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命》 第一章 大丫鬟 江译城的脚刚迈进平阳王府大门,即有一堆人向他疾奔而来。 “十二爷,您这是上哪儿去了?” “十二爷,奴才们快急死了!” “十二爷,您可是要害死奴才们了!” 小厮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如纸,看来是吓坏了。 江译城一叹气,挥了挥手,“起来吧……”小厮们立即退到两旁恭立。 江译城稳步的往他的“世安苑”走去,迎面是四位骨柔气清、面容秀丽的女子,她们在门口站成一排,齐齐的向江译城请安。 江译城笑吟吟的说:“今儿个怎么一古脑的都出来迎我?” 为首的细眉圆脸的女子,名为侍画,她对江译城福了一福,和婉的说道:“十二爷,热水已备好,请您沐浴换衣。” 眼若弯月,不笑也似笑的铭书接着说道,“大夫都候着呢,等着为您检查身体呢。” 憨厚恭顺的锦琴紧接着说,“王妃要顺信过去问话。” 终是逃不过的! 江译城回头瞧一眼顺信,他已经抖得跟秋风下的落叶一般。江译城唇边扯出一丝苦笑,想得片刻的自由都难。 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女子是知棋,她说道:“请您先沐浴净身。” 江译城似笑非笑,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侍画和锦琴随在江译城的身后进了屋,服侍他沐浴净身,顺信却还呆若木鸡一样的立在门口,“我今儿个是鬼迷了哪个心窍了,干嘛要撺掇爷出府呐!”这一回就算是死罪可免,那活罪也是够他受的了。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知棋走过来朝顺信胳膊上狠掐了两下,“害得咱们提心吊胆的过了一日!害得咱们平白无辜的被责罚!”说着,她又狠掐了几下。 铭书一手叉着腰,一手拧着顺信的耳朵,“你就等着千刀万剐吧!” 顺信一边喊疼,一边央求道,“两位姐姐……顺信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可仔细了姐姐们的手呀……” 知棋、铭书气已消了大半,放开了手,用眼狠狠瞪他。 知棋说:“留着你的小命给王妃发落吧!” 二人转身也进了屋。 顺信愁眉苦脸的瘫在地上,“爷呀,您可得救救奴才啊!” 梳洗完毕,江译城换上了鹅黄缂丝绣袍,外罩了一件石青直地褂,腰束一条镶玉丝板带,带下垂挂着荷包之类带穗的小活计,他脚下是一双青缎皂靴……真是一个高贵俊美的儒雅公子啊! “大夫到。”知棋引进三位大夫。 大夫请安之后就开始为江译城检查,一边还问他去过哪里,吃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等等这些问题。 江译城胡乱的答着,“只是去了郊外看风景,并没有接触过什么人,也不曾吃过什么。” 大夫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江译城心里觉得可笑,难道这王府里的人就是比外面的人干净?难不成平民百姓都是有病要传染人的?大夫检查来询问去的,江译城心有不快,也只得忍耐着。大夫说了一堆调理养生之道,背了会儿子药书,说给江译城开一幅安神的汤药。江译城却全然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只不做声的盯着手上的玉扳指出神。 “爷。”侍画轻唤他,见他转回神,“十二爷,您该去给王妃请安了。” “诊视完了?”连大夫们什么时候退下的他都不知道。 “是!” 院里一阵脚步响,一个小丫头禀告,“十二爷来了。” 靴声“橐橐”,江译城大步走进王妃住的正屋。 王妃古玥儿是名门世家的小姐,皇太后赐婚,平阳王爷的续弦,古玥儿嫁平阳王爷时她只有十六岁,平阳王爷已经四十岁,孩子都已经有十多个,其中有几个年纪比她都大。 “母妃,万安!”江译城单膝点地,拱手行礼。 古玥儿手边摊放着一部《妙法莲华经》,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仍半阖着眼看经敲木鱼。 江译城不敢起身,就势双膝跪地,等待着。 精巧的宣德炉上插着线香,蓝灰色香烟直直的升起尺高之后便袅袅飘散开,小丫头们都拼命的低头看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 江译城就直直的跪着,一动不动。 古玥儿念经不同于别人,但见她唇动不听有声,只用木鱼的清脆音响控制着心经的节律,使得偌大个房间只听得到这木鱼的敲击声。 一柱香将要燃尽,古玥儿终于轻轻的放下木鱼,缓缓的合上经书,目光投向江译城,语气淡淡的问道,“十二,你可知错?” 江译城很平静也很真诚的回答,“知错!” 古氏微微点头,“知道就好!”她目光一转,冷然的脸上全是威严的气势,说道:“来人,把顺信带出去杖责一百。” 一直跪在江译城身后的顺信一声不敢吭的哆哆嗦嗦起身跟着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一百廷杖!不打残了,也得皮开肉绽一两个月都别想下地! “顺信,他……”碰上古玥儿冷漠的眸子,江译城只得咬牙住声,他深知,这个处罚已算是轻的了,何况,他又哪有求情的资格呢? 江译城低下了头,“母妃,十二甘愿受罚。” 转瞬间,古玥儿便用满是同情,满是可怜的目光看着江译城,她声气和蔼,“你母亲就是太任性了,你可不要随她啊。”这一字一句如同刀子在剜着江译城的痛处,他紧抿着嘴唇,忍耐着。 “算了,这次就不罚你了。可是你要记住,下不为例!” 江译城叩首,平静的毫无表情,“谢母妃不罚之恩!” “行了。”古玥儿疲倦的一挥手,“你下去吧。” “是!”江译城站起身,恭敬的说道,“十二,告退!” 走出王妃的正屋,一路无语的回到他的院子。 “你们都去睡吧。”江译城疲惫的对侍画、知棋等人说,“今儿个也不用你们值夜了,都去好好睡吧。”侍画想说些什么,可见到江译城无力的摆了下手,她只得同众人退出房间,轻关上卧室的门。 江译城反手扣上门销,头抵在门框上,无助又无力。 他的母亲杨氏原是平阳王爷侧室,因先王妃过世,杨氏才被扶正。十年前陪平阳王爷下江南,那次江南之行是她的劫数,也成了江译城命运的转折点。 江南之行,江译城因时气所感,害了头疼脑热的毛病,一直病着。其它一切都很正常,途中平阳王爷还为杨氏庆祝了生辰,到达江南那日早晨,平阳王爷还与杨氏一起用餐,但到了当天的晚上进晚膳时,杨氏就再没有露面,后来众人才知道,当晚,平阳王爷命人把她送回王府。 平阳王爷说,杨氏性忽改常,举动尤乖正理,迹类疯迷,因令先其回王府调养。 江译城不相信! 他的母亲出身高贵,一向淑慎贤明,夙娴礼教。 江译城始终不信! 他的母亲对父王向来恭敬顺从,究竟是什么重大刺激会把她逼到不顾一切,触犯平阳王爷大忌,甚至发疯的地步? 没有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平阳王府一个未解之谜。 江译城走到琴案前,僵硬的手指抚上冰冷的琴弦,弦动,如割在心,颤颤溢出一声悲咽。弦音起得那样低,转低,复转低,低至不可闻——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那年那次他成功的避开守卫跑去看望母亲,却见她脂粉未施,眼神涣散,衣衫皱痕,嘴里反反复复的只唱着这首词。那一幕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每每思及都会让他心中一阵阵绞痛,迫得他不得不闭眼忍过。 高悬如明月的烛灯也照不开一室清冷,似琴音袅绕未散,曲中怅恨犹自绵绵。 第二章 水高处 又不知历几何时。 江译城回到屋里,侍画和知棋服侍他换下了衣裳。 江译城问:“顺信可好了些?大夫给瞧过没有?” 侍画恭敬的回答道:“瞧过了,说是养些日子就好了。” “又是赏他最好的棒疮药,又是命人给他熬补品的。”知棋冷冷的笑了一声,“他撺掇爷擅自出府,还有功了不是。” 侍画看她,说道:“你何苦说这些没用的话……爷对你好不好?难道你也有功?” 知棋鼻子里笑了一声,“我没有功,但也无过。爷如果功不赏,错不罚,那这里还有规矩吗?” 江译城叹道:“知棋说的没错,赏罚应是分明。可这事错在于我,顺信是替我受罚,我心里应当愧疚。” 这时,锦琴眼睛红红的进来,脸上还有泪珠,唿一声帘子响,铭书随后跟进屋,嘴上说着,“这些老嬷嬷也太欺负人了!” 江译城知道一定又是哪个嬷嬷气不顺,排揎了锦琴,他说道:“你们别理她们就是了。” “咱们才懒得理那些老货……”铭书说,“是她们在背地里说闲话,锦琴想和她们理论几句,谁想她们……”侍画用眼瞪她,铭书才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不用问,也不用铭书说,江译城也能猜出八九分了。 侍画对铭书和锦琴轻喝道,“越来越没规矩,跑到爷面前哭哭啼啼嚼舌根……” 铭书已是后悔不已,正这时一个小丫头进来禀告说,“漪凌求见十二爷。” 知棋听了冷笑道:“哟呵,离了咱们这儿攀上了高枝儿,我倒想看看她还有脸迈进咱们这门儿!” 江译城:“请她进来。”见小丫头退出门,江译城又对知棋等人说,“见了面你们别再冷言冷面的!她现在毕竟是我父王身边的人,你们对她不敬,若传到父王的耳朵里,你们这不是给自己招惹祸事吗?” 知棋撇了一下嘴角,“眼不见,心不烦,我是见不得小人得志。”她收拾起江译城的衣裳去了里间,铭书拉着锦琴也走了,只有侍画留下来给江译城备茶。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白净,眼角眉梢透着几分清冷的女子捧着一个匣子进来,她就是漪凌。 漪凌略蹲蹲身,说:“十二爷!” 江译城忙说:“不必多礼!” 漪凌勉强笑了一下,笑容哀切恍惚,“十二爷弱冠之礼,奴婢……”她顿了顿,又说:“奴婢身无长物,这是王爷赐给奴婢的细点,奴婢孝敬十二爷以作贺礼,感谢爷多年来对奴婢的关照!” 侍画上前接过搁在桌案上,江译城亲手打开,顷刻间,空气中便弥漫着甜香奶香的味道。看到匣子里装的是精致的点心,江译城心绪颇为复杂,他感慨的点点头,“父王赐你这么好的点心,这是你天大的荣宠!你要珍惜!……日后更要一心一意,再无旁鹜的服侍父王!” 漪凌心中五味杂陈,可面上却不见一丝波澜,她恭恭敬敬的说道:“是!奴婢谨记十二爷的教诲!时时在意,处处留心……尽心尽力的服侍王爷!” 江译城无奈又沉痛的看看她,欲言又止。 漪凌再深深的看了江译城一眼,然后向他拜辞。 江译城没留她,只是叫侍画送她出门。 出了大门,“姐姐还在生我的气?”漪凌问侍画。 侍画淡淡的一笑,“有什么可气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漪凌目光湛然,“我的心也难让你们知道。”说完她转身走出几步又转回身对侍画说道:“姐姐服侍十二爷固然是最周到的,可是只有那样恐怕是不够的。” 这话似有玄机一般,侍画思忖不通,想再问,漪凌早已飘然走远。 话说这日,平阳王爷要见江译城,漪凌正站在廊檐底下等候传唤。瞥见江译城,她的眉尖不觉的耸了耸,乌黑的眼睛闪出两点光亮,旋即归于平淡。向江译城敛首为礼,“十二爷。” 江译城目不斜视,只点了一下头。 小丫头进门去禀告,等了一会儿,小丫头出来引江译城入了屋内,江译城躬身进去跪谒平阳王爷,然后规规矩矩垂手站在一侧。 平阳王爷正坐在南室窗下的长炕上对着棋盘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工夫,他才淡淡的开口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江译城恭敬的说:“回禀父王,儿子并无正经事可做,平日里不过是读读书。” 平阳王爷把一颗白子丢进玉盂里,他黑黑的眉毛鹰翅般扬起来。 屋里悄然无声,空气像凝固一样。 这时,漪凌走进来,她用托盘进上参汤和一颗药丸,“王爷请用参汤,这是太医新进的养心丸,可用参汤送下。” 平阳王爷接过药丸,慢慢咀嚼后又喝下参汤。静默片刻,平阳王爷了无表情的看着他,想江译城一直用心习学,守分安常。再想,那件事他又有何错?这样思来想去竟把素日嫌恶处分江译城之心不觉减了一分。 平阳王爷眯着眼睛瞧着江译城,没有表情的脸仿佛佛龛里呆板的神像。江译城再不敢出声,紧抿嘴唇垂下头,他心口“突突”乱跳,是不是他又说错什么了? 静了好一阵,江译城听到漪凌轻言慢语说道:“王爷,今日画师给王妃画像,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平阳王爷的眼睛倏的睁开,看定漪凌,然后他把手心里捏得发热的那几颗棋子儿扔回棋盂里,目光又转到江译城的脸上,说道:“如今你已成年,虽无人禁管你,若让我听到你日日嬉游,渐次疏懒,任意施为,你可仔细!” 江译城忙说:“儿子谨记父王的教诲,严于律己!” 平阳王爷慢慢站起身,扫了漪凌一眼,两个小丫头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江译城也随后出了屋在门外跪送,平阳王爷步子顿了一下,说道:“挑几样点心给十二爷。”漪凌忙躬身领命。 “谢父王!”江译城抬眼正遇上漪凌从浓黑的眼睫毛下面很快的看看他,两人的目光迅速的闪避开。 待众人簇拥平阳王爷走远,江译城这才站起身由一个小丫头引到东次间等候。东次间靠北墙上额曰“天行健”,江译城便立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三个字。 漪凌悄没声的进来放下了托盘,略略蹲身,低低的说了一句:“十二爷。” 江译城转回身,屋内只有他和漪凌。 江译城向前一步,轻声说:“你不该留下的,父王会疑心的。” 漪凌站直身子,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十二爷不必担忧!” “你知道的,前些年父王杖毙私自传话的丫头,何况你……” 漪凌忙说:“奴婢会小心谨慎的!” 他默看了漪凌一会儿,说道:“你不要再一厢情愿,不要再为我冒险!伴君如伴虎,父王现在疼你,固然是因为你聪慧灵巧,尽心服侍,还因为你容貌有三分像他的结发妻子。可是君心难测,加之这王府里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嫉恨于你!只愁你人人跟前失于应候,你若被人拿了把柄,到时你怎么受得了那份苦?谁又能保你周全呢?” 漪凌神色哀凄,眼中含泪,江译城表情似忧似悲,盯了漪凌半晌说道:“你既已走上这条路,何不为自己而走呢?把心思全部用在父王身上吧,为他生个儿子,你以后也能有个依靠……你只要别像我母亲那样,经营半生却一朝前功尽弃……” 漪凌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竟有万句言语在肺腑之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她柔柔的凝注着江译城,微微点了下头,“奴婢明白了。”她长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向他福了福,然后大步冲往门口,到门边她停了停,翩然回顾,嘴角逸出丝笑,“十二爷,这条路是奴婢自己选的,奴婢心甘情愿!”她转身飘然的消失在江译城的视线里。 第三章 白灵芸 江译城往回走,路过花园的花田时,一道金光闪了他的眼,他说:“恐怕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的在那里。”顺信听了,忙赶上去蹲下身拨开花草拾起来拿给他。 江译城伸手擎在掌上一看竟是件长命金锁。 “好生奇怪,倒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正想着,忽见江一琳和江一珊从那边来了,江译城连忙将金锁收起来。 江一琳是平阳王爷的第七女,是第一任平阳王妃之女,也是王府唯一的嫡女。江一珊是平阳王爷的第十女。 顶头遇见了江译城,江一琳笑道:“十二弟。” 江译城忙上前,道:“两位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江一琳笑道:“我们去十九弟屋里坐坐。” 江译城一笑,“姐姐们先去吧。” “好。”待江一琳和江一珊过去,江译城方才走开。 江译城回到院子,几个小丫头正往外搬四口雕花红木大箱,铭书站在门口指手画脚,“抬高点儿,说你呢……没吃饭呐,再抬高点儿……” 江译城:“都看着点儿脚底下……摔了箱子不打紧,人不要磕着就好。” “十二爷!”铭书看到江译城回来脸上便有了笑纹,“王爷叫您去做什么?” 江译城告诉她:“也没有什么,吩咐我一番而已。”因不见知棋,又问道:“知棋呢?” 铭书朝屋里呶了呶嘴儿,“气的躺下了。” 江译城:“我晓得她有什么气。” 江译城对顺信使个眼色,顺信便讪笑走开。江译城掀起软帘迈步进了里间,就看见知棋躺在床上不动,江译城边在床沿上坐下,边勉强笑道:“你掐得顺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不过说了你两句,你就气成这样。你自己想想,你对不对?” 知棋翻身起来,冷哼一声,“爷说对就是对,不对也是对的。爷说不对就是不对,对也是不对。” 江译城苦笑一下,“我何时这样霸道了,我竟不知。” 知棋抬手整理鬓发,说:“反正您就是偏心顺信。” 话音刚落,只见铭书掀帘跳了进来,对知棋笑道:“你也该是时候下地动动指头了吧!今日天气好,晒衣服,晒书,都是最好不过了,人人都在忙,就你在这儿矫情。”说着拉了知棋下床。 看到铭书回过头冲他挤挤眼儿,江译城会心一笑。 铭书推着知棋出了门,江译城又呆呆的坐了会儿便也走出来,他立在廊下,远望西山一派青蓝,耳边仿佛隐约响起了他母亲的声音——“想走不能走,只因我心中有爱!要留不能留,只因我心还有恨!” 顺信见江译城站着不动,走上来说道:“十二爷,奴才给您端碗茶过来?” 江译城:“我要去一个地方。”口里说着,头也不回竟去了。 白灵芸快步从假山石堆砌的洞壑穿到花圃这边,却没料想到洞口竟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抠土,彼此都唬了一跳,避闪不及撞到了一起。 “妈呀!”白灵芸跌倒在那人的怀里。 二人脸对脸,眼睛睁的又圆又大,愣了半晌。 暖融融的气息呼到她的面颊上,她才猛的醒悟:原来贴的这么近! 白灵芸赶紧跳开,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天真的脸庞搀进了少女最初的娇羞,显得她更加动人了。江译城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她,白灵芸瞥了他一眼,“扑哧”一下笑出声:“十二爷怎么了?直眉瞪眼的!还不起来?” 江译城脸上一红,赶紧起身,自己手臂疼倒不觉的,却只管关切的问白灵芸:“你有没有摔伤哪里?” 白灵芸眼中闪着笑,说道:“十二爷在底下垫着呢,我哪里会伤着。” 江译城低眉垂眼之际才看到白灵芸手里拎着鞋,脚上只穿了雪缎袜子,他愣了一下,再抬眼看去,白灵芸头上有两朵绒花也歪了。他满眼的笑意,“这是干什么呢?慌慌张张的。头上的花儿都歪了。” “哦?是哪朵花儿歪了?”白灵芸努力的向上看,却怎么也看不到自己高高的发髻,她蹩手蹩脚,自己又不敢动,生怕会把发髻扯乱了。 江译城笑意更深了,“还是我来吧。”他一面说,一面抬起手细心的把花重又插回她的发髻中,左右端详一番。 “还没有好么?”白灵芸小声问,她温暖的气息带着一股清香呼到江译城的脸颊上,他低下眼看到白灵芸盈盈然的眸子正静静的瞅着自己,江译城顿时耳朵发热,面颊发烫,他倒抽一口气,忙说:“好了……好了……” 静了片刻,白灵芸突然“呀”了一声,说道:“我是来寻东西的,怎么竟然都忘了!” “寻什么东西?”江译城忙问,“要我帮忙吗?” “小爷的金锁丢了……不知是不是掉那儿了……”说话时,白灵芸拎着鞋就要往花草里去。 江译城伸手抓住她的腕子,忘情的喊道:“小心硌了脚,划出血口子!”这一紧张便稍微用了力,白灵芸就又撞到了他的怀里。 这一撞,两人大震,白灵芸忽的推开江译城,脸颊上依然可见两抹红晕,她眼睛闪烁,说道:“我太着急了,也顾不得脚了,那金锁找不见了,要是被王妃知道了能揭了我的皮……” “你瞧瞧……”江译城从袖里掏出,将手一撒,“是这个不是?” 白灵芸一见金锁由不得心中欢喜,便伸手拿来,笑道:“亏十二爷拣着了。是哪里拣的?” 江译城笑着,“我就觉得这金锁眼熟嘛,原来是十九弟的……” 这时,就听到苏如的声音从远处响起,“芸儿!芸儿!” 白灵芸一惊,“我要走了!”她急急忙忙的转身要跑。 “你的鞋……”江译城提醒她。 “哦!差点儿忘了……若是看到我这个样子,苏如定又要唠叨半日的……我的耳朵可受不了她的规矩呀体统呀那一套了……”白灵芸边说着,边往脚上套那双鞋。她整个人摇摇晃晃,鞋是怎么也套不上了。江译城赶紧上前扶住她,说:“你手搭着我的肩膀。”然后他拿过白灵芸的鞋,撩起袍褂的下摆,单膝跪地为她穿上。 白灵芸一双小手放在他宽厚的肩头上,她低下眉眼定定的看他,整颗心都热腾腾的,“十二爷。”她轻声说,“谢谢你。” 江译城仰起脸,笑了笑,“不用谢。” 白灵芸嫣然一笑,倒退了两步,摇摇手里的腰佩,转身跑开。 江译城目送她渐行渐远! 他站着,默默的,许久。 突然,有笛声远远飞来,江译城倾耳一听,想是乐师在吹奏,江译城并不留心,他又回到刚才呆过的假山石旁,从土里拔出雪亮的匕首慢慢送回腰间嵌珠镶玉的八宝刀鞘中,他又蹲下身拨开泥,一个珐琅圆盒显露出来。 江译城非常随意的坐到地上,他头靠着山石,凝视远方,默默出神。 笛声透过花草,透过高楼,随着阵阵微风直送到江译城耳边,江译城不由的细心听了片刻,然后江译城喃喃的念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笛声忽高忽低时弱时响向天际飘散,江译城握了握掌心中的珐琅圆盒。 第四章 官奴女 江译塘是平阳王爷第十九子,王妃古玥儿唯一的儿子,江译塘完完全全遗传到了王爷和王妃的优良基因,漂亮机灵、人见人爱。照顾他的仆人有许多,可他最喜欢的就是白灵芸。 白灵芸的父亲曾是朝廷的官员,因犯了事,妻女受了连累,白灵芸就被卖进了王府为奴。虽然是奴婢,但白灵芸又不同于其他的奴婢,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机灵,眉宇之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骄傲,她微微一笑时那雪白的面颊上就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更显得她俏皮可爱。 江译塘最爱与白灵芸玩,不仅因为她漂亮、机灵,还因为她念过书。 这天,王妃古玥儿的屋里,一片盈盈笑语。 白灵芸在讲笑话,糊涂县官审案。 相传有个叫栾达仁的糊涂县官,他坐堂审案时,常常是先打五十大板,然后才开腔。百姓便送给他一个绰号叫“乱打人”。一次,有个叫郑光明的手艺人,因房产纠纷去衙门打官司。栾达仁接过状子一看,只见开头写着:草民郑光明年四十有五妻黄氏。栾达仁顿时勃然大怒,斥责道:“好一个刁民郑光,你听着,你今年三十九岁,偏要说明年四十,这分明是戏弄本官……你一个低贱的手艺人,竟然娶上五个妻子,而且同出一姓,必是霸占一族良家女子……来人啦,给我狠狠的打!” 郑光明被打得皮开肉绽,苦苦哀求道:“县太爷饶命!我叫郑光明,今年四十五岁,只有一个妻子,姓黄……”站在旁边的师爷猛的醒悟过来,悄悄对栾达仁说道:“老爷,不该打,你把状子念错了,应当是:草民郑光明,年四十有五,妻黄氏……” 白灵芸一行说,众人一行笑,话未说完,已笑倒一屋子人。 江译塘发议论了:“这县官真笨!日后我要是断案子,决不这么糊涂!” 古玥儿疼爱的抚着他的小脸,笑道:“小小年纪,别说大话。” 白灵芸笑笑:“小爷,奴婢给你出道题,如何?” “考我?”江译塘兴奋得蹦起来,摇晃她的胳膊,“芸儿,你快出题呀!” 白灵芸略想了一下,“小爷请先去里间,奴婢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江译塘眼珠一转,转身进里间,那镂花红门轻轻的闭上了,外面只透出几声轻笑,他一句话也听不清。 过了片刻,白灵芸扬声道:“小爷请出来吧。”门开了,人人脸上带笑,用好奇或诡秘的目光望着江译塘。他坦然受之,自信的扬着脑袋,“芸儿,快讲吧,什么案子?” 白灵芸指指茶几上的几个鸡蛋壳,“给小爷煮的两个鸡蛋,叫这屋里的丫头偷吃了。小爷来断一断,谁偷吃的?”屋里十几个丫头,江译塘不厌其烦的一个个问过去,“鸡蛋是你吃的吗?”谁想这些丫头们一个个全点头,都承认自己是偷吃鸡蛋的小贼。 江译塘立在屋当间不作声了。 古玥儿笑起来,“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略出点儿花样就发懵。”众人也笑了,白灵芸笑看着江译塘,江译塘眼睛顿时一亮,闪出两朵活泼的光彩,吩咐丫头们,“你们每人端一盏水,挨个儿到我这儿来,瞧我给你们断案!……苏如,拿个瓷盆搁我眼跟前!” 苏如赶紧端盆进来,众人看得更有趣了。头一个丫头站到江译塘跟前,他得意洋洋的说:“漱口!吐到盆里!”古玥儿身边的小丫头嗽口水一吐,江译塘就指定了她,“是你!瞧这些鸡蛋黄!” 一屋子人“哗”的笑开了,笑声中人人赞叹:“小爷真聪明。” 江译塘一时都闲不住,又拉着白灵芸往门外走,嘴里嚷着:“芸儿,咱俩打陀螺去。” 王妃笑吟吟的说:“虽说太阳落了,可地上的余热还未散呢,别受了暑……”可江译塘像是没听到只顾拉着白灵芸走。 白灵芸转回头笑道:“不打紧,奴婢陪小爷在凉亭那儿玩一会儿。” 第五章 柳筑林 这日江译城坐到桌前,指拨琴弦,端的有裂石流云之响,是一曲《平沙落雁》。一曲完毕,只听外面隔着纱窗子有人笑说道:“江兄好兴致啊!” 江译城听得是柳筑林的声音,他笑道:“你快进来罢。” 柳筑林大步迈进来,江译城笑着让坐,柳筑林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了。 江译城问:“永明郡主没了,听说郡马爷大病了一场,他现在可大安了?” 柳筑林:“大好了。有我蓁妹妹在,大哥才能省心养病,这回好的也快些。” 正说着话,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柳筑林一看: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眉弯柳叶,目横丹凤,穿着月白袄儿,桃红背心,撒花洋绉裙。不是别人,却是知棋。 柳筑林笑道:“知棋姑娘怎么劳动大驾替我倒起茶来。真真叫我受宠若惊哟。” 知棋放下茶碗,嘴角一撇,说道:“还是个爷呢,就会贫嘴贱舌拿人取笑。”说着便扭回身出去了。 柳筑林扯了下嘴角,“这丫头越发出挑的标致了,脾气也越发大了。” 江译城笑道:“她性情爽利,口角是锋芒些。” 柳筑林不以为然,“也是江兄你怜香惜玉,把奴才丫头纵的跟小姐主子似的。你这屋里面也须得一个脸酸心硬的人来整治整治。” 江译城笑了笑,静了片刻,他说:“我听闻这次永明郡主的丧仪都是蓁妹妹一手料理。” 柳筑林一听说他妹妹柳蓁蓁,立马得意的扬起眉毛,“如今知道往日不是我在吹牛吧!我家这个妹妹容貌寡二少双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比别的女孩子不同,就算京城这些大府里的主子小姐怕是也跟她不上呢!不说别的,只说这次永明郡主的丧仪大事,她逐细分派料理,无不称叹者。我大哥本来嘱咐她说丧仪只要好看为上,不要存心省钱,原以为如此势派能把银子花的淌水似的,谁能想到她是‘花小钱办大事’,像是茶叶、布匹、丝线这些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可大有藏掖的,皆因她心中账目清楚,才能节省许多开销……” 江译城笑笑,“将来攀亲时,不知哪个有造化的能入蓁妹妹的眼里。千真万真,得之,幸矣!” 柳筑林拍手笑道:“江兄果然是不同于那些俗人!如今有一种轻狂人总要论血统家世的,就说那日打祭送殡,车骑将军的夫人还与我母亲说,可惜了我蓁妹妹并非嫡出!”他说着将眉头嫌恶的一皱,“这个车骑将军夫人真真讨人嫌的很!竟然还琢磨着要将我蓁妹妹给她胞弟作侧室!” “还有这样的事?” 柳筑林从鼻孔里哧了两声,说道:“她那个胞弟是个什么东西!**色鬼,酒囊饭袋,不过捐钱买得个黉门监!莫说给忘八崽子作侧室了,即使明媒正堂也是作梦!” 江译城笑笑,“真当正经事去想益发动了气!喝口茶,润润嗓子,消消气吧。” 柳筑林依言呷口茶,又和江译城说些没要紧的散话,这不在话下。 且说铭书没在屋里找见知棋,便抬步来到屋后的树下,果然知棋躺在树下的一块青板石凳上图凉快。 铭书推推知棋,“又在这儿卧着,当心这潮凳子躺出病来。” 知棋使性子说道:“你别招我!怪腻腻烦烦的。” 铭书笑道:“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不过烦你端碗茶进去,横竖都是爷要喝的,心里怎么就大不自在了。” 知棋翻身坐了起来,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哼道:“柳公子来咱们这儿有事没事呀!一说起他家那个妹妹就是滔滔不绝的,以炫耀夸奖为乐事,仿佛天底下女子只有她最可人疼!” 铭书坐到石凳上,笑道:“他夸他的,又不是要给十二爷攀亲,你气什么。” 知棋登时撂下脸来,说:“如今新兴的,拿我取笑儿,我成了解闷的了。”一边说着,一边下了石凳就走。 铭书忙拉住她,笑了出来,“这就急了,还不回来坐着。” 知棋将手一摔又坐回去,说:“我就觉得柳公子好是奇怪!那位又不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子,不过一个庶女,听说自小就没在府里,是在外面养大的,又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子小姐!” 铭书道:“管她是谁也与我们无关系,将来左右十二爷又不是要娶她。” 知棋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他们柳家小门小户,能配得上咱们王府?” 铭书道:“十二爷如今已行冠礼,接下来就该议婚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小姐。” 第六章 古币案 话说学堂中的师傅有事,回家去了,只留下对子命学生对了,明天再来上书。其他学生都跑到花园去玩,只有江译塘对着桌上铺的纸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哼起了平仄,对出了对子他心里是十二分的得意,“成语对成语,天衣无缝,师傅考问,我准得第一!” 正念叨着,同学康晨跟常福进来了,康晨对常福说:“我得了一件宝贝拿给你看。” 常福忙问:“是什么?” 康晨说:“是个钱币,据说是战国时的物件,是古董。”他边说边在书袋里翻找,可是找了半日,最后将书袋翻过来也没找见。康晨急的直抓头,“哪儿去了?”他一回头看到屋里的江译塘,便扬声问道:“江译塘,你看见我的钱币没有?” 江译塘疑惑的抬起头,“什么钱币?” 康晨叉着腰走到江译塘书桌前,“刚才就你一个人在屋里,是不是你拿了藏起来了?” 这明摆着说他是小偷嘛,江译塘气得小脸通红,腾得站起来,指着他鼻子,“你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康晨跳着脚冲江译塘喊:“你凭什么说我胡说八道?”他不假思索,冲口把听来的大人们的闲话都喊了出来,“你父王挟天子令诸侯,铲除异己,陷害忠臣,就是个窃国大盗,你是他的儿子,你自然就是个小偷。” 顿时间,学堂完全静了下来,常福小眼睛瞪得溜圆瞅着他们二人,江译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的盯着康晨,“你再说一遍!” 常福是个百伶百俐的小人儿,他赶紧去抓住康晨直使眼色,康晨却甩开他,一挺胸一扬脖,“天下人人都知道的事……我说了又怎样。” 怒气直冲江译塘脑门,他不管不顾的扑过去坐在康晨的身上抡着小拳头就朝他脸上打,康晨口中乱嚷,登时间两人打成一团。 这事闹大了! 康晨是驸马康平的儿子,起先康平听到儿子被人打了怒从心上起,不问前因后果就来学堂理论,可得知对方是江译塘,而且康晨说了那番不知死活的混帐话,康平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到爪洼国去了。他赶紧押着康晨来给江译塘赔不是,可江译塘谁也不见,紧关着学堂房门,门前十几个仆人一刻不停的念经般的求告着,可他就跟没听见一样不应声,但凡谁要推推那两扇门,里面就会传出一声呵斥,“不许进来!” 学堂里的管事怕事情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同康平一齐来央告江译塘的大仆人董宁想办法,董宁见着这些人心里就有气,想着“小爷这样闹一闹,吓吓他们也好”,可是又怕江译塘万一出点儿意外,他们一干仆人还不得个个灭了九族了!待要打发小子回去王府禀告,又恐小子嘴里糊涂,说不得亲自走一趟,他急急匆匆的出了学堂,顶头竟遇见白灵芸坐车而来。 白灵芸掀起车帘看到他,“董大哥,你这火烧眉毛的,要去哪儿?” 董宁急的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白灵芸听了冷声道:“外人欺侮,你是做什么的!只会往主子身上一推了事?主子知道能饶了你?” 董宁一时没了主意,忙问:“芸姑娘说这事该如何了局?” 白灵芸淡淡说道:“咱们先查清楚那个钱币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正在众人急得团团转,白灵芸来了。她目不旁视的走到江译塘的房门外说道:“小爷,我是芸儿,芸儿进来喽!”她推开门进去,江译塘缩在桌上,抬眼见到白灵芸,怔了怔,“芸儿?”随即他小嘴一撇,眼泪一颗一颗的滚出来了,从桌上一蹭一蹭的下地,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的说:“芸儿……他们欺负我……” 白灵芸俯下身平视江译塘的眼睛,问:“小爷就任人欺负了?” 江译塘小声哼着,“我打他了。” 白灵芸又问:“打赢了吗?” 江译塘扬起脸,“当然了!” 想到康晨那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站在外面,再看江译塘虽衣服被抓破了,可脸上却没见伤着。白灵芸忍着笑,问:“咱都打赢了,干嘛还把自己关起来啊?” 江译塘略略有些忸怩的低了头,“康晨说他的钱币丢了,他说就在这屋里丢的,我刚才在屋里找了一找,也没找见他说的那个钱币。”他委曲的撇撇嘴角,“芸儿,我根本没看见过什么钱币,是他冤枉我。” 白灵芸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柔声说:“有芸儿在呢,不会委曲了你。”一面安慰,一面抬头就看到董宁引着一个人进来。 董宁说:“芸姑娘,这人是附近典当行的老板,他说今日有人拿了一枚古钱币去他那里典当。” 那典当行老板忙从怀里取出一枚钱币,白灵芸看一眼钱币,转向康晨,问道:“康小公子,您看看这是您的那枚钱币吗?” 康晨上前仔细认了一认,突然一把从典当行老板手里夺了过来,“这就是我的钱币,这儿缺了一小块,我认得。” 白灵芸“哦”了一声,又问典当行老板,“老板,当这钱币的是什么样的人你可还记得?” 典当行老板想了想说:“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瘦瘦小小的……”他一转眼看到门边人群里一个人缩头缩脑,不由得喊了一声,“就是他。”那人惊吓转身要跑,董宁大步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了过来。 康平一看登时黑了脸,这人是康晨的小厮,康平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随意指认可有证据吗?” 白灵芸看那小厮像小鸡一样被董宁拎起,狼狈万分,可他仍紧紧攥着衣袖,白灵芸说道:“董大哥,搜他的身,特别是他的衣袖。”她将衣袖二字说的格外重些,那小厮立马就哭了出来。 董宁果然从他衣袖夹层搜出一张当票和一张银票,白灵芸眼中一片阴沉冰冷,语气也是冷冷的,“驸马爷,这证据可还行?” 康平当下是又愧又羞,大喝一声,“把人捆了!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个个都是啖指咬舌,不敢违拗只得齐声答应,捆了那小厮下去。康平看看白灵芸,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多谢姑娘为我家揪出这个家贼……” 白灵芸冷笑笑,“奴婢做这些不是为了驸马爷,而是为了还我们小爷一个清白。这被人说成窃国大盗之子,好说可不好听啊。” 康平额头汗都下来了,陪笑道:“小孩子之间玩闹的话,童言无忌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驸马爷说笑了!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咱们当奴婢的也听不懂,只能一五一十学给主子听。” 康平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他回头瞪着自己的儿子,气的面如金纸,恨的咬牙切齿,一把拖过康晨按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戒尺咬着牙狠命朝康晨身上抽了十来下。康晨声嘶力竭,鬼哭狼嚎,康晨的大仆人立马扑上来护住康晨央求道:“驸马爷,小公子他虽然该打,可您教训他一番就是了……有何生气要这般呢?” 康平气的目瞪口歪,恨声道:“都是素日里你们这些狗奴才把他酿坏了,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脸解劝。养了这不肖的孽障,终是要累我们全家的,不如趁今日打死了,以绝将来之祸!” 白灵芸看那康晨面白气弱,早已动弹不得,底下穿的一条蓝缎小衣皆是血渍,终于解了气,说道:“既然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王爷宽宏大度,自然不会计较!” 康平听言,这才松了口气。 离开学堂,白灵芸陪着江译塘坐在由众多仆人簇拥着的马车里。江译塘好奇极了,“芸儿,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小厮偷了康晨的钱币?” 白灵芸笑笑,“我不知道。只是猜想着那钱币是古董,不是流通的钱币,用不了。偷的人要么是私藏,要么就是卖了换钱。康晨发现钱币丢失闹了这么一场,贼人作贼心虚,肯定怕查到自己,会想着先将钱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处理。我来学堂路上,看到附近有家典当行,我就让董宁去查问一下,没想到那贼人还真是将钱币典当在那儿了。算是巧合吧。” 江译塘盯着白灵芸,眼睛里都是崇拜,“芸儿,你真聪明。” 白灵芸笑笑,说:“康晨犯了错他的父亲已经罚了他,这事就此作罢,不要再提了,都是皇亲,以后上学该和他顽就顽,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小气记仇。” 江译塘点头,“我自然不和他那种人计较的。” 车轮辘辘,在暮霭之中,向平阳王府驰去。 第七章 松萝院 王妃古玥儿从董宁口里听说了这事,特意叫丫头把白灵芸叫了过去,赏她一对金镯子,温言说道:“芸儿,这事你处理的妥当。王爷听说了也夸你很好。”王妃又嘱咐她:“你克尽职任,又心地纯良,我最是放心,你要帮我好好照看塘儿。”白灵芸答应着便回来了。 逶迤至江译塘住的“松萝院”,院内树荫沉绿,十几棵又高又直的古树环绕着小小院落,一架紫藤,藤根虬曲如龙盘在架上,藤萝掩映,沁人心腑的花香在藤萝架四周缓缓浮动。一溜回廊上吊着水晶玻璃各色风灯,上面五间抱厦,一色雕镂仙禽异鸟新鲜花卉的隔扇。 白灵芸进入房内,里面销金嵌宝,五彩珠光,她转过一道碧纱厨,只见江译塘裹着袷纱被坐在一张填漆的床上,苏如给他拭干身子,然后给他小衣、中衣,一件件往身上穿。 江译塘一看到白灵芸,自管高叫出声:“芸儿!” 白灵芸见他又精神了,放了心,舒心一笑,问:“小爷吃药了没?” 一个小丫鬟进来将头埋得极低,双手捧了药碗跪在床榻一旁,小心翼翼的呈上药。“小爷,请用药。” 江译塘看一眼药碗,扭了脸说:“拿走拿走,我不要喝这苦汤。” 小丫鬟战战兢兢,手上托盘一斜,那药碗整个翻倒,药汁泼了她半身。小丫鬟顿时慌了,“奴才该死!”伏在地上不住的叩头。 侍婢们手忙脚乱的上来收拾摔落在地上的药碗和污迹,苏白对小丫鬟厉声道:“你手爪子是作什么的?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如今连个碗也端不稳!”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白灵芸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小丫鬟,瘦小的身量,白灵芸心里不忍,说道:“你起身吧。以后做事稳重一些就是长记性了。” 江译塘听白灵芸这样说,也跟着说:“一个碗而已,没要紧的事,你起来吧。这屋里太闷,无须这么些人在跟前侍候,你们都下去吧。” 小丫鬟连连叩头。 白灵芸瞧着瑟缩在地上的女孩儿,又想一想自己,同样的韶龄女子,同样卑微如此。 这日,清晨。 早点已经摆好。有蟹黄小汤包,八宝甜饭,卤香菇,油焖鲜笋。 江译塘饭毕,苏如用小茶盘奉来茶和漱盂,江译塘漱了口,搁了碗,走了。苏如这才回头一招手,静立在院子里的几个婆子悄无声息的进来收拾起剩饭残桌。苏如对一个婆子说:“挑一碗卤香菇,再把那蟹黄小汤包留给我罢了。” 婆子问:“芸姑娘要吃什么呢?” “小爷告诉厨房给她留了饭了,你不用管她。”说完,苏如到房外嘱咐小丫头们浇花、喂雀儿,又说:“把屋子收拾了,撂下纱屉……小爷不喜欢熏香,挑一盘新鲜水果摆在屋里去。”往后房吃过饭,苏如匆匆回院子里,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小丫头们挪花盆。 白灵芸梳妆完毕,抬头看去,难得一个好天气。 她立在窗下,信口吟道:“天有艳阳日……”只听得有人大声接了一句:“人无放学时……”白灵芸回头一瞧,江译塘站在门口,院里站着捧着书袋笔砚匣的小丫头。 白灵芸不由得笑了,走上前为他整理着仪表,说道:“听说小爷下月要去宫里给皇上当伴读,小爷这几日得好好补习功课,免得师傅考你,你答不出来啊。” 江译塘皱了皱眉,“我不明白,母妃为何要我去给皇上当伴读啊?” 白灵芸看着他,说道:“王妃是希望你现在就进入掌权者的圈子之内!否则,小爷以后长大了,再优秀,也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皇亲国戚,永远也无法抓住实现抱负的权柄。” 江译塘眨了眨眼睛,显然在暗暗思考白灵芸对他说的话,但毕竟是只有八岁的孩童,虽然他并不太明白,但只要是白灵芸说的,他就听。 他重重的点了头,“好。” 白灵芸轻轻的笑了,“小爷读书去吧。” 江译塘的小脸瞬间转晴,说:“芸儿,等我下学回来咱们再说话。”方撤身去了。 江译塘去了学堂,白灵芸在屋里看书,不觉已日上中天,小丫鬟战战兢兢进门,怯怯道:“芸姐姐,午饭送来了,要在哪里摆?” 白灵芸放下书,“就在这里罢了。” 小丫鬟放小饭桌,接着揭开大食盒,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松子鱼米,两碟子精致小菜。小丫鬟一样一样捧了放到桌上,又将碗箸小心翼翼的摆放。 白灵芸一面打量这小丫鬟,不过十二岁的模样,眉目清丽,只是尚显稚气。一面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认得?” 她怯怯低头,不敢看白灵芸,“我名唤染儿。以前不做那眼见的事,芸姐姐自然是不认得呢。” 白灵芸莞尔,又问道:“今日为何做这眼见的事了?” 染儿如实回道:“染儿愚笨,不配在屋里递茶递水、拿东拿西,只做那些粗重的活儿。昨日管家嬷嬷说,染儿虽不伶俐,倒也是肯任劳任怨的,便让染儿进来学着伏侍小爷。” “原来如此。” 白灵芸看她手上的肌肤已磨得粗涩,只怕也是吃过太多苦头,这越发令白灵芸怜惜,因说道:“凡事熟能生巧,多学多做便不难。只要知道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就是伶俐的。” 染儿似懂非懂,只是点头,说:“染儿谨记芸姐姐教导。” 白灵芸吃了饭,这不在话下。 江一琳的丫鬟丹菁晚饭也不吃,回房默默卸了残妆,倚着床栏杆闷坐,呆呆的一动不动好似石像一般,大家素日知道她的情性:无事闷坐,好端端的也会悲悲戚戚、自泪自叹。常常如此,把她这个样子看惯了也就不着意,由她闷坐,只管睡觉去了。 丹菁两手抱膝,直坐到三更天方觉星眼微朦,才迷迷糊糊睡了,突然她失声喊道:“啊——”惊醒而坐,她满脸惊恐,惨白的面色泛青,眼睛瞪得极大,连瞳仁也放得极大极黑似乎要溢出眼眶。 “丹菁姐姐,你怎么了?……”帘帐一掀,小丫头颖儿看丹菁眼睛瞪着,似惊恐又似痴呆,赶忙叫道:“丹菁姐姐!”丹菁冷汗沁满额头,浑身发凉微颤,只觉耳边“嗡”的一响,天旋地转!颖儿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到了。颖儿的身影在眼前也越来越模模糊糊。 她张着口,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突然,悲咽一声,一头仰倒。 第八章 时静好 江译城回他的“世安苑”,顺着小路走了两箭地的路,望过去一汪深池,池水清碧如玉,四面游廊曲桥直通池中水上朱红色的水榭,白灵芸就在水榭中倚栏而立。她一双手温柔撕扯着一枝花的花瓣,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像是画中的仙子一样不沾半点凡尘。 江译城挪动步子,衣袍拂动了花叶,或者是“簌簌”的响声惊动了她,白灵芸抬起了头,她看到了他,微微一笑。 江译城走到了白灵芸面前,一片花瓣飘坠,恰落在她的鬓间。江译城伸手拂去那片花瓣,修长的手指拂上她眉间,一点奇妙的战栗透过肌肤传进身体。 江译城:“在想什么呢?” 白灵芸闪了闪睫毛,垂下眼眸,伸手抚摸曲桥栏杆,缓缓摇了摇头。 两人无言,静静相对,时光也仿佛凝滞。 有两个小丫头共提着一桶水嘻嘻哈哈、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过来,江译城忙拉着白灵芸躲到亭柱后遮住两人身影。隐约,江译城觉得似有一股馨香飘进鼻观,不是线香,也不是脂粉香,好像是白灵芸秀发的温香,又像是从她肌肤中透出的香气,犹如兰花之幽沁人心脾。江译城心中一荡。 待小丫头走远,江译城才与白灵芸走出来。 江译城望着远方,轻轻的问:“芸儿,你在王府里开心吗?” 白灵芸轻轻淡淡一笑,“没有什么开心,也没有什么不开心,我就是个奴婢,能怎么办呢?就这样呗。” 江译城淡然一笑,流露些许自嘲,“是啊,你没有办法离开,只能逆来顺受。可是我呢?为什么不开心还要得过且过呢?是因为缺少与早已习惯的环境决绝的勇气吗?”太太平平这样过下去,又有什么意思?他这一生的无奈、痛苦已经够多,他真的还要这样过一辈子? 白灵芸心里酸楚莫名,分明感觉到了冰冷内宅中那个渴望父亲温情的少年的孤独悲辛。虽感同身受,却难以言表,心中百味莫辨。 江译城仰望着天空,“我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在这里还有这样美的景致。芸儿,你说这世间应该有更多比这里更美的地方吧。” 白灵芸扬扬睫毛,唇边闪现了一个可爱的微笑,“塞北观雪,泛舟江南,一定更美。” 江译城清澄如水的双眸带着一丝笑意,“是啊,那是一定的。 白灵芸道:“我曾经有个梦想,尝遍天下美食,写一本关于烹饪的书籍。” 江译城微笑着说:“我从小就喜欢读各种志趣怪谈,一直想着能去各个地方看一看,将各地的轶闻趣事都记下来。” 白灵芸道:“四海为家,收集各地传说故事,那很有趣。” 江译城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闻言点点头,“是啊,这世上有趣的事那么多,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白灵芸眼睛弯弯如月牙一般,“那就去吧。” 白灵芸回到“松萝院”待要回至卧房中,甚觉无味,因转身一路来至江一琳居住的“缀锦阁”,来到丹菁房里。她独自掀起门帘进来,一眼就看见丹菁倚靠着大枕,病容憔悴。 丹菁看她,强笑道:“芸儿,你来啦。” 白灵芸坐到床边,看着丹菁叹道:“你就是心思重,总爱把那些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说的话放在心里。凡事看开些,谁管谁的事。” 丹菁的秀发柔柔的垂在脸侧,她低声道:“芸儿,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样并不是这王府里的家生子儿。” 白灵芸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只静静看着她,半晌,丹菁又轻轻说道:“小时候随爹娘哥哥逃荒到了一个叫白浮村的地方,村霸见了娘美貌,当街调戏,娘性子刚烈,当晚便投井死了。爹找上门理论,被打得口吐鲜血,没熬过冬天就去了。” 她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娓娓道来。 “哥哥背着我逃出了白浮村,我和哥哥又饿又累又冷,昏死在路边。大概是爹娘的在天之灵保佑,得遇恩人,不仅救了我们兄妹的性命,还帮着报了大仇……” 白灵芸问道:“村霸死了?” 丹菁轻微点了头,又说:“后来哥哥也死了,我就被卖到了王府。”她抑不住泪水滑落。 白灵芸望着丹菁清秀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方素绢将她脸庞托起,为她拭去泪水,丹菁目光颤然抬起,触到白灵芸眉梢眼角的潋滟温柔,她握了白灵芸的手,说道:“芸儿,我没有亲人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念在咱们姐妹平素的情分,你记着给我烧些纸钱。” 白灵芸听她这样说,忙说道:“你总这么想不是自己给自己添病了么?”又劝解了她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安慰她。 丹菁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强忍着不哭出来,“芸儿,我是活不了了。” 白灵芸一怔,不经意看到她颈后露出的一截白晰全沾满了红红蓝蓝的痕迹。白灵芸变了脸色,“这是谁干的?” 丹菁面色煞白,嘴唇翕动,傻了似的望着白灵芸,竟说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灵芸扶住她纤瘦肩头,直看进她眼里,“丹菁到底发生什么了?” 丹菁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幻着,似悲似哀,似羞似愧,终于扑倒在她身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全身哆嗦,叫人看着非常难受。 第九章 丹菁女 在丹菁悲悲切切的坦白里,白灵芸总算是知道了一切。 前一晚,丹菁走到内院门口,远处屋廊下有个淡淡的人影一晃,旋即止步,隐入阴影中。 丹菁认出是王府管事刘谦。 “大叔!”丹菁唤住他。 刘谦缓步转出廊柱,脸上带了七八分酒,只定定的望着她。 夜色下,他的鹰眼似乎变成了一汪潭水,清澄干净,月光投射进来,能穿透漫长的悠悠时光,清晰的看到河底,有一个女孩儿哀哀望着他。 那一年,他随平阳王爷去庄田巡游,刚到白浮村,庄头正急急忙忙迎出来,双膝跪倒叩头,口中称道:“奴才不知王爷驾到,迎接来迟,望乞恕罪!”话音未落,突然打斜里人群中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怒喝着:“还我爹娘命来!”他双手握着一把亮晃晃的镰刀冲向他们而来! 但少年没冲出两步就被两个壮丁打倒在地!被打了好几拳后让人给按在地上,面孔埋在黄土中。 “这是怎么回事?”平阳王爷皱着眉头,不悦的问。 庄头一幅谄上媚主的嘴脸,“王爷,您先进庄里喝茶休息。只是个臭要饭的不知死活的上门敲诈,奴才会赏他几口饭吃,打发他走的。” 平阳王爷点点头。 “不必计较了,尽快打发他走。” “奴才省得。” 直到平阳王爷一行人进了大门,庄头踢了那少年一脚,让奄奄一息的少年面孔朝天。 “让他走罢!”刘谦在他身后沉声说道。庄头这才发现他没进去,双手抱胸笑道:“刘老弟好慈悲的胸怀,别忘了他要杀我呢!” 那少年挣扎的坐起身,忍着痛破口大骂:“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他怒吼一声向庄头冲了过去,但却在庄头的拳头下再度被打倒,几个家仆又围上去对少年拳打脚踢。 刘谦看不过去,正欲出言阻止,突然一个女孩儿扑在少年面前。 “求求你们不要打我哥哥……” 她怎么拦得住?非但拦不住,她也跟着遭殃,立刻就被踢了两脚,女孩儿一痛,就叫起来,少年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抱住她,拳脚就像雨点般落在这对兄妹的头上身上 “啊……啊……”女孩儿痛喊着,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不要打了……不要……” 刘谦皱着浓眉,低叱,“王爷在此!不要闹出事罢!” 庄头瞟他一眼,冷笑笑,这才挥手让家仆把他们兄妹拖走。 刘谦看着女孩儿瘦小身子被人拖得歪倒,她一声不吭,没有哭喊,倔强的咬住嘴唇。她蓦然回首望他,一双眼哀哀的,只在这一刻,他望着这瘦弱倔强的女孩儿,心中涌起深深的震动。 几年后,刘谦可巧遇见人牙子卖丫头,一眼便认出这个目光凄苦含悲的女孩儿。听说她哥哥已病死,心里怜悯同情,就用银子买了她。那时丹菁因常跟他媳妇进府,王妃古玥儿见她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他媳妇就孝敬了王妃使唤,后来又到了江一琳房里。 刘谦垂眼看她一双纤足,一双淡青色、淡淡的绣着一些细碎但却艳丽的海棠色小花的软缎绣鞋,巧妙而合适的包裹着她纤柔的双足。上面是她覆在脚面、也绣着细碎青花的裤管,刘谦目光似不再会转动,不觉失神了起来,心中不觉生出一些遐思。 丹菁看他,“大叔……你怎么在这儿?” 刘谦抬脸与她目光一碰,刹那间竟忸怩不安,活像偷看姑娘被人当场捉住的年轻小伙儿,脸迅速的红了。 忆起年初,他进二门,骤然遇上丹菁,绿鬓修眉,容光清丽,他怔怔的望着她,不敢相信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转眼间已出落得一朵荷花似的了,亭亭玉立。他只觉心底某处似有一股火热的欲望冲上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小肚子里点着了一根火把似的。 他读过些书,一向自视甚高。家有糟糠之妻,结缡二十载,举案齐眉,相亲相敬。一双儿女热情善良,一直视他为最大的骄傲。他怎肯自坏声名自寻烦恼的犯上风流罪过,忍受那些讥笑嘲讽。于是,只有一条路:压抑心中这份禁忌的情愫!但他不知道,情感两字的奇妙──你越是要控制它,隐藏它,它便越是不可控制,难以隐藏。 此时,月光下,她明眸闪烁、红唇轻抿,激得他越加心潮澎湃。他冷不防猛的搂住了她,猛的像禽兽掠食猎物般,凶猛的擒住她。丹菁大惊,未反应过来,轻袅袅花朵儿一样的身子就被他拽到后面的杂物房里。 沉寂如死的内室,有风自窗口送入。 白灵芸眼光却幽冷的飘向远处,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她心中的愤怒如烈火腾起,不可抑止,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那个刘谦挫骨扬灰,可是,她一个丫鬟如何能惩办一府之大管事? 王妃古玥儿固然是个宽仁慈厚、明察秋毫的人,从来不曾无端苛责过下人,可她平生最恨奸盗之事。听闻,以前因听到了江译塘屋里的丫头说了句顽笑孟浪之言,立马照丫头脸上打了个嘴巴子,并把她撵出去!还有一件事,王爷有位侍妾生的儿子刚刚两岁,侍妾抱着在花园里看花,恰巧碰见了平阳王爷的六儿子江译堤,他就侍妾手中逗弄孩子,正好王妃在楼上看见,疑心侍妾勾搭江译堤,次日就把侍妾鞭死了。侍妾死后,那个不懂事的孩子日夜号哭,不吃不喝,半月之间染上一场重病,也死了。 她该怎么办?现在她也知道了这件事,若张扬出来保不住关系人命,等待丹菁的,等待她的,都将是万劫不复之灾! 掌心一痛,指甲已是折断。 这事横竖与她无干,只藏于心中,不说与别人知道就罢了。可是,身为女子,她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不允许她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对,这事不能就这么完! 第十章 嫡小姐 江一琳向来多梦浅眠,可这天睡得恬然无梦。 听见屋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她翻身起来。 “是丹菁吗?” 半晌才从门外传进轻弱的一声,“是。奴婢过来伏侍七小姐梳洗。” 盥洗完毕,丹菁为江一琳梳头,玉梳从她头顶的乌发慢慢刮向脑后,一一梳篦,忽地“啪嗒”一响,玉梳落地。 江一琳心口一跳,抬手拢起散落的鬓发,及回头疑惑的蹙了一下眉,“刚才打翻了宣窑瓷盒,现在跌了蓝田玉梳……丹菁,你今儿个怎么心不在焉的?” “奴婢该死!”丹菁跪下身,低头垂颈。 江一琳展颜微笑,“你是病还没有好吗?”说着俯身扶她,突然看到她手上有伤,抓过她手臂一拉高袖子,不禁又是一惊,白白嫩嫩的胳膊上全是青淤,双手的手腕上有被勒过的红痕。 江一琳一时惊诧莫名。“丹菁……你……” 丹菁声音轻微,犹如游丝,“小姐……奴婢不能再服侍您了……” 江一琳只觉冷汗渗出,咬住唇却也抵挡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她一把握住了丹菁的头发,把她的头,拽向了自己的面前。看到她脸色越发苍白,神情恍惚,身子摇摇欲坠。江一琳深深的吸了口气,手脚阵阵冰凉,语音也因心如刀割而颤抖,“丹菁,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丹菁仰头一笑,灿若夏花。身子一软,眼前发黑,一颗心直往黑漆漆的深渊里坠去,隐约听得江一琳唤她,却已没有力气回应一声。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许久。 轻细的叹息声传来,“傻丫头……你当时为什么不喊叫出来!”那声音,听来熟悉又亲切,丹菁心中却十分苦涩。 “我若喊叫出来,别人也只会说是我轻浮!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还会丢了七小姐的脸面!” “丹菁!丹菁!丹菁!……” 是白灵芸!是白灵芸在唤她! 记起了最后清醒的意识,记起江一琳脸色苍白,紧紧的抱着她,满目惊痛的样子。 丹菁陡然一颤,激灵灵惊醒。 眼前光亮一盛,她合上眼,复又睁开。 “丹菁醒来了!”白灵芸喜极跳起来,几乎弄翻颖儿手里托着的药碗。 江一琳快步奔到床前,低头凝望着她,目中霜雪融去,“丹菁……你感觉怎么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丹菁缓缓呼吸,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 “我这是怎么了?”丹菁勉力抬了抬手,却没有力气。 白灵芸赶紧说:“你是吃错了食物,轻微中毒。” 白灵芸侧坐榻边,扶起丹菁,让她靠在身上,又一字一句的说:“以后记着不要乱吃东西。你不知道,吃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各种食材之间常常相冲相撞,若误食,轻则肠胃不适,重则中毒也是有的。” 丹菁身子微微颤抖,低眸不敢看江一琳,“七小姐,奴婢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会小心的,不会再乱吃东西了。” 江一琳转头对颖儿说,“你去小厨房看看乌鸡汤煲好了没有。” 颖儿脆稚的应一声,“是。”便快步退出去。 丹菁抿着唇良久无语,江一琳无奈轻叹,开口打破了沉寂,“芸儿把事都告诉我了,我能救你这一回,但你若要存心求死,我们又能救你几回呢?” 丹菁说不出话,泪水悄然涌上,良久,她开口道:“七小姐待奴婢好,素日里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给奴婢,一星半点都不愿意为难奴婢。奴婢这事若宣扬出来,只会连累小姐清誉,奴婢微如芥荳,死不足惜,奴婢该死!” 白灵芸轻轻放开她,望着她憔悴容颜,随手帮她掠了掠额前的散发,低声说道:“丹菁,女子的贞洁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比不上性命难得。若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只会让恶人逍遥法外,咱们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七小姐心里这辈子都难痛快了。” 一滴温热的泪落到白灵芸手背上,丹菁语声低哑哀伤,“七小姐放心……奴婢不会再寻拙志了!……” 江一琳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苦笑,伸手帮她盖好被衾。“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蹋了这条小命儿。” 这时,颖儿回来了,脸上红红的,一副欲笑又强忍的模样。 江一琳诧异的看她,“怎么了?” “刘谦刘管事问我丹菁姐姐怎么了,我说是吃错了东西险些中毒,他……”颖儿涨红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铁塔一样的人一下子坐到地上……” 江一琳嗔目轻斥,“不许乱说话!” 颖儿赶忙紧闭了嘴,垂了头。 刘谦如此失态,是关心则乱?还是心怀鬼胎? 江一琳转回眸看一眼丹菁,她红菱似的唇瓣咬了又咬,目光幽幽变幻,默然侧首向内,泪水滑落,湿了被衾。 江一琳拿定主意,命颖儿去传刘谦,她起身就走。 丹菁看着江一琳出去,抓住了白灵芸的手,半启了唇,却难启齿,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忧虑。 白灵芸轻拍了拍她手腕,轻声说:“你放心。七小姐是王府的嫡小姐,身份尊贵,她精明能干,有心机,能决断,你在她面前以死明志,她为了你的情分,为了她自己的尊严,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定会为你做主。固然眼下还不能报仇解恨,但起码能吓住那个刘谦,让他不敢将此事声张。只要先稳住他,咱们再与他慢慢算账。” 第十一章 刘总管 月华流泻,树影森森,投在地上,搅得一地月色起了波纹,像有幽魂欲破土而出。 曲叠裙袂拖曳过冰冷的青砖,璎珞摇动的清响自轩外传来。 刘谦朝那身影下跪,“请七小姐安……” 素锦窸窣,环佩有声,逶迤裙幅上华美幽冷的光泽从他眼前划过。 刘谦伏跪在地,额头鼻尖贴着冷森森的砖面,周身不由的起了一阵战栗。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感到江一琳的目光一直停驻在自己脸上,刘谦的汗珠渐渐渗出额头。 “你身为王府管事,担护卫之责,未恪尽职守,竟胆敢借酒醉欺侮我的丫鬟,是打谅我软弱可欺?”语声微扬,深夜静室蓦然起了一丝凉意,迫得刘谦眼皮略颤。 他以额触地,“七小姐尊贵,奴才纵然九死也不敢亵渎!若有丝毫不敬之心,雷殛毙命!” 江一琳良久没有言语,手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一声声,似扣在他心头。 刘谦鼻孔不住翕动,浓眉结成黑疙瘩,在心中掂量多次的话,终于艰涩脱口。 “七小姐,是奴才酒后糊涂,忘了理法,忘了书礼,铸下了大错!奴才做出这些事,没脸为自己抗辩,就是以命抵罪,亦是死不足惜!只是,此事关乎到丹菁姑娘名节,奴才斗胆恳求七小姐恩典,把她嫁给我。奴才唯以一片忠心,仰答七小姐天恩!”他又重重叩下头去。 江一琳听了,不由得缓缓一笑,“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保全了我亲信之人,从此又能得到你刘大管事的感恩与效忠,对我有益无害,我应该何乐而不为,是吗?”沉了沉,她语声略低,“我好像只能按照你说的法子去办,否则对我毫无益处,是吗?” 她语气轻淡,却词锋犀利,句句击打到要害,刘谦一时语滞,黧黑的双颧泛出一片羞愧的红潮。 “抬起头来。” 刘谦一怔,须发微颤,“奴才……奴才不敢。” “抬头。” 低婉语声蕴有无形的力量。 他缓慢直起身,颈项发僵的将脸扬起,目光一丝也不敢抬,只落在那一角美轮美奂的衣角。 沉默片刻,江一琳直截了当的问:“你想娶丹菁,可有问过她愿意嫁你么?” “她若不愿,你奈之何?她不畏死,你奈之何?”声音似冰凉的深红绸缎滑过,令刘谦剧震,他暗暗捏紧双拳,一时心中一团纷乱,不知如何应声。 只听江一琳语气缓和,慢慢的,慢慢的说道: “我见过你的女儿,口齿伶俐,是个小精豆子。她好像和丹菁同年吧,今年刚满十五,好像比丹菁还大上两个月!两个姑娘都爱吃核桃酥饼,有一次,两个人在我那里一面聊天一面吃,聊了一个下午,居然吃掉一整盒!真是好的像亲姐妹一样啊!我在想,如果你女儿知道她视同姐妹的人被她最敬爱的父亲用强力侵占,她会做何感想呢?” 几句话,像醍醐灌顶似的,使刘谦整个人都悚然一惊。 他脸涨成猪肝色,僵然跪在那里,垂目紧紧的盯着地面! “你的儿子,是个有爽朗笑声的年轻人,性子率直憨厚。去年在塞上打围的时候,他为我牵过马,捡拾过猎物,在跟我提到你的时候,一张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崇拜。或许你这个做父亲的还不知道吧,在塞上时,他编了一对草蚂蚱送给了丹菁!” 刘谦的脸色,骤然间由红转青,额上青筋蚯蚓般扭动,难看到了极点。 是吗?儿子喜欢丹菁? 两人年龄相仿,郎才女貌,确实是一对璧人! “我是不敢想象,如果他知道,他口口声声叫着的丹菁妹妹成为了他的小姨娘,他爱笑的脸上还会有笑容吗?他还会敬重你这个父亲吗?” 刘谦像是忽然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淋下,顿感彻骨奇寒,肩背阵阵抽搐。 “你不是才十七、八岁的人,就算你不在乎儿女的感受,也不在乎与你相濡以沫二十载妻子的脸面,难道你要把半辈子辛苦经营、血汗换来的名声和地位都一齐砸碎?”这篇貌似轻描淡写的话,把刘谦给彻底击垮了。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瞬间枯槁下去,喉头哽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很痛苦吗?时候还没到呢!等到妻离子散、身败名裂,那时候,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痛苦’!到那时候,还不是你一个人知道什么叫痛苦,是你全家大小都会知道什么叫痛苦!” “想想看,如果我假装完全不知情,顺水推舟,促成你的请求,会怎么样?”她冷冷扬声,一字一句,入耳阴冷而清晰。 如同心窝上挨了一刀,刘谦身子摇晃着,额上的冷汗更多了,手脚全变得冰冷冰冷。 看着他几近崩溃,知道他心中已充满了难堪和悔恨,江一琳没有丝毫快意可言,即使折挫了他又怎样,事已至此,丹菁的清白是无法弥补了。 江一琳淡淡的问:“现在,你再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语言可以将人凌迟,那么刘谦已是体无完肤。他脸色惨白,身子一沉,跌坐在地。 刘谦是个聪明人,他已经明白,江一琳是在告诉他,她抓住他致命的弱点,她完完全全占据主动权,掌握着他和他所有在乎的人和事。刘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涩沙哑,“奴才知错,不敢一错再错!从今以后,七小姐只管吩咐,要奴才做什么都行,死也情愿!” 江一琳垂目看着这位状貌刚毅的魁梧汉子,既可怜他又瞧不起他。如果此时他还能奋起争取一番,真正做到不惧世俗眼光,或许还能羸得她的原谅。可他却是这么一幅脓包样! “你的生命,你的忠诚,对我毫无意义。谁能知道,时移势易,你的赤胆忠肝会不会一如今日?” 刘谦低垂下头,汗水溅落青砖,不觉语声发颤,“那七小姐要奴才怎么样呢?” 江一琳淡淡看他一眼,“我不知道!这事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在想出来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守口如瓶!” 刘谦咽了口气,说:“奴才绝对守得住!”额头撞在青石砖地上砰然作响。 “最好如此!” 刘谦匍伏着再不敢出声,背上凉飕飕的沁出一层冷汗。他静候下文,因半晌无动静而抬头看时,她已经走了。 第十二章 女儿情 且说这日,铭书沿着鹅卵石拼成花色图案的小径行至一处玲珑精巧的小院,玉砌雕栏回护着院落,也回护着两株古树,古树后是奇石叠成的小山,山石之间有朵朵的小花如胭脂染就一般,将冷硬点缀出几份妩媚。 铭书打起水晶帘进屋,屋里的随侍丫头一个都不在,她便朝暖阁这边来,见到知棋娇慵的拥着锦被坐在炕上,以手支颐,倚着靠枕。 铭书笑道:“你真会偷懒。” 知棋睁眼看她,问:“柳公子还没走?” 铭书笑道:“十二爷命厨下备了酒菜请柳公子在花厅用饭呢。” 知棋一撇嘴角,闷闷的说:“怎么又想起跟柳公子学画了……成天价的学也不嫌烦闷……” “会烦的是你,不是十二爷!”铭书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旁边的一张杌子上打起了络子,她又笑道:“你自己不思长进,还总想人人都和你一样啊!” 知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男人们读了书尚有不明理,移了性情不可救的,读了书倒更坏了,何况你我这样的女子。可见书也会误人,不能全信。”她接着又说道:“先贤有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想来也有道理,你我即便是会作诗会写字又当如何,既不能辅国又不能治民,最终也不过是配个人嫁了,至于能配给什么人也不是考咱们是否识文断字,全凭着主子的心情,所以竟不如不认得字,那样倒省心了。” 铭书知道她话中有气,便不与她分辨,手里打着桃红的攒心梅花络子,嘴上笑道:“瞧你说的越发孟浪了……你身上不痛快我不跟你嚼舌,你快歇着吧。” 沉默片刻,知棋觉得无趣,懒懒的看铭书一眼,说:“我口渴了,你倒茶来给我喝。” 铭书只得放下手里的络子,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盅温水给知棋漱了一口,拿了漱盂接了,然后向茶格上取了一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用温水涮了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给知棋,她吃了半碗茶用绢子拭了嘴才又躺下,闭着眼睛不知是要睡了,还是在养神。一时间屋子里静下来,只听得呼吸之声。 锦琴提着食盒进来,铭书就问锦琴,“里面是什么?” 锦琴说:“今儿剩的菜不少,侍画让我挑几碗送过来大家吃。” 知棋忍不住问道:“十二爷呢?” 锦琴一面从食盒里拿出碗箸,一面说着,“去送柳公子了。” 铭书过去看碗里的菜,“叉烧酥方、脆皮烧鸭、三鲜烩!”她笑道:“今儿个真是好口福呐!”又对知棋笑道:“你一日也没吃饭,多多少少吃点儿才好。” 知棋冷哼一声,“我才不吃剩下的!” “你不吃啊?”铭书一笑,“我可要吃喽!” 知棋咬牙瞪了她一眼,忽闻窗外有婆子说:“给知棋姑娘送粥来了。”锦琴出去接了,不一会儿端了一个盒子进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一碗素粥。 锦琴对知棋说道:“你病着,是该吃点儿清淡的。” 知棋忙问:“是谁叫送的?” 锦琴说:“当然是侍画!……谁还有她细心周到的。” 知棋嘴角一撇,冷笑道:“也难为只有她还记得我。”她端过碗喝了两口,铭书说:“爷说了,好在你向来饮食清淡,饥饱无伤,只需谨慎服药调治,再培养几日便能好了。” 知棋“嗯”了一声。 铭书又端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笑道:“越发成了千金小姐!我都来服侍你了!”说着把小碟放在炕桌上。 知棋:“等你病了,我也服侍你,如何?”她噙了一块紫姜。 铭书连呸了三口,“你可别咒我!那小姐主子的命我可消受不起!”她随口念了句,“阿弥陀佛!” 知棋冷笑道:“至于么,还念起佛了……莫不是想明儿剃了头作姑子去?” 铭书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倒也能省却许多的烦恼。” 正好侍画进来,听到了,面色严肃的嗔责道:“还不快收了这个痴心邪话,若让外人听见,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铭书笑了笑,“不过一时顽话罢了,不当真的。” 晚些,江译城来到房中,药香满屋,只见知棋卧于炕上闭着双目,脸面烧的飞红。他问守在旁边的锦琴,“早上还见强了,这怎么又烧上了?”锦琴不知只是摇摇头。铭书端了一盆冷水进来轻声说道:“原来焐出了些汗,可白天出屋被风吹了一下,又坏了。”她又对江译城说:“爷,您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这病沾带了我们事小,您的身子要紧啊!” 江译城笑笑,“我一个男儿郎还怕这个?” 外面有丫头禀告说大爷江译域有信来,江译城这才起身出了暖阁,又嘱咐了铭书一番,然后往书房去。 铭书撵了锦琴去吃饭,她则坐在炕边做针黹。 知棋原来听了半日,这时才忍不住睁开眼,“我害了瘟病,还能过了人?你们快些都离了这里,我看你们这辈子都不头疼脑热!”她欠身狠推了一把铭书。 铭书闪开身,笑道:“我也是为了怕爷过了病气!又值得你这样了?” 知棋只觉头疼鼻塞声重,倒在枕头上咳嗽着。 “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铭书上前替她掖了被子,“你还是静了心,好生养病吧。” 知棋冷哼一声,“不如死了干净!” “你何苦赌气说这没意思的话!”铭书说,“这里算是好的了,十二爷慈善宽厚,从不曾作践下人,待我们又好,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够这样尊重的。你还不如意?”她停了停,见知棋不言语便又说道:“人苦不知足,你这是自寻的烦恼。” 知棋啐道:“你还不乏?到我跟前装起夫子了!” 铭书笑叹一声,“我说的是好话,你倒来噎我……好了,我也不跟你在这儿白嚼蛆……在一处一天便和睦一日吧,谁还能料到以后是什么情景呢!” 锦琴回来换铭书去吃饭,她便携了针线出去了。 知棋早存了一段心事,只是不能说出来,每每或喜或怒或使小性儿暗中试探,却越发逆了己意,更不顺遂。听了铭书这番话,她口内虽如此说,可心内未尝不感伤。 日往月来,时光飞逝。 这一日,柳筑林登门拜访。刚走到了曲桥,左右两望,各色水禽个个好看炫耀,都在池中浴水,柔柔袅袅的水草间还有一群细长的小鱼儿追逐嬉戏,自由活泼的情态令人喜欢,柳筑林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儿。 再往前走,过了曲桥,行到葡萄架下,忽听有人哽噎之声。柳筑林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葡萄架那边有人。他悄悄的转过来,见葡萄树下似有一个女子蹲在那里,面前却有枝叶遮着,看不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留神细看,女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竟是知棋! 柳筑林以为奇特,便问:“怎么在这里哭起来?是谁得罪了你?” 知棋听说唬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柳筑林,她惶急站起身,说道:“好好的,何曾哭了。” 柳筑林笑道:“你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 知棋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拉下来,瞥了柳筑林一眼,说道:“柳公子现在很清闲吗?”她兀自沉溺于自己的心事,里面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对柳筑林也没个怕惧儿,拿起脚来要走。 柳筑林从未经过这番被人抢白,一脸尴尬,眼底陡然有不快,伸手拦住她,“素日念在江兄的面儿上担待你,你越发得了意!你既无倾城倾国之容貌,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到底有什么狂傲的资本?像你这样的女子再过几年连今日的容貌亦无可寻觅,恐怕送给乞丐,乞丐还嫌皮松肉老!” 一番尖刻的嘲讽让知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唇咬出了血,却无法回嘴。 柳筑林冷笑说道:“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 知棋心头一颤,“什么?” “你心内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也不为越礼。不过,我劝你一句,别作梦了!江兄虽不是急色之徒,可他若对你有私情密意,哪里还会等到今日!明公正道,连个通房丫头还没挣上去呢!” 那知棋听了柳筑林这话,似被人猛的抽了一鞭,早已灰了一半的心内更是酱儿醋儿糖儿油儿倒在一处,难辨滋味。 柳筑林睨着她,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我可听说,江兄想在外头给你寻个好女婿聘嫁呢!” 果然,知棋身子一晃,似有钢刀剜进心头,痛得她张不了口,发不出声,心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我只是痴心傻意的想和你生死在一处,为什么你就是容不下我!”她晕眩的扶住葡萄架。 柳筑林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的模样,素日明艳冷傲的知棋,此刻常态尽失,只顾垂首掩泣,极力压抑了喉间的呜咽,却抑不住肩膀的剧烈颤抖。 他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仿佛看见了最好笑不过的事情。 笑够了,才懒懒的摇着折扇,不顾而去。 第十三章 救命恩 这日,白灵芸路过花园,花园道路两侧开了不少花,几只彩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白灵芸被它们的曼妙舞姿吸引,不禁驻足欣赏。 白灵芸暗暗说道:“当人们看到蝴蝶的美丽时,有谁能想到它们曾是丑陋的毛毛虫啊。” 突然,江译塘的声音传来:“在那里!”白灵芸正要随声望去,一只白羽箭从她眼前飞过,钉在一旁的树干上,箭尾仍在颤颤而动。 江译塘手握弓箭,面色惶恐的跑过来,“芸儿。” 白灵芸心里五分惊五分怕,强忍着怒气道:“小爷,你怎么可以在府里射箭玩?” 随侍的苏如跟着过来,看到白灵芸,不以为然的笑道:“小爷射鸟玩,没留意到你呢。” 白灵芸瞪着苏如冷声斥道:“府里是射箭玩耍的地方么?今天是没伤到我,万一伤到别人呢?苏姐姐只一味由着小爷,养出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 苏如听了白灵芸训斥的话,又是恼,又是气,一张脸都紫胀起来,待要驳她几句话,却见江译塘紧紧搂着白灵芸的胳膊,缠来扭去,嘀嘀咕咕一直说:“芸儿,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她见状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 她仍然还记得那是两年前。 那日,江译塘住的三间屋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连门前石阶上也站满了人,可却静悄悄的连一口大气也听不到,只能听到王妃的呼喊清晰的直达户扃:“塘儿,你快醒醒!你倒是睁睁眼啊!” 江译塘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脑袋无知无觉的耷拉向一侧。 “塘儿,好孩子,你看看父王呀……”平阳王爷心里有如兽爪在抓搔。 江译塘眼睛阖着,忽然,他手脚一哆嗦,呼吸愈加粗重急促起来。太医赶忙跪上来诊脉。 平阳王爷忙问太医:“究竟怎么样?” “回禀王爷,小爷这是邪热入肺,加之小爷近日身体虚弱,依臣等所见,小爷此次脉象凶险……” “本王只问你们有救没救?” “唯有退得高热方可有救……” “那你们快给他退热啊!” 太医叩头说道:“回禀王爷,小爷金玉之质,用药须格外谨慎,臣等不敢冒昧从事,须得……” “废话!”平阳王爷大怒,瞪着眼珠子,戳手指定太医们喝道:“要是治不好,本王要了你们这帮庸医的脑袋!”他抓起炕几上的纸笔往太医们的头上一扔,“立马开方子!” 太医们吓得“砰砰”直叩头,浑身哆哆嗦嗦的,汗水顺着面颊就往下淌。 “臣等开了一副药已命人去煎了……只要小爷能够服下药应该就会退烧的。” 平阳王爷眼睛一瞪,“还不快将药煎好端来!” “是是是!”太医们慌慌乱乱的赶紧退到外间去。 平阳王爷捏着江译塘滚烫的手,痛心极了,“孩子……” 围在屋内的众人听闻此言都像是被笼罩在一团悲雾之中,有人在轻轻的叹息,有人开始轻轻的啜泣。 不多时,太医端进来碗药汤,江译塘的保姆嬷嬷上炕小心翼翼的托起他的头,苏如从太医手里接过药碗欲往江译塘口里送药,可药汁都顺着他的嘴边流了下来,保姆嬷嬷眼疾手快赶忙用手帕子接住淌下的药汁。 “这怎么办呐……”苏如声音哽咽了,“药汤根本喂不进去啊!” “我来。”保姆嬷嬷也试了几次,可江译塘已经毫无知觉,根本无法吞服药汁。“我的小爷啊,求求您喝一口药吧!”保姆嬷嬷语调呜咽,忠诚的求告着。 平阳王爷看向太医,“这……这是怎么了?” 太医忙跪下叩头,说道:“王爷!如果小爷不能喝下这些药,烧就没办法退……再拖下去,性命堪忧啊。” 正说着江译塘身子猛的抽搐起来,赤红的面色转青,脖颈紧张的挺着,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翻白了。众人一片惊慌,叫的、喊的、哭的,一个个皆束手无策,失了主意。一群嬷嬷、丫头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捏手脚,一时间乱作一团。 突然,从乱哄哄的人堆里挤进一人,“让我试试!”说着话那人已拿过保姆嬷嬷手里的药碗,自管抱起江译塘的头,将一口药汁含在嘴里,口对口的喂江译塘药,众人看着这一幕全都呆住了!静止了!只见江译塘喉咙一动,咽了药汁,随后神奇的停止了痉挛,像角弓一样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那人便不紧不慢继续一口一口的喂,直到江译塘把一碗药一口一口全部咽了,她这才把江译塘放回炕上。 她转回身看到一张张或震惊,或惊异,或茫然,或目瞪口呆的面孔都在盯着她,她并没有慌张,而是径直的、坦然的走到平阳王爷面前,跪倒在地,说道:“王爷!小爷病情危急,奴婢一时心急才冒出来这么个笨法子!” 平阳王爷明亮的眼睛注意的看了她好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从容的答道:“奴婢白灵芸。” 自那天,平阳王爷遂让原本在厨房做杂事的白灵芸到江译塘身边服侍。 深更半夜,松萝院灯火通明,江译塘在写“礼运大同篇”。白灵芸将准备的夜宵端了进来,都是各色精致的粥品和小菜,她说:“小爷吃点儿东西再写。” 江译塘赶忙放下笔,拉着白灵芸的手,说:“芸儿,你看我罚自己写五十遍礼运大同篇,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白灵芸叹了口气,“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江译塘声如蚊蚋,“不该在府里射箭玩。” 白灵芸轻摇了摇头,“小爷,你还是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她坐到江译塘身边,温和的凝视着他,柔声说:“第一,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射箭场才是你应该练习箭术的地方,而你却在人来人往、情况复杂的府邸里射箭玩耍,你错在不分场合。第二,做事之前应想想后果,防患于未然。你应该想到这样做非常有可能会射伤到别人,可是你只顾自己玩乐,不顾别人的安危,你错在不计后果。” 江译塘低头仔细的想了想,“芸儿,我真的知道错了。” 白灵芸微微笑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十四章 白月光 江译塘生辰将近,连续十几日白灵芸都忙个不停,琢磨编排舞蹈,还要设计造型,脑子里思量的全是,衣裙的样式,舞台的搭建。 江译塘好不容易抓住她,问:“芸儿,你整日忙来忙去的,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笑了笑,“到时候小爷就知道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了。”话音未落,她又是风风火火的走了。 仿佛弹指之间就到了江译塘生日这天,平阳王爷为他在花园设了生日宴。 灯火点起来,歌声笑声人语声响起,烤肉香混杂着酒香飘落在夜空下。 王妃古玥儿对平阳王爷说道:“王爷,丫头芸儿为咱们塘儿的生辰准备了一个节目献上。” 平阳王爷哈哈一笑,“那就看看。” 古玥儿击掌三下。 若有若无的笛声如丝如缕缠绕过来,百盏如同星星的灯笼随着笛声缓缓上升,居中的灯笼似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月牙、半月、满月,众人仰头看着悬挂空中的圆月,都惊异的叹出声。笛声越拔越高,越去越细,直冲云霄,突然一个回落,戛然而止。众人心中猛地一个失落,就见一个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女子剪影出现在圆月中。她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长袖漫舞,飘忽若仙,无数娇艳的花瓣轻轻翻飞于天地之间,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 笛声再次悠悠响起,低回婉转犹如月华流过。 月中人开口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所有人望着月中人,不禁赞叹。 歌声渐低,若有似无,月儿也缓缓落下,光芒渐渐黯淡,月中人随着月儿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白灵芸款款走出来行礼,此时她只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裙,神色娴静,姿态优雅的向平阳王爷和王妃福身请安,她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让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 江译塘揽着白灵芸的颈子,笑嘻嘻的说:“芸儿,你唱的真好听。” 白灵芸笑笑,“芸儿祝小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白灵芸只想着送江译塘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她却不知道,从今以后,江译塘看见了月亮,就会想起她,她就是他窗前的那缕白月光。 江译塘不喜熏香,每天屋内总供着新鲜的花朵。 大半个藤篮已插满了花,白灵芸手握剪刀,正要剪那朵开得最大最灿烂的花,突然,有人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白灵芸怔了一会儿,缓缓转身看向立在树下的江译城。 “十二爷。” 江译城走到白灵芸身边,两人静静立了一会儿,他凝视着那一篮子花,淡淡说:“我明日要离开京城了。” “我听说了。” 白灵芸听说江译城请旨到军中历练!看着江译城那张还带着点儿稚气的脸孔,想到战场上的刀剑无情,她的内心隐隐为他担忧。 “芸儿。” “嗯?” 可是他却陷入了沉默,盯着身侧的花朵,手臂僵直,紧握着拳头。突然,他伸手掐下那朵花,插入白灵芸篮中,微微一笑道:“后会有期。”说完立即转身快步而去。 白灵芸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扯出一丝笑,“后会有期。” 离别总是伤心的。 前人早留下诗句——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这天一大早,天色才有一些儿蒙蒙亮,江译城带着顺信,就离开了王府,起程去往北方。只有侍画、锦琴、铭书、知棋送他,白灵芸也匆匆赶来为他送行,口内说着“马到成功”。江译城策马前行,走了一段,回过头来,准确地在人群里找到了白灵芸。她安安静静的杵在人堆里,脸上带着微微的笑,看见她的笑容他也笑了笑。 站在白灵芸身旁的知棋冲他挥着手,“十二爷!”她把手圈在嘴上,开始大叫:“你要保重啊……天冷的时候要记得加衣啊……” 江译城一拉马缰,掉转头,向前飞驰而去。众人在门口,挥着手,目送着江译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终于,变成一团滚滚烟尘,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十五章 忆前缘 王府的花园曲折变幻,富丽堂皇。忽而小桥流水,忽而松风鹤舞;可以登上山道,直奔小山顶上的峰亭;可以分花拂柳,和清池中的游鱼并行。白灵芸立在修整一新的花厅里,听远处隐隐有清脆笑语,旖旎丝竹之声,飘飘不绝于耳。她回身望去,一汪深池,池水清碧如玉,四面游廊曲桥直通池中水上朱红色的水榭……心口一丝微微的疼痛,牵动渺渺前事。 “你看什么呢?”江一琳的声音将她自恍惚中唤醒。 白灵芸淡淡一笑,看向水榭里一片红袖绿鬓,笑道:“这些美姬一个胜一个袅娜娇妍,怎一个乱花迷眼啊。” 江一琳目光微微变了,脸上仅有的一丝丝笑意也敛去,“大多是朝中亲贵送的。” 白灵芸怔了下,回眸触上江一琳的眼睛,漆黑一片,了无情绪,她顿时有些明白了。 看是王爷的美人,实为各方的眼线。 这时颖儿来找江一琳,见了她如得了凤凰一般,“七小姐让奴婢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可算找着了。” 江一琳蹙眉看她,“怎么了?” 颖儿面如土色,张口便是,“曲公子……被火烧死了!” 江一琳恍惚以为听错,“什么?” 颖儿抖抖索索道:“曲公子回京途中……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投宿的驿站晚上突然着火了……” 那夜,驿站大火。烈焰烧炽了天空,惊动了驿站的人。没有人知道那场火灾是怎么开始的,它来得突然,又在月黑风高时分,令众人根本措手不及。虽然随行护卫兵丁都赶来帮忙,但火苗蔓延的速度太猛太快,加上夜风助虐摧扇,致使一切的努力,都挽救不了驿站。幸运的是,先前驿站杂役警觉得早,及时奔走叫喊,众人总算平安逃脱;不幸的则是,当时情况过于混乱,竟无人发现曲逸枫独困灾窟,当赶去援助的人冒死冲入火海,抱起奄奄一息的曲逸枫时,火舌已将他舔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江一琳双眼发直,声音虚软而空洞,“他怎么样了?” “曲公子被烧成了重伤,大夫拼命的救他治他……可是……”说到这里颖儿已哽咽,“就在第二天清晨,也就是前日……人殁了。” 江一琳一时全身僵冷,转身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白灵芸忙扶住她。 她勉强立足站稳,只觉胸口翻涌,眼前隐隐发黑。“我没事……”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她身子往前一栽。 她的前夫,曲逸枫,死了? 那年上元夜,阖府的女眷都出去看灯,而她犯了家诫,被父亲责罚不能去看灯。可闺楼后面那道院墙对她来说,并不算高,她骗过丫头嬷嬷,换了男装翻墙便溜出府去。 她常常溜出府玩,也不晓得害怕。随步而入一个名叫“春醉阁”的酒楼,她塞给茶房十两银子,茶房引她到二楼一间包房。那间包房极为雅静,后窗户正对着后院数株红梅,楼头更遥遥可望火树银花,无数条弧光,散落漫天繁华如星,划破夜色岑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首词,背诵了千遍,此时此刻,方才知道其意繁华旖旎至此。她一时兴起,禁不住以筷击壶,朗声而吟,“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帘外有人应声而接,江一琳心里突得一跳,有人挑起帘栊,缓步踱入的却是锦衣玉带的俊朗公子,剑眉星目,翩然如玉,一双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或许是因为他言谈举止甚有妙趣,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那天他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他说他姓曲,名逸枫。他问她:“敢问小姐,贵姓芳名?”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女子。 她一颗心如揣了小鹿,扑扑乱跳。 没等她开口回答,突然,一个嚣张的声音从酒楼门口一路嚷了进来,“你们说的那个唱小曲儿在哪儿呢?长得不漂亮看爷我不踹死你们几个猴儿崽子!” “您放心,保准漂亮!保准标致!保准您满意!……”几个谄媚的声音附和着。 江一琳走到门口,用折扇将雅间的那竹制的帘子挑开一道缝,低眼向楼下看去,见楼下的大堂正中央搭起的台子上,车骑将军的小舅子班殊伸手去拉一个歌女的胳膊,“走,跟爷到楼上去……你到里间给爷唱两句听听……”他掏出一锭银元宝,“放心,爷不会亏待你的……”那歌女又羞又愤,拼命的想挣脱掉班殊的手,可叹她弱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整个人被班殊生拉硬拖的拽下台。 江一琳眉头微微一紧,“无耻!”一股怒气直冲上大脑。她飞身落在大堂中央,不一会儿的工夫,楼下开了锅似的,尖叫声、吵嚷声、杯盘碗碟唏哩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班殊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嘴里“妈呀,疼呀”的乱喊着。 大堂里的客人早已躲的躲,跑的跑。“你——你——”班殊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你们这群饭桶还发什么楞,快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嗳哟……”他直着嗓子对随从们喊,“把他给我抓起来!”那群随从这才回过神,惊呼起来去抓江一琳。 曲逸枫翻身跳下楼,两三下就把涌上来的四五个随从打得满地翻滚。 江一琳转头看他,“小心!”曲逸枫伸手一拉她,将江一琳护在怀里,抬脚一踢将一只横飞过来的板凳踢碎,同时另一只手甩出根筷子,把那个偷袭他们的家伙的一只手钉在柱子上。 这边正打得昏天黑地,忽听得班殊大叫大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那帮贼人就在里面,快进去抓起来,快呀!”酒楼门外靴声杂乱,是官府的差役来了。 曲逸枫道:“咱快走吧!被官府的人缠上可就难办了。” 江一琳推一推惊呆住的歌女,问:“这儿有后门吗?” 歌女回过神,忙点头,“有的!有的!” 江一琳拉了下曲逸枫的衣袖,“咱们快从后门走吧。” 三人逃命似的跑了好几条街道总算是甩掉了追兵。 他们躲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这才停下脚步,三人皆是气喘吁吁,样子狼狈极了。 江一琳大笑了起来,她道:“可笑可笑!咱们明明是见义勇为,现在反倒被当贼一样的追,真是太滑稽了!” “公子!”歌女双膝一曲就跪在了地上,“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 江一琳上前扶起歌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理所当然……你不必记挂于心的!” 歌女唇边漾出一抹哀愁苦笑,“小女家中虽不甚富贵,然在当地也推为望族了,只因家遭变故,我不得不只身来京投亲,却不料想人心冷漠,投靠无门……”她泪沾眉睫,又说:“身上的盘缠也用尽了……我着实是没了办法才去‘春醉阁’央求老板留下我唱曲儿挣点儿散碎银子维持生计的,现如今闹到这般田地,我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说着,两行眼泪滑落下来。 江一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忽然,远处人声吵杂,“去那边看看,说不定逃到那儿去了。” “再带一队人去前面搜搜,打伤了班大公子,若是抓不到人,咱们也吃不完兜着走。” “有人看到他们跑到这边的,应该就在这附近。” 是官差追来了! 江一琳心想,若被抓到大不了她就表明身份,父王不会不管她。可是曲逸枫和歌女被抓到,难免要有些麻烦的。她看向曲逸枫,深深的看他一眼,说:“我去引开官差,你们快走。”没等曲逸枫反应过来,她快步奔向巷口。满天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她在巷口一回首,他还立在那儿,翩然如玉。 第十六章 殇别离 第二年,江一琳听说新科状元郎名叫曲逸枫,她求父亲招他为婿,平阳王爷见她固执,知道是拗不过这个女儿的,只得答应。 她成婚那天,红绡华幔,翠羽宝盖,一路洒下的金屑花瓣,耀目的阳光中,一天一地的绯红,乱了人眼。 她和曲逸枫婚后,相敬如宾,曲逸枫对她疏淡却彬彬有礼,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一个女子太过于难堪,原本一直是相安无事,直到那天,她亲手端了糕点给公婆送去。 熟门熟路,江一琳直接走进公婆的院子。院里两棵高高的梧桐已抽出翠绿的嫩叶,把整个小院罩在清幽的淡绿色的柔光中。绿叶深处,不知什么鸟儿在啁啾,动听的鸣叫更衬出四周的宁谧。 她刚走到窗外,正听见公公说:“唱曲的女孩子,自然都是狐媚子!以前你没成亲,我也不管你的事儿,想着就一个歌女你偶尔消遣消遣也罢,你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孩子,自有分寸。可现在你怎么了?打谅我隔的远,什么都不知道。你昨日把她安排进邻街的小院里,另外还拨了四个丫头婆子侍候她,你是打算养个外宅吗?你是否想过,这事要是让你媳妇知道了,她闹到平阳王爷面前,你还想活命吗?” 江一琳怔愣住,还没回过神,又听婆婆说:“此事暂且不论,只待她把孩子生下来,我自有道理。” 曲逸枫叫了一声,“娘……” 公公又说:“你不知道红颜祸水吗?留着她,终究会是个祸端。” “可是,孩儿已经和她许下了誓言。” 公公语气凛然,“固然君子许诺便要守诺,可是你现在要为了一个歌女忤逆你的父母,连累你的亲族吗?那平阳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岂能容你如此欺辱他的女儿啊!” 曲逸枫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飘忽的,像是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隐约似在天边:“爹,娘,她虽是个歌女,可是失去她,我会心碎,永生难补此憾,终身再无真情爱!” 这一句话传入江一琳耳中,却不吝五雷轰顶。 江一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院子的,出至曲府大门,忽听侍卫一声暴喝,“是谁!” 左右侍从立即将江一琳团团围在中间,但见檐下一个身影,被侍卫拎小鸡似的抓住。 “少夫人!”一个女子惊慌的娇呼陡然响起。“少夫人!” 江一琳缓步趋前,“是你?”一时惊诧莫名,“你怎么在这儿?” 她认出,这是春醉阁那个被她救下的歌女,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到她。只见她直直就朝江一琳跪下,抓住江一琳的手,幽幽说道:“夫人,求您了!” “求我?”江一琳疑惑不解。府门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江一琳欲搀扶她,她却死活不肯起来。江一琳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只得扶住她纤瘦肩头,“你求我什么?” 歌女身子瑟瑟发抖,泪水滚落,“我知道我身份低贱,配不上状元爷,可是我的孩子是状元爷的,他日日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出世,请少夫人高抬贵手,饶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江一琳静静听了,目光莫测深浅,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眼只望着歌女衣服上密密匝匝的绣花,百子百福,那些黑沉沉的花纹压迫至眼前,一直压下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当天,江一琳毅然决然写下和离书,与曲逸枫一别两欢,各不相欠。 一室寂静,床幔低垂,烛火摇曳,已经是掌灯时分。 垂帘动,有脚步声转入内室,身影清晰映上床帷。 “七小姐。”是丹菁。 江一琳隔了那道如烟雾氤氲的烟罗素帷,定定的看着垂幔外隐约的形影,并不出声。丹菁抬手,迟疑的抚上素帷,却没有掀起,又悄然退了出去。外面良久无声,江一琳起身揭起床幔,赤足踏了丝履,只着一件飘逸的外袍,沉思默默出了院子。 月色如练,星稀云淡,朱栏白石,四下寂静,只听草丛中促织夜鸣。 她抬头望去,一轮明月悬挂在中天,温柔的照拂着天地。 江一琳心中酸涩黯然,绕道从侧廊而行,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转过小山坡,就是水榭池沿,沿上一带竹林相接,直通着那边水榭的路径。她心神恍惚,一直没有察觉到除了她的脚步声,还有脚步声隐约相随,直到传来“喀啦”一响,似乎有人踩断了一截树枝,她才惊疑的回过头去。 “谁?” 江一琳睁大了眼睛向梅林暗处搜索,黑暗中,好像有个影子闪过,稍纵即逝。 “是谁?”她一面倒退,一面戒备的环顾四周。 突然一只夜鸟凄鸣了一声,自树梢拍翅飞起,江一琳骤不及防,一颗心几乎跃出胸口,脚底湿滑,差点儿就仰后跌落水池,林中及时扑来一个人影,在那一瞬间拉住了她。 似有木兰暗香萦绕如缕。 多么熟悉的气息啊! 时光迅速倒退,仿佛又回到了“春醉阁”——他伸手一拉她,将她护在怀里。 记忆里温润如玉的曲逸枫,与眼前的人叠印在一起,如幻如影,若即若离。 江一琳心颤神驰,痴痴的,喃喃的,说:“曲逸枫,是你吗?”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抚上他的脸,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幻象中,那人已放开她,后退一步,“七小姐……”他缓慢而迟疑的说:“是奴才,左子争。” 第十七章 日常事 且说这一日,白灵芸往王妃古玥儿屋里去请安。 方至门口,古玥儿身边的嬷嬷已经迎出来,她是积年的老嬷嬷,见白灵芸悄声道:“王妃说头痛,这会子歪着呢。” 白灵芸迟疑了一下,说:“那我明日再来给王妃请安。”只听暖阁里古玥儿的声音问:“是芸儿在外头?快进来。”白灵芸便答道:“是。”进了暖阁,只见古玥儿斜倚在大迎枕上,穿着家常的绛色绣玉兰团寿夹衣,头上亦只插带两三样素净珠翠,脸上并无病容,见着她,含笑问:“你来了。”白灵芸规规矩矩行了请安礼。 白灵芸道:“王妃身子不适,可有命人去传太医?” 古玥儿道:“不过是身上有些不耐烦,歪一会子也就好了。只是有桩事情,我想想就头疼。” 白灵芸不由得问:“什么事烦扰王妃?” “漪凌的孩子没有了。” 白灵芸这才知道,原来漪凌昨日突然腹痛,太医诊断为误食催产之物。古玥儿便将漪凌屋里的丫头全都扣押起来,然后所有食物饮水亦封存,由管家嬷嬷一一严审。最后终于查出是在桃仁馅山药糕中投了药,硬把胎儿给打下来了。 平阳王爷自然震怒非常,“王府清严,此等事简直是前所未闻。”他告诉古玥儿,叫她依律处置。“不管是谁的指使,得都替本王查得清楚,本王绝不容王府之中有此等阴毒之人。” 古玥儿轻轻吁了口气,声音仍旧温和从容:“我下令严审,终于有丫头吃不住刑罚,供认说是因嫉妒漪凌就给她投了药。王府这些年来,简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 白灵芸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自古玥儿入府以来,这些年王府就没有女人能为平阳王爷诞下孩子。当年见古玥儿温柔无争,也曾不明白江译城为什么会说怕她。当时江译城的话,此刻清晰回响在耳边——“这深宅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以后你会明白,最厉害的女人并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旁人都以为天真柔弱之人。父王只看得到平日里姹紫嫣红,千娇百媚,争宠算计的一面却藏在花团锦簇之下,其中的残酷与凄凉,唯独他一人看不见而已。” 白灵芸明白,古玥儿会以此为时机清理门户。她说道:“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且明知事发之后脱不了干系,如何还要做这样的蠢事?着实令人费解,只怕其中有些蹊跷。” 古玥儿微微笑了一下,“甚是,甚是。是该再细细审问明白。” 这时,外面问安叩拜声一片,平阳王爷就在纷纷跪伏的人群中走进来。古玥儿忙起身,白灵芸得体的向他行礼。 平阳王爷淡笑着说:“起来,坐吧。” 白灵芸扶古玥儿坐下,她立在一旁伺候茶水,听平阳王爷和古玥儿说了些闲话。 古玥儿突然笑了笑,“柳夫人昨日过来问安,言谈之中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想让王爷帮忙给柳家小姐柳蓁蓁指一门好亲。” 平阳王爷微微一愣,沉吟道:“柳家那丫头啊……近来柳明山在陕甘理事,很是得力,本王正想给他的女儿指门儿好亲以示勉力。”平阳王爷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说的只是像赏赐一串手珠那样微乎其微的小事,“皇室里也没有太合适的人选,只能在朝廷命官的子侄中找一个身份地位,人材长相都配得过的人了。” 古玥儿点点头,笑道:“柳家一定会感念王爷的恩德。” 白灵芸听着,心内涌上一丝苦涩。贵族女子的婚嫁都是用来换取家族的政治利益,而对于男人来说,多娶一个老婆,不过就是多入一次洞房,多弄几个仆人服侍而已。哪怕是娶了个不喜欢的也无妨,反正老婆多的是,风花雪月依旧。小姐们尚且如此,她一个丫鬟命运又能如何? 数番风雨,人生多艰,步步荆棘,要么拓路前行,要么困死旧地,她要站在谁的身后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挡风雨? 平阳王爷坐了一会儿,刚走。十小姐江一珊进来请安,白灵芸有段时间不见江一珊,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粉面桃腮,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迷朦,仿佛弯着一汪秋水。她身上是一袭苏绣的锦袍,绣花的领口露出一截粉嫩的脖子,绸缎紧紧裹着她窈窕的身子,更充满了少妇的韵味。 白灵芸觉得奇怪,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奇怪。 她悄悄从古玥儿的正屋退出,院里候着的小丫头们看到她都笑着打招呼,闻到她身上异样的香,都好奇的问:“芸姐姐,这是什么熏香,味道这般别致?” 白灵芸打开荷包给她们看,“是江南来的,小爷赏了我一些,这香不仅味道特别,还可以凝神安眠呢。”荷包一开,更是香气四溢,犹如芝兰在怀。 小丫头们都凑到近前去闻,“真的好香啊。” 白灵芸一如以往,东西虽然不多,但是见者有份,人人可以拿一些。她亲自拿了一块香塞到江一珊身边的丫头文芝手里,说道:“上次十小姐回王府,怎么没见到你跟着?” 文芝笑着说:“谢谢芸姐姐记挂。那天我有些不舒服,留在家里了。” 白灵芸将她拉到一旁,含笑对她说:“这香你先用着,我那儿还有一盒香膏,等你有空过去我那里,我拿给你。” 文芝忙说:“谢谢姐姐。” 白灵芸笑笑便又回到屋里,古玥儿还在与江一珊闲话儿。 “只因前几天晚上睡不着,所以我这旧病又发了。” 江一珊道:“请太医来看过么?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 古玥儿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的事。为了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银子呢,从不见一点儿效。” 江一珊因又问:“您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么着?” 古玥儿道:“也不觉甚怎么着,只不过头疼些,静几天也就好些了。” 古玥儿打量了一下江一珊纤细的身子,眼神回到她益发娇美的小脸上,她看着江一珊,那种奇怪的神色,看得江一珊有几分惶恐起来。听古玥儿说:“你成亲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没有好消息呢?” 江一珊脸上红了,深低下头,再也看不清楚表情,仿佛一幅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古玥儿一笑,“小夫妻总是分开住,何时才能有好消息?就是让旁人看着也不像啊。” 江一珊心头一跳,古玥儿说:“你呀就是脸皮薄。” 江一珊稍稍松了口气,害羞似的一笑,古玥儿笑了,“快些要个孩子吧。” 江一珊乖巧的轻轻点了下头,轻声说道:“是。” 都是一些家常的事情,白灵芸又略待了半刻,寻了个借口,先告退出来。 一回到“松萝院”就见着圆桌上摆着四色蜜饯、水果,以及糕点,都各自一小碟,可是却满满一桌,大约有二、三十碟左右,十分好看。染儿轻声道:“小爷去书房前让厨房准备的。说芸姐姐请安回来肯定是要饿了,让姐姐好好吃口东西再过去。” 白灵芸嘴角含笑,“知道了。”此刻,她虽仍是孑然一身,前途未卜,而心内却不再感觉孤单凄惶。 第十八章 宋敬洲 宋敬洲,今年大概有个二十三四岁吧。读过书,有些才华,只是因为出身问题不得考取功名。以前在江南,各大知名的教坊都曾重金求取他写的剧本用来表演,他也常常出入教坊。五年前,他那时还是无业游民,整日写些世情小说,也没人看,根本卖不出去。有一次,他被债主追着打,正巧倒在白灵芸家门前,白灵芸救的他,她父亲出钱帮他还了债,还给他出主意,让他改写剧本投到教坊去,后来他就出名喽。白灵芸家里出事后,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却不想他辗转多地,费尽周折找到白灵芸,还进了王府找了一份记录书写的工作。 按理说,白灵芸与宋敬洲是旧识,感情应是深厚,可是实际上,白灵芸每次见宋敬洲就只想踹他几脚! 宋敬洲微微上挑着他那双好看的眉毛,嘴边噙着一丝笑,可白灵芸怎么看怎么像是嘲笑。从一进门见到她,他就是这幅表情,大刺刺的把她从头打量到脚。 直到白灵芸凶恶的瞪了他,他这才把目光移开,四处打量,砸嘴道:“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宽绰绰罗帏绣成栊,郁巍巍画梁雕栋……你从千金小姐变成烧火丫头,又摇身一变成了小爷的大丫鬟,这简直比我写的剧本还要戏剧性。不如就让我以你为原形写一出戏,如何?” 白灵芸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道:“你敢写,我就敢剁了你的手指头。” 宋敬洲耸耸肩膀,“全当我没说过。”他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闲闲的晃着脚,吊儿郎当的说:“找我来做什么?” 白灵芸说:“七小姐在城中开了一家歌舞坊,七小姐说歌舞只是单纯的歌舞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如用歌舞铺陈着讲述故事,所以,我跟七小姐推荐让你去管理歌舞坊。” 宋敬洲眉梢一挑,“我?七小姐放心?” “七小姐让左子争左护卫帮你。左护卫在外面等你,一会儿他会带你去歌舞坊。”白灵芸手指一抬,“这位是七小姐的丫鬟丹菁姑娘。” 丹菁端上茶,说:“宋先生,请用茶。” 扭过脸看到丹菁,宋敬洲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直打量着丹菁全身上下,一副标准登徒子的模样,“哟,小妹妹,今年多大了?许了人家没有?” 又来了!白灵芸简直想拿茶杯砸他的头了! “请你自重一点,宋先生。”丹菁被吓得不轻,本能的退了一大步。这人怎么没一点儿庄重? 丹菁愈害怕,宋敬洲就愈有逗她的兴致,“我很轻的,重不起来。”丹菁忙不迭的退到白灵芸身边,心中又气又急,哪里想到这个一表人材又文弱的清秀书生,竟会是浪荡儿! 白灵芸则是见惯不怪的丢给宋敬洲一记大白眼,他这种习性这辈子大概也别指望有可能会改了。白灵芸对丹菁扯出一个虚应的笑容,说:“他向来不讲这些,比这更没规矩的都有。你不要与他这种山野粗人计较。” 白灵芸这么一说,换来宋敬洲挑高眉,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向白灵芸指了指她身旁几案上的点心,白灵芸拣了一块榛子酥丢给他,他接住就吃。白灵芸睨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儿读书人的样子?” 他扬起嘲讽的笑容,“在下从来不读那些老夫子的陈腔滥调,不知道读书人应该什么样。”他话音未落就紧接着“哎哟”的大叫一声捂住了头,“你干嘛又打我?” 不知何时白灵芸手里多出一根鸡毛掸子,她又敲了他一记,“少在这儿大放厥词!还有……”她踢他一脚,“坐好。你看看你,东倒西歪的成什么样子!” 宋敬洲嘴里嘟嘟囔囔,见白灵芸又扬起掸子,他才不情不愿的正襟危坐。丹菁几曾见过这样的事情?惊诧的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都快凸出来了。宋敬洲却端起茶杯,做作的叹了口气,“王府这里,一道道门,一重重礼,我也受不住这些拘束了,去歌舞坊也不错,还能自在一些。” 白灵芸冷哼一声,“你别太自在了,得意忘形。” 宋敬洲扬起脸,神色自若的笑了,“你保重自己。我可以滚了吧?” “滚滚滚!” 宋敬洲如遇大赦般欣喜若狂拔腿就走,屋里只剩下白灵芸和丹菁,白灵芸说:“宋敬洲那个人你不要害怕他,也不要误会他,他其实为人很正直,很义气,出入教坊多年从来没有风流韵事传出。” 丹菁一直默默的听着,也一直一脸疑惑,白灵芸笑了笑,又说:“你别看他言行举止轻浮,其实他一向主张女人应该读书,他说,男人是知道一旦女人接受教育,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思考,就不容易被哄骗,必会危及男人崇高的地位,男人都恨不得女人不知不识,头脑空空,懵懵懂懂,以此来确保男人的统治地位及对女人的压迫与控制。他主张每个人有权追求自己认可的幸福,每个人生来应该是平等的,有自由选择自己志向的权利。” 丹菁听不太明白这些,对宋敬洲只有一个感觉,“真是个怪人!” 第十九章 风月结 月风坊!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虬髯客与红拂女》上演已经几日了,虽然票价已经一翻再翻,歌舞坊内的位置仍全部售空,就是几天后的票也已卖完。宋敬洲早就说过,除了各自客人给的缠资,月底根据每个人在歌舞中的角色还有表现,按比例分得收入,坊内的歌舞师们都脸带喜色,更是卖力演出。 月风坊里整个格局布置得颇为精巧,最底层的大堂中央搭建着表演的台子,四周则挂满了文人雅士们留下的墨宝,底下还有以茶案卖的位置。 二楼则是四周围绕着楼下舞台隔成了一个个独立厢房,门前则用浅紫色轻纱作掩,配上精致的屏风和上等梨花木桌椅,作为各位女客或者达官贵人们的专用雅座。 “班殊,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抬头望着那块显眼的金漆牌匾,车骑将军郑之恒挑了挑眉。 班殊谄媚的笑,悄声道:“我媳妇今晚会请十小姐到这儿看戏。我都替您安排好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你过后可别忘了谢我哟!” 郑之恒不动声色的斜睨了班殊一眼,心想,这个草包就在这方面的事情上机灵,他倒是不用担心。他说:“事成之后,我府上那两个唱曲儿的丫头就送你。” 班殊连忙作揖,流里流气的说:“姐夫,您真是我的亲姐夫啊!” 那一天,并不是他第一次和班殊,还有他的朋友们一起出来玩,往常他都只是冷眼旁观着他们胡闹,那天一开始也不例外,可是直到他看到了江一珊。她像露水沾湿了的盛开花朵,像燃烧的火焰光彩夺目,在沉醉中,他似乎闻到了水淋淋的果实芳香,他心中竟不由自主的晃悠了一下。那天,他惊讶自己的骁悍,领略到已好久没有过的爽快,整个身心像一滴被抛射直上云宵的水珠,被白热的太阳倾刻之间烤干,化成白雾,化成纤云,飘然而没。那感觉就仿佛攀上一个又一个高峰,随后纵向一跃,飘浮在了云端里,摇晃着,升腾着。 “爷,您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一名小厮附在班殊耳边说道。 班殊冲郑之恒嘿嘿一笑,招呼着后面一群公子哥儿们上楼进了包房。 吃了会儿茶,说笑一番,楼下倏的响起琴声,几位公子哥儿呼啦一下子全部围到了门口,争先恐后看楼下歌舞表演。郑之恒似乎对楼下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并没什么兴趣,眸子只扫了一眼舞台就懒懒收回,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低着头,懒懒把玩着垂在腰间的玉佩,大抵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的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姐夫对歌舞没兴趣?”班殊别有意味的声音蓦地传入耳中,惊醒了暗自走神的郑之恒。郑之恒抬头看去,发现楼下第一场表演似乎已经结束了,刚才争先恐后围在门口的几人也回到了包房。 有小厮进来为他们添茶,郑之恒就将茶杯放在了桌沿。瞥见班殊脸上闪现一抹狡黠的笑意,还来不及反应,那斟茶的小厮脚下一滑,手中的茶壶滑出手中—— “将军!”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茶壶里的水“哗啦”一声,全部泼在了郑之恒衣袍上。 郑之恒倒抽口冷气,其余人眨眨眼睛,似是还未从这陡生变故中回过神来。好不容易稳住脚步的小厮见状立刻慌了神,忙跪倒在地,惨然求饶,“爷,奴才……奴才……该死……”郑之恒皱皱眉,牵起湿淋淋的衣襟。茶壶里的水都是温水,所以倒也未被烫到。 “姐夫。”班殊冲他挤挤眼,“我在对街有一处院子,你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郑之恒倒也未说什么,随着小厮走了。掀开层层珠帘和轻纱,郑之恒一眼就看见了正被两个丫头扶下后楼的江一珊。大概是喝醉了酒,她脸上罩着红云,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娇媚撩人,连走路都有着一种诱人的绵软的媚态。郑之恒微眯着眼眸,视线缓慢地在周围扫视一圈,褐色的眸子竟是一眼看不到底。 歌姬优美的歌声辗转耳侧,左子争道:“七小姐说,明天就开始让他们练习新的歌舞。分两组,谁好谁就登台,一则有点压力才能尽力,二则以后有什么意外也有人补场。” 宋敬洲点头,“这主意好。” 左子争又说道:“这京城里达官显贵、王孙贵胄,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宋兄你要小心应付!七小姐只负责收银子,可不管替咱们摆平麻烦的!” 宋敬洲嘴角抽搐,“七小姐还真是甩手掌柜啊!” 左子争笑了一笑,“七小姐的产业都是如此的。她说了,她每月只收那份定额的银子,如果歌舞坊有本事多挣,多出来的银子坊里自己支配。” 宋敬洲哼了哼,“这还差不多。咱们干着还能有奔头。” 左子争说:“没什么特别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宋敬洲送左子争到了月风坊的大门口,说:“其实你住在这里多方便,咱们在一起说话的时间也多,何苦每天两头跑来跑去的。” 左子争笑了下,没有搭他的话茬,自顾上马离开。抬头看到天边的那轮圆月时,才惊觉又是一个满月的夜晚,江一琳此时大概正在月下漫步吧。 松萝院。 青蓝天幕,皓月侧悬。 丫头们服侍江译塘换了衣裳,又拿热手巾帕子给他擦了脸。丫头端了茶来,他接了茶在手里,先不忙吃,只问:“芸儿呢?” 白灵芸挑起珠帘进来,“在呢。”她端来一碗杏仁酪,江译塘浅尝了一口,只觉齿颊生香,极是甘美,道:“这个甚好,杏仁又润肺。怎么弄的?” 白灵芸说:“这杏仁酪以京师甜杏仁用热水泡,加炉灰一撮,入水,候冷,即捏去皮,用清水漂净,再量入清水,兑入上用江米,如磨豆腐法带水磨碎成极细的粉。用绢袋榨汁去渣,以汁入调、煮熟,兑了奶,最后加上西洋雪花洋糖。” 正说着,白灵芸瞟见外间铭书露了露头,她打住话音退了出去。 铭书着急忙慌的拉着白灵芸进了穿堂,把槅扇关了,悄声说道:“王妃把知棋叫了去!” 白灵芸呆了呆,“叫她做什么?” 铭书更急,直跺脚,急煎煎的说:“我哪里知道!……十二爷走之后,知棋本就恹恹的,如今王妃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个婆子现从炕上拉了下来架了去的,还能有什么好儿?十二爷现在也不在府里,我们也没了主张……” 白灵芸说:“还不知道究竟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我去看看再说吧。” 白灵芸及到了王妃的住处,只见一群人站在院子里,屋门口、正中央摆着一紫檀圈椅,古玥儿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道:“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 知棋跪在台阶下低头听着,一听如此说,便知是有人在古玥儿跟前犯舌下火,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分辩。她咬住嘴唇,只密密的睫毛在颤抖。 见她一幅泪光点点、娇袭病弱的模样更勾起古玥儿的火来,“你天天花红柳绿,作这妖冶轻佻的样儿给谁看?” 见古玥儿这般雷嗔电怒,她身边的嬷嬷忙上前劝道:“王妃且放着这小贱人,来日方长,自然有揭她皮的日子!” 古玥儿便咽了口气,对知棋喝声,“滚去!” 两个婆子半拖半架了知棋出来,白灵芸待要上去,又恐被人得了把柄,在古玥儿跟前再暗算了她,因而闪过一旁。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见白灵芸站在那里,便问道:“芸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白灵芸抬头见是古玥儿屋里的小丫头春儿。 白灵芸道:“你哪儿去?” 春儿道:“王妃传下话,不许叫人请大夫给知棋瞧病。又令管家嬷嬷明日领了她出去,自行聘嫁。” “你跟了我这里来。”白灵芸拉着春儿到那畸角儿的枫树底下,那里背静。她悄悄的问道:“怎么好好的就动了气了?” 白灵芸是府里出了名的人缘好,春儿还得过她一盒玫瑰膏子,便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别人。” 白灵芸忙说:“你告诉我听听,我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 原来是前日有个老婆子在王妃面前趁机下话,“十二爷身边有个叫知棋的,那丫头最是轻狂了,牙尖嘴利的说出一句话比刀子还狠。整天打扮的跟西施似的,就会用两个骚眼睛勾引爷们……她鬼鬼崇崇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 古玥儿端端正正坐在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的炕上,手内拿着茶碗的碗盖随意拨着茶叶,也不喝茶,也不抬头,只管拨着碗里的茶叶,慢慢的问道:“她干什么事儿了?” 老婆子暧昧的撇撇嘴,“不就男人和女人的事儿呗。” 先前府中有和知棋不睦的随机趁便下了许多话,古玥儿皆记在心里,听了她这话更触动了往事,便问道:“和谁?” 老婆子一面偷眼看古玥儿,一面笑着凑近来,低声道:“有一天我看到那个知棋和六爷在花园那儿拉拉扯扯的说话儿,后来就前脚后脚的去了隐月轩……” 古玥儿一双眼登时立起来,将茶碗摔在桌上,太阳穴卜卜直跳,她咬着牙根咬出两个字,“混帐!” 白灵芸听了这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颤巍巍的说道:“这事别和旁人说了。你快去罢。” 这里春儿飞跑而去不提。 却说白灵芸来至“世安苑”这边,打起帘笼进来,只见一口鲜血在地,铭书在里间那里垂泪,“这怎么处!……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 侍画推她劝道:“你也太婆婆妈妈了,她便是比别人娇些也不至于!” 铭书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不知究竟是犯了何等了不得的滔天大罪!” 白灵芸看见知棋直挺挺的躺在炕上,颜色如雪,并无一点儿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她本来饮食懒进,今日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更一息奄奄。半日又咳嗽了一阵,铭书递了痰盒,吐出来的都是痰中带血,大家都慌了。 侍画见了,心冷了半截,说:“其实这样也好,大凡做了女孩儿总是要出门子的。” “她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也没甚妨碍去处,何必非要拔去眼中钉、肉中刺!”铭书一开口,眼泪涌出,以至泣不成声。 侍画听她这样说,气的身战气咽道:“你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她是谁的钉,谁的刺?她素日嘴利性大,倚强压倒人,惹人恨,不知得罪多少人。她但凡自要尊重,也不会让咱们跟着她难堪!” 锦琴忙上前劝道:“罢哟。叫人听见笑话。” 白灵芸自思前后之事,料必不能挽回的。见铭书这般悲感,看知棋如一片无依枯叶,仿佛随时会被风刮走,想到一个人的命运全数被别人操控,自己也不觉伤了心,一头落泪,一头拭泪,又劝铭书道:“你哭也不中用了。我告诉你,她这一出去也好,倒心净养几天,省的在这里遭受那起小人的贬损陷害。你心疼她,就该舍得她。” 铭书无能为力,惟有痛哭流涕,怨命而已。 知棋在里间微微睁开眼,她轻忽一笑,竟不觉有一丝伤心。 第二十章 爱不得 月风坊。 左子争以谣韵的方式编写章句字义与经典格言作为童蒙课本,又帮江一琳一一注释,把出处都写明,方便她日后寻根究底。 宋敬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他,“你真是二十四孝好仆人。” 左子争写得一手好字,满幅小篆,仿如龙游九天,看得宋敬洲忍不住击节赞叹。读了内容之后,又说:“这个教案好记易学又具有史事典故,施于童蒙教育应可收到事半功倍效果。七小姐想要开女子童学,这可是件好事。”宋敬洲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我是赞成女人识字读书的。世人说什么,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无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谓至言。呸!都是屁话!虽然无须女子人人有班姑蔡女之德能,但读书识字起码可以让人明白道理,言之有物。比方说,娶个老婆回来,你想和她交流的时候她却沉默,你想静静的时候她却大声说话,和她聊天所答非问,所应非求,如此婚姻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很无趣。” 左子争笑笑,“你不怕女人太出色,你很难驾驭?” 宋敬洲直摇头,“你爱一个人怎么会想驾驭她,只会想着护着她,疼着她,宠着她,她好好的,不是吗?” 左子争眼神有丝恍惚,他低下头,默然不语。虽然只是一刹那的闪过,下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宋敬洲还是看到了,并且立即意识到了些什么。 宋敬洲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说:“有的女子,你可以喜欢她,但不表示要与她相濡以沫或者有更亲密的相处。如果有非分之想,那将会是种幻想破灭的悲哀。”左子争静静的听着,并不接话茬儿,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正在反应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宋敬洲又说,“性与爱是人类追求的天性,即使在宗法思想和宗法制度的压迫下,古往今来,仍然有人十分执着的去追求,像从石缝中钻出的小草那样顽强的挣扎着、反抗着、斗争着,留下了许多绮丽的梦想,留下了许多动人的诗文,也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然而,渺小的个人又如何能与千年的思想和顽固的传统对抗?森严的礼教,严酷的思想禁锢是不容男女真正自由的追求爱情和幸福的,重重的阻力、束缚、打击和迫害,有些人拼掉了生命,更多的人凄苦终身。” “虽然我写的故事总是在呼喊着冲破礼教,追求爱情。可是如果在现实中我爱的女子她出身高贵,那我也会希望她能找一个身份显赫、文武双全、性情沉稳,具备女人们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绝顶优异的夫婿条件的人,我会希望看到她生活无忧、幸福安稳。”他将“安稳”两字说的格外重些。 左子争目光迷蒙了一下,之后突一凝神,他眼里黯淡一瞬,但不过片刻之后,复转清明,他还是坦然地抬起了双眼,说道:“男女之间也可以如虬髯客和红佛女那般,彼此关心照顾,无关风月,只因知心。” 宋敬洲听他这样说,脸部表情颇为动容,“好一句‘无关风月,只因知心。’……”他知道左子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更希望左子争不要自苦下去。 可他怎会知道,情这一事,经历过,心又哪里回得了纯净一如当初呢?沾了尘世情怀,就一辈子飘飘忽忽了,为着失落的一颗心叹息哀鸣了。 夜深。 左子争默默而坐,眼看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无喜无怒,无忧无怖。烛光一亮,灯芯里哔剥爆出一点儿火星,他回过神,默默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箱,里面有一支木签,签上画着一支桃花,下面镌的小字是一句,道是:无情不似多情苦! 他心中咯噔一下,呼吸一滞,深凉目光中有种奇异的悲哀与凄凉。 原来,无情才是一种幸福啊! 他叹息着,又从箱子下面暗层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像:是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姣妍女子,这不是别人,正是七小姐江一琳。 第二十一章 左子争 他原是京城人氏,祖上曾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但先帝问了个罪名,把未成年的他流放到极寒冷荒苦的北地,幸得贵人相助,送他去学文习武,后因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为人忠厚,选进王府做了江一琳的护卫。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一琳,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展颜一笑,那一瞬,她比最明亮的阳光更耀眼。 他曾以为,他早已看破了这尘世的虚伪与无情!可是,遇着她,他突然间觉得,活着好像还是有一丝欢喜的! 这天,江一琳带着一队侍从去林场打猎跑马。 “兔子!” “又一只兔子!” “快放狗!” “放鹰!” 队伍里一片兴奋的喊叫。几只猎犬“汪汪汪汪”吠着,箭一般蹿出,追赶林间飞跑的两只兔子。调鹰人摘去鹰帽,大鹰拍击翅膀,“忽啦忽啦”冲上天空朝野兔子飞追而去,整个队伍也跟着策马追奔呼喊,声震远近。 江一琳一勒丝缰,马儿掀蹄直立,“咴咴”的欢叫了一阵,才蹲着碎步停下来。侍从们也随着停止。 江一琳一身猎装,外裹赤色披风,妃红纱头巾围着一张十分美丽却又忧郁深思的面容,她心不在焉的望望远处的兔子、猎犬和大鹰的追逐,无精打采的看看天空,云层时厚时薄,却始终不散,一整天都日色昏黄,照在人马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江一琳失去了平日骑马飞奔时兴高采烈的常态,若有所失,提不起精神。 左之争问:“七小姐身上不舒服?” “没!” 正说着,突然响起一片喝彩声,猎犬和大鹰各叼了一只兔子回来。 大鹰放下猎物后,听着调鹰人的轻轻唿哨,落在他臂上。江一琳伸手顺着大鹰的翎毛,不觉拂去了心头的忧郁,恢复了常态,亲自给大鹰喂鲜肉,以示奖赏。 突然,江一琳腰身一紧,已被快速揽到一边,脑子还在发木,就听到箭芒脱弦声。江一琳忙定了定神,发觉自己被左之争紧紧搂在怀里。顷刻,从林中冒出来的一群黑衣人行刺,大家仿佛都已经习惯,不觉得意外,随行侍卫拼死护卫,刀光所过处扬起喷薄血雾。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平阳王府的侍卫就平息了一场刺杀行动,江一琳看着左之争,问:“你受伤了?” 他直摇头,“没有。” “我看不见吗?”她不由分说就要拉起他的袖管,却被他紧紧按住,左之争一笑道:“只是箭翎扫到了胳膊。”他抽回手,将手臂藏到身后,说:“七小姐,回府吧。” 晚间,左之争回到房间,他轻轻拉起自己的袖管,被箭翎扫到的地方肿起一道血瘀,皮没破,鼓成一条暗红的血泡,血泡就在火烫疤痕下面,两样加起来,丑陋得可以,这么痛苦的痕迹他不想给她看见。 左之争点起蜡烛,在火上烧热了银针,划开血泡,一阵刺痛,血流下来染污了他的衣衫。手臂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人直直向后倒去,摔在炕上。 火,连绵成一片的大火燎得他浑身剧痛,呼吸变得如此困难,他在睡梦中被惊醒,一睁眼,到处是火!翻腾的空气让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 来人呐!来人呐! 他的嗓子已经被呛哑了,发不出音,他急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一段火红的横梁掉落下来,他本能地用胳膊去挡。 疼!他无法形容的疼! 一个人绝望的陷入火海,孤立无援。那种绝望,濒临死亡的无助,让他的心都迸裂了。 谁来救救他! 谁能救救他! “左之争!左之争!”有人呼唤。 左之争是谁? 是在叫他吗? 他的双眼被热气燎灼着看不清,他无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在一片光斑和色影的跳动中,他想要抓住其中的某一点,那一点渐渐清晰,最后化成一张脸。 “娘……” “你要什么?”江一琳没有听清,侧过身来向他靠近。 “要……要报仇。” 江一琳愣了一下,怔怔的在炕边坐下,怔怔的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痕,皮肉扭曲,青筋都似乎暴露在外,疤痕里还有些黑黑的颜色。江一琳哆嗦了一下,莫名觉得心里酸痛。她告诉自己,没有道理,她怎么能难受呢? 这时,颖儿去请的大夫到了。 江一琳简短的命令,“给他看看。” 大夫忙上前为左之争处理伤口。 疼!好疼! 左之争的身体一凛,慢慢恢复了意识,却撞进一双带着心疼的眼睛。烛光在她漂亮的眼睛里点缀了几个光点,如同映在深潭里的星星。 好美!他瞬间沉迷。 “你感觉怎么样了?”那双眼睛盯着他问。 左之争轻轻吁了一口气,“有劳七小姐挂心。”他挣扎着想要起来,江一琳忙伸手相扶,帮着他坐起来了一点,靠在炕头仰枕上,他又抬眼看向她,有些过意不去的说道:“我没事。” 刚才昏迷时的那样子,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没事。 可江一琳再无力说话,恍惚而又迷惘的看着他,她紧紧握着手帕,仿似茫茫红尘中,想握住一点心安。 话说江一琳对左之争一直非常信赖,可是自从前两日他受伤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就大变。 这夜,左之争独坐在屋里,屋内没有掌灯,屋外的星光又是如此遥远而没有意义,置身在黑暗中,他却渐渐厘清了某些思绪。他既舍不得江一琳,又不能对复仇之事彻底罢手,把原本的计划都抛诸脑后,纵容自己不断的靠近她,更靠近一些。让自己越陷越深,他是活该承受这种痛苦,如果这份感情不能收回,至少可以停止! 已是万籁俱静,左之争环顾屋内,并没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转身刚要走,忽又回身,将桌上的一个盒子装进了怀里。 他一路走到“缀锦阁”,那里灯熄烛灭,一片黑沉,想来她正在睡梦中。 他必须得走了!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一转身,却发现,不知道何时,江一琳已经静静立在他的身后。 黑沉沉的夜,她的眼睛也是黑沉沉的,看不清楚里面的任何东西。 左之争怔怔地看着她,听她冷冷说道:“你是左之争吗?” 他惨然一笑,垂下了眼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讲的话。 “我找人查了一下,左之争这个人五年前就死了,那么你是谁?” 左之争没有想到这几天她在猜疑他,找人查他。此时她的目光就像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眼神变化,坚持要等待他亲口的回答。 左之争的眉间有些疲惫,更有些沧桑,他缓缓地低声道:“我是冒名顶替。” “很好!我倒没想到你能这么痛快的承认。”她晶眸如水,仍是牢牢盯住他毫不放松,“为什么?” 他别过脸去,“我出身不好,所以才会冒用左之争的名字。” “是出身不好?”他逃避的转过身去,她抓住他的衣袖,“还是你进王府另有所图?”拉扯之中,他怀里的盒子掉了出来摔在地上散落出一张画像。 左之争身子轻震,怔怔的看着她蹲下身拾起画像,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 她捧着画像,缓缓站起来,黑幽幽的瞳孔乌亮如同宝石一般,稳稳地凝在他的眼中,“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是因为隐瞒不住,还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并没有回答这句问话,反而将脸转向了一边。 “行!你说不出来,我去告诉父王,他自会有办法让你回答!” “七小姐!” 左之争上前一拉,将她轻盈的身子拥入怀中。他只是想阻止她,想不到这一拉,居然就将她搂入怀中了。仿佛中了蛊一般,二人都痴愣的看着对方,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只有彼此的目光在纠缠流转,无法自己。他看到她眼中的迷惘,“你是来报仇的,对吗?” “报仇”二字仿佛是一条隐形的鞭子,狠抽着他的心,痛得他只得赶紧推开她,仓惶后退。 他心乱而苦恼的摇摇头,“我不是!不是的!七小姐,这太离谱了!” 江一琳:“那么,这么晚,你带着这盒子要去哪儿?” 他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手指用力抓住身前的衣襟,说:“我对七小姐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已经不配做您的护卫,必须离开。否则我不会被赶走也会被打死的,在那之前我还不如逃走!在您眼前消失,彻彻底底的消失!离开您!” 江一琳后退一步,惊惶的望着他,香肩微微发颤,“你胡说。别找借口,我不会相信的。” “借口吗?胡说吗?”他痉挛着双手,真想一拳朝命运的判官击去,然而判官在哪里?他谁也反抗不了,只能重重捶向自己心口,沉郁的声音响起,语意透出深浓的悲哀,“难道您不知道自己多么年轻貌美,令人心动吗?您根本不知道别人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去抗拒。主仆之分,男女之别,我明白,我不该痴心妄想其它,只求能一辈子守护你便好!可我竭尽努力了,时至今日全部粉碎!”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急促的旋身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江一琳怔怔望着他背影,不知道是因为语声低沉,还是她根本就不想懂,他的话变得支离破碎,晦涩难解,只是落到心底时,扎得心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会有想拔刀剖开胸膛的窒闷感?为什么心中疼痛让她呼吸不畅? 第二十二章 遥相顾 清晨,当金色的阳光投在窗户上时,鸟儿的唧唧喳喳声也响了起来。 白灵芸走进江译塘的房间,见她来了,江译塘笑道:“厨房刚送来这些点心,芸儿,你替我尝尝,哪些好。”白灵芸听他如是说,便将那些点心每样吃了一块。 又吃了茶,江译塘让她替自己抄一篇文章,白灵芸方执笔抄了几行,忽听丫头进来禀报:“六爷来了。”白灵芸手微微一抖,笔下那一捺拖得过软,便搁下了笔,站了起来,跟江译塘一指后面的门,便赶紧从后门退了出来。 蓝天辽阔,有鸟儿唧唧喳喳停落,还有无数彩蝶翩翩在花间飞舞,时而在这朵花上停一下,时而在那朵花上停一下。白灵芸远远看到一树花,那花开得正盛,艳华浓彩,红霞灿烂。白灵芸一步一步踏着青石砌,望着满树的花,想到去年此时她和江译城两人还在树下说笑,如今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记得有一次,江译城被平阳王爷训斥了,他就坐在这花树下伤心。 白灵芸来了。她用黛笔在自己手上画了眼睛眉毛鼻子,一只手的人戴着花,一只手的人戴着帽子。她把手放在他眼前演起了戏,一会儿小女生的声音,一会儿小男孩的声音。 “我觉得你父亲批评你是为了你好!” “他对我从来只有批评!” “你还能听到父亲的批评,这也是一种幸福,对不对?” “芸儿!”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比春光更灿烂的笑脸。 这一幕仿如昨日。 “十二爷,你此时在哪儿呢?” 时有风过,落英缤纷,乱红如雨,数点落花飘落在她衣袂间,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微微颤动,终于坠下。 白灵芸来到“世安苑”,看到铭书正坐在回廊上手里在做针黹,她便过去坐到旁边。 白灵芸:“知道知棋去哪儿了?” 铭书叹了口气,“听说柳公子把她买回去了。” 白灵芸想了想,“那个柳公子和十二爷是朋友,想来是不会亏待知棋的。” 铭书摇摇头,“谁知道呢?她那性子,由不得叫人悬心。”风从廊下吹过,只听着风动树梢的声音,萧萧飒飒。 月风坊! 舞台上是一幕少年将军月下独自徘徊,思念心上人的戏。 弦弦思念声声情,沙场悲壮处缠绵儿女情,彼此矛盾又彼此交映,主角在琴声的引领下,唱得远远超出平日水准。 戏正演到了最精彩处,江一珊和郑之恒却一前一后的走了。 这两人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看个真切。 白灵芸和宋敬洲在屋里说起要排演的新剧目。 白灵芸说:“七小姐说左之争有急事回老家去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让丹菁以后就留下来协助你。” 丹菁端进来茶点,又为他们倒茶。 宋敬洲歪着脑袋看着她,说:“丹菁姑娘,你又弄这么多好吃的,都把我喂胖了。” 丹菁抿嘴笑道:“胖点儿好,省得你总是不自重。” 宋敬洲既惊又喜的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哟,没想到我们丹菁姑娘到月风坊没几日已经学会幽默了。” 丹菁睨他一眼,眼里却是笑意轻漾。 想起前几日,江一琳对她说:“丹菁,外面的天地很广阔,你前面的路还很长,不妨就以经营歌舞坊作为你新生活的第一步。”她侧头看向丹菁,丹菁却一碰她的目光就把头低了下去,江一琳清楚丹菁心里的结,决定直言道破,彻底解开这个心结。 “你是不是觉得刘谦对你做过那样的事,你就只能跟了他?” 丹菁低着头,声音略带着颤说:“奴婢一辈子服侍七小姐,不嫁人!” “傻话!人生还那么长,难道为了一个男人就结束了?”江一琳想了想,“丹菁,等你见识过外面的天地,认识更多的人,如果你心里还想跟刘谦,我会成全你!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解开心内的枷锁,抬头看看天空,看看这么美丽的天空,你会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的。”丹菁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抬头看了下天,又看了看江一琳,还想说什么,江一琳半仰着头看着天一动不动,丹菁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也随她呆呆地看着天空了。 听到白灵芸说道:“《墙头马上》,你要改这剧?” 宋敬洲:“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白朴写这故事也是来源白居易的诗,我为何就不能改他的剧?” 丹菁想到江一琳让她来歌舞坊要多学多问,她便问道:“这是个什么故事啊?” 宋敬洲给她解释,“说的是李千金,是洛阳官宦人家的小姐,刚过二八年华,因长年不出闺门,对外面的世界格外好奇,便爬上梯子登墙,看院外大街上的风景。突然她见到一个俊美至极的书生骑马经过,两人四目相对,一见钟情。骑马的书生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是工部尚书裴行俭的儿子裴少俊,但千金并不知晓。裴少俊当时年过十八岁,墙头惊鸿一瞥,觉得千金貌若天仙,一时间心潮涌动,文思泉涌,便写了首诗,抛进了李家的墙内。躲在墙后的千金拾起诗来看了看,微笑着回赠一首抛出去。此后,两人便以诗传情。” “李千金的乳母发现二人偷偷交往,可怜他们相恋辛苦,便帮他们两个私奔。裴少俊遂把千金偷偷带回家藏在后院,整整七年,裴家人都没有发现千金的存在。在这七年当中,李千金为裴少俊生了一儿一女。有一次两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被工部尚书裴行俭发现了,几番追问儿子裴少俊,才知道他竟然早已暗结连理,便大骂李千金不知礼数,迫使裴少俊休了她。李千金据理力争,但裴少俊却拗不过父亲的威逼而休了她。痛苦异常的李千金唯有回到洛阳,却发现父母双亡,一时间悔恨不已,想着当初只顾着情情爱爱,可七年下来却落得被休的下场,父母又双双亡故,她万念俱灰,去了父母的坟前守孝。” “后来,裴少俊中了进士,担任洛阳令一职,将父母接到洛阳,打算与千金再识前缘。但是千金那时早就断绝了复婚的念头。而且她痛恨裴少俊就那样休了自己,缘分已被隔断,还有什么可续,于是死活不肯答应复婚。而裴行俭这时知道了李千金竟然是自己的旧友李世杰之女,便主动跑去跟她道歉,希望她再做自己的儿媳妇。千金被求得心烦,又看到自己的儿女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开,无奈之下只好原谅了裴少俊。总之,结局一家团圆,皆大欢喜。” 丹菁听了,瞠目结舌,惊讶至极,“这女子好大胆啊!” 白灵芸问宋敬洲:“你是打算把这结局给改了?” 宋敬洲:“裴少俊这男人太混蛋了,休了李千金,可谓是无情又无义。他想挽回就挽回,不是太便宜了他?我想李千金值得更好的男子去珍惜爱护她。” 丹菁惊疑的拧起了眉,瞪着宋敬洲,“你想李千金再嫁给别的男人?” 宋敬洲不由的挑了挑眉,“有何不可?” 丹菁脱口而出,“好女不侍二夫。” 宋敬洲接口更快,“狗屁!我偏要说,女人就应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他说,“李千金在面对爱情时够坦诚坚贞,在决裂的那刻也够坚定果断。女人们都应该向她学习。” “可是……”丹菁说,“她和那裴公子连孩子都有了,还会有别的男人愿意娶她?这样的事情说不通啊!” 白灵芸道:“若那个男人因此而看轻了她,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宋敬洲拍手大笑,“说的好!”他回身在丹菁头上重敲了一记,“你呀,你是怎么回事呢?和这个芸丫头这么要好,竟然连她一星半点的离经叛道都没学到。还是一脑袋的三贞九烈,像榆木疙瘩一样,我看呀,你这脑袋三斧子五斧子都劈不开。” 丹菁摸着发疼的脑袋,瞪他,“我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慢慢想想就会懂了。”正说着话,有小丫头敲门,说:“丹菁姐姐,裁缝过来了,请您过去商量戏服的事情。” “来了。”丹菁忙开了门,去了。 白灵芸继续对宋敬洲说道:“这样的改编很大胆,不如排演两个结局,看看哪个效果更好,这也是吸引观众的一个噱头。” 宋敬洲点点头,“也行。”他看白灵芸一眼,似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耸肩一笑,改了话题,说起京城最近“百花宴”。 百花盛开,也是京城贵女们的赏花时节,“百花宴”便是为名媛们设置的一个聚会,也为各位名门淑媛提供了争奇斗艳的舞台。有时,王孙子弟也会去赏“花”。 宋敬洲说:“听闻今年魁冠花首是位冷美人,有人悬赏求计,谁能引得她一笑,赏金千两。” 白灵芸:“难道要烽火戏诸侯吗?” 宋敬洲笑道:“通常美丽女子都乏味的很,有才气的又因两者兼备而自傲,以聪敏自恃,难以亲近,故作一幅高冷姿态。” 白灵芸:“开不得玩笑,戏谑不得的绝顶女子,哪有慧诘可言?” 宋敬洲笑道:“不过咱们可以想个博美人一笑的主意,得那千两金。” 白灵芸:“那容易,直接挠美人的痒痒。” 宋敬洲拍手哈哈大笑,两人正说笑着,小丫头进来添水,宋敬洲随口问道:“丹菁呢?裁缝还没走?” 小丫头回说:“王府的刘谦刘总管又来了,找丹菁姐姐在后院说话呢。”添完水小丫头就退出房间。 白灵芸看看宋敬洲,他挑了点心却不吃,只手在上面碾着,把点心碾成了小碎块,白灵芸想笑又忍住,问道:“你不去看看?” 宋敬洲立即扔下了被他碾成渣的点心,“看什么看,说话有什么好看的。”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喝了这么多的茶水,我得去趟茅厕方便一下。” 白灵芸唇角扯出笑,原来宋敬洲也不是事事都可以那么无所谓。 刘谦:“我去和七小姐说……” 丹菁惊慌的抬起头看他,“要说什么?” “你原本一个本本分分的女孩子,如今在这样的地方整日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呢?”他皱眉时表情十分严厉。 “刘总管,您说‘这样的地方’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月风坊就不是本本分分的?”宋敬洲一晃一晃的走过来,斜睨着眼睛看他,“您是丹菁的爹吗?她是不是抛头露面,是不是不成体统,与您有何干呢?” 刘谦握紧了拳头,黑眸中有压抑的怒火,“宋先生,我和丹菁姑娘说话,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宋敬洲桃花眼一挑,用眼尾瞟了瞟他,“我的助手不干活,在这儿陪您闲磕牙,您说和我有没有干系呢?” 见到刘谦恼怒的头上冒烟,一道像要杀人的眼光射向宋敬洲,丹菁慌忙上前抓住宋敬洲手腕,转头对刘谦说道:“是的,您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可您也该清楚,如今咱们两不相欠!您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看到您!”说完拉着宋敬洲就走。 宋敬洲任凭她拖着手腕,走远了,倾过身子,半是嘻笑半是认真地问道:“走这么急做什么?后面又没有狼追着要吃你。” 丹菁心中零乱如麻,害怕、伤痛、恨怨、羞愧、酸涩,全挤涨在胸间,撕着她,扯着她,一颗心就要四分五裂。她脸色苍白,抓着宋敬洲的手变得无力,慢慢滑落,宋敬洲却在那只手落下的瞬间用力握住了,唇边一直保持着一丝笑纹,但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竟是难得的严肃,“你如果不想见他,我以后不会允许他再出现在你面前。” “谢谢你!”丹菁轻轻挣开了他的攥握,朝他一笑,虽未及完全展开就已消失,可她的眼神不再慌乱迷茫。 第二十三章 此生误 窗外斜晖脉脉,照进深广的屋里,光线便黯淡下来,四面苍茫暮色渐起,远处的院落笼在霭色中,西窗下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 白灵芸翻着一册记录公子扶苏事迹的书,秦始皇长子,嬴姓,赵氏,名扶苏。其母郑妃是郑国人,喜欢吟唱当地流行的情歌《山有扶苏》,始皇帝便将两人之子取名为扶苏。白灵芸想到数千年前白衣飘飘,温润如玉,温和外表下透着皇家高贵气质的公子扶苏,大秦心系于他一人,只可惜最后却只落得个尘埃凋落,不免思绪幽然,长叹道:“皇家误了公子。” 忽觉得身后有人,那人叹气,“公子却是误了天下。” 白灵芸听到他稚嫩的声音未语先笑,回身时,对上江译塘澄澈明净的眼睛,她问道:“小爷何出此言?” 江译塘说:“年少时的扶苏机智聪颖,心怀仁慈,因此在政见上经常与始皇帝背道而驰,始皇帝下旨让公子协助大将军蒙恬修筑万里长城抵御北方的匈奴。公子在蒙恬军逐渐显现出他的军事才能,经常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逐渐有了威信。” “公子谦逊待人,深得广大百姓的爱戴与推崇。《陈涉世家》里就有提过‘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乃公子扶苏。’‘今诚以吾从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陈胜当时不过一个服徭役的人,他说假借扶苏的名义能得到更多人支持,这也说明公子在百姓心中的确是受爱戴的。” “公子对六国士子、遗民的主见是安抚,希望化解与秦国的仇恨,以此来收服他们的心,可见他是很有政治远见的。” “以公子在军队和民间的威望,只要他肯振臂一呼,皇位绝对是他的。可就这样一位皇子却选择了自杀。太史公在《史记》里记载,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於阳周。除此之外再没有详细描写,估计太史公也不清楚,为何一封明显有问题的诏书就能令公子扶苏连复请都不肯就直接自杀了。” “也许是因为他太善良,怕战火一起,刚太平几年的百姓又要受难;也许是他不想手足相残,只能牺牲自己。但他的自杀,断绝了秦王朝复兴的最后一丝希望,断送了大秦几代君王的心血,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就这样结束在天下大乱、战火硝烟中。” 白灵芸定定看着他,他侃侃而谈时,全身光彩眩人,活泼生动,她笑了下,静静的翻了会儿手里的书,沉吟着道:“我倒是希望公子扶苏只是假死,和他心爱的女子隐居山水之间。” 江译塘直摇头,说:“腥风血雨、争霸天下,到了芸儿这里,倒成了温情的儿女情怀。这怎么可能?” 白灵芸扭过头看他,“就是因为现实的残酷让人们心灰意冷,所以人们才会把美好全寄托在向往当中,不是吗?” “何必呢?再美再好的向往也不过是一种假象。” 白灵芸笑道:“是的,很多人都不会,不会为了一瓢饮而放弃三千弱水,不会为了一句诺言而舍弃荣华富贵。可这世上,总有些超越我们常人认定的现实的东西,不能说九成九的人都不会,有些东西它就不存在了。我们应该在看过世间的残酷后依然相信美好,向往光明,不是吗?” 江译塘想了一会儿,“是。”他嘴边扯出真诚爽朗的笑,明亮的眼睛里几丝暖意隐隐流动。 泼泼溅溅的银色月光,照得地面似水似镜一样平滑光亮。 花园的草丛里都是虫声唧唧,青蛙在池水边鸣叫。 白灵芸穿过花园到了垂花门,顶头遇见了春儿,一见了她口内便说:“有一件奇事,芸姐姐听说了没?” 白灵芸问:“何事?” 春儿悄声道:“柳家的蓁小姐被强盗掇弄去了。” 白灵芸一惊,忙问:“怎么会呢?” 春儿说:“听说柳家蓁小姐去庵里上香,留宿在尼姑庵,她的丫鬟婆子夜里都睡死了,直到了天亮发现小姐踪迹全无,门窗大开,知道是贼人烧了闷香,把小姐掇弄走了。” 白灵芸听了原来还有这事,不由得摇头,叹道:“听说蓁小姐才定下了亲事,怎么就会有此一劫……真是世事无常。” 皇帝颁下旨意,将丞相之女,碧玉年华、娴淑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的袁冰沁赐予江译堤,另择吉日,允其成婚。并授江译堤户部右侍郎,特令开府建衙。 午后,和暖的阳光照得王妃古玥儿的大屋通透明亮。 江译塘与母亲说笑一会儿,看看倦上来,不住的打哈欠,半睁半闭的眼睛看一眼白灵芸又看一眼母亲古玥儿,听她们说不到两句话,就甜甜的睡着了。 丫头禀告,江译堤进来给古玥儿请安,白灵芸遂与两个嬷嬷抱起江译塘进了里间。 因天气暖和,江译堤只穿着宝蓝宁绸袍子,古玥儿只觉得他似是清减了几分,本该是春风得意之际,可眼角眉梢却全无一丝喜色。 古玥儿道:“六爷怎么过来了?” 江译堤说:“想和王妃商量一下婚礼的事。” 古玥儿道:“六爷可真会挑时辰。”顿了一下,又说:“可巧有你最喜欢的玫瑰酥。” 江译堤拿了一块玫瑰酥在手中,慢慢尝了一口,慢慢的说:“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都不是我说了算的。” 丫头正捧了茶过来,将那小小的填漆茶盘奉上,古玥儿伸手去接,因听到这句,手中不知不觉一松,只听“咣啷”一声,一只竹丝白纹的粉定茶盏已经跌得粉碎,整杯滚烫的热茶全都泼在桌案上,丫头不由“啊”了一声,古玥儿骤然回过神来,见丫头吓得面无人色,怯怯的望着她,又惊又惧,“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妃烫着没有?”古玥儿正待要说没事,江译堤早就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呵斥丫头:“你这是怎么当差的?还不快去取烫伤药。”说着,已经托住古玥儿手肘,替她拉高了袖子,但见一截雪白藕臂,莲青衣袖衬着,越发显得如凝脂玉酥。古玥儿窘得直往回抽手,轻声说道:“我没烫着。”江译堤此时方觉得不妥,撒开了手。 丫头们收拾了桌案上茶水狼藉,又捧上茶,古玥儿只若无其事的低头吃了口茶,她身后窗中透出阳光明媚,照着她身上宝蓝的衣袍,织锦夹杂的银线泛起耀眼的光芒,她凝望着那灿烂的银光,慢条斯理伸手捋顺了襟前的流苏。 江译堤说:“婚礼之事烦请王妃费心。我先走了。” 古玥儿微微一笑,轻轻颔首,目送他大步走出门。 第二十四章 如蜃景 江译堤大婚。 平阳王府已装扮得美轮美奂。一路张灯结彩,灯火辉映,香烟缭绕,鼓乐声喧,真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道不完的吉祥如意。 新娘子要入了夜才会从娘家被迎娶过来,但参加婚礼的人却都早早涌入府里。笑声,歌声,人语声,整个厅里是一片快乐的海洋,人人都在笑。后厅的房间都卸去了门窗,红彤彤地变成一个一个敞开的隔断,宾客们吃喝说笑,自得其乐。女眷们唧唧喳喳地说笑着,有一位女眷说:“怎么没见到十小姐。” “前些日子我到月风坊看戏还总见她,最近没看到她。” “不是吧。昨日车骑将军府上请戏班演《龙凤呈祥》,我还遇着她呢。” “咦?她何时与车骑将军府上有往来的?” “你们听说没有,她丈夫酷爱男风,最厌女子。” 她们正说着话,江一珊就来了。她一迈进大厅,每个人都在若有意似无意地偷偷打量她。她好像更水灵、更丰满了,脸上更是充满着少女无法媲美的妩媚。女眷们一道道探询、好奇、嘲讽、暧昧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她身上。她微微笑着环看着周围的人,缓缓环视四周,慢慢迎上各种各样的好奇视线,一面用视线和遇上的人打着招呼。 古玥儿用手扶着头勉强支撑,疲惫地靠着软枕,端坐了一整天,人都要散架了。 一个小厮匆忙跑进来,叫道:“新娘子就快到府门了!该准备接轿子了。”众人这才发现一天都没有见过新郎官。 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古玥儿的心也越绷越紧。正在这时,听见门口的下人们叫道:“六爷,六爷!”古玥儿一看,发现江译堤身穿喜袍立在门口。 “六爷,六爷!吉时到了……”小厮催促他,引他向府门行去。 爆竹声突然响起,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石味道,古玥儿被呛得轻微咳嗽,春儿刚递给她一杯茶,突然几声巨响,是压轴的大炮仗,新娘的轿子进府了……她的手微微一抖,洒出了几滴茶。 接着,听见鼓乐齐鸣,大家都涌向了厅门口,影影绰绰地看见他手拿红色缎带,牵着头盖喜帕的新娘子进来,在众多穿着喜庆红衣的下人簇拥下,缓步走向端坐在正座的平阳王爷和王妃。祝福声也如沸水般滚滚翻腾着,都在新郎和新娘经过自己身边时大声说出来让他们听见。 江译堤目光雍容地迎视着纷纷向他祝福的笑脸。他明明是含着笑,却冰冷的黑眸一下子盯住她,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一噎,微笑看着一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新人被送入洞房,客人们涌去嬉闹,古玥儿面向平阳王爷越发笑得百媚千娇。 第二天是新娘子给王府主母见礼奉茶的日子。 古玥儿淡笑着坐在厅堂的正座上,等待六儿媳妇前来行礼奉茶。 先进来的是江译堤,他穿着家常的夏衫。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就是袁冰沁,她被丫鬟扶着,紧跟丈夫的脚步。抬腿迈门槛时,她轻微地“哎哟”了一声,脸却腾地红了。江译堤听见了,回头看见她害羞的娇态,伸手拉着她的手走进厅来。 江译堤目光冷淡的扫过古玥儿,松了袁冰沁的手,径自端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袁冰沁被嬷嬷引着来到古玥儿面前,她跪下身去行礼,“母妃,万安。” 古玥儿端庄却带着和气地说着:“好。”从春儿手里接过一封红包,递给她,“相亲相爱幸福永,同德同心幸福长。愿你们夫妻二人……”古玥儿视线看向江译堤,两人目光一撞,微怔一下,都迅速移开了。古玥儿依然保持微笑,“幸福美满,永寿偕老!” 袁冰沁脸颊飞红,“谢母妃。” 袁冰沁被搀扶着坐在了紧邻江译堤的位置,府上的下人分批进入,给他们道喜。人人欢喜雀跃地接过袁冰沁给的红包,袁冰沁浅笑着向每个道谢的奴婢点头示意。 古玥儿看着袁冰沁那张年轻的,清丽的面庞。她没有名门淑媛的骄矜,言行举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隐隐有英爽之气。红衫似火,素颜生晕,朝人绽开明媚笑容,古玥儿顿觉好像被初春阳光所照亮。有这样的女子陪在他身边,再深浓的阴霾,都会退散吧。 他会爱上她的吧? 夜深人静之后,古玥儿悄悄起身、掌灯,向案上研墨蘸笔,走笔写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痴痴的看着这句话许久,眼前浮现出她想象中的,他与她大婚的场面,如蜃景,一瞬美好,转瞬即逝。 第二十五章 不相见 天地间,细细微风,吹起漫天雨丝。 白灵芸眺望着远方,忽觉得脸上片片湿润,雨势渐大,雨水顺着瓦当落下来,雨如珠帘,洒在屋檐前。 江译塘的书房没有任何间隔,宽大敞亮,大半个屋子都是一排排的书架,江译塘跑到架子前翻起了书册,“芸儿,你说这些书你都看过了?” “大都翻过。”白灵芸的声音隔着几排书架传来,不甚清晰。 “那我抽一段考考你。”江译塘随手拿过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君子好名……” 白灵芸张口就来:“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 江译塘又翻了几页,“人人有个大慈悲……”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 “你能都记得?”江译塘越发来了兴致,放下书又拿起了后面书架上的一本书,“《上阳白发人》。” “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前面不要背,从中间开始。嗯,‘宿空房’,从这里开始。”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白灵芸又是一口气背了下来。 江译塘要白灵芸翻出所有她看过的书,一心要考倒她,不厌其烦的提着问题。白灵芸的博闻强记让江译塘非常惊叹,她的脑袋好像把所有书都装在里面,任何一句话,不管如何生僻,她都能想到出自何处,甚至是哪一章哪一节里面的。 江译塘丢开书,满脸沮丧,“不好玩了。” “这些书是奴婢看过的,会背也不稀奇。” 江译塘瞪她,“我看过的就背不下来!” 白灵芸眼底有温暖的笑意,“其实书本来就不是用来死记硬背的。否则,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江译塘笑道:“这话说的深得我心。”不由得口如悬河发表高论,“前人之书,代表的是前人的观点。不可否认,前人是通过对大量事实的总结凝结成一部部积淀着智慧的书籍,但我们后人如果只将其奉为教条,必然会僵化思想,扼杀了创造力。” 白灵芸给江译塘递过一杯茶,“小爷,润润喉。” 江译塘的确是说得口干舌燥,拿起茶杯就喝个干净。 苏如提着食盒进来,“小爷,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她把金丝枣糕、鞭蓉糕、豆沙糕、椰子盏摆上桌。 江译塘挑了块豆沙糕,“芸儿,七姐姐最近好像不开心,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吗?”说着递给白灵芸,她伸出手去接,说:“可能是因为曲公子遇到火灾那件事吧。” 江译塘直摇头,“他伤害七姐姐,七姐姐才不会为他伤心呢。七姐姐说过,人别和过去过不去,勇敢的向前,别让过去的泥泞染脏新的鞋子。” 白灵芸笑笑,目光望向窗外微微悠远了一下,悠悠开口:“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将过去。就像这大雨,总会停,太阳总会出来。可是有的人啊,不是大雨,是太阳。是心头上的温暖,是心底里的灼痛。过不去!” 午饭已过,江一琳回到卧房中,说要小睡片刻,将众侍婢遣出,她辗转枕上。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睁开眼一看,几缕斜阳照得室内更加明亮。天还没有黑!她望着碧茜纱窗,数着一个个的窗格子。 “想什么呢?”他走过来,坐在榻侧。 江一琳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他手指抚着她的脸颊,这段时间她又清减了不少,脸上颇有倦色。 “我们走吧。” 江一琳一下子坐了起来:“好。我们现在就走。” 他们很顺利的离开京城,二人从不进城,只绕着乡间的小路而行。一路行来虽然极是辛苦,可是没有了各种限制禁锢,不必担心暗中的窥伺,更不用畏惧不知的危险,他们过起了寻常夫妻的日子。两人手牵着手,看溪流,看瀑布,看云起,看霞飞,或者什么都不看,只看着彼此。不知道究竟走了有多久,一日长一丈,云南在天上。 薄雾漫过远处高低田垄,在清晨阳光下渐渐散开。 青瓦粉墙隐现在阡陌桑梓间,牧笛声悠悠响起,陌上新桑已绽吐绿芽。 他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指着前方,“我们的家就建在那里吧。” 江一琳偎在他怀里,“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江一琳猛得睁开眼,只觉胸闷气乏,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起身换掉裙装,然后直奔马厩,跳上马,她一拉马缰就向郊外狂奔而去。 她心中所堆积的苦闷,快要让她整个人爆炸了。 江一琳策马疾驰,一阵狂奔,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终于她累了,勒住了马,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荒林里。 江一琳翻身下马,茫然望向四周。她仰头向天,骤然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天空大喊,“啊!……” 清幽的山林气息,万籁俱寂的境界,岁月在一呼一吸间流逝。 不知何时有浓云遮蔽了天空,空气里渐渐裹挟了湿意,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骤起雨意。头上直滴下水来,她方才醒悟过来,忙用衣袖遮住头顶,朝荒林尽头一处年久失修,废弃的佛殿跑去。 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殿门,“嘎吱”一声刺耳的门轴响。 地面排列着整整齐齐百十个蒲团,满殿高挂着无数条幡、佛幢……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她有刹那迟疑。 那时这里还是香火不绝、金碧辉煌的,左之争沉默、孤清,总是垂手跟在她的身后,一步之遥之外,永远的淡然、平静,不会疏远,也不会靠近。 那时她信步走进奉祀菩萨的神殿,看到供桌上的签筒,她轻盈的跑过去拿起来对跟随其后的左之争说道:“咱们运气不错,今日这里没人。”她随手抽了一支,自己一瞧,不觉微微红了脸,嘀咕了句,“根本不准嘛。” 她还记得,那签上题着一句,无情不似多情苦! 如今,人去殿空,仿佛只有殿内弥散的优昙香气,袅袅萦回,似在身边,又不可追寻。 一阵风从殿外直吹进大殿,有冰凉的雨点从破碎的瓦片缝隙间洒落,湿了脸庞。雨究竟还是下来了。 看一眼幽暗光线下的佛像,江一琳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肩头,莫名畏惧,透衣生凉,不禁一颤。突然,身上骤然一暖,一件长衫披在她肩上,江一琳大惊,蓦然回首,梦中人竟在此刻真切出现,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抬眸与他彼此相望,目光纠结于尺寸之间,却仿佛隔着一生、一世、一天地。 江一琳怔怔的望着他,空气里幽幽的木兰香气似潮水里裹挟的冰凌,生生刺进血肉,很疼!她嘴上却平平静静的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望着她,她眼睛明亮,多么美丽的一对眼睛啊!像黑夜里的两盏小灯,也像映着湖水里的两颗星辰,那样盈盈如水,闪闪如星!他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七小姐,你跟我走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苦涩而痛楚。 江一琳僵住,周身忽热忽寒,心里有烈火在烧,手足却似浸在冰水里。 半晌,她方艰难开口,“你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左之争深抽一口气,以前的不确定全部消失,人生的选择其实可以很简单,前后不定才最痛苦,一旦下定决心向前走,那么即使前方布满荆棘,也无所畏惧。 他说道:“平阳王爷拥立先帝和当今皇帝,两位幼帝登基,摄政三十年,近年王爷所用仪仗、音乐及卫从之人,俱僭拟至尊,王爷已不甘心只是王爷,他诛除异己,穷侈极欲,朝野大怨。七小姐不正是因为如此,才办学堂、乐坊,收留穷苦的孩童和流浪的艺人,无非是想借他们的口去宣扬王爷的仁德慈善。可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如今王府虽赫赫扬扬,但只怕‘登高必跌重’,七小姐博古通今,自然明白荣辱自古以来周而复始,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不如你现在就跟我走。白云之下,江湖之远,我和你远离这些是非恩怨,不好吗?” 她望着他,目光变幻,复杂莫名,良久,终于开口说道:“跟你走,我的名声、未来、前途、幸福要如何保全?如果现在我命在旦夕,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的拼死守护,与我生死与共,让这一刻的柔情深重成为永恒!但是无数个阻碍在前面,无数条人命在我们中间,你我真的能坦然面对彼此吗?” 一字字像用刀锋刻进了他心头,既痛且深。他半启了唇,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字也说不出,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能说什么呢?左之争面部肌肉微微痉挛,嘴角紧闭成一条线,嗓子眼里一块又热又酸又柔韧的东西死死的堵在那儿。终于,他扯出一抹凄然的笑来,“是我妄想了。”他抬了眼睛,幽深眼底满是苦涩,“除了一颗真心,我恐怕什么都给不了你,反倒要连累你受苦。” 江一琳深深的注视着他,嘴唇微微翕张,最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咬了咬牙,扯下披在肩头上的衣衫,大步的冲往门口,手抚上房门,她顿住了,回眸看他,冷冷的说:“我要你马上离开京城。”说完,她飘然而去。 左之争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突然,哑声而笑,许久,才渐渐敛了笑容,“你是怕我也死在你父王的手里吧。” 第二十六章 成追忆 日头晴暖,和风熏人。庭院里静而无声,只有廊下的鹦鹉,偶然懒懒地扇动翅膀,它足上的金铃便一阵乱响。 丹菁含羞说起宋敬洲,小女儿娇态尽显无遗。白灵芸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丹菁笑道:“你难得有空回来一次,可口口声声说的却全是那个宋敬洲。他如何如何有才华,会讲故事。如何如何机智,三言两语就把闹事的公子哥儿们摆平了。如何如何有本事,歌舞师们都服气他。” 丹菁渐渐脸色发红,“我与你说正经话,你却取笑我。” 白灵芸含笑与她相携而行,听丹菁说:“我打听了一下,知棋现在柳家当粗使丫头。” 白灵芸一时无言。人生总有不如意,任谁都无能为力。 丹菁又问:“十二爷还是没有消息?” 白灵芸半仰脸,看着头顶的天空,说:“或许他已经过上他向往的生活了。”塞北观雪,泛舟江南,自由纵横在天地间。 六月初一,皇太后,驾崩。 六月十六,皇上,逊位别宫,归禅于平阳王。 六月十七,平阳王登基,改国号。 三年后,立江译塘为诸君。 春去秋来,时光如流,又一个三年过去了。 东宫传出喜讯,太子妃有了身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白灵芸正提笔画了幅梅花,闻听此言,顿时失手滴落一团浓墨在纸上,一时间心念百转,有些惊诧,又有些欢欣。 翌日一早,白灵芸进东宫向江译塘道贺。踏进殿中正看见江译塘将一碟梅子递给太子妃,太子妃依在他身旁,颊上略有红晕,眼底眉梢都是温暖笑意。 “芸儿给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道喜。”白灵芸垂首低眉,屈膝向他们叩拜。 江译塘转过头来见了白灵芸,笑了,“芸儿!”忙起身迎了上来握住她的手,“都说了,你腿上有伤,不用跪。快起来。”白灵芸几不可查地缩了缩,却终是没有抽出手,任由他握在手心。 太子妃看到她眼神凝顿,敛去笑意,“芸姑姑来了。” 不多时,太医入见,为太子妃诊脉,白灵芸起身告辞,听江译塘道:“我也回去了。” 太子妃眼神一黯,却不多言,只是默默送至殿门口。 春日,京城里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赛鸢大会。京华名媛贵妇都会找来能工巧匠,做出美轮美奂的纸鸢,相聚在城郊玉林苑踏青、宴饮、赛纸鸢。 往年都是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可皇后娘娘病了,便由太子妃来主持赛鸢大会。四月,芳菲仲春,群芳争妍,京华名门闺秀云集。一眼看去,春日娇娥,红红翠翠,各自争妍。 礼毕宴开,伴着丝竹乐舞,苑中率先升起一只蝴蝶纸鸢,盈盈随风而起,接着,一只美人纸鸢升起,又是牡丹、燕子、锦鲤,一时间,漫天纸鸢翻飞,异彩缤纷,煞是热闹。 突然,一人匆匆而来,在白灵芸耳边低声道:“姑姑,皇上在宫中坠马受伤,太子叫你速速回宫。”白灵芸震骇得全身冰凉。她赶回宫中,江译塘已封闭了宫禁,调集禁军镇守宫门,将一干涉嫌宫人监禁。随即,内禁卫发现一名驯马的内侍已服毒自尽。 皇帝坠马,身受重伤,下旨太子监国。 十二月,一连数日大雪,时下时停,东宫檐下挂着尺许长的冰柱,一尺长的冰凌在晦暗的冬日晨光里折射着奇异的光芒,白灵芸微微眯起眼,只觉得雪光刺目。 幽寂的内殿,白灵芸与古玥儿静静相对。 白灵芸轻轻开口,“皇后娘娘,是您害了皇上,对不对?” 古玥儿笑了,语声温柔,笑容分外冰凉诡异,“我为什么要害我的丈夫呢?” 白灵芸深吸一口气,心中深深悲凉。 “因为您一直恨他,恨他娶了您,连带着他的孩子您都恨,都要害。这些年您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您可有想过,那些都是太子殿下的血脉亲人!” 古玥儿脸色惨白,她冷冷地看着白灵芸,目光变幻,“是又如何?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的儿子马上就是皇帝了,我就是皇太后。” 白灵芸笑了笑,从心头到喉间都是浓涩的苦,“您要他如何面对一个弑君杀夫,挑动兄弟相互残杀的母亲啊?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又如何能够母仪天下呢?” 皇后娘娘身子一晃,瞳孔骤然因震惊而放大,“你个贼婢,你要干什么?” 白灵芸隐忍目中酸涩,缓缓开口,“皇后娘娘,您说的没错,太子殿下就快登基了。他是天子,要清除积弊,强国悍民,要给百姓一个清明稳定的朝局,所以他必须要让百官臣服,让百姓敬他,他需要有完美的口碑,所以他的身边更不能有你这样的母亲。” 古玥儿身子一震,直直地望向她,仿佛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她鬓发散乱,白灵芸想替她理一理,伸出手却僵在半空,侧过头不再看她,暗一咬牙,转身步向门口,狠下心冷冷说道:“医官说,皇后娘娘失了心智,万事不知。为防皇后娘娘自伤,即日起,凤藻宫封门。”殿门在身后訇然关闭,将皇后娘娘惊怔绝望的目光一并隔绝在门后。 宫婢说:“太子殿下传话,请芸姑姑去乾坤宫。” 乾坤宫前侍卫林立,高旷大殿已换上素白垂幔,冷风撩起白幔在阴暗的殿中飘拂。白灵芸缓缓步入大殿,白衣缟素的江译塘立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中。 他缓缓回过头来,眼眶透着隐隐的红。 白灵芸目光缓缓移向那张雕龙绘凤、金碧辉煌的龙床上,现在的皇帝陛下,曾经的平阳王爷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江译塘徐步走到白灵芸跟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芸儿,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三天后,江译塘郊祀祭天,于太和殿登基即位,册立太子妃为皇后,大赦天下。 他封了乾坤宫,另择吉址修建寝宫。 “叩见皇帝陛下。”宫婢们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白灵芸挺直了后背,静静的望向门口。 已经是皇帝的江译塘踏入室内,他身着金章华绶的礼服,皇冠嵯峨,广袖上腾跃云霄的金龙,长须利爪,龙晴点染朱砂,炯炯逼人,赫然不可直视。 突然有一天,皇宫里上上下下千余人,只有白灵芸不见了。没人注意,只以为她是皇帝陛下的大丫鬟,她只能在皇帝身边。 江译塘的耳朵渐渐地什么都听不见,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看见周围的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叩头,可他却觉得世界无比安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 他将皇宫,将整个京城翻过来也没找到白灵芸。 她莫名的消失了。 她没有对他说再会,因为她永不会再与他相会。 长天浩瀚,江面辽阔。 滚滚的江水在天际奔流不息,漠看着人世离合。 如今的他,拥有天下,天涯海角,什么都可以追寻到,却唯有她再也找不到了。一阵风过,将他手中的画像卷起,仿似摇曳无依的落花,飘飘荡荡地散向高空,飞向远处,再不可寻觅。 风急,阴雨如晦。 原来的平阳王府内外被风雨笼罩。 入夜,有急报,却无人敢进去通报。 皇后叹了口气,只得亲自提灯来寻皇上。 松萝院。 屋里没有掌灯,唯有烛影深深。 一年之中,总有一天,他必定独宿于此,不容旁人打扰。 三年了,他为何还要期待? 皇后推开那扇房门,她有刹那迟疑。 屋内弥散着鲜花的香气,袅袅萦回,似在身边,又不可追寻。 一切都没有变,连桌案上那一贴未写完的字帖还在原处,似乎墨迹仍未干透。桌案上不沾半点尘灰,仿佛片刻之前,有人就在此静静的写字。有刹那的错觉,好像有人还在这里,就在那屏风后,绮窗下,闲闲倚了锦榻看书,莞尔抬眸,“小爷,你回来了。” 恍惚间,那屏风后真有柔软的声音传来。 “芸儿,你回来了。”却是皇上低沉含笑的声音。 从屏风后传来,透着淡淡温柔,几乎让她不敢相信,这哪里是平日冷肃的皇上,朦胧含笑间,浓浓暖意。 “皇上?”她轻轻试着唤了一声。 不闻应答,却听皇上低低笑了声,竟吟唱起断断续续的曲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