已经大好了……”
觉枫春风和煦地冲他笑了笑,周柯微微一愣,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晃人心神的笑容。
看周柯的短暂失神,觉枫在其眼前挥了挥手:“周柯,王爷昨夜可曾回来……”
周柯回过神来,眼神慌乱了片刻,禀道:“王爷房中整夜灯火通明,几位大人亦是天明方离,王爷此刻正在小憩。”
觉枫闻言,嘴角微抿,手指轻轻蜷缩,不经意地松了松领扣。
周柯试探问道:“属下去请王爷……”
“不、不必了……”觉枫有些慌乱拒绝了。
他已然能大致看清屋中之物,起身洗漱,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能看到个五六成模样,脑海中掠过昨夜种种,额间微微冒了汗。
周柯伺候他吃罢早饭,刚往外走便碰上脚步匆忙的洪恩,侧身行了个礼,便走开了。
觉枫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听得对方声音,模糊辨认出对方的身影,整一下衣衫,迎上前去,恭敬深施一礼:“洪恩兄。”
洪恩喜出望外,惊呼:“聂兄,你能看到啦,能看到几分?”
“能看个六七分,再细看便难了。”觉枫犹疑说道。
洪恩搬来一把椅子,紧挨着觉枫坐下,细细为觉枫查看眼睛,从药箱中拿出配好的药水擦拭着眼眸,便开口称奇道:“聂兄,你这伤势严重,寻常人就算再快,要治愈怎么样也需要半年慢慢调理。洪某医人无数,还没见过恢复如此神速……”
觉枫颔了颔首,他身上伤势复原比他人更快些,别人半个月才能恢复,他大约一两日便可行动自如。
幼时习武,觉枫和师兄弟一同苦练,受差不多的伤,他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甚至还能照料其他受伤的同伴。
洪恩又仔细看了看觉枫伤势,瞬间精神抖擞,眼神发光,绕着觉枫打量一尊佛像般绕觉枫走了几圈。他伸出指头戳了戳觉枫那结实胸膛,半开玩笑地说:“聂兄啊,要是把你请去素春堂,天天试我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摄政王会不会拿我祭天呀?”
一片寂静之中,他的手指仍停留在觉枫的前胸,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的半边身子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身子一僵。
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只见摄政王眼神如刀,锐利地射向自己。他心中一惊,像是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赶紧将手缩了回去。
觉枫也察觉到了镜尘的到来。
他的眼睛尚未恢复,无法看清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冲着镜尘的方向,爽朗道了一句:“王爷。”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镜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觉枫的身边,低下头,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睛,手指几乎触碰着觉枫的眼眸,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下。
空气凝滞了片刻,觉枫转而又向洪恩道谢:“多亏洪恩兄。”
镜尘也一并拱手谢道:“洪医师却有大医之能,从今日起奕国奇珍异草皆可供洪医师调配。只是拿人试药还是别了……”他说着挡在了觉枫跟前,口气很是温和。
洪恩身负奇才,刚刚为觉枫医好了眼睛,镜尘虽不欲过分苛责,可洪恩痴迷医术,他若真想研究觉枫为何恢复神速……将人藏起来试炼这等事也未必做不出,才出言断了他念想。
洪恩连忙捂了嘴,讪笑着说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奇珍异草已然够洪某试炼。”
“洪恩兄,若等恢复如常,还需多久……”觉枫拉着镜尘入了座,口中问着洪恩。
“寻常人总要半年,再好些也要百日,不过觉枫兄恢复神速,一月便可恢复如常。”洪恩轻啜了口茶,信心满满答道。
“如此就太好了,书院已多日未去,秋闱在即,再不去恐怕要乱了套。”觉枫闻言欣喜不已,他忧心书院,恨不能明日便能痊愈。
“呃,聂兄,洪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洪恩不想错过时机便开口直言。
觉枫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洪恩兄,但说无妨。”
洪恩稍做犹豫,道:“聂兄,你的体质与众不同,我想或许你的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功效……”他眼中闪过一丝期盼,深知这要求有些过分,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觉枫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洪恩兄,你尽管放心,聂某定当竭尽全力相助。”他满满应道,私下握了握镜尘的手,请他体谅。
洪恩得了觉枫一诺,故意不看摄政王脸色,匆忙告辞,一溜烟出了府。
镜尘不好发作,恨恨盯着洪恩离去的背影,这个人每次都让他起了杀心却拿他没有法子。
他紧咬牙根,转头望着觉枫:“你为何要答应他?他要什么药材,就算是要上天入地,本王也能为他寻来。”他上上下下打量觉枫,命道:“你给我好生养着……”
第34章
觉枫并不正面回答,低头讪笑,眼中柔光浮动:“你知你像什么……”
“什么?”镜尘听话音不善,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找打是不是……”镜尘佯怒,抬手作势。
觉枫抬手握住镜尘的手,手指交叉合拢,指尖不住摩挲:“我知你爱惜我,可洪恩有他的心愿,如一点血能让他如愿以偿,能报答一二,我心中也好受些。”
觉枫不想纠结洪恩采血之事,又言:“王爷的恩情我也放在心里了……我也允你一诺当做报答。”他不失时机抬眼,此时他不能将人看得十分清楚,却也无需刻意自持,反倒显得脉脉含情。
镜尘心中自然是不图他报答的,可此话一出,便轻佻笑了下,语带调侃道:“聂兄人品贵重,本王怎好阻拦聂兄报恩。”
他沉吟了片刻,“不如就此记下,等本王想好,一并说与聂兄。”
觉枫心中一揪,补了句:“上天入地,随意伤人害命的,我……”
“必然不会是做不到之事。”镜尘笃定应道。
“好。那就把这一诺放在你这儿。”觉枫刚刚恢复的明眸莹莹发亮,他在镜尘手心画了个圈,又将他的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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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此情可依2
周柯站在门口,轻声咳嗽了一下。
待听到屋内的回应后,他才恭敬地说道:“主子,马匹已经备好,还去吗?”
镜尘看向觉枫,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觉枫解释道:“这些日子未曾前往书院,我心中甚感忧虑。”
镜尘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身,随即恢复了挺拔的姿态。
他轻轻侧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走吧,我同你一起。”
“你昨夜劳累了整晚,快去歇会儿。”
镜尘拉长声音,坚持道:“走吧……”
他伸出手,一手拉着觉枫,另一手则轻轻搭在身后,还保持半握姿势。
觉枫见状,不再坚持,步履轻快地跟随镜尘一同走出了府邸。
书院读书声朗朗,翻动书页的喧哗声如同潺潺流水,沁着书墨香气飘了满园。
重回书院,觉枫悬着的心才安稳放下。他并未现身,悄然回到自己的屋中,环顾四周,周遭与走时并无二致,一切都还是那样熟悉而宁静。
忽得耳边风声骤响,觉枫脸色微绷,倏忽间他笑了,怀中闯入了毛茸茸的大狸奴。
这是他们常玩的把戏,每次“芙蓉”都会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这次许久未见,“芙蓉”见了他,高兴得将他扑个满怀。
抚摸着芙蓉柔软的毛发,眼中流露深深宠溺。
“芙蓉”显见的欢实,巨大的毛绒头部轻轻地靠上觉枫肩膀,亲密地贴近镜尘的脸颊。
细长而柔软的毛发轻轻地扫过他的脸颊,引起一阵难忍的痒感。他双臂紧紧地环绕住觉枫,无法再抑制内心的笑意。两人紧密地相拥,前胸贴着后背,笑声从彼此的胸腔中震荡而出。
觉枫周身血脉如沸,猛然转身,眼前近在咫尺的明亮笑容,他忽得喉头哽咽,笑意未止,身子不由得战栗。
重见光明,如再世为人。爱人在侧,前所未有的圆满,只撼光阴不能在此刻止步。
镜尘轻轻拨动他额前的碎发,软声劝慰:“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现今眼睛不能流泪。”
觉枫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仰起头来说道:“近来却是多了些伤春悲秋,回到书院有些感慨……”
两人交谈之际,脚边的“芙蓉”似乎被忽视了,它在两人身边焦急地盘旋着。
觉枫见状,破涕为笑,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住“芙蓉”的头颈,用力地抚摸,“芙蓉”似乎感受到了觉枫的诚意,终于满意地抖了抖双翅。
书院内人声鼎沸,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直至后院。
门扉被猛然推开,一人闯了进来,见到屋内的两人,顿时面色通红,言语支吾,勉强行了礼数后,慌张地说道:“兄长,庆王殿下突然缺少笔墨,我……我便想到兄长这里来寻找……”
来人正是肖裕,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人,身着一袭晴山色水云袍,整个人气质清雅,又不失洒脱……正是明焰。
他这身衣服并不似往常,觉枫眼疾未痊愈,未能一眼认出,待他开口问候才回过神来,亲厚问道:“庆王殿下怎得空来书院?
他后脊微凉,生怕明焰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便紧跟了句:“肖裕,书柜旁边的橱子里有一枝狼毫为殿下寻来。”
“唉。”肖裕得了命,窜到橱子旁一下便找到了觉枫说得那支笔,那笔端端放在盒中,肖裕一喜,从柜中取出,恭敬地递给了明焰。
明焰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口中低声了句:“多谢。”听不出这道谢是说与肖裕还是说与觉枫。
觉枫心思兀得烦乱,咬着唇,垂了垂眸。
明焰回身之际,觉枫兀然出声:“明焰,先云已到了昊都,三日后,去摄政王府一叙,咱们一起去拜祭母妃。”
他前几日已然遣肖裕去庆王府递了消息,可今日再见盛明焰,心中不知为何隐隐不安,便再提醒道。
明焰弯了弯唇角,屏气凝声答了个“好”,便转身离去,肖裕见状,也连忙跟着走了。
第35章
镜尘始终冷冷地看着明焰,上次两人起了龃龉,他没放下身份,明焰也不肯让步,便如此僵住了。
他转眼看觉枫,见他神情颇为古怪便问了句:“怎看你心事重重……”
他这话本是调侃,觉枫闻言心神不安,膝盖发软。他从来是最不会骗人,可这事让他没法坦荡。
回想那晚,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刚刚恢复,大喜过望,便......他没有一刻想过那人不是镜尘。
最最糟糕的便是,他后续便记不清楚了,若不是眼下看不真灼,再见明焰,眼神中的复杂心绪便会让人一眼看出端倪。
此刻,他心中如被拧成了一团麻花,手心湿润如洗,猛地咳了几声,嗓音沙哑,提高音量道:“你们兄弟不睦,夹心人难做。”说着顺便将掌心的汗水蹭到了后腰衣衫之上,才暗暗出了口气。
镜尘眼神锐利,紧紧盯着觉枫,不给他丝毫回避的机会。
觉枫心跳如鼓,若再被镜尘如此注视,恐怕他难以自持。
三人之间已然说不清楚,再加上这样的误会,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情急之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慌乱。他轻轻捧起镜尘的下颌,缓缓贴近深深地吻住了镜尘唇瓣。
两人许久未曾亲近,觉枫气息唇间流转,强劲心音耳边回荡,镜尘眼神在深吻之中逐渐软化,阖上了双眸,任由觉枫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如春风温暖柔和,渗透到四肢百骸中。
虽时至秋末,摄政王府内却依旧繁花似锦,绿意盎然,与盛夏之景不相上下。
应景的一片桂花树,枝头沉甸甸缀满黄灿灿花瓣,端的婉约矜贵,一味馥郁气息更是如佳人般诱人窥探。
觉枫并不常居摄政王府,鲜少漫步园中,更未曾细赏园中百花争艳之盛景。今日,为陪伴先云和慕逸暮锐,才得以尽情领略园中美景。
“聂兄眼睛可是大好了......”盛先云直愣愣打量觉枫,在他眼前比划个不停。
“有劳惦记,已然痊愈了,比以往还要清楚。”觉枫如实道。
先云将佛珠掂在手中,向着天际作势一拜,长叹了声:“阿弥陀佛。”他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神态,倒给觉枫逗笑了。
“聂兄,我真不知如何谢你。且不说你对慕逸救命之恩,单是眼睛痊愈,我心中大石落地。”
不等觉枫探问,先云率先坦露:“你若一直眼盲,那岂不是害皇兄房中寂寞、孤枕难眠......”
他此言一出,又觉欠妥,“不,是寝食难安,不是孤枕难眠。”盛先云越描越黑的赘言.....
觉枫知他说话没个忌惮,仍是被他话呛得轻咳,脸臊了个通红。只得不与他计较,顺势扭头看向禀事的周柯,周柯心领神会的凑到近前:“主子,已然派了两拨人去请,都被挡在门口,未能见到庆王殿下。”
觉枫眉头深锁,郑重吩咐道:“周柯你亲自跑一趟,务必找来庆王殿下。”
周柯微微一骇,颔了颔首:“遵命。”说完,跨步转身走开了。
先云常常秉着一副笑模样,将两人所言听入耳中,脸崩起来:“早早请了他,他还如此摆架子,祭拜母妃,也不是非他不可......”
觉枫并未接话,明焰孤冷而高傲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少时磨砺影响的。多年来,与镜尘时而剑拔弩张,时而风平浪静。与先云更是多年不睦。
他亦有些拿不住,明焰是与兄长们不慕还是因那晚之事,无论如何,他都要在清醒之下和明焰说个清楚,这几日,他被这个念头错莫得食不下咽,着实难过。
“皇伯父,锐儿要玩指挥三军......”
“皇伯父,逸儿也要玩......”
觉枫想着或许周柯也难请动明焰,被慕逸、暮锐嬉戏之声引了过去。
镜尘极有耐心陪两个孩子多时。摄政王府中,他精心打造了一座模拟奕国地势的机关,山河分布、各州府所辖范围,都与奕国的真实状况极为相似,处处显示匠心独运。
镜尘提议道:“好,那这次逸儿为帅、锐儿作将。”说着,他将一柄精致、长约两尺的马杆递到了逸儿手中。
慕逸心花怒放,仿佛一只欢跃的小兔,大声叫嚷着:“本帅如今统领三十万精锐之士......”她以马杆轻轻挑动着那三十颗刻有奕字的石丸,仿佛这些石丸真的化作了训练有素的士兵,忠诚听从指挥。
慕锐虽未能执掌帅印,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的不满与焦躁。他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说道:“请大帅下令。”
觉枫静静地注视着两个孩子,被他们这认真模样逗笑。
抬眼看向镜尘,捕捉到其眼中喜悦和宠溺,心中自言自语:“人人只道奕国摄政王狠戾无情,却不知这天下简直没有比他更会哄人的了。”
镜尘拍了拍手上尘土,转过头来与他相视而笑。
两个孩子玩闹了会便由乳母带着去换衣裳,众人回到正殿之中按次序做好,明焰的席位上仍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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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法中:海星海星,请到碗里来。(。-w-)zzz
第26章 此情可依3
“不如我亲自去请他,他应不会驳我面子。”觉枫心中焦躁,看向镜尘。
镜尘目光望向殿外,扶住觉枫手腕,淡淡说了句:“不必了。”挥一挥手道:“开宴。”
一声开宴,便有侍者拖着餐食鱼贯而入。因要前去祭拜母妃,几人皆是茹素,先云捧起杯子,以茶代酒,颇为恭敬的向觉枫拱了拱手:“聂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慕逸,这次为了救你,皇叔父差点搭上一双眼睛,快去谢恩。”
第36章
慕逸身着一件嫣红罩衫,衫上绣着对五彩锦鲤。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精心梳理成公主髻,头上簪的海棠珠花不是凡品,显得她贵不可言。
慕逸眼眸明亮而有神,步履稳重地走到殿中,来到皇伯父和皇叔父的桌前。
她双臂轻摆,俯身跪倒。
尽管她的面容仍带着稚气,举止间流露出稳重:“侄儿慕逸,感谢皇伯父和皇叔父的救命之恩。”
慕逸施行了隆重的大礼,举止从容得体。
觉枫本欲催促她起身,但在镜尘的示意下,他只得保持镇定,稳稳地坐在原地。慕逸在完成三拜九叩的大礼后,转回到先云怀中粲然一笑,才展出一些孩子的稚气。
慕锐身着一袭月白锦衣,稚气未脱,效仿其胞姐,慎重其事地跪倒在地:“皇伯父、皇叔父,我与慕逸同气连枝,她的安危与我息息相关。请受侄儿一拜。”
他同样庄重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动作有条不紊,远非一般孩童可比。
觉枫见此情形,不禁生畏,皇室森严,从幼时便是从严从苛的规训。他连忙唤暮锐起身,又与先云闲聊了会儿孩子起居读书之事。
又过了半晌,始终没有等来明焰。
天色逐渐黯淡,细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不等了,走吧。”镜尘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路途遥远,若再拖延,大雨倾盆,道路泥泞,孩子们会受更多艰辛。”
觉枫也知这话有理,虽心中遗憾明焰不能一同前去祭拜母妃,不过慕逸慕锐年岁尚小,不可不顾惜。
慕逸与慕锐姐弟在乳母的陪同下乘坐马车,觉枫、镜尘以及先云骑马前行。
一行还算顺遂,不多时便出了昊都。
先云已有两年未见皇兄,与他自是有千言万语,此刻两马并驾齐驱,正是吐露心声的时机。
觉枫跟在马车之后,赏着沿途风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盛先云紧紧束着马缰绳,上身绷着,靠近镜尘:“这个老三越发放肆,皇兄为何如此纵着他......”
“明焰少时磋磨,吃的苦头,非你可忖度。如今你我与他总隔着心结,始终无法亲厚,监国之事乃是母妃遗愿,只是独有权柄却不知驾驭,与他有害无利,我还未曾想好......”镜尘对先云尽数倾吐心事。
“母妃始终惦念着他,怕他没有权柄在身被人欺侮。可在我看来,这小子鹰视狼顾之相......”盛先云紧攥着缰绳,厉色道。
镜尘含笑扭过头:“鹰视狼顾之相......人人皆说他似我......”
先云一时语塞,他常对明焰肖似兄长一事如鲠在喉,心中抱憾:“为何不是自己与兄长肖似,偏偏是那个白眼儿狼老三......”想着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盛明焰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抢走别人母妃的贼,哪有半分比得兄长,我看说他像你的人皆是眼瞎心盲......”
他声音不算大,可足以让一行人听个清清楚楚。
镜尘狠狠瞪了他一眼,先云便噤了声。
觉枫在马车后亦听闻了先云之言。
他深知先云对明焰心存芥蒂。
当年,母妃为保护被诬陷为“祸世灾星”的明焰,选择携他远离内廷,疏忽了先云。
先云将满腔怨怼归咎于明焰,对他颇有微词。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乃是先皇,明焰则是无辜受害。
镜尘对其教导有方,关爱却是稀疏,先云更是将其视为仇敌。
母妃离世,明焰才十四岁,孤身一人,处境堪忧。
他心中泛起淡淡忧伤,环顾四野,山河未改,人事已非,世间为何总有不尽的苦难。
他感到一股目光的注视,循着望去,只见树影婆娑之间,站着一人一马。
脑海中孤零零的明焰出现在了眼前,觉枫心中一软,镜尘一行已有了些距离,觉枫扭转马头向林中走去。
觉枫看清了树影下的盛明焰,他脸上散发淡淡水汽,额前发梢湿漉漉的。
觉枫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明焰:“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们一直在等你。”
明焰目光凝重,紧紧注视着觉枫,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帕,沉声道:“刚才此地暴雨如注,我等在此地,怕错过了。”
他手指冰凉,轻触觉枫掌心,留下一道淡淡的印迹。
他并未用手帕擦拭面上的雨水,只是紧紧握在手中。
觉枫以兄长之姿,柔声劝慰道:“明焰,今日我们同去祭奠母妃,告慰她在天之灵,收收性子好不好。”觉枫仍是耐心异常。
“方才,盛先云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可有拿我当兄弟,我为何要让他如愿?母妃,初一十五我自会祭奠。”
“先云只是口快,我让他和你赔礼道歉好不好……”觉枫看着明焰一脸冰冷表情,仍不死心。
“你皇兄,他始终是惦念你的。他对你严苛,那是因为他对自己从来亦是如此,他只是想让你早日成才,不负母妃所托。”
“枫哥哥。”盛明焰干笑了下,打断了他,“你也说皇兄是为了母妃所托,他对我盛明焰这个人可有半点情义。”
他说着,脸上表情转而幽深,“就算有,可若他知道了那晚,可还会待我如初。”
觉枫头顶恍然现出霹雳一般,脸色瞬间煞白。
“那晚,是我的错,可也就止步于......”当晚情形,他着实是记不得半分了,可他回想起一早并无不适之处,可他整个人被复明之喜冲击的不知所措,没有特别注意也是有的。
第37章
明焰看他这情形,应是对那晚不算清楚,遂将马匹往前提了提,两马几乎呈交颈之姿,“这么说吧,枫哥哥。我若是个女子,清白已毁。”
觉枫此刻并不能将明焰眼中狡黠看得清明,整颗心猛地抖了抖。他并非全然相信明焰言辞,可那吻他是记得地,他已然进退失据。
“你知我为何不去赴宴?”盛明焰脸上带着狞笑,循循善诱。
觉枫猛抬起头,错愕等着答案。
“我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在皇兄面前把什么实话都说了......大家全都没脸。”
觉枫双腿夹紧马肚,勒得马儿吃痛,向后退了数步......
他支吾说道:“我......我补偿你......”
“哦,如何补偿?”明焰驱马向前逼近了一步,微微侧身,与觉枫离得更近,腻着声:“不如你把我一同娶了?做小也无妨、外室也可以......”
此刻盛明焰脸上就写着四个字,胆大包天。
闻听此言,头顶即刻滚过一团黑压压得乌云,镜尘失望眼神映在了面前,觉枫瞬时喘不过气来,他就算是宁愿自己难过百次,也不愿看镜尘皱一皱眉头。
“不,这个不行。”
“你让我反客为主做一回,本王大人有大量,那晚之事便当作没发生过......”明焰深黑眼瞳紧紧盯着觉枫。
觉枫心中一惊,明焰深黑眼瞳眼睑上,长了颗小巧泪痣,平素为他增添了些许可爱,此刻却是加倍的邪狞。
“那事我有错在先,我都认了,我会亲自告诉他,求他原谅。”他颤抖着嘴唇,坎坷说出这一番话,“我会补偿你......”
盛明焰仰头望天,微眯眼眸,策马向前再进一步,钳住觉枫臂弯:“说来,你只是怕镜尘生气,却并不讨厌和我恩爱,是不是.......”
觉枫被逼迫到两树之间,面色铁青,“我只是认错了人......”
“你想做监国,我会帮你,别告诉我什么母妃所求,母妃此前一直说想要你平静过此一生,如何会喜欢你做监国......定然是你央求的......”
他以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明焰,仿佛无法置信对方竟然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心中烦躁如同被群蜂围攻,无法平静。
“我能做的便是这些,你好自为之。”
他调转马头,紧追先云、镜尘等人而去。
当他抵达墓园时,祭礼法坛庄重宏大早已搭起。
数十位僧人已然就绪,虔诚地诵经施道。
亮黄色经幡在风中飘扬,镜尘和先云站在前排,身处朦胧的雾雨之中。烟雾弥漫,使人难以判别是细雨纷飞还是烟雾缭绕。
整个场景庄重神秘,仿佛置身于一场深不可测的梦境之中。
觉枫依主持指示,选择一席之地静立,恪守所教行事。
今日法事规模宏大,僧侣云集,觉枫在众僧之间踯躅而行,不敢稍有懈怠,只得步步紧随,循规蹈矩。
“今日法事诸般圆满,多谢大师费心安排。”
“多谢大师。”
镜尘、先云纷纷向普安大师道谢。
普安大师双手合十回礼。“两位客气啦。娘娘生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福德深厚。”
沉吟了片刻,镜尘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恭敬奉上。“愿闻大师之高见。”盛镜尘态度谦卑,向主持普安大师探询。
第27章 此情可依4
普安大师神情庄重,长眉微垂,他缓缓展开手中的黄章纸,目光在纸上落下说:“王爷,出家人讲究的是真实无妄。此事,老衲推演多次,亦询问了远在念夷峰的师兄普凡。”
“虽身为方外之人,本应远离尘世纷扰。但依我等之见,此事仍无转机迹象。”
镜尘听闻此言,心头不由得轻轻一颤,垂下眼帘。
两人与普安大师道别,步出大殿。
刚一出门,他便看到觉枫依旧混杂在僧侣之中,双手合十,肃立不动。
两人目光在人群中交汇,镜尘唇角微微上扬,心一点点沉下去。
盛先云如梦初醒:“那劫数仍未化解......”
镜尘目光凝重地注视前方,低沉叹息道:“这些年来,我遍访世间高人......得到的答案与普安大师说言相差无几。”
盛先云如鲠在喉,左思右想:“一定还有法子。”
他还从未在人脸上见过明明痛入骨髓却不肯出声的表情,看着如此的镜尘,盛先云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之感,不知所措地问道:“那你要怎么办?”
镜尘动了动喉结,目光看向前方,身子几不可支的僵了僵。
院中香烟缭绕,熏得他眼眸生疼,却无能为力,只好耐心地让凉爽秋风带走眼中的湿润。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他速速说了句。
觉枫从祈福僧侣之中走了出来,掸了掸身上香灰。
明显觉察了镜尘、先云两人气氛有异,只是猜想两人思念母妃难免悲伤,便想着岔开话题:“方才路上遇到明焰,他今日有急事,改日再来祭拜母妃。”
镜尘知他有意为明焰遮掩,事已至此便颔了颔首。
三人到厢房之中用素斋,一碗青菜饭、一道豆腐汤,再便是两样素炒藕粒、盐焗蚕豆的小菜。
“先云,你在昊都要待多久?”觉枫问。
“再住上十天、半月便要回去,下个月赶上瑞国大祭,我需回去与步摇一起。”先云答道。
“这么快......”
第38章
“有事?”
“有一事相求......”
“哦,你竟有求于我......”盛先云爽快说道:“答应了。”
“不用问什么事,你就应了?”觉枫诧异。
“嗯,应了,就算需要上天入地,或是需要金山银山,我盛先云也应了就能做到。”
五年前,先云伤了腿得觉枫悉心照顾,才迅速康复。从那时先云便自觉亏欠了人情,觉枫帮忙又救回了慕逸,如今他有所求,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好吧,我可开口了。”觉枫本怕先云会推阻,没想到先云想也不想就应了,“我想你亲自去跟明焰求和?”
盛先云听到觉枫提得要求脸涨得通红,可他一言既出又觉得亏欠良多,哽得说不出话来,求助的看了看镜尘。
镜尘只是低垂着眉眼,细嚼慢咽的吃饭,并不理他。
“求和便求和,这还算什么事......”他挑眉看向觉枫:“可有一样,应了这件,咱们前尘往事便抹平,再无亏欠。”
觉枫安之若素的颔了颔首,“那是自然。”
先云兀自摇了摇头,手中汤匙搅动豆腐汤,认命般说道:“遇上这般愿意做赔本买卖的主,我还有什么法子。”
“罢了,不过是求和。所幸本王最会求和。”说罢他喝了口汤,舌尖滚过一点点混着豆腥的咸味,许久未曾喝过这等味道,差点呛到,想了想这乃追思母妃的苦饭,不好吐了才勉强咽下。
吃过饭,先云和孩子们由束卫陪着先回了昊都,镜尘、觉枫绕道冉氏宗族墓园祭拜。
回程路上恰好经过枫林,此时枫叶正红,层层叠叠的枫叶,秋风吹过掀起红枫如涌动的潮,涌入眼眸皆是红滚滚的。
“当年这里只有一棵枫树,红得透彻耀眼,没想到这边已然成林。”觉枫抬手指着当年那棵美艳无匹的枫树的位置,不禁感慨。
镜尘微眯着眼眸,沉声道:“许是奕国水土尤为适宜这红枫。”
落日余晖给枫叶读了层金,摆动起来犹如金箔。
“这边景色不错,歇息片刻?”觉枫提议道。
镜尘点了点头:“好。”
两人栓好了马,来一处八角凉亭,凭栏远眺,美景尽收。
“我的弓马是外祖父亲自教习的,我几乎是在他马背上长大的。那时候他常让我坐在马前,打马疾行,纵横山水之间。”说着,镜尘抬手指向山下水草风貌之处:“呶,便是那里。”
他纤长睫毛微颤,似是陷入回忆里:“那时总觉得外祖父肩膀如山一样,那草场更是一望无际的广袤。”
沉吟了片刻,一双深眸闪烁碎芒,又说道:“每次跑马回来,外祖父总说,这山河壮美,为了护佑家园值得抛洒热血。”
“他如此说便也如此做了。天命之年仍亲自带兵巡边......终因肩胛上的箭伤反复,撒手人寰。”镜尘喉头缓动,话说的断断续续。
他抬眼望向山水之间:“若是外祖父在,父皇有所忌惮,那些歹人也绝不敢对明焰下手......”刚刚拜谒过冉氏墓园,镜尘此刻心绪仍是沉浸在悲伤之中。
觉枫握住他的手,两手十指交握,指尖肌肤摩擦:“自古英雄如美人,不教人间见白头。老太公死得其所,人生无憾了。如今,王爷接过了老人家衣钵,将这片山河护佑的很好,老人家在天有灵定然欣慰。”他转头望着镜尘,安慰道。
深秋露重,林间水汽密布,鼻尖满溢着花木香气。红枫红得热烈,红得灿烂,叶片上折射出道道红光彼此眼中,肌肤亦慢慢升温。
“这便是相守吗?”觉枫暗忖,“从点滴里了解一个人的过往,再融入他日常,成为纠结交隔成命中的一段。”
“明日我去棋州,陪我一起。”镜尘含情脉脉柔声道。
“去多久?”
“半月。”
“前些时日眼盲已然疏忽了书院,如今秋闱在即,再离开开半月......”觉枫暗自思量,眼前呈现方仲简诚惶诚恐面貌。
他想着却不敢说这个理由,便求饶般说道:“饶了我吧。上次去桐州,从早到晚待在府衙之中,也不敢外出,比练功三天三夜还要累。”
“可我想每日能见你。”镜尘将他拥在怀里,勒住腰腹,鼻尖蹭了蹭其脸颊,小声祈道。
觉枫看他一副缱绻模样,心中有些动摇,从颈上摘下一方玉佩,翠色壁身,油亮水润,状如枫叶,叶子边缘微微泛红,恍如片刚刚染红的嫩叶。
玉佩还温热,戴上镜尘颈间:“这个是我随身之物,从未离身,让它伴你左右。”
镜尘抻着玉佩红绳,端详良久,唇角微吊起:“可这有形无魂,睹物思人,更磨人......”
两人此刻贴得极近,熟稔身躯皆与这枫叶般染成红色,觉枫也起了心思,他眼眸唇角皆勾起微妙弧度,手指沿着后脊一路攀附到镜尘后颈,腻着音色:“王爷要何等魂魄,勾了一缕魂儿去,成么......”
他的话说得恭敬,嘴巴却不示弱,粗暴的衔住镜尘脖颈嫩肉,舌尖舔舐着细致肌肤,肌肤之下血流极快,温度快速升腾,血脉凸出肌肤微微发颤,竟无端生出脆弱之感,觉枫心中一沉,他从未见过如此的镜尘,只是将他拥得很紧,指尖不住摩挲着自己肩胛的刺字,仰着脖颈如羔羊般柔顺。
他沿着脖颈直到镜尘耳际,停留在耳珠反复吮吸,耳珠柔韧可爱出奇得令人眷恋。
第39章
镜尘此刻感到一股莫名痒意,既来自于耳垂的微妙触感,也源于心头渴望。
他渴望温柔的抚弄能再延续片刻,嘴唇也急切地期待着回应。
觉枫气息弥漫鼻间,原本恬淡淡雅味道变得浓烈厚重,仿佛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他紧紧包围。
嘴唇在寻觅片刻后,终于觅得了那渴望已久的回应,两唇瓣紧密贴合,后脊窜上股热流熨烫过肌肤,留下如丝如缕的酥酥麻麻触感,思绪瞬间变得空白,气息粗重的低声呢喃:“冤家......”
镜尘挺直的脊背瞬间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他的肌肉在紧张中收缩,身形虽然依旧稳健,觉枫却能感受到他坚硬外表下隐藏的脆弱,竭力接纳他的气息。
两人胸膛起伏异常剧烈,皆有些呼吸困难,抵着额头喘息了一会儿,湿润眼眸迸出目光触碰,如电光火石般,换了个方向贴在一处......
难舍难分了良久,山涧间最后一抹亮色也被层云掩去。
镜尘两手拇指抵着觉枫颧骨两侧微微用力,将他推开,喘息片刻,道:“我也赠你一物......”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黑曜石令牌,似铁非铁,似石非石,发着微微幽光。
“自上次哗变,西大营已然被我自上到下调理了一番,主将到各级军官皆是我亲自挑选,现在有精兵三万。如今薛化戈执掌西大营,我曾与他商定,见此令如见本王。”他说着将令牌拿与觉枫。
他见觉枫不明所以,又说道:“近来几桩事并不寻常,我还没理出头绪,树大招风,容易被人盯上,这令牌与你说不定有奇效。”
觉枫自觉肩上一沉,笃定说道:“好,我自会好好收着。”
第28章 此情可依5
薄雾如轻纱飘浮,阳光穿透云雾洒向大地,书院一片天高云阔的疏朗之气。
“当真不同我去棋州?”镜尘系着内衫最后一颗纽扣,扭头再次问道。
觉枫为他披上鸦青外衣,转到他身后轻柔将他的墨发顺出。
“我一出去,书院那帮猴儿崽子便没了规矩。这些日子已然耽搁了不少,上次去薄州,方夫子被他们气哭了三回。”
镜尘紧了紧束臂,目光微沉:“不如给书院里学子下道诏令,谁惹哭了方夫子便不得入仕......”
觉枫从衣架上取了束带,转到镜尘身前,为他拢在腰间,轻揪他前襟,倾身贴过去:“咱们有言在先,书院学子不因你我得利,也不因你我获罪......”
摄政王一时语塞,眸子在眼前人面容上流连片刻:“那个方仲简不知贵庚,旁人两句话便要哭天抹泪。我看他不如别当夫子,找个替人哭丧的营生......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觉枫眼前略过一阵黑云,镜尘将怒火转向了方仲简。方夫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背地里不知要打多少喷嚏......
镜尘将手覆在他的腕子,摸索着他小指的戒子:“此去棋州来回路上便要七日,等办完事,再快些也要半月......”他沉吟了片刻,眼尾勾起,声色混沌:“我是怕你夜不能寐,相思成疾......”
“......我也不舍......好在左右不过半月......”觉枫轻抚他墨发,安慰道。
镜尘轻叹了声,颔了颔首,“好吧,那我走了。”
他张开双臂拥了拥觉枫,简短告别,再无拖延,旋即转身出了书院。
看着他落寞离去背影,觉枫心中一紧。
等人的滋味何尝好过?
这五载,他在奕国有了家,他终于不再如浮萍般漂泊无依,两人出双入对,纵有些坎坷,也前所未有得安心。
他们总归不能整日在内宅厮混,镜尘公务繁忙,自己打理书院,亦有事做。
若无正经公务,冒然跟去,倒不如安心在书院等着。分别时刻,他警告自己切勿流露缱绻不舍,于事无补,徒留心伤......“只是......半月,好长......”
“叮铃铃铃”亭廊之上悬垂的檐铃发出非风力能及的响声。
觉枫用力握握手中笔,笔锋歪斜,好好的一道横歪成了捺......
明焰兀自坐在桌旁,倒了杯清茶,自斟自饮:“张太傅随皇兄同去了棋州,哥哥为何不去......”
“......”觉枫收敛心性,也不搭理他,再投下一笔。
他伸了伸懒腰,挑拣着桌上的海棠果,随意拿起个咬了一口:
抻开双腿,撑起双臂,大大神了个懒腰:“这鬼天气时冷时热的,本就恼人,那帮书呆子头悬梁上,浑身都是汗味儿,臭死了。”
觉枫也不抬头,继续写字:“并非人人有你这样的出身,大伙还是要苦熬博个好功名才好安身......”
盛明焰眸光阴沉,口中果子咬得咯吱咯吱作响,许是咬破了果种,口中发涩。
他走到觉枫对面,隔着书桌蹲下身,幽幽抬起眸望着觉枫,似乎要把他看穿:“我是什么好出身么......”
觉枫一时语塞,将笔支在砚台上。抬眼看他:“我们皆知你早年困厄,如今一切皆变好了,境遇远超常人,好好活着才能慰藉母妃在天之灵。”
明焰半个身子伏在桌上,双眸定定的看着觉枫:“我来拿补偿......”
“你也知镜尘去了棋州,那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他说。”
“监国一事非同小可......”
“那就是没有喽......”明焰俯身又向前探了探,炙热气息喷在觉枫面颊之上。
第40章
觉枫屏住一口气,死死抓住官椅扶手,他如今似是被猛兽盯住,此时若是顶回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软弱下来,定然要被拆吃入腹。
“你莫要强人所难,我既然应了帮你就是会帮你......”
“可我这心焦的很,等不了那么久......”明焰从笔架之上挑拣了支洁白羊毫握在指间,笔尖微翘,并未舔墨,而是在觉枫微微泌汗的唇边一抹。
细腻羊毫抹过,觉枫从后脊梁打了个激灵,肌肤层层叠叠泌出汗来。情急之下,他忽想起一事,眼眸一亮:“过几日,先云要回瑞国,他自知上次失言了,真心诚意的与你讲和。”
明焰顺转笔尖,沾饱了浓墨,在觉枫那张纸上遒劲有力的写了个“枫”字,冷哼道:“真心讲和?倒不像我认识的四王爷。”
觉枫目光跟着笔尖行走,看那字颇有镜尘架势,想起明焰的字乃是镜尘亲自教习,顿了顿,他口中仍是劝道:“焰儿......先云之前确有不到之处,可他这次愿意做小伏低......总归给人次改过的机会......”
先云本也是个倔脾气,这次他愿意应承诺言,愿意让步,或许他们兄弟拉近些关系,明焰这反复无常的性情可以稍微缓缓。
明焰神情微凛,随手将毛笔扔了在桌上,饱蘸浓墨的笔尖歪歪斜斜洒落墨色,水蓝绸的外衣上也溅上了黑压压的墨渍。
他不说应也不说不应,瞥了眼墨迹,“去也不是不成,只是我这新衣便脏了,若叫人看去出了这门便换了衣裳,恐怕要遭人口舌......”
觉枫怎还听不出他话中要挟之意,又知他喜怒无常,不想激惹。
无奈将笔投到进水盂,无暇顾及刚刚写下的“镜”字已然沾了墨污,起身来到明焰面前伸出一臂,“脱下来吧。”
明焰顺从的脱了下来,觉枫自然而然接过去,走到院中从水缸舀了水,沾着皂角按着墨点之处揉搓,墨色点点飘在水面,渐渐淡去......攥干、展开,晾在院中。
明焰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见他湿涔涔的双手被冷水冰得红通通的发白,抢了几部过去,握在掌中,殷勤问道:“冷......”
“......”觉枫被他紧紧握着,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热意颇有些不自在,不露痕迹的抽出手来。
明焰掌中失落,舌尖抵着腮边,应道:“盛先云何时设宴,我去便是。”
“嗬,好。”觉枫搓着手,眼中满是喜色,他虽不知明焰这一时三变是为何事,洗了一件衣裳的功夫,事情便有了转圜的眉目。
“你先穿这件......”他翻箱倒柜找出件镜尘的玄色长衫,明焰与镜尘身量相似,穿他的衣服比自己的合身。
明焰打量了眼那间衣服,挑了挑眉峰,慵懒说道:“我不爱穿这玄色,还是亮色顺眼些。”
觉枫找了半晌,镜尘衣衫皆为暗色,鲜有亮色。
明焰凑到近前,挑起件翠涛色长衫披在了身上,“这件便不错。”
“这件你穿在身上不......”觉枫还想再寻件更合适的。
明焰紧勒着襟怀,防备的看着觉枫,似是怕他抢走。
觉枫看他这般警惕,衣服也穿在身上,肩膀微微绑得有些委屈,袖子露出了半截腕子,倒也穿得,便随他去了。
三日后,肖裕举着书信,笑模笑样的进了门。
觉枫赶忙放下手中笔,合上账簿,三步并两步接过信,拆了。
信笺上是镜尘亲书,字迹如铁画银钩,苍劲整洁。
“觉枫,吾等已到棋州。此处天时甚佳,水草肥美,气候宜人。白日晴空万里,白鹤展翅,直上九天。夜晚之际,漫天繁星,若仙人凝眸。”信得落款写着镜尘名字。
怅然合上书信,眼前仿佛到了棋州,心中稍稍有些懊悔。
“罢了,事已至此,总不好如今再赶了去。”他捏着信笺,咬了咬牙,吩咐道:“肖裕,课休之时请方夫子过来,我有事与他商量。”
“唉。”肖裕爽快应了。
“课休”方仲简敞着脖领,抻着扇,擦着额间不时滚下的汗珠。
“快喝杯水。”觉枫将茶推到他面前。
“山长不知有何事?”方仲简见了觉枫,收敛了形容,恭敬有礼问道。
“我最近要动一笔钱,方才盘了盘账。书院所收费用大体和支出相抵,南山上带着大伙儿种下的几亩果树,除了卖果再卖些树,可有这些盈余。山前开垦的几亩良田,亦可卖了秋粮,可有这些收入。”
觉枫举着方才盘的账本举给方夫子一条条看了。
方仲简乃是文人,对账目这等事务一向不太有分寸,他只是道:“这些皆是山长私产,山长自可以随意支配。”
觉枫放下账本,“大伙皆出过力,如今盈了利自然要与大伙分。”
“如今请你过来,就是想你出份名单,看看可有家境困难的夫子和学子,便要额外扶持。”
方仲简眼中闪过感激之色,拱手说:“平日山长已然给大伙儿各种扶助,怎好怎好再收这些银钱。”
觉枫抬手止住方夫子:“咱们之间不说这等客套之言。”
当年误打误撞入了成晋书院,连最初的两三个学子还是爷爷告奶奶,送礼求来,自己常感怀才不遇,这位山长长相俊美,不知是哪家纨绔一时心血来潮把书院当做消遣,只是当年自己实在落魄,不在此处便要上街乞讨度日,便呆在了书院,度得一日算一日。
第41章
可如今,他对山长亦有所了解,常常回想当年是拜对了哪一座寺院的菩萨,才有了这等际遇.......
第29章 此情可依6
他知山长既然说出此言便是已经想好,颔了颔首:“那好,我一人了解有限,与几位夫子商量,再拟一份名单来。”
觉枫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张票单:“这一张是我这些年存的,原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动的。”
方仲简闻言大惊失色:“山长,这是何意啊?您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觉枫含笑摇了摇头,指着一方漆匣道:“仲简兄,这里是票单和地契,若是到了危急之时,便做书院各位夫子和学子的遣散之用。”
方仲简更加慌乱,他没有任何准备,原本周身冒着汗都像冰成了凉气儿蒸走了。“山长何出此言啊……”
觉枫见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黄,连忙劝慰:“不是你想的那样,仲简兄。我信得过你,就想着万一有事儿,给大伙儿有个交代。”
这话并没怎么起到安慰作用,一阵微风吹得方夫子颤颤发抖,眼珠子都快凝上了。
觉枫无可奈何再三保证无事发生,只是日常盘盘财物。
方夫子才勉强信了,擦去脑门儿冷汗,捂紧了前襟。
“好了,名单别忘了拟给我。”觉枫送方仲简出门,安排肖裕护送。
他转身回到屋中,将票单、地契塞入暗格,又掏出前些日子取回的铜模子。
刚取回之时,眼睛还有疾未能好好把玩,如今从匣中取出径自观摩,铜狮越看越喜欢,一对外翻圆眸,鼓鼓囊囊的腮帮,憨态可掬又不乏调皮,无一不生动,无一不精致。
觉枫在纸上又盘算一番,盯着铜狮怔怔发愣,心想:“本想给你铸个纯金之身,如今看来,若要铸造金身,你便只能铸成枣核大小,只能铸个厚点的金身了……”
他指端摩挲着铜狮狮鬃胡思乱想:“要是再富庶些就好了……”
他虚空拍了拍自己脸颊:“谁让自己心里之人是那么个金尊玉贵的,若这木婚礼物不能好些,恐难入他的眼……”
念及如此,又狠了狠心,将一笔自己用度的账目划到铸像这一名目之下。
他办这成晋书院起先皆是亏空,不得不起了几亩良田又种了几亩树才补了亏空,这一两年才勉强可有盈余。
存下来的皆是当年在瑞国矿上赚得血汗之钱,他不肯要镜尘的财物,为他供应的吃喝用度皆是极好的。
他不想在这等事上再低镜尘一头,否则心中便更没了底气。
如今他要将所有分为几份,一份做书院保障,一份做家境困顿的夫子和学子的补贴,一份才是做木婚赠予镜尘的礼物。
他心中暗暗筹划着,这礼物必然是全部用自己亲手赚得分文不假手于人才好,才好佐证此心不假。
越瞅那只又丑又霸道的可爱家伙,他不禁暗叹:“这霸道劲儿还真有点样子,可不知这丑得怪的家伙能不能入他法眼……”想着,觉枫心中还有些忐忑,拿起铜狮细细端详,“此处还藏了机心……”
看到那处“机心”也算明显,才放了心,好歹有一份心思,就是那祖宗再挑剔,冲着这心思,该不会嫌弃这丑狮,更不会嫌弃自己了吧……
他想着,指尖描摹着有些丑陋的铜狮眉眼,心念之间全是那人模样,手指游走到铜狮血盆口,不禁莞尔,只是思绪紧绷成绳索反将自己越困越紧。
他起身找出那封书信,反反复复看起来,字里行间读出无尽的缱绻……棋州的山水定然很是秀丽,棋州的天穹定是极其清透,夜幕四合,繁星如海定然是极美。
先云诚意有加,在昊都最负盛名的鼎珩阁设宴,人没到齐,灵芝隐玉蟾、竹荪醉八仙、青蟹酿浮屠、松茸山珍、芙蓉鳞锦、上汤香螺等山珍海味已然摆上了桌。
觉枫带了肖裕、明焰带了叶忍。他想若只有自己和先云、明焰三人,一言不合,冷了场,有些难堪,多叫些人也热闹,便将相熟的都叫上。
见人悉数到齐了,觉枫与所有人皆算熟络,安排大伙落座。
每人眼前皆满了酒,他举杯说道:“今日不论身份,皆以朋友相待,都别拘束。”
觥筹交错,碰出清脆声响。
一杯水酒落肚,沉寂片刻,无人举筷。
先云快意恩仇的性子,他先给自己倒了三杯,端起其中一杯,站起身冲着桌子对面的明焰:“庆王,当日你授冠之礼,本王事务繁杂未能到场,本王自罚三杯,算是向你赔罪。”
他眼眸不离明焰,将眼前三杯逐一仰头痛饮。
在座的其他人皆如坐针毡地哽了哽喉头,眼光皆转向了盛明焰。
明焰唇角噙着笑,气定神闲地端坐着,修长手指从宽大袍袖间露出,轻巧端着酒杯边缘,点了点下颌:“瑞国王夫有礼了……”说着将酒杯凑近嘴唇,微微收起酒杯,水酒如注引入口中。
两国外交的礼数,拒人千里的架势,盛明焰将不熟写在了脸上。
先云面上一窘,眸光看向了觉枫,看着觉枫眼中期待,他认命点点头,慨然一笑,又将眼前的三杯斟满。
“明焰,那日祭奠母妃,为兄言语有失,还望你海涵……”他这次微微垂下了头,看着颇为恭敬地饮下了一杯,复又喝下了一杯,接连饮了三杯。
觉枫见他如此心中甚是欣慰,马上打圆场:“四王爷胸怀广阔,善莫大焉,庆王殿下也大人有大量……”
第42章
明焰笑意更深,只吐了一个“好”字,举杯饮下,态度算不上和善。
他眸色极深,轻启嘴唇:“自回了奕国,母妃耳提面命让我学摄政王,说他多能耐多英雄。我有一回问母妃怎不说让我学四王爷,母妃笑了笑只说先云是个有福气的……”明焰没头没尾自顾自说了句,听上去是对先云的恭维,咂摸这话中味道却又刺耳。
盛先云的最后一杯和明焰这一杯几乎同时落在桌上,瓷杯落在桌上划出一串指甲挠头盖骨般的声响。
盛先云胸膛起伏,汩汩热血往脑子上顶,桌上其他人面目皆是模糊的,唯有顶着一张酷似皇兄脸的盛明焰,舌灿莲花地说着什么……
待回过盛明焰话中的味儿来,他整个胸膛几乎要炸开……
觉枫眼看架势不对,连忙起身过来拦。
“先云,你应了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觉枫看他脸面憋得通红,双目混沌,低声吼道。
先云被他拽着,恰巧冷风习习吹过,一时间清明了几分,回到了座位,下颌咬得鼓鼓的,又往嘴里倒了两杯。
酒入愁肠,心底火气又翻涌而上,盛先云憋红着脸又要站起身。
觉枫手掌成刀向着撒酒疯的盛先云脖颈敲了过去。
盛先云翻了翻白眼,向后掀了过去,觉枫抢先退后将他接住,吩咐肖裕、叶忍:“你二人将四王爷送回去……”
“唉。”叶忍、肖裕噤若寒蝉相互看了眼,肖裕搀着盛先云、叶忍在一旁照应,出了客房。
明焰始终未曾看先云一眼,夹起一枚螺片,咯吱咯吱,嚼得起劲。
“明焰,先云他自小便颇为受宠……他这次……”觉枫坐到盛明焰身旁。
待他缓缓抬眸,迎面而来一股慌乱却威压的气息,逼得他慌不择路,将脸扭向了一侧。
“嗬,呵呵呵……”扑空的盛明焰从身体深处传来巨大的战栗,这战栗扯动他面颊上的肉条,似笑非笑说道:“他盛先云屈尊降贵了是吧。同父同母,他盛先云纨绔恣肆,他盛镜尘睥睨天下,我呢,我盛明焰一生下来便是祸国灾星……凭什么?为什么?”
觉枫一时无措,他在心中始终对明焰怜惜不已,这样的身世比书院穷苦的学子们还不如,若能选,明焰定然不愿如此出生在帝王家。
念及这般,他的眸光黯淡了下去。
盛明焰本也没打算给盛先云好眼色,不过因为一句“焰儿”便答应了,觉枫眼中流露失望神色,揪得他自己心中一痛:“我不是要凶你的,枫哥哥。”
觉枫茫然摇了摇头:“我明白,你们心结已久,不会吃顿饭便兄友弟恭,可先云如今算是做出了些姿态,你也试试与他和解吧……冤家宜解不宜结……”
明焰眼眸深处窜起腾腾火苗,心中暗忖:“天家本就无父子亲情,不相互戕害已然难得了,兄友弟恭岂不是笑话,你明不明白,枫哥哥。”
他喉结滚动,身子前倾着贴近:“盛先云会求和是与你做了买卖吧。”
“你想让我与他和睦,我依你便是。只是……”他阴着嗓子,眸光愈发炙热,“我好冷,你抱抱我……”
觉枫闻言微微擎起双臂,要是以往,未尝不可给明焰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可他二人如今……
明焰不等他正式许可,乖顺埋入觉枫胸膛:“自母妃去了,便再没有人抱过焰儿了……”
明焰此刻提起母妃,算是真的击中了觉枫。觉枫即刻想到缠绵病榻母妃强打着精神将明焰托付给他。
怀中的明焰微微发颤,仿佛变回了初见时被当作兽的孩童,他收了收手臂,并未全部收拢抱实,指尖远远地碰触明焰肩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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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此情可依7
“明焰……”觉枫兀然唤了声。他声音很是柔和悦耳,明焰痴痴地抬头望着他侧颜。
“那晚,求你告诉我句实话,那晚你我到了何等地步……”
明焰心中一凉,冷冷一笑:“何等地步……”
此情此景,他本已心软,想将实情和盘托出,却撞上觉枫眸光里急切,想要和自己一刀两断的急切。
他猝然恨意丛生,垂下眸子,一字一句清楚说道:“是夜夜回味难寐到天亮的地步,是为你终身不娶的地步,枫哥哥听明白了吗?”
他目光如藤蔓一般紧紧攀着觉枫。
觉枫心中骇然,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推远。
明焰离了怀抱,从腰椎升腾起一股凉意,他凄楚一笑:“原来枫哥哥也是这般心机。邀盛先云向我求和为假,暗暗打探那晚才是真。”
他自己说出此言,皮里肉外似是被千枚细针刺了一般,怒意滔天,深眸目眦欲裂说道:“那晚上你我颠鸾倒凤了多少次,我数也数不清,你缠着我索求无度。你,可要看我伤处……”
觉枫面容窘迫,他本对此事笃定异常,可被明焰这一番义正词严,心虚了起来……
他又言道:“你不是最怕盛镜尘知道,我这就修书一封将此事完完整整清清楚楚说与他,看他在棋州还待不待得住。”
觉枫如被人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他没想到明焰会有如此反应,手脚冰凉打战:“明焰,那晚上我若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来和我算账,莫要扰你皇兄。”
明焰眼中戾气更甚:“好啊,你把衣服脱了,乖乖就范,让我餍足了,你我就算两清。”
第43章
明焰说着,便上手来扯觉枫衣襟,豁然扯开,露出一大片冷白肌肤。
觉枫脑子里的血直冲百会,这里是昊都达官贵人聚首的鼎珩阁,两人这番纠缠真被人看去,百口莫辩。叶忍和肖裕送下先云,也要回来复命。
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手却比脑子还快,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掌,出手既快又狠。
明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脸颊上登时现出若隐若现的赤红掌印,他毕竟只有十六岁,强撑着一腔热血被这一掌截住,眼中即刻涌出泪来:“……”
觉枫急促喘息,这一掌把明焰打蒙了,自己也蒙了。
他素来把明焰当作亲弟弟,没想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头脑发热,情急之下竟没能约束住自己,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若明焰说得是真的,那晚他也没能约束自己……他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镜尘,如何面对明焰……他压根不敢深思,头皮发紧,看着刚刚打过明焰的那只手怔怔发呆。
门重重关上,他阖了眸,周身气力被全部抽走,勉强扶着桌才不至于跌倒,用尽力气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自己才是那个该被惩罚的,自不量力想让先云和明焰弥合关系却弄巧成拙地走到这步田地……
一时间天旋地转,他此刻异常思念镜尘,想抱紧他止住这番眩晕……
想起明焰,头就闷闷地扯着痛……
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个不祥念头。明焰毕竟只有十六岁,他一向依赖自己,今天挨了打,会不会……
思忖良久,有心任由他去,可终是于心不忍,深吸了口气,唤来了酒楼的主人:“店家,有劳你帮我去庆王府打听打听,庆王殿下可平安回去了,若没回去,再劳烦你去各个城门打听,可是出城了……”
店家看屋中情形和贵客脸上的巴掌印子,知道定是起了龃龉,也不敢问,只是即刻应了,差小侍去打探。
觉枫如今已然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他不该动手。等消息的这段时光实在难熬,自责懊悔担忧熔于一炉,灼烧得他遍体发热。
约莫两刻,小侍陆续回来禀报。
“庆王殿下并未回府。”
“庆王殿下策马从西门出了城。”
他克制住心绪,道了声“有劳店家了。”向店家借了匹快马,转身出了鼎珩阁。
他心中盘算着从西门出城应该是去了母妃墓园,一路飞奔,跟到了墓园。
墓园守卫见他到此,赶忙上前问安:“聂大人怎一个人至此?”
守卫如此问看来明焰并未从正门入园,否则定然捎带提一句。
觉枫笑笑言道:“哦,不过是前一阵来此掉了块玉佩,想来找找。”
守卫一听:“哦,不知是什么样的玉佩,小的们帮您一起找找……”
觉枫眸光向园子深处看去,连忙摆手:“不必劳烦众位,我自己大体知道地方,找找便好。”
守卫看他如此说,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了个探手的姿势,示意请他进门。
觉枫径直走向了祭拜母妃牌位的正堂。窗户皆是被厚重围布遮了光,长年累月透不出一点儿亮,屋中各处挂着明黄经幡,几十座烛台长明不衰……踏入屋中,人便会被这肃穆哀伤包围。
屋内肃静异常,就连风走到此处也要加倍小心。他在屋中查探了一番,竟未发现明焰。
觉枫诧异思索了良久,明焰还会去哪儿……
一时想不出办法,他望着母妃牌位眼中热意腾腾,端端正正跪倒在蒲团,双手合十向上祈道:“母妃,孩儿今天做了一桩很错很错的事,伤了明焰,他现在不知所终,孩儿担心他出事,求您宽宥,再给孩儿些指点。”
说罢,他接连虔诚叩了十几个响头。
待要起身之时,一串浓重血迹蜿蜒从供桌之下流淌出。
觉枫一惊,连忙掀开黄围子,身材高大的明焰蜷缩在供桌下晦暗逼仄空间里,屋里浓重的香烛气息将血腥味遮盖得死死的,明焰阖着眸子似是睡了,眼眸周围湿湿的,残留着泪痕,他左边腕子始终包扎着,右边腕子划了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血水从血管中汩汩冒出,在地面积起了一小滩血渍又因着地势蜿蜒淌下……
他心头抽搐了片刻,赶忙从怀中掏出常备的止血药物撒在明焰手腕的伤处,从身上撕下一缕布条,为他止住伤口的出血。明焰脸色煞白,双睫微颤,似是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了。
觉枫处理好明焰的伤口,屈身揽起明焰脖颈和腿弯,将从供桌之下抱了出来,抱在了怀中,将他抱到正堂侧屋斋房榻上,扯过棉被为他盖上。
明焰平躺在榻上,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吐了出来,气息却越发微弱了,脸上失了血色。
“明焰。”觉枫轻轻唤了声,人没有回音又接连唤了三声。
越喊越失了底气,明焰蜡黄脸颊上深眸微翻,头歪向了一侧。
觉枫慌乱无措地伸手到明焰脖颈,颈上脉搏微跳,却又有渐弱之势。
这微薄的脉象跳得他心焦,情急之下,拇指中指轻捏明焰耳根下方,令他下颌张开,鼓了口气,缓缓向明焰渡气。如此数次,明焰脸色和缓下来,身子打了个激灵,圆睁双目。
两人眼神碰撞,如新蕊初绽便被风霜湮灭,各自往后撤了撤。
明焰半坐起身,看着腕上的伤,蜷缩在床角。
觉枫咬着唇立在床边。
第44章
斋房内香烛气息愈加浓重,氤氲的几乎遮挡了眉眼。
觉枫暗暗告诫自己,今日险些铸下大错,不可一错再错。
他咽了口唾沫,诚心言道:“明焰,今日是我言行有失,你宽宥我好吗……”
明焰嘴唇发麻,他从方才清醒过来,看着眼前人心中仍是“咚咚”作响乱跳个不停。
这一刻,他恨极了。不恨别人,恨自己。
他紧蹙着眉头,良久才说出一句:“当初,你就不该从笼子里把我救走……”
又轻嗬了声,“做妖兽天吴永镇沛河也未尝不如现在……”
明焰所言非虚,他醒来便又会想起身上背负的罪孽,心中藏着的鬼魅……如今越发藏不住了,他内外交困,难过得几乎要破碎了。
觉枫矮下身子,看着明焰双臂皆有伤,心中懊恼,“明焰,你别这样好吗,明焰,你若要出气,我任你打骂,绝不会说一个不字……可是你别不爱惜自己……”
此刻诺言虽苍白无力,却也是安抚明焰的唯一法子。
“我无心伤你的,就算是那晚……是我的过失,枫哥哥慢慢补偿你,好不好……”
“至于你说的……我已犯下大错,怎能一错再错。我不能辜负镜尘……”
他自相矛盾地说了两句,心中暗骂自己是混蛋,“为什么没能第一瞬便认出明焰,心中不想辜负镜尘,可做出这般事已然辜负了……”
垂头思忖了良久,明焰挑起眼眸,包扎着的手贴了贴脸颊:“聂大人放心好了,明焰长记性了。”
觉枫咬着唇角,明焰此刻眼里、话里全是恨意,他倒不怪明焰记恨。恨比情长远,他心中对自己有恨,若他为报复自己活着,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再自戕。
他没说什么,起身为明焰倒了盏茶,递到明焰唇边。
那粗瓷茶盏触感微凉,明焰豁然想起方才源源不断地传递入喉咙的气息和不经意间碰触的温热唇瓣,浅浅喝了一口,将眼眸挪到了一侧。
第31章 此情可依8
两人相对而坐,静默良久。天色渐渐暗淡,暮色笼罩了四周。
觉枫站起身,轻咬了下嘴唇,温声道:“我来园中只说是找玉佩,需出去给守卫个交代,也要派人给书院传个口信。”
明焰没有回应,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攥紧了单子。
觉枫见他不想搭理自己,也不强求,交代好便出门,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端了碗素面回来。
这斋堂的素面比街上一般店家都要清淡,几乎没有油星,只在面上点缀了两片青翠的叶片。
“这里皆是斋饭,清淡了些,可还是充饥的……”他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持筷,已然夹起一小绺面条递到明焰嘴边。
明焰嘴巴紧紧抿着。
“恨人也要力气,晌午便没吃什么,定然饿了,吃吧,吃饱了再恨……”觉枫哄孩子般说道。
他看明焰脸上肌肉不再紧绷着,想来是放不下面子,便放下筷子头上挑着的这一绺面,又挑起面底微热的。
“我有个胞妹,从小自我背上长大,她和我父,皆因我而死……”觉枫面容平静说出一句,明焰即刻觉得如高山在眼前坍塌了一般震撼,眼眸放回了那个渴望的身影上。
“真相大白之前,我中了蛊,把他们全忘了,她便不放过我,身着大红衣衫出现在我脑海,我头疼欲裂,心如刀绞,可不知为何,心底却不憎恶,反而心生怜悯……”
他举着面,又换了一绺。
“虽说忘了,可心底总有一份惦念。一路上遇到许多人,各有各的喜怒,我便想若能出一分力帮到人家。也得了个喜看人家阖家团圆的毛病……”
“后来呢……”明焰眸子渐渐有了些微神采,眼睑边上的小痣莹莹泛着微光。
“把面吃完,再说与你。”觉枫端着面,夹起一缕面凑到明焰嘴边。
明焰侧头咬了一口,倒还算温热,他确实腹中饥饿,接连吃了两三口,面已然下去小半碗。
看明焰大半碗面下肚,觉枫又舀了几勺面汤给他喝了,继续说道:“后来遇到秦子衿,就是上次说要让他给你瞧瞧神医,重新记起了往事,你皇兄帮我寻到她多年前穿过的小衫,在启鸿寺立了衣冠冢。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出现过……”
“他们冤死,你可为他们报仇了……”
觉枫木然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道:“并未……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不能如愿。”
明焰眼神深邃如同暗夜,他对觉枫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他顾虑良多、不忍伤人,幽幽说道:“若哥哥有所不便,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觉枫闻言连忙摇头:“不,不必了。我已斩断前尘,况且,启鸿寺的主持大师言说他们神魂已度,往生极乐……”
明焰何等聪明,他微眯着眼眸,勾了勾唇:“哦,是雍国那个男狐狸……”
“……”觉枫即刻瞪大了眼。
明焰莫测地一笑:“哥哥忘了?当年他囚禁了我和母妃,你为了护他,还将我推了几丈远呢……”
觉枫喉咙哽了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依然记不太清了。
明焰似是开心了不少,眸子闪烁:“枫哥哥,这个表情还是莫要流露,镜尘若看到哥哥提起旧情人如此难以自持,可要伤心了……”
他眼中忧愁浓郁地盯着明焰,明焰年纪尚小,可让人看不清他喜怒。
第45章
“焰儿,前尘往事我不想再提,哥哥观你神色,心中仍有郁结,我们去见见秦子衿,好吗?”
明焰闻言喜忧参半。喜的是,即便做出种种恶劣行径,枫哥哥不觉得是自己人品卑劣,只觉得自己是病了才会如此。忧的是,若秦子衿果然如此厉害,自己内里卑劣暴露无遗,谁会喜欢这样一个五毒俱全之人……
他想得周身冒汗,拼命摇头:“我如今疼得厉害,不想想这些琐事……”
觉枫叹了口气,想着心锁难开,假以时日,慢慢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再说。
“也罢……”看明焰腕上缠裹旧伤的布料泥污破旧,便问道:“这里可要为你换药。”说着便动手,作势要拆那布……
明焰先是神情一滞,抽走手腕,低头厉声道:“不必了……”
觉枫看他如此,扯了扯唇角,尴尬笑了笑。说着站起,“你好好歇息,我便在隔壁,有事敲敲墙壁,我便过来。”
他起身灭了灯,走到了门口,驻足半晌,想要等等明焰可还有所求。
明焰紧闭双唇,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门扉轻轻闭合的声音。他手中的棉被已被汗水浸透,几乎可以挤出棉絮来……脚步声走远,他才绝了念想,紧紧阖上了眸。
正堂香火旺盛,香烟缭绕,连绵不断,缓缓向侧殿飘散。侧殿内昏暗幽深,香烟在其中萦绕,幻化出各种形态。明焰注视着这些形态,心中有事,难以入眠。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形态逐渐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常见的山云等物,而是化为了狰狞的怪兽和吞噬灵魂的邪灵。
烟尘突变,化作锐利的利爪,猛然朝他袭来,死死地钳制住他的喉管。他立即感到呼吸受阻,气息仿佛被完全封锁。耳边传来汩汩的流水声,随后是水滴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在他的眼前,幻化出利刃出鞘的景象,然而,他还未看清对方的招式,脸上已经被鲜血覆盖。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敲击墙壁以求自救,但徒劳无功,他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连小指都无法弯曲。
“死,便是如此吗?”他心中突然涌现出一念,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他原本紧绷的身体竟放松了下来,如同浮萍一般,缓缓地向夜色的深处漂去。思绪开始飘散,衍生出许多杂乱的念头。
“死在此处,葬在母妃身侧,也算圆满了。”
“娘亲,孩儿又能与你团聚。”
“明早,他该会第一个得知我往生,他该会为我安葬……”
他念及觉枫,心头酸楚,耳尖微微发凉,似是被什么湿润东西轻轻触碰。
“明焰……明焰……”
耳边传来枫哥哥急切呼唤,他试着张了张嘴,神魂似乎陷入了深邃沉重境地,仅凭当前微薄意念难以调动。连呻吟都无法出口。
鼻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双唇被轻微地撬开。一滴略带黏稠的“水”滴轻轻滴落在舌尖,其咸腥的味道迅速扩散至喉咙。紧接着,一连串的“水”滴接连落下。
不知为何,这“水”滴入喉便似久旱逢甘霖,身子被滋润得温暖又舒爽,内部涌动出股清新之力……
明焰喉咙呻吟出了声,一口气回来,缓缓张开了眼,看清觉枫近在眼前,顾不得腕上疼痛,伸手拦腰抱住他的腰身,将头靠在他的前胸:“别走……这里有古怪……”
觉枫方才唤了明焰半晌,他仍是昏昏沉沉,脉搏虽蓬勃有力,却激荡无序,口中呓语,似是深陷梦魇……
想起前一阵洪恩说起自己鲜血或有救人奇效,于是,情急之下,他割破手掌,卸了明焰下巴,将鲜血缓缓喂入他口中。
明焰的拥抱,他也未再躲避,让出割伤的右掌,左掌轻抚他的乌发安慰道:“这里经过高僧祈福,又有宝物震加持,不会有鬼魅敢来此处……”
明焰手臂勒得更紧,手腕伤口绷裂,牵扯出锐利的痛感:“我梦到血盆大口的凶兽和形貌丑陋的魑魅魍魉,还梦到我死了,魂魄轻飘飘地直落黄泉……”
明焰的手臂肌肉紧绷,仿佛要将伤口撕裂,疼痛如刀割一般:“我看到了血盆大口的怪兽和形貌丑陋的魑魅魍魉,还梦到我死了,魂魄在虚空中游荡,坠入无尽深渊……”
他拧着眉头,委屈道:“我想要敲墙壁,根本连小拇指也提不起……”
醒转过来,他思忖过后,睁着一双朦胧眼,婆娑着探问:“你不是在隔壁,我没敲墙壁,你怎过来了……”
“我躺下辗转反侧,终是不放心,想在椅子上凑合一晚……”
“……”
“现在几时了……”
“寅时。”
明焰眼眸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突然明白这深深的梦魇是为何……
“怎么了……”觉枫瞪着澄澈眼眸疑惑问道。
明焰轻轻摇头,“无碍,近来常有此事发生,习以为常了。”
觉枫观其神色,觉得必有隐情,然明焰显然有意隐瞒,不愿透露,他便不再追问。
“早些歇息吧。”觉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气平和。
明焰依旧沉默不语,顺从地躺在榻上,用未受伤的手指轻轻勾住觉枫的手,仿佛在寻求一丝安慰。
觉枫只好让他勾着,待人睡得安稳了,灭了屋中亮光,抱肩靠在椅上睡着了。
房内的光线闪烁不定,明暗交错,正如黎明前的朦胧与清晨的微光交替更迭。
第46章
“怎么这般傻,被害过一回还不提防。”明焰默默起了身,忍痛找到锦囊从中找出“噬魂香”在觉枫鼻端晃动了两下,稍候片刻,探了探,他鼻息深沉平稳,已然睡熟了。
第32章 此情可依9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眼前人。手指温柔梳理着觉枫的鬓发,让每一根发丝都承受他的眷恋。
指尖在对方俊逸眉眼间轻轻划过。眉宇间的英气,双瞳间的柔情,都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最终停在了对方的唇角,那里似乎还保留着淡淡笑意。
他忍不住侧过头去,吻住,温柔而深情地探索着每一寸肌肤,他沿着觉枫的唇线缓缓移动,细细品味着那份美好,低声呢喃道:“我绝不后悔,也不会放手……”
脚下突然一空,仿佛正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惊恐之中觉枫紧闭双眼,然而未及呼喊,已脱离了梦境。
他揉了揉双眼,让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随后他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查看明焰的情况。
明焰依旧安睡在榻上,觉枫凑近床边,两颊绯红,身子源源不断传出热气。他伸手轻轻触碰他的前额,热度烫人,心跳也异常剧烈。
觉枫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忧虑。昨日割伤该不至于那么严重,难道是其他伤势恶化了?
他回想起昨日情景,该再坚决些,强迫他换药才是。
他轻手轻脚地揭开明焰手腕上破损的布条,只见布条下紧贴着皮肤的地方依然残留有褐红色血迹,沾着斑驳的凝固血迹与皮肉粘连在一起,难以剥离。
觉枫取来疗伤之物,小心清理着伤口周围的粘连。
当伤口完全展现在他眼前时,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明焰的手臂上,分布着两处深邃的创口,这些伤口周围的肌肤,因长期受到湿润环境的侵蚀后又在干燥中萎缩,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干瘪状态,泛着一种颓废而苍白的色泽。
觉枫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当日,明焰将那颗蟒齿呈上,神态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他对伤势也不回避,主动抬起手臂给自己查验。可看这伤势,他应是被巨蟒齿尖咬中了……这种伤势必然剧痛无比……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心中满是困顿,不知道如何与明焰相处……
明焰就像是一株干渴的小树,任何微小的滋润都能让他重获生机,但也因此越来越依赖给予他滋润的人。
如今这复杂的局面,自己若置身事外,恐怕明焰真的会如失水苗木,逐渐凋零……
“便如此吧……”觉枫暗暗思忖:“待他遇到真正心仪之人定会淡了这份心绪。”
不由得多想,他重新为明焰上药包扎,又寻来守卫。
“兄弟,此处可有大夫?”
守卫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大人,此地地处偏远,三面环山,如遇重病,唯有前往昊都附近方能寻得医馆。”
那人略作思考,随后说道:“朝廷已为我们准备了一些治疗常见疾病的药剂,无论是伤寒还是受风邪气,服用一副均可缓解。”他看觉枫神情犹豫,便差人拿来一副:“便是这个。”
觉枫拆开纸包,逐一闻了闻,皆是些药性平和,补中益气的药材,便从身上掏出银钱:“有劳兄弟,可否先与我三日的药量。”
“好说,好说。”守卫笑盈盈收了钱,差人为觉枫拿足了三日药材。
深棕色的浓郁药液在瓦罐中沸腾,随后被小心翼翼地倒入粗瓷碗中,刺鼻的苦涩味道立即充斥在屋中。
“明焰,醒醒,喝药了。”觉枫柔声呼唤。
被热意蒸灼的盛明焰口鼻眼耳皆如冒着火气般,蹙着眉努力睁开了眼。
“醒醒,药凉了不好入口,乖……”觉枫循循善诱。
明焰被烧灼的口干舌燥,嘴唇干裂,懵懵懂懂地颔了颔首。
觉枫拥着明焰,将汤药端到他唇边。
明焰抬不起眸,汩汩药汁入喉,苦涩味道猝然布满了口腔。
待他喝完一整碗药,觉枫喂他饮一口白水,又拿过一盘晶莹剔透的梨片,捡起一片喂到明焰嘴里:“甜的,吃吧。”
明焰轻轻用牙齿咬碎梨片,梨子的甜美口感与细腻的肉质瞬间在口中化开,有效地中和了药物的苦涩,令人精神一振。明焰已然清明了几分,灼烧的双目闪烁点点泪光:“对不住,都怪这身子不争气……”“好啦,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只是风寒,不消两日便又能生龙活虎的了……”觉枫指节刮去明焰脸颊的泪痕,又喂给他一片香梨。
明焰收敛眸光,抬眼从觉枫唇上掠过,又深深地碰撞上了觉枫的眼眸。那一眼又深又远,混合着深不见底和遥遥不及,觉枫被看得浑身难受,鬓边瞬间沁了汗。
明焰逐渐收敛了目光,微微抬起眼帘,视线从觉枫的唇瓣轻轻滑过,最终深深地锁定觉枫眼眸。他这一眼宛如深邃的湖泊,既深不可测又遥不可及。
觉枫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周身不适,仿佛麻绳束缚,鬓角的汗珠如细雨般悄然滑落。
“再睡会儿……睡起来就该退热了……”觉枫轻轻地转开视线,那只原本已经伸出,准备轻触明焰额头的手,在短暂的犹豫后,终究还是缓缓地收了回来。
明焰似乎已疲惫至极,一躺下便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第47章
觉枫为他塞好了被子,出了园。他已然在屋里待了将近一天,心思繁乱,急需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
该墓园坐落于一处风水极佳的宝地,三面环绕着层峦叠嶂的山脉,一面则毗邻着蜿蜒曲折的河流。山间气息宁静而恬淡,阳光温柔地洒落,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身心。
俯瞰山下,尽管已是深秋时节,此处却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满坡的青草依旧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他目光远眺,静静地欣赏着山间的美景,忽然心生一念。
经过当日枫林之行,镜尘所指的那片辽阔牧场,应即此地。他轻捏起一撮湿润的泥土,其气息虽浓厚却带着质朴亲和,让人心生欢喜。
待明焰康复之后,定将引他至此,共赏阳光照耀,脚踏坚实大地,饱览锦绣河山。
“师父……”远方山道上,一道身影向他招手。他仔细辨认,认出那是叶忍,于是挥手回应。
叶忍见到他的回应,更加确信,急忙催促坐骑加速朝他奔来。
当叶忍即将到达时,他迅速下马,气喘吁吁地大喊道:“师父,有急事相告。”
他见状心中一紧,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幸好觉枫及时伸手将他稳住,关切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叶忍的肌肤被烈日晒得黝黑且泛着油光,尽管内心焦急,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缓缓说道:“王爷通过飞鸽传书,急召您前往棋州。”说完,他递上一小截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不算齐整,甚至有些歪斜,书写之人似乎处境危急,更难以辨认是否为镜尘亲笔。
觉枫看到后大惊失色,以前,镜尘从未在途中急诏他。
他追问道:“可说了有何事?”
叶忍额上布满了汗水,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觉枫心中疑窦丛生。镜尘并非轻浮之人,若非有紧要之事,他绝不会随意指派自己去棋州。此事必有蹊跷,且非同小可。
“阿忍,借你的马匹一用,我立刻前往棋州。不过,庆王殿下突然发热,你留在园中照料,他病愈后再回昊都。”
此刻形势紧急,他必须立刻行动,刻不容缓。
“是,师父,阿忍明白。”阿忍拱了拱手。
觉枫轻拍阿忍的肩膀,接过马鞭,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直奔棋州。
彻夜疾速奔驰,一人一马身上皆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棋州城的城门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起来。
骏马放缓了步伐,轻轻地喘着白气,似乎在告诉觉枫它已经尽力了。觉枫抚了抚马首:“辛苦了,马兄。”
这个时辰,棋州城城门紧闭也属正常,只是缥缈寒雾之间,
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肃杀之气,人心头仿佛坠了块巨石。
守城的兵丁在此时见到有人来访,本感不悦,但听闻其自称要找摄政王,立刻振作精神,将此人请入避风的小屋,并随即前去禀报。
不久,城门开启,留出足够两人并肩而行的空间,领头的兵士直接引导觉枫前往棋州府衙。
也未等许久,身着州丞官府的高瘦官吏从内府中急急走出,扶了扶官帽,便要拜倒……
觉枫见状,立刻上前搀扶,并侧身半步,说道:“大人何须如此,莫要折煞在下。”
尽管觉枫在奕地并无官品,但他的身份却是人所共知,无人敢不将其视为尊贵的天潢贵胄。
“呃,这个……贵人远道而来,先用些餐饭,歇息歇息……”棋州州丞赵怀韬心底发虚,说话也是颤声。
赵大人边说边吩咐府上小侍奉茶布饭,只是州丞这般热情又吞吞吐吐的作态更令人不安。
觉枫拱了拱手行礼道:“不必了,赵大人。王爷传信让我到棋州,怎不见他人……”
“王爷在何处,我去寻他便是。”他脸上没了笑意,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不算亲厚。
“这......”赵怀韬用衣袖擦了擦汗,远远看见匆忙赶来的张勉之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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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有点虐虐哒,不过很快就会接到下个部分。
第33章 万事成空1
张勉之踏入房间,向赵州丞示意退下,赵州丞及其随从遵从命令,离去时细心带上房门。
觉枫满脸疑惑,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急切问道:“张大人,这是何故?王爷在何处?”
张勉之眼神深邃,沉默了片刻,屋中情形如同置在桌边摇摇欲坠的玉瓶,令人忧心难耐。他说道:“觉枫兄,邀你来棋州的飞书,乃我所写。”
觉枫耳膜鼓动,静静地注视着张勉之,沉声问道:“为何由你来写?他呢,是不是受伤了?”他注意到张勉之的面色依旧阴沉,不禁进一步追问:“伤势很重?”
觉枫深吸一口气,继续保持平和语气:“我可以,我可以救他……”
“聂兄,王爷殒身了……”张勉之亦是几经艰难才吐出这几个字。
“……殒身。”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觉枫耳边炸响。心猛地沉入万丈谷底,整个人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开始紊乱的气息:“他……在哪儿?”
“怎么会,他一向警觉……”觉枫发着颤问道。
镜尘早年受训于嚣营,九死一生,他曾提起,在嚣营中第一条便是要时刻保持无比的警醒,处处皆是险境,随时有可能将这条命交代了,他即便睡着了也异常警醒。
第48章
若是他人说出此话,他可能会歇斯底里地质问、怀疑,可张勉之不仅是朝廷重臣还是镜尘的近臣,他不会胡言乱语。
觉枫的身体仿佛被极寒侵袭,四肢逐渐僵硬,冷得难以自持。他勉强找到一张椅子坐下,才得以支撑。
他抬头再次询问:“他在哪里?”
“聂兄,你歇息片刻。”张勉之看着不住喘气的觉枫,着实忧心。
此刻的觉枫内心如热油烹煮般煎熬,只是他平素便善于控制自己,声音还算平静:“张大人,我的人,我只是想看看他,这也不行吗?”
“聂兄,那天,子时,王爷住的屋中突然大火,待我等去时,已然……”张勉之一说起边想起当日情形,熊熊烈火如在眼前灼烧。
“所以,是连尸首……”觉枫手指蜷缩,周身血液凝固般。
张勉之有心遮掩,可千头万绪皆要人来做主,他无人商议,如今觉枫是最好人选,看来只有让他……才能让他安心,拿定了主意,他狠心道:“聂兄,跟我来吧。”
张勉之引觉枫至山脚下一处院落,院落以低矮的土墙围砌,两扇木门上的黑漆斑驳、错落掩映。
觉枫出神看了眼张勉之,张勉之垂了垂眼眸。
静默之后,张勉之伸出手来推开了院落的门扉。一股夹杂着沙尘的疾风裹挟着院中的黄叶,猛然扑面而来。
觉枫手持佩剑,踏入这片荒凉的院落,眼前呈现出一间冷清的屋舍。
“王爷……在里边。”
张勉之唇齿间吐出几字,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击穿了他的内心。
他缓缓推开那扇门,眼前呈现出一口漆黑如夜的棺木,静静地伫立在房间的正中,显得异常醒目。
觉枫深吸一口气,掌心运力,正欲推开棺材盖,却被张勉之握住手腕,“聂兄,那火势实在太过猛烈……”
觉枫重重紧闭双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不再迟疑。他凝聚全身力量于右掌,猛然击向棺木。
屋内长明灯映照下,棺木“吱呦呦”地缓缓移开了大半,使得棺内的情景一览无余。
他自认为已做好了准备,然而,当他亲眼看到棺木中的那一刻,他内心的平静和清明被打得粉碎。
他并没有感到剧烈的疼痛,只是感到一阵阵的麻木,从心底涌起的血气无法被遏制,直接从胸腔冲上喉管,冲出了他的喉舌。
他急忙捂住嘴巴,生人的血液会阻碍往生的道路,困住亡者的灵魂。
他拼命用衣袖擦拭掉嘴唇上的血迹,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棺木上溅射的血迹。
觉枫细心地清理了血迹,随转过头:“张大人,我想在这里陪陪他。”
张勉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恭敬地拱了拱手,然后郑重其事地转身离去。
“张大人。”他唇角还残留着血迹,沉声道,“此事,恳请大人嘱咐众人严守秘密。”
张勉之再次深深地鞠躬,随后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觉枫竭力支撑着自己,紧靠着棺木站立,目光再次投向棺内,
痴痴凝视着棺中被火焰逐渐吞噬的身躯,那曾经饱满的肉体已化为干枯乌黑的躯壳。
来此之前,他以为此事若有蹊跷,自己必定能看出破绽,他熟悉镜尘身躯上的每一道疤痕,掌心的每一处纹路。
此刻,他手中捏着张勉之交予他的枫叶玉佩,内心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
“疼吗……乖乖。”他低声呢喃,手指颤抖着摩挲着那身躯……
“不疼了,不疼了,都过去了……”他脑海中风光霁月的盛镜尘鲜活如初,可看着眼前枯槁身躯,他仿佛被车轮重重碾过撕裂,无一处不痛……
“我好想你……我该同你一起来棋州的,说不定……同来了棋州,便不会出这种事。我应该来的。”双眼已然被泪水糊住了,“若是真的躲不开,便一起躺在这里,也好过……”
天空低沉,天色昏黄,室外风声凄厉,犹如猛兽之吼,裹挟着黄沙漫天飞舞,沙尘肆虐,带着强烈的戾气猛烈拍打着门窗,发出哗哗巨响。
觉枫以剑支撑,艰难地挺直身躯,目光凝重地投向棺内之人。他的思绪纷乱,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大婚那日,那双满含爱意的眼眸,深情地称呼他为“夫君”。怕他在奕国处境尴尬,于是在喜宴之上,予了名分。
离别之夜,自己调笑着问他为何“甘居人下”……
那时,他眼中有千万种情愫流转,很是郑重地回答:“当时,只想着让你一步,没想这一让便是五年。”随后,他又在耳边轻声细语,略带委屈,更多是真心补道:“我愿意让你一辈子……”
回忆脑海中盘旋,觉枫凝视着棺中之人,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哀痛和思念。
“你别这样罚我好不好……”他细心为棺中人擦拭着,眼角不停流过新泪。棺中人,他已然不觉得可怖,只是心中绞痛,他的镜尘……
昏昏沉沉、懵懵懂懂,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身影破窗而入。
那人显然已克制气力,可破烂不堪的门窗经不起他一推,发出破败声响。
来人身着白盔银甲,扑面而来一股清爽气息。
觉枫眼眸看了看他,目光又转到他处。
“枫哥哥。”来人正是明焰,他眼圈微微发红,手中持着一柄长剑。
第49章
觉枫麻木的心紧紧蜷缩,他自然认得那是镜尘的佩剑。目光停留在佩剑半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盛明焰。
灯火摇曳,那张脸,影影绰绰恍然出现在他眼前,觉枫兀然额角青筋暴涨,肠胃剧烈翻腾。
“枫哥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折磨自己好不好……”
未等明焰将话说完,他一把推开盛明焰,扭过头去,“明、焰,你能不能出去。”
盛明焰因他的一推而趔趄不稳,眼中满是惊恐与无措,凝视着觉枫。
觉枫阖着眼眸,捂着嘴,“明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已然信服,这是镜尘,我想和他待一会儿……你若能让人给我拿一壶酒来,我感激不尽。”
略略沉吟,又说道:“至于你,我……求你离我远点。”
他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说出一番话,他也知道此话伤人,可他顾不了那么多。
两人虽有着相似至极的面孔,可他从来分得清楚。看着盛明焰便似强烈提醒着他,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一想到,胃部便痉挛地抽搐,抑制不住地想要呕吐……
他没再看盛明焰一眼,只知道他退出了灵堂。
“啪啪啪”有人敲门,那人听着迟迟没有人答应,温声说了句:“庆王殿下让来给您送酒。”
“放门外吧。”
那人走远,觉枫才到门外取了酒,仰头灌下半壶,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需要酒,辛辣白酒如一团火顺着喉关冲进胃里,冲刷着空空如也的胃壁棘刺般疼痛,却没来由的痛快。辛辣滋味算不得舒爽,却比心里疼相较轻快许多。
后背倚在棺木之上,皮肉冰冷砭骨,内里却又灼热似火,他已全然失去了意志,手边酒壶倾倒,他摸索了多时,才又寻到半瓶,赶忙倒入口中,否则那股难以压制的痛楚便又要如鬼魅般出现了。
胡乱抹去眼角泪痕,他又缓缓开口:“当年在沛河,我去而复返,我告诉自己是为了百姓,却也不假,可我终是不愿看你丧命。哪怕你是雍国死敌,哪怕我当年为符咒束缚,心中满是效忠雍国……”
“当时,那般情形,为什么稀里糊涂地便与你……这实在不像我。”他又喝了口酒:“我真的是蠢笨至极……我喜欢你,我那时就喜欢你……”
第34章 万事成空2
“觉枫兄,此刻正是要你拿个主意。”张勉之拍打着屋门,忧心唤道。
觉枫摇晃了下头,让自己清醒,目光渐渐能看清张勉之。
他抬头望向屋外,天已破晓,晨曦洒落,揉了揉眼,眼前的种种见他唤起,昨日点滴似潮涌而来,迅速将他吞没。
“昨夜至今晨,庆王殿下一直未曾离开寝室,即便有人前去邀请,也遭到了殿下的呵斥。眼下,庆王殿下应尽早返回昊都,稳定人心和处理国事……”张大人眸光焦灼,看来在明焰那里吃了闭门羹。
觉枫此刻双目干涩,被阳光一照更是艰涩,泪痕干涸了面颊,耳鼻亦是被堵住一般,他手掌撑着酸胀的后颈。
沉寂了良久,他试着张了张口,喉咙中像是裂开般,连带着整张脸都疼痛不已,可自知张勉之说得不错,此刻需要明焰马不停蹄地回昊都。
他扶着棺椁站了起来,缓了缓才开口:“等我收拾片刻,去劝劝他。”
话音未落,一名男子突然闯入,满身尘土,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主子……”
张勉之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他紧紧盯着这名男子,语气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焦急:“赵大人,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不在王爷身边……”
赵硕看也不看张大人,朝觉枫膝行了几步,抢声道:“主子,王爷遣派属下去查四王爷遇刺一事。这是属下取回的证物。”他毕恭毕敬地双手高举,递上了一份看似是口供的书面证物。
张大人冷哼了一声:“这也未免太巧。”
赵硕将证据呈上,拔出佩剑抵在脖颈,“大人若不信属下,属下愿自裁以证清白……”
觉枫穷思竭虑了一夜,以镜尘的机警不会觉察不出有火,以他的身手逃离险境亦是易如反掌,跟在他身边的近卫也不在……
望着赵硕赤红双目,心头微颤,他如今草木皆兵,看谁皆有异象只是赵硕跟随镜尘数载,忠心耿耿……
他沉思了片刻,他或许不信赵硕,但他相信镜尘。镜尘不会将不妥之人放在身边这么久。
觉枫转头看向张勉之:“张大人,王爷确是常遣赵侍卫单独行动。”
他走到近前,哑着声,拍了拍赵硕肩胛:“赵硕,你莫要责怪张大人。按律,与此事相关要交三法司盘查,如今局势特殊,张大人代行三法司职责。也莫要怕,将事情交代清楚了,自会还你公道。你忠心耿耿,也不想落个畏罪自裁的名声吧。”
赵硕神色凝重,决然地将佩剑掷于地,“铮”的一声清脆响亮,深深一拜:“是,主子,属下明白。”缓缓起身,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向堂中喊道:“王爷,属下回来复命。”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花,但并未让它们滑落。
赵硕默默受缚,有张勉之的随从接了张勉之眼色,上前绑了赵硕。
赵硕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觉枫手中紧紧握着剑,指甲已深深嵌入肉中,鲜血悄然滴落,恍若未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脸上滑落的水珠,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已无暇分辨。伸出另一只手去承,只感到一片湿润。
第50章
觉枫抬眼看向张勉之,张勉之正一脸忧心地看向自己。他强迫自己张嘴猛吸了两口气:“张大人,你先带人去州衙,我收拾片刻便去……”
张勉之见他唇瓣全无血色,暗暗发紫,牙齿咯咯作响,欲言又止,带人离了此地。
等张勉之离开,觉枫松了口气,朝着心窝使劲猛捶。他此刻不能倒下,更不可无识无觉,赵硕之事仅是冰山一角。两人并无异心,也无恩怨,只是各行其是,便少不得争执。年岁一长,若无人出面主持大局,各方势力倾轧,纷争便会如野草一般蔓延。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让明焰尽快回昊都,稳住局势。
凄风苦雨,不知何时外头飘起雨点来。丝丝雨滴落入眉眼,和着泪滴一同糊在眼眸里。
他回到屋中关闭了门窗。看着棺椁中人怔怔发呆,此刻,他已然全无畏惧,一手抚着那枯骨,口中默默交代道:“我去去就回,别怕……乖。”
他拢了拢发,束了束衣带,尽力维持着往常样貌回了州衙。
张勉之等人在大堂上忧心忡忡地等待,叶忍亦身在其中。
觉枫向众人拱手示意,并无落座,径直走向明焰屋外。
在明焰门外,他嘶哑着声音叫了几声,屋内并无回应。心情愈发焦躁,一把推开了屋门。昏暗的室内,仅有一小簇火苗奄奄一息地燃烧着,床榻上半拉着帷幔,明焰背身裹被躺卧。
他朝张勉之摆了摆手,张勉之等人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觉枫自己走到床边,他着实不太敢看明焰,明焰不仅长相酷似镜尘,连身形也像极。
看着明焰背影,心里被狠狠揪了一把。
可眼下耽误不得,他不敢让自己沉溺,振作了一番,走到近前,轻拍明焰脊背。
“还生气呢,庆王殿下。”他熬煎了一日一夜,声音干瘪的自己听了都难受。
觉枫再清了清喉咙,“枫哥哥知道,你皇兄……你比任何人都要悲痛。”
明焰身子一僵。
“我昨日……你就当我傻了,呆了,魔怔了,才……”
明焰身躯藏在薄被下剧烈抖动,似是在哭。
觉枫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嗓子眼兀然堵了一团湿棉。
看来这次的确是伤了明焰,他不知该怎么办,四肢气力被人抽走了一般,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如蛇信子舔着脏腑,将他困在了原地。
“咚”的一声巨响。
他的前额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请庆王殿下即刻返回昊都。”
室内静谧无声,空气为之凝结。
他缓缓地跪下,额头触地。这是他能为镜尘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又是一声比先前更为响亮的呼唤,“请庆王殿下返回昊都!”
正当他准备再次叩首之际。
明焰兀然爬起,拦腰将他抱在怀中:“你不是看见我就恶心吗?为什么要忍着恶心来见我……”
觉枫嘴角轻扬,似乎局势已然出现转机。他无力地任由明焰靠近,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放松,试图让声音带上一丝笑意:“我……”
觉枫低下头,注视着明焰,目光依然躲闪,一点点触碰那张熟悉的面庞,只觉头皮发麻。
青春洋溢的容颜,白皙的肌肤泛着娇嫩的红晕,精雕细琢的鼻梁与唇角犹如玉人般优美,眼睑上那颗小巧黑亮的泪痣为深邃的眼眸增添了一丝纯真。
无可挑剔的好看。
然而,那张脸孔犹如尖锐的锥子刺入眼瞳,泪水顿时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他转过头去,无法控制地弯下腰,泣不成声:“我并未对你感到厌烦,我只恨自己没用……”
他不敢放任自怜,转而劝说明焰:“回昊都吧,千头万绪,皆需你处置……”
“你既然说不厌烦我,那你抱抱我,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不让你看见脸,直到我说停才能停。”
觉枫垂着头,他并不厌烦明焰,只是别让他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张脸,他的心就像被人踩在脚下反复踩踏。
他劝说自己明焰此刻也需要个怀抱哭一哭,便伸开双手拥住明焰,明焰胸膛明显没有镜尘那般宽阔结实,抱在怀里隐隐失落。
昨夜,明焰在床上黯然落泪,直至天明。心中种种思绪反复涌现,令他备受煎熬。
“为什么你宁愿陪着一具尸体,却看到我就恶心,明明是一样的脸,明明我那么……”
只是此刻,觉枫身上那淡雅的气息环绕着明焰,令他感到无比安心,甚至有些沉醉。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胸腔内的伤痛渐渐愈合,心口焕发强烈震动。
他的嘴唇距离觉枫脖颈处露出的细腻肌肤仅有一线之隔,渴望贴上去,但心中残留的理智警告他,若是此时做出离经叛道之举,恐会将对方吓跑。他相信,自己有的是机会,只要能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心中便觉得满足。
“好了没……”觉枫扭过头,他架起的胳膊已然有些酸涩。
明焰也觉得四肢有些僵硬,难舍难分地离开了觉枫胸膛,低垂着眉眼,“我转过身去,你走吧……”
觉枫闻言松开手臂退后了几步,向他拱了拱手,“我让张大人过来.......”
退到门口,明焰又将他唤住:“你……何时回昊都?”
“七日便回。”他七日之内必定要回启鸿寺为镜尘做法事,所以对此事颇为笃定,说罢如秋风般退了出去,恍若从来没出现一般。
第51章
他出门看见候在外边的张大人,想起额上因磕头而嫣红破损的伤处,此时定然颇为骇人,神情尴尬,他拜了拜张勉之,“张大人,庆王殿下已然同意即刻回昊都。”
张勉之深感如释重负,心中暗自感慨。自己教习庆王多年,深知庆王性情之笃比摄政王更甚,心中对国事家事皆无定念,要想说动他定要是投其所好才行。平素他便时常将枫哥哥挂在嘴边,果然请来觉枫起了大用。
不久之后,明焰紧跟在张勉之后走出室外。他愣愣地注视着觉枫,欲言又止……一行人纷纷上马,朝着昊都的方向离去。
第35章 万事成空3
苍穹阴沉,雨丝纷飞,触面之感犹如温热。
叶忍乘马赶上,恭敬道:“师父,庆王殿下嘱咐我陪伴您同行。”
觉枫颔了颔首,两人并辔而行回了草屋。
觉枫驻足于这废墟之前,目光落在那间被烈火焚烧至破败不堪的南屋上。这里是镜尘生命的终点,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作为见证。
他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踏入这片废墟。
内部景象触目惊心,烈焰肆虐将一切化为灰烬,几乎无法辨认出曾经的模样。这片荒芜,与他此刻心绪如出一辙。
摩挲着那枚玉佩,恍如噩梦一场,他猛掐大腿想要从梦中醒来,腿上传来锐利痛意,手掌覆在胸口,生怕热血胸口破洞处汩汩冒出……
“师父,你怎么了……”叶忍脸紧绷着,看着觉枫。
听到叶忍声色,如同抓住这一丝救命稻草,他又向心口位置猛击了两下,似是要将破洞弥合。
这招数看着可怖却很是见效,麻木了的神志一点点恢复。
叶忍扶着他,他艰难勉强起身,吩咐叶忍筹备香炉、衣饰、热水等必需用品。
趁此机会,他沐浴更衣,焚香静心。待一切齐备,他郑重地开启冥堂:“阿忍,你先退下……”
叶忍犹豫了片刻,应了句:“师父,我就在屋外……”便转身出了屋将门带上。
觉枫单掌推开棺木,他此时已全无惧意,注视良久,温柔说了句:“乖,我们开始……”
他很是利落地为那身躯清理,换上了一袭寿衣。
之后,抽出腰间佩刀,于自己的发丝间轻轻割下一段,用红绳细心系好。
“以发相结,两心无疑。镜尘,你拿着此发,以此寻我。东海扬尘,陵谷沧桑,我等着你……”言罢,他将那段发丝悉心缠绕在那人指骨之上。
他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他威风凛凛纵马的样子,甚至是他盛怒之下狠厉的样子,在脑海中轮换:“镜尘,别忘了我,否则,否则,我一辈子都会恨你……都会恨你,你给我记着……”
泪水始终噙着不敢落下,直到运掌将棺木严严实实合上,再看不到一丝丝缝隙,两行泪滚烫落下。
原来人在悲苦至极是喊不出声的,鼻翼翕张,一口气呼吸之间流转。
屋外叶忍听见异动,焦急敲门问道:“师父,你还好吗?”
“好了,马上出来……”觉枫抹了把脸,他必须让镜尘入土为安,再去启鸿寺请高僧为他超度。
室外,叶忍察觉到异常动静,心急如焚地敲门询问:“师父,您可安好?”
“无妨,待我收拾一下便出来……”觉枫擦拭了一下脸庞,他须得尽快让镜尘入土为安,随后前往启鸿寺请教高僧为他举行超度仪式。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叶忍伴着觉枫寻到处平整地界,旁边正是一棵根深叶茂的龙柏,挺拔壮丽,牢牢盘踞扎根在泥土之间。
两人齐齐动手,以剑为铲挖动黄土。
天幕时分,落雨时疾时徐,疾时如鞭,透人肌骨。
“阿忍,去歇息片刻吧。”觉枫半截身子掩在墓穴之中,仰头劝说为他遮雨的叶忍,雨水顺势滴落进他口中,滋润着他干涸的嘴唇。
叶忍抹了把脸上雨珠,见师父嘴唇发紫,忧心道:“师父,歇息歇息,这里放置棺椁绰绰有余……”
觉枫湿法紧贴着脸颊,抚了抚眉眼间的水汽,仰头倒入喉中半壶烈酒,目测了番:“还不够宽……”
他见叶忍浑身已然湿透,便道:“来一口……”
叶忍看师父脸颊酡红,想要劝慰又忍住,默默摇了摇头。
觉枫将酒倒入嘴中,叹息道:“年少在雍国御羽卫时,与陆鸣等人时常共饮,却未能领略酒之美妙。后来随那时的主子入奕为质,遇上个嗜酒如命老鱼,百般引诱,仍不知这酒的好处。如今……”
他哂笑一声,缄默不语,继续挖土。
叶忍见师父心情沉重,深知此时言语安慰实属无益,内心同样倍感煎熬。他为师父披上蓑衣,回茅草屋备些食物。
林中水汽依旧缭绕,乌云逐渐消退,露出深邃的夜空,月亮静静悬挂在天际,洒下柔和的微光。
墓穴中积水被觉枫尽数清走,又铺上一层干草。他看墓穴中已然平整,任由冰凉泥土与他温热肩背相贴,即便有衣物阻隔,仍感受到那潮湿砭骨的触感。
“此地繁星,果然美至极致。”他仰望深邃的夜空,轻声自语,随后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要将所有疲惫都沉入黑暗之中。
他感到此生漫长而空旷,如同一只无依的孤鸿,随风飘荡,不知所归。
觉枫在叶忍的呼唤中睁开了眼睛,为了避免在小辈面前显得过于沉迷,他半坐起身,叶忍伸出手臂拉他,他顺势借力站了起来。
第52章
已至第三日,他不愿再拖延镜尘入土为安的时辰。简餐过后,他与叶忍及仆役共同将棺椁置于墓坑之中。
他手扶着轻薄的棺木,手扶着薄薄的棺木:“镜尘,你生前神威赫赫,如今只能暂时居身于此。周边之敌惧你威名才不敢轻举妄动,为了奕国只好委屈你了。”
“等时局稳了,我便来陪你……”他神色诚挚,仿佛面对的不仅是冰冷的棺木,更是他深深眷恋的爱人。
黄土如雨纷纷落下,覆盖着棺木,预示这葬礼即将落幕。随着最后一铲土的落下,棺木上方形成了一座新坟。
叶忍抬起头,看到几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近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神情紧张地望向觉枫。
觉枫对叶忍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他以平静的语气说道:“阿忍,为师有一事需向你托付……”叶忍犹如受到惊吓的狸奴,瞬间跳到师父身边,紧紧挽住他的手臂,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师父,您别吓阿忍。”
“阿忍,师父不会自戕。只是,若真的有朝一日,你答应我,我才安心……”觉枫带着笑意,似是在述说往事。
叶忍无法准确把握他的真实意图,于是点头回应:“阿忍遵从师父的教导,若是有……呸呸呸……”他提及此事时觉得不吉利,连续说了几个呸字以祛邪。
负抬空棺之人已临近,将空棺置放于摄政王棺侧,土块落在空棺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与棺木齐平后,便予以推平压实。因时间紧迫,未能及时设立石碑,仅能砍伐一棵小树劈成牌位,其上所书名字为镜尘随母姓所取:“冉明成。”
经过片刻的伫立,心中默默告别,觉枫与叶忍骑马疾驰,直赴启鸿寺。
蔚蓝的天空如经过水洗般明净,无比晴朗,阳光穿透肿胀的双眼,仿佛带着荆棘的锋芒。回想起那日从乾州返回昊都的路上,尽管视线模糊,但耳畔飘荡着翻滚的麦浪声,鼻尖弥漫着金黄色麦田的香气……唇间的那个吻,纯美而绵长。
他紧紧握住缰绳,粗糙的绳索深深嵌入肉里,带来一阵阵钝痛,“镜尘,天大地大,失去了你,何处是我容身之所……”觉枫蜷缩在马背上,竭力支撑着,听任马儿起伏前行。
奔腾的骏马在路上疾驰,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人们相互扶持,身着破败的衣物。
起初,二人并未将这些情景放在心上,然而,行进了十余里之后,人群愈发密集。
当他们抵达启鸿寺时,施粥的队伍已经排成了三排,这些衣衫褴褛,结队成群,已难见寻常的香客身影。
觉枫勉力打起了精神,招来小沙弥,想要拜见方丈。
正在这个档口,排队打粥的队伍如炸了蜂窝一般乱开了。
“这厮已然排过三回,又来排,打他。”人群中厉声呵斥。
“诸位饶命,饶命啊……”被呵斥之人口中可怜乞求,还未等他求得饶恕,十几只脚已然招呼到身上,祈求声化作了呻吟。
人群中围观的居多,众位僧人被灾民催促着施粥,无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觉枫撑了撑眼眸,将手中杂物递给叶忍,拨开人群,纵身跃过去,一一将施暴之人拉开,自己挡在了那人之前。
他口中疾呼:“众位,大家都是来此取粥糊口,还是莫要彼此难为了。”
被他推开之人倒在人群之间,倒皆未受伤。
领头施虐之人不服气地站起身,抹了把鼻子:“你是何人,怎还敢来此拉偏架.......”他见觉枫衣着做派一看便非贩夫走卒,出言颇为谨慎……
“在下仅是寻常香客不值一提,只不过出门在外皆是不易……”觉枫仍是一贯的恭谨。
那人不服气地用手点指:“这厮已然排过三次,他抢了旁人的粥饭,旁人饿死便不是死了?”
觉枫眉头微蹙,瞅了眼那挨打之人。
那人连忙说道:“贵人,小的老母病弱,孩儿年幼,妻子又即将临盆……”
他人挨了打,焦黄的脸上好几处破损青紫,可看他言谈倒还算爽利。
“诸位,实在对不住诸位,在下跟各位赔礼了。”对这些灾民,他实在无法出手,深深鞠了一躬。
灾民见此情形,也无意将人打死,便如此作罢了。
觉枫引了那挨打之人到一旁无人树荫之下。
第36章 万事成空4
“不知兄台贵姓?”
“恩公客气了,在下姓张单名一个筷字。”张筷唯唯诺诺说道。
觉枫叫来叶忍,从包中掏出一块饼递给张筷。
张筷已有许久没有吃过实在粮食,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觉枫,旋即撕了一小半饼塞入口中。
“兄台这是来自何处?”
张筷眨了眨眸,叹了叹气:“恩公难道不知?署州久旱不雨,已两月有余,民众苦盼摄政王拨款救济以渡过难关。然而左等右等,不见援手,起初仅个别村庄遭受颗粒无收,后续四邻八乡亦相继陷入困境,民众纷纷离家逃荒……”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小半块饼,眼馋地看着手中另外大半块饼,却再不肯吃了。
觉枫恍然从生人口中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内里有个地方如同被狠狠地撕扯了一把。
张筷招呼来了母亲和妻女,他所言不虚,其母佝偻着腰,满头银发,其妻身怀六甲,临盆在即。
觉枫又从包中掏出了些吃的分与他们,张筷一家千恩万谢。
第53章
“张兄,在下要去寺中办点私事,若信得过我,或许在下可帮兄台暂渡难关。”他抬眸看了几人一眼,诚挚言道。
张筷当即便要下跪,被觉枫一把拦住:“兄台万勿如此,在下尽力而为。”
他同张筷告别,与叶忍一同步入寺庙。他时常与镜尘一同前来启鸿寺,与住持普安大师关系甚为密切。
踏入殿中,见到慈眉善目的普安大师,心绪难平,双手合十行礼道:“打扰了,大师……”
“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不幸在大火中罹难,恳请大师慈悲为怀,助其超脱。”
普安方丈庄严合十,闭目诵念:“阿弥陀佛,聂施主所托,老衲定会妥善处理,敬请安心。”
“感激不尽,大师。”觉枫恭敬鞠躬,依依不舍地将镜尘之物呈上,生辰八字无误,唯姓名仍为冉明成。
他不欲悲伤示人,悄悄揩去眼角泪花,拱手又问:“在下看寺外广布恩泽,可这饥民众多,可否容纳待产的妇人和幼童在寺中暂居。”
他抬首看普安方丈面露难色,又说道:“在下自知大师难为之处,佛门重地不便容纳妇孺……”
普安方丈舒展眉头,道:“聂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佛门更讲慈悲为怀。若有违佛法之处,老衲也愿一力承担。只是……”
方丈支吾地说出心中难为之事:“只是此次灾民人数众多,佛家讲究无差别之心,人人受难,皆该施以援手。一则怕灾民众多难以接纳,一则启鸿寺虽香火繁盛,却并非财源广进之地……”
觉枫闻言颔了颔首:“在下明白方丈为难。在下回到昊都便与束卫商议,专差一营护佑宝刹。大师可开辟一处院落令待产的妇人和五岁之内的幼童在此,再挑选些手脚勤快的女子相互照顾,不劳僧众烦忧。所需费用……”
他咬唇思虑了片刻,“皆有摄政王府一应承担。”
他许下承诺,普安大师面容和缓,思虑了片刻,柔和目光笃定起来道:“那便依聂施主所言。”
普安方丈沉吟了片刻,见眼前人面色苍白,命途如紧绷之弦,一触便要断开,又心头之言不得不说,仍是开了口:“聂施主,老衲还有一句话,收留饥民固然是善举,可若署州之围难解,十座启鸿寺也难以为继……”
觉枫微微点头:“在下返回昊都便会请王爷处置灾民。”
他说着,神情悲伤,仿佛就要落泪。普安大师并未洞察他内心,仅以为他是见到灾民艰辛而感同身受。双手合十与他道了别,着手处理各项事务。
巍峨的启鸿寺,如今告别了昔日香烟缭绕、人群熙攘的喧嚣,呈现出一份宁静深邃的景象。觉枫独自漫步在寺庙之中,前往祭祀父亲与妹妹。在他们各自的牌位前,各摆放着一盏香油灯,微弱的灯芯笔直地向上弯曲,散发出温馨的橘红色光芒。
觉枫在小妹牌位前恭敬一躬,复在爹爹牌位前跪下。
“爹爹,孩儿又没有家了……”他心中满载哀伤,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孩儿不孝,恳请……宽恕……”
这殿中门窗紧闭,空气沉闷。没有一丝风飘过,不知为何,油灯微弱的火花瞬间熄灭。
觉枫挺身站立,重复三次,仍未能点亮那盏灯。
直至他亲口承诺不会自戕,香油灯才又重燃。
他在殿堂中跪拜良久,忆起尚需履行对张筷一家的承诺,才起身离开启鸿寺。
此时天色昏暗,乌云笼罩,施粥的队伍越发庞大,黑压压的人群拥挤在一起,远处难辨是乌云还是攒动的人头。
觉枫望着启鸿寺外,那些领到一碗稀粥的灾民感激涕零,孩童病痛中哀嚎,心中不禁迷茫。即便他在这世上了无生趣,但他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仍应尽己所能为那些弱者提供庇护……
张筷一家望眼欲穿地等了半晌,见他现了身,赶忙上来,弱弱地叫了声:“恩公……”
觉枫快步走到张筷面前,拱了拱手:“张兄,主持方丈慈悲为怀,已然应允专门开辟一处为妇孺提供庇护,只是还需等待朝廷来人做个见证。”
张筷闻言,立即欲行磕头之礼,却被觉枫阻止。
觉枫扶着张筷至树荫下的石墩处歇息,关切地询问:“张兄,朝廷应有抚恤之举,何以至此境地……”
“恩公,这次确实蹊跷。署州此地确是常遇大旱,今年却并不比往年更甚。前几年为应对灾荒,耕种时节,摄政王早早安排了从比邻州县调水之事,听闻棋州的堤坝也是为了解署州的旱情。”
他等待觉枫等得口干舌燥,喘了口气,喝了口水接着说:“为了感谢他老人家,署州家家都摆了他老人家的长生牌位……”
他沉思片刻,又回忆起往事:“往年即使收成不佳,朝廷的救济物资也会早早送达,甚至包括次年耕种的种子也会一并分发……然而今年,不仅一粒米未曾见到,那些悍匪还将家中积存多年的粮食洗劫一空,甚至连房屋也被付之一炬……”
张筷谈及家中困境,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沿眼角滑落……
觉枫聆听至此,已握紧拳头,得知房屋被点燃,心情犹如烈火焚身,不自觉地挥拳砸向树干,留下深深的拳印。他瞬间失神:难道镜尘是遭受流寇侵袭……
他又欲进一步探听,此时,遥见远处马道上,一对身披鲜红武服的侍卫飞驰而来,领先的两匹马上分别坐着叶忍与宋启。
第54章
束卫负责昊都的护卫事务,而启鸿寺位于昊都京畿之地,同样在束卫的职责范围内。宋启身为束卫副指挥使,地位仅次于指挥使齐骁。觉枫在奕国并无品级,不便直接指令官员,幸而叶忍如今已成为庆王的得力助手,凭借叶忍的面子,齐骁也会出手相助。
看着一队威风凛凛的束卫都尉,灾民人心惶惶,皆窜动着窃窃私语。
“这些官爷不会是遣送咱们回乡的吧……”
“不会给咱们安一个扰乱昊都的罪名,给咱们下了大牢吧……”
“该不会将咱们这些人就地正法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越猜越离谱,却可能是有些人的亲身经历,萧索可怖气氛如疫病般在人群中传播。
叶忍端坐于马背上,目光扫过树下的觉枫,欲下马行礼。觉枫则悄然向他挥手示意,目光流转,瞥了一眼正殿。叶忍心领神会,引领宋启与普安大师相见,详述来意。
普安方丈见朝廷介入,心中稳妥,几人短暂商议片刻。
宋启毅然挺身,登上高台,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请静一静。我乃束卫副指挥使宋启,奉摄政王之命,前来安置灾民。”
他说话的瞬间,原本嘈杂的人群如同受到惊动的群峰,纷纷安静下来。接着,他将觉枫与方丈商议的各个事项详细阐述,决定将灾民进行登记并分类,产妇和幼儿则安排至寺内专门设立的休养场所,其他人员也按照不同类别进行妥善安置。
束卫负责专职护卫昊都,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熟稔自如。
张筷目睹眼前的一切,心怀感激地看了觉枫一眼,深知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他的精心筹划和运作,能够调动束卫、说服主持,必定是非凡之人。
束卫到来,灾民秩序井然,普安大师连连与觉枫道谢。
宋启见一切就绪也赶过来与觉枫见礼。束卫拱卫昊都,昊都之事可谓了如指掌。见了正主,规规矩矩地便要行礼。
觉枫连忙让开:“宋大人不可,聂某无职无品,受不得。”
他此前在雍国御羽卫,对同为侍卫的宋启颇为亲厚,脸上始终带着笑:“大人亲自前来,聂某感激不尽。”
宋启哂笑:“聂大人谬赞了,处置灾民本乃束卫职责所在,只是……”他撩了撩眼皮,微微笑了笑,将话吞了回去。
第37章 万事成空5
觉枫看了看宋启,眼中流露一丝疑惑。宋启显然话中有话,他的意思如今昊都做主之人不许束卫插手灾民事务……像宋启这样游走于官场多年,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他流露出这番作态,不知是良心未泯还是别有用心。
不过,宋启这样一说,倒显得这个人情亏欠得更多了几分。
他倒不在意欠人情,眼神往回一收,恭谨地颔了颔首。
正好有僧人牵过马来,他接过马缰,抱拳与普安大师、宋启、叶忍一一告辞:“在下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纵身上马直奔昊都。
随着坐骑颠簸,他内心起伏不定。起先想要先回书院瞧瞧状况,又想回王府安顿。乌压压的灾民压在他心头,转念想要去庆王府问问明焰状况。
庆王府主事严卓听闻传报,满面春风地出来迎接,“聂大人快请……”
他欠着身热络地在前引路,边解释道:“王爷正在处理公务,吩咐小的来迎……”
庆王府仍是清冷幽静,觉枫往里走着,身上肌肤没来由地发紧。他安慰自己,或是对再见明焰心中仍有异样之感。
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镜尘是镜尘,明焰是明焰。如今镜尘已然去了,明焰还在,他该堂堂正正活着,不该被压在任何人的影子之下,这才是真的将两人分得清清楚楚。”
他循着位置坐到客座,严卓招手,便有侍女袅袅婷婷进来,为觉枫布上新茶。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觉枫端着茶杯,接连饮下几口清茶,忽闻明焰大步流星的脚步之声。
觉枫立刻抬头望向他,他仿佛精心修饰过仪容,但眉宇间仍难以掩饰的戾气尚未消散,当目光触及觉枫时,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唇角勾勒出弯月般的弧度。
盛明焰欲言又止,仅以一手轻挥,示意严卓离去。
瞬息之间,室内仅余明焰与觉枫二人。
明焰悄然落座于觉枫一侧,举止从容不迫。
觉枫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直至明焰临近,鼻间闻着有隐隐血腥之气,霍然瞧见他袖口中露出了一缕丝线……
他心中陡然一紧,那一缕丝线他分外熟悉,乃是为明焰准备“授冠之礼”时候,专门为“当卢”截取的穗子丝线,为衬得“当卢”华贵富丽,采用了黑金两色丝线,庄重威严更添贵气,并不常见。
只是他有事在身,看明焰有意遮掩,也不戳破。
待见到那张脸,痛楚如海水般涌入殿中,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他颤抖着举起杯盏,试图饮一口水以平息那汹涌澎湃的压迫之感……
“哥哥怎么来了……”明焰先开了口,好在他音色偏亮,与镜尘浑厚低沉的音色颇为不同。
觉枫轻啜一口香茗,稍稍缓解了那份紧张气息,控着皮肉笑着道:“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一切可安好?”
“是吗……”他指尖触碰着茶碗边缘,“哥哥可太不会扯谎了,照照镜子便知道什么叫强颜欢笑。”
第55章
觉枫默默改了改自己此刻表情,只觉得脸上肌肉走向被拉扯得异常别扭。
盛明焰恍然起身,哽了哽喉咙:“好了,更难看了。”
“本王公务繁忙,若无要事,便不奉陪了。”说着抬脚便要走。
觉枫见他果真要走,站起身挡在他面前:“确有事来问庆王殿下。”
他齿间摩擦了几下才开口:“记得半月之前,庆王殿下曾向王爷提过署州之事,如今署州饥民遍野……朝廷的赈灾粮何时能抵达……”
“原来哥哥来兴师问罪……”盛明焰转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觉枫,眼中泛起一丝寒意。
“明焰,我并非来怪罪于你,只是来找你商量对策。署州饥民已然到了昊都京畿,这并非小事。”
明焰冷哼一声:“署州之事后续乃盛镜尘一手操办,他将赈灾的款项挪去给棋州造堤坝,哥哥若要怪罪就找他去好了……”
觉枫颇感震惊,难以置信这番言论竟出自明焰之口。他原以为镜尘离世,明焰即便与他关系不睦,至少会悲痛哀悼,未曾想竟是如此冷漠无情。
他容不得有人攀咬污蔑镜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信?陆怀仁、柴长驰,你皆可去问……看我说得是真是假?”明焰眸中起了怒意。
觉枫嘴唇颤巍巍地抖了抖,转念之间,他不信镜尘会为了修筑堤坝不顾百姓死活,即便是真,他也定有后招或者自己的道理。可眼下,能解署州燃眉之急的是明焰,他不想再和明焰争论过往的是非,只想将眼下难关渡过去。
“罢了,罢了,是是非非,我不想过问,只是眼下,你将粮食批下去,好不好,明焰……”他声音已然放软了,眼中透露出哀求。
盛明焰将一切看在眼里,唇角竖起,不着头脑地说了句:“称呼我为哥哥似乎太过疏远,我还是称呼你的名字吧,觉枫。”未待他回应,已自行决定,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亲昵。
觉枫顿时感到一侧身体麻木,犹如魂魄被撕裂一般,可他忍住了,没有开口。
盛明焰眼中闪烁晶莹,他这些时日不知有多懊悔两次都没能真的成事,如今自己大权在握,没了盛镜尘,无人能阻拦,他栖身贴近,手向觉枫腰际衣带伸去,期待得嗫嚅:“你会答应我……对吗……”
陌生触碰让肌肤如淬了药,觉枫打了个激灵,推开明焰手臂,怒道:“盛明焰,这是你奕国的百姓、盛氏的江山。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便应当……”他被气得语无伦次。
“是吗……”盛明焰好整以暇地摆弄着自己的衣带,“既然叫盛氏的江山,便由本王做主,有何不对……”
“……”觉枫被他话震慑得哑口无言,他以为明焰争权夺利必然对江山社稷分外上心,他本有这资格谋取江山,形势如此,他大权在握,也算合理。
“觉枫,你现在是鳏夫,若有人敢非议半句,我就割了他的舌头……”他眼眸晦暗了几分,转而换副柔弱面孔:“觉枫,你就当施舍几分给我好不好,你心肠最软……你知道我……”
明焰眼中如一汪江洋,几乎要满溢而出。
觉枫被他钳制,使不出力气,也不想多言,额角青筋嘣嘣直跳:“我半分给不得你……”
“为什么……凭什么……你们当初也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明焰退后了两步,坠在了椅上。
他不甘如此,站起身紧走几步抱住了觉枫臂膀,“他已经死了,你想要的只有我可以给你。这脸你是喜欢的,不是吗?就算你觊觎这奕国的江山,我也毫不犹豫,双手奉上,盛镜尘他做得到吗?”
“我不需要奕国的江山……”他只冷冷看了眼盛明焰,想他今晚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自己确实钟爱如此容颜,然而这句话却又谬误至极……
他收敛心神,平静如水地望着那张脸:“明焰,我聂觉枫在此向天地发誓,对你的情感乃纯洁无瑕兄弟之情,未曾掺杂半点杂念……”
此刻,明焰如同面对万年坚冰,寒意透骨,冰冷至极。
他自觉体味了为何众人对盛镜尘敬若神明,掌握大权的滋味确实令人陶醉,他原以为自己有能力让眼前之人屈服。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他眼中冷漠如冰霜:“你对他人皆怀柔宽待,为何独对我冷酷无情……”
觉枫本无意伤他,可若犹犹豫豫,反倒伤人伤己,恶言出了口,轻松了几分,舒展开了眉峰,脸上甚至带上了一抹笑意:“因为我怕……”
他缓缓说道:“怕极了。他那个人心细如发、心眼又小。罹此大难,怨念不知道有多深,说不准他此刻便在瞧不见的地方盯着我……”
他说着手臂在眼前方位眷恋地抚了抚,“我须将话明明白白说出来,让他知道我心未变,否则他一生气便不要我了……”
他此刻脸上流露出复杂情愫,眷恋不舍、情根深种,甚至是心碎绝望,在那张少年韵致浓郁的俊逸脸庞上,仿佛镀了光,更令人心折。
明焰从未在人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又深刻的表情,超凡脱俗的美好令他移不开眼。他举手想要碰碰那双为他人成痴的眼眸,抬到近前不敢触碰,转而在自己脸颊上狠狠抽了记耳光。
“你走吧。”情思百转却脱口而出三个字。
觉枫颔首,提起衣角,走出了庆王府正殿。依照明焰今晚言行,想让他回心转意恐怕短期之内难以回寰,灾民之事,只好另作他想。
第56章
可待他在陆怀仁府上枯坐了一个时辰,眼看着这条路也要半途中阻。
茶水已然换了三回,陆大人两位高堂尴尬地赔着笑脸:“聂大人,可要一同在府上用饭……”
此言既出,便是赶客的意思,可觉枫打定了主意要见到陆怀仁,深施一礼:“多谢老人家,聂某叨扰拉……”
第38章 万事成空6
他要留下,陆家两位老人自然不会慢待。
三人落座,面对满桌的佳肴美馔,他们却仅各自品尝面前的一碗米饭,面面相觑,一餐饭吃得凄风冷雨,颇为坎坷。
“罢了……”觉枫心中暗忖,千头万绪还有许多事要做,何必在此折磨两位老人家,陆怀仁不愿出面相见,这种态度与直言拒绝又有何异。
当日,明焰以苦主身份保全了陆怀礼,将陆怀仁纳入了自己的麾下。陆怀仁对明焰心存感激,私下里,或许会对自己未尽全力心生怨怼。
他心中愈发沉寂,起身向两位老人拱手道:“此次冒昧拜访,实为打扰,在下就此告辞。”
“聂大人再稍等片刻。我家大郎说不定马上便要回来。”陆家两位老人嘴上留人,眼中却似终于松了口气。
觉枫摇了摇头:“罢了,在下强人所难,也是无礼了。”
他又和陆家老人拜了拜,转身便出了门。
青石板路撒上一层水光,月光下映射出道道残影。骏马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锐利如刀,仿佛将寒夜划出一道口子。
街道上店铺已关门,马匹漫步徐行,不时喷出一个响鼻。觉枫轻轻抚摸马头,自己也感受到满身寒意。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气喘之声,待那脚步愈来愈快,那人喘息之间吐露一句:“恩人,请留步。”
觉枫扭身看去,那人正叉着腰喘个不停。
街区空寂,那人似在呼喊他,于是他勒马驻足,仔细端详那张瘦削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瞳孔,长鼻方口,竟与陆怀仁颇为神似,只是年纪较轻。
那个人调整好呼吸,走到马前,抬起脸望着觉枫。他的声音沉稳且诚挚:“恩人,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觉枫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猜测道:“您是陆家的子弟吧?”
那人微微点头:“是的,当日我在马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在严寒的夜晚,那人不再掩饰,略微欠身:“在下陆怀礼。”觉枫惊讶地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心中感叹:“六七个月前那个白白胖胖的陆怀礼,如今已经变得如此瘦削,如果不是他亲自承认,自己断不敢认。”
觉枫疑惑地问道:“陆公子有何贵干?”
“那事之后,便未见过恩人,后来在家被兄长严令囚在了家中也无法报恩,不瞒恩人,在下从未受过那般虐待,实在熬挺不住,本想着用裤带一了百了。”
他提及伤心之事,眼眶不禁泛红,轻轻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那些人收了恩人的东西倒还算说话算数,便未再折磨在下。”
他抹了一把脸:“今日恩人在家中穿堂而过,在下一眼便认出了恩人,于是禀明了兄长。”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塞与觉枫,急吼吼说了句:“兄长不便出面,还请见谅。他让我将这个交于恩人,说算是对摄政王尽忠了……”
言罢,陆怀仁旋即离去,犹如一阵清风,三转两转之间,已然消失于角落之中。
觉枫原本失望地归来,然而事态突然转折,望着陆怀仁的背影,他不禁想起了那枚曾为陆怀仁求情的“当卢”。联想到明焰袖口处露出的“当卢”丝绦,觉枫感到一阵寒意。
他回到书院的卧房,点亮灯火,取出陆怀礼塞给他的物品。仔细一看,欣喜若狂,陆怀仁给的这个东西正是眼下救命的东西。
他数日劳累过度,手中所持尚未放下,便已进入梦乡。
在混沌之中,自身已钳制住少年人的双臂,他怒目而视,咆哮道:“登徒子,你为何……”
从自身口中,恍若自天际传来一道懵懂之声:“小镜子,你眉清目秀,为何说话如此难听……”
少年那俊逸的眉眼中充满傲气,使尽全力踢出一脚。
觉枫下腹瞬间感到一阵寒意,心中懵懂,庆幸这只是在梦中,若被这一脚踢中,不死也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你不再认得我了……”
“你是何人?本殿下为何该认得你?”少年挑眉斜睨着他。
“你已重新投胎……那方天地没有我……”
或许是因为他语气过于悲凉,或是话语过于诡异,少年狠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晨曦熹微,觉枫自梦中哭泣着苏醒,泪水已将枕畔浸湿。此刻的他,身体蜷缩,半躺着,双膝紧抱,仍沉浸在梦境的悲伤之中。
伴着“啪啪啪”敲门之声便是方夫子急促地呼唤:“山长可在?”
觉枫闻言,骨碌爬起身,赶忙揩去泪痕,竭力自持道:“稍等,方夫子。”
他穿好衣裳,打开门,才发觉方夫子身后还跟了几人,个个面貌狰狞,瞠目欲裂,几人也看出他异常之处,狰狞面孔皆无以为继,尬在了当场。
“大伙儿……何事如此惊慌。”
还是觉枫先问了话,几人才回过神,你一言我一语道。
“山长,流寇横行,老实本分的富户也成了这些人的眼中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书院中近半数学子家中受累,读不下书去……”
第57章
“对,我等前来,想要……”有面子薄地将话咽了回去,又被脸皮厚些的抢过话来:“我等前来上达天听,请摄政王做主……”
觉枫抿着唇,流寇之事远比他所想还要严重。
他紧锁眉头:“已到这步田地,州衙难道毫无作为?”
方夫子叹了口气回道:“这次的流寇来势汹汹,似是颇有组织,单个州县无力抵挡。”
觉枫默默点了点头,这股流寇非朝廷之力压制才是,可明焰似乎不以为意。望着几人殷殷目光,他不知该如何和大伙儿交代……
犹豫了片刻,道:“王爷身在棋州,许是要事缠身,不妨再等等。”
几人本以为寻到一线生机,见山长吞吞吐吐,似是颇为为难,皆如霜打了的茄子,泄了气。
觉枫只当没有看着几人神情落寞,又好言安抚了几句,打发众人离开,自己坐在桌前,默默盯着奕国山河图出神。
若是几日前,遇到这等情状,自己或许会去央求明焰,眼下唯有明焰派兵名正言顺,可宋启暗示和陆怀仁的明拒都昭示盛明焰并非不知署州形势凶险,不知他打的是何主意,并没有派兵打算。
就算……就算自己曲意逢迎,他心机似海未必会派兵援署州……
直到此刻,他才觉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明焰。
若明焰指望不上,自己该当如何?
觉枫捂着胸口令牌,西大营三万人马,兵强马壮,可擅自调动西大营去剿匪,声势浩大难免不会引得人心惶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况且三万人马,粮草又该如何解决……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那股强烈气息霸道占据了他的整个头脑,几乎要将他脑袋涨破,他坐立难安,既头痛欲裂又不舍,生怕那股气息就此消弭,喉咙鼻息似乎完全被堵塞,眼眸涨得发疼,使尽全力才张开紧扣的牙关,得以喘息。
“镜尘,你再教一教我,该怎么办……”眼前的奕国山河图如活了一般,似在眼前四分五裂的怔裂。
他惶恐不安,手指插入发间,扑簌簌两颗泪珠滴落在素白布衣上,洇出一小块濡湿痕迹……
就在迷茫之际,柔软一物蹭了蹭他脚边,他低头一看,“芙蓉”毛绒脑袋一脸无辜看他,似是察觉他心绪沉郁,不敢打扰。
觉枫一把抱住“芙蓉”,扶着“芙蓉”柔顺皮毛,心绪才安稳下来,“定然会有办法,沉下心来,再细细捋一捋……”
“山长……”肖裕急吼吼从外闯入,不错眼珠地看着觉枫,凑近,脸上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压低了声音:“哥哥,出事了,对不对……”
觉枫眼眸湿润看着肖裕,没想到他如此机敏。
肖裕狠狠跺了跺脚:“果然出事了,我就知王爷不会放任流寇作乱至此……”
他犹豫了半晌,开口道:“几年前,嚣主,呃,便是王爷。遣散了嚣营,嚣营众将不是做了边地将领便是地方掌兵的长使。我与其中几人还有联络,抽调三百精兵应当不在话下。”
觉枫闻言脑子冷静下来,紧咬着嘴唇,如今政令不通,可私下联络掌兵的嚣营旧部,毕竟不能算是一桩光明正大之事……
半晌才道:“肖裕,此事性命攸关,你如今愿意说出来,我感激不尽……”
肖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使劲儿摇了摇头:“聂大哥,你知道你最该跟王爷学的是什么吗?”
“杀伐决断。”
“若是嚣主,他便会命我拿一封密函去网罗嚣营旧部,违令者即刻诛杀。”他说得激昂,略想了想,又言道:“聂大哥,不该苛求你。嚣主身份高贵,武力卓绝,乃天生的霸主,你是宅心仁厚的君子……”
“不,肖裕,你说得对。”他抹了把脸,“如今却是最好的法子……”
他笔走龙蛇的手书一封,落款处,他想起镜尘给过一枚缺角的印章,翻箱倒柜寻出,手头遍寻不见印油,咬破食指挤出几颗血珠滴在印上,密实摁压在落款处……
他盯着那密函许久,才下定决心般叮嘱肖裕:“好兄弟,无论何时,你便咬死了是为我差使送信,其他一概不知。”
第39章 万事成空7
风卷落叶,凄美之景映入眼帘,处处沾染萧瑟秋意。
觉枫正面对一幅奕国山河图,详加审视,力求将其铭记于心。门外传来沉稳的敲门声,肖裕走了多时,觉枫抬起头道了一句:“进。”
门扉悄然敞开,一身影出现在门外,觉枫从座位上站起,眼神流露出几分意外。
“师兄,别来无恙。”来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地走进了房中。
觉枫示意他在屋内坐下,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师弟,你此次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觉渊乃他同门师弟,是明焰的授业恩师。此时前来不知可是受明焰差遣。想到这一层,更心生警觉。
任觉渊壮硕的身躯往那一坐,仿若座小山一般。“这些时日未曾回去过乾苑峰,你不如同我一起回去?”
觉渊性格粗犷,不顾觉枫话语中的深意,仅将自己欲言之事脱口而出。
觉枫紧锁的眉宇略微舒展,反思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禁心生惭愧:“师弟,师兄近日琐事繁多,恐难前往乾苑峰。”
觉渊硕大的眸子在眼眶中转了转,瞅了瞅他,闷哼了声:“唉,自从来了奕国,不知你何事烦忧,总是愁容满面得多。可想当初,咱们师兄弟在乾苑峰习武之时是何等的快活,虽说师尊闭关修炼,乾苑峰也总比奕国好上许多。”
第58章
觉枫回应,察觉到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快:“你在奕国期间,过得不痛快?”
“唉,其实也不能算是不顺。刚到那里时,明焰那孩子勤奋习武,言辞间颇为讨喜,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便已学会了我的看家本领,倾囊相授也情愿,后来还带他去几次乾苑峰……”
他微微叹息:“不知从何时起,他突变得难以捉摸,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让我在此地倍感无趣。”谈及此处,他大手在空中挥舞,犹如蒲扇一般。
觉枫颔了颔首,当初他央求师尊让觉渊教习明焰,看中他心地纯澈,一身外加刚猛功夫,足以强身护体,却慢待了觉渊,想来心中满是歉疚。
“对不住了,觉渊。师兄整日懵懵懂懂,漫无目的瞎忙活,慢待于你。如今,我离不得奕国,你若待得不舒爽便回乾苑峰去。待日后,这边之事了解了,再与你把酒言欢。”
任觉渊虎眸一瞪:“唉……师兄,你别嫌我啰唆。你这人总将这些杂事装在心中,一事了了还有一事,总没个完。倒不如狠心断了、舍了,总归还有乾苑峰,过得逍遥快活。”
平日里,觉渊的言辞并不流利,但这些话语却切中要害。即便世间纷繁复杂,若能够洞悉其中奥秘,升华心境,即便面临再大的困境,也能泰然处之。他涩然一笑:“我不如你,觉渊。我尚无法看破纷扰,放下执着。”
奕国山河图恍然在目,眼下迫在眉睫,他怎可罔顾那人心愿,怎可罔顾奕国百姓,此刻弓弦已拉满,开弓无回头之箭,他已然将肖裕等许多人绑上,怎能独善其身,自寻逍遥。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壶酒,置于觉渊面前:“觉渊,你欲归去,我自不会阻拦,也无他物可赠。此壶酒便陪你路上解闷吧……”
觉渊内心焦躁,接过酒壶,二话不说便掀开壶盖,径自痛饮一番,然后在屋中转了几圈:“觉枫,自小你便生了副聪明相,也最受师尊看好,人缘也好。谁想你是个笨肚囊……这奕国之事哪里是能消停的,你在此地不过是消磨了大好光阴。”
他握掌成拳,拳头恍如铁锤一般,瞥了觉枫半晌,看他仍是低头不语,又喝了大半壶酒,恨不得给他两拳,将他打晕了拖回乾苑峰。
“哎,罢了。也不知你为何鬼迷心窍……我要回去,可还是想再说一句,让你有个提防。明焰那小子心思深沉,我偶尔待在他那府邸,常听得鬼哭狼嚎,你莫着了他的道。”
觉枫重重阖了阖眸,若放在半月之前,他还会极力为明焰辩护,如今连一向粗犷的觉渊都看出端倪,自己无话可说。
觉渊又将壶中酒尽数倒入口中,揩了揩下巴酒水,“哦,还有一句……若有一日,你在奕国伤了败了,定要回乾苑峰。”
说罢他站起身,一个臂膀便将觉枫拥住,他体格健硕魁梧,觉枫在他面前如同少年一般:“咱们师兄弟还如少时一般……”
“好。”觉枫手臂捶了捶觉渊铜墙铁壁一般的肩背。
觉渊乃是言出必行的性子,说罢与觉枫拱了拱手便离了此地。
虽被觉渊抢白了一番,他不气不恼反而心中暖意融融。
学艺之时,乾苑峰上讲究“少食为补”,觉渊身形壮硕,常吃不饱,觉枫时常陪伴他去山中寻些天生地长的野物,两人颇为亲厚。
毕竟,秉持与人为善之道,方能结识真挚的朋友。这岂能视为愚钝?如今让他舍弃饥民,置流寇之乱于不顾,独善其身,实乃不可能之事。
他沉思良久,撰写两封书信,分别致张勉之大人和王府主事程源,将自身筹划与安排告知二人。
秋日的微风轻轻吹过,不经意间拂乱了他的发丝。低头看着那一缕缕被风拨弄的青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随手拿起一根发带,想要将发丝束起,却认出这发带乃镜尘之物......他留恋地抚摸着发带上的气息,彷如穿过那人的乌发,心中一阵悸动。那发带仿佛承载了岁月的沉淀,带着一丝丝温暖的香气,如同那个人的笑容一样,让人沉醉其中。
觉枫慎重地将发带系于发间,仿佛通过这一举动与镜尘拉近了距离。近期,他身陷琐事,难觅宁静,然而此刻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他使劲儿怔了怔微微肿胀的双眸,从灾民中传来的消息,署州已然为流寇占据,他们唯有以棋州为据点。再赴棋州,心绪天翻覆地。
心中尚有未了之事,他步履匆匆至方仲简居所,轻叩门扉。秋闱临近,书院平日应是书声琅琅、热闹非凡之处,然而如今,半数学子家中遭受波及,另一半亦心神不宁、忧虑重重。
书院之中,无人能静心向学,院落的秋叶飘落满地,亦无人收拾。
门开后,方仲简露出头来,他的眼神、鼻子、耳朵和嘴巴都显得异常紧张,显露出机警神态。
看到觉枫后,他先是愣了一下,脸色迅速变红,结结巴巴地说:“山、山长……”
觉枫见状,微微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疑惑问道:“夫子,有什么不方便吗?”
方夫子紧张地咳嗽了几声,努力平复情绪,然后说:“方便,方便。”他一边说,一边将原本放在身后的手臂举到身前,做出请的手势:“山长,请进……”
一踏入屋内,他立刻感知到床下、柜内、桌下皆存有气息,不禁认真打量了方仲简一眼。
面对此景,方仲简顿时羞愧得脖子上都泛起了红晕,低头说道:“都出来吧……”话音刚落,何润初、温连华等人纷纷从床底、桌底小心翼翼地现身。
第59章
方仲简面目微窘,叹了口气:“山长,大伙儿也是六神无主,皆想要回乡去看看。”
觉枫环顾众人,坦诚相告:“不瞒诸位,我正是来向方夫子辞行。”
他沉吟了片刻:“王爷身在棋州,我欲去棋州与他会合,一并商议流寇之祸。”
他又转身望向方仲简,似是问他打算。
方仲简笃定道:“山长,方某父母早逝,无处可奔,唯有与书院共存亡。”
觉枫喉结滑动,向方仲简拜了拜,拱手道:“书院有劳夫子了。”
他又看向众人:“若诸位有意回乡,最好结伴同行,各自珍重。”
温连华见他要离去,急忙向前迈出几步:“山长,我等虽身为书生,但仍属热血男儿。若命我等独存于世,实难从命。我温连华愿随山长一同奋战,共抗敌寇。”温连华平日寡言少语,身材也不算魁梧,却在此时慷慨激昂。一侧的何润初亦呼应道:“何某亦愿紧随山长左右,共赴国难。”
张昭情绪波动加剧:“山长,我家遭流寇洗劫,家人失散,孤力难支,张昭愿随山长并肩作战,勇敢抗敌。”
觉枫审视众人,面庞稚气未脱,然而书院学子皆修文武之道,战场应变并非难以学会,他们学识丰富,或许比一般百姓学得更快。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表示:“既然各位都有如此胸怀,那么我们就结伴同行。”
温连华等人满怀喜悦,将这一消息传递给众人,终三十七人立在院中。
觉枫望着一张张青涩稚嫩的面孔,心中不禁感到酸楚。
然而,形势艰险,他不得不言明利害:“各位的拳拳之心、昭昭热血毋庸置疑。从现在到棋州,我会给大家三次反悔的机会,如果有任何人后悔,可以拿上盘缠回家。但是,一旦抵达棋州,如果有不遵守军令者,将按照军法处置。”
第40章 万事成空8
书院诸学子纷纷拱手回应:“谨遵指令。”
“一炷香后,场院集结。”他目光炯炯从众人脸上掠过,口中吩咐。
众人闻言,纷纷遵命散去。
觉枫回到屋中,从暗格中取出宝匣,将铜模取出,仔细端详了半晌。
那铜狮原本呆愣的眉眼、龇牙咧嘴的神情,依旧显得憨态可掬。他指尖轻抚,遗憾之情油然而生:“还未来得及为你镀造金身……”
屋外已传来人群嘈杂汇聚之声,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狮收入行囊,轻声吹出口哨,一只矫健的兽影如疾风般向他脚边掠来。
他用力抚摸着“芙蓉”柔软的毛发,亲昵道了句:“陪我走一趟棋州……”
“芙蓉”前腿伸展,后半身微微拱起,面上浮现笑意,似是听懂了一般。
临行之前,觉枫将一应财物账册交予了方夫子。方仲简有心推迟,看事态紧急,也应承了下来。
学子面容觉枫历历在目,他心中暗忖:他们各个饱读诗书,稚嫩青涩,又身负家族重望,自己将人带了出去,还要再带回来,求学入仕才是正途。
一行人纷纷马,齐整了队伍,来到红枫林与摄政王府兵会合,程源、周柯远远见了觉枫提马上前问候。
觉枫见他们重重颔了颔首。
“主子,府上一切安好,请主子放心。据您安排,钱两已然送到启鸿寺,后续棋州的一切供应,皆已安排妥当。”程源跟随摄政王多年,对王府了如指掌,对王爷忠心耿耿,觉枫对他深信不疑,重重点了点头。
他整了整装束,扬起一面黑旗,在马上举旗挥舞了数下,朗声道:“众将听令,开拔!”
两百精兵齐声应和,“得令。”众将轻装简从直取棋州。
书院学生与摄政王王府的精锐府兵并肩而立,见这些人齐装满甲,威风凛凛,自己心中也底气满满。
抵达棋州之际,暮色苍茫,天边逐渐被夜色笼罩,显得庄重而神秘。
棋州州丞赵怀韬接到张勉之张大人的信函,不敢怠慢,调动府衙的兵丁早早等在了城门外。
赵怀韬捋着须,心中亦喜亦忧,战战兢兢等在门口。
流寇大乱,侵扰了数个州县,众人皆难以抵挡流寇洪流般的冲击,败下阵来。署州已然被这些人盘踞,中间隔了两三个州县,可好死不死,那流寇贼首沐延青放出话来,接下来便要突袭棋州。
鉴于此讯,赵大人寝不安席。
身为探花郎,赵怀韬曾春风得意,红花挂胸,走马游街,何等荣耀。赴任棋州,他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未曾料到,摄政王罹难……
一场灾难突如其来,本欲逃避罪责,却又遭遇流寇侵袭。他思索着这会儿,要不要寻根粗壮的东南枝……
令人稍感欣慰的是,如今聂大人亲自率领队伍前来,无论棋州能否保全,自己身上的罪责都将大大减轻……赵怀韬双目迷离,站在寒风中,尽管左右人员劝说他入城休息,但他坚决不肯。他翘首以盼,终于盼来了一支人马。
待他看清状况,刚鼓起来的气又散了不少。这支人马堪堪两百余人,虽还算齐整,却说不上兵强马壮。他心中暗忖,面上也只好强装,快步上前迎接。
觉枫与赵怀韬的重逢,对他而言犹如心头被锐器深深刺痛。但此时此刻,他无暇深究内心的痛苦,只能暂时掩藏情绪,以礼相待。
他跳下马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赵大人,不知棋州目前是否有可供我等及灾民暂时休整之地?”
第60章
赵怀韬略显惊讶,旋即回应:“已有安排,已为众位将士选定休憩之地。”
“周柯。”他大声呼唤。
随队而行的周柯立即骑马靠近:“大人,末将在。”
“你负责采办搭建营帐所需物资,五日之内,务必搭建百座帐篷……”
“得令,末将立即去办。”
“温连华。”他又喊了一声。
“末将在。”温连华仿若周柯般回道。
“你去起草一份讨伐檄文,一则声讨寇首沐延青,二则告知灾民,棋州城外设有施粥点,登记在册,视为投诚,既往不咎。”觉枫详细吩咐。
在棋州城门口,觉枫已布下了周密安排。
州丞赵怀韬的面容变幻不定,颇为不安。得知要在城外布施粥食并接纳灾民的消息后,他的额头上立刻渗出了汗水。
眼前的聂大人与之前的谦和形象截然不同,赵怀韬心中忐忑。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卑职有一事相求,不知……”
觉枫恭敬地鞠躬回应:“大人请赐教。”
赵怀韬见他态度谦和,心情稍缓:“聂大人,棋州粮仓的存粮仅能勉强维持城内百姓至明年春天,若再无补充,大批灾民涌入……”
觉枫紧锁眉头。
他深思熟虑,须得力之人负责此事。如今肖裕、周柯皆肩负要务,若自己亲自前去,一来一回,势必耽误时日……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官道上飞驰而来一匹快马,待他看清来人,心中喜悦。
来者正是赵硕。
“大人,末将已洗清冤屈,特来请命。”赵硕语气坚定,抬头望向城门上“棋州”二字,眼中含泪。
觉枫心中感动,回应赵怀韬:“赵大人无须心急,此事聂某已有妥善安排。”
他驾驭马匹靠近赵硕,递上一封密函,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全局,务必妥善处置。”
赵硕久侍摄政王,对各级关隘了如指掌,将此事交由他实为恰当之选。
赵硕当面启封信函,浏览片刻,恭敬地施礼道:“末将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觉枫在一切安排就绪后,与赵怀韬一同入城,发现棋州城依旧秩序井然。他简单用过饭,将各项事务逐一记录在册,指尖轻敲着桌案,仿佛如此才能使心中的不安略微缓解。
“芙蓉”在他脚边警觉地趴着,他稍微一动,便扬起脑袋查探虚实。察觉无事,便低眉顺眼地趴了下去。
周柯急匆匆地踏入门内,气喘吁吁地汇报:“大人,一支来自临州的队伍求见,声称持有王爷的密诏。”他深知此事非比寻常,因此先行禀报以备万一。
“队伍规模如何?”大人询问。
“约莫六七十人,全员齐装满员。”周柯回应。
觉枫将事情原委告知周柯,命其谨慎查明。周柯经过详细盘查,确认这支队伍并无异状,将其引入习武场。
如此三四日间,又有三四支类似的队伍相继抵达。
赵怀韬看着一支支队伍入驻,腰杆愈发挺拔。
“聂大人,如今前后来了近三百,皆是兵强马壮。下官心中一日复一日地踏实。”赵州丞仰着笑脸望向觉枫,手中端了杯茶递与觉枫。
觉枫斜睨了他一眼,将话咽了回去。
他心中越发忧愁,这人马陆续到棋州,可肖裕迟迟未归,赵硕那边亦全无动静。
温连华久候多时,山长目光炯炯,手中握着文稿,在一旁静静站立。
觉枫从沉思中回神,见他在一侧,未及开口,温连华已将书稿双手呈上。纸上小楷字迹秀丽庄重,笔势洒脱,撰写的是讨伐贼寇的檄文,洋洋洒洒,激情澎湃。
檄文署名摄政王盛镜尘,觉枫轻抚信笺上那三个字,感觉字迹犹如灼热滚烫。
他唤了声赵怀韬:“赵大人,这檄文一出,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灾民奔赴棋州,我要你三日之内聚齐一万担粮食。”
方才还笑容满面的赵怀韬,心中扑通成了一个:“莫说没有一万担粮食,便是有,他也不会将白花花的米面舍与灾民。”
他犹豫片刻,正欲启齿。
觉枫邃密地凝视着赵怀韬,仿佛要看透他的心肺脾胃,锋利的剑刃霍然出鞘,寒光闪烁,使得他眼前一片明亮,瞬间头晕眼花。
“两日后,此文檄将传达至各州县。灾民必纷纷传颂,形成山呼海啸之势。赵州丞自行斟酌,是否开仓放粮。”他嘴角勾起冷笑,将锋利刀刃收入鞘中。
赵怀韬又气又急,冷汗直流。
他早听闻,那些流寇手段毒辣,署州州丞落在他们手中被他们剥皮抽筋,念及如此,心情不禁为之悚然,肝胆不经事的抽了几抽。
他心中暗自诅咒:“这个聂觉枫,长了一张小白脸,平日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想到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本官这满腹诗书,满脑门子韬略,却……”
他本欲再说几句,但见眼前之人眼神戾气十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禁胆战心惊。
他暗自叫苦,扁了扁嘴道:“大人便是要了小人的性命,也筹不来一万担粮,库房只有一千担,就算挨家挨户盘剥、搜刮、不,筹募些,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五百担。”
觉枫紧咬牙关,先前几日提问时,赵怀韬避而不谈,推诿敷衍,显然是有意隐瞒。
如今,自己扮上红脸,才套出两句实话,于是招来张昭,表面上安抚协助,实则严密监督,紧密跟随赵大人筹集粮草。
第61章
第41章 倒反天罡1
整整一日风平浪静,静水流深,不知何时,翻江倒海即在眼前。
枝头最后一片秋叶瑟瑟落下,干枯经脉被一脚踏碎,发出最后的凄厉吼叫。“芙蓉”调皮的戏弄着秋叶为乐。
何润初兴冲冲跑到门口,稍微驻足,整了整仪容,进屋禀道:“大人,檄文已然发到各州县了......”
觉枫正归置弓箭,将每只箭矢磨出箭锋,听何润初回报只是点了点头。
他起身拍了拍何润初肩膀,沉了沉目光:“杀过人吗?”
何润初身子一僵,压了口唾沫:“未曾。”
“润初,虽说笔锋不定弱于刀剑,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回去告诉大伙,加紧操练,马上大战在即,做好染血准备。”
何润初望了望四周,像是一副画般静谧,连丝风都不曾有。
“去吧。”觉枫看着一脸懵懂青涩的何润初温和笑了笑。可他脸上皮肉紧紧绷着,鼻尖仿若已然碰到了血星......
“芙蓉”在屋中焦躁的踱来踱去,蓬松毛发倒竖,骨骼支立起来......
“走吧,芙蓉。”整好行囊,觉枫便待不住,他携“芙蓉”直奔棋州西门。
他站于城墙之上远眺,看得棋州西门城外已有陆续投奔而来的灾民排队登记。这些人以壮年男子为主,虽衣衫褴褛,倒还算精神。想来是看了檄文逃来的灾民。
“大人,在下嚣营旧将,边州守备王甫德。”
“大人,在下嚣营旧将,齐安守备谢衍。”
“大人,在下嚣营旧将,茂州傅玉潭。”
“大人,在下嚣营旧将,廉州张先。”
身后将领自报家门,觉枫扭转身看到,连忙与众将还礼。
当初,觉枫曾随镜尘多次见过嚣营众将,与众人皆是面熟。
近年,嚣营众将从盛氏私兵转为驻各地掌管军政将领,与众将不失为福祉。
“哦,对了,几位可知肖裕去向?”
觉枫收了赵硕送来书信,说路上稍有耽搁,不出三日便可到达。赵硕这封信成了他的定盘星,只要赵硕那边事情顺利,此次灾荒不日可平。
事事皆算顺遂,可始终未能联络上肖裕,觉枫心中隐隐担忧。
四将对视片刻,傅玉潭躬了躬手答道:“肖裕从我那处走后,似是去了定州。”
觉枫额上青筋跃动,“定州?他并未提及要去定州,怎会兀然去定州......”他在脑海中迅速盘算,手不住的捶打城墙。
周柯紧紧收敛眉峰,握着佩刀,大步流星的跑了过来,“大人,出事了。”
觉枫抬眼看他。
周柯出了口气道:“北门外官道上两三百人,皆是妇孺老弱,行进虽慢,不多时便道城下,可要开城?赵州丞拿不定主意,特地来请您过去。”
觉枫眉心紧皱,挥了挥手道:“周柯、王守德、谢衍、傅玉潭、张先,各带一队人随我去北门。”
他急步下了城楼,纵身上马直奔北门。
他人在马上,脑子一刻不停:“檄文上写得清楚,西门施粥,竟有两三百人去到了北门,还是妇孺,这显然并非个别人弄乱了地方。”
“只是眼下,若开门,从北门到西门路途漫漫,难免不被流寇钻了空子,可若是不开,以讹传讹,檄文所允失了效,便无人再信朝廷......”
他想着脑海中灵机一动,向身后众人唤道:“快,不可让这些人到北门,将她们截在华元道。”
华元道乃是从棋州北门到西门的一条最近外道。
众将闻言,皆是频频挥动马鞭。
一队人从内城闯过,北门城门紧闭。觉枫勒住马缰,仰头向赵怀韬喝道:“赵州丞,灾民不可从北门入城,我等出门拦截,开城门。”
赵怀韬本挑选了风平浪静的北门值守,自在逍遥的在城墙上晒太阳。听哨兵来报,十里之外一伙儿人头攒动,他却未敢耽搁,让人再探再报了,才知是这等局势,慌忙找来周柯,让其禀报觉枫。
觉枫一行人马来临之际,他正在城楼上惶惶不可终日的转圈。
见觉枫前来,似是逮到了救星,慌忙让人开城门。
吊桥甫落,觉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周柯以及嚣营众将随后纵马跟了出去。
这一行人皆是快马,半个时辰到了华元道。
这华元道一条道直通棋州西门,其余三面皆是山坡。路上马蹄翻扬,甚嚣尘上,烟尘几乎将双眼糊了。
众将气喘吁吁休整,耳力好些的不难听出前方动向。
“周柯,你带一队人挡住去北门道路,不准放过一个人,其余之事,你皆无需管......”觉枫吩咐道。
周柯应声称是。
觉枫带其余众将向前迎去,前方尘土翻扬,黄沙漫天。觉枫下马俯地上侧耳倾听,似有不对,如果是妇孺,这些人虽凌乱,脚步却不慢。
耳边已然听闻尖锐的哭喊之声。
众人竖起眼眸,面面相觑,
这些灾民跑得极快,人群中发出如同鬼哭般撕扯。
“不对。”觉枫弃马纵身到东侧山坡。快到山脊,才避开尘土遮挡,看清这般妇孺身后竟是群狼驱赶。可怜这些妇孺本就孱弱又多日未能进食,逃命途中又惊又惧,哭喊着跌倒,又因恐惧爬起。
这些狼分明是为人驱使,它们仅仅是驱赶妇孺,并不急于撕咬,如同戏谑一般。
第62章
“呸,杂碎!”他狠狠地捶了捶土坡,吩咐道:“射狼。”
嚣营旧将皆是个中好手,听到命令,搭弓射箭向狼群射去。群狼应声而倒,却因漫天尘土少了些准头,仍有十余头狼紧追不舍,尤其是头狼隐身在狼群之中,又颇为机警闪躲,箭矢始终无法将他击中。
觉枫使劲儿抚了抚“芙蓉”:“宝贝儿,需你出场,只肖制住头狼便好,它颇为聪明,务必小心。”
“芙蓉”目光炯炯,兴奋望着觉枫,它早便蠢蠢欲动,高兴的舔了舔觉枫手腕,纵翅便冲了上去。
“芙蓉”半跑半飞,就算上等骏马也比不得。他如箭矢般冲向那头狼,连嚣营众将皆惊叹不已。
“芙蓉”恍如一阵巨风般势不可挡的到了跟前。就算那头狼百般机警亦想不通是何物如此速度奔到了面前,还未来得及反应,最致命的咽喉之处已被衔在了锋利尖牙之下,它还想反抗已然来不及,颈项之处涌出汩汩鲜血,一副身躯登时绵软下去......
其余十几头狼见此情形,想要上前又是不敢,弓着身子,恶狠狠盯着“芙蓉”。
“芙蓉”此举,将妇孺与狼群区隔开来。许多人见暂时性命无虞,瘫软倒地,竟再不能走。
尘埃落地。
觉枫收了兵刃,朗声道:“诸位,我等乃棋州官府之人,北门戒备,西门为灾民备好粥饭,前方......”
他话音未落,耳后生风,一支长箭从耳旁射了过去。
他转身再看,嚣营旧部众将已有多人中箭,栽倒在地。
山腰之上竟早早埋伏了满山的弓箭手,似是容不得他们喘息,即刻便要斩尽杀绝。
嚣营旧部众将身经百战,即刻围成一圈,边护佑妇孺边往棋州方向逃。
交上手,对方箭如雨下,这些人射术之奇准,弓箭之精良,断然飞一般流寇所能为。
他们虽战力勇猛,却地势不利,又遭奇袭,多数人皆受了伤,又护佑着一众妇孺,各个身上脸上挂了伤,抵挡越发艰难。
山岗上一阵锣鼓之声,觉枫与嚣营旧部围成了一团,整片山岗之上黑压压一片,精神抖擞的弓箭手瞬时布满了山岗。
觉枫喘着粗气,长剑杵地才稍稍得以喘息。
傅玉潭压低声音道:“大人,卑职看这些不似流寇,倒像是东大营的弓弩队......”
王甫德附和道:“不错,是东大营的人,没错。”
他性格火爆,怒指山岗上主将道:“尔等,身为东大营官兵,飨食朝廷俸禄,竟与流寇沆瀣一气,为人不齿,还不快来受死......”
山岗上主事之人蒙着脸,冷嗤了一声,并不和他回话,朗声道:“嚣营旧部众将听令,嚣营旧将无诏私自出离驻地,其心可诛,若不放下武器,就地正法。”
觉枫听那声音即刻心惊胆颤,那声音分明是明焰,他胸膛之中剧烈跳动:“这是怎么回事?流寇呢饥民呢......难道此事从一开始便是一个局......”
他瞬时想起觉渊之言,血液激烈撞击血管:“他难道是听到了风声才特意劝自己离开奕国,回乾苑峰......”还有肖裕,为何嚣营旧部悉数前来,独独不见肖裕。
他剧烈喘息,他死也不肯相信肖裕会受人差遣,陷嚣营众将于死地,他使劲儿摇晃了摇晃脑袋,“肖裕不会,肖裕定是为人所害......”
觉枫纵出数丈,抬起腕子,剑锋直指山岗之上,声嘶力竭喊道:“你是要与我在这里不死不休了吗?”
他问出此言,山岗间唯有山风震荡。
沉寂良久,那山岗上之人扬天大笑。
“觉枫,没想到你这样会演,不是你帮我出此计策,如此拔除嚣营旧部的吗?”
“速速过来,铲除嚣营余孽,首功一件。这奕国江山,我与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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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尘下章现身
第42章 倒反天罡2
盛明焰这一声断喝,山岗震动,众人鸦雀无声。
嚣营旧部迅速集结于一处,虎视眈眈看着觉枫。
觉枫脸色骤变,舌尖发麻,如同被人塞了一颗麻核一般,他手中佩剑再握不住,剑刃深深埋入大地之中,他目光在嚣营众将脸上一一掠过,伸出三指向上天祈道:“诸位,我聂觉枫若有此意,愿下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山间传来一声尖利笑声:“觉枫,这些人还不够看,你要将嚣营一网打尽才心满意足不成。”
明焰实在懂得拿捏人心,嚣营众将看觉枫,脸上皆是愤慨不屑。
一旦生了疑,性命攸关,谁还能思虑周全,还愿将身家寄托他人。一时之间,即便是见了觉枫赌咒发誓,对此事生疑之人亦不免倒向另一方。
瞬间,一道白练飞出,数丈长的长度犹如灵蛇出洞,紧紧束在觉枫的腰间。猿臂轻轻一挥,借助白练的力量,觉枫整个人被带动,犹如飞了起来。
盛明焰下达命令:“将士听令,今日谷中,不留活口。”回应声如雷贯耳,山河震荡,弓箭已然备好。
局势变化无常,嚣营众人也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他们反其道行之,伤者在外,健全者在内,这是众人早已商议好的策略,留下一队拼死突围,绝不肯全军覆灭。
龙从云、虎从风,即在此山河震荡,命悬一线之际。天色骤变,西北方黑压压的一团乌云叠嶂,乌云之间一声巨响,那吼声如万马奔腾,又似神龙啸天,听得人毛骨悚然……
第63章
乌云中奔出一兽,那兽通体漆黑,体格硕大,众人皆认出那兽与“威力”巨大的“芙蓉”同出一种,只是那兽,比“芙蓉”壮硕了数倍,如辆战车相仿,肋上一对翅膀挥动便能携来风云之力。
在众人瞩目的焦点中,巨兽的脊背上端坐着一人,黑衣束发,身姿挺拔,八风不动,策动巨兽,宛如操控风云的天神一般。
在场众人皆被神秘人物所吸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目光。
觉枫被白练束缚在半空中,巨兽的低吼声如晨钟暮鼓,将他从混沌中唤醒。他凝视着巨兽之上的人影,那熟悉与亲近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滑落……
那巨兽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却仍令大地为之颤动,阴霾的天空下,一束微弱的光芒照射在那人俊美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见此场景,有那目光敏锐之人不禁惊呼出声:“王爷!”
营地中的众人也备受鼓舞,纷纷高喊:“嚣主!”
那巨兽稳步行进片刻后,突然展翅高飞,仅数次扇动翅膀便升至空中,紧接着又挥动了几下翅膀,先前紧密集结的难民群体立即分列两侧,让出地方,巨兽稳稳降落在山谷之中。
镜尘御兽从容步入中央,与嚣营众将短暂交流目光,目光落在觉枫身上。
此刻的觉枫已被控制在明焰身旁,他双眼朦胧,用力摇头,脸上难以抑制地绽放出笑意。洗清冤屈的欣慰与失而复得的欢愉相互撞击,使他心潮澎湃,恍若隔世。
镜尘目光冷峻环视了山岗之上密布的弓箭手,朗声道:“本王,十三岁隐姓埋名入嚣营,十六岁弑主夺权,十七岁重掖山下与雍人血战七天七夜。如今,你们即将瞄准的这些英勇战士,曾在重掖山下与雍人奋力拼搏,身上伤痕累累。试问,你们手中的强弓重弩还举得起来吗……?”
盛镜尘三字,在奕国神威赫赫,威名远播,使四邻震慑,保奕国边境无恙。
先帝在位期间,奕国与雍国、瑞国并驾齐驱,彼此交战,胜负难分。然而,在摄政王主政几年里,他率军兵临雍国城下,和亲拉拢瑞国,使得周边小国纷纷前来朝贡称臣。奕国百姓无不得其恩泽,无不敬畏其威名。
千名弓箭手岂能不知自己口中食粮、身上衣物以及家人安宁皆得益于他人之恩惠。手中的弓箭显得愈发沉重,更何况,即便摄政王并未施展谆谆教诲,众人亦已目睹神兵利器、驾驭巨兽的摄政王威风凛凛,许多人已然心惊胆战。
瞬息之间,数千弓箭手斗志消散,正当众人迷茫无措之际,那巨兽以龙腾虎跃之姿猛然出现在对面。它凌空而立,镜尘挥动着手臂,宝弓之上搭着两支箭矢。在轻松一松指间,两支弓箭犹如利箭般直奔明焰、觉枫而去。
觉枫浑然一僵,他自己被明焰一手抱肩,一手搂腰的深深搂入怀中,胸背紧紧贴合,姿势暧昧至极,就算是这两箭是冲他们而来的,也只会让众人觉得摄政王出手乃是修理“奸夫淫……”
嚣营之中最快言快语的王甫德看在眼中起了误会,直愣愣地大骂:“与小叔纠缠不休,真是恬不知耻。”他欲再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惊吓,顿时噤若寒蝉。此箭乃摄政王所射,使他心生恐慌,顿时闭上了嘴。
就在觉枫挣脱明焰而不得时,那两支箭重重地穿过身旁两位东大营副将的胸膛而过,那箭不知是承了几何的气力,直接将两人高高冲起,后又钉在了身后崖壁之上。
山下嚣营众将欢呼声骤起,山岗之上东大营众人吓得目瞪口呆,顷刻之间形势剧变,变化之巨出乎所有人预料。
那巨兽脚踏在了明焰觉枫两人数丈之外的土坡之上。镜尘仍是端坐着,他口中厉声说了句:“东大营还有喘气儿的吗?”可他目光始终未离觉枫。
接连两位上峰瞬间在眼前殒身,东大营牟行舟吓得手脚并用爬到巨兽脚边:“王爷,属下在……”
“此二人糊涂行事,需为此兵祸受责,念其乃职务之失,给两人收了尸,厚葬了去,按战死给家人抚恤。”镜尘浅浅地吩咐了两句。
牟行舟赶忙应了,擦着冷汗,哆哆嗦嗦爬起,指挥着弓箭手悉数撤了。
镜尘向着嚣营众将挥了挥手,嚣营众将明白他的意思,将那两百妇孺喊在一处,扶老携幼地去了棋州西门。
明焰眼前天翻地覆,他没有半点作为,镜尘威压面前,他牙关咯咯作响,手臂也抖个不停,却仍是始终拥着觉枫。
镜尘从巨兽上跃下,拍了拍那巨兽后臀,那巨兽听命地颔了颔首,振翅向西北而去。
“芙蓉”方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巨兽,引颈吼了几声,却似未引起那巨兽的丝毫兴趣,它自己败兴的抖了抖自己还尚稚嫩的双翅,拼命呼扇地跃到了觉枫身侧。
“你待如何……”明焰说着话,唇角沁出的血流向下颌,手臂上气力不减,觉枫被他勒得脸色极其难看,只余喘息之力。
镜尘脸上勾着笑,轻呵了两声:“就这么喜欢?为何?是因为是我的人,才这么喜欢?”
明焰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少来这套诛心之论……我和他早就在你眼皮子底下颠鸾倒凤……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心甘情愿助我拔除你布下的嚣营势力。”
觉枫闻言狠了狠心,使劲儿捣向明焰肋部,明焰吃痛之际松了劲儿,他向前一张,才发觉四肢无力,倒在了原地,他不甘心地向着镜尘爬了几步:“我没有,王爷,你信我……”
第64章
镜尘盯视了觉枫半晌,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到情绪起伏,他:“你好啊……”转而扭过头去,轻描淡写道:“从今日起,他便不是我的人了……你若在意的是这个,今日便成虚妄。”
他转而又道:“盛明焰,私事已了,国事难了。三日内,你自己回昊都去三法司认罪伏法。”
觉枫方才已然浑身无力,可他勉力支撑起身,凄厉问道:“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说没有便没有,只是本王不想再纠缠,难看得紧……”镜尘斩钉截铁道,随即又冷冷吐出三个字:“和离吧。”
觉枫为了灾民殚精竭虑,方才争斗之间又负了伤,大腿、后背的伤口正汩汩流血。他竭力挪到镜尘面前,泪眼婆娑地说道:“我没有,我可以解释……”
“芙蓉”跃至镜尘脚畔,毛茸茸的脑袋在其脚边蹭动,仿佛有无数话语待诉。
远在华元道的周柯目睹嚣营众将后的景象,翻天覆地。
他驾驭马匹靠近,驻足片刻,目睹平日威仪十足的觉枫此刻的凄苦状,忆起觉枫平时的言谈举止,谦恭有礼,待人真诚,他不相信觉枫会背叛王爷。
他鼓起勇气,从马背上跃下,跪在摄政王面前:“请王爷宽恕,近日以来,小的随侍在聂大人左右,知他人品贵重,实非见利忘义的小人。小的愿以性命为他担保,恳请王爷给予小的陈述的机会。”
他的言辞诚挚,镜尘的面容似乎稍显缓和。
可顷刻之间,一道亮白身影闪到几人面前。
若镜尘是神兵天将,这人便是贬入凡间的谪仙,风采令人心折。
他缥缈立在镜尘身侧,轻轻拂去镜尘胸前一片落叶,姿态无比亲昵,如沐春风地说道:“王爷处置得如此果断,小天险些漏看了一出好戏呢……”
第43章 倒反天罡3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故作惊讶地说道:“唉,怎么这里如同魔怔了的这位如此面熟,这不是小师叔吗?”
觉枫未曾理会洵天,也无心等待他即将出口的嘲讽,目光紧盯着镜尘,片刻不离:“我有话要说。”
镜尘迅速眨动了几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吧。”
“去那边林中,我要单独说……”
没等镜尘回应,洵天眼眸竖了起来。
镜尘拉过他腕子:“你先去逛棋州城.”沉了沉声,轻轻拍了拍洵天脸颊:“乖些,我随后便到……”
洵天这般姿容,又从小受尽宠爱,本也是小性子一堆的,可在镜尘面前,他总有些怯的,他也不知为何,便是这一点怯意,不可救药地将他拿着死死的。
叶洵天微微一凛,将话吞了回去,转而兴致勃勃应道:“我去城中等你……”
镜尘微微勾了勾唇,瞥了眼觉枫,大步流星向林中走去。
觉枫愣神半晌,如心被掏空,双足僵麻……凭剑支撑起身,思绪萦绕于四目相对之际,如何抑制泪水。每迈出一步皆如挣扎于泥潭之中,短短数十丈路程竟显得遥不可及。
“镜尘,你还活着,你真的没死?”觉枫天灵盖仿佛打开了一般。
觉枫上前想拥住他,张着双臂,被镜尘闪躲开,扑了空。
他努了努嘴唇,嗫嚅道:“我好……”
“聂觉枫!”盛镜尘冷冷冰冰喝道,“我方才说了和离。”
觉枫看着眼前朝思暮想,如今冷若冰霜的面容,抹了把脸上泪痕:“那晚,眼眸经过诊治重能视物,我大喜过望,你与众臣议事,明焰不知为何在屋中,我将他错认成了你……”
他极力控制自己话语,他自知如今脆弱不堪,一个字眼便会惹起泪眼涟涟。
他说到此处,猛地抬起头:“我虽记不清,可我记得当日自己情形,并无……并无异样……”
他知自己有些含糊其词,信或不信只在镜尘一念之间。手中冒了汗:“嚣营之事,我更未曾坑害一人。我只想流寇若让西大营来处置,一则粮草无法保障,一则事态若闹大了,容易引起民变……便差使肖裕去联络嚣营众将……”
“肖裕呢?”不知镜尘可将话听进去了,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觉枫一瞬间不会了呼吸,“肖裕如今生死未卜,不过我会找到他的,他可作证……”
他的话语落下,眼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芒,凝视着镜尘,内心充满不安。
比起自己的含糊其词,明焰言之凿凿,倒显得自己很没有底气。
镜尘始终攥着拳,似是极力忍耐。
觉枫双手握住镜尘一拳,恳求道:“镜尘,你信我……这么多年,我可曾骗过你,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他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镜尘面色由白转红,又转成嫣红。那一双眼睛似乎愈发深邃难以捉摸.......当他终于抬起眼睛,其中透露出的冷峻与不屑让觉枫心头一震。
“你若能让时光倒流,鹄州阵前选我,我便原谅你……”
一句极其陌生的话语从那总是微微翘着的饱满唇瓣中吐出,觉枫即刻如霹雳在眼前炸开……
鹄州阵前,一直是横亘在两人心间的一道结。当年两人从乾苑峰和好后回来,便存了默契般无人再提及。
“我不明白,鹄州已然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的事,本王说过原谅你吗?”
觉枫头皮发麻,紧绷的一根心弦似是断开,不可置信看着镜尘:“你是说你用了六年,让我深爱你,再弃我……”
第65章
他原本以为今日一幕他皆可以解释,早晚能找来肖裕为自己洗刷冤屈。可没想到此事源头竟然并非今日。镜尘甚至不在乎自己和明焰是不是睡了,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构陷嚣营。
六年前,他如何能够回到六年前,即便回到六年前……他几乎站不住脚,“我不信。”
“你若不信,我也无法……走吧,奕国已无你容身之地……”镜尘指甲嵌入肉里,声音依旧冷漠。
“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你忘了吗?盛镜尘。”
觉枫望着镜尘,那双眼睛透露出难以捉摸的神情,他仿佛突然明白般说道:
“原来这也是诱惑我……”
“……”镜尘并未给他答案。
觉枫长叹一口气,他的眼、鼻、耳、口已无一处能听从指挥,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六年,你竟然用六年光阴来引诱我...”
“当初,我确实那般做了。暄儿他自小身子骨单薄,他功法出了岔子,误入歧途,本就命悬一线,又为我挡下那箭,他等不来洪恩的……我怎可拿他性命来赌。”
他再次开口,语气中透露着坚定与决绝:“当初之事,再选一万次,我也会选救他性命……后来乾苑峰,我以为咱们算和好了……”
“你心里有气,你可以打我,骂我,杀我……”
他这顷刻间似是把这一生之泪流尽了,可从心底涌起一股热流,脸上灿然绽出笑意,温柔说道:“你赢了,盛镜尘。你如此待我,可我看你活着就欢喜得不知道如何。当日为你入殓,我祈求上天,若能你活我死,我也愿意。”
觉枫嘴角抖动得已不可支。
他稳了稳心神,泣着血道:“其实,真的不必如此麻烦的,你只要说一句你不要我了,我就已然万箭穿心。”
饶是铁石心肠,镜尘也心神震荡,双腿如盘根的古木,舌尖酥麻发苦,可他还是狠了狠心,死咬着牙根,一字一顿说道:“我不要你了……听懂了吗?”
觉枫咽下了呜咽,拄着剑不敢倒下,他心中清楚,若这次倒下便再也起不来了。
今日已然如此不体面,做尽了此生难堪之事。实在与他一向为人不符。
他还想给自己留点脸面。
他颔了颔首,轻轻道:“懂了。”
后来,他便不知怎么是如何走出那片林子的了。
待他醒来之时,身上披了件大氅,头顶浩渺苍穹布满了灿烂星辰。
兀然想到那封信中写的“漫天繁星若仙人凝眸。”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错了,全都错了。”
手边只有冰冷佩剑,似是上天给他留的一点提点。
万念俱灰之下,自言自语道:“爹爹,孩儿不孝,当日明明答应过……”
“何处青山不埋忠骨,孩儿自认所作所为对得起您的教诲。如此度日,纵使百年寿数,孩儿也是不愿的……求您宽宥……”
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何当日得知那人身殒消息不自裁,那时候自裁,还能心怀至爱,含笑九泉。现在却是被人抛街弃市的下场。
看来即便是死也讲究个天时地利。
他嗤笑着,抽出锋利的宝剑,目光穿越繁星点点的夜空,剑尖指向自己的腹部,双手紧握剑柄。只需稍稍用力,这寒光闪闪的利刃便会贯穿他的身体。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力量撞击他的手臂,迫使他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哐当”一声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觉枫冷然抬目正视明焰,道:“你或许能抵挡此次,但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刻你无法阻挡……”明焰则不知从何处觅得一些食物,递给觉枫一块看似极为细腻的糕点,语气平和地说道:“你不能自戕,倘若你敢自戕,我便让肖裕那条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明焰实在很是知道如何拿捏人心,他说出一句话便让他人无法抵挡......
觉枫一个激灵从头顶贯穿到了后脚跟,竭力掩藏住满眼厌恶和失望:“果然肖裕是被人所害,才会不知所踪……肖裕没有骗我……”
肖裕在明焰手中虽是不幸,却终归有了消息,他安慰了不少。
“你都要寻死了,还管肖裕死活做什么?”明焰玩味地看着觉枫。
觉枫拨开明焰递过糕饼的手:“你自己吃吧,我用不着了。”
他张了张嘴,又怕惹怒了明焰对肖裕不利。
自己要寻死是不想苟活于人世,肖裕大好人生却不该因自己受累,自己这副性子害了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害了亲近之人受累就是十恶不赦,这份心思岂是草菅人命,颠倒是非,残忍嗜杀之人会懂……
明焰手中糕饼被打落,他珍惜地将糕饼捡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觉枫,我平生最恨人浪费粮食,若是旁人,今日便要见血不可……”言罢,他又从包袱中挑出一张糕饼递到觉枫唇边。
觉枫此刻冷静了下来,明焰如今已经魔障了,镜尘与明焰三日决定其去留。
在逃离或返回昊都伏法之间做出抉择,这种前途未卜的决断,对明焰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为了肖裕,自己还是不要惹怒他。
他用嘴衔住了那糕饼,又用手接住了。
“你怎么样才肯放了肖裕?他本可以不搅进来这个泥潭,是我害了他……”
明焰嚼着糕饼,口中蕴着麦子渗出的甜味:“肖裕可是条好狗,用他将嚣营众将诓来棋州本来极其完美,差点儿便成了,没想到……”
第66章
山间一阵阴风吹过,明焰冷得发抖,嘴唇哆嗦着说道:“此番,盛镜尘定不会放过我……可我有心愿未了,你让我了了心愿,我便全须全尾地将肖裕放了……”
觉枫已无法感知到伤口的疼痛,他只知道,不愿让肖裕因自己而受到牵连。
罢了,一切都罢了,他都已不在乎……
“好,我允了,但你要言出必行。”他说出这句话后,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也忽略了身上的伤势,自己解开衣带:“你要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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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海星,( _ )
第44章 倒反天罡4
他粗犷举止反倒明焰感到惊讶,轻轻地按住他宽衣解带的手,支吾说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闻听此言,觉枫如释重负,身体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山坡上,双眼凝视着星空,陷入沉思。
明焰默默地坐在他身旁,同样注视着璀璨的星辰。
“这里真美啊,风是软的,比昊都夜空清亮许多。”明焰口吻很是轻松,仿佛两人方才没有刀戈相向,只是饱餐过后一同出来遛弯。
觉枫没了驱赶他的气力,阖了眼眸,眼睫轻扫肌肤微微发痒。
“怎没谈拢,他不信你?”
觉枫不想回他,只是喉咙中含混地哼了声。
明焰声音中透着愉悦,又委屈地腻着声音说:“哎,我过了这三天便要赴死了,你便装着对我和颜悦色些,我死之前命人将肖裕放了,还不行吗……”
他说出此话,沉了沉,却越发觉得委屈。
“我出生便是带着煞的,生不出你那般菩萨心肠。”他提了提鼻子又说:“我两手空空,若不争不抢,便会被人踩死。要争要抢,哪里会不死人呢……”
他见觉枫还不肯理他,又苦笑了笑。
“陆怀礼那小子,窝囊又没用,却仗着父母宠爱在鼎珩阁穷奢极欲,大放厥词。他虽不学无术,却是家中吉星,自他出生,两位兄长步步高升,他虽为三子,父母却最是疼爱……”
他说出此言,觉枫肩膀一僵,没想到陆怀礼这一遭牢狱之灾也和明焰有关系……同为三子,陆怀礼嚣张言行惹恼了明焰,怪不得他的事如此怪异……
“那枚‘当卢’你找那校卫拿回来了……”觉枫心中有事想与明焰商量,缓缓开了口。
“嗯。”明焰未再多言,再多谈论此事,便会牵涉出诸多血腥腌臜之事。
他转而说道:“那年在瑞国,外边大雪,我生了高热,吃过药缠着娘亲想要吃冰糖雪梨……”他沉默了片刻说道:“许是吃多了苦,想要吃点甜的。”
夜幕低垂,星光璀璨,为明焰的容颜增添了一抹温柔。
觉枫记得那次,他去探望母妃和明焰,路上下起了大雪,待他到瑞国时,积雪已然没过了膝盖。他进屋便察觉气氛不太对,再三打听才知明焰想要吃点甜汤。
他并未多待便告辞了,雪夜带回了热腾腾香甜甜的冰糖雪梨。
“你一口一口将甜汤喂到我嘴里,热气蒸腾在你脸上,眸子更加湿润透亮,我头一次觉得活着真好,真好……”他说着将头轻轻地靠在了觉枫肩膀上,心中望着星空默念:“今晚是第二次……”
他想着扑哧笑出了声:“我的心扑通跳个不停,我以为自己得了重病,谁也不敢告诉。我以为我就要死了,试了数次才发现,这病每次想到你才会犯……”
笑着笑着,他被自己咳嗽呛了下:“那次,我撞见你和镜尘,仿佛有人突然将我咽喉握紧,抛向了高空。”
“再往后,我发现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我在你心中恐怕连他的小拇指也不如……”
觉枫连气息都喘不匀,该如何说,自己对他做的这些不过与一般朋友无异,就像自己愿意为了救肖裕,竟答应了……
他虽被镜尘如弃敝屣……但若在这档口与明焰……恐怕有损镜尘颜面。
他想着便开口道:“明焰,你无论相貌家世,还是胸中韬略都是一流的,我不过是恰巧在那会儿出现在你命途之中。未来还长,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会因为你这个人对你视如珍宝……”
许是夜色朦胧幽远,放慢了感官和情绪,明焰并未着急,笑笑侧着头问道:“呵,你改主意了?”
“不,我没……”觉枫一惊,声音弱了下去,可想到肖裕,他立马说道:“我只是想换个日子,我如今毕竟还未和离,我不想让他落人口舌。”
“哼哼哼”明焰发出一串耸人的笑声:“他命数怎这般好,他逼得你几乎自戕,你还为他着想。”
觉枫挺了挺腰背,慌忙辩驳:“我说岔了,是为了我自己。我好歹是书院山长,与人通……难免被人诟病,今后颜面何存……也没了教书育人的根本……”
“那正好我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他兴冲冲脱口而出。
觉枫深深瞥了他一眼,他立时明白了其中意味。
星眸中难掩失落,自嘲地笑了笑:“我怎忘了,你不过是为了解救肖裕……”
明焰挽着觉枫左臂,轻轻靠着他:“心肝儿,这事儿没得商量……我再过三日便要去投案,到时候轻则枭首,重则……”
“你让我还是此生还是童子身……做鬼再去寻你不成……”
觉枫紧皱着眉,他现如今也不知镜尘会怎样对待明焰,说不定盛怒之下真的会给明焰处以极刑,明焰也是存了心思故意最后恶心镜尘。
第67章
“童子身”三个字,觉枫恍然大悟般看向明焰:“你说你还是童子身,那你我之前便是没有,对不对……”
虽然此事如今已然不重要了,觉枫总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明焰面露得意之色,脸孔逼近觉枫:“之前是我骗你的,可你方才答应了……”
他本想再说些,若是觉枫敢反悔就折磨肖裕的话,转念一想,枫哥哥最不爱听,何必整日说这些他不爱听的,舒了舒眉头,劝道:“你又何必为镜尘死守着,你看那个叶洵天搔首弄姿的样子,说不定早就……”
此话果然奏效,觉枫嘴唇张了张,委屈地抿了抿。
明焰心中暗喜,这次看来是用对了路子,于是又添油加醋说道:“今夜棋州这夜色如此曼妙……”
觉枫知他又在蛊惑人心,偏过头去,伸手问道:“还有吃的吗,我饿了……”
明焰笑盈盈地又递给他一块干粮。心想自己忙活半日终于打开了点口子。
他自然是想要眼前人,可不能是行将就木之人,他要的是心甘情愿,水乳交融,他要的是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就如今夜这般也很好,天地之间,他不再孤单一人,有心上人依偎在一起,以各自体温相互暖着,情意融融,实在是人间乐事。明焰他虽不知镜尘为何与觉枫这般决绝,以他看来,镜尘此刻也好受不了多少。
镜尘眼中压根没有叶洵天。
叶洵天那个蠢材愚不可及,以为自己御人有术,谁人皆会拜倒在他的手段之下。
想起此处,他又恨意丛生。此次功亏一篑,都要拜这蠢材所赐。
镜尘待他还不如待嚣营那些人,不知他在得意个什么……
不过洵天如今神功护体,想要一招将他制住还需些时日。
身边觉枫已然睡熟,明焰抬头望着夜空最亮一颗星,不由得有些愤懑。自己虽然哄骗觉枫,镜尘洵天两人或许正在……
可惜,此事眼下是无望了,洵天所练就的神功,威力虽强却也有所挟制……
他沉了沉眸,对于镜尘如何处置自己,他并无主意。即便有母妃遗言,镜尘可能容自己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忤逆和狠辣……
他穷思竭虑了片刻,豁然想开了,罢了,死前先尽情享受一番……
镜尘仰望星空,满天星辰如锦簇繁花,他垂手久待,终于等到了赵硕的回禀。
“情况如何?”
赵硕犹豫再三,思索多时,终究难以启齿。他若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此后也不必在王爷身边当差了。于是,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递至镜尘面前。
“属下离去时,便是如此……”
镜尘展开了扫了一眼信笺上几幅小图,坐会了书桌前,面色沉郁地向赵硕翻了翻手。
赵硕冷汗直冒,比前一阵子受盘查还要难受。
他一点儿也不想当这个知情人。
“王夫”与王爷胞弟通……给摄政王扣了顶……
这耸人言辞若被民间那些撰写话本的听了去,还不知会如何编排呢……
聂大人待自己不薄,平素为人正派,怎做出这种糊涂事……
他虽思虑繁杂,不敢抬头看王爷脸色,缩着头退了出去。
镜尘静静地坐在桌旁,手中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笺。
信笺上,几幅小图,线条流畅,画面清晰,他紧盯着这些图画半晌,眼神中闪烁复杂光芒。
他咬着腮肉,目光在图画上来回游移,看得他气血乱涌,头皮紧绷,指尖发麻。脊背上冷汗直流,湿透了里衣,沿着脊背一路流到了后腰上,一阵凉意带得后腰肌肉紧缩,莫名的恐惧萦绕心头。
他将赵硕又唤了进来,说了句:“画功还成……”
赵硕闻言为之一凛,王爷吩咐向来不会拖泥带水,这是心里膈应成了什么样,久久不肯说正事……只得垂手等着。
“赵硕,你亲自去盯,不准走漏半点风声。”他眸光又扫了眼那张信笺:“再探再报,就用画的……”
“本王耳朵听不得污言秽语。”他似是吩咐又似是说与自己,“另外,无论如何,此事不得从第二个人嘴里吐出来……”
赵硕赶忙拱手道:“王爷放心,属下必定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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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倒反天罡5
清晨风寒,冷得觉枫浑身颤抖。他冻醒后头痛欲裂,双目微肿,环顾四周,只见佩剑横置于脚边。
昨日的种种情景顿时浮现脑海。
他瞥了一眼仍在山坡上熟睡的明焰,双手紧紧捂住脸庞。昨日之事犹如一场噩梦,令人恐惧不已,而这场噩梦还未醒……
他平素自认心性坚韧,昨日竟然又轻易寻死,实非……实非大丈夫所为……
他再回忆,将昨日的细节也想了起来,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实在做了太多丢行败德的窝囊事。
此时,他双手抱着头,思来想去,他虽成了弃夫,却不该在和离之前便如此……况且,况且他还打算再去求镜尘,他不信镜尘不念一点情分……肠子简直要悔青了。
可明焰心思缜密又做事狠辣,就算说破嘴皮,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肖裕……
“大不了,一咬牙一闭眼……”他在心中劝慰自己……可眼前一瞬映出镜尘微微笑着的模样,心便乱了,咬不得牙,闭不得眼……
第68章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你醒醒吧,聂觉枫。人家不要你了,再惦记便是纠缠,强扭的瓜不甜……”
他越想越觉得身上骨头都软了,喉咙哽了哽。
他收敛心绪,下决心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让肖裕快快脱离束缚……不过便是床笫之间的那……”
心中再度思忖:“此刻实应欢喜,他得以死里逃生,仅此一点便足以感激涕零……”他思索着,牵动嘴角,整理衣襟,预备向天地叩谢。转过身去,只见明焰蜷缩双腿,倚靠在山坡上,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觉枫被他无奈又带点鄙薄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勉强露出笑意:“醒了啊……”
“你这番舞弄,再不醒,当我是死人吗?”
觉枫被他揶揄,又想起今日需履行承诺,脸庞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晕。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今日,有何打算……”
觉枫被他看得心头忐忑,不明所以。明焰的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滑落至鼻尖,稍作停留,接着转移到唇峰。此时,觉枫感到无所适从,耳边传来明焰的回答:“前往棋州。”
棋州演武场上,摄政王亲自登场,与嚣营的三位旧将比试较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嚣营的将领们。
摄政王手中挥舞着长枪,三位旧将则各自手持刀剑。摄政王的长枪犹如猛虎出林,枪花闪烁,令人目不暇接。嚣营三位旧将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暗叫苦。
三人黎明时分便被叫到演武场陪着王爷练武,虽说点到为止,却不敢应付,仍要使出全部气力。
齐安守备谢衍一时失神,遭长枪刺向面门,他身体向后倾倒,无暇他顾,兵刃被长枪一挑,瞬间“当啷”一声坠地。傅玉潭与张先二人见状,喉咙哽咽,挥舞刀剑奋力相迎。
走了三十余招,摄政王撑枪越向两人身后,翻转间踢中两人后心,傅玉潭、张先兵刃落了地,翻滚出几圈,卷起一地烟尘,随即爬起身。
“再来……”镜尘两眼发红,不带丝毫情绪地命道。
谢傅张三人喘着粗气,龇牙咧嘴,又不敢不从。
镜尘扫视了一眼众人的狼狈状,斥道:“你们身为地方长使不过两三载便懈怠武艺……若有一天要你们上阵杀敌,恐怕连刀也握不稳。”
他眉头紧皱,随手点了点人群中的几人:“你们过来……”
谢傅张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以往时常陪着嚣主习练,皆是点到为止。便是如今疏于操练,也不至于狼狈至此。分明是嚣主心里窝火,几人倒霉触了眉头……
被点到的几人看热闹倒是乐呵,如今要自己上阵,脸都崩了起来。
赵硕擎着一张信笺往人群里挤,心中不禁感到忐忑,近几年来,王爷越发冷静自持,制怒修身,鲜少与众人发火。今日这般,必然是心中起急,他低低唤了声“王爷。”
镜尘见是赵硕,立刻收敛了威势,将长枪递给一旁的士兵,接过信笺简要浏览,然后将信笺合上放入内衣口袋,低声表示:“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这一句,正准备上场的几人如临大赦。
镜尘说着松了松绑在袖口的臂缚,抬了抬手向前指,侧头问赵硕:“流寇如何……”
赵硕回禀道:“启禀王爷,流寇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只是来棋州的流民成倍增多,越发吃紧……”
“谢衍,你等四人,再去临近州县调些能做大帐的厚布来,再做百座帐子......”镜尘吩咐道。
谢衍四人赶忙道:“遵命。”
几人长舒一口气,这差事可比陪着嚣主习武轻快多了。
镜尘接过兵士递来的马鞭,跃身上马和赵硕进了棋州城。
明焰说是棋州,却并不在城中,只算是城郊。
觉枫随明焰抵达一座庭院,院门为碗口般粗细的竹林所遮蔽,不甚显眼。门扉狭窄,给人一种荒废已久的印象。
当觉枫遵循明焰的引领,穿过两道狭窄的门户,眼前顿时开朗。四座整齐划一的房舍矗立在前,二人步入室内,只见仆从已为他们摆上了一桌丰盛的佳肴。
“吃吧,别拘束。”
觉枫心中一凛,这番不似是一两日便可成的:“这里,你……”“不错,计划当初我便谋划下了这处院落。”明焰不动声色地说着,事情已然败落,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计划里聂觉枫当死于谷中。”
觉枫方吃了一大块牛肉,闻言差点噎住。
“这个名字有什么好,但凡叫这个名字,你便还是‘王夫’……还是你喜欢你我这种关系……更添情趣”明焰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觉枫看明焰眼中得意之色,知自己生怒模样反倒惹他取笑,话生咽了下去。
“此地,我寻了许久,后院还有处天然温泉,水质清澈绵柔……”明焰腻着音色又道。
觉枫涨得脸上通红:“如此佳处,主家怎肯相让……”
明焰筷子夹起块白生生的鱼腹放在觉枫盘中,呵呵一笑:“自然是不舍得,可再好的东西,没了命享又有何用?”
觉枫拳头不由得握紧了,提着心问道:“你将人家灭了门?”
明焰站起身走到觉枫身后,扶着觉枫肩膀,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哥哥怎么想得人家如此恶毒……”
“不过是许了他家儿子一个小官,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赴任去了。”明焰夹起一根鲜红辣椒填入口中,脸色丝毫未变。
第69章
觉枫阖了眸,如今明焰说什么也只得信了,喘息片刻才将心绪平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些话,饭吃了大半,觉枫心中越是打鼓,他支吾着说道:“可有酒吗?”
他怕明焰不悦,又解释道:“多日未曾喝酒,有些馋了。”
明焰脸上笑容僵住,眸光凝结了片刻,松开了眉峰:“哥哥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说着他召唤仆役,送来一壶美酒。
轻嗅之际,已感甘洌清澈,芳香四溢。觉枫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柔和,回味悠长,不禁再倒一杯。或是水酒作用,使他身心舒缓。“你既已决定返回昊都,难免牢狱之灾。今日不妨畅饮一番。”
他说着为明焰满满斟了一杯。
明焰仰头酒喝尽,说话笑吟吟的,眼中全是戾色:“回昊都是回昊都,我盛明焰未必便要束手就擒……罢了,今日要事不在于此。”
觉枫看他如此信誓旦旦,不免忧心。以明焰为人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就范,该提醒镜尘防备一二。
他想着又转念,摄政王何等风浪没有见过,何须自己在此喋喋不休……还不如担心眼下为何仍是神志清醒。
眼前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已然码齐了,两人也吃得差不多饱了,再往下,他不敢细想。
“这虽然是好酒,却少了些烈性,换一壶来吧。”觉枫被酒气熏蒸的满面绯红,似笑非笑地说与明焰。
明焰看他温情和煦,应道:“来人,换一壶‘武凌春’来。”
侍者闻声随即送了一壶来。
觉枫端起“武凌春”给自己满了一杯,这酒果然烈性十足,一口入喉便似烈焰般在喉中灼烧起来,一路辣到胃里。
“哥哥喝两杯便罢了,若饮多了,一会儿在温泉里沐身便要难过。”明焰轻言细语嘱咐,听到觉枫耳中方寸大乱,他恨不能立时便喝醉了便罢了。
“我去后边叮嘱两句……”盛明焰指背刮了刮觉枫脸颊,说着起了身出了屋。
房门阖上碰撞,觉枫浑然一僵。
“原来此事这样难……”
纵使是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身形,便不是那个人便是不成。
念及温泉,他想都不敢想,一会儿宽衣解带该是何等的尴尬。他始终待明焰如兄弟一般,怎可如此......况且他心中念着镜尘,怎可如此......
想着,他索性扔了壶盖,将整壶“武陵春”一饮而尽,只求速速醉了过去,应承过明焰,让他早早放过肖裕。
第46章 倒反天罡6
“武陵春”这酒后劲儿极大,觉枫趴在桌上,头昏昏沉沉,胃被灼得隐隐作痛,额角青筋直蹦。兀然有种被掩入深渊的没顶窒息之感。
他心中盘算,不能如此,这六年就算是错付了,可自己这身份委实尴尬,传扬出去,摄政王赫赫威名便要沾染上污点。
不可,自己不可成他的污点。
想到如此,他拼命让自己清醒,他要先去棋州找镜尘,向他要来和离书。
就算有什么风言风语,起码无愧于心。其他的……便都罢了……
他将脊背靠着椅背,头向后仰着喘息着歇息,想要快些恢复神志。酒劲儿直涌脑际,鼓得他阵阵发麻,四肢百骸皆不听使唤。
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将他拥在怀中。
相拥了大约一刻,那手臂开始颤抖,冰冷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眼角。
此刻,屋内强烈的光线如荆棘般刺眼,使他难以张开双眼。
他凭着残存的神思避开这般亲密,轻声说:“不要。”
那人并未放弃,用带着茧痕的大手轻轻地将他的头摆正,紧扣住他的下颌和喉管,连绵地亲吻落下……
觉枫竭力睁开眼帘,酒气熏蒸之下,眼眸只得紧紧闭着,他双肘使出十分气力抵开对方结实胸膛,博得片刻喘息:“呵……勿要做这些……”
那人气息微窒。
接着轻而易举地捞起他的脖颈和腿弯,打横抱在怀里,轻轻放在榻上,宽阔胸膛带着十足的温热迫了过来,肌肤相亲,仿佛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那人哑着声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是谁……”血液直冲太阳穴,冲得太阳穴肿胀发疼,觉枫拼命想睁开眼眸却是不能,心中想着,他问我是谁……含混支吾道:“你不就是盛明……”
还未来得及说出焰字,口舌已被那人封住了。
相贴之际,身体最深处生出股熟悉之感。
他双臂抵着那人结实胸肌,脑子生出错乱,一面想要将想好的话与明焰说明,一面却似乎相当享受这亲密。
此可怕的想法一旦萌生,便如雷霆般在觉枫心中响起。
“不对,为何我对盛明焰如此沉迷...”
他闷哼了一声,全靠平素意念撑着,将自己移开了。
“明焰,你听我说。不可如此,你为我思虑些……”他言语间带有一丝哀求,又恐明焰未能给他解释的机会,坦诚道:“你让我去找镜尘要来和离书,我不想留下污名。”
他担忧明焰不愿顺从,恣意妄为,承诺道:“不会耗费过多时间,他觅得新欢,我寻他要和离书,他定会迫不及待。”
半晌过去,仍未等到回应。
他试图睁开眼眸,窥探盛明焰的神情,湿润的眼睫毛轻颤,从缝隙中望去,冠冕整齐地束着,墨发如瀑般搭在一边,那张脸背着光,仅能看出五官轮廓,却无法看清一丝表情。
第70章
“若就此苟合,我往后无法自处……”他怯怯地又铺垫了一句。
“不知为何,他似是悲伤已极。”觉枫心头微微一颤,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悲泣萦绕,自己似是将这人的心伤透,他才会这样的难过。
“哎,他不过刚刚及冠,又受了许多苦楚......”
他心中如此想着,似是真的犯了错,祈求原谅般,兀然伸出手,抚上那人脸颊,声音也温柔了不知几许:“你就再给我一日,我拿回和离书,任凭你处置……”
觉枫手掌托着那人下颌,一滴水顺着下颌滚入了掌心。这泪水煞是灼人,包含了百般情愫,他一时竟不好张口提肖裕之事。
沉了沉,终开口道:“你答应过的事,你要记得才好……”
“明焰”两侧手臂离开榻边,挺身而起。
失去那洋溢着热力的胸膛,觉枫竟感到一阵失落,竭力抑制住自己,才忍住挽留之手。
“明焰”离去的脚步轻盈无声。
觉枫揉了揉眼眸,半倾起身,恍惚中瞥见一个水蓝色身影,他愣住不动,思绪飘忽。
想到微乎其微的可能,心中宛如炸裂般,酒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艰涩地撑起身子,半坐了起来。
“不,怎么会如此...”脑海中试图回溯方才的一幕幕,一句句……
然而,慧府中仿佛有万千虫蚁啃噬,一片混沌,无论如何都无法忆起。
漫长的挣扎过后,沉沉睡了过去。
视野之中,清晰呈现“棋州府”三字,觉枫脚步却愈发沉重。
清晨醒来,头痛欲裂,他在院中寻找半晌,既未找到明焰,亦不见仆役身影……
他投身温泉之中,洗净全身。温润的泉水荡涤着肌肤,激发起他内心深处的细腻感触,昨日之事逐渐浮现脑海。
他收拾清爽,吃过了饭,生怕镜尘回了昊都,第一件事便是来“棋州”寻他。
先前日子里,他频繁出入“棋州府”如同回到自家一般,门卫见到他仅行礼示敬,未曾阻拦,于是他径直入了府。
他原打算见了赵怀韬先打听王爷住处,径直走到正堂门口,眼前白花花一片,视线被紧紧锁住,再看不到其他。
镜尘屹立于堂上,抬眼瞬间也将他一览无余。
觉枫的气息瞬间紊乱,他没有预料到要直接面对镜尘,临时回避到了屋外。
还没等他权衡是离开还是留下,屋内的人已纷纷低头,从他相反的方向悄然离去。
屋内传来摄政王的声音:“进来吧。”语气仿佛在吩咐普通的仆役。
背靠窗棂,觉枫感到脊背疼痛,他用力咬紧唇肉,才下定决心迈入屋内。
他依旧恭敬地拱手示意。
摄政王身着玄色锦袍,稳坐左首,品茗细饮。
觉枫紧咬嘴唇,犹豫如何启齿,双唇被他嘬得泛起嫣红。
一番酝酿,他终于开口,却已哽咽:“聂某此来……”“恳请王爷赐在下和离书……”他缓缓道出心声。
镜尘掷下茶杯,微哂道:“如此急切……”
觉枫察觉到他语气有异,鼓起勇气注视那深邃的目光。
双目交汇,那冷峻的眼神中暗潮汹涌,片刻间又交织着难以割舍的牵绊。
委屈巴巴言道:“那日,王爷言之凿凿,要与在下解除婚约……”
镜尘轻旋指间玉扳指,“和离书可以与你,不过和离之后,你不可他觅……”
觉枫闻言,简直要气晕过去,明明是他要和离,明明是他有了新欢,却不许……
他隐忍片刻,分辩道:“王爷好生霸道。不管哪家王法,和离之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本王的东西不喜他人染指,就算是本王不要了的。”镜尘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觉枫。
“……”觉枫自认还算周全的打算落空,迫近了几步,双拳紧握,不错眼珠地看着镜尘。
半晌,松开了拳头。
“你怎么了,镜尘……为何罹难,又如何脱险,为什么要和离……为什么性情变得如此不讲道理……”觉枫一连串将自己疑惑和盘托出。
镜尘沉思片刻,眼神愈发深邃:“大火之中,洵天舍身相救,本王自当有所回报……”
觉枫竭力摇头:“洵天并非看似那般简单,他并非真心待你……他如何能恰巧出现在棋州,又恰巧救你于危难之中,其中定有蹊跷,你切莫被他蒙蔽……”
“他心中并无真意,你呢,你又何苦急于求和离书?是为了盛明焰那小疯子,还是想要重返雍国鸳梦重温?”
觉枫被他胡搅蛮缠搅得心神不宁。
明焰不告而别,与肖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无从寻着。
他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开口:“明焰不告而别,你可知一二?”
镜尘闻言兀然起身,步步逼近觉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觉枫被他逼得步步后退,最终跌坐在椅子上。
镜尘居高临下,威压十足:“和离之前,你依旧是本王的人。你最好恪守本分。即便是有了和离书,若有谁敢染指你,本王必然不会放过。”
觉枫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这些日子左支右绌给出了诸般状况,他疲惫至极,他不知为何眼前人成了这般霸道模样,还是自己从未真正识得此人。
“本王哪一天腻歪了,说不定还要吃一口回头草……你若招惹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脏了……本王如何下咽?”镜尘声音中满是肆意和放浪。
第71章
他话音刚落,觉枫蓄了力的右掌狠狠地向他左颊招呼了过去。
这一掌又疾又猛,镜尘丝毫没有闪躲,巴掌结结实实的帖在了脸上,将他打得脚步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觉枫看着镜尘英武面庞上手掌印记,七魂八魄分崩离析了一般。
他不知怎得,竟未能控住自己。
他连忙跪到了镜尘身前,慌忙去擦那血迹,被闪躲开,又握住镜尘手掌:“我方才……你打回来,你想打多少下,我绝不闪躲。”
镜尘抹去唇角血痕,舌尖抵了抵发烫的脸颊,斜睨了眼觉枫。
只此一眼,觉枫眼中紧绷的弦“嘭”的生断成了几截。
第47章 倒反天罡7
他站在那里,心中纷繁的思绪如同纷飞的雪花,一时间难以理清。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振奋精神,但发现那些话语终究难以启齿。在此之前,他曾设想,踏入此处之前,应先行和解之道。无论对方以何种态度对待,即使遭受轻视、贬低或践踏,只要他能允许自己留在他身边,这一切他都愿意承受……
不知为何成了如此局面。
觉枫眼皮急剧颤动,徐徐起身:“我带那三十几人回书院去了。王爷若现在不想打回来,随时可来书院找在下打回来。”
说罢,向着镜尘深深一躬,步履沉重的出了屋。
他原想一走了之,回乾苑峰去,潜心修行,可那些学子本是追随自己前来,不能说扔便扔了。
他失魂落魄地出了门,眼前皆是白花花的一片。
“聂大人。”赵硕唤了几声未果,放大了嗓音。
觉枫才听到有人唤他,眨了眨眸子,认出是赵硕,拱拱手。
“大人怎不进屋,王爷在屋里。”赵硕一片热切。
“呃,哦,方才见过了。”觉枫勉力扯了扯唇角。
“大人上次差遣属下去沛河坝上粮仓,属下幸不辱命。这些粮算是缓了这次燃眉之急。”赵硕自顾自找了个话头。
觉枫兀然颔了颔首。心想这次多亏陆怀仁帮忙才知晓这批粮食所在。
他只答道:“这批粮也是王爷事先有所准备,聂某不过是窥得了些天机,恰巧而已。”
赵硕面露诚挚的笑容,稍做犹豫,还是说道:“家中略有薄产,其中院中有一株桃树,果实滋味醇厚,待返回昊都之时,恳大人尝尝。”
觉枫侧目看了眼赵硕,不明所以。不知他没头没脑地为何如此说,只是微微笑笑。
赵硕已然开了话头,磕磕巴巴继续说道说:“曾有一次,我摘了两颗桃子,这两颗桃子模样相仿,硕大丰满。我将这两颗桃子一并分食,您可知道结果如何?”
赵硕并未等待回答,主动揭晓谜底:“这两颗看似一模一样的鲜桃,品尝起来却一个是美味多汁,另一个则是坚硬酸涩。”
赵硕目光热切,似乎期望在觉枫的眼神中寻找到线索。
觉枫稍作愣神,旋即领悟了赵硕的意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地说:“多谢了。”
言罢,他稍稍欠身示意告别,转身离去。
赵硕焦急不已,提高音量提醒:“若大人不妥善保护那鲜桃,恐怕便会被他人采摘……”
觉枫深知他出于好意,然而如今,自己已不再有守护或采摘的资格,于是加快步伐,径直走向西门。
他放眼望去,灾民们井然有序地排队等待领取施粥,现场气氛宁静,毫无恐慌之情。经过一番搜寻,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正在主持施粥的何润初。
他大声呼唤何润初,并举手示意他过来。何润初正在为灾民分发粥食,见山长召唤,立刻将手中的长勺递给了一旁的伙伴。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快步迎上前去:“山长,这几日我们四处寻找您,急切不已……”
何润初身着粗布,腰间围着围裙,已不再似往日的书生模样。他脸庞上的青涩稚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日头晒过的黝黑肤色,泛着红晕。他的身量也较之前更为魁梧。
觉枫环顾四周,轻咳一声,道:“润初,为师要走了……”
“山长是要回昊都吗?”润初惊讶地问道。
觉枫不便向众人透露内心的烦忧,仅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
“吾等齐聚于此,旨在剿寇安民。既然已成功平定流寇之乱,是时候考虑返回书院了。”
何润初微微低首,神采焕发地继续道:“山长所言极是,秋闱将至,吾辈也该回归书院静心以学。”
“润初,速将书院学子召集齐全。若无异议,明晨共同返回昊都。”
“唉,谨遵命。”润初果断回应。
何润初堪堪走出几步,踟蹰了片刻又驻足,转回身:“山长,有一事学生实在为难。”
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和一颗铜钱大小的夜明珠,双手递呈给了觉枫。
觉枫眉头微皱,犹疑地启开了书信,那信中不见称谓,不见落款,但看得出是封儿子写与父亲的家书,单看文章,该是父慈子孝的美满之家。
他举着信道:“这……”
何润初道:“咱们有学子安排到了棋州府后院洒扫,谁想那院中停了辆囚车,墨黑帷幔罩着,似是囚了名要犯。学子被那人掐住了喉咙,几乎掐晕。那人又以夜明珠诱之,让帮他写一封家书,又让给您带个口信,说他守约重诺,不会失信。”
第72章
觉枫恍然明白,明焰定是被镜尘囚了起来。这个家伙诡计多端,定是想方设法也要自救的。
他此时已不在意明焰会出何等主意,只是瞌睡了送枕头,他正想寻来明焰救出肖裕,又嘱咐了几句何润初便又回了棋州府衙。
府衙后院侧门果然轮番把守。好在觉枫对府衙颇为熟悉,从杂役出入的小门混了进去,蹑足潜踪地到了后院。
院中果然停了辆马车,车门被死死封住,只堪堪留下车窗透气。
刚过酉时,便有仆役前来送饭,觉枫看准时机将人敲晕,换上了仆役的行头,拿起食盒,垂着头,弯着腰,到了看守处,将食盒打开给看守查探。
“进去吧。这是何等贵人,比老子吃得还好。”看守嘟囔着放了觉枫进院。
觉枫敲了敲车窗,马车之内无人答应。
觉枫叹了口气,心想,这祖宗到了这般境地还是要耍脾气。
他轻咳了声,低声道:“贵人,用饭了。”
车厢内的明焰听到了这声音,立刻翻身起床,打开车窗,露出一张洋溢着微笑的脸庞,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明焰又装作惯常用得委屈巴巴的模样说道。
觉枫翻了翻白眼:“明焰,我救不得你。”
他虽已与镜尘彻底闹翻了,却不会在这等大事上与镜尘作对,反而,他心中甚至有些庆幸镜尘将明焰束缚住,这样一来,他就不必担心镜尘会不小心陷入明焰的陷阱。
明焰撅了撅嘴,轻哼了片刻。“哥哥好生狠心,明知道我去了三法司就要身陷囹圄……”
“我与他已然是分道扬镳,他不会倾听我之一言。凭我一人之力,拯救你的把握愈发渺茫。”
闻此言,明焰瞪大双眸,眼中洋溢着喜悦:“哦,这倒颇具趣味。”他自言自语道:“我技艺不如人受制于他,倒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可一想到你们双宿双飞,着实令我食不甘味,气得一夜没睡……”
觉枫心中一凛,回顾赵硕言语模糊地说桃子如何如何,已然令人起疑,而明焰这话便更明了。
昨日之人果然是……
他努力回想自己当时所言所行,却仅能忆起一些零星片段,诸如“任你处置……就此苟合……”
越想越感心虚,也难怪镜尘会说出那些尖酸刻薄之语,明明是自己混蛋的紧……
他想着此处不是说话之所,先问清楚肖裕之事。“明焰,你就放了肖裕,他一心为了奕国,你便放过他吧。”
马车之内沉默了良久。
盛明焰叹了口气道:“好吧,肖裕那条小狗我也厌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吩咐人放了他。”
觉枫也不想和他讨价还价,干脆说道:“你说来听听。”
盛明焰扶着车把手,俯下身,来到觉枫耳畔低语了两句。
觉枫未曾想到他想到的主意竟然是请此人出山,眸子深沉打量了他片刻。
明焰此人果然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杆。
盛明焰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觉枫,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轻浮地说道:“你这样看着我,难道是爱上我了吗?”
觉枫闻言,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道:“你……真的想通了吗?”
盛明焰不屑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有什么想通不想通的,保命罢了。”
他垂下眼眸,再次抬起时,眼中带着一丝娇嗔和柔情,软声软气地说道:“哥哥,你也不想看到我身首异处吧……”
觉枫咬了咬牙,微微颔首。
“这便对了嘛。你害我还是童子身,我若身首异处,定然夜夜去梦中缠你。”明焰虽面上爽朗一笑,眸子则是幽暗深邃。
“为何让我去,你虽身陷囹圄,指使个把人还不是难事。”觉枫还怕其中有诈,又问道。
明焰干脆答了:“闲杂人等恐是见不到那尊大佛......”
觉枫想了想,明焰所言也是不差。
明焰信心满满道:“哥哥只需将那番话带到便是,其余的便不劳哥哥费心啦……”
觉枫又刚想开口,便被明焰堵了回去:“肖裕我今日便着人放了,他比你回昊都还快些……”
他口中小声嘟囔:“哥哥为何如此关心肖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肖裕亲娘……”
第48章 覆水难收1
“送饭的,怎么这么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颇费了些功夫,看守似是瞧出些端倪,持刀便要过来。
觉枫赶忙探出些身形:“大爷,小的收完食盒便好。”
明焰早已吃饱,好整以暇看着觉枫,带他收拾好即要离去。
他痴痴看了眼觉枫,两手叠在脑头枕在马车另外一侧车壁,微微叹了口气:“好可惜啊,差之毫厘……”
觉枫收拾好食盒也不再看他一眼,只是极快地说了句:“口信我定会送到,至于行或不行,我不敢打包票……”
说罢,他便要提着食盒往外走去……
“喂。”明焰哽咽了下,“我还能喊你枫哥哥吗……”
觉枫已然转过身,他侧过头重重点了点。
纵是明焰早将所受苦楚炼成狠硬心肠,可他明白,自己不必等到往生便早早得了报应。便是无论如何挖空心思,都换不来一眼倾心相顾……
第73章
这次为了活命,他许了承诺,这个承诺足以两人形同陌路。
三十七人齐齐整整送回昊都,安静坐进成晋书院。书院读书声琅琅……读书声一起,院落便似从日月间窃了一束独有的光芒,照得觉枫冷寂如寒夜的心头总算得了一丝暖意。
“哥哥。”久围的熟悉声音响了起来。
觉枫旋即转身,果然是肖裕。
心口一块大石终能落下了。
他将肖裕让进屋里,想让他将这趟死里逃生的行程,清清楚楚说说。
“你吃慢些……”
“可饿死我了,这些杂碎一天只给一块馊了的糕饼。”肖裕他说着提起鼻子嗅了嗅,浓郁香气沁入肺腑,“好香啊……”
“灶上煨了鸡汤,一会儿好了便给你端来……”平素候着镜尘,他会煨这鸡汤等着,提防他突然前来腹中饥饿。如今仍是习惯了似的煨上,已不再是特意准备的了……
念及,掌心一波波地发烫……
肖裕风卷残云地将一桌饭菜吃了个干净,才捧着肚子侃侃而谈。
“这一路上都极其顺遂,所到之处畅通无阻,我当时未作他想,可如今想来,应是有人特意为之……”
觉枫使劲儿颔了颔首。
以明焰的筹谋,顺水推舟地助肖裕畅行,并不算什么大事。
肖裕几个指头轮换着敲击桌子,一脸疑惑:“这伙贼人怎会算得这样准,料准了我们会联络嚣营旧将,若我等不联络,他们策动这么大声响,岂不是白费心机……”
觉枫见他还不知绑他之人乃是庆王,思量片刻道:“怎样也不会白费,危难之间才是立威的好时机。灾民水深火热之际,庆王分发钱粮,打压流寇,美名远播,正是声名鹊起的大好时机。”
肖裕握紧了拳头,恨恨道:“果然是他,这一切便说得通了。这个庆王好生白眼狼,亏我在书院中对他如此照顾。只是我自认行踪十分小心,行踪不该如此快败露,莫不是嚣营旧将之中出了叛徒。”
觉枫心中一紧:“肖裕对自己信任有加,不会往自己身上攀扯、可此事若以明焰言辞倒更为合情合理。自己与明焰苟且,明焰允诺共享江山。自己暗自借助肖裕之力,勾连嚣营众将,妄图将这些人在棋州一网打尽。”
他的拳头也紧紧握了起来。在那处温泉院落,镜尘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自己与明焰……他会不会就此便认了明焰所言……
他想着额上、背上已然渗出了汗水,脸色白森森的极为难看。
肖裕见他神情不悦,摇了摇他手臂道:“哥哥难道知道叛徒是谁?”
他说着大摇大摆伸手拿起一枚蜜桃,咬了口:“哥哥若是知道哪一个是叛徒,可莫要心慈手软。小弟这几日过得是生不如死……那滋味定也要让他叛徒尝尝……”
他大剌剌的咬着桃子,全然看不出觉枫脸色更差。
觉枫倒是未曾想过嚣营之中会有人反叛。若果有此事,该让镜尘有所提防才好。
他拍了拍肖裕肩膀:“吃过饭,快回书院,秋闱即刻便到,收心好好读书。”
“哎哟……”肖裕龇牙咧嘴地大叫出了声。
“如何了,伤到哪里了……”觉枫赶忙为他查看。
肖裕环着臂膀:“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左臂垫了下。”
他忽想起觉枫所言,“哥哥难道未曾收到三法司之令……”
觉枫回来大半日,未曾有人来过,他一脸诧异地摇了摇头。
肖裕继续环着肩膀道:“那可是怪了,方才门口,便有三法司之人将我堵在门口,一通冠冕堂皇,要我明日去三法司,听那意思要治庆王的罪……需去做证人。”
“三法司的人到了门口,为何不来见我,反而要去堵你……”
觉枫微微蹙起眉峰。
“定然是王爷不想哥哥牵扯其中。”肖裕疼得眉眼挤到了一起,嘴仍不闲着。
觉枫心中合计了一番,他定然要去三法司,虽说事出有因,可暗中串连武将,此事可大可小。
他拍拍肖裕脸颊,郑重道:“肖裕,你记着,此事无论何时都是我主使,你只是传信,其他一概不知。”
肖裕被他满脸肃穆吓到了,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觉枫为肖裕抹上跌打药膏,嘱咐他好好歇息,便一个人骑马出了门。
初冬的昊都,冷意四溢,寒气逼人。
肖裕的话在觉枫心头萦绕了多时。
“定然是王爷不想哥哥牵扯其中。”
那日,两个人都说了那般难听的话,自己的一巴掌更是……
他越想越怯,会是肖裕说得这般吗?若真的如此,他想着掌心如冒火一般,简直要将手掌熔化……
“不会,他只是不想再见我,哪怕一眼了。”觉枫心中又冒出个念头。
远远看见一处院落,他又有些迟疑。自己与要拜访之人可谓水火不容,可他答应了明焰,或许这世上只有此人能保明焰性命了……可这人出面力保明焰,对镜尘……
此时的觉枫恨不能变成个痴儿才好。顾念太多,想要的太多又无能为力,着实为难。
他不敢再细思,索性走到了门前,掏出一方摄政王王府令牌递与门口仆役。
第49章 覆水难收2
三法司公堂上沉静肃穆,斗大的“明镜高悬”牌匾下方端坐一人,面沉如水,气凝如山。威压之下三法司几位掌管刑律的大员皆如坐针毡。反是堂下立着的一张年轻面庞始终擎着笑,背手立着,对堂上肃杀气氛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