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妻有两意》 第1章 [古装迷情] 《闻妻有两意》作者:忘还生【完结】 文案 嫁给了谢氏的天之骄子谢宥,崔妩当然想好好过日子 况且两人琴瑟和鸣,相处渐入佳境。 可奈何,她成亲之前的相好找上了门。 谢氏门庭清严,崔妩捂着这个秘密甚是辛苦 这老相好也是莫名其妙,谁说喜欢就得跟他过日子,谁说从前喜欢现在不能变心? 结果这么费心瞒着谢宥,他还是知道了…… - 谢宥一向清楚,自己夫人有些娇纵任性的小脾气, 可比起刻意守规矩的妻子,这样更好,他私底下愿意宠着她。 ——直到她的老相好找上门。 呵呵,他的夫人在成亲之前,有一个老、相、好、 那个男人跟他一字一句地说两人情好时的点滴,身后是他夫人躲闪的眼神 谢宥又气又怒,但看着夫人的泪眼,和离书怎么也写不下去。 “你心上到底有谁?” “自然是郎君,心里尽是郎君!” 最终,他还是处置了那个老相好,帮夫人遮掩住一切。 “从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往后你敢有一丝旁的心思——” 谢宥抚着他夫人细白的脸,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崔妩当然是奔着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去的,“不敢,夫,夫君,我……再交代一桩……” “嗯?” “你能不能再处置一下我那阿兄?” “?……” “!” 排雷:言情文,非大女主文。女主薄情寡幸,最爱自己,女版杨康x男版穆念慈(单说性格。)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日常 古早 主角视角女主男主 一句话简介:死也不放手。 立意:莫找借口失败,只找理由成功。 第001章 家训 都城季梁,谢家。 午后起了一阵寒风,下起了雨来。 今日各司衙门酬神聚餐,度支司也不例外,谢宥不想凑这个热闹,提早回来了,前脚下了狨座,后脚雨就下起来,在地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彼时崔妩一身淡妃色长禙,身段柔轻如早霞,她刚洗过头,这会儿正在屋中梳理半干的头发,肩头被头发打湿了一小片。 头油用的是今年官巷方梳行新制的茉莉油,混了龙脑等秘方,屋中气味馥郁却不浓烈,年轻娘子微侧着头,垂下的长发乌黑如云,宛如神女。 谢宥一回来就见夫人薄衫散发,仪容虽不端整,但风姿撩人,濯濯如春柳,滟滟如芙蓉,有月华娴照之美,纵是平日里性子再清淡克制的人,也不由多瞧了几眼。 “官人。”崔妩见谢宥回来了,将乌木梳放下,赶忙起身迎了夫君入屋。 便是成亲一年,她在谢宥面前从未以散发垢容示之,今日被撞见,有些不自在,含羞抿着朱唇,桃腮带粉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同僚要在衙中饮宴,不甚清静。” 酬神日各衙门都要聚在一起吃饭,请了教坊司和四司人,兴头上来了便要吟诗作对,谢宥还挂心着夔州军费的账目的,衙门里已是不能办公,便回来了。 “中饭用了不曾?” “衙中吃过了。” 东风带着水汽吹进堂屋,崔妩才知道外头下雨,把谢宥的官袍都打湿了,便探手搭上他的官袍玉带。 侍女春柔见崔妩一双手朝郎君腰间伸去,要为他解下官袍革带,上前越过了她,“娘子袖子沾湿了,还是奴婢来吧。” 崔妩怔了一下,低头看才发现梳发时沾湿了袖子,随即退一步撂了手,默默打量着春柔行动,端和的眼睛不见波澜。 谢宥自进屋来,视线一直在崔妩身上,也没注意她沾湿的袖子。 成亲之后,他从杭州通判调回季梁都城,和三司都磨勘司有不少差事要梳理,每日忙得早出晚归,崔氏勤于妇职,举止端庄,在床笫之外谢宥很少能见到崔氏仪容随意的模样。 一见之下清辉夺人,又见她眸光盈盈走了过来,谢宥目成心许,打算就近细看娘子清嫩皎净的眉目,不想就被人阻了去,失了亲近。 春柔自顾自低头,要先将金鱼袋解下,到这一步就遇了难,不知道从何下手。 盖因崔妩给谢宥挂金鱼袋不是用系的,而是编的,至于为什么,第一回 谢宥不问,崔妩准备好的说辞也没用上。 此刻侍女近前,谢宥瞳中如静水寒烟,未见明显不悦,可看向崔妩的带着问询。 崔妩在他看过来那一刻,眼中打量褪去,换作委屈隐忍的欲说还休,泪盈盈望着他。 她知道官人的意思,但这与她实在无关。 春柔是云氏在她与谢宥成亲第二日就送过来的侍女,在藻园里的比她从崔家带过来的侍女还有脸面,平日里不声不响,崔妩也就没有去管。 今日春柔伺候郎君,突兀却不算过分。 不过估计是崔妩这一年肚子都没动静,云氏才让这丫头机灵点,先讨得郎君欢心,后面才好开口。 今日去青霭堂请安,崔妩从云氏的院子出来了,这丫头还待在里面,看来是得了交代。 可谢家早有家训,族中子弟房中不留侍女,没有通房,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此举不单是为了门风清正,更是为了族中子弟安心读书,不让女色耽误了课业。 第2章 先朝门阀历经几十年乱世,早已零落,如今要想延续家族烜赫,科举入仕是唯一的正途,若三代无人为官,难逃没落的命运。 云氏此举理亏,才不好明说,而是直接派人过来。 毕竟这也只是纸面上的规矩,大房那边的通房都凑够两桌马吊了,谢宏自小就够荒唐,园子大门一关,女人又不能跑外面去嚼舌头。 什么家规不家规,根本没妨碍。 但谢家的规矩在藻园里还是奏效的。 谢宥无意纳妾,大房二房都生了几个,子嗣并不着急,他猜出了这是云氏授意,才会让崔妩即使委屈也不敢多言。 他不想让这些丫头起了心思,搅乱三房的清静,这个风气要遏制住。 谢宥并非换衣都要人伺候的性子。 他是修道之人,出生即被龙虎山仙师认定有仙缘,自小在上清宫修道,大多时候,日常起居都亲力亲为,就是回到谢家也只是一两个亲随伺候。 当今官家道君天授,但算起来,谢宥还是他师弟,又是宰辅之子,进士三甲出身,写得一手好青词,出仕通判邓州,回京即便只居度支司郎中之职,却是四品上的正奉大夫,宣和殿学士,上朝时须紫袍玉带的天子近宠。 崔妩这门婚事,实实在在是高攀了。 新婚夜第二日天还未亮,谢宥起身穿衣,崔妩被熬煎一夜未尝的好睡,见官人起身了,强忍着难受起身。 她自知嫁进谢家,定要事事尽心,务求不被人找到纰漏,闲话到青霭堂去。 谢宥本想让她睡回去的,但那一双柔白的手臂一环上来,给他束革带时桃粉的脸软软贴上胸膛,他就不说话了。 反而背对侍女,抬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惹得崔妩如饮桃花酒,面色半醺。 自此崔妩承担起了妻子的职责,日日晨起为他整理仪容。 今日突然换一个侍女上手,纵然是因为她沾湿了袖子,谢宥也不喜她这明目张胆的不敬态度。 春柔不知夫妻俩的眉眼官司,强装冷静着放弃了金鱼袋,改去解玉带。 含笑与他低语闲聊:“今日大夫人还念叨郎君幼时的衣物不知收哪去了,奴婢们一提,才记起郎君自小离家,连念想之物都少,说得她忍不住落泪,现下好了,郎君回来这一年,日日能与大夫人相见,大夫人都顾不得其他郎君,满心就只牵挂您一人……” 话中尽是亲近讨喜之意。 谢宥无意看一个侍女在面前卖弄体贴,但也不会刻意为难她,只是退开了一步,自取了革带挂在隔扇之上,换上常服往西厢房走去。 春柔尴尬站在原地,又不敢将谢宥唤住。 崔妩将她落寞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有了思量。 寻常伺候便罢了,但这丫头显然另有所图,那她就不能留在屋里。 崔妩才嫁过来一年,与谢宥正是情好,当然不乐意让自己的相公沾染别的女子。 她紧了紧手腕,边琢磨着怎么把人打发走,边转回隔扇后换了一件沉色的窄衫长裙,略挽了发。 出来时春柔已经不知去哪儿了。 崔妩懒得去问,将谢宥肩上滴了几滴湿痕的官袍披在檀木架上,让下头的暖炉烘着。 随从元瀚已将夔州军费账册放在矮案上,谢宥坐在榻中翻看,穿着日常的道袍,清雅出尘,远胜别个道士,单坐在那儿,不费吹灰之力就讨了崔妩的欢心。 谢宥这皮相生得是真好,骨逾沉水之香,兼山艳雪之姿,外头早有歌谣在传,“平生得见谢郎面,始信人间有谪仙。” 家世、才华、相貌……崔妩凝视着自己的“战利品”,心情颇好,那点烦心疲累都消散了不少。 没有这么好的皮相,崔妩才不嫁这么无趣的一个人呢。 道家还讲究什么寡欲,他幼年便修行,修成个虚室绝尘想,无垢清净光的性子,就连成亲后,两人行房也都只固定在每月初一十五。 不过崔妩并无不满。 一个月虽然只有两晚,谢宥也规规矩矩没什么花样,但他体力惊人,崔妩时常整晚都没法睡下。 官人在床榻上神情清淡,可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专喜欢盯着人看,闹得崔妩一想起来都心惊肉跳。 低声让侍女枫红将冰镇过的杨梅膏饮子取来,崔妩端着缓步走过去。 瓷碗与梨花木碰触轻响,谢宥没有抬头。 她眼珠转了转,将勺子举到谢宥唇边。 她知道谢宥性子古板,不喜欢在人前行这么不端正的举止,但眼下西厢只有枫红守着,而且经过刚刚的事,他会迁就她一点。 谢宥一抬眸,看见她笑起的眼中藏着狡黠。 他一向知道自己这位大娘子在人前恪守妇职,贤良淑德,其实本色并不端庄,甚至深藏了些骄纵任性的小脾气。 一般人难以窥见,却常常在谢宥面前出其不意显露出来。 就如刚刚那刻意演出的委屈。 矫揉造作…… 可谢宥不讨厌,偶尔愿意纵着她。 谢宥喝下了她喂过来的杨梅饮。 崔妩又喂了两口,才被他按住手。 谢宥掌心包裹住她细腻柔白的手,想到今日是初九,想说的话又按捺下来,另拣话说:“晚饭时我会同母亲说此事。” 崔妩搁了勺子,摇头道:“不必了舅姑会以为我跟你抱怨的,不当事,官人不用放在心上。” 第3章 如此,谢宥唯有宽慰她:“家训在此,我会遵从。” 崔妩撑着脸又笑,重重点头“嗯”了一声,眼里如落了点点星子,天真而直率。 如此外露的喜悦,传出去要被说善妒的。 谢宥低头无奈笑一下,他只是遵从家训罢了,又不是……罢了。 想起今早刚得的书信,谢宥说道:“灵则游历淮南日久,明日就要回到季梁,届时过府来看你。” 是崔妩兄长崔珌的字。 他以为崔妩知道了会高兴,未料崔妩眼中柔情一扫,有些兴致缺缺道:“是吗?” 看起来对崔珌回京的事并不热络。 这兄妹二人从前亲近,如今倒不睦了,谢宥不问,也不再提。 屋中又重归安静。 外头下着雨,崔妩头发才半干,哪儿也去不了,她索性就守着一旁,翻看一本《香谱》,看了没一会儿,她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崔妩是刚过卯时起的身。 鸡未鸣时,去舅姑院里问了安,又赶上酬神,舍钱作会,她做息妇的上下忙碌设置香案、彩亭等物,又清点了香烛纸钱,集了灯芯的油盏之类,送到观里去,之后又去侍奉舅姑用中饭……忙到了午后才得空。 掐算着官人下衙的时辰,才松了发髻,没料到他就回来了,忙乱了一阵,此刻被暖炉烘着,崔妩困倦涌了上来,昏然欲睡。 藻园的板棂花窗外,竹林与石榴、蜀葵、茉莉相依,竹叶潇潇,雨点打落的花瓣已飘到楹柱下,清冽淡香的雨气送了进来。 倒显得屋中静谧许多,正是酣眠的好时辰。 崔妩身形慢慢矮了下去,玉簪松挽的头发也散了下来,睡着之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卧着,脸蹭到了谢宥盘坐的膝头,摸了摸。 侍女枫红看到娘子睡着了,挪来挪去地还枕到了郎君膝上,有点不安,想出声唤醒娘子,却被谢宥抬手阻止了。 谢宥看了崔妩一眼。 清嫩净白的脸枕着他,乌发披散在身上,睡得深沉又酣甜。 这一眼很长,他盯着粉白的腮走神,想着像永丰楼里的哪样果子,突然就有些饿了。 枫红悬心看着,想解释娘子是太累了,盼着郎君不要怪罪娘子 思索间,谢宥将膝盖放低,让崔妩睡得更舒服些,才又转头看起度支司带回来的账册。 见郎君未曾责怪,而是举止贴心,枫红忍住了唤醒娘子的冲动,安静候在一旁。 谢宥左手垂在膝上,手侧无意识贴着她的脸,军费账目繁杂,他得全神贯注,找出上头的未尽之言。 此刻雨打芭蕉,正好入梦。 突然手上一痛,伴随着温热湿润感,谢宥看了过去。 崔妩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狠狠咬了他一口。 谢宥眉头微皱,回手轻轻包住她的下巴,想让她松开牙关。 但崔妩就是死死地咬住,死也不肯松口,跟初生狼崽一样,带着刻骨的冲天恨意,要将咬住的人生吞活剥不可。 谢宥的手很快鲜血淋漓。 第002章 噩梦 崔妩在梦里远远看见一方下着暴雨的小院子,廊庑下蹲着一个小娘子,是她八岁上下的模样。 不知蹲了多久,雨停了,透净天光照见苍绿。 幼年的崔妩靠着墙发呆。 天上的流云像阿娘扯长的薄棉絮,整个庭院浮满了阿娘的血,八岁的小娘子在满目血红雨水里发呆,手里还攥着午睡前阿娘给她解下的发绳。 阿娘说午后去街面上买新鲜的花儿,给崔妩把头发洗一洗,扎个好看的发式。 睡梦里下起了雨,雷声好大,屋子里黑糊糊的,崔妩出来找阿娘,就发现她变成了这样。 衣衫破破烂烂的,一道一道的破布条和伤口交错纵横,眼睛睁着半浸在水里,僵硬青白,血丝丝缕缕在雨水里蔓延开。 这一定不是她阿娘! 阿娘最喜欢干净,针扎到一根手指都要叫唤,怎么变成这样了,也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然后崔妩就听到了大门口那边有嘎吱的关门声。 阿娘一定在那边! 她慌不择路地追出去,非要看到活生生的阿娘不可,可长满青苔的石阶雨后更加湿滑,让她狠狠吃了一个教训。 膝盖生生撞在石阶上,疼得钻心,八岁的崔妩一时爬不起来。 门已经关上了,她奋力伸手,只能扒开一条缝。 门外也不是阿娘。 是两个黑壮得像牛一样的汉子,上衣也没穿,雨打在黑亮的脊背上,口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崔妩死死瞪着眼睛,捂住了嘴。 两个壮汉走向了屋檐下避雨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差不多跟阿娘一样的年纪,灰蓝包髻下别着一朵红绿攒珠花,水绿的披帛,浅赭白花纹样的下裙,神情与富贵人家马车旁跟随的婆子如出一辙。 她在屋檐下避雨,好像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到两个男人出来了,问了几句,才勾嘴笑了一下,将两个布袋子给了他们。 壮汉们很高兴地掂了掂重量,勾肩搭背地走了,女人也上了马车离开。 乌黑的瞳孔映着他们离去的样子,雨帘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崔妩拖着受伤的腿连门都爬不出去。 雨还在下,到处都找不到阿娘。 崔妩一瘸一拐回头,跌坐在屋檐下,忍着害怕去看清楚中庭里的死人。 第4章 那么熟悉的脸,还有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颜色、样式,都是阿娘的。 她没有闭眼,一切神情都定格在了死前那一刻,嘴里灌入了雨水,眼睛睁得要扯裂般,扭曲的五官死寂陌生。 她才睡了个午觉,怎么会说会笑的阿娘就变成这样了? 崔妩盼着她会突然露出点表情,逗她说“吓唬你的!” 可等了好久,什么也没发生。 心慢慢被虫子蛀空了一块。 “阿娘,你怎么了,你醒一醒啊,我怕……醒一醒好不好。” 眼泪跟雨一起滴下。 崔妩呼吸不上来,把发绳拼命塞到阿娘手里,她害怕又冷又硬的尸体,想要温柔会笑的阿娘赶紧回来,给她扎头发。 “阿娘,我睡醒了,你别睡啊。” 可不论喊了多久,阿娘的脸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喊声变成哑调的哭声,被雨声吞没。 直到倾盆大雨褪起,小娘子的哭声也虚弱下来。 巨大的喧闹变成了静谧,崔妩好累好累,目光呆滞了许久。 一阵冷风吹来,湿透的人浑身发冷,她摸摸破皮发凉的膝盖,终于撑着起身,战战兢兢踩进中庭没膝的水中。 八岁的小娘子没什么力气,只能把出水口堵住,借着积水的浮力将女子往廊下拖。 曾经柔软的身体僵硬成被丢出来时的姿势,崔妩手下是没有弹性的血肉,冰凉的掌心不会再收拢回握她。 死去的女人面容僵白,乌发摇曳如水草,像一叶残破的小舟被拖拽到岸边。 崔妩怕得手在抖,但一想到这是她的阿娘,又不怕了。 “我知道她是谁,我记得她的脸,”小娘子回想屋檐下避雨的那张脸,喃喃说道。 她面上逐渐浮现出与年纪不符合的阴狠成熟,稚嫩的嗓音里藏了密密麻麻的刀剑,“我会找到他们,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们。” 旷野里有幢幢鬼火,崔妩在坟场守着一夜又一夜。 家中所有的积蓄都被她翻了出来,请邻里婆子买来棺木,又跟庄头打点过银钱,葬在了城外。 几抷黄土下去,崔妩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至此,八岁的小娘子又变成了一个孤儿。 阿娘下葬之后,崔妩好久没有吃饭了,缩在墓碑旁边奄奄一息,坟边只有没除净的野草陪着她。 变成哪只野狗的食物,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昏昧之中,她好像看见那个灰蓝包髻的女人又回来了,似乎是回来看自己“战果”的。 饿意、恨意,让崔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咬住—— — 枫红被崔妩突然的动作吓到。 她好像一只反扑的兽,连嘴带着手扣住郎君的手,不肯让猎物逃跑。 瞧这力道,郎君的手要是被咬破了……要是让其他下人们看见,青霭堂那边不定得以为夫妻俩闹到动手的地步了。 枫红着急地要叫醒她,又怕外头檐下躲雨的丫鬟们进来。 谢宥的手已经被咬出鲜血,可担心豁了崔妩的牙,并未轻易甩开她。 她好像是被梦魇住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想要挣脱出来。 谢宥动了动嘴,成亲将满一年,竟不知如何唤她。 对外他称崔妩为内人,私底下都是崔妩过来唤他一声“官人”,两个人才简单说几句话,如今是唤她“阿妩”,还是像寻常恩爱夫妻一样唤一声“良人”? 他们算恩爱吗? 大概算吧,在谢宥看来,成亲之后这段日子一直很舒心,他对崔氏有喜爱,亦有敬重关心,这是他的夫人,将来得相伴一生。 “阿妩……” 这一声略低了些,连枫红都没听到,遑论唤醒崔妩。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郎君,存寿堂那边请三郎君和三夫人过去。” 谢宥行三,府里都喊他三郎君。 外头檐下避雨的丫头不知道屋里的情况,就没拦传话的侍女,让她自己进来了。 见藻园外的人突然闯进来,谢宥下意识将崔妩的脸扭入自己怀中,挡住了被咬得得鲜血淋漓的手。 谢宥的传统内敛,夫妻二人在人前一向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在白日里同女子搂抱,做此放浪形骸之举。 他垂下睫毛,撑着一贯的从容不迫表象。 “三郎君?”传话的侍女朝矮榻上张望,“主君找您……还有崔娘子。” 矮榻上,崔娘子趴在郎君身上,郎君的手似乎在崔娘子脸上抚弄,估计是突然被人撞见,娘子羞得藏着不肯见人,但郎君箍着娘子纤腰的手是明晃晃的。 三郎君和崔娘子还真是恩爱,青天白日就在这儿蜜里调油的…… 谢宥面不改色:“知道了,更了衣就过去,你们先出去。” “啊……是。” 枫红率先退了出去,顺道拉走还在打量的小丫头。 出去的时候枫红忍不住想,郎君在细枝末节处都这般为娘子着想,娘子真是嫁对人了。 再看雨帘外满目的花草,她更笃定了这个想法。 三郎君的藻园从前遍地是翠竹芭蕉,从不植花,这些话还是大夫人交代崔妩种上的。 大夫人不喜欢娘子,才在三郎君去上清宫的时候,让崔妩把藻园种上花木,想让她刚新婚就触谢宥的霉头,惹他不喜。 彼时娘子未曾收拢人心,藻园的下人没人提点她,都在等着看好戏,看三郎君从上清宫回来,见到园中大变会是什么反应。 第5章 只可惜,谢宥回来了,却没什么反应也没有,更不曾冷待娘子,只让那些花继续种在那里,一年之后整个园子都大变样了。 舅姑的盘算也落了空。 那时候枫红就觉得,自家娘子没有选错人,三郎君虽性子冷淡些,万事不过心,但也不会苛待娘子,往后二人定是能相伴长久的。 屋内。 人都出去了,谢宥将崔妩的脸扭出来。 睡梦中的人汗湿了额发,因方才的动作,崔妩脸上沾满了他的血,鲜红的指印按在了面颊上,模样凄艳破碎。 崔妩还在咬着。 这一口下了十足的狠劲儿,姝丽的五官都攒在了一起,像发狠的狼崽子。 这样大的力气。 谢宥危檐一样的两道眉攒起,想知道是什么事让他的娘子如此难过。 他没有强硬掰开崔妩下颌,屋中没了下人,多了一声声低沉冷静的“阿妩”。 崔妩耗尽了力气,含糊急切地喊着什么,才松了口,而后猛地坐起身,睁开了眼。 崔妩跪立了一会儿,茫然四顾,不见仇人,又颓然坐了下来。 潮湿的睫毛抬起,眸中泛着盈盈水汽,眼睛嵌在苍白疲惫的眼窝里,眼珠和湿冷的发丝黑得与雪肤分明,下半张脸还糊着谢宥的血,让崔妩看起来凄厉艳美。 这样的长相不为世家所喜,轻易就要被称作祸水,云氏更加不喜。 “怎么了?”谢宥问道。 崔妩还没有从梦中回神,起伏的胸口带着肩膀细颤。 良久,她才认出人来,“官人?” 这一声喊得教人心碎。 谢宥眸光剧颤一下,应了一声,“嗯,被梦魇住了?” 崔妩紧紧掐住了自己手腕,还未回答,先扫见了谢宥手上的伤口。 两排渗血的齿印在他修长漂亮的手上,格外刺眼,想到梦中之事,崔妩忙给谢宥赔礼:“对不住,官人,妾,是妾睡糊涂了。” 她是无心的,谢宥怎么会在意,只问:“梦见了什么?” 崔妩低下眼神,随口扯了一个谎话:“梦见小时候了,阿兄将妾最爱的珠花,画的画…… 都扔进水了,妾生气,就咬了过去。” 什么人能在梦里跟人置气啊,谢宥实在无奈。 怪不得她与自己的兄长不亲厚,原来是这样。 “官人疼不疼?等我一会儿。” 崔妩还挂心这夫君的伤口,也不愿他在自己的梦上深究,离开去翻找止血散。 “不急,去洗把脸吧,待会再上药。” 崔妩听话去了,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看官人,他垂着带血的手,又扭头看账本去了。 官人对她比想象之中更为宽容。 崔妩仔细将泪痕和血迹擦干净,才出来给谢宥上药。 看着这么深的伤口,她不免忧愁。 谢宥虽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这事传出院子,到舅姑耳中去,只怕不好。 崔妩自嫁进了谢家门庭,侍奉舅姑就最是谨小慎微,“孝顺”了一年,才勉强算得了云氏满意。 知道她咬伤了她儿子,定然又要责怪为难。 崔妩唇色有些苍白,紧紧抿出了细微的纹路。 谢宥看在眼里,道:“这伤不必小题大做,青霭堂那边不用去说。” 这一句听着甚是窝心。 “嗯,妾晓得了。” 夫君能明白她做息妇的难处,崔妩已是心满意足了。 毕竟嫁给他,人人都道是她高攀了。 她是崔家三房的女儿,但崔家曾经真正得力的是大房,祖上曾是太师,可惜大爹爹仕途无运,又只得一个独女,便招了一个赘婿刘选,顶了崔家的恩荫在枢密院做令史,没什么突出之处。 大房日渐不行,二房反而出了好笋。 崔妩的兄长崔珌去岁高中状元,成了当世文魁,若没有这件事,谢崔两家的婚事更加难成,最后这亲事还是谢宥的父亲,当朝宰辅大相公拍板。 可惜崔珌赴任海州通判的路上出了意外,不良于行,前途看来是尽断了。 崔妩还特意回崔家探望。 那时崔珌深受打击,变得颓唐易怒,不复清隽秀雅的君子风标,甚至形状疯魔,竟突然将她抱住,说要她和离,回崔家陪他。 回来之后,崔妩绝口未和谢宥提起这件事,也不愿再见崔珌。 说崔妩无情也好,她步步高升,不会让任何人把自己拖下去。 第003章 偷人 “啊……啊秋——!” 上完药,崔妩没忍住,结结实实打了几个喷嚏。 打完她偷觑了谢宥一眼,怕他介怀自己的丑态,今日连番丢丑,真是—— 还没想完,一只微凉的手就先探到额前。 崔妩怔了一下,看向官人,潮湿的眼睛往上抬,更显得楚楚可怜。 谢宥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着凉了。” 他看向未关的窗户,还在灌着冷风,她就这么睡着,也没披件衣裳,难怪要打喷嚏。 是自己疏忽了。 崔妩撇开视线,额头就着他指节蹭了蹭,“妾没事的。” 这些小动作让她更跟一只小动物一样。 谢宥换掌心贴着她,他的手够大,看起来仍抚着额头,绝不是想往下揉她粉团样的脸。 已经耽搁了太久,谢宥也不多说,“我要先去存寿堂一趟,你收拾好也过去吧。” 第6章 “妾知道了。” 走到廊庑下,谢宥吩咐道:“让小厨房煮一碗姜汤来给娘子喝。” 枫红应“是”,小碎步跑了出去。 屋里崔妩将沾血的衣裳换下,很快挽好了头发,上了胭脂,姜汤就送了过来。 “娘子,奴婢觉得三郎君对您是真的好,平时瞧着不显山露水的,但事事为娘子考虑……谁家郎君能做到这个份上呀。” 枫红在耳边絮叨个不停,崔妩听着,指尖在发烫的碗沿抚弄。 谢宥是她自己挑选的夫君,这是她费心筹谋来的姻缘,自然是极好的。 崔家二房没有官身,她更不是贤良或才名远播的娘子,怎么可能和谢家谈婚论嫁。 崔妩要嫁高门,就得剑走偏锋。 当初谢宥到杭州做通判,崔妩借着陪兄长远游的名头,刻意从季梁远道追了过去,就是为了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谢宥和崔珌都是当世有名的麒麟之才,一见之下引为知己,得空便相携出游,崔妩只是不声不响跟着,多避在马车之内,未曾逾矩。 一日游临瓶山,遇上了劫道的匪徒,混乱之中崔妩摔下山道,谢宥救她时也一齐滚落下谷底。 在谷底,她故意走脱了鞋子、又落进深潭之中,让谢宥不得不下水将她救上来。 “死里逃生”之后,崔妩即刻又要投水,谢宥与山匪搏杀,又兼滚下山坡,带人凫水,已失了太多体力,一时来不及拉她,只能扑了过来。 两个人浑身衣裳湿透,紧紧叠抱在一起,再也说不明白。 崔妩耳廓赤红,紧闭着眼睛睫毛颤颤,“得谢通判相救,妾身感激不尽,但妾清白不在,实在无颜做崔家的女儿……” 谢宥贴着皮嫩骨软的崔娘子,心神不免浮游,强自沉下心劝道:“这话迂腐,人命关天,比之贞洁更为可贵,你不该为不知所谓之人的几句言辞,如此冲动自毁,有愧上天好生,父母养育……” 三言两语之间,崔妩瞧着真被他劝回来了,泪水涟涟:“通判教训的是,是妾身莽撞了。” 她推了推谢宥的肩膀,两个人这才分开。 崔妩抱膝靠在大石头,湿透的裙摆还长长拖在地上,像是不肯分开。 她脸还红着,轻声细语道:“今日得谢通判相救,来日若得机会,妾身结草衔环也要报答通判的恩情。” 谢宥未被哄住,见她眼中尚有决绝之意,知她只是敷衍自己,等他走了,这位崔娘子说不得还会投水,用命维护住自己的清白名声。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崔娘子若当真在意清白,谢某到崔家求娶,可能解崔娘子之围?” 鱼儿上钩了—— 崔妩袖下的手捏成拳头,露出为他突然的话而惊诧的神色,推辞道:“妾身无才无德,不堪为配。” 她泪眼蒙眬,将凄切彷徨之意演绎得惟妙惟肖,实则当真害怕谢宥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 “若崔娘子看得起谢某,谢某愿遣媒人登门。” 虽然没人看见,更是救人心切,但到底是碰到了她的身子,谢宥又将崔珌引为好友,若娶崔娘子为妻能救她,谢宥不会推脱责任。 “只是,请崔娘子等谢某一年。”他道。 崔妩闻言,一年……足以生出许多波折来。 万一谢宥识破了她的诡计,万一他后悔了,万一父母命他娶别家更好的小娘子……崔妩的盘算都要落空。 但崔妩明白,她不能催,不能着急,只能等。 崔妩沉吟半晌,道:“郎君不必为妾身舍了声名……” “你应了,我就娶。”谢宥声如金石。 如此已推辞了两三回,崔妩自觉差不多了,只要将话圆得漂亮:“妾,是愿意的,但……” “剩下的不必再说。”谢宥干脆而果决。 那一日,崔妩被他从谷底抱了上来。 掉下去之前,两人所说不过两句话,再出来,已私订了终身。 裙子滴了一路湿漉漉的水迹,崔妩被他抱着往上走时,一路上脸都红扑扑,指尖都在抖。 在崔珌找来之前,她低声说道:“郎君不必勉强,若此事为难,妾不会怨你。” 谢宥将一枚玉玦放在崔妩掌心,“谢某若失约,如这玉玦,听凭崔娘子处置。” 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出淡淡的金边,崔妩瞧得迷迷糊糊,将玉玦接下。 上头刻着“舒原”二字,是谢宥的字。 待谢宥离去之后,崔妩抛玩起手中玉玦,感叹这世道,果然好人是最好欺负的,卑鄙这一回,就能得到说不尽的好处,幸好未让别个捷足先登了。 一年之后,谢宥回到季梁,就向官家言明,请旨赐婚。 云氏知道自然不愿意,但正逢恩科,崔珌高中状元,谢宥父亲赏识崔珌,谢宥又在旁进言,才说动了谢宰相,促成了这段姻缘。 崔妩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总算嫁进来了,但要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样的处境之下,怎么能让春柔之流来坏她的事呢。 不过与其她来下手,惹舅姑不喜,往后塞更多人进来,不如让云氏自己打发掉人才好。 往姜汤里丢了几块 冰,崔妩一口气喝了下去,快步往存寿堂走。 — 到寿安堂时已临近晚饭时分。 主君没有让人传饭,更严令下人走动,平日守着的人都退到了后头厨房和园子里,整个主院比往日更安静。 第7章 这是谢家主君住的院子,非大事,崔妩这些女眷不会来存寿堂。 进门前崔妩快速瞥了一眼正堂,谢家主君,也就是谢宥的父亲,今朝的宰辅大相公谢溥坐在上首、大伯、二伯并族中耆老都在,个个面带肃容,明堂气氛沉郁。 其中以大伯谢宏面色最差,好像刚发完脾气,连胡子都在抖。 看来是出大事了。 她低头快速走到隔扇另一边去,坐到了偏厅的下首,女眷们都聚在此,未出阁的娘子们则未露面。 环顾了一圈,不见王氏在座,再想到谢宏的神情,看来是大房出事了。 崔妩也不用问发生了什么,届时自会有人开口。 刚坐定,有人就迫切开口了。 “大嫂偷人被大伯撞见了,如今正闹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呢。”高氏压着眉,实则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偷人? 崔妩心头震响如撞钟。 那个木讷隐忍的大嫂王氏,当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吗? 就算确有此事,这种事怎么会闹大呢? 莫说王氏偷人之事是真是假,就算真抓到现行,莫说谢家,寻常哪家不是将人悄悄处置了,再称染病而亡,这是连娘家都是不敢过问的。 就算王氏身份不同,但请亲家过来悄悄告知再处置亦可,如何会惊动全家,连同族老都过来了? “王家真是欺人太甚!” 外间谢宏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其他人都在劝。 不消几句,崔妩就听明白了。 只因王氏的出身,才容不得她悄无声息地死。 王家是开国将领之后,王氏的兄长王靖北如今是保静节度使,三州制置使,如今正为官家镇守西北。 王氏是他嫡亲的妹妹,他人虽远在西北,但一回季梁,都要接妹妹过去说话,可见二人亲厚。 也就此时,通房成群的谢宏会到王氏的院子里住,对她温柔小意,只是为了让她在自家兄长面前替自己美言。 若王氏死了,王靖北不可能不管不问。 崔妩曾记得有一次她用芝麻叶浸的水给王氏梳头,还未到三十的女子,乌发里藏的就都是白头发,王氏用几声说笑掩下尴尬。 当时崔妩有一种冲动,终归什么也没说。 原来这么一个娘家疼爱,谢家敬重的大娘子,也过得如此怏怏不乐。 崔妩撑着脸,继续听着这份天大的“热闹”。 谢宏“抓奸”之后,即刻就想把王氏杀了,但他到底没有失了理智,知道断不能丝毫不给王家面子,便派人知会王家。 本以为王家知道廉耻,杀了王氏断没有他话,结果王家派来的人却说偷人之事实属子虚乌有,谢家平白辱人清白,非王氏良配,让王氏与谢宏和离。 他们还把谢家并王家的族老都找来了,等于要压着谢家的脖子要他们应下和离之事。 能做到这个地步,该是远在西北的王靖北早有交代。 谢家堂堂宰辅门第,又不好直接上告衙门,张扬自家丑事,如今正堂里正商量着要怎么办。 外头的声音嗡嗡的,崔妩心情不复方才的平静。 她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出了这样的事,崔家绝不能抗衡谢家半分,也不会有家人替自己出头,她是必死无疑的。 扭头往正堂看去,谢宥只是静静端坐在末首,万事不相干的样子。 他脑子里只怕还想着度支司的事呢。 到那种时候,他会像谢宏一样生气,恨不能置她于死地吗? 大概不会,照他那寡淡的性子,怕是转头就走,任谢家人处置了她,第二日照旧云淡风轻地上衙门去。 想这么多做什么,她又不会做出偷人的事来…… 就算成亲之前曾经有过些逢场做戏,但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寻常往来,她对谢宥并无亏欠之处。 崔妩定了定心神。 不过最好是能弄清楚徐度香如今在干什么,她不喜欢听天由命,还是该把变数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好。 只要徐度香一辈子不进京,不将二人旧事张扬出来,崔妩在谢家才能安稳无忧。 第004章 针对 偏厅里。 云氏还未露面。 自己的大儿子被如此羞辱,她只怕得气得卧床不起。 二房高氏也猜舅姑不会露面了。 她一见着崔妩,就忍不住挑起话头:“怪道人说高嫁低娶,当真是不能娶个祖宗回来供着,息妇使唤不动就算了,还做出丑事来,哪个舅姑能受这气。” 谁听不出这是风凉话。 小叔子谢禹的新妇闵氏顺着二嫂的话风奚落起崔妩来,“所以才说不如三嫂嘛,虽然出身不好,但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平日里谦卑恭逊,事事听从,比门口黄狗还要乖觉。” 二人奚落的崔妩成了习惯,一时忘了场合。 被暗讽的崔妩倒沉得住气。 她确实高嫁了谢宥,占了别人眼里天大的好事,怎能不让人眼红。 别个暗地里为难她还棘手些,但这两个,纸糊的灯笼罢了,一戳就着,对付她们最让崔妩甚省心。 “侍奉舅姑本就是息妇的孝道,二嫂嫂和弟妹既然不谦卑,不恭顺,想来是因为自恃托生了一个好出身啊,可我便是如你们一般,也不敢如此怠慢长辈啊, 官人常说舅姑教养家中孩儿辛苦,嘱咐妾连着他那份一起尽孝,你们在房里难道都不说这些,未生纯孝之心?”她不咸不淡道。 第8章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高氏听的,而是还未进屋的人。 刚刚她就嗅到了苍术的气味,该是来自仙术汤,今朝道士嘴里的名方,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崔妩照顾云氏,熟分南北苍术,对这个气息太过熟悉。 高氏一点就炸:“谁说我不孝顺,不是!你——” “好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后门里传出一声低喝。 高氏一个激灵,赶紧端坐好。 舅姑怎么突然来了! 崔妩不紧不慢起身给云氏行礼,其他人才后知后觉起身。 云氏拄着拐杖让侍女搀扶着走出来,她头戴黑色挡风巾帻,整张脸坚硬得像摩挲发亮的老树。 在主座坐定,她先闭目喘了几口气,可见被王氏的事气坏了,还要强撑着过来听听结果。 云氏本就为王氏的事心烦,又见堂下这些息妇一点没有与谢家荣辱与共,反倒幸灾乐祸的样子,面色更加阴沉。 反倒是崔氏,让她还有几分欣慰。 云氏一共生养了三子一女,分别是大儿子谢宏,二儿子谢宸、三儿子谢宥和五娘子谢念。 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高氏都出身高门,从前最得云氏看重,偏偏她最出色的儿子谢宥,自小得官家看重,又是三甲出身,却娶了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她怎么可能对崔妩满意。 从前崔氏的兄长还能说前途不可限量,现在腿脚不好,前程尽砸水里去了,更见这不是一门好姻缘。 要不是崔氏平日谨小慎微伺候她,云氏断断要借机发难的。 现如今看来,娶妇看来还是低娶更好。 总归今朝以科举为重,早无世家,那些宗室一代代下去,没有实权,和皇帝亲缘也愈发淡薄,更没甚好攀。 谢家累出清贵之门,本不须借那些高门姻亲装点,不如讨崔妩这样既听话,又守规矩,能主持家务的息妇,而不是像王氏那般,总是称病,逃避来伺候她这个老婆子。 崔氏的出身,轻易就拿捏得住,她不敢生事,就是真做了丑事,几棍子打死了事,不必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王家卡住了喉咙。 “今遭的事你们既知道了,个个都在心里警醒着,好好听听,这王氏是个什么下场!”云氏的话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王氏敢偷人,还想和和气气跟她儿子和离? 绝无可能! 见云氏不复平日的假慈悲,几人忙低头应声:“舅姑教训的是。” 偏厅的息妇们有了泰山镇着,不再言语,个个低头屏息静气,气氛转眼沉闷下来。 外间的侍女一连进来给云氏传了几次话,都不见结果。 两家人还在吵,谁也不肯让步,已经过了饭点许 久,天都黑了。 崔妩端正在交椅之上,她一日未曾好好休息,又刚染了风寒,左右这件事与她无关,姜汤暖着肺腑,便撑着额头有些昏昏欲睡。 雨渐渐停了,檐间连绵的雨结成圆润的珠子滴下,盖住滴漏的声响。 谢宸就在这时进来了。 正堂里争不出个眉目,主君已经离开了,谢宸被吩咐去问王氏有什么话说,他是去见了王氏刚回来的。 他进来时,还刻意看了崔妩一眼,才跟云氏回禀:“嫂……王氏有话要说。” 高氏对夫君的反应何其敏锐的,跟着白了崔妩一眼,可惜崔妩疲惫,一个也没看见。 云氏压着迎枕,沉声问:“王氏说了什么?” 谢宸说道:“王氏说,三弟妹能证明她没有偷人。” “你能证明?” 高氏扭脸朝崔妩来,声音听着格外尖利。 崔妩如同挨了一记闷棍,脑子嗡嗡的,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 王氏为何会在这件事里提到她? “吵什么!崔氏,这是怎么回事?”云氏目光炯炯盯着崔妩。 崔妩收拾起凌乱的思绪,镇定道:“息妇不知。” 高氏率先不信:“你不知道,那王娴清为什么要你证明她的清白?说起来你们平日就格外亲近,你怕不是早知道她偷人的事,还替她遮掩。” 崔妩压根不理她,一心跟云氏交代清楚: “今日息妇一早到青霭堂请安后就去置备酬神的琐事,直忙到午后才回藻园浣发,官人正是这时候回来的,紧接着就来了存寿堂,整日都未曾见过大嫂子,这些处处皆有人证,息妇不明白此事,何以会和息妇有干系?” 这倒是说得不错,今日崔妩去了哪里,一查便知。 云氏看向谢宸:“王氏当真要三息妇去给她做保?” 谢宸听了,也怀疑王氏是不是被吓得精神失常了,才会请崔妩给她做保。 崔妩继续自辩:“王氏若与息妇交好,甚至将此事与息妇说过,她这时拉上息妇作证有何用,难道不怕此时为求自保反证她偷人的事? 若未与息妇交好,没说过这事,息妇既不知情,更未当场见着,怎么与她作证?” 这一句倒是真的。 说来说去,王氏都不该找崔妩。 怕只能是王氏糊涂了。 高氏道:“你怎知她不是慌了,才求你这个好姐妹救她一救呢?” 闵氏紧随其后:“三嫂这话听起来真像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呀,看来王氏是错信你了。” 崔妩未应,上首拐杖先重重杵了几下,“够了!” “不管王氏想干什么,三息妇,你都去见她一见,好弄个清楚,旁的,不须你们两个来多嘴。” 第9章 见舅姑都这么说了,两个息妇都噤了声。 情势急转直下,崔妩不复方才的轻松,屋里几双眼睛盯着,座椅跟针扎一样,教人坐立难安。 “现在去吗?”她说着起身。 谢宸道:“王氏说完这句就晕了过去,” 那就没法问了。 崔妩皱眉,王氏是故意的还是真晕了? 外间响起椅子挪动的声响,人一个个都走了。 僵持了这么久,车轱辘话来回说,谁也不肯让步,总不能在这儿熬一宿。 谢宸忧心忡忡道:“照这形势,王家这是铁了心要闹到衙门去了。” “不成!”云氏断然拒绝。 宰辅门第的丑事,闹到衙门去,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吗,她儿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王家怎么这么不要脸。 谢宸问:“那王氏是跟着王家的人回去,还是……” 云氏震声道:“自然是留在谢家!” 以王家今日的做派,人一被带走,只怕要不知所踪,到时候都没处说理去。 “三息妇,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云氏说罢,不再看她。 崔妩恭敬一礼:“是。” 走出存寿堂大门,谢家子侄们都站在檐下,小厮们撑着一把把伞将族老们送回去,谢宥回身就见崔妩迈过门槛。 高氏见到谢宥,刻意说高了几声:“三弟妹和王氏到底是不是沆瀣一气……” 谢宥必然是听见了的。 崔妩仰首看他俊美的面容靠近,心里叹了一口气,谢宥怕是也要质问她一顿。 “姜汤喝过了吗?”他问。 夜风在那一刻轻柔覆面,崔妩愣了一下。 他只是问自己喝药了没有…… 崔妩有点措手不及,好像突然被一只大手推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谢宥的声音一瞬间和阿娘的重合。 她扭头朝向庭院,眨眨泛红的眼睛,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官人饿不饿?” “无碍,你回去用过饭,就早些睡下吧。” 夫妻二人只是低语,高氏在一旁听着了,大大翻了个白眼。 矫情劲儿! 闵氏盯了几眼,转头找谢禹去了,两个人沿着昏暗的连廊回院子去。 “官人,今晚风好大啊。” 她娇怯的声音传来。 “有吗?你穿得挺厚啊,诶!这么大的路你挤我做什么?” “妾哪里穿得厚。” “不厚,那我也没衣服啊,不是!你推我做什么!” “……” 夫妻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云氏在崔妩离开之后,问谢宥:“你怎知崔氏没有参与其中?” 谢宥道:“大嫂要见崔氏之前,先见了王家的人。” “所以?” “怕是有人教大嫂这么说的。” 云氏也不是傻子,她放下这事,说道:“崔氏一年未成孕,该请个郎中看看吧?” “不必请什么郎中,不过是儿子平日事务繁忙,少去她房中。” “当真如此?” “当真。” 云氏心道方才小夫妻那般情状,这话未必是真的,“娶妇是为了传宗接代,主持中馈的,敬重便是,你可不要过分疼宠她了。” 谢宥不言。 他不觉得自己算宠崔妩。 “手怎么包着,伤了?” “裁纸时划破了。” 第005章 风寒 崔妩独自回到藻园,谢宥还留在存寿堂。 枫红忧心忡忡,“娘子,要是真上了衙门,您要怎么说呀?” 怎么说? 崔妩心道她还能怎么说,要她说啊,王氏这些年受的腌臜气不少了,谢宏自己那么多女人,可见对王氏并无真心,那王氏才偷了一个人,他跳脚什么呢? 况且谢家已经算占尽了好处。 一个高门息妇嫁过来相夫教子,料理庶务,为你生儿育女,忍受夫君三心二意,朝秦暮楚,还有那个一点也不和善的舅姑,在娘家闭口不言谢家坏话,忍气吞声到了这个份上,可以说整个人都被榨干了。 就算放了人家,谢家还白挣俩孩子,又白得王家欠一份人情,一点不亏。 只需谢宏松口,承认了没有偷人的事,大方放王氏离开,谢家更不会丢一点面子,顶多谢宏自己气不顺罢了。 实在不想和离,反正大房院子够大,大家继续做一对表面夫妻,从前谁也不管谁,往后照样。 王氏无论偷几个,谢宏既然不理会她,更不知道,又何必去在乎呢。 僵持到如今,都是谢宏之错! 但这也就赌气想一想而已,崔妩哪顾得上王氏的瓦上霜,只防备着自己别被牵扯进去才好。 她将一块木牌交给侍女妙青:“去季梁河角子门找管场的蕈子,让他打听一下徐度香如今是什么境况,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妙青握着牌子,担忧道:“娘子,你怎么突然想起徐官人来?” 崔妩知道眼下人海茫茫,那人又好远游,未必找得到人,况且她与徐度香那段情鲜有人知,更没证据,何必担忧。 但有些事不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心中不安宁。 “我只是求个心安,你过几日再去,别引人怀疑。” “奴婢知道了。” 妙青出去后,崔妩撑着额头闭目,想王氏的事。 如今王氏突然提及要自己为她做保,到底是拉自己下水,还是真觉得自己往日同她交好,相信她的为人? 第10章 崔妩如何能知道王氏有没有偷人? 如今倒好,云氏刚瞧自己顺眼了几分,现在又恼上了,往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什么头绪也没有,她索性转头去大厨房。 今日酬神,得了香火的道观还送来了些新鲜槐芽和槐叶,最适合做冷 淘,崔妩打算亲自动手。 这个时辰各房都在传饭,偌大厨房显得有些空荡,只有一个管事的吴娘子坐在矮凳上砸核桃。 崔妩没想到会遇到了春柔。 她一见着崔妩,眼珠子就往旁边溜,连行礼都没有就躲到了小丫头堆里去,拿菜叶逗弄水缸里的大青鱼去。 崔妩此刻没心思理会她,问管事婆子:“鲜槐芽和槐叶呢?” 吴娘子拍拍围裙上的核桃碎起身,打开了竹篾盖着的筐子:“在这儿呢。” 崔妩皱眉:“怎么只剩这些了?” 筐里剩的,怕是做一碗都勉强。 她记得自己是嘱咐过这槐叶她要用的。 “真是不巧,”吴娘子豆子一样圆的五官挤在胖亮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高娘子听说厨房有新鲜槐叶,派人过来要,老奴说了这是您要用的,可是来传话的丫头说……” 她瘪瘪嘴,没往下说。 崔妩想也知道话不客气,她只问:“谁来传的话?” 吴娘子往外一指,春柔往小丫头里又是一躲。 藻园的侍女给二房传话,还真是……看来是把存寿堂里的事也散播开了。 崔妩不动声色,只由得春柔继续作死。 总归还剩一些,做一碗也够了。 用襻膊系好袖子,崔妩让枫红烧热水焯槐芽,自己转身揉面。 平日里崔妩过来,最热络的必是这位吴娘子,但今日见她忙碌,却说:“老奴吹了风,不好将病气过给娘子,就先出去了。” 人是扭着身子往外走了,眼睛还紧盯着这边。 出了厨房门没多久,各房送菜的婆子回来了,她钻到人堆里去,不知道在说什么,婆子们一直往厨房里张望。 规矩再好的门第,下人一多了,老人又在年轻息妇面前拿资历,人就不好管了,就如眼前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人下菜碟的功夫炉火纯青。 崔妩再八面玲珑,想要在管事娘子里头说话响亮也是费了大力气,如今一个传言,就能把她推到如此尴尬的境地,往后的路,还有得走。 冷水浸着五指,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明日王氏不管说些什么,她必要应对周全,断不能让人轻易冤了自己去。 到了二更谢宥才回来。 见桌上有槐叶冷淘,谢宥先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崔妩紧张问:“是不好吃吗?” “你不安心休息,折腾这个做什么?” 谢宥放下了筷子,眼神有些严厉。 他吃出来了。 崔妩低头揉搓着手里的帕子:“妾身只是挂念官人喜欢吃这个,难得新鲜的槐芽,不做就可惜了,原本就是几个喷嚏,喝了姜汤就好了,不打紧的。” 谢宥一见,更不知该如何说她,只是再不碰那碗冷淘。 崔妩见他欲言又止地,问道:“怎么了?”还以为他终于要问自己与王氏的牵扯。 谢宥只是想到了云氏的叮嘱,但见她面色苍白,眼神恹恹,便按下不提,只道:“没什么,你不必守着我用饭,去歇下吧。” 崔妩莫名其妙,一颗心难免七上八下的,转身进了内帷,仍旧隔着流苏帐看他用饭。 只是实在疲累,卧着软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她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想扯被子,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被挪到了臂弯上,熟悉的气息在脸上拂过,而后是一阵起落的水声,片刻,湿暖的帕子就覆上了额头,一下一下擦拭着。 崔妩没有睁开眼睛,也知道是谁在给她擦拭。 “醒了?”谢宥问。 她咕哝一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也没有醒。 崔妩难受得厉害,什么端庄体面都不想讲究,兼之心里委屈得厉害,就是要抓住他的衣袖,把脸埋到他衣袖上。 如此尤嫌不足,钻到他的颈窝去,呼吸里都是他身上带的檀香味,才安分下来。 谢宥呼吸都顿住了,又不能把人扒拉出来,可她一藏起来,就擦不到脸了。 一抬首,就见枫红站在床边,看得眼睛锃亮。 察觉到主子眼神,枫红一个激灵,说道:“奴婢出去看一下药煎好没有。”转头溜了出去。 谢宥脖颈贴着崔妩烧红的脸,听她呓语,只可惜一句也听不明白。 烛火在隔心纱上恍出光晕,药还没来,不须叫醒她。 崔氏这一年从未病过,或许有,但他从未得见。 这也是成亲来,他第一次抱着她,不是初一十五,只是寻常时候,若夫妻恩爱相依。 第二日天还没亮,王家的人又过来了,青霭堂的下人过来请崔妩快些过去。 谢宥皱眉,看向床内。 “元瀚——”他唤道。 被子里伸出一只葱嫩的手轻扯谢宥衣袖,不让他喊人:“官人,妾身起来了。” “你再睡一会儿,晚些过去。”他说道。 “喝完药睡一觉已好了大半,只是有点头晕,不碍事的,”崔妩强撑起身,“妾身早些去,早些回。” 第11章 她得拿出立刻就要解决了这事的迫切来,不让高氏那帮肯定要传她心虚躲病。 谢宥起身出去,掀开的珠帘震荡不休。 “让外边的人等着。”语气冷冽似十二月扑面的风。 崔妩听着外间的动静,眨了眨眼睛, 洗漱过后,她照旧过来给谢宥整理官袍玉带,谢宥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她踮起了脚。 谢宥垂目走神,不防脸颊被轻轻碰了一下,那双低垂的剪水秋瞳怔了一瞬,而后明澜层叠而生。 怎么了? 那双眼睛好像在这么问,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崔妩因为害羞,眼眸中泛出羞怯的神采,病气都去了几分。 “晚上会早些回来吗?”她揉着他的指节。 “应是如往常一般。” “那我们吃蜜煎樱桃好不好?妾身用岭南的荔枝蜜腌渍,那蜜颜色和琥珀一样,芳香馥郁,甜得也刚刚好!” 甜得刚刚好……谢宥视线在她脸上流连,轻轻点头:“好。” 屋外。 青霭堂的下人被谢宥镇压了下来,老实等着屋里的主子露面。 只听得门扉轻响,抬手就见身着官袍的谢宥出来了。 他看了那些奴仆一眼,道:“三刻钟药就煎好了,崔氏得回藻园。” 这是命令。 青霭堂下人眼睛都不敢乱扫,垂首应是。 等崔妩出来了,夫妻俩走出藻园才分头,一人出府上衙门去,一人往大房所住的恩霈园里走。 — 崔妩不常去恩霈园,常是王氏来藻园寻清静。 眼下青霭堂的下人走在前面,当然也不是为了给她引路,只是为了监视崔妩和王氏说了什么,好给云氏回话。 王氏的两个孩子,庆哥儿和秋姐儿被带到云氏娘家玩儿去了,全家都瞒着,还不知道自己阿娘的事。 院子大门被护卫守着,王家的人和护卫在拉扯,崔妩不理会,绕了进去。 刚靠近房门,就听到谢安醉醺醺的咆哮声从王氏的屋中传来。 崔妩站定步子,不知道要不要进屋去。 “当初你那通房有孕的时候,舅姑教我识大体,顾大局。”王娴清听着精神还算不错,而后她笑了两声, “现在,也该到你识大体,顾大局了,为了两家清誉,谢宏,放我归去才是正经,不要由着你一个人的性子胡闹。” 崔妩心底不由为这句话叫好。 “你——” 谢宏气结,随即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出来,听得崔妩都清醒了几分。 “为了两家清誉,该你去死!” 王氏说话“我为何去死,我是王家的人,你那么怕我兄长,我就是要在你眼前,毫发无伤地走出谢家。” 谢宏彻底疯了。 “我现在!我现在就去把庆哥儿和秋姐儿带回来,让他们看看,他们有一个多丢人现眼的亲娘!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王家门风败坏,你的儿女一辈子抬不起头!” 一说到自己的孩子,王娴清不复方才的冷静。 “怎么你做的事不丢脸,我做的就是丢脸!” “你故意把这些事闹到他们面前,决意不让孩子好过,是你这个当爹下贱,没有廉耻!” “虎毒不食子,从前你不配当爹,现在,你故意作践他们, 你更是连个人都不是了!” “我早该离了你!我一开始就不该嫁你!” 王氏喊得撕心裂肺。 谢宏被这一通指控之后有没有恼羞成怒崔妩不知道,但她听着只是叹了一口气。 王氏说得并没有错 然而男子天生就是比女子绝情,王氏只有这两个孩子,谢宏却有一堆孩子,不过是多偏爱哪一个罢了。 他现在只想报复,讨回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孩子如何,他不在乎。 甚至他会打断两个孩子的脊梁骨,再告诉他们,是因为王氏才让他们蒙羞,让他们不配做谢家子弟。 往后他们会以亲娘为耻,杀人诛心,才是对王氏最好的报复。 “啪——” 谢宏又打了王氏一下。 “你生的,难说不是孽种!我为何要怜惜!” 崔妩听不下去了,转身推开了门。 屋里,谢宏一手揪住王氏的衣领,还要再打,王家派来的人一拥而入,把谢宏拉住。 王氏衣领被松开,倒伏在地上。 崔妩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告罪道:“打搅大伯,舅姑让妾身过来瞧一眼。” 第006章 诬陷 谢宏喝醉了酒,眼睛红的也不正常,时不时吸下鼻子。 他暴怒得像一头山中跑下来的野猪,闻言狠狠瞪了崔妩一眼,甩开拉扯他的人,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崔妩扶起王娴清:“大嫂嫂找我?” “弟妹,你信我,我没有偷人。”她揪紧崔妩的衣裙,泪流满面。 崔妩搭上她的手:“昨日我并未在当场,嫂嫂想请我作保,着实有些为难。” “可谢家我只与你交好,现下谁都不肯信我,你该是知道我的为人,若你也不能担保,我只能一条白绫吊死算了! 我死之后,庆哥儿和秋姐儿就求你多照应照应他们,谢宏是一点也指望不上了。” 王氏当真是清白?崔妩想到她方才和谢宏说的话,有些迟疑。 “嫂嫂万不可轻生,一切都是能查清楚的,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嫂嫂可否告知予我?” 第12章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人怎么就在那里,他是突然出现,突然就抱住了我!我来不及喊,官人就进来了…… 弟妹!我刚刚对官人说的都是气话!我真恨他!可我真的没有偷人!” 崔妩沉默,难道真是遭人陷害? “要不,让两家查一下那男子的来历?” “去查!一定要查出来,证明我的清白!”王氏语气急切。 “好好好,你们都听到了!将此事告诉舅姑,一定要让人查清楚!” 青霭堂过来的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快步跑去给云氏回话。 我在这儿陪你坐一阵儿好不好?”见她还未平复情绪,崔妩温声安慰她。 枫红提醒她:“娘子,您还得回去喝药呢。” “没事,端来恩霈园吧。” “是……” 崔妩留王氏在卧房休息,一个人在正堂里坐着,慢慢喝完了药。 剩余的人慢慢退了出去,只王家的人不肯走,说法是担心谢宏殴打王氏,担心谢家杀人灭口。 崔妩将药碗放下,吐出一口气,“王氏如何?” 妙青答:“睡下了。” 听到王娴清睡下了,崔妩反而去找了她。 屋子里,王娴清盖着被子, “嫂嫂,”她俯视着那单薄的背影,“为什么说谎?” “你说什么?” “青霭堂的人已经走了,你尽可以说出来。” 崔妩从未信过王氏的话。 王家昨日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么斩钉截铁要和离,若有转圜的余地,不会闹到这个地步,谢家的人不是傻子,特别是谢溥,宰相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谢家不查,就是因为这事板上钉钉了。 崔妩会附和她,只是想显得自己蠢一点,好把干系撇个干净。 王娴清的眼神有些躲闪,才支支吾吾地说:“要找你的人不是我,是她。” “谁?” 话音刚落,王氏的侍女中站出来一个人,朝二人利落行了一礼。 “妾身钟氏,见过崔娘子。” 崔妩打量着眼前的钟娘子,丹唇柳叶眉,端得是英气妩媚,看人的眼神像一把软剑,柔韧有劲,瞧着是练家子。 “哪个钟家?” “家父只是西北边陲的一名保义郎。” 边关来的,崔妩了然,这是王靖北派来的人,可昨日才发生的事,他远在边关,怎么能及时知道呢? 这是王氏和王家提前设好的一个局? 但和离……需要做如此损害自己的名声吗? 钟娘子也在打量着这位崔娘子。 今朝女子装束以华丽贵重,常高冠长梳,施粉黛花钿,人人都要幻化成一座七宝楼台不可,各色脂粉冠子官巷花作行就是季梁最挣钱的营生。 可这崔氏却淡妆素裹,温柔写意,不见半分矫饰,虽说她嫁作人妇,穿衣打扮不能拿未出阁女子比,但在妇人之中也算黯淡的。 偏偏此人毫不打扮,便胜别个费力打扮的十分,一袭素罗穿得温柔写意,质比天然,那头顶团冠透着熹暖晨光,称一句观音显相也不为过,着实气人。 这样的出身,配这样的样貌,嫁给谢宥那般人才,想也知道崔妩在谢家过得不易。 钟娘子早就听闻谢宥的名声,传扬得跟神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结果求娶来的大娘子这般貌美,真是一点没亏待自己。 终究男人还是好色的。 “咳咳……”崔妩轻咳起来,“钟娘子有什么话同我说?” 还是位病西施呢,钟娘子稍敛神思,道:“崔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妩看了一眼王氏,她被贴身的丫鬟裹上了披风,一直没看这边。 看来是知道钟娘子待会要说什么,而且对她极为不利。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让嫂嫂也听听。” 钟娘子点点头,“谢三郎如今在何处?” 崔妩警惕起来,“官人自是当值,风雨不辍。” 她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那崔娘子可认识徐度香其人?” “徐度香……”她轻轻重复这个名字。 听到名字那一刻,崔妩的心已被掐住,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才问:“却不认识,是何人?” “不是崔娘子的旧相识吗?” 她颇为好笑:“钟娘子替我认的旧相识?” “是那位公子自己说的。” “还请钟娘子说明白些。”崔妩脸已经冷了下来。 “我若说了,崔娘子脸上只怕就不好看了。” “钟娘子含沙射影,将我与别个男子扯上干系,传将出去,我怕不是只能投水自证清白了。”她如寻常妇人那般涨红了脸,显然是动怒了。 钟娘子闪烁其词:“崔娘子息怒,这事也是妾身道听途说,您既没有,何必动怒呢?” “那就带来谢家,同我分辩一番,我倒想知道,与他何时、何处认识的!”崔妩胸口起伏,显然受辱极深, “若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你、连同让你踏进门的王家、还有那劳什子的徐度香,我都要告到御前去!” 钟娘子退了一步。 徐度香并不在王家手里,但王氏等不了他们把人抓来威逼利诱,何况那徐公子只说要找人,给了家世年纪样貌,还有一幅画像,口中只说是旧识,其余的并未多加透露。 钟娘子如今说出来,只是诈一下崔妩罢了。 第13章 一看诈不出来,只能作罢。 若是擅自指控崔娘子婚前失贞,又拿不出证据,连着王氏的事闹成两桩公案来。 到时两桩皆不得胜,陛下会怎么想王家? 何况徐度香先莫说是不是与崔妩有私,那也是成亲前的来往了,现在拿出来做文章实在不够看,此刻若拉拢不住崔妩,更是置王娘子于死地。 王家没必要惹这么多事,钟娘子自己更担不起。 “既然崔娘子不认识,那便罢了。”她退了一步。 崔妩眼中已经浮现厌恶,“钟娘子若无别事,王氏的事,我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会偏私,你请回吧!” “不忙,”钟娘子调转矛头,“崔娘子既然不愿舍弃自身,那崔家的人呢,你也不在乎了?” 崔家二房没有官身,她兄长又断了腿,想要拿捏住崔妩,实在易如反掌。 还想用崔家人的命威胁她?崔妩冷笑一声。 “钟娘子高看我 了,王氏偷人就是偷人,妾身也不能扭转乾坤,就是崔家的人都死光了,我也判不了王氏无罪。” 她才不会为了谁牺牲掉自己。 钟娘子没想到她会这么难以拿下。 本以为这种深宅女子没经什么事,这位更是出身低,看着柔柔弱弱,倒是沉着冷静,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崔娘子还真是冷血无情。” “不是无情,是被逼无奈啊,”崔妩两手一摊,“总归无端被扯进来,崔家要是出事,怎么着都是要拉大嫂嫂给我家陪葬的。” 钟娘子已流露凶相,“看来崔娘子很喜欢鱼死网破。” 王靖北交代过,王氏非救不可。 “你说我要是在此处杀了你,说成是你偷人才畏罪自杀,那个男子不过是在谢府迷了路,才误闯了王娘子的地界, 那么谢家和王家愿不愿一起,体体面面地把这件事压下去呢?” “我偷人?哈哈哈哈——”崔妩笑了起来。 “你说我官人会不会答应这件事?” 谢宥是这一辈里最有前程的,登阁拜相只是时间问题,比起不出众的谢宏,谢家更看重谢宥,王家冤枉他的夫人偷人,就是在抹黑他,抹黑谢家,谢家怎么可能同意。 还是没有吓住她……钟娘子胸口哽了一口气,“看来崔娘子是怎么都不愿意帮我们了。” “那能如何,钟娘子出言不逊,强逼良家,瞧着也不像要给我活路。” “可若那奸夫一口咬定是来找你的,却误闯了王娘子的地界,你待如何?” “你们想污蔑我可不容易,不然试一试,咱们闹大一点,闹大御前去,看看这个奸夫能不能安到我头上?”崔妩语调轻扬,听着一点也不慌张。 钟娘子有些黔驴技穷,朝崔妩走了一步。 今日威逼不成,要是她将在这儿的言谈说出去…… 崔妩退后半步,说道:“迫之,不如利之。” “你不顶罪,难道有本事让王娘子安然无恙?” “有没有本事,也得试试才知道,如今,你们若是有法子,会找到我这儿来吗? 况且王家有什么图谋,大相公看得比我更清楚,今日之事就算我说出去,于此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妙青也在此时走了进来,直直看向钟娘子。 钟娘子的杀心这才歇下,“你要什么好处?” “我要的你拍不了板,给不起,咱们且走且看吧。” 第007章 清白 钟娘子走后,崔妩重新坐到了床边,“看这态势,还是要上公堂对峙的。” 王家走到这一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王娴清卧在床上,沉默不语。 崔妩轻按她的肩,“到时候你要一个人对着府尹的惊堂木,一个人抗辩,再一五一十地交代……府尹办惯了案子,你想哭着骗他,一点用也没有, 两家出了这种事,整个季梁的人都要来看个新鲜,到时候人人挤站在应天府门口,盯着你,指着你,肆意揣测你那风流韵事的,骂你水性杨花…… 嫂嫂,你怕不怕?” 怕,她当然怕。 掌下背脊在微微发抖。 “嫂嫂不如将昨日的一切,还有那男子之事告知于我,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王娴清听着她轻柔的语调,有些心惊肉跳。 从前她一直以为崔妩最是和善,在这府里低着头做人,必定极好拿捏,谁知道她竟寸步不让,未让钟娘子占到一点便宜,反被拿捏住了。 此刻她的手搭在肩上,王娴清有点畏缩,忍着哭腔道:“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弟妹,我……对不住你。” “如今为你清白脱罪要紧,不然庆哥儿和秋姐儿该如何自处呢。”崔妩安慰道。 她放任钟娘子威胁她时,崔妩就不再对她有半分同情了。 “我,我知道了……” “仔仔细细,不要有遗漏,也不要骗我。” “我同那人从前确实熟识,但那日他来,我是不知情的,不然如何会让谢宏见到……” 崔妩听着她所说,慢慢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确实偷情,也确实撞见了,但这只是王氏自己以为的,王家来得太过及时能解释,但过分果断的态度就值得斟酌了。 必是提前得了家主首肯的。 但王靖北可是在边境啊。 第14章 走出恩霈园了,崔妩都没有想好。 到底是将此事告知舅舅舅姑,还是直接从王家手里捞好处呢? —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王家到底还是去衙门报了案。 王娴清当夜就被带去了季梁府衙。 原本只是谢家和王家的家事,按照这两家的身份,很快就能闹得满朝皆知。 想也知道,谢家和王家这一桩案子怎么判,难以各家的意志和单纯的对错为,掺杂了太多朝廷、百姓对“偷人”这件事的态度。 违背妇德,若不判死,对百姓的“感情”便是伤害。 那些大男人们会觉得,这是对妇人的纵容,物伤其类,来日的他们的娘子也偷人,官府还直接把人放回娘家了,这怎么行? 不能主宰女子的生死,那为何还要成亲?怕是人人皆要咆哮一句“世风日下”。 不管这案子怎么来,后世里都要记上一笔,成为训导天下夫妻相处,又或争论不休的一桩公案。 崔妩始终没想明白,王家是在救王氏,还是在害她。 至于她自己会不会上公堂,还得看谢家的意思。 — 青霭堂里。 几个息妇在云氏床边听候。 王家报官的消息传来,她终于气到卧床,黑灰的脸色显得皱纹更加凌厉。 几个侍女将她扶起,靠在迎枕上,高氏殷勤地将汤茶药端到云氏手边。 说是药,实则是取百钱茶叶嫩芽,加一升绿豆去壳蒸熟、十两山药细磨,掺入半钱龙脑麝香细细捣杵成末,密封罐中窖三天,要喝时取出来煮。 云氏有很多息妇,最不缺人孝顺,自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喝过茶,高氏又将一碗玉清燕窝端起来,喂到云氏嘴边。 “这是息妇天未亮就起来坐的,要挑这燕窝啊最是费时,难得挑得这么干净,火腿和鸡汤也炖足了时辰,佐以新鲜蕈菇,舅姑定要多喝一些。” 云氏还算受用:“难为你这么辛苦做来。” 崔妩闻言,悄悄瞥了一眼闵氏苦瓜一样的面色。 为这羹汤里的燕窝,挑瞎了眼睛的人是闵氏。 她们这几个息妇凑在一块儿打叶子牌,高氏和闵氏做局想坑崔妩,只可惜有枫红和妙青在,想要在崔妩眼皮子底下出千,门都没有。 点破几次,她们就变得畏手畏脚,反而是崔妩知道如何神出鬼没地出千。 几轮下来,两家愣是输给了一家,隔房的嫂子小有收获,同崔妩说说笑笑,高氏和闵氏愈发变得沉默寡言。 高氏家底丰厚,还扛得住,闵氏的银子就有点捉襟见肘了,要这样回去,谢禹怕是得念叨她。 “嫂子……”她不知道要求哪一个。 崔妩利落将银子扫进锦囊,“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还得去挑燕窝,备了给舅姑做早食呢。” 高氏按住了她扫银子的手,“哪有赢了银子就走的道理,咱们继续!” “可这燕窝……” 闵氏也为难:“嫂嫂,今日没带够银子……” “急什么,天还没黑呢,般荔,你不是缺银子,我给你银子!咱们继续!” 般荔是闵氏的闺名,她惟高氏马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 崔妩却不给面子,将叶子牌一推:“舅姑最近心情不佳,我想着挑燕窝这事,实在耽误不得。” 可高氏已经输上头了,死活不肯放人。 她说道:“待会儿让般荔陪你挑。” “这……只怕不好吧。”崔妩看向闵氏。 “这有什么,算是般荔还我的银子了。”高氏一心只想赢钱,说话没了分寸。 闵氏欲言又止。 就这样,打完叶子牌,二人也没从崔妩手里讨了好。 闵氏本来只要帮着挑燕窝,结果输到活全成了她的,被赶去挑了半日的燕窝,眼冒金星,银子也被掏空。 高氏见她挑得好,又对崔妩赢钱之举不满,索性抢过了这道燕窝,在云氏面前长脸。 云氏喝过燕窝,又开始絮絮叨叨: “我嫁到谢家时,官人科举刚中,谢 家空有清名,正走着下坡,几十年来,谢家是我同官人再撑起来的,朝中无一步行差踏错,内宅妯娌都是和善贤良之人,一心支应着自己的官人,才有了谢家声望日隆,支应起门庭的日子,被人称一句清贵,可就这么一桩,就一桩事闹了出去……” 云氏拍打着蚕丝被面,“当年为你们大伯娶了王家妇,我眼见她当初是个好的,没承想芯子里自轻自贱,谢家这上百年的清名,都毁在她手上了!” 云氏身为谢家妇,宰辅夫人,与有荣焉,一生都在相夫教子,以维护谢家、维护夫君的声誉为己任,几十年不出事了,一出事就把脸丢到了全天下面前。 后宅不宁,比起谢溥,她才更是脸被踩在泥里那个。 “武将卑贱,寡廉鲜耻,不识大义,实不该结这门亲。”她说得两颊的肉都在抖。 息妇们一脸恭顺地听着。 崔妩忍不住腹诽,果然错的都是王氏,谢家那好大儿一点错处都没有,还委屈坏了。 谢家的清名,只是捂住罢了, “对了,王娴清跟你说了什么?”云氏犀利的眼睛锁住崔妩。 崔妩连忙交代:“她说从前同我交好,我知道她的为人,是断不会做这种偷人的事,求息妇为她担保,和大伯说清楚, 第15章 若是和离不成,她就要找条白绫勒死自己,届时请我好好照顾庆哥儿和秋姐儿,息妇只应了后半句。” 云氏点了点头,和她从下人口中听得分毫不差。 谢念弱声道:“王家如此强硬,难说嫂嫂不是真的清白……” 她八岁时王氏就嫁过来了,对这个嫂嫂,她比谢宏还有感情。 高氏不屑道:“大伯亲眼见着,还如此生气,自然也不会有假。” 谢念:“那会不会有误会?” 崔妩叹了一口气:“总归现在闹大了,是非公断,都得由季梁府衙门里判了。” 云氏笑了一声:“王氏自作自受,闹到外边去,她以为自己可以占到便宜吗?罢了,这事腌臜,外头管不着,府里边上下都管住嘴,再提的就都处置了。” “是。” 几个息妇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 — 出了青霭堂,妙青低声说道:“六郎君来了。” 崔珌在崔家正是行六。 崔妩秀眉蹙起,还未往前走,就听见了木轮碾滚的声音,亲随福望推着轮椅上,崔珌一身淡青博衣,含笑唤了她一声:“阿妩。” 二人自崔家一别,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了。 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秀雅如玉,逢人便带三分笑,不见半分颓唐。 看来的方向,崔珌是先去拜见了谢溥。 他笑,崔妩也笑,还是跟从前一样喊他:“阿兄。” 那日之后,崔妩没有再回崔府,后来听闻崔珌不知怎的,仍旧要去远游。 爹娘担心他的腿伤,却又劝不住他,怕是见崔珌在家的样子太过灰败,出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些,只能由着他去。 如今一看,这个决定竟是对的。 崔珌瞧着光彩照人,似乎恢复了当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从容。 “当初你嫁给谢宥,阿兄并不高兴。”他开口就让崔妩不快。 谢家的事已经闹到衙门了,看来崔珌是知道了。 “崔家攀上这门亲,我记得爹娘当时是很高兴的。” “是啊,怎样都阻止不得……” 那时崔珌实在不知该怎么留住她,正好中了个状元,要通判海州,既能远远地离开季梁,在一方忙碌,久而久之也就把人忘了。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前程和妹妹,他一样也没有留住。 崔珌不愿再忆起那段灰暗的日子,看向崔妩柔白的侧脸。 “阿妩从前最喜欢坐阿兄腿上……”他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敲,不知是不是在逗她, “如今哥哥在轮椅上,阿妩就是坐着一路过去,哥哥也不会累了。” 崔妩还未答话,枫红先变了面色。 公子这是在说什么? 第008章 崔珌 “阿妩年少不知轻重,兄长莫再提了。” 檐铃被风吹出低响,扰乱心绪。 崔珌笑意淡下,“不知轻重?你是最知道轻重的。” “崔妩,姓崔,你开心吗?” 崔妩面不改色:“自然开心,这么多年,崔家养育之恩,阿妩都记在心上。” 兄妹二人并行往藻园去,句句绵里藏针,却又维持着奇异的平和,轮椅碾过落花,留下一路残红如血。 “又看到阿兄像从前一样谈笑,阿妩很高兴。” “是我吓着你了,”崔珌想起那日,叹了一口气,“那日你……” 话到嘴边换了一句:“我给你带了糕点。” 阿福把一个油纸包递给了枫红,崔妩直接拿过来打开。 里头卧着几块斗春芳,豆沙磨得细腻浓郁,撑得糯米皮鼓囊囊的,甜香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咬了一口,勾起唇:“一尝就知道东门巷子食店的手艺。” “好吃吗?” “好吃,还是旧时味道。” 那年他们游历杭州,烟雨斜桥,青黛远山,崔妩倚栏吃着斗春芳,看崔珌将山水草木描摹入画,乌篷徐行碧水中。 谢宥就在这时经过的。 崔妩“无意”将那未吃完的糕点砸在了他伞上,斯人泠泠驻足,烟雨柔雾如纱,遮不住他眼底翠色。 她忍下要吹出的口哨声,装模作样地行礼:“妾在此给郎君赔礼了。” 至此,谢宥与崔珌相识,一见如故。 再后来,崔妩就嫁给了谢宥。 “你更喜欢宝悦楼的鲜笋蒸鹅、醋赤蟹,只可惜带回来就不新鲜了。” 略带遗憾的话勾回崔妩的思绪,她抿唇笑道:“有这个就足够了。” 闲叙之间,就到了藻园。 崔珌扫了一眼园子,说道:“谢宥很宠你,像阿兄一样?” 崔妩不接他话茬,认真吃饼。 枫红的眼珠子在公子和娘子之间转来转去,一时惊恐,一时疑惑,妙青反倒云淡风轻。 见没有回应,崔珌皱起眉“你这性子,是谁惯出来的?” 她才吐出一个字:“你。” 崔珌一愣,没想到这话听着还算悦耳。 “该再宠你一些,如今的脾气还不够坏,宠到来了这谢家,处处不得自在,成天惹事才好。” 这一年,崔珌都避谈她成亲之后的事,现在一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 崔妩将咬了两口的糕点放回去,搁在石桌上,“我倒是想发脾气,只可惜官人处处体贴包容,想生气也没地方。” 第16章 “那王氏的事你要怎么办?” 这件事闹到衙门去,崔珌也知道了。 “该说什么说什么,与我何干。” “如今谢家闹心事定是不会少的,若过得不开心,阿兄就接你回家一阵儿,就是养你一辈子,也可以。” 崔妩皱眉,崔珌知不知道自己的话很讨人嫌? “我在谢家过得很好,还请兄长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这防备的眼神,崔珌眼中也没了笑意,“且安心些吧,阿妩,哥哥只是玩笑而已,” “往后莫再如此玩笑。” 崔珌打断她的话:“我越州山阴遇见了一位郎中,他说我的腿,还能治,我想着这件事该让你知道。” 说完,崔珌观察起她的面色。 崔妩茫然了片刻,朝崔珌看去,想在他脸上找撒谎的痕迹。 “真……你是说真的?” “嗯。” 旋即,她脸上浮现惊喜和笑意,“兄长若是能早点好起来,阿妩定要去庙里拜谢上苍恩德的。” 这些年在崔家,崔珌待她如同亲妹,他能好起来,崔妩是真心为他高兴。 况且崔珌前程尽毁,崔妩同样处境艰难。 不能倚靠倒还罢了,要是崔珌再像那日般疯魔,难说哪天不会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来,牵连自己蒙羞。 若他真还有站起来的机会,来日登阁拜相,崔珌必得以身作则,守住崔家清名,不会再闹妖,崔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时候,崔珌反而是她的倚仗。 “阿妩,你怎不问问我,要腿,还是要你?” 崔珌突如其来的话,让崔妩刚扬起的笑颜僵硬了几分。 崔妩不明白,这人是不是连脑子一起伤到了。 “阿妩已经嫁人了,官人也很好,阿兄不必太过担忧,况且旧年阿兄 诗中曾云‘登极文武业,定目辟洪溟’[1],自是该有青云万里等着你,阿妩又何必多问?” 崔妩屈膝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阿兄,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好起来,妹妹是最为你高兴的。” 她将手搭在他膝上,眼中都是关心敬慕。 崔珌眉目无澜,只是久久未言。 他离开之后,崔妩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 天边云霞烧得像火,直将整片天空烧成苍蓝色,又洒落晚星点点。 “若是你想,那我就试一试吧。”崔珌离去时留下这句话。 他是答应了。 “娘子,夜间风冷,回去吧。”枫红将雀金氅衣披在崔妩身上。 她裹紧氅衣,问道:“官人呢?” “三郎君还在度支司。” — 崔妩一直等到三更天,袖子笼着青兽炉中袅袅冷香发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未听到。 “三郎君。” 是外间丫鬟们唤,她才回过神来,谢宥已经到面前了。 她忙起身迎上去,解下谢宥披在身上的蓑衣。 谢宥嗅见满袖的冷香,薄绢的袖子滑落在手肘上,白莹莹一片,轻轻贴在他胸膛。 “怎么这么晚?” “父亲嘱咐我去问一下大爹爹的意思。” 崔妩的手一顿,这件事要闹到大爹爹那边去吗? 谢府大爹爹便是谢溥的父亲,历仕三朝,到了耋耄之年上书乞骸骨,替了先帝在五岳观里修行,久不问俗事。 “大爹爹怎么说?” 谢宥摇摇头,“大爹爹不愿理会此事,并未相见。” 谢溥也知道他爹轻易不会再露面,但家中大事,总要知会一声。 “官人早些用饭吧。”崔妩牵他走到饭桌边。 “你先去歇下,不用忙。”谢宥按住她布菜的手,“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 话音未落,微寒的手背就贴在了额头上。 “是好了一些。” 那声音如金玉相击,崔妩听得怦然,牵下他的手贴在心口,柔声道:“只是喝了一日的药,嘴里发苦……” 这就是毫不掩饰的撒娇了。 谢宥怔了一下,崔氏从前端着贤淑的架子,不会这般外露。 “是去恩霈园受委屈了?”他猜测。 “不是。”崔妩松开手,她就是突然……算了,瞧他这古板样,不解半点风情。 “官人回来晚了,还是快点吃饭吧,待会儿消食沐浴,就要奔四更去了。” 谢宥恍惚间,都以为自己看到崔妩跺脚了。 他牵住要离去的娘子,改口:“你陪我吃吧。” “妾都吃过了……”崔妩说着,还是坐下,陪他吃了两块蜜煎樱桃,说起恩霈园里的事,才回内室洗漱去。 崔妩这回总算没有睡着,将灯花剪了。 谢宥在外间,看里头烛火忽然忽跳一下,变亮了许多,她纤柔的身影在里头不知忙碌着什么。 崔妩在看季梁的商户图。 整个季梁都城,大相国寺里的生意最好,周遭的商铺多是达官显贵或巨贾所有,其次就是季梁河了,这儿商铺林立,寸土寸金,做的也是货船往来的大宗生意,比大相国寺零碎买卖更有赚头。 她记得王氏的嫁妆里,就有季梁河边的铺子,还有王家的…… 崔妩闭上眼睛,啪啪啪打着算盘,想着想着,抿住了嘴,忘记了时间。 珠链轻动,谢宥掀开流苏帐进来,她将图纸收好,放到自己旧日藏账本和宝贝的地方。 第17章 谢宥知道那地方,崔妩睡在床内,一伸手就能摸到床头帐外的一小块地方,是以她往里面藏东西,谢宥并不觉得奇怪。 崔妩放好东西蹭下了床,就见官人一身雪白的里衣,发尾微湿,是沐浴过了。 他高大的身影靠近,带着淡淡檀香,床榻的光被挡了一大半,立刻就暗了下来。 崔珌忽记起崔珌初见谢宥,曾吟过一句:“骨重神寒天庙器。”现今愈发觉得贴切。 她在黑暗里仰首,鼻尖追寻他的气息,嘴上却说:“官人要不到东堂安置吧。” 她怕给谢宥过了病气。 谢宥明白她的意思,“不必,昨夜也是这般睡的。” 他既这么说,崔妩也不坚持,爬下床去取干燥柔软的帕子,谢宥就这么看着。 靛蓝蚕被之上,崔妩朝上的脚心白中透粉,柔软的衣料垂下,勾勒了腰身,往下爬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像小动物一样。 谢宥有俯身追上她,贴上她的背的冲动,似乎春暖花开之后,山里的野物繁衍,多是这个姿势。 她得跟雌兽一般,乖顺蛰伏,被他撞得呀呀低叫,好声讨饶。 这么想来,他们行房的花样确实单调了些…… 谢宥挡不住那些道貌岸然的心思,一直到崔妩取来布巾,才在床边坐下。 崔妩对他的念头全然不知,细心帮官人把发尾一点点擦干。 二人一时无话。 崔妩还在想商铺的事,心情忍不住雀跃,连带着脸都红扑扑的。 第009章 夜话 因为崔妩,谢宥无数次想到自己的幼年。 他在龙虎山上修道念书,家中人探望时,会给他带山上没有的吃食。 他二哥谢宸指着丰乐楼的果子,一样一样给他说:“这是蜜糕、这是栗糕、这是酥油泡螺……” 谢宥并不爱吃甜的,饴糖甜过舌面的感觉,他只有淡淡的记忆。 他也不记得,当时那么多果子糕点是怎么吃完的。 很奇怪,从杭州初见崔妩,那些口舌间的记忆又一瞬间复苏了。 一见着崔妩,就觉得她好像一块糖糜乳糕,眨眼时好像能抖下糖霜来。 后来入水救她,抱在怀里时,让他突然想念起唯一一次,吃过的那碗冰酪。 她浑身湿透,靠在大石头边,日光清澈,罗衣玉色鲜,该是青玉瓷中鲜盈盈的一枚春水生琉璃冻…… 谢宥自小清修,却从未缺衣少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见着崔妩,总觉腹中空茫。 新婚夜后,谢宥本是一次辄止,但见她带着泪痕入睡,手不受控制地,又圈上了她的腰肢。 鼻尖蹭过的一寸一寸腻滑,耳畔听她喊一声声“郎君”,向来清明的脑子只剩一件事,重复、枯燥的事,腹中才得填补。 只是这一桩事,他反复尝过的滋味,始终不知道像什么,搜遍记忆,遍寻不得。 后来某一日,他下值归家,见晚霞残照,心神一动之间意识到。 阿妩的味道,该是一种酒。 只是他甚少饮酒,不知道哪一种。 季梁有七十二家正店,所酿的酒不下千种,偏偏他找不到是哪种。 他爱惜这滋味,爱惜眼前人,只后悔初一十五的约定,让那份空茫常没来由地出现在腹中,谢宥索性忙碌在差事上,少见崔妩。 “官人?” 沉默太久,崔妩见他不说话,有些紧张。 谢宥突然开口:“昨日母亲同我说了……子嗣之事。” 崔妩心头一紧,捏着谢宥的衣襟,“官人和舅姑是怎么说的?” 难道藻园也要有通房了? “我在上清宫时亦有看过一些医书,这事大抵讲究时辰……”谢宥斟酌着词句。 崔妩仰首认真听他说,微张着嘴的样子显得呆傻可爱。 “那官人,官人是说……”她还结结巴巴。 “往后不必再守什么日子了。”谢宥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想来淡泊的眸子里有柔光轻漾。 说起这件事,谢宥是后悔的。 道家讲究“见素抱朴,少思寡欲”,谢宥新婚夜提出往后只在初一十五行房,当时崔氏只是惊讶了一下,就同意了。 未料到,后悔的人是他自己。 谢宥第二日起身时就曾想过,要不就将前话作废。 但是,可话说了出去,怎可轻易更改,何况他能生出这样的心思,证明已陷入其中,确实要些规矩制约。 如今破了规矩……只是为子嗣罢了。 谢宥这般安慰自己。 崔妩未见多高兴,原本只需初一十五受熬炼,那现在岂不是…… 可她眼下确实该着紧一些,孩子是她在谢家站稳脚跟的筹码,而且,和谢宥若有一个孩子,那就……更像一个家了。 “一切……依从官人所说。”她转身,原是要上榻去,又转过来问:“那官 人,要行房吗?” 娘子穿着湘妃色薄衫,俏生生坐在眼前,问他要不要行房,谢宥道心修得再好,耳根也立刻红了。 他沉着一口气:“不急,等你再好些。” 崔妩问完才发觉唐突,此刻被拒绝,整个人都要炸开了,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赶紧睡觉吧!”她两圈就翻回了床内,顺道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屋内的下人们都出去了。 崔妩平复好心情,伸手往自己的“藏宝地”摸,摸到一个白瓷瓶子,才想起忘了给谢宥上药。 第18章 说来还是自己咬的。 她抱过他的手,“手还疼吗?” 纱布揭开,那一排伤口已经泛白,在慢慢愈合,她将药粉小心撒在上面,重新包扎上。 谢宥摇头:“无碍。” 她上药时还轻轻吹气,带得伤口边缘痒痒的。 崔妩好像只听说过他说一句,这人冷淡端方,万事无碍,她忍不住问:“那什么才是有碍的?” 头顶许久未再传来声音,等她包扎好抬头,谢宥才答她:“万物清净,道自来居,六欲不生,三毒消灭……什么是有碍的,我还未知晓。” 崔妩只是随口一问,他竟还认真答复她了,只是听不懂。 但不妨碍她觉得谢宥有几分可爱。 “官人……”崔妩的声音又娇又甜,好像爱不够他,又像要逗他,“你沐浴用的什么?” “什么也没用,大抵是净室里熏的香。”谢宥老实回答。 “那大概是妾自己调的苏合香,怎的熏在你身上,就格外的不同。”她埋脸深嗅了一下。 任谢宥再老成持重,也忍不住笑,“莫要胡闹。” “妾怎么就胡闹了?” 心若对眼前人生了欢喜,远了就想近些,近了就想贴上,崔妩说着话,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再亲一亲那张眷恋的脸。 呼吸错落彼此颊间,谢宥一收臂,就将她抱了起来。 他自幼修道,承了上清宫源远流长的剑术,有一副远超一般读书人的好体格,从两年多前他下水救自己崔妩时就知道。 流苏帐如有风动,荡开的珍珠流光溢彩,那些莹润的光彩,也有他腰腹上肌理的润泽之色。 崔妩稍一凑近,轻咬他下唇。 正待再近一程,谁料他偏头,拇指按住她的唇:“阿妩……你还病着。” 崔妩清瞳透出怒色来,敢躲开她! 她就是要把风寒传给他! 扯开手,按住他,崔妩居高临下,谢宥热水熏染过的面容白里透红,比蜜煎樱桃还要可口。 她今晚有点说不出来的嚣张,亲下来的时候,眼睛里甚至是挑衅。 可唇舌勾搅间,谢宥也不反抗,甚至在回应她,她跪在两边的脚趾曲起。 他莫不是在求饶?崔妩掐他下巴,加深了吻。 那张柔暖的唇滋味甚好,弄得谢宥眼底翠色汹涌,他收力起身,在她唇角印了一个吻。 “如此……”你不恼了吧? 崔妩被他讨好的举动取悦了,回咬了他一口。 “两年前,”她扬起下巴,眼神有几分倔强,“若没有那事,你会不会……” 她顿住了。 这是刻意做的局,只能一辈子藏在心里,她做过很多局,怎么突然想问这个,是生了什么毛病吗? 谢宥没有对她突然停顿有反应,只说道:“你不想睡,那就不睡了。” 顷刻间,崔妩就被卷入他的怀里,被翻过来,看不到谢宥的脸,她有些莫名,官人怎么…… “啊……” 嘶——崔妩倒吸了一口冷气,怎的这么突然。 一到妙处,她这声儿就止不住,谢宥还有什么放过她的理由,钳制她的手多了几分力道。 修道之人习剑炼体,在床榻之上格外的熬炼人。 崔妩在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里,也尝到了这等苦头,麻木了半副身子。 “官人……”不知过了多久,手背到后边想挡住他,但也只是同他的腹肌击掌,和黏响的欢声应和在一起。 “……我错了。” 她仰着头,面容绯艳,凝脂般的肌肤遍是潮润。 “你错在哪儿了?”谢宥是真心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跟自己认错。 他垂眸凝视着二人勾连处,浆打成丝缕,不是不想放过她,只是这儿,还没有想结束的意思。 崔妩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鬼祟心思,只能咬牙忍将,直到天陷流火,她生受了,塌在被中。 谢宥牵出,余露未绝,粘在她背脊上亮晶晶的,如笔在纸上乱画的几道。 他转身去拧帕子,擦去了那浪荡太过的味道。 “睡吧。” 谢宥大掌抚过她的腰窝,声音如同热烫的砂。 夜色更深,崔妩抱枕侧卧着,心里装着王氏的事,怎么也睡不着,视线落在帐外透出月光的花窗上。 “若大嫂嫂也如我一样的出身,怕是没有闹到季梁府那一程了。”她幽幽叹了口气。 身畔没有回答,谢宥已经闭目睡去了。 崔妩的拳头攥了起来,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 似乎是感觉到拳风了,他才答道:“我不会像大哥一样,你无须忧心。” 崔妩明白他的意思,他不会委屈了她,所以她也不能做出王氏的事来。 他们夫妻彼此不会有亏欠,对这样的事也绝不包容。 但往后的事能说得准,那从前的能抹去吗? 终究男子的面子最折损不得,谢宏如此,谢宥也如此,她高嫁进谢家,该感恩戴德,怎么能不安守本分。 徐度香的事,谢宥大概不会包容她。 “妾只是推己及人,大嫂嫂走到今日,大伯难道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此事与你无关,睡吧。”谢宥顺手将帐外蜡烛灭掉。 灯芯只余袅袅细烟,崔妩的心慢慢冷了下来,低应了一声:“嗯。” 第010章 动气 第19章 今日谢宥休沐,一大早,崔妩将恩霈园里的事同他交代了。 “王家的人要替大嫂嫂脱罪,就想将那男子编排到妾这儿,还拿了崔家人威胁,官人,您都不知道我当时多害怕。” 谢宥皱起眉,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些事想必父亲都知道,你不用担心。” 崔妩又恢复了假模假式那套:“那就好,钟娘子说让那男子指证我时,妾差点就要投水去了,此举实在是恶毒。” “可传出去到底于妾名声有碍,就是想同夫君商量,到底是怎么办。” “所以……”她不死心又问一遍,“若是那男子真在堂上说与妾有染,官人会怎么办?” “你是无辜的,怎么都不会有事。”谢宥头也不抬。 “那妾要是不说,你也误会了,会像大伯那般……” “阿妩,够了!” 崔妩没想到他会打断自己的话,抬头看他,眼底如同刚坠了石还未平息的湖面。 她默然半晌,低头给他系好腰带。 系好之后,夫妻俩一个往外走,一个朝水盆走。 门一开一关,枫红才敢说话:“三郎君是恼了吗?” “与我何干!” 好,娘子也恼了。 说来这夫妻俩从未吵过架,娘子突然追问这个,真的没事吗? 妙青有些不解,“娘子,您不是答应了王氏不说出去,还有王家的好处,不要了吗?” “王家的手脚大相公会不知道?我又不傻,帮他们瞒着做什么?他们这么做,必定另有图谋,这事的玄机,根本不在偷人上。” 何况,谁说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不能帮王娴清脱罪了。 崔妩在水盆中慢慢搓着手指,只是谢宥的态度……着实让她不安。 — 今日谢宥休沐,同崔妩一道去给云氏请安,她开门出去,他还在廊下等着。 此刻天边尚有淡淡月影,阶下人影修长如青竹,晨色中淡远如水墨。 侍女在前面打着灯笼,一路上夫妻皆无话,气氛较晨风都冷。 到了青霭堂,侍女掀开帘子,一踏进屋就听到了婉约轻柔的声音: “阿娘说是大爹爹旧年从一位老神仙那里讨的福寿方,每日文火熬就喝上一碗,延年益寿,老夫人您斟酌着用。” 崔妩莞尔,原来是崔雁来了。 谢家出了事,原是不宜待客的,但崔雁借故一早来了谢府,正陪着云氏说话。 她口中的大爹爹,自然是她那个曾位居太师,配享太庙的曾 祖父,只是崔家三代之后,只有大房一个入赘的女婿,承了恩荫在枢密院做令史,正是崔雁的爹爹刘选。 崔雁比崔妩还大一岁,至今也未议亲。 至于为何不嫁,崔妩当然也知道,就是不甘心嘛。 崔雁钟情谢宥,却被二房的崔妩抢了先,她便为此落了心病,只对外仍得强颜欢笑,假作无事。 此刻一家子人也不分里外,都坐在了一起。 见夫妻二人进屋,崔雁唤了一声:“妹妹、妹夫,你们来了。” 她长相清秀灵巧,说来也是个美人胚子,说话之间眉目顾盼,不着痕迹地落在谢宥身上。 “姐姐多早晚来的?瞧着这天还没亮呢。” “父亲领了枢密院的差事出季梁,刚从云梦回来,带回了几筐鲥鱼,听闻大夫人这几日吃睡都不好,这鲜鱼熬汤滋补,才嘱咐我趁着新鲜送过来。” 说罢,她看向谢宥,又喊了一声:“妹夫。” 谢宥将崔妩披风解下,交给旁边的侍女,点头道:“崔大娘子。” 瞧见夫妻二人恩爱和乐的模样,崔雁神情不免落寞。 崔妩怎会瞧不见,她把昨夜对谢宥那点着恼按捺下,扭头扫了自家夫君一眼:“官人,待会回去想吃什么早饭?” 一路上,谢宥也察觉到崔妩心情不好,知道是方才与她说话,口气重了些。 只是顺着娘子的话想,若是她也和别的男子在一处举止亲密……一瞬间的气闷让他不想继续,语气也忘了了轻重,才会吓到她。 他不肯承认,自己真的因为阿妩的一句假设动了气。 一路上,谢宥心中颇感不安,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心中懊恼。 做不到常清常静,他修的什么道。 此刻娘子突然搭话,谢宥也不拿乔,顺着台阶就下,“让人去朱雀门外李七家正店买环饼吧。” 他记得崔妩爱吃这个,说话时甚至搭上了她的手。 这举动多了一些刻意的亲近,虽不算出格,但从前的谢宥在人前绝不会这样做。 枫红原本担心二人一路冷着个脸,会闹个不休,谁知一个转脸两个人就好了,她忍不住窃喜。 崔妩根本没注意到谢宥搭过来的手,将桌上的手收了回去。 谢宥的手落了个空,搭在黑檀木桌上,从手腕到指节都格外分明,五指冷白瘦长,手背青筋淡淡,一双眼睛朝她看了又看,思索着里面的深意。 崔雁紧瞟了一眼,撞到崔妩的视线,立即躲闪开。 真是司马昭之心,崔妩哂笑。 要不是崔雁这么喜欢谢宥,崔妩当初也不会费那么大劲儿嫁进来了。 看她难受,实在是桩赏心乐事。 高氏见夫妻俩的小动作,白眼翻了又翻,自家屋里恩爱还不够,显摆到人脸上来了。 第20章 “弟妹二人倒是恩爱,只是不见肚子有动静,再不抓紧,舅姑可该给三郎君选几个灵巧貌美的通房了。” “胡沁些什么,这儿还有姑娘呢。”云氏虽然斥责高氏,语气却不见多严厉。 崔雁绞着帕子,假作没听见,实则等着看崔妩的好戏。 崔妩未开口,谢宥认真回绝:“谢家有规矩,二嫂切勿说笑。” “是是是,瞧我这嘴,惹得弟妹都不高兴了,要不说弟妹厉害呢,三郎君是什么都听你的,就是当初刚嫁进来,那藻园里满目的芭蕉翠竹,还不是为着你……” 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明摆着是在给云氏上眼药了。 云氏听着,手中念珠拨动,面色绷紧,“三郎,别太骄纵你娘子了。” 谢宥道:“崔氏这一年来时时勤勉,无半分行差踏错,儿子敬重妻子,从未有骄纵,但家中规矩立下,应当遵循。” 谢宏的事他管不着,但谢宥自己要以身作则。 崔妩听他给面子,紧跟着说着卖乖讨巧说场面话:“妾感念夫君宽和,往后必更尽心竭力伺候夫君,也想早日……为谢家诞下子嗣。” 夫妻俩一唱一和,一致对外,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也只是提醒你罢了。” 如今大事当前,云氏也没有太多心情管三房的事。 一家人说了几句话,请完安就散了。 崔雁明显还不想走,但要留下继续哄云氏,她也不愿意。 “官人,难得姐姐过府,怎么也得请她到自家屋里说说话。”崔妩体贴说道。 谢宥根本不在意:“你做主就是。” 他这几日埋在如山的账册之中,休沐也未曾放下。 堂中女人们说着话,他又走神想事情去了。 谢宥已经看出账册对不上,但总找不到症结。 他接任度支司不过一年,那些各地军费所用,名目众多,数目浩如烟海,想要找出猫腻并不容易。 不过崔妩的话提醒了他,王氏的哥哥王靖北是保静节度使。 会不会是……王家出什么事了? — 一回藻园,见谢宥又去翻账册。 崔妩无奈,但也知道他秉性,便不再打扰。 崔雁可不清楚,跟着崔妩在水榭喂鱼,眼神还在往书房瞟:“难得休沐,妹夫怎么闷在书房里?” “你是拣着休沐的日子来的?”崔妩将鱼食往水里撒。 原本平静的湖面涌现无数尾锦鲤,这一小片湖像煮开的水一样。 “当然不是!” “那你管他做什么?” “崔妩,你就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 “官人于姐姐来说到底是外男,他最守规矩,是不会出来的。”崔妩一句话打散了崔雁的幻想。 崔雁梗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就是想见一眼谢宥,最好再说几句话,就这么一点念想,都不行吗? 啧啧啧,这凄凄切切、梨花带雨的模样,崔妩都替她累得慌。 将掌中鱼食拍干净,她施施然道:“我现在去把官人喊出来,姐姐就开心了吗?” 崔雁泪滚了下来:“你为什么要逼我到这个份上?” “姐姐这么说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如何,喊他也不是,不喊也不是,我都让你闹糊涂了。” 她要她被谢宥休弃,要自己嫁入谢家,做谢宥的大娘子! 可嘴上,她只能说:“我跟你说话,与谢……与妹夫有什么相干,我从头到尾根本没说要见他,你何故攀扯我?” “崔妩,你怎么一直这么刻薄?” 崔妩笑了一声,道:“原来是妹妹会错意了,姐姐勿怪。” “娘子,该用早饭了。”侍女过来传饭。 “嗯。” 吃早饭的时候,谢宥也没有露面,崔妩端着托盘进了书房,很快又出来了。 假装没看到崔雁筷子戳散的环饼,她说道:“姐姐不用等我的,当自己家就是。” “没事。”崔雁面色有些苍白。 崔妩边吃边与她闲聊:“大夫人如今可好些了?” 崔雁点头:“阿娘好多了。” “丁婆子的后事是怎么料理的?” 丁婆子是崔雁她娘崔知月的心腹,自小的贴身丫鬟,两个月前出城查看庄子,不想遇上劫匪,被乱刀砍死了。 “阿娘给了她儿子几十两银子安葬费,她女儿现在还在院里伺候,阿娘念旧,有意让她给弟弟做个姨娘……”说起来崔雁还是心悸。 丁婆子出事的消息传回时,她就在,不慎看了一眼,死状格外凄惨,浑身刀伤,没留一块好皮。 阿娘为了这件事几日吃不下饭,她也做了噩梦,过了一个月才好些。 崔雁叹气:“太平年岁,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呢。” 崔妩回忆起握着的那把沉甸甸的青光大刀,刀柄磨手,砍破皮肉的感觉有点微妙,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丁婆子的惨叫求饶声。 不知阿娘死时,有没有像她一样求饶,定婆子心软了吗? 崔妩也跟着叹了口气,唏嘘道:“是啊,谁能想到这太平年岁,就出了那样的意外呢。” 第011章 激怒 姐妹二人一道在水榭里用着早饭。 就是这样,崔妩也难得闲暇,一会儿府里管事娘子有过来禀事,一会儿是给哪家备寿礼,还有些夏衣裁剪、道姑求见、小姐们问医的琐事,都要她过问。 第21章 崔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没经历过这事,崔家也不如谢家门庭讲究,教导中馈做不到这么仔细,真不知道崔妩上哪儿学的。 桃红柳绿的一拨又一拨人过来 行礼说话,崔妩忙中不乱,全都吩咐妥当,顺道把早饭吃了。 但落在崔雁眼里,像是刻意忙给她看的。 瞧瞧,她在谢家多得看重,多不可或缺,事事处置得宜,多像一位沉稳贤淑的高门娘子。 她还偷空看了崔雁一眼:“怎么不吃了,是不好吃吗?” 崔雁撑着脸遥望湖面,说道:“我听闻这藻园从前遍植翠竹芭蕉,是最清幽不过的所在,”如今入目繁花姣水,妖艳无格。 “官人是迢迢白雪,品味绝俗,与我是不同的。”崔妩叹气。 “你也知道自己配不上谢三郎。” 这话刺耳,崔雁的语气却像在说什么逆耳忠言: “以你的出身,其实嫁个县衙主簿才合宜,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清闲日子不好吗,像现在这么忙碌,图个什么?” “人不忙着活,难道忙着死啊?真是怪事,人不盼着自己越来越好,能盼着自己越来越差吗?”崔妩语气里是藏不住嘲弄。 离了谢宥,她上哪再嫁这么好的家世门楣,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何况照谢宥的本事,将来还能给自己挣个诰命,何愁以后不尊贵。 再说了,崔雁不嫁谢宥,难道是不想吗? 崔雁听懂了她话中意,握紧了拳头:“你当真以为自己坐的是什么好位置吗?登高跌重,费尽力气爬上不属于你,早晚要摔下去!崔珌就是老天爷给的警告。” 她的话难听,但未尝不是真的,自己为她好,崔妩该听进去。 可崔妩仍旧反唇相讥:“若这位置不好,怎么你们还争先恐后地往上扑?” 谁争先恐后往上扑……崔雁捏紧了拳头。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不合适,自有合适的人。” “说太晚了,这话你还在我嫁入谢家前拿到官人面前说,为什么不去呢?啊,官人请婚旨的时候去了崔家,你是搭过话,他不认识你,对吧?” 崔雁见她句句不饶人,被拨起了火气,眼神也藏不住阴狠:“我不用到他面前说,反正早晚……” 她微睁着眼,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能说,赶紧闭了嘴。 崔妩何其敏锐:“早晚什么?” “早晚……你也要跌下来,刚才我在青霭堂可听到了,谢家的女人们都不喜欢你,你又生不出来,妹夫早晚也是纳通房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崔妩不语,仍旧盯着她。 崔雁这遮掩实在拙劣,看来果真跟她娘在图谋些什么。 “你盯着我做什么?人家看不起你,关我什么事?” 要么盯着她的肚子,要么盯着她的命,崔妩面色沉沉。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崔雁想取而代之,下手必定狠毒。 “难得休沐,有官人在家中相伴,我就不陪姐姐了,”崔妩起身送客,“吃完了,那送客吧,枫红——” 这话说得什么意思,当她是来讨饭吃的叫花子了? 崔雁刚起身要理论,崔妩就转身回书房去了。 枫红碎步上前挡住:“娘子,请。” “哼——” 这堂姐妹二人算是不欢而散了。 崔雁不能追进书房去,又不好赖着,只能跟着枫红离去。 所幸经过廊庑时能从窗户看到书房,若是运气好,还能多看谢三郎君几眼,聊慰心怀。 崔雁朝屋中看去。 谢宥确实在书房之中。 他背后屏风上勾绘着雪满南山,冷月高悬,屏风前的人该是清风明月,埋首书卷之中,事实却不是如此。 谢宥并未看书习字,反而软玉温香在怀。 他低头在崔妩唇上碾过,两个人勾颈环腰,衣袖纠缠在一起,不知道靠得有多近,厮磨之间无限缱绻,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他们二人。 崔雁到底是未出阁的娘子,先是羞得眼神一避,而后反应过来,眼睛都红了。 — 谢宥一直知道窗户开着,只是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经过的人,更因崔妩在怀,让他不能抬首。 彼时她方进屋,谢宥知道来的是谁,便并未抬头。 人影掠过书页,朝他靠近,只听得“哎哟——”一声,不知什么绊了崔妩,她跌了下来,正好坐在自己怀中。 崔妩“的惊魂未定”,说道:“官人对不住,妾突然绊了一跤。” 嘴上说着对不住,人却不起来。 谢宥道:“无……” 唇便被堵住了。 这是做什么? 诧异归诧异,但崔妩身上独有的一阵冷香笼了上来,唇瓣温软,气息惑人,他先软了心肠,并未将人推开。 见官人没有训斥,崔妩把手也圈了上来,勾着他脖颈痴缠。 谢宥愿意怜惜崔氏,但是此刻门窗未关,又在书房,此举极为不端。 崔妩几次感受到腰肢被掐紧,官人想把自己拉开,可只是分开寸许,她探身又欺了上去,反倒惹得若即若离,气息紊乱。 “官人……”她声音软得要滴下水。 罢了,待会儿再训斥她。 那窗……大抵无人经过,不会被看到。 谢宥一臂箍紧了崔妩的纤腰,大手扣上她的后颈,叫两唇再不能分离。 第22章 崔妩微微睁眼,揪紧他的衣襟,官人亲得太重了。 不知亲了多久,啧啧水声烘热了耳廓,怀中崔氏从未如此情动似火,谢宥几乎有就地成事的冲动。 “官人,这是书房……” 崔妩被他覆住,知道怕了,抬手撑住他胸膛。 她晕红了脸,呵气若兰,熟软红唇瓣抿出一丝疼来,谢宥的脸悬在眼前,他也不怎么样,眼神红黯,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你怎么了?”他的气息很烫,喷洒在锁骨上,崔妩缩起了肩膀,偏头说道:“没事,兴之所至……而已。” 谢宥细细打量着她,崔氏说这话时,眼底无端闪过一丝清冷寡情,与他相吻痴缠模样判若两人。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妾不打扰官人了。”她翻身爬离了禅椅,理了理团髻和衣裙。 谢宥有些莫名,想说点什么,崔妩已经离开走到窗边去了。 窗外,离开藻园的崔雁还在往这边看。 二人对视上,崔妩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气、死、你。” 崔雁看懂了她的口型,嚯地攥紧了拳头。 她要崔妩死! — 一炷香后,崔妩出书房时,守在门口的元瀚不知何时躲到了廊下垂帷之外去了。 “娘子。”去送崔雁的枫红回来了。 崔妩忍着疼,将颈边的衣领拉高了寸许,微凉的绸帕贴着面颊,问道:“如何?” “出了藻园,就让春柔送出去了。” “好。” 春柔既然喜欢编瞎话,那就多编一点好了,能把崔雁哄住最好。 等回到了内卧,妙青才低声说道:“娘子,丁婆子死也就死了,每日切一根手指放在崔氏枕边,会不会引起她怀疑?” 她口中的丁婆子,当然就是崔信娘死掉那个心腹。 崔妩勾起唇:“当然不会。” 又不是她派人潜入崔氏的屋子,怎么查都查不到她身上来。 她阿娘死得太惨了,丁婆子这个雇凶杀人的跑不了,还有幕后主谋,她更不会放过。 单死是不能够的,她要慢慢折磨崔信娘,让她睁眼看着亲人离散,病痛缠身,再下去跟她阿娘认错。 “对了,当初带过来的嫁妆你再好好查一查,还有这一年崔家送过来的东西,别有错漏。” 她得弄清楚崔雁和她娘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是。” “徐度香呢?” “有消息了,听闻走余杭到季梁一路漕运的工头说,在济宁见到有身背画箱的年轻男子,形容和娘子说的一样,大概就是他,如今快到京城了。” “可知道什么时候到?” “就这一两日。” “我得见他一面。” “娘子……这恐怕不妥吧。” “不妥也得妥。” 若是等他在季梁城到处打听自己,那时候才是晚了。 — 藻园外 春柔在前为崔雁引路,不时能听到啜泣声,一回头就见崔家大娘子眼睛红红的。 “娘子怎么了?” “没事,只是风迷了眼睛。” 崔雁想到崔妩那得意的样子,更止不住眼泪掉下。 崔妩真不要脸,她怎么敢青天白日的就与男人痴缠。 可是……被谢郎君抱在 怀里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她。 崔雁的心几乎要被妒火焚化了,“你们藻园……” 春柔停住了脚步,听她继续说。 “青天白日的主君和娘子就能厮混在一起吗?”说完,泪珠又滚了下来。 原来是被娘子气哭了。 春柔从三郎君下她脸那日,就恨上了崔妩,她就喜欢同仇敌忾的人,春柔讨厌崔妩,现在遇到了同样讨厌的人,自然要交心一番。 她知道云氏更喜欢这位崔大娘子,若是她能做藻园的主母,定要比崔妩更好拿捏。 自己提前示好,讨了未来主母的欢喜,没准到时候就先人一步了。 “娘子不必再难过,藻园里的娘子一向就是个尖酸刻薄的性子,你哭反倒让她得意了,以她的出身,没些手段怎么园子里,让这么多人都听她的呢。” 崔雁不知道春柔就是藻园里的下人,听她说完,更觉得自己可怜。 “我是大夫人的亲信,自然比别个清楚,”春柔搭上她的手,低声把这几天到处传的事跟她说: “大房的王娘子偷人出事了,点明藻园里那位知道这件事,现在还不知道得怎么着呢,强撑着体面罢了,到时候上了公堂,满城的人盯着,她讨不到半分好处,要是一个不慎被问出来,那就更没法收场了。” 一回生二回熟,春柔三两句就添油加醋,把话说明白了。 “你说什么?”崔雁忘了哭,“这是真的吗?” 春柔信誓旦旦:“千真万确,她怕是摘不干净,” “那谢家为什么不将她收押起来?”还任崔妩趾高气扬的? “还不是三郎君护着,谢家到底讲道理,要拿个证据才能动正头大娘子不是,奴婢是青霭堂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大夫人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青霭堂大夫人的亲信,那消息应是不会有假。 崔雁揣着这个消息,七上八下地回崔家去了。 第012章 故人 回到崔家,崔雁扑在崔信娘怀里,又是哭了一场。 第23章 “若是阿娘肯帮我,又怎么会让崔妩捷足先登。”一想到崔妩的作为,崔雁压抑不住哭声。 崔信娘卧在床上,低声安慰女儿。 因为丁婆子的死,崔信娘连月里精神头都不好,干瘦的脸上颧骨更见高耸,唇薄得如同一片竹叶,没有半分开怀喜庆。 原本只是人死了,又死在外头,给点银子打发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可崔信娘第二日醒来,枕边就摆了一根血淋淋的断指。 她的尖叫声震落了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 崔信娘认得这根手指头,大拇指上有一道疤,是幼时丁婆子给她削梨留下的。 官人刘选也吓了一大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喊下人赶紧进来收拾,又派人彻查里外。 可惜一无所获。 丁婆子有十根手指,就生生摆了十日,一日比一日腐臭溃烂,冲击着她的三魂七魄。 崔信娘被折磨多日,精神越发不济。 她想不明白这件事,也寻不到线索,好像那些手指是平白出现的,就跟撞鬼一样。 揪不到人,崔信娘也不敢把事情往外传。 听着女儿哭诉,她眼底疲惫更深:“阿娘如何知道崔妩会嫁进谢家呢。” 谢宥不但是宰辅之子,更是自出生起就和皇帝攀上了关系的心腹近臣,崔信娘甚至不觉得崔雁能嫁入谢家。 可偏偏就是崔妩捷足先登了。 崔雁仰头哭得气断:“明明是我先喜欢的,就晚了一点,就这么一点……” 她大爹爹是太师,论出身,论修养,都胜过二房的崔妩十分,他们二房是几年前才从杭州府回了季梁京都,根本未散去一身土气,凭什么让谢家看上?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谢宥突然就成了她的妹夫,要娶二房那个什么也不是崔妩! 她永远记得谢家提亲那日,庭中堆满了聘礼,满目如火的红色,崔妩站在崔珌身后,看向她时那个挑衅的眼神。 崔雁揪着崔信娘的袖子,唇都要咬破了:“阿娘!崔妩就是讨厌我,她是故意嫁给谢宥的!” “她能嫁那是她的本事,不过谢家能让她踏进门,咱们从前还是太保守了。” 早知道谢家不忌讳低娶,她就将女儿先一步推上去了。 “现在也还来得及,”崔雁眼下还挂着泪,神色却有几分得意,“崔妩在谢家很快就没法立足了。” “嗯?” 崔雁立刻将王氏偷人,崔妩要上堂作证的事说了出来。 崔信娘不是傻子:“崔妩巴着谢宥才是要紧事,她怎么会想不开去偷人呢,这事不好取信。” “阿娘你忘了,她不是生不出来吗,谢家大夫人把通房都拨到她园子里去了,她会不会是着急……” 崔信娘心念一动,是啊,崔妩若是生不出来,铤而走险想去借种呢? 毕竟从崔妩成亲那日起,崔信娘就动了手脚。 崔信娘年轻时是家中独女,连夫婿都是入赘,对她事事听从,是以性子比别的女子多几分刚强,养出的女儿也一样心高气傲。 当初雁儿非要嫁谢宥,甚至扬言要投湖,崔信娘当然只能帮她办。 可劝谢家换亲显然晚了,只能走填房这一条路子,那崔妩就必须得死。 不过这才一年,崔妩会这么急迫吗? 崔信娘道:“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你都当是假的,咱们不但不能落井下石,还得帮着崔妩。” “为什么!”崔雁扬起的眉毛把眼睛吊起。 “她到底姓崔,不管怎么样,都绝不能因为偷人这种丑事被谢家休弃,到时候牵连你的名声,那填房的人选定然不会再从崔家考虑。” 闻言,崔雁只能负气答应。 可她还是不甘心:“阿娘,那个崔妩就是故意的,我们跟她有什么冤仇,她故意气我!” 分明崔妩还不知道自己不能有孕,凭什么这么恨她们? “我的儿,别担心太多,二房是一辈子都起不来了,”崔信娘抚摸着崔雁的脑袋,“你想要的,阿娘都会帮你拿到手里,咱们慢慢来。” 就像当初,她杀了那个贱人,把刘选攥在手里一样。 说曹操曹操到,屋外听得丫鬟唤了一声“主君”,匆匆脚步即到了门口。 刘选脑门上还挂着汗,一进屋就喊:“信娘!” 崔信娘嗔怪道:“急什么,跟后头有人撵似的,雁儿在这儿呢。” “阿爹。”崔雁从阿娘的怀里起来,擦了擦眼泪。 “哟,孩子,怎么哭了?”刘选面色严肃起来。 “女儿没事,就是风迷了眼睛。”崔雁起身,借口回自己屋里去了。 “看你,教女儿见了笑话。”崔信娘其实喜欢刘选着紧自己的样子,嘴上却不饶人。 “女儿哪里会笑话我们,”他嘿嘿笑了两声,坐在崔信娘床畔,将一枚平安符塞到她手里,“垫在枕头下面,安神。” “这是哪来的?” “是去景德寺求的,”刘选捻了捻胡子,有些不好意思,“我问了同僚,他们都说这个寺庙灵验,见慧法师足足念了三个月的经文,我去云梦之前求,一回来就赶快去取了。” “我说你怎么大半夜地不回来,”崔信娘知道景德寺,能让法师念上三个月的经文,足见刘选费心之处。 她面上泛起红晕,偎到官人怀里,声音都娇羞了几分,“你怎么还信这个啊。” 第24章 刘选叹了口气,目光越过窗户,柔声道:“只要能让你睡好些,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甜嘴蜜舌的……” 但崔信娘就是吃这套。 成亲这么多年,刘选从未跟她红过脸,虽然仕途没甚指望,但对她是千般万般好,相貌又俊朗不凡,就算上了年纪,依旧是位风度翩翩的美髯公,比外头那些一到中年就大腹便便,谢顶缺牙的官吏顺眼多了。 且这个年岁的夫妻,多的是早已相看两厌,只有他们,仍旧恩爱如初,一切都没有变过。 “女儿到这个年岁,也该相看了,二侄女比她都小些,都已经嫁人一年……”刘选有些语重心长。 崔信娘打断了他,展现出治家以来一贯的专横独断:“她的亲事我心里自有主张,你不用过问了。” “你,唉……” 刘选在媳妇面前软弱不敢多言,其实他不问也知道,一大早把鲜鱼巴巴往谢府 送去,不就是冲着谢宥去的嘛。 — 季梁河码头边 几场暴雨之后,河水上涨,东风借力,河上白帆如翼,船桨翔舞,往来船只挤满了河面,排头的船上,货物堆积如山,吃水线都快到船舷了。 河上苦役如同蚂蚁一般,踩着搭在码头和货船之间的木板往来搬货,络绎不绝,一身白衣步出船舱,和船家结了银子,沿着落客的木板登上了岸。 画箱被人群撞得颠来倒去,徐度香抓紧背带,袖口上常年沾着洗不干净的丹砂、雌黄、雀青之色。 他仰头环顾码头,斗笠之下,是比大靖朝山水更为明丽的眉目。 十里长街市井连,水烟漠漠多棹声,这就是世上最繁华富贵之地,今日终于得见。 旁边脚店蒸笼刚掀,冒出一大团热乎乎的蒸汽,唬得徐度香往后退,戴青花布巾的大娘从斗笠下瞧见那张鲜嫩出众的脸,热情地招呼着: “官人,快来尝尝妾的炊饼,用得今春新面,早起亲手擀的,不好吃不要钱!” 徐度香低头避让。 “官人别走啊,您先尝尝嘛。”大娘见他是独自一人下船,起了戏弄的心思,搭上手来,“要是没地方落脚,上妾家里住去啊!” “不必,不必……” 他紧步往前走,袖子反被扯开了线,顾不得理论,头也不敢回,像是什么要被强抢的良家一样,引起周遭一阵哄笑。 “李婆,人家不吃你这套!” “还今春的新面,今春的面哪里就让你买着了。” “……” 徐度香直走出二里地,把哄笑抛在脑后,才在张家缕肉店前站定。 他先跟店家要了水漱口净面,将一路撞乱的仪容整理过了,才走进食店。 正是午饭的时辰,店里生意火热,早就人满为患。 徐度香本想换一家食店,却被热情的店小二拉住。 “官人吃点什么?咱们店里最出名的就是茭白鲊、酒蒸羊、炒鸡蕈……就是正店里酿的好酒都有。”店小二给他腾出了个位置,擦拭着桌案的间隙,嘴比知了猴振翅还快。 “一碗胡饼、一碟煎白肠。”徐度香只得入座,顺带打发掉凑上来帮闲跑腿的。 “好咧!”店小二高应一声,动作灵巧地挤进了后厨去。 上菜之前,就有货郎钻进来,问徐度香要不要花啊粉啊,见徐度香身旁摆着画箱,还把颜料拿出来让他瞧,连卖唱女甚至妓女都上来搭话,徐度香烦不胜烦。 这季梁城里,处处都是生意。 “去去去,这儿没你们的生意。”上菜的店小二把人都打发走了。 徐度香也算得了清净,嘴里嚼着胡饼,看着季梁河上点点白帆,思绪走远。 季梁河两岸人流如织,天下财货十之五六、帝国的繁华绮丽咸集于此,京城居,大不易,他能在这儿站稳脚跟吗?又能找到妩儿吗? 那一抹倩影又在心头晃过,饿了大半日的胃口顿觉索然。 当初崔妩一去不回,没留半句话,这些年为了找她,徐度香走遍了大江南北,一边卖画一边打听,却始终不得音信,后来还是在西北边陲见到了一位武将,他说季梁可能有消息。 正发着呆,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 “这位官人,那边贵人相请。” 徐度香回头一看,是一个戴幞头,穿着窄袖袍的壮汉,身着蒲鞋,一看就是给富贵人家赶车的豪奴。 “请我?”徐度香指自己。 周卯点头:“是。” 他初到季梁,人生地不熟,怎么会有人找他,莫不是作局行骗? 徐度香思及此,正色道:“既然相见,还请贵人自己出来相见吧。” “娘子说,杭州故人,不便在外露面。” 杭州故人……妩儿?! 第013章 私会 徐度香跟着周卯去了食店后楼的僻静房间。 这儿要价不菲,不容妓女小贩之流踏足,和前店热闹是两样光景。 甫一进门,看到桌上的菜,徐度香先热了眼眶,无甚金贵,都是故乡菜肴。 桌边盈盈立着一绰约长挑的女子,帷帽遮面,通身素色,宛如水中青莲,虽看不清脸,可徐度香的心已经急跳起来。 周卯道:“娘子,人带来了。” “嗯。” 只听这一声,徐度香不由自主就往前走了一步。 待周卯退了出去,那只纤白玉手方取下遮面的幂篱,朝他宛然一笑:“子夷,好久不见。” 第25章 久梦成真,徐度香疑心仍在梦中。 眼睛睁了又闭,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唤一句:“妩儿?” 崔妩点了点头:“是我。” 是她! 真的是她!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他又惊又喜,“妩儿!” 他貌若好女,眉眼比他的画还要绮丽几分,此刻眉眼中乍现惊喜,样貌灼灼生光。 “妩儿,你、你怎在此处?不……不是,这么多年,你去了哪儿?” 见他神情激动,崔妩先邀他落座,将一块鱼肉夹在他碗中:“打听到你来了季梁,特意候在此处,一路过来饿了吧,先吃饭。” 徐度香哪里吃得下,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你……变了许多。” 记忆中,那双倔强的眼睛不见了,变作温润如水,如同晨雨之后日光照进山中湿雾,那短短一瞬间琥珀色的清光,熹微柔照。 曾经他蹀躞在山中,见到此景,再顾不得饥累,将画箱摆开,试图将这美景留在纸上,可笔再快,终究追不上雾气散去。 雾色里的晨光只得一瞬,眼前的崔妩才是活生生的,霁光浮瓦碧参差,瞳仁明亮,含泪一般。 她浅笑道:“阔别多年,怎能不变呢。” 徐度香痴痴看她,伸出了手:“妩儿,这些年,我为了找你跑遍了大江南北……” 桌上的手立刻就撤开了,崔妩不笑时,眼中寒光冷冷:“子夷,我已经嫁人了,你可知道?” 徐度香面色一僵,心跟被针扎了一样。 他当然知道,不管是在西北遇到的那个武将,还是她的年岁、如今装束,都在提醒他,妩儿已经嫁人了。 “我……知道。” 提早知道了,不至于在此刻失态。 “那你此行来季梁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寻我。” “不……我是为了来寻你!妩儿,我不想害你,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现在看到了,我过得很好,嫁进了谢家,一切都很好。” 崔妩越说,对面的脸越低得瞧不见。 “罢了,同我说说,这些年你都去什么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事?” 说到这些,徐度香就自在多了,刻意忽略眼前的久别,和她说起游历各地的风土人情,还将画箱打开,把沿途一幅幅画展开给她看: “这是一个叫硭宕山的地方,刚下过雨,晨雾里的阳光美极了,那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可能是又累又饿昏了头,就冲了过去,差点跌到坑里去……” 崔妩含笑听着,不时询问几句,房中气氛如同老友相聚。 可是话再多,也有聊尽的时候。 “子夷,我该走了。” 崔妩冷不丁开口,徐度香所有的动作都顿住。 “好……” 他收起手上的画,而后看着她起身。 “既然同在季梁,往后还能常见一见……”脱口而出的话,徐度香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崔妩停住脚步,让徐度香忍不住大胆猜测。 她会不会答应? 外面就是季梁河,若是她愿意跟他走,即刻就可以登船离开,他有一门手艺,总能养活两个人,到天涯海角都不用怕。 相爱之人,本该携手。 “可是子夷,若与你多见几面,便是私通外男,我会死的。” 她慢慢说出这句话,揉碎了徐度香的心肠,将期望全冰冻住。 崔妩继续说:“谢家是大族,我已嫁为人妇,就是出这趟门来见你,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教人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我不忍,子夷,你别耽搁了自己。” 徐度香满腔酸楚噎住了喉咙,再说不出别的。 “今日与你一别,往后……莫再相见了。”崔妩话中似有万般无奈,眼下泛红,徐度香看她低头 打开了荷包,将一枚玉佩取了出来,“这个……还给你吧。” 指甲如同打磨过发光的粉贝,让原本成色一般的玉佩都温润细腻了许多。 这是徐度香阿娘的遗物,但他送给崔妩时并没有说。 “送出去之物,我不会再要回来了。” “将它给徐家真正的息妇吧。”崔妩将玉佩强塞到他手里,“你可也有东西给我?” 她指的,是徐度香曾为自己画过的画像。 徐度香十指扣住画箱,绷出了青筋:“妩儿,就当……当给我留个念想吧,为了你的清誉,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 他面容姣好,此刻巴巴乞求,瞧着好不可怜。 “那便……留个念想吧。” 崔妩话已说完,终究是转身走了,错身之时,徐度香唤道:“妩儿……” 她站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瞧着他。 徐度香再说不出自私的话来:“无事,妩儿,我……知道你平安就好,我不打扰你了,往后好好的。” “妾同祝郎君,岁岁安宁。” 门开了又关,只剩徐度香一人。 苦苦几年求索,只得一声告别。 离开厢房之后的人戴上了帷帽,脸上一扫哀戚之色,朝妙青抬了抬手,隐在周遭守卫的人随即退去。 “妩儿……”门又被打开。 “娘子,刚刚奴婢好像看见三郎君的同僚了……” 第26章 徐度香和妙青的话重叠在一起。 崔妩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朝开门之人伸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把人往屋里推。 臂力之大,把徐度香掼在地上。 市井里混出来的人,下手也黑得很,这一招“砸狗头”尤为擅长,只是“砸”的动作被她忍住了。 徐度香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力气,更见她目带腾腾杀气,陌生得教人害怕,他仰躺着,愣愣不敢说话。 “对不住,吓着你了。”崔妩收回手。 “没……没事。”他摸了摸生疼的喉咙,有点后怕。 “季梁人多眼杂,我只是害怕你贸然出来被人看到,才着急了些,”崔妩的语速很快,不给徐度香说话的机会,“子夷,无论如何,别再见了,莫让我为难。” 说完,转身就走了。 妙青紧跟着,不时回头盯着还未站起来的人,说道:“娘子,如今杀了徐度香,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徐度香刚到季梁,人情空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易如反掌。 “他既然答应了,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徐度香也算无辜,崔妩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不过,他手里的东西太多余,还是毁了吧。” “是。” “刘选呢?” “刚刚老虎巷的人来报,他带着掌柜正在布行查账。” 大房的生意一直是崔信娘把持在手里的。 “看来崔信娘的身子很不好,走吧,我得去求他办一点事。” — 存寿堂中,谢溥在等着谢宥。 这几日谢宥就跟住在度支司一样,崔妩出门这日,才算查清了眉目。 元瀚传话:“郎君,主君来问了。” 谢宥知道,谢溥这是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抚平伏案压皱的衣袖,“来得正好,搬上这些账册,去存寿堂。” “是!” 存寿堂里,谢溥已经在等,见儿子带着一堆账册过来,问道:“弄清楚了?” “应是如此。” 谢溥目露欣慰,谢家长子不屑,次子平庸,只有这个儿子,行事主张有先贤遗风,让谢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谢家下一代是不用担心了。 “去岁西北军费所费靡巨,先是大雪压塌了半数的马棚,又逢动乱起了几场大火,粮仓都少了,战事未起,朝廷的银子流水似的往西北去了,运河、堤坝、修西南栈道……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事反倒耽搁了……” 度支司多的是各路派来送礼问安的人,一面解释账目上数目不合之处,只要合情合理,虚冒不大,度支司也会放过。 但谢宥今年新官上任,送来度支司的礼物一概拒于门外,人是一个一个进屋子里受他问话的。 答话的第二日,各路就收到了要将所欠银钱补齐的消息。 西北的账目颇大,还须时日,王靖北估计是收到了风声,先发制人。 听罢,谢溥手中的茶一直没喝,沉吟了许久,“所以,这就是王家的目的吗?” 王氏偷人的事,王家处置得如此蹊跷,怕也是王靖北知道谢宥会查出事来,来了个先发制人。 上朝咬定谢家是为了王氏的事公报私仇,本是大义灭亲的事就说不清了,官家定然另选朝官侦办此事。 只要王靖北搞定了人,这件事说不得就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况且度支司今年的作为得罪了不少人,谢宥的作为,就是谢溥的授意,各路怨声载道,谢家不会好过了。 谢宥道:“缔结高门,本来就是船大难掉头的事。” 在外人眼里,两家该同气连枝,王家贪墨军费,谢家定然在其中包庇,可实则两家这些年政见逐渐不同。 王靖北居功自傲,意图把文官为重的局面掉转过来,谢家一向为文官魁首,更无结党营私之意,不会包庇姻亲,两家本该泾渭分明。 “你息妇呢?”谢溥记得到时崔妩要去季梁府回话。 谢宥道:“元瀚,去请娘子过来。” “主君、郎君,夫人还未回来。” 谢溥不快:“这时候她出门做什么?”谢宥的视线同样投了过来。 这元瀚却不知道,只说:“是郎君您让她出门的。” 他让崔妩出门的? 崔妩是刻意在谢宥忙碌的时候提的。 她记起崔雁来那一日,自己离开书房没过多久,官人就往存寿堂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 徐度香到了季梁,她赶着出门,在院门口堵了他一回。 “妾嫁妆里有枚金钗掉了颗宝石,想去官巷花作行把石头再安上去。” “若是去晚了,那位金玉师父怕是就离开季梁城了,可如今外头闹得风言风语,妾不想一个人出门,官人何时得空,陪妾一起去好不好?” 崔妩知道他肯定不会答应,但也不怕他会生气。 当时谢宥的神思还在账册之上,对崔妩说了什么未多加在意。 “无所谓。”他连眼神都没有抬一下,“你做主便是。” 虽然知道谢宥不会在意,但见他万事心中过,半点不留心的样子,崔妩还是不痛快,又想到他对自己拿王氏做比之事的回避,更加恼他。 谢宥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晚些怕是连自己刚刚跟谁说的话都不记得。 “妾谨遵官人吩咐。” 崔妩一转身就冷下脸来,果断离开了。 第27章 当时元瀚跟随谢宥,迎面见到崔妩冷脸走了出去,是以记得格外清楚。 他也不知道要不要提一嘴,娘子似乎在生郎君气这件事。 经元瀚一提,谢宥想了起来,道:“是儿子准她出门的。” “都什么人跟着?” 元瀚说了两个管事婆子和马夫的名字。 谢溥摆摆手:“罢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去回一回话也就算了,这个案子该就事论事,朝堂上莫要乱了阵脚,秉公处理就是。” 第014章 添香 一回到家中,崔妩就见一箱箱账册抬了回来。 看回来的方向是存寿堂,她猜测大概是查出眉目来了,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妇人有资格过问的。 谢宥负剑于庭中,他身着窄袖胡服,是平日少见的利落,额发微湿,眉眼中晴川历历,濯水一般。 见娘子回来,他问:“钗子修好了?” 她摇头:“金石师父说要费些时日,钗子就留在行里了。” 说完回屋更衣去了。 谢宥眼神追着崔妩,等人消失在隔扇之后,才收回视线。 元瀚看着托盘里帕子,往日练过剑,都是娘子绞了帕子给郎君擦汗,今日是怎的,难道让他来? 三尺青锋“唰——”地收进剑鞘,冷不防朝元瀚丢了过来,他手忙脚乱的抱住。 谢宥将擦过汗的帕子丢回托盘,也走了,只剩元瀚抱着剑,有些莫名其妙,这两人算不算闹脾气了? 不可能,郎君从不与人斗气,该是娘子一个人生郎君的气吧。 但是为的什么呢? 只可惜挠破头,也没人跟他解释。 黄昏前又下了一场雨,一扫闷热 ,给屋中送进阵阵凉风。 一整日谢宥都没有再往外走,忙活了这么久,账目的事有了眉目,后边就不用着急了。 “去问问晚饭摆在哪儿吃。”谢宥突然说了一句。 元瀚后知后觉郎君实在跟自己说话,“啊……是!” 前后没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答了一个“随便”。 元瀚眼睁睁看郎君的面色凝固下来了,嗫嚅道:“小的也问过,但枫红那丫头就是这么说的。” 他听到的时候也很茫然。 谢宥低头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不过,头一次见郎君被人晾着,元瀚赶紧撇过头去憋着,快步出了书房。 两个人一直撑到晚饭后,谢宥洗漱过后回了内帏,又不见了崔妩。 平日里都是娘子凑上来对他嘘寒问暖,今日一想找她,总不见她人,将她小暗阁里的玩意儿搜罗了一把,还是跟原来一样,谢宥转头问:“娘子呢?” 枫红道:“回郎君,娘子在西厢罗汉大漆桌那儿写字呢。” 谢宥身子刚挨着床沿,又站了起来。 见郎君真往西厢去了,妙青着恼地扯了扯枫红的袖子,“就你嘴快!” 她嘴快怎么了?枫红莫名其妙。 崔妩捻着笔管,正在琢磨下一句,就听到外头动静,赶忙将写好的字团了扔到一边去。 “在写什么?”谢宥转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檀褐色广袖道衣,丝绸暗光下可见精致纹路,行走时衣袂飘飘、风姿隽爽,也只有他这样的身量,才能把这衣裳穿得如仙人临世,颇具先晋遗风。 崔妩瞧着,连气都不想生了。 但他来得不是时候。 “只是突然想练练字,”她低头咕哝,“官人,你若是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妾。” “无妨,我还不困。” 崔妩心道我管你困不困,我这儿有正事要忙呢。 她抬头,谢宥已经消失在眼前,随即身后一副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拿笔的手也被握住。 “这个字不是这么写的,看我运笔的力道变化……” 他放低声音温暖低沉,长长的手臂环上来,再想到那张讨人喜欢的脸,让人哪里还有写字的心思,只想窝到他怀里去,逗引得他丢盔卸甲才作数。 可惜崔妩现在并未有闲情,在谢宥看不到的地方,她并无喜意,反而格外困扰。 生硬,太生硬了。 想讨好她也不用这样,这人今晚是打算一直赖在这儿了吗? 手被谢宥带动着,崔妩的眼珠子从左边溜到了右边,想不出借口把人打发掉。 想归想,她一句话也不说,默默瞧这个人还有什么招。 谢宥其实摸不准崔妩有没有生气,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对自己冷下脸,但那种微妙的变化还是令他不安。 她生气时,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纱屏风,谢宥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却靠近不得。 他凑上来时,其实有点担心阿妩会推开他。 所幸,她没有。 “你在听吗?”他感觉怀里的人有点走神。 “在听。” 胸膛前的脑袋动了一下,答他一句,像风吹过毛茸茸的稗子草,发丝挠在他的心口。 说完,她的手终于跟上了谢宥的手。 谢宥唇角带笑,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练字了?” 说来奇怪,崔珌写得一手好字,身为他的亲妹妹,崔妩的字却寻常,一手簪花小楷,诗文也不甚通,母亲对此多有不满。 但照母亲的性子,阿妩就算是才女,她也会不满阿妩只学吟诗作赋,不学半分持家。 第28章 舅姑对息妇总能挑出错处。 阿妩自有自己的好处,谢宥并不想苛责她去当一位才女。 “行了,官人,妾自己再琢磨琢磨。” 谢宥松了手,崔妩果然认认真真写了起来,他站在一旁,反倒没事,心里的话倒腾了几个来回,终于开口:“先前你说那事……” “什么事?” “你说若是你也如王氏一般,我会如何。” 她闷声闷气:“官人不让拿来比,妾自然不敢造次。” 她果然是为这件事生气。 谢宥斟酌说道:“阿妩,那日是我口气重了些,不过遇着此事,生气自是人之常情,我们既为夫妻,便该以诚相待,方好长久相守,彼此不辜负,此事非我一人之力,往后若我犯了同样的错,你自然也可以生气,我绝不会有怨言……” 崔妩听懂了,若她出了和王氏一样的事,他定然生气,但崔妩同样也可以生他的气。 但这怎么能一样。 就算谢宥来日纳了妾,她再生气,于他也是不痛不痒,外人还道一声风流,可自己若陷于此事,就是□□无耻,身败名裂,到时浸猪笼、沉塘,都是万众叫好的事。 就算他宽和不计较,留命归家,往后夹缝里求生,就不可怜了吗? 他不过是温和一点的谢宏罢了。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崔妩的心跟坠了石块一样,沉了下去。 看着她运笔不稳,谢宥道:“心乱了,就别写了。” 她怎么还是不高兴,自己是不是又没有说对话? 崔妩黑瞳沉沉:“谁说只有心静时才能写,旷达豪迈者写就草书,写,妾就不能写心乱书?” 谢宥竟不知自己娶了一个小无赖,无奈道:“胡搅蛮缠。” 崔妩看透了,自己拖拖拉拉不去睡觉,他也不会走。 她索性将笔一丢,回身直接蹦到谢宥身上去,“不写了,睡觉去!” 谢宥怕她摔下去,赶紧抱紧,“这又是何做派……” 崔妩这一蹦,才看到他耳朵已经红透了。 还以为这人直接抱上来,有多游刃有余呢。 “那放妾下去。” 她松手,谢宥反抱紧了。 “罢,外间无人,就这一回。”他来时遣散了屋里的人。 她凝视着夫君耳尖的红,还故意凑近呵气:“没人,你把人都遣走了?” 一想到谢宥来时就琢磨着来赔礼的事,还提前把人遣散了,崔妩就有些忍俊不禁,那点气瞬间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人对视着,谢宥的耳朵更红,轻咳一声:“走了。” 他一路走得稳当,崔妩在怀里仿佛没有重量一样。 一路上灯一盏盏灭掉,光亮逐渐暗了下来,崔妩真有些困了,眼睛一开一阖,看谢宥把最后一盏灯灭了,黑暗彻底环抱住两人。 床帐微动,夫君睡到身侧。 可真睡到了床上,崔妩又忍不住琢磨琐事,时间紧迫,有些事还是得早日布局才好…… “今日去做什么了?”谢宥感觉到她走神,手掐上了她的脸。 “官人你已经问过了。” 谢宥目光如炬:“只去了官巷?” 她打了个哈欠:“不信就把跟出去的人都招来问问。” 见她又不耐烦,谢宥便不问了。 衣带被轻扯开,谢宥俯身,把娇柔的身子抱压住,脸埋在崔妩颈侧。 崔妩迷迷糊糊的,手指揪上他肩头的衣服,“官人,不是初一十五才……” 她说到半道清醒过来,猛地闭了嘴。 但是晚了,抱她的动作停住,谢宥退开,躺在了身侧。 “官人,妾忘了……” 她会忘,是因为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观自己今夜作为,也显得急色。 “无碍,睡吧。” 虫鸣蛙噪,已是深夜。 崔妩从这床被子钻到那床,环着谢宥的腰,安然枕到他肩上,昏暗的室内,有几声响亮的亲吻。 “睡罢,明日,咱们……” “嗯。” 高的那个影子满意了,低头也亲了亲怀里的人。 — 第二日谢宥上值去,崔妩才得空捡回那团纸。 摊平了,将昨夜想到的誊抄在新纸上,直写到日头西斜,才停了笔。 “让那些帮闲的分给各瓦肆里的评书、傀儡戏、杂剧的,过几日升堂之后,就说这两出戏。” 旁的,她还得费些时日去编。 妙青领了命,一边往外走,一边看娘子写的话本,嘴里啧啧称奇,冷不防就撞到了人。 “哎哟!不看路长一对儿招子干什么,出气使啊?” 一听这叫声,抬头看果然是撞到了春柔。 妙青双 手往腰上一叉:“撞的就是你,乱晃什么,又想跑哪儿做鬼去?” 因着春柔平日做派,藻园里就数两个人最不对付,妙青的性子不比枫红和煦,当下就回了嘴。 “我是大夫人藻园里的,比你们这些在屋里伺候的还体面,哪儿就有我去不得?” “也别什么事都搬出大夫人来,大夫人可吩咐了,园子里不许说大房的事,就你到处胡言乱语,这不是带头打大夫人的脸? 走啊,咱们一块儿去大夫人面前分辨分辨!看你那些小姐妹会不会包庇你!” 妙青扯开大旗,拉着春柔的手就要往青霭堂去。 第29章 春柔可不敢去,身子拼命往后倒。 “松手!松手!” 妙青如她所愿,春柔失了平衡,屁股结结实实撞在了地上。 “唉哟——” 她半点身子都痛麻了。 妙青拍拍手,笑道:“以后小心点,再遇到你姑奶奶,绕道走!” 说完,大摇大摆地出去了门。 春柔艰难地爬起来,看向妙青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整个土匪做派!” “还有闲心看话本子呢,等着你跟你那主子一块儿被扫地出门吧!” 第015章 开堂 升堂前一日,崔妩去了一趟季梁府。 季梁府还是有些体面的牢房,就如王氏待的这一间,打扫得很干净,干草和老鼠都没有,甚至支了一张小木床,除了昏暗些,没什么不好。 不过王氏自幼锦衣玉食,住在这种地方,对她也算折磨了。 崔妩抱臂站在外边,白嫩的手指轻敲牢门,“季梁河上,听说有嫂嫂的铺子?” 王娴清迟疑了一下,随即明悟崔妩的意思,点头道:“有两间,都是哥哥给的嫁妆,你若是想要,都可以给你。” 她压不住唇角:“嫂嫂真这么大方?” 王娴清出身好,从不将银钱俗物看在眼里,“只要你能做到答应的事,给你又何妨。” “咱们先说清楚,王家和谢家怎么斗,我一个内宅女子管不了,如今就看能不能活你,还有你那个……情郎?” 王氏不算蠢,问道:“我哥哥和谢家是有什么事?” “现在没有,很快就要有了,他顾不上你,大嫂嫂只能自己顾自己。” 王娴清掐紧了自己的手,“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都是猜的,我相信,你也没想到情郎会突然出现在谢家吧?大伯正好想起去你的院子里瞧你,一切都刚刚好。” 不错,这件事确实蹊跷。 他出现得突然,谢宏来得也突然。 且从被捉到那日起,王娴清到今日都不曾与姘头见过一面,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谢家。 “这些我都不曾知晓,若是你见着他,帮我问一问,那日他为何突然出现在谢家。” “王家都不肯让你们通口气啊?”崔妩嘴巴微张,似有些惊讶,“不过我乐意为大嫂嫂效劳,那人被关在何处了?” 王娴清摇头:“我不知道。” 妙青却打听到了:“娘子,那人关在了北面。” 东面,那可是最脏乱的牢房。 崔妩看看自己漂亮的绣鞋,叹了口气:“走吧。” “等等!”王娴清扒着柱子喊她,“你为了两间铺子,就肯背叛谢家?” 崔妩诚恳道:“你没穷过不知道,那两间铺子很挣钱的。” 而且季梁河上本来就有她的铺子,她的货船,再拿下那两间门面不小的铺子,她在商会里就更说得上话了。 一想到这儿,崔妩几乎要哼起小曲。 她半真半假道:“两家争斗不在季梁府衙,而是在垂拱殿里,你我只是被卷进来的两条小鱼儿罢了,配不上‘背叛’二字,这铺子实也到不了我手里,我夫君也要有进项,打点上下……” 谢宥……他真的会做这样的勾当? 王娴清迟疑道:“你真的……连他也能救吗?” “又不是让你现在给铺子,怕什么,难道还有比死更坏的结果吗?不过,你我之间的交易,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咱们互相拿捏着咽喉,你是知道的。”崔妩暗含意味。 王娴清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好,只要你能救他,这枚玉佩就给你,拿着它和我的手信,我所有陪嫁铺子的掌柜都认你。” 一直随身的玉佩被王娴清取了出来。 “嫂嫂怎么这么客气,”崔妩眼睛一亮,笑逐颜开地接过那枚玉佩,“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救了人,才能拿到我的手信,不然——” “好!”她脆声应了。 王娴清竟觉得崔妩有些豪爽的江湖气,也不怕到时候反悔的是她。 望着人消失在漆黑的甬道中,她又想起了崔妩刚嫁进谢家的时候, 成亲后第二日见着崔妩,她就落后谢宥半步,像是躲在他身后,说话从来低柔带笑,一板一眼地守着谢家的规矩,最是孝顺舅姑,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若不是这件事,王娴清怕是永远都以为,崔妩只是低门嫁进来,小心翼翼在高门里侍奉舅姑夫君的可怜妇人。 她到底是怎么养成这个性子的呢? — 两刻钟后,崔妩准备离开地牢。 才刚走到地牢门的石阶前,就见石阶上立着一个人。 摇晃的火把照亮他的武将紫袍,腰间金鱼袋,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门口唯一的天光,炯炯虎目潜伏在风雪之中。 崔妩稍一猜测,就知来人身份。 王靖北终究还是回来了。 “妾见过王大相公。”崔妩行了一礼。 昏暗火光中的女子宛若阶下青莲,王靖北眼中划过一丝惊艳,隐隐猜出了她的身份,“崔二娘子,久仰大名。”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他从何久仰,崔妩已经猜出来了。 “妾只是深宅妇人,当不得大相公此言。” “你来这儿做什么?” 敢自作主张来这个地方,他瞧这小娘子就不是一般人。 第30章 “家中到底不想闹到公堂,便嘱妾敢来探探嫂嫂口风,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崔妩出门用的就是这个借口,谢府的人数来数去,还是她来劝王氏更合适,但她心知这件事做主的不是王氏,而是眼前这个人。 “是吗?”王靖北说得异常玩味。 与他无甚好说,崔妩举步上了石阶。 石阶快走完时,王靖北突然开口:“你可认识徐度香?” “认识,那是一位画师,杭州时家慈曾请到他家中绘园林山水。”崔妩答得不卑不亢。 她所站的石阶矮他两阶,悍勇的武将身形更是如山一般,喷洒的气息犹如罡风,巨大的阴影之下,她娇小柔软,王靖北觉得自己轻轻一捏,她就能死于非命。 感觉到他的不善,崔妩未见半分支绌,只是静静站着,等他说话。 王靖北微微歪着头,他不说话时,就连帐下那些久战沙场的老将都会害怕。 可崔妩连睫毛也没有一丝颤动,能用无动于衷来形容。 好像不管眼前站着的是杀人如麻的武将、御极的天子,还是寻常百姓,她的神情都不会变化。 这样的人似乎是看透了这世间所谓的尊卑、强弱,不在意,更压不垮她的冷静。 一个小娘子,是真有胆色,还是不知者无畏? 王靖北抱臂:“钟娘子问你时,你怎答不认识?”是把人处置干净了? “当时若是说认识,怕是平白要被她攀诬上,折了清白。” “原来如此,是钟娘子冲动些,那不是她的本意,崔娘子莫怪。” 崔妩不受他这阴阳怪气的赔礼,道:“若无别事,妾身先告退了。” 可王靖北并未放过她:“在西北时,那位画师说自己苦苦找了你五年,崔二娘子倒是无情,嫁了人,只说他是个画师,连旧相识都不敢认吗?” “未必找的是我,大抵是旁的什么人,大相公要是有心,也可以帮他找一找。” 崔妩问过徐度香,他找她时从未说过闺名,毕竟男子与女子不同,闺名多只有家中亲近之人知晓,拿名字去问没什么用。 王靖北会知道找的人是她,只能是徐度香透露了她的籍贯出身。 王靖北定定看她一阵儿,突然笑了,“北地有一种草,胡人取名勃罗。” 崔妩垂下眼帘,这人叽叽歪歪的,废话怎么这么 多。 “看似无害,实则有毒带刺,吞下去会把喉咙扎穿,跟你很像是不是?” 他踩下石阶,和崔妩站在一块儿, “不,该说你比勃罗强,不止戈壁,到哪儿都能活,不过崔二娘子小心,怕是早晚要被人连根拔起来。” “妾谢大相公提点。” 崔妩再行了一礼,径直朝外走去。 — 案子查了几日,季梁府终于要开审了。 一大清早,草叶还挂着露水,崔妩在马车里打起了哈欠。 谢宥不能陪着同来,叮嘱了她一夜,今日早起还在说,她从不知道这人能这么啰唆。 季梁府衙门外头已经聚满了人。 这是整个季梁城难得的热闹,没事干的人一早就来占位置,听完了才好拿去当谈资,得人请一碗水酒,在脚店瓦肆里把故事绘声绘色地传出去。 衙差横起木杖,费力将看热闹的人挡在大门之外,远远看去,公堂那头只有零星几句话传出来,这个距离,勉强分清男女而已,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现今审到哪儿了?”她从帘子一隙往外看。 “刚开审一会儿。” “传证人——” 传令衙差跑出来传话:“娘子,府尹传您了。” 崔妩戴上帷帽,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搀着妙青的手下了马车,从侧门进去了,正门瞧热闹的百姓都没注意到。 然而她刚下了马车,石狮子后就有一个人站出一步,朝这边看来。 妙青眼尖,先看到了人。 “娘子,是徐官人。” 隔着白色帷幔,崔妩见到那张模糊又熟悉的脸,眼睛微睁,心急跳了几下。 他怎么来了! 徐度香也不想突然出现惊吓崔妩,但是她居于深宅,自己不得拜见,王谢两家的案子又闹得满城风雨,他才想着来季梁府衙碰碰运气。 说来这几日也是倒霉,与崔妩分别之后,他本想去寻城里的店宅务赁一间屋子,再将以后的事从长计议。 没有赁到屋子之前,他凭着路引去了临安会馆借宿,和礼部待试的学子住了一间屋子。 那位学子看到他的画箱,问了几句,同他说起画院马上要举办画学考,若入选了,不但分屋子住,每月还有两石禄米,到时也不愁吃喝了。 徐度香确实心动,问该如何报名。 “你有这样一手,通过考试定是不难的,只是这报名确实是个坎。” “那要怎么越过这个坎?” “要么,给画院学谕一点好处,要么,攀点关系,让权贵将你送进去。” 只可惜徐度香既没钱更没权,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但他听闻画院中汇聚了当世的丹青圣手,若是能入院学习,于他定大有进益。 那学子上下扫了徐度香一眼,道:“徐兄可成亲了?” “没有。” “那就好办,徐兄一表人才,我倒是有条门路,定真公主府的内宦与我相熟,可为你引荐……” 第31章 “你在胡说什么!” 徐度香自忖顶天立地的男子,怎会的屈居在女子裙裾之下讨生活。 这种腌臜勾当,说出去都是愧对天地父母! 两人谈不拢,一时无话,各自睡下了。 结果半夜耗子打翻了油灯,窗户进风助了火势,把半间屋子都烧了,徐度香的画箱也没能幸免于难,就连妩儿的画像……他都没能救回来。 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是谁的责任,临安会馆已不愿留他。 徐度香没了住处,身上没剩多少银钱,连画箱都没了。 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临安会馆外,得一位同乡帮助,予他留宿,本以为是他乡遇故知,没想到又是一出仙人跳。 若不是他走南闯北有些身手,翻过院墙,不然怕是人要被抓住,冤到衙门来了。 只是这一回,是分文也不剩了。 在季梁城人生地不熟,举目四顾,徐度香再找不到能求助的人。 知道崔妩会在衙门露面,他虽未想清楚,还是想过来见一见。 待远远看到了人,他却无法再走近一步。 身为男子,他既无法开口跟她诉明难处,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她面前去,伤了两人的名声。 终究,徐度香只能目送她进了季梁府衙,叹了一口气。 迈进了门,崔妩悬着的心才稍稍回落,低声问妙青:“谁管烧他画箱的事?” “定力院那头管赌局的蕈子,半夜潜进临安会馆把画箱烧了。” “让人过来把他带走!再给他置办一个画箱,送离季梁城!” 妙青忙应下,寻借口离开了衙门,快步往城东南定力院去了。 另一头,度支司衙门外,一身紫袍的谢宥让元瀚将马重新套上。 他终究没有放心下季梁府衙这边,骑马过来了。 第016章 乱粥 季梁府正门对着喧闹的大街,一迈入府衙之中,立刻幽静了许多。 脚下石砖已历千年雨雪风霜洗刷,棱角变成圆润的起伏,天井开阔,照亮了两边“肃静”和“回避”的牌子。 时任季梁府尹的不是别人,而是官家的第三子赵琨,乃已故皇后所出,其人俊朗不凡,洞察,朝野之中久有贤名。 赵琨下首还坐着一位锦衣玉带的小公子,明眸皓齿,面如满月,红色丝带系着头发,坠下一串长寿宝玉,光彩夺目。 这人名气也不小,是皇帝第六子,名唤赵琰,今年不过十二岁,其母荣贵妃最得官家宠爱,统御六宫,地位与皇后无异。 赵琰今日出现在此,也是为了凑一凑这举城皆知的风月案的热闹。 日晷上已是正时,赵琨一拍惊堂木:“升堂吧。” 威严庄严的喝堂声过后,谢宏、王娴清和姘夫一齐被带到了公堂之上,本朝不兴跪拜,三人皆是站着回话。 “堂下何人?” “草民李沣,真定府常山县人,拜见三大王。” 谢宏和王娴清同样报了自己的名讳身份。 “王氏,你与的李沣可是私会?” 王娴清跪下,凄然道:“妾与他根本不认识。” 谢宏暴跳如雷:“你若不认识,作甚要和他抱在一起?” 李沣仍旧说自己是误闯,并未和这位娘子抱在一起,不知谢宏为何攀诬。 赵琨也看过卷宗,见三人各持一说,只能传证人。 崔妩走到堂上时,王娴清的贴身侍女正在回话:“当日夫人刚吩咐完小厨房给庆哥儿和秋姐儿做樱桃酥山,吩咐奴婢去摆好香案,预备下剪子和小筐,院里供的观音像要换新鲜的瓜果,娘子要亲自去采…… 院里有哥儿和姐儿,若是娘子真想与人私会,定然不会在院里,更不会挑酬神这种到处是人进进出出的日子……” 谢宏愤然打断:“正是有人进进出出,这奸夫才好浑水摸鱼混进谢府!什么采瓜摘果,我瞧是要钻进林子里私会去吧!” “奴婢发誓,绝没有半句虚言!” 崔妩不理争执,上前掀开帷帽,朝堂上主审行了一礼。 “妾见过三大王。” 大门外的百姓,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根本不知道上来又是什么人。 看到崔妩面容的那一刻,赵琨掌中惊堂木顿了一下,朝来听审的赵琰看了一眼。 赵琰也看了过来,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二人对视,显然都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赵琰撇过脸去,拨弄起手边的宝石穗子,视线在崔妩身上几番来回。 崔妩察觉到他的视线,余光扫见一个珠玉样的少年,瞧着比庆哥儿大不了多少,看衣着就知道,又是皇帝的哪个儿子。 赵琨心道只是巧合罢了,眼下还是审案要紧。 惊堂木拍下,他问道:“崔氏,王氏说你能证明她没有与人私会,本府问你,王氏与李沣相会那日,你在做什么?” 崔妩似被惊堂木吓到,双手紧紧掐着帕子,道:“三大王明鉴,大……大嫂嫂平日里很照顾我,可是当日府里最忙的就是妾身,整日身边都跟着人,从未去过恩霈园,只知道当日出了事,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饭之后了, 不过妾查问了当日府中往来下人,得知这位官人不是府中下人,府里也没人见过,大抵他从前没在谢家出现过。 谢家很大,后院更是曲折萦绕,他能避开人摸进恩霈堂,怕是要有内应才成。” 第32章 她说的都是实话,并无作伪。 毕竟眼下身为谢家人,当然不能为 王家说半句好话,但也不能把王氏往深沟里推,只能打马虎眼。 两个出身宫中的皇子听出来了,这瞧着柔柔弱弱的崔二娘,原来是个三不沾。 这样说哪边都不得罪,把事儿全甩了出去。 这哪儿什么证人,不过是受命不得不来回几句话罢了。 赵琨皱起眉:“谢宏,崔二娘子的话你也听见了。” “崔二!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崔妩后撤一步,避开野牛一样撞上来的谢宏。 谢宏怎么说也是谢家长子,耳濡目染,又受鸿儒教导,举止仪表不该如此没有礼数,王娴清的事真就给他如此打击? 她微撩薄纱,看到谢宏那双红得出奇的眼睛。 他吸着鼻子,手颤抖着,想摸向腰间又克制住。 “妾并未说嫂嫂与外男不相识,只是并未当场见着,没法子才上这公堂来,大伯何必冤枉妾?”她皱起眉,自己还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呢, “此案干系重大,其中利害哪是妾一介妇人敢担的,知道的自是无有不言,不知的一句也不敢乱说。” 谢宏多番咆哮公堂,现在被衙差压住,呼哧喘着气,嘴唇哆嗦。 赵琨见崔妩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懒得再理她,“李沣我问你,你出现在王氏房中,是不是有人把你绑进去了?” 李沣摇头:“不是。” “那就是有人把你骗进去的?” “也不是。” “如此,你是刻意去恩霈堂见王氏的?” 刚被松开的谢宏气得像又要扑过来,两侧的衙差盯住,他才忍住没有乱动。 “府尹明鉴,草民并非刻意去那儿,只是谢家实在太大,草民寻路不成,才误闯进了恩霈堂,却着实没有做谢大官人口中所说之事,他该是看花了眼。” “你敢胡说!你们分明认识!” 谢宏敢指天发誓,两只眼珠子清清楚楚看到了,他们抱在一起,王娴清分明认识这个李沣,半分也不挣扎。 “三大王明鉴,不然这贱人怎么会衣裳都不穿,和个男人抱在一起!” 王娴清道:“妾当时要换一身轻便衣裳,才好去果林,若是真要与人私会,旧衣裳脱了就是,怎会去动那身粗布衣裳?这人突然闯进来,妾也吓坏了。” 谢宏恨得牙根都在响,还在撒谎,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敢拿你两个孽种的命发誓,你和他真不认识吗?” “肃静!肃静!” 赵琨听得头昏脑涨,赵琰却看得津津有味,他还问李沣:“你说是误闯,那你潜入谢家,原本是想做什么?” 李沣将头撇开,似乎不想作答。 “李沣,你可还要性命?” “草民不愿将此事在堂上说。” 赵琰来了兴趣:“现在不说,只怕朝不保夕,活不到想说的时候了……” 连崔妩都看了这恣意跋扈的小皇子一眼。 李沣顿了顿,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看向赵琨:“草民潜入谢府,是想求见当朝参知政事,谢大相公。” 堂中所有视线一瞬间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赵琨问:“你见大相公做什么?” 他忽高声道:“草民有一冤案,涉及十年前被诛满门的叶家,想请大相公做主。” 叶家…… 赵琨停下了质询,不知该不该问下去。 叶家的事已经没有人提了,现在重新翻出来,是谁指使的?王家还是谢家? 外头的百姓也得听见。 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怎么又说到叶家了,还要做主?” “对啊,这不是姘头吗?” “叶家……是哪个叶家?”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事得有十年以上了,当年官家刚刚即位……” 外头议论纷纷,这边惊堂木又拍下。 赵琨环顾了一圈堂下所有人,除了李沣,都是一色的疑惑不解,等着他说下去。 赵琨谨慎,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你既有冤案,为什么不敲登闻鼓,告御状?” “官府、朝廷,草民都信不过!” “叶家的冤案,只有谢大相公能主持公道,若大相公也推脱,则举朝——无望!” 李沣眼中露出锋芒,身姿像一株轩昂碧树,哪里还见刚才畏缩的样子,赵琨更加相信,此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的与人偷情奸夫。 崔妩听得嘴巴微张。 这话口气真大,这是直接申斥朝廷了,把谢家和大相公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也不怕人家下不来台。 赵琨额角青筋微跳:“那你便说说,有何冤情?” 被告成了原告,属谢宏最不能接受。 他眼睛又一次暴突发红,在李沣想将来龙去脉诉之于口时,他扑了过来:“什么沉冤昭雪,你们休想转移视线!” 李沣一臂按住谢宏,高声问道:“三大王真能执法仗剑,为叶家沉冤昭雪吗?” 赵琨当然不能。 法是驭民的,不是驭君。 龙椅上那位对叶家的案子不表露心意,谢大相公敢接吗?未必!他赵琨更不会引火烧身。 他还真担心李沣把案子说出来,让他骑虎难下,对于谢宏的突然暴起,他示意衙差不必阻挡。 第33章 “叶家的案子不受季梁府衙所辖,但只要你说,本王就能挪交到大理寺去。” 谢宏疯了一样,又要去揪王娴清的衣襟,“你们以为演这一出戏,别人就能信!” “我是亲眼看到你和那个野男人抱在了一起!” 王娴清盯着他的眼睛,“谢宏!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他才不疯!谢宏转身跪向赵琨:“三大王,只需立刻斩了这奸夫,看这贱人会不会伤心难过!” 别人不说,赵琨先斥责了他:“胡闹,季梁府是天子脚下,吏治清明之地,岂可不查清冤案便草菅人命?” “不若施与重刑,她定然心疼求情!” “罢了,不必重刑,我也绝不会求情,你杀个干净吧!” 谢宏回头,对上王娴清阴沉沉的眼睛。 第017章 斥骂 王娴清一步步往外走,就是要所有人都听到,再传出去。 “不管你是做了一个梦,还是醉了一场酒,反正说出我偷人这句话,我就已经死了。” 说着,她扑哧笑了一声。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在想,当初嫁入你家,图的是什么呢!论才论貌,你只占废物二字。可当时人人都说,嫁到谢家好,你还是长子……哦!我想起来了,我图的只是一句:你家是清贵!家训说男儿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谢家!清贵!季梁城多少人家夸赞你们满腹经纶,忠君为国,你谢家撑得好大一张脸啊!凭一句空话装点门面,不须金银,不必抛头颅洒热血,就想流芳百世,你说别家怎么没这么聪明?” “你疯了吗,胡乱攀扯些什么?” 王娴清揪出他的衣领: “我胡乱攀扯,人人都道我好福气,没有后宅腌臜,妾室闹心。谢宏,我问你,我身为王家女,嫁人之后,究竟福气在哪里?你答应的事,可曾做到一件? 女儿,儿子,我哪个没有生?我早了二十多年,用了二十个月,两次鬼门关里走,我以为拿命拼到了后半辈子的安乐,” 泪珠从她倔强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谁能想到,莫说是四十年,这二十个月里,你就耐不住寂寞,弄出了两个通房来,谢宏,我生孩子的时候,你是从侍妾床上爬过来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到死都记得,你娘说的那些话,她们只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算不得妾室,可这些玩意儿,但凡哪个得你欢心,就敢来我面前张牙舞爪。 你护着,你娘更气我不驯,她要钳制我,要我卑躬屈膝,按着我的头,捂住我的嘴!要我抠心挖血,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 我的肉身已经拿来给你家生儿育女,出身也给你家装点门面了!偏偏我不是屋里搁的一张桌子,门头的一块匾,我是王家女儿,曾经马背也能上的人物,你敢要我忍气吞声! 你们谢家打量用不上了我了,三言两语就要夺我的性命!我告诉你,我不怕! 你和云氏!一个下作一个虚伪!我恨了那么久,该和你们斗到底! 这谢家夫人的位置,我早不想要了,你说!哪一房的女人你要扶正,我立刻跟她认亲,给她个上等身份,当你的正头夫 人! 是那个被你换过身份的暗娼,还是庄头送来的婆姨,这些都配得上你,都能当你谢家风风光光的长房夫人,主持中馈,把一窝子嗣教养出来。” 这些话大概在王娴清心里存了好多年了,今日终于一气说了出来。 甚至,外头凑热闹的百姓也听见了,原本以为案子走偏了,现在又拉回来了,也终于让他们听到了热闹,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谢家真有这条家训啊?” “这些有钱人家,怎么可能就娶一个娘子,肯定就是说着好听的。” “一个有钱人骗另一个有钱人,嘿嘿。” “……” “肃静!”赵琨将惊堂木拍下。 崔妩听着王娴清的自陈,心中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惊堂木拍不醒谢宏的理智,他睁瞪着眼睛,越听火涨得越旺,形容十分可怖。 “你、你、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谢宏丧了神志,大声道:“去啊!把她生的孽种带上来!” 一听到孩子,王娴清登时崩溃。 “你敢!” “也该让你的儿女知道,他们的亲娘有多不要脸!一辈子别想抬起头做人!” “我跟你拼了!” 王娴清去拉扯谢宏,反被他甩在了地上,手掌擦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皮肉俱烂。 李沣听着她的哭喊声,强抑住自己无动于衷,装作毫不相干的人立在一旁,旁观这场闹剧。 崔妩去将王氏扶起。 赵琨已经有些累了,王氏的两个子女到底要不要传到堂上来? 清朗沉稳的人声从一侧传来:“大哥,庆哥儿和秋姐儿已经回家去了,他们不会来的。” 堂中混乱,这声音如一泓清泉浇下,扑灭了焦灼扰攘的气氛。 崔妩呼吸停了一瞬。 官人怎么来了? 她慌得朝大门外偷看了一眼,只有拥挤着瞧热闹的百姓。 “谢三哥,你终于来啦。”赵琰似乎很喜欢他,主动寒暄了一声。 谢宥拱手:“三大王,六大王。” 听到谢宥把一双儿女又送回去了,王娴清松了一口气,谢宏冲上来揪住了谢宥衣襟:“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样!” 第34章 为什么分明是王娴清做了错事,所有人都和他对着干! 谢宥看到崔妩要上前的意思,用眼神制止住她,才道:“大哥,此案还有可查的余地,三大王并非偏听一面之词就妄下裁断之人,既然你真的看见了,就不用担心会成冤案,可若是真让两个侄儿上公堂,才是真的不可挽回。” 赵琨道:“谢三郎说得不错,此案兹事体大,今日之事本王会细加斟酌,择日再审。” 这个案子,官家原本的意思就是拖,拖到两家和解,找个借口圆过去,谁料现在又牵连出一个叶家来。 赵琨根本不可能当堂作判,只能暂且收押二人,择日再审。 回到衙门后堂,赵琨没有说案子的事,反倒和赵琰闲聊:“六弟是不是也觉得那位崔二娘子……” 赵琰年岁虽小,却不喜欢别人拿这个来说事,冷淡道:“大概是巧合吧。”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赵琨只当他是宠妃之子,性子打小骄纵坏了,并未与他计较,比起崔二娘子的容貌,他更在乎叶家的事。 “该怎么同爹爹提起此事呢……” — 谢宥走到崔妩身边,低声问:“没吓着吧?” 崔妩摇了摇头。 “话都好好回了?” 她点头。 “那就没我们的事了。” “官人怎么来了?” 谢宥答得含糊:“放心不下。”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早离开度支司衙门。 一日里谢宥心都不大安定,谢溥不能出现,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思来想去,他还是让人套了马,来了季梁府,结果正好看到谢家下人带着王氏的两个孩子正下马车。 “你们为何来此?” 领着庆哥儿和秋姐儿的丫鬟见到骏马上的三郎君,身子抖了一下:“大爷吩咐奴婢们将哥儿姐儿从云家接到这儿来。” 竟然将两个孩子带到公堂之上,大哥此举实在疯魔。 稚子何辜,这些年王氏养育两个孩子尽心竭力,让他们知道这些,无异心口插刀,往后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做人。 谢宥道:“大哥糊涂了,不必听他的,照旧带回云家去,往后以大夫人说的作准。” 谢宥的话有时比谢宏管用,丫鬟松了一口气,赶紧带两个茫然无知的孩子回去了。 这时,斜里走出来一个人。 “你就是……谢三郎君?” 谢宥循声看去,石狮旁站着一位身量颇高的青年,他穿着有些陈旧,衣摆还有火烧痕迹,可气质却不像乞丐,倒像公子落难。 “请问阁下是?” 徐度香只是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方才听到有人这么喊他,立刻就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他仰首看着银鞍白马的公侯郎君,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轻裘绶带,已是紫衣公卿,更遑论容貌俊美,面如冠玉。 纵使不甘,徐度香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万里无一的人品。 妩儿该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徐度香垂目再看自己,还穿着那夜被火燎坏的衣袍,半生潦倒,身无一物,连画箱都丢了,能拿什么去比。 谢宥见他不说话,又问:“阁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被问的人突然回神,像是撞见了鬼一样,“不、不是……我、没事……” 边说边往后走,直至消失在人流中。 自惭形秽下,徐度香还能说出什么,只想埋头赶紧离开,保住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还未平复心绪,就被一只粗壮的手擒住了后领,带走了。 对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谢宥未理会太多,下马踏进了季梁府衙门。 — 夫妻二人走出了衙门。 帷幔下,崔妩的眼睛仔细搜寻了一圈,没看见徐度香,她才安下心来。 回到马车上,她将手帕按在心口,面色苍白地伏在官人肩头,好像还没有从刚刚的混乱中缓过劲儿来。 “官人,都怪妾没用……” 谢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此事本就与你无关。” 毕竟是闺阁女子,从来没应付过这种场面,能好好把自己的话说完就很不错了。 崔妩对他的话很是受用,也有意弥补那晚的尴尬,仰头时鼻尖蹭到了他的脖颈,又轻又暖的气息喷洒在上边。 “妾怕晚上要做噩梦……”她娇声道。 谢宥握紧她的手,“我在,你不用怕。” 抛开那些烦心事,崔妩还是十分钟情谢宥的,今日将他的着紧体贴看在眼里,她心中格外熨帖,说话也忍不住含糖蘸蜜的:“对了,方才在公堂上……” 车帘被猛地掀开,露出谢宏猪肝色的脸:“三郎,陪我喝酒去!” 他眼睛红得跟猴屁股一样,鼻子像堵了一样,不时用力吸一下。 崔妩冷眼瞧着,想到刚刚出衙门时,他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对着衙门口的石狮子拳打脚踢,行迹疯魔的丑态,只觉得谢宏十分可笑。 当初那样薄待王娴清,不是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吗,今日这又是的装疯卖傻给谁看? 谢宥问:“大哥要去哪里?” “花荫幽巷,喝酒!” 谢宥听同僚提起过,那处暗娼馆林立,便不想去:“我还要回家给父亲禀报,不能陪大哥去了。” 谢宏帘子一甩,转身走了。 第35章 崔妩担忧道:“官人,大伯这个样子,要是喝醉了乱跑,不会惹出什么事吧?到时元池怕是劝不住。” 外头风声正紧,谢家的名声不能再差了。 谢宥思忖片刻,摇头道:“罢了,我去瞧瞧,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用晚饭。” “早去早回,对了,妾觉得大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他总是……静不下来,还吸鼻子,脾气着急了不少。”崔妩点了点谢宥的鼻子。 “吸鼻子……”说来谢宥也觉得谢宏的性子和往日有异,“好,我知道了。” 等谢宥下了马车随谢宏离开,崔妩赶紧问妙青:“徐度香呢?” “蕈子带走了。” “那就好。” 看谢宥的态度,二人应是并未见到,便是见了,徐度香也不会冒头吧。 崔妩轻吐出一口气。 她当真讨厌这种提心吊 胆的感觉。 马车缓缓离开府衙,崔妩又找出纸笔,让妙青研了墨,低头写起字来。 写完交到妙青手上:“照旧拿去,让他们宣扬,越多人知道越好。” 妙青以为娘子又在写什么新奇的本子,拿过来一看,这不是王氏刚刚在公堂上说的那些话嘛。 “娘子,这段话有什么用?” “王氏既然是刘兰芝,这焦仲卿的娘也得让大家注意到才好?” “娘子说的是……大夫人?”妙青压低了声音。 崔妩摸摸她的脑袋,“这也是在帮我。” 不过谢宏实不算焦仲卿,一个陈世美罢了。 第018章 黄雀 升堂之前,季梁府地牢中。 崔妩看向靠墙的一团黑影:“认字吗?” 狱中人发丝凌乱,乱发之下一张带着伤,眼睛却乌亮,他吞了吞口水,点头:“认。” 崔妩将一张纸扔进去,“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李沣爬着过来捡起纸,方读了两行,猛地看向了崔妩。 “看我做甚,你自己琢磨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语气暗藏刀锋。 “王娴清能看得上你,大概你不是什么平头百姓,我只是猜一下,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李沣目光变作鹰隼:“这么大的事,你担得下?” “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有冤要诉,叶家的人早就死完了,你只是一个仁人志士,有一个冤案,要找谢公罢了。” 而崔妩,连个目击者都不是,根本牵扯不上她。 她蹲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原本我还在猜,但你刚刚的反应给了我答案,叶景虞,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王氏和他该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两家都是武将,奈何叶家出事,满门抄斩了,王氏才不得不嫁了谢宏。 满门抄斩啊…… 开国以来靖朝以仁孝治天下,臣子落罪不过贬斥流放,可叶家,因为一个“假传圣旨”的罪过,夷了全族,真是举朝未有的惨案。 崔妩唏嘘一声。 “很可惜你猜错了,叶家确实无一活口,”叶景虞攥紧了手中的纸,“你又是什么人?” 寻常妇人安于内宅,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面对他凌厉的扫视,崔妩道:“收钱办事而已,我也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现在你一定得证明自己是走错了,才去了恩霈园,连累了王氏,不然她就会死,儿女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记住,你咬死了就是去找谢公的,不过是寻错了路,至于拿什么案子来转移视线,我不知道,也不想管。能不能让王氏和你活下来,主要还是看你。” “可你是谢家人,为什么会来帮我?” “那是我和王娴清的交易,你想知道,问她好了。” 叶景虞还是不信:“什么交易能让你背叛谢家?” 她挣点银子,怎么就叫背叛谢家了,崔妩忍住白眼:“你还关心王谢两家谁死谁活?” “我不管,但是娴清绝不能有事,我不信你一个谢家人会帮她!” “那你信王家会帮她?”崔妩撑着脸,“她自己不知道,你为什么受人挑唆去了谢家,还能不知道?” 叶景虞沉默下来。 眼前女子说得不错,他会突然出现在谢家,是因为听说娴清出事了,才会什么都不顾闯了进去。 消息的来源,自然是他以为最不可能害娴清的人。 叶景虞捏紧手里的纸,可眼下不是天时地利,也没有人和,他怎么能翻出叶家的案子! “你让我拿叶家的冤案去干扰这个案子,叶家的清白怎么办?” “叶家清不清白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可要是你的命没了,才是彻底没了,何况我说了,这个案子只是我提的,你改口拿别的案子转移视线,自然也使得。” 只是没那么可信罢了。 叶景虞还是不放心,又有些激动:“你是谢家人,这件事怎么可能不是谢家谋划的?不然你怎么会知道的……还是说叶家旧案,谢溥敢提出来,是有翻案的机会了?” “诶——我只是托人找了一下积年的卷宗,知道有这一桩案子罢了,我今天没来过这儿!更没见过你!那什么叶少将军我见都没见过,哪里认得出来?哄你一下罢了。”崔妩后退了两步。 叶景虞的激动如浇下一盆凉水。 第36章 “那你除了让我去卖命,自己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总归,干不干,你自己再斟酌斟酌吧。” 崔妩已经被牢房熏得待不住了,这破地方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说完就紧步离开。 叶景虞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信不过。 翌日堂审,叶景虞化名的李沣,提起了叶家旧案,只可惜,赵琨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堂审结束之后,二人被带回了大牢之中,王娴清和叶景虞在昏暗的甬道里对视,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他们又被分开关了起来,自始至终没能说上一句话。 可是到了夜间,锁链轻响。 “李沣,出来。” 叶景虞被带去了刑房,进去第一眼,就看到王娴清,太师椅上坐着的,是并未在公堂上出现的王靖北。 他顾不上别人,先去看了王娴清的手。 擦破的掌心已经包扎好了。 叶景虞心头刺痛:“对不起,公堂之上没能护着你……” 王娴清比他更急:“你怎能把叶家的事翻出来?” “我已经连累了你,不能再把你牵连进来,何况不行此招,我在此案身死,就再无机会翻起旧案了。” 王娴清摇摇头,谢宏能做的事,她凭什么不能做,但叶家旧案兹事体大,没有把握,断是不能提的。 “我与你私会本就是错,你没有连累我,这件事如今还为时过早,官家怎么肯应。” 王靖北见他和妹妹你来我往,早已不耐:“你把叶家的案子翻出来,你是觉得我保不了你吗?” 二人这才看向隐在烛火之外的王靖北。 “我们原本平安无事,不须你保。” 叶景虞呛他,王娴清也不帮腔,她对王靖北的所作所为同样不解。 王靖北只看着妹妹:“清儿,哥哥这般设计,是为了王家,也是为了你,若是王家倒了,你在谢家如何立足?谢宏本就欺你,往后必得更加苛待,不如一箭双雕,助你离了谢家,也在朝堂上帮哥哥一把。” 叶景虞道:“我如今攀扯上谢家,对你不是更有好处吗?” 王靖北不语。 能让谢家泥足深陷,当然是好事,但当年叶家和他王家更交好,叶景虞是因为私会妹妹才引出这件事,未必不会更惹官家怀疑。 “这是叶家的事,你回话的时候,自己拿着分寸。” “你放心吧,我绝不会牵连娴清。” “那你打算怎么做?” 叶景虞并未隐瞒,将打算说了出来,王娴清听了,才感觉稍微好了些,迂回之下,至少不是跟官家对着干了,王靖北听了,略点点头,“这样,官家能信吗?” “那就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王靖北不喜欢这四个字,不过旁的已经不想听了,便让人把他带了回去。 刑房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清儿,你还在生哥哥的气吗?” “不敢,不管哥哥心里什么打算,要我一条命我也是不惜的,但我庆儿跟秋儿,他们日子还长,得昂首挺胸活着。” 这便是王娴清宁死不肯承认与叶景虞私会的原因。 王靖北走近她,“哥哥不会要你的命,既然你在谢家不开心,此举正好助你回王家,在家里,你还是最尊贵的娘子,谁都不能给你委屈受了。” 火光之下,她夹杂在黑发里的白丝分外刺眼。 “若叶景虞提出旧案,他可能随时会死,你虚与委蛇便好,不必交付真心。” — 谢宏带谢宥去的,不是一般富商白衣去的青楼,他自有相好住在花荫静巷之中。 打这条街上过,不知门道的人根本瞧不出来是花街柳巷,还以为京中富人宅邸,听闻先帝就曾挖过一条从皇宫到此处的密道,夜夜与此巷名妓相会。 谢宥听着谢宏一路唾骂王氏,还有公堂上的事。 “你说那叫李沣的拿叶家旧案来谢家 找父亲?”到了巷中,谢宥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谢宏“呸”了一声:“他根本就是一个奸夫!什么叶家旧案,就是现编的。” 谢宥沉吟不语,这案子本就诡谲,属于满朝的不可说,旧案重提,只怕要掀大浪。 一行人穿廊过院,景色愈发清幽,树影扶疏下掩着一重乌木小门,迈过此门便闻丝竹悦耳,踏过月桥进了精致窄小的水榭。 水中游鱼往来翕忽,伸手就能够到。 谢宏仍未完全平复,扯下腰间挂着了银香盒打开,尾指挑了一点香粉抹到鼻下,狠狠吸了几口。 谢宥皱眉瞧着,伸手去拿,谢宏立刻缩了手,“做什么?” “大哥嗅的是什么?” “寻常醒神的东西罢了。” “哪来的?” “府里大夫见我精神不济,抓了药磨成粉,难受时就嗅上一点,没什么大碍,”他将香盒塞到怀里,“喝酒!别说烦心话了。” 谢宥见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他在说谎。 这幽院里的雅妓很快抱着琵琶和古琴进来了,其中一位显然同谢宏相熟,寒暄道:“什么春风把大官人吹来了?” 谢宏醒了一会儿神,指着谢宥道:“我弟弟三郎来了,你们要好好招待,都拿出些看家的本事来。” 听到谢宥的名讳,两位雅妓发出黄莺般的惊呼声。 “原来是谢三郎!” 第37章 “听闻郎君在寻酒,妾跟白鹤楼的酿酒师傅学过,也会酿酒……” 听闻……谢宥这才看向柔纱裹身,怀抱琵琶的红娘子。 能听闻这件事,此人的身份已不算单纯。 这一眼良久,看得阮娘子握紧了琵琶颈,旁边的娘子痴痴地笑,似是见惯了这种雅妓和权贵子弟看对眼的场面。 结果他只说了一句:“弹大哥往日喜欢的曲。” “啊?”阮娘子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谢宥说完,视线已不在她身上。 “是,不过谢大官人的相好是这位怜娘子,她才知道大官人喜欢听什么。”阮娘子说着,轻撞了一下身边同样身姿婀娜的娘子。 怜娘子轻笑一声,“今日难得大官人带了新客来,该照顾三郎君的喜好才是,郎君可有喜欢的,对了,郎君旧年在琼林宴上填的一阙《临江仙》,阮娘爱甚,还给谱了曲子,郎君可愿听?” 阮娘子羞红了脸:“你说这个做什么。” “这么一阕好词,喜欢也是正常,你羞什么?” 谢宥未瞧她们调笑撩拨,而是回想起来,究竟与谁提过寻酒之事,旁的都没听见。 谢宏见他不解风情,嘿嘿一笑:“阮娘子可不止能酿好酒,琴棋书画,点香插花,没有不通的,舞姿更是季梁一绝。” “那又如何?” 谢宥只是寻常发问,但配着那张冷脸,已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令想亲近的人忌惮了。 “如此佳人,既对三弟有意,就不要辜负了吧。”谢宏还在调笑。 谢宥又看了一眼,阮娘子垂下细颈。 怜娘子道:“是啊,放眼季梁,再没有阮娘这样,谢三郎君既来了,不瞧瞧真是可惜了。” “可惜,为何可惜?”谢宥问道。 怜娘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啊,这……阮娘琴棋书画,皆为上乘……” “当世琴绝是龙虎山隐居的黎道人,棋圣是棋院院首坐下祝明镜,书以薛鸩行书,无人能出其右……” 谢宥说的,都是平日和他往来的人物,一一数过去,只是认真发问:“这位娘子处处都好,可处处都不是最好,有何值得看?” 一席话堵得在场的人说不出话来。 “我这弟弟学了些牛鼻子老道的臭脾气,不解风情,娘子们勿怪。” 阮娘子脸色又红又白,软下嗓子道:“奴自知无甚天资,三郎君自是见过世间好物,在这幽巷里的浅薄之物,够不上郎君的眼界。” 怜娘子隐隐不忿:“郎君非梧桐不栖,想必娶了一位不输黎道薛鸩的人物,日日相对。” 满京谁人不知,谢宥娶的娘子既不尊贵也不以才名见长,唯一听闻可说道的也只是操持内宅琐事。 谢宥道:“我不要她吟诗作对,抚琴弈棋,她不须跟任何人比,于我已是最好的。” 第019章 奇闻 谢宥无心在此地久留,低声吩咐元瀚:“换最烈的酒来。” 不一会儿,一坛坛烈酒被排开了封泥,坛口清澈酒液倒出,反衬得杯盏小气了起来。 “大嫂也许是……”谢宥回想和崔妩夜半枕席间那些悄悄话,“一时想不开,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大哥往日对她可曾有过辜负?” 这话有用,一下就打开了谢宏的话匣子,他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倾倒了出来。 “我何尝辜负过她,这谢家息妇的位置,她安坐着,什么闲心都不用费,就是帮我管管内宅这点小事,她还做得满腹怨气……” 谢宥无心听他赘言,把酒盏都换成了大的,一碗一碗地劝下去,谢宏一停,又毫不留情地灌酒,直看得一旁的娘子们心惊肉跳。 天还没黑,谢宏就已经烂醉如泥,趴在桌上不动弹了。 “让人扛下去。”谢宥扯下他的银盒,负手踏过月桥。 阮娘子见谢宥无情离去,不带片叶,幽怨道:“真真是一副冰雪心肠。” 怜娘子靠过来,娇声道:“这男人啊,只有会装的,跟不会装的,这就是个会装的,若是来日有机会再见,你总能焐热的。” “但愿吧。” 她们这些久经风月的,最懂如何拿捏男人的心,但那也要有机会才行。 — 崔妩前脚刚回藻园,后脚高氏带着闵氏的就来了。 高氏是最见不得崔妩好过的,人未到,声先至:“哟,听说你在府衙吃了挂落?” 崔妩对镜卸了钗环,头都没回,“怎说是我吃了挂落?” “你帮着王氏的事可都传回来了,现在不吃,待会儿在大夫人面前也得吃。” 毕竟在她们眼里,崔妩就是去帮着谢家赢下王家,现在谢家没赢,就是她的错。 “我哪一句帮了王家?” 她赶着来取笑崔妩,都没细想过,但高氏就是不服输的性子:“不帮着谢家,不就是帮着王家?怪不得王氏让你出面,你还真是她的一条好狗。” 闵氏嘴巴厉害些:“而且三嫂的话,句句听起来,都像在帮那王氏撇清关系。” 崔妩假装听不明白:“若是我也能瞧见当日情形,自然能帮衬大伯几句,可惜,我一直忙着,知道的还没二嫂你多。” 闵氏道:“那日酬神是三嫂一力主办,混了人进来,难说不是三嫂里应外合……” 高氏连连点头:“很是!很是!” 第38章 “这话歹毒,你若怀疑,等到大夫人跟前检举了我,到时候一通细查,就知道我有没有里应外合,而不是在这儿同我废话,走吧,咱们这就去青霭堂。” 闵氏被“歹毒”二字刺得耳热,但真让她去,她也不敢,崔妩揪她,她就往后躲。 崔妩还没停:“那李沣不是说走错了嘛,既然二嫂觉得他没走错,一定和大嫂有染,那定然是有了新线索,来日升堂就由您上去,帮一帮咱们家!” 高氏声音抬高:“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何况,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二嫂怎么信誓旦旦这件事就一定是大伯说的那样?” “不然还能有什么?” 闵氏低声说:“会不会是大伯想把哪个女人扶正,就谎称——” “他疯了?王娴清可是王家人!” 高氏虽然眼高于顶,但对王娴清的出身还是认的,谢宏院里那些女人,这事就算谢宏乐意,云氏还不乐意呢。 崔妩打断二人:“到底去不去?” 两人一齐摇头,她们可不想卷进这件破事里去,到公堂上丢人现眼。 “我今日还未去给大夫人请安,那就恕不奉陪了。” 崔妩都懒再和她们斗嘴,回回输回回来,该不是日子过得太闲了吧。 还未到晚饭时辰,崔妩到了青霭堂,不免被云氏查问了一番,她只做出惊魂未定状,直言那些话,官人晚上都教过,让她不知道的不要乱说,只把自己择出去便好。 反正云氏就算拿去问谢宥,他也会替自己应下 来。 跟高氏等人故意刁难不同,云氏只想知道她说了什么话,既然是儿子教的,她也不管了,甚至因为李沣的供词,云氏都怀疑是不是没有通奸的事。 不过王氏在公堂上指控她的话实在诛心! 云氏听了之后,既气恼又忧心忡忡,登时没了说话的心思,崔妩来了一会儿就打发她走了。 出月门撞见谢宥正好回来。 他竟回得这么早。 夫妻俩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个往外走,一个往存寿堂去。 “主君,三郎君回来了。” “嗯。”天已经黑了,谢溥反而穿着官服,让人套了马车,现在要往宫里去。 “父亲。”谢宥进了门。 公堂上的事谢溥已经知道了,“叶家的事,现在不是翻出来的时候。” “父亲待会儿可要进宫?” “不错,所以才在这儿等你。”谢溥没有多少时间,必得将细枝末节都弄清楚。 “都已经整理好了,”谢宥将账册交给谢溥,“西北账目这个关头披露出来,王靖北一定会拿王氏的案子做文章,说谢家公报私仇,失了公允,求官家交由别人来判。” “你我在朝为官,只该想着忠君一条,王家贪墨军费,损害社稷,为臣者应该直谏,季梁府审季梁府自己的案子,咱们做咱们的本分,不须想太多。” 话是这样说,谢浦神色却不见半分轻松,似乎存着许多忧虑。 “是,还有一件事,儿子在大哥身上发现了这个——”他将银盒取出。 “这是什么?” “儿子不知,不过这阵子大哥性情大变,还十分依赖这盒中的药粉,只怕这盒中粉末有些蹊跷。” “他现在人呢?” “喝醉睡着了,儿子请大夫诊过大哥,但诊不出什么来,大夫嗅过着药粉,也说不出其中药材,儿子想着请苗医看看。” 查不出什么才是危险,谢溥将银盒紧紧攥在手里,“把他关起来,哪儿都不准去,看没了这个东西,他会如何。” 谢宥点头,“那季梁府衙正审的案子呢?” 谢溥捋了捋胡须,眼下真相究竟如何已不重要,只看怎么给谢家求一个体面。 事情必然是王家蓄意为之,若是谢宏如今的模样也是他害的,谢溥绝不肯轻易低头,让人知道谢家是好欺负的。 “再看看吧,也分一分王靖北的心神。” — 赵琨出现在街南桑家瓦子时,已是入夜。 侍卫小心护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上了二楼。 二楼被屏风围出一个个雅座,最好的位置上守了一圈黑甲的护卫,锦衣玉带的小公子安坐其中。 赵琨走了进来:“六弟何故不回宫中,反来此士庶放荡之所,贵妃娘娘可是发脾气了。” “别拿贵妃来说项,”赵琰折扇轻敲掌心,下巴示意看台下,“今夜请三哥听一出新话本。” 看台之下人声鼎沸,这是季梁最大的瓦肆之一,可容纳数千人,勾栏里以傀儡、杂技、影戏、说书为盛,还开了布行、玩物、杂货、酒肆、茶楼等铺子,说是千行百业也不为过, 季梁城百姓常聚集于此游玩,让这儿也变成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夜半三更,仍旧灯火辉煌,歌舞不休。 赵琰对面是一个说书的台子,也是桑家瓦舍里最大的一个台子,面对着两层看客,往日都是红倌人表演,今天做了一个说书先生。 说书人刚说完一节,茶博士为他倒上菊花茶,须发花白的小老汉润了润喉咙,闭目休息了半晌,醒木一拍,当即开讲: “说到这侠盗李三丰,那可真是智比诸葛才出灵玉,更有一身上乘武艺,一生嫉恶如仇施恩果,风雷不改义薄天啊! 几句定场诗,立时得了满堂彩,可见这出评书在瓦肆里是何等的火热。 第39章 “上回书说到,侠盗李三丰设巧计助张老汉摆脱了贼县令夺田,又千里追击劫掠民女的毒蝙蝠,这回咱们接着说,这李三丰追毒蝙蝠一路也不顺利,漆黑雪夜寒霜扑面,毒蝙蝠更有百般毒计,无数喽啰阻路,都被李三丰一一化解,追到极北之地,尽天之角,已是山穷水尽之时,纵是神人也熬得形销骨立, 只是李三丰一想,这姑娘花年正好,又与自己有一饭之恩,若惨死毒蝙蝠之手,他必得憾恨此生,不若一命换一命,续她华年,这般作想,他又继续上路,行了半日,风雪中见一人影,走近一看,竟是一老妪……” 赵琨坐下,跟着听了起来。 这《侠盗李三丰》倒比寻常才子佳人的故事更加引人入胜,让说书先生讲得跌宕起伏,凶险迭出,每到绝路,侠盗李三丰都能以智谋或武力化解,为民伸张正义,惩恶扬善。 一场下来,引得看客连连叫好,怪不得能在这瓦肆中风靡。 赵琨听到说书先生停下,才伸手喝茶:“确实是个好故事,是谁写的?” 赵琰摇头:“不是写的,听闻是口口相传发生真事。” “哦?”他立时来了兴趣,这天下还有这等神人? “原本瓦肆里最热闹的是春二娘的剑舞,结果这《侠盗李三丰》的故事一出来,所有人都来听这个故事,在季梁城里传颂一时,写得是真好,我已经听了两日了,大家都说这个李三丰,就是牢里的李沣,三哥你觉得呢?” 赵琨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他皱起眉:“这出戏演多久了。” 赵琰摇头:“不知道,我问过说书的,也只说是在茶棚歇脚时,听路人说的几个本地故事罢了,哪个县城、谁人说的,他已经记不得了。” 赵琨歇了喝彩之心,心事重重道:“这种事,最忌半真半假,全是假的,听得乐呵便好,但若主角是真的,便如刘公梦斩白龙,关圣刮骨疗毒……半真半奇,引人追捧。” 百姓民智未开,专爱这种半真半假的奇闻逸事,有名有姓,只托一句当世确有其人,就像发生在周遭一样,平淡的日子只等这一出见着显圣化神的奇逢,一扫庸凡之气,最是欲罢不能。 平生难见真豪杰,听得人说这戏文里的李三丰,就是如今季梁府里待罪,要为叶家翻案的李沣,百姓心情更加沸腾,心里果然觉得侠盗又在伸张正义了。 毕竟没有人会跟老百姓们解释李三丰不是李沣? 没有苦主,没有凶犯,民不举官不究,只能将错就错,让李沣得一个侠盗之名,万千溢美之词加身,他插手叶家冤案的事就变得更为可信了。 赵琰叹道:“谁说不是呢,这一招好厉害啊。” “王家好本事,可他们不怕吗?” 对啊,挑出叶家的事,王靖北难道不怕官家震怒吗,可若不是他,还有谁? 崔妩可听不到两位皇子在夸赞她,在谢王两家的案子闹得最沸沸扬扬,她琢磨着,该料理一下春柔了。 第020章 作死 五月的季梁城晴空如洗,花草繁盛,谢家园中芍药,池上菡萏都已开好,上着胭脂下堆彩翡,风姿各异。 崔妩换了一身浅绿梨花半袖,提着浅底西竹编的筐子到园子东面去,剪些时令的花回藻园插瓶,一众侍女都跟了过来,捧瓶的,点香的,簪花的,好不热闹。 崔妩走了一圈,游兴放歇。 她将剪子放下,满筐的芍药玉兰姹紫嫣红,挎在臂上,即便抱花人只着浅色衣裙,亦衬得娇艳妩媚,不可方物。 春柔远远见她绝美姿容,闷得默默把耳边牡丹花抓在手里,揉烂了,丢到水里去,未看到枫红跑进了园子,在崔妩耳边说了几句话。 “春柔,过来。” 听到娘子朝她招手,春柔眼睛小心走过去,崔妩将的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别在她的鬓边。 “很好看。”她赞道。 春柔摸摸海棠花,道:“多谢娘子。” “我派人打听了你的事,听闻你在老家有一位青梅竹马,如今在镇上正店当账房,若是你嫁过去,想来能舒舒服服地做一个……” 春柔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慎言,奴婢一心伺候三郎君,哪儿也不去的,这可是大夫人吩咐的。” 她要做主子,才不要嫁给账房先生,一辈子计较那几分几厘,活得没趣儿。 妙青柳眉一竖:“你一个下人让主子慎言,吃了凤凰心肝,专想往高枝飞了?” 崔妩仍旧不急,轻言细语道:“不肯嫁人也没事,我有个布行缺管事……” “娘子,奴婢说了 ,除了藻园,哪儿也不去。”她说得更加抑扬顿挫,又强调一句:“是大夫人派奴婢来的,您要赶我,自和大夫人说去。” 崔妩默了一阵儿,蹙眉道:“可是官人并无纳妾的心思,他最重规矩,你若有这念头,至少得在这儿园子里守二十年……” 她好心替春柔算了一下:“那时也快四十了,自有更鲜嫩的丫头排上,定然是选不上你的。” 这话无异于告诉春柔,她在痴人说梦。 春柔偏不信谢宥真会等到二十年后再纳妾,就是三郎君等得,云氏,甚至崔家也等不得。 她一点未被崔妩说动:“大夫人将奴婢派来时就说了,是为了伺候三郎君,娘子也不必拿什么吓唬,若真不容我,就禀大夫人去, 第40章 再则,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您也没资格使唤奴婢,更遑论安排奴婢的去处。” 妙青见不得她如此冲撞崔妩,抬高声调:“你敢在这儿信口雌黄?” 崔妩抬手阻住妙青,她此刻就是要勾起春柔的火气,越大越好。 “一整个园子里的侍女,就属你心气最高,春柔,我是爱护你的,只是你骄纵,不似伺候人的性子,我也问过官人,可惜他连你的名姓样貌都记不得,想来没有看上……” 春柔被说得急了:“三郎君怎会同你说这事,况且我来藻园,就受大夫人调派,你不敢开口打发我,就拿这话来糊弄我?”她已经狂得连“奴婢”的自称也没有了。 “可官人既已把你往外拒了,难道你还要强……” 娘子怎可如此奚落她,春柔将海棠花掷在地上,“娘子也别在这儿试探了,我便说明白了,将来三郎君的枕席怎可能就你一人得占,三郎君事母纯孝,大夫人的话没有不听的,便是再不中意我,对我也会以礼相待,到那时,我尽心伺候就是!” “你在胡说什么!” 这句话既恨又恼,说的人不是崔妩也不是妙青,而是从身后传来的。 春柔的身子一抖,回头看去,云氏就站在不远处,满脸怒容,身旁伴着的是祁国公夫人。 “大夫人!”她赶紧跪下,想到刚刚的狂悖,惶惶不安。 崔妩浮现慌张,起身行了一礼:“舅姑,见过国公夫人。” 祁国公夫人最和气不过,但也是这季梁高门里消息最通达的人物,今日之事让她撞见,定然要外传的。 国公夫人一见崔妩,又是暗叹了一番,才笑道:“满园烂漫不够赏的,怎么在这儿和一个丫鬟置气呢?” 崔妩羞惭:“让夫人见笑了。” 实则她早看过祁国公夫人的拜帖,才来园子里演这一出的。 谢家这阵子并未闭门谢客,云氏和祁国公夫人是手帕交,这种关头来探望,既是关心,也是打探消息。 王氏在公堂上指控凶烈,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说云氏是拆散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恶婆婆。 云氏自诩贤妻慈母,活了那么多年,堂堂的宰辅夫人,头一次被千夫所指,名声一落千丈,像是把她搁在油锅里煎,这一下病得更重。 这一次祁国公夫人过门,云氏有心借她之后宣扬,自己绝不是王氏口中那种人。 云氏格外硬气,在这种千夫所指的时候,不肯露了颓相,强撑着不舒服陪国公夫人游园。 两人没带多少仆从,在园子里边走边聊,没料到撞见了春柔在此大放厥词。 木杖沉重杵着地面,云氏走上前,死死盯着春柔:“你刚刚说的什么浑话?” 现在云氏只恨不得遣散谢宏那些通房,当作没有这回事,怎么还敢堂而皇之提给小儿子的纳妾的事? 让祁国公夫人传出去,别人还道谢家首鼠两端,空搏一个清名。 春柔身子抖如筛糠:“大夫人,奴婢、奴婢只是在说胡话。” “知道是胡话你还敢编排,我派你来这边,是心疼息妇年轻镇不住下人,你怎么蠢得以为自己是来做主子的?” 云氏不知是在训斥春柔,还是在给祁国公夫人解释。 “大夫人恕罪,奴婢蠢钝,再也不敢了。” “再则,谢家的家训,也是你一个奴仆敢藐视的?大郎打小身子不好,我才纵着些他,那些通房早便说打发了,只他一味任性,贪玩了些, 至于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里这些日子只有你一个到处说嘴生事,打量着我身子不好,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只一味胡作非为……” 春柔被她越说越怕,一个劲儿猛地磕头:“大夫人饶命,大夫人饶命啊!” “我不要你的命,这心比天高的,谢家是留不住你了,索性嫁到庄子上去,学着做苦役,对着庄稼作威作福去吧。” 春柔听完这句,软倒在地上,话也不会说了。 她就算只是个丫鬟,可在府里只用干些端茶倒水,往来传话的活计,端庄体面得跟个小姐一样,重活是一样没做过的,到田里去挑粪堆垄,不等于是杀了她吗? 云氏说完句,懒得再理这烦心的东西,带着祁国公夫人离开了,临走时还盯了崔妩一眼。 “息妇恭送舅姑,夫人。” 一切尘埃落定,崔妩不须提半个字,就让云氏自己发落了春柔。 她心知自己亲自打发掉春柔,难免惹舅姑不快,落个善妒的名声,往后云氏还得往藻园里塞人,教她不得安宁。 现在可好,当着外人的面,让云氏亲自帮她打发了人,碍于流言,以后她更不会再塞人过来了,算是免了后患。 经过春柔身边时,崔妩俯视着她,道:“是大夫人不想留你,可莫要怪我。” “你、你……”春柔抖着唇,“你是故意引我说那些话的!” “留着点力气吧,庄子里的地还等着你侍候呢。” “我只占你一个姨娘的位置,你都容不下,可知道有的是人觊觎你的正妻之位,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安稳坐在上边。” 崔妩坐在她面前的石墩上,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大夫人说将你嫁到庄子上去,不过嫁给谁该是由我做主了,春柔,你是喜欢死了三个婆娘的,还是喜欢瘸腿瞎眼的?” 第41章 一席话打散了春柔的嚣张。 她被人拿捏住了命门,抖如三秋寒蝉,那些都是最无能又下等的男人,更不乏打女人的癖好,跟着他们住在破窑里,吃糠咽菜,余生再没有指望了。 “你且说说,是谁看上了我的位置?” “我……奴婢真不知道,但是崔大娘子似乎是做了什么事,我套过话,但她如何都不肯说,不过……该是和娘子的子嗣有关。” 崔妩欣赏着剪下的花,没有说话。 “奴婢知道的,求娘子饶过奴婢,不要把奴婢丢到庄子上去!”她拼命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撞出了血。 可惜崔妩并无一丝心软,手指抚弄筐中柔嫩的花瓣,“不是我不饶你,大夫人的命令,府里没人能违背。” 她离开之后,府里粗使的小厮就进园子里来了。 春柔被人拖着,满园迎风招展的花枝在视线中远去,她再回不到这温柔富贵之地了。 祁国公夫人离府之后,崔妩被唤去了青霭堂。 “偏偏在园子里教训人,教人撞见,损了谢家颜面,你该当何罪?” “损了谢家颜面是息妇之错,舅姑教训的是,可息妇哪里是要教训她,只是看春柔把花砸在地上,近日藻园其他丫头对她……也有些怨词,才想劝着她往后收敛着些,也不知道哪句触了她的脾气,当众就给息妇没脸……” 崔妩低头擦泪,样子既无奈又没用。 云氏看她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低门里出来的,做事战战兢兢,将她的话奉为圣旨,她派去的人更是神兵天降,崔氏礼待些也没错,也怪自己没看清春柔那丫头的脾性,让她在藻园翻了天。 “你也是没用,一个丫鬟,纵然是我派过去的,也不值得给她这么大的脸面,罢了,打发也就打发了,以后再不能出这样的事了。” “是,息妇以后定当尽心竭力,管教好藻园的下人,再不出这样的岔子了。” 第021章 歃血 料理完春柔的事,仍有一件事压在崔妩心里。 成亲之时,她从崔家带出的嫁妆不少, 但崔信娘到底在什么东西上做了手脚,刘选那边还没有消息递来,她也很难再找到机会出门了。 这种被人迫害着,又抓不到把柄,崔妩心里跟有虫子在爬一样,入夏以来,藻园虽比别处幽静几分,她却觉得烦闷。 廊下摆了凉榻,她就撑着脑袋在那儿发呆,一旁小圆桌上摆了凉瓜,夜风吹过紫藤萝瀑布,将花瓣洒在身上。 更多的不是风吹,而是被谢宥剑气带下来的。 他才在朝中参了王靖北一本,揭露了账目造假一事,朝堂上针锋相对,季梁府里还有未审完的案子,昭告着王谢姻亲彻底反目。 可不管王家贪污军费是真是假,这样的局面官家倒是乐见其成,一开口就是让两家先冷静半个月。 两方在朝堂上角力,唇枪舌剑,僵持了好多日,谢宥也不着急,反而真正闲下来了,将账册一抛,拿起了师父所赠一柄水心剑。 三尺青锋如夜色中一条白蛇,飒飒寒芒锐不可当,剑气如有形,在他周身游走,引得衣袂翩跹。 谢宥与天子同拜一位师父,也是上清宫掌教,天子要一位身外身替他出家,谢宥却是实打实自幼在清凉宫修习,所习剑术绝非泛泛。 至于有多厉害,崔妩也不知道,不过云氏不喜欢谢宥习武。 文臣武将自古泾渭分明,习剑虽为君子六艺,但已没落,当朝文臣佩剑,也为佩饰罢了,习武成了莽夫攀阶之术,云氏不想谢宥有太多背离寻常文臣行列之举。 藻园的玉徴庭只有亲信踏入,谢宥常在此习剑。 庭中落英缤纷,下落的紫萝花瓣被劈作两瓣时,短暂上扬,好似静止了一会儿,谢宥似要乘风归去,履不沾尘,长风携着花瓣拂过面颊,剑影如织。 他一双眼睛清寒沥水,倒映着月色溶溶,半点不见杀气。 崔妩看着,心中杂念顿消。 待他收剑停下,才开口问:“天色已晚,官人怎么还在习剑?” “打发无聊罢了。” 她这回终于是看到了一旁的帕子,起身拿去与郎君擦汗,谢宥闭上眼睛,任她施为,而后坐在她方才躺的地方喝茶。 谢宥虎口上的伤已经好了,崔妩摩挲着齿印,喃喃道:“这个印子要是让人瞧见,多没面子。” 战场上得来的伤疤是值得夸耀的功绩,但女人口齿留下的,叫“胭脂痕”,别人见到是要笑话的,这个牙印,怎么也解释不清。 “看见又如何,都是小事。” “那有什么是大事,王家贪污军费的事?” 果然,说及此,谢宥握紧了杯盏。 他入朝为官,为的是济世安民,清除朝中蠹虫,既有贪赃枉法之行,自当执法如仗剑,但官家却不这么想,他想的是朝中太平无事,行的是阴阳平衡之道。 朝廷律法,从未得官家重视。 “你不高兴,是不顺利吗?”崔妩身为发妻,尚可以过问。 谢宥无法与她解释其中挫败,只道:“朝中之事风云变幻,最不能用对错来论成败。” 他不欲再谈,转了话头:“如今更紧迫的是大哥,现在的他,绝不能再上公堂了。” “为何?” “你猜想得没错,他在服食一种药粉,举止已不似常人,那药请了苗医来看,里面加了晒干的密陀草,是一种能致幻的药材,苗人常用来止痛。” 第42章 谢宏回来之后,就被关在了恩霈园,断了那药粉,没两日就发狂,在屋子砸摔东西,状如疯犬,非得三四个人齐上才能把他按住,他没了神志,只会痛哭流涕,求身边的人把药粉给他。 谢溥见此,终于知道王靖北为何敢设计王氏偷情。 若谢宏这疯魔病症露于人前,王靖北定会指其食药病发,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根本没有看见王氏和李沣抱在一起。 “这药非得日积月累才能这样,王靖北早有意图。” 这招毫不留手,害了谢溥一子,两家是彻底决裂了。 崔妩这才明白,一开始王靖北就设计好了,将她推出来,只是混淆视听。 这下谢家不会轻易放过王氏,她得重新考虑,要不要帮她了。 不过自己该做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再多的,两间铺子可不够。 五十五十,她还是有一半机会弄到铺子。 崔妩问:“大相公是什么意思?” “只能先拖延下去,再找其他证据。” 谢宥另提别事:“季梁城如今流言纷纷,更有些是朝母亲去的,她住在城中难免诸事烦心的,不如到城外翠萍山水月庵去静养一阵儿,你便陪她一起去,可好?” “这是舅舅的意思?” “是。” 崔妩唯有答应。 话说完了,她的帕子还搭在谢宥肩上,呆呆地出神。 谢宥也有另一件小事挂在心上,他在意,却问不出来。 夏夜夹杂着凉爽的微风,填补这一刻的安静。 “你怎不问我,同大哥去妓园喝酒那日,都发生了什么?”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话还得说回他同谢宏饮酒归家那日,夫妻俩在存寿堂外碰见,对视了一眼就分开了,回藻园之后,崔妩也未多问。 原本谢宥并未意识到,反而是元瀚自己一个人在外边嘀咕一句:“郎君去妓园子,怎么也不见娘子过问一句呢?” 这话不知怎么的就落到心里了。 连日来崔妩都没有问过他,反惹得谢宥愈发在意。 帕子正好擦到他颈下,听到这句,回过神的崔妩手先于脑子,掐上他的脖领:“你做了什么?” 轻微的窒息感,还有娘子“凶悍”的眼神,反而取悦了谢宥。 他眼神潋滟,摇头道:“什么也没做。” “当真?” “当真。” 突出的喉结硌着掌心,崔妩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低声埋怨:“那莫名其妙的,吓人做什么。” 他说得慢条斯理:“我怎么吓你了?” “没怎么,官人真是……烦人得很。”她起身躲回东厢去了。 夜晚熄灯,崔妩卧在枕上,担心的事又萦绕上来,连睡觉都皱着眉头。 热乎的气息靠近,微凉的唇轻贴肌肤,在脸颊上在脖子上,崔妩轻哼了几声,五指青嫩,覆上他下巴,还掐一掐他的脸, “官人……怎么了?” 说话时翳动的唇,如同在回应他的吻。 谢宥的手隔着柔软的衣料,在她腰间游移,“明知故问。” 虽然撤去了初一十五行房的规矩,但夫妻二人同房仍旧不多,这阵子烦心事不少,又都是大事,谢宥早出晚归,崔妩从不肯拿琐事烦他,何况是做这些。 一面是崔妩觉得,既然崔信娘的隐患不除,床榻之上的努力便是无用功,一面,她耽于美色,十分喜欢和谢宥亲近,但仅止于贴着他,被他抱着,嗅他身上的冷香。 可过了温情脉脉那一程,谢宥褪去冷淡,就是凶猛进击的豺狼虎豹,于他只是寻常的消耗,崔妩却被煎熬得有点怕。 可谢宥已经抱高了她,让她的小腿贴着自己腰侧,拿捏着力道,将怀里的人百般蹂躏。 崔妩心里藏着事,回应得懒散又敷衍。 “为的何事烦心?” 崔妩衣襟已散乱开,只剩香妃色抹胸,腰后的系带一扯便散,谢宥自细腻的丝绸和肌肤间抬头,唇瓣嫣红,一缕发丝挡住过分漂亮深邃的眼睛。 “官人,若是……”说了半句又停了,崔妩咬紧了唇。 她不能说。 一个不能生育,又没有家世的女人,在谢家毫无价值,谢宥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若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累了,想早点睡下。” 烛火重新点亮,枫红以为是主子有吩咐,轻步走了进来,就见隔扇相拥的人影晃动,忙又退了出去。 外间守夜的丫鬟打着哈欠,翻花绳解闷儿,内间,谢宥将衾被中的妻子横抱到腿上,将她遮面的发丝挑去。 “阿妩,你我之间是最不应有秘密的。” 崔妩仰着面,被谢宥打量得不自在,眼珠子一会儿转到左边,一会儿转到右边。 “若是、若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你……会如何?”她屏着气。 “你是因为一年没有动静,才着急吗?” “是……”崔妩想到托词,“舅姑一直在催,官人不着急吗?” “一点也不急。 ” 她不信,戳了戳他的心口:“那咱们现在是做什么?” 谢宥撑起手臂:“做这种事,难道只是为了子嗣?” “不然……难道是为了好玩儿?” 肩上的手离开,谢宥撑着脸,五指修长罩住了脸,好久,他闷闷说道:“你既担心这个,为夫不若身体力行,与娘子解忧?” 第43章 崔妩挡住了他靠近的胸膛,“官人很喜欢我们这样?” 谢宥突然看她,没有说话。 “夫妻间哪来的忌讳,官人,你说不说?”她又掐他的脸,轻轻地,近似爱抚。 崔妩以为谢宥先前所提初一十五的规矩就是为了避开此事,为了子嗣才不得不撤去,平日里又规矩古板,不似别的男子流连秦楼楚馆,定是不好此道。 “可是你不喜欢。” 谢宥这话犹如指控。 “妾并未不喜欢,只是后边磨人了些,那官人既然喜欢,可曾与别人有过?”崔妩眼神幽微,五指将帕子收成团,贴着他锁骨一直搓。 可红的却是谢宥的耳廓。 “自然没有,行房是夫妻之事,这既是家训,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崔妩心道,只有你将家训当真。 他继续说:“我只想与你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少年夫妻,相携到老……这可真好听啊。 “往后就算没有孩子,也无别人?” “没有别人。” 谢宥敢给她承诺,崔妩就敢记一辈子:“那便说好了,你若敢背弃我,我……我就拿枕头捂死你。” “好。” “单说不算,咱们歃血为盟。”她一刻没犹豫,从针线筐里摸出剪刀。 谢宥失笑,这是哪里学来的江湖招数。 不过她这么郑重其事,与自己许诺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般骄纵又任性的眼神,教谢宥只想陪着。 可谁料崔妩当真把掌心划破。 “你——”谢宥猛地抓住她的手。 迟了,粉白掌心多了一根红线,蔓延开来。 刀锋见血刺目,引出胸中煞气来。 谢宥抬眼,见她眉目坚毅,要劝也晚了,索性夺过剪刀,也在掌上划了一刀。 “说话。”崔妩催促他。 “谢宥此生唯你,若违此誓,余生的凄败,不得全尸。” 这话戾气横生,不该是修道之人说出来的话。 两人对看,眼底暗自压抑着浓烈到要溢出的疯狂。 掌心拍在一起,刺痛,越握紧,越痛在一处。 崔妩凶狠地亲上他的唇,谢宥随她仰倒,染血的掌心死死扣在一起,血从指缝溢出,顺着手腕滴落在被面上。 第022章 荒唐 谢宥只一臂抱她, 却越抱越紧。 崔妩感觉到了一丝窒息,急跳的心脏带着鲜血涌动,脑子里的热度不断升腾。 衾被翻腾, 他一声声“阿妩”喊着,让思绪脱缰的崔妩心口渐热,不等他求要,已经把什么都给出去了。 炙杵同润热软沼相抵,急撞而去, 凶得浆琼点点飞溅。 到这么不管不顾的程度,才领略到一丝妙处来。 崔妩嗯呀个不住, 惹得谢宥分神, “官人……夫君,阿宥……求、求……” 求什么? 喊成这样,成心是要人溺爱她的,谢宥哪里还舍得留力气,还将她汗津津的脸定住,恨得咬了她下巴一口。 “喊得很好, 以后就这么唤我,嗯!” 呼吸又被夺走,崔妩只张着口,已被他横扫席卷过一次又一次, 她眼帘低垂, 仰颈承受。 掌心的伤口刺痛,被他撞得壑间也疼, 但渐渐一处疼得麻了, 从这麻木里萌发一阵阵月汐,汐涨汐落。 她小心忍着呼吸, 像按住装满水,但裂口的缸,还被他摇来动去,就怕奔溃在一息之间。 崔妩不想再抱他了,抖簌得想把自己蜷起,结果成了无意的送合,与那悍莽莽的相对撞近,宛如衔吻在一起。 他看得眼中生火,磨头噜噜吐露,再被沥沥打成了浆酪,成丝缕。 “阿妩,阿妩……”谢宥呼吸更深促。 崔妩没有回应,逐渐迷茫的视线之中,谢宥体魄修健漂亮,她怔怔望着,脑子里逐渐清晰的,是他深栽的炙杵。 过分清楚的模样,那热杵上盘踞的青筋突兀,来去之间刮过,引得阵阵泛酸。 “阿宥……”她抱住他的脖子。 “别着急。” 谢宥腰腹清晰,有力地复捣不休,起初沉缓,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他的脑子被搁进蒸笼里,恨不得跟她化在一块儿,难舍难分。 直到山崩海溃时,灯花也炸了一下。 崔妩骤然被死死抱紧,被谢宥的呼吸烫着颈窝,岩浆将她淹没,蒸煮掉理智,夜风穿帘过帐,吹在肌肤上,又如置身冰凉的海水之下。 “呃——嗯!” 月汐退去,崔妩闭紧了眼,低头在他怀中。 待得收歇,崔妩像滚水里煮过的面人一样,没骨头地窝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熟软的唇轻呵出气儿,谢宥眉梢还挂着汗。 见到处是斑斑的血痕,才反应过来他们做的事有多荒唐。 夫妻俩对视一阵儿,齐齐闷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带得烛火又晃动了一下。 崔妩笑累了,把脸埋住:“天亮时枫红她们进来,一定会吓坏的。” 谢宥唇瓣贴着她的发丝,眼眸温柔如水:“咱们的事不须同别人解释太多,且起来,我给你手上药。” 崔妩哪起得来,只能躺着将手递给他。 谢宥将药膏细细铺在她手上,轻轻吹气。 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夫妻俩半夜没事把手割了,歃血为誓,说出去谁会信。 第44章 崔妩躲着脸,只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见他餍足时眉眼平和,跟瓷人一样光彩玉润。 她突然反应过来,谢宥也许很喜欢这种事。 平素凛若冰霜,唬得府里大小丫头都不敢近前,现在跟只偷腥的猫儿吃饱了一样,让人想挠他的下巴。 崔妩突然生出点满足和得意来,连不适都淡了许多。 “对了,同你说个好消息。”他道。 “嗯?” 崔妩毛茸茸的头发被他拨开,眼睛乌亮明润。 “灵则来信,说遇见了一位神医,腿上伤已快好了,他去见了官家,官家很高兴,想等他好了,就去万年县做县令。” 万年县紧挨着季梁城,仍旧算天子脚下,这是厚恩了。 若能做出政绩,往后仕途不必发愁。 崔珌总算想清楚了自己该做的事,崔妩也松了一口气。 “阿兄早前也同我说了,他能重新站起来,是天大的好事。” 谢宥上好药,将被子换下,又重新睡下。 胡乱闹了一场,平日相处的客气消失,崔妩亲昵地蹭蹭他。 “妾刚刚……不该冲动。” 她今夜露了本性,贤惠的娘子,不该要求夫君只能有她一人,也不会突然给自己手掌划一刀。 也可能是,她不想在谢宥面前伪装了。 谢宥未放在心上,他被枕着手臂,还能支起和她的拉在一起,轻轻摇晃。 “你的性子我早就知道,这样也好,凡事与我不必藏着掖着,只是在外边,还是得稳重行事。” “这些我当然知道,这一年不都这样……”她喃喃道。 “阿妩辛苦了。”他亲亲她的额头。 “你也辛苦了。”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才抱在一块儿,相继睡了过去。 — 有人能枕上鸳鸯共枕眠,有人却只能凄凉还自遣。 倒霉了一路的徐度香,被赶上了离开季梁城的货船。 入夏的季梁城一如既往地热闹,行人衣衫渐薄,脚夫光着膀子在运河上忙碌。 蕈子一双眼睛深凹,嘴巴分外刻薄:“这次就放过你,再在季梁城见到你,见一次打你一次,废了手卖到南风馆去!” 对着这地头蛇,徐度香敢怒不敢言,转身进了船舱。 沉重的铁锚被起到船上,徐度香抱着新得的画箱,暗中观察岸边还在守着的地痞。 一切还要从他离开季梁府衙门说起。 见过谢宥之后,他躲到巷子里,反倒被这个叫“蕈子”的地头蛇抓 住了。 蕈子是定力院那边管赌场的,人脉畅达,那个假冒他老乡的骗子以为徐度香要报官,就是找了这蕈子教训他。 一群人把徐度香围在巷子里,正准备打他一顿,再卖出去,徐度香虽有些拳脚,但难敌四手,眼看要落败,没想惊动了隔墙的住户。 一位穿着直缀锦衣的相公露面,围着他的人立刻散开了,从蕈子等人恭敬地称呼为“相公”来看,想是个做官的。 徐度香当机立断,向这位相公求助,说清了来龙去脉。 那位相公也是古道热肠,当即仗义出手,骗子不但赔了他银子,蕈子也放过了他。 徐度香用得来的银子,终于又能把画箱置备起来,可没过几天走后,蕈子又抓住了他,要把徐度香赶出京城去,永远不准他在季梁城出现。 这次没有义从天降,徐度香没奈何,被提着去了码头。 但他也有自己的犟脾气,这些年走南闯北,胆色还是有的,别人要赶他,他撑着一口气,偏要留下,非得在季梁城出人头地不可。 况且现在又有了画箱,徐度香进画院之心不减,理想和心上人都在这,他不想离开京城。 这里还有他惦念的人,就算没有缘分,能在一座城里守着她也是好的。 看着船离了岸,蕈子拍拍手,终于算是演完了这出戏,他还要去和二娘子禀告。 过了观音院桥,他说道:“你们回去把场子看好了,我先去回话。” 那群喽啰也不知道老大的上头是谁,更不敢问,勾肩搭背地走了。 徐度香看到岸边的人已经离开,想跳进水里游回岸边,又怕闹出来的动静把人引回来,一时逡巡。 犹豫间,一条游船徐行经过,船距不过一臂。 二层坐着个气质出尘、温润俊秀的白衣秀士,徐度香定睛一看,高扬起手招呼道:“崔兄!崔兄!” 听得长唤,崔珌看了过来,收起手中折扇作揖:“徐贤弟!” 在杭州时,徐度香仰慕他的才华,崔珌敬慕徐度香的画技,二人也算知交好友,崔珌忽逢故人,又快治好了腿伤,心甚快慰,让亲随福望将徐度香请到自己的船上来。 徐度香登船,远远就见崔珌坐着轮椅,快步走了过来:“崔兄,你这腿……是怎么了?” 崔珌摆手:“无事,已经快好了,倒是徐兄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游历至此。” “来了季梁也不同我说一声,差点就同你错过了。” 徐度香叹了一口气:“当年杭州匪患,你我失散,崔家不知搬到了何处,崔兄也未给小弟留个音信……” 第45章 当年崔家离开杭州匆忙,徐度香又凑巧在外地,二人便断了音信,徐度香记挂崔妩,这才踏上游历四方,寻找崔家的路上。 崔珌赔礼:“怪愚兄走得匆忙,来不及知会你,贤弟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唉,真是一言难尽……”徐度香将季梁之行所遇一一道来,当真是命途多舛。 他的画箱倒是重新置办了,只是这些年画的画全都没了,最重要的是妩儿的画像也没能救回来,现今他连个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 “我本不想离开,无奈惹了人祸,被人赶出来了。” “没想到季梁城地痞猖獗到如此地步,贤弟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家中落脚。” “罢了,我怎么将麻烦带给崔兄,只是这阵子不见妩儿……不,不是,我是说崔二娘子,不知道她怎样了,进来可好?” 徐度香一时恍神,赶紧改口。 “你唤她什么?” 涉及崔妩的事,崔珌是何其敏锐。 他眼神锐利如刀,温润公子的表象褪去,是一等一的不好惹。 “没什么,只是那时她年岁小,我跟着崔世伯喊习惯了,如今已知她嫁人,一时不及改口,崔兄勿怪。” 徐度香心虚,不敢直视崔珌,他在崔家人眼皮子底下和妩儿往来的,当年不敢提,现在更不能提。 崔珌只是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一眼看出这徐度香在说谎。 两个人的关系定然不简单! 可阿妩怎么能这样对他。 崔珌握在椅臂上的手绷起了青筋,他在回想,当年徐度香和崔妩到底有没有背着他私下往来,妩儿到底是何时勾搭上徐度香的? 处处都是疑点,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里都不对! 对面的人已经许久不说话,徐度香不尴不尬咳了一声,只能喝着茶,望向运河上的片片白帆。 故友重逢的场面就这么冷了下来。 “你和妩儿……从前交好?”崔珌终于开口。 “只是、就是说几句话。” 崔珌沉沉看了徐度香一眼。 旧事早已无法查证,但眼下,崔珌未尝不能再试探出来。 他叹了口气:“若是杭州未生匪患,愚兄本想做主将妩儿许配与你,毕竟高门大户里的日子总是不易过,不如嫁予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小两口平淡度日,与家人见面也容易,想来她一定是开心的。” 听到这样的话,徐度香哪里坐得住,手紧握成拳,眼底全身憾恨:“只恨我当年远游,才未能在二娘子身边保护,致与她离散,这是某此生憾事,今日又听崔兄此言,更是夜不能寐,余生抱憾,为何……为何当年……” 徐度香将他当知交好友,说出了心中郁郁难平之事,更潸然泪下。 可崔珌只是试探出自己想要的。 果然…… 原来谢宥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那除了谢宥、徐度香之外呢?崔妩这些年为了活下来,为了过得好,到底勾引过多少人! 哪怕是自己,也受她蛊惑,几次挣扎游移。 或许她本性就是这样,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命,不知廉耻,只要能往上爬,她什么事情都敢做,什么男人都能攀附。 到底是他疏忽了,让她继承了亲妹妹的身份,进入崔家,又让她当上了谢三夫人。 这样的女人,实在不该再放她出去勾三搭四,招摇撞骗。 崔妩该身败名裂,被谢家弃了,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水性杨花,阿妩无处可去,没有依靠,只能由自己这个哥哥将她接回崔家。 他会给她备一间小小佛堂里,就关在里边,让她每日诵经理佛,诚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哪儿也不许再去,谁也不准再见! 崔珌戾气暗自疯涨,几乎有要付诸行动的冲动。 不过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值得阿妩看上,就凭他这样女人一样的面皮,还是油嘴滑舌? 此人分明怯懦无能,软弱不堪! “既然有缘无分,贤弟还是要学着开解自己,早日放下才好。” “是……”徐度香再难过,也只能接受。 “不过阿妩嫁人也是好事,她稳重了不少。”崔珌牵唇一笑,面容恢复了和煦,“对了,我正好要去一趟翠萍山崇德寺,徐兄可愿同游?” “崇德寺?” “正是,那处环境清幽,正好养伤,徐兄既然仍想留在季梁,不如在翠萍山小住,等城里风头过了,再回去不迟,而且画院画谕正常带学子到翠萍山去,或许会有门路。” 最重要的是,崇德寺和水月庵所隔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当年两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暗通款曲,这次会不会也忍耐不住呢? 听到能得进画院的门路,徐度香怎会不心动。 他欣然答应:“我旧作尽毁,正好也想画些季梁城郊的好山好水,好的投于画谕正门下。” 崔珌真想看看,崔妩若是再见到徐度香,会是什么表情。 若是谢宥也知道了二人曾经的关系,他又是什么表情呢? _ 去往翠萍山水月庵的葱茏小道上,一辆简朴马车行走得不紧不慢。 崔雁听闻谢家大夫人去了水月庵,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献殷勤的机会,借口为崔信娘祈福,也跑到了翠萍山来。 第46章 刘选还特意请了一日假,护送女儿上山。 “我 知道你们娘俩在图谋些什么,”刘选眉头不展,“女儿,你当真想要谢三郎的正妻之位?” 心思突然被爹爹戳破,崔雁很慌张,不大敢吱声。 刘选加重语气:“你只须回答我,是,或不是?” 崔雁偷看了爹爹一眼,他好像不是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是,女儿想嫁给谢三郎,从前正妻之位没来得及抓住,继室难道还没有机会吗? 爹爹,若是不能嫁得比二房好,那女儿这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了。” “继室,你们是打算杀了二娘子?”刘选后槽牙已经咬紧。 崔雁缩了缩脖子:“不不不,杀人,我……我当然不想,只是崔妩若自己身体不好,生不下孩子” “她好好在谢家待着,怎么会身体不好?你告诉爹爹,你阿娘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崔雁手攥住膝上衣裙,抿紧了唇。 阿娘嘱咐过,这件事谁也不能说的,但爹爹又不是外人,他都要帮她们了,一家人还需藏什么秘密吗? 当即将崔信娘在崔妩嫁妆里做的手脚说了,说完就听到刘选冷笑了一声。 崔雁惶惑不安:“爹爹,怎么了?” “这样下药,不过是让二娘子不能生孩子,谢家可是有家规的,四十岁之后方可纳妾,谢家三郎最守规矩,你等不起,也赌不起。” 这毕竟是他亲生的女儿,刘选苦口婆心。 可惜崔雁早被宠坏了,眼红嫉妒崔妩一个二房,一飞冲天嫁给她仰慕的梦里人,这口气她一辈子咽不下去。 她扭身不理刘选:“若爹爹是劝我的,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刘选闭了闭眼,崔雁性子和她娘如出一辙,二娘子已经被她们害了, “爹不是在劝你,只是在同你分析利弊,下药让二娘子不孕,太慢了。” “难道爹爹有办法让女儿立刻嫁出去?” 是什么办法,崔雁当然知道,她的心跳加快。 刘选说出了她想听的那句话:“让二娘子死不就好了。” “这……杀人,终究不好吧?”嘴上说“不好”,她身子前倾,已是很感兴趣。 刘选毅然道:“你放心吧,这件事爹爹会给你办好。” “爹爹……”他也为自己筹谋,崔雁高兴不已,这样她的胜算又多了几分,“那爹爹打算怎么办?” “这翠萍山,山高林茂,人迹又少,一个弱女子出些意外总是难免的,到时候,你身为姐姐,就替了二娘子照顾之责,谢三郎要再娶,肯定要听自己母亲的意思。” 崔雁激动得手指都在抖,“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谢家大夫人的,那咱们要怎么做?” 连自己生病的娘亲都丢在家里,上赶着来照顾妹妹的舅姑,竟还不觉得荒唐。 刘选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不着急,到了水月庵,我先去踩踩点,再做打算。” “好,女儿都听爹爹的。” — 料理了春柔的事,崔妩就跟着云氏上了水月庵,而季梁府衙那边,又要开堂审案了。 衙门比起先前更加热闹,不过百姓们的注意大多已不在王谢两家的案子上,只等着瞧瞧侠盗的庐山真面目,看他会不会又一次绝地翻身。 “要是这次也能化险为夷,我就信他!” “肯定可以,你忘了,极北之境多惊险的情况,侠盗还不是化解掉,救出那位娘子,这次也不会有问题的。” “来了来了!” “哪个?” “肯定是戴木枷那个!” “生得怎么一个模样?” 有眼神好的说道:“剑眉星目,身躯凛凛,似有万夫莫当之勇,俨然一位少年将军啊!” 李沣这次头发倒不蓬乱,反而梳理过,胡子也刮了,露出英俊硬挺的眉眼,虽木枷加身,身形苍劲如松,打眼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赵琨都要相信这李沣就是侠盗李三丰了。 外头百姓见这汉子气宇轩昂,果然有大侠风范,满足了心中幻想,更是群情激动。 这次上公堂的,除了李沣和王娴清,上次的人都没有出现,赵琰不来看热闹,崔妩、谢宏也缺了席。 赵琨环视了一眼,来的是谢家行二的谢宸,另一个就是王家的管事,姓莫。 赵琨问起谢宏的下落,谢宸道只说谢宏病了,连起身都不能,更吹不得一点风,才托了他来。 替大哥上公堂,谢宸是满腹牢骚的,但又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 他领了宫观承务郎的闲职,平日的正经事是帮着谢家打理各处庄子和铺子,其人巧舌如簧,精于算计,比谢宏机灵许多。 惊堂木压下外头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李沣似是根本不在意谢王两家的案子,拱手道:“草民仍要提请重审当年叶家旧案!” 他这句话抑扬顿挫,外头围观的百姓都听到了,马上又激动了起来。 “侠盗李三丰又来为民请命了!” “咱们得给李大侠声援,伸张正义!” “就是!到时候进了戏文里,咱们季梁百姓胸怀大义明事理的美名也能传颂出去!” 第47章 “让他说!让他说!” “就是!让他说!” 赵琨道:“罢,你且说来,为何要查叶家旧案?” “草民要告叶广之子叶景虞抢夺军功,又假传圣旨,致使下属被牵连,草民因此父母双亡!” 在李沣的自述之中,他是叶广家中的管事之子,自小跟随少将军叶景虞在军中习武,叶家假传圣旨之后,叶家满门抄斩,连同下人都没能幸免。 当时叶景虞在定州军营之中,未能及时收到家中消息,被就地擒住斩首,李沣被驱逐出了军中。 “原来叶家并无冤屈,而是叶家的下人有冤屈!” “呸!叶家真是坏透了,” 李沣听着背后唾骂着叶广和叶景虞的名字,手紧紧攥成拳,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抖着。 赵琨早知道李沣会这么说。 此案一出,赵琨就禀告了皇帝,只等李沣说出来,直接挪交大理寺去,谁知李沣说的这个案子事关叶家,却根本不是要为叶家翻案。 他能有机会在公堂上将冤屈说出来,当然是赵琨私下先审过了一遍。 本以为这个平头百姓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原来只是虚惊一场罢。 怪不得李沣想去找谢溥主持公道,哪个文官听到叶家的事,都避之不及,谢溥刚正不阿,又位高权重,不与叶家交好,确实敢听完他所求之事。 这样的案子,反而是官家乐见其成的。 把叶家的罪过再坐实一点,官家当年因怯懦优柔做下的丑事,就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 谁会想到,叶景虞这个叶广的亲生子,会死里逃生,又把自家往更深的坑里推呢。 赵琨道:“此案与王谢两家的案子并无关联,本府会另择日子审理,今日只说王谢两家这一案。” 李沣依言让到一边,好似王谢两家的案子与他无干,他不是案中“奸夫”一样。 “李大侠这一看就不是奸夫嘛!” “就是啊,李大侠这显然是被牵连的,他一心为自家申冤,没想到又被卷进了这桩乱事里来。” “我看那个谢家大官人,疯疯癫癫的,连亲生孩子都想拉上来,反倒是王家娘子,一心护着孩子,还说他府里有多少小妾,这娘子是不是偷情还两说呢。” 案子回到了王娴清和谢宏两人身上。 莫管事趁热打铁,说道:“小人听闻谢家大公子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一直在用了一种药粉,整日精神恍惚,连人都认不清楚,俨然成了一个疯子,才不敢出来见人的,那是否,当日这李沣和大娘子根本没有抱在一起,而是谢大公子的发病,产生了幻觉呢?”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谢宸咬牙说道:“三大王明鉴,微臣大哥确实病重,但绝不是疯病,他骑马受伤未愈,那些药粉只是镇痛罢了,何况,无凭无据就臆断我大哥产生的幻觉,定是王家早有预谋,设计暗害我大哥。” “哦,那谢宏的小妾分明说,谢宏没有坠马之前,就已经用那 种药粉了,而且此药在烟花之地十分风靡,男子服食之后,不但飘飘欲仙,还能看到平日不能见到的绮丽奇景……” 赵琨即刻传了人证。 不管是谢宏的小妾,还是见到他服药的雅妓,都说谢宏手中的药并不是镇痛的药,他已经用了好长一段时日了。 这小妾想来就是王靖北早安排好的。 谢宸仍旧负隅顽抗:“我大哥用的药只是寻常金樱子、雷公藤、马钱子等药物研磨成的粉,这些人是被收买了,陷害谢家!请三大王明鉴,这个女人服侍我大哥,本该向着谢家,偏偏为王家说话,可见她有私心。” 那小妾道:“奴婢只是怜惜主母平白被冤枉罢了。” 莫管事道:“要知谢宏所用的是不是镇痛药粉也好办,那药用久了再离不开,若断一日,形容癫狂,只需将谢大公子拿来,关上几日,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用过此药了。” 王家的人格外强硬,非逼着谢家将谢宏抬到公堂之上来。 谢家也不是好惹的,不但将王家上门的人挡住了,只道谢宏被气得已是急症,太医院的医官已经来诊过,说谢宏命在旦夕。 若是大公子让王家磋磨死了,这笔账谢家无论如何都要算。 莫管事阴阳怪气道:“谢大公子之前刚出了衙门就能去喝花酒,这才几天就命在旦夕了,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这么多人围攻谢宸一个,他实在是双拳难敌四手。 幸而,谢宸出门前,谢宥曾教导过他,在绝路时要如何应对。 他当即不甘示弱道:“王家和叶家当年曾定过亲,人选就是王娴清和叶景虞,李沣这个人是叶景虞亲随,偏偏死里逃生活了下来,进了谢家, 又哪儿都没去,偏偏就摸到了王氏的屋子里,让我大哥看见了他们抱在一起之后,诬蔑我大哥生了幻觉,这难道不是做贼心虚吗? 三大王,此人身份疑点颇大!微臣怀疑他根本不是李沣!” 赵琨举惊堂木的手一顿。 叶景虞和王娴清有婚约之事已经过去太久,寻常人都难记起来,谢家提了出来,确实关键。 对啊,若这李沣……其实就是叶景虞呢,他会不会揣着别的心思? 第48章 但……可能吗? 叶景虞不为叶家沉冤昭雪,反而帮着落井下石? 可不管怎样,有人提了,李沣的身份一定要先彻查清楚,不然两个案子都是无法成立。 见主审动容,谢宸的心才算放下来些,三弟教得果然没错,不然今天在王家“围剿”之下就要败下阵来了。 “李沣,你当真是叶家管事之子?” 李沣拱手道:“草民的身份经得起查,草民只是恳求三大王,弄清草民身份之后,能查清旧案,还李家应有的……哀荣。” “好,今天暂且到这儿,等查清你的身份,再审不迟!” 总之,这次公审又是不逊于第一次的跌宕起伏,扑朔迷离。 但同样没有审出个结果来。 也是赵琨故意不给出结果,不是他不敢得罪两家,而是官家刻意要放着此事。 看清局势的人都知道,下一次就是终审。 至于终审的日子,端看朝堂上王谢两家谁能赢了。 — 水月庵里,崔妩正听着蕈子绘声绘色讲公堂上的事。 山中瓜果甜凉,也最多蚊虫,屋里熏了薄荷香,她一下一下摇着扇子,有些百无聊赖地听着,道:“李沣也不傻,怪不得还有命活着。” 谁都知道,要是他真为叶家请冤,没等把话说出来就横死在狱中了。 毕竟,叶家是皇帝不可触的逆鳞。 听说当年,官家的舅舅,三镇节度使李仲山曾有起兵谋反之意,在中秋家宴时,官家收到密报,李仲山无故返京,他手下的卫队也有了动静。 官家当机立断,调集亲信卫队先下手为强,叶家受命冲在最前面,围了李氏家宅。 叶景虞的父亲叶广当着李仲山家人族亲的面念了圣旨,就地格杀了李氏族人,人才杀完,后脚又有一道圣旨传来,点的是叶家“假传圣旨”,谋害皇亲之罪。 如此大罪,落个满门抄斩。 叶广在朱雀门前喊冤,自刎而死,其三族被夷,照理说无一生还。 这是开过国未有之大案,牵涉两个显贵家族,死了几百人,后来,叶家到底有没有假传圣旨,成了一时悬案,也成了今朝的“不可说”。 其中内情风云变幻,没有点人脉,根本打听不出来。 崔妩问:“你说叶家到底冤不冤?” 蕈子胆子也大:“皇帝讳莫如深,不正说明问题了吗?” 是啊,这案子根本不复杂,皇帝当年年轻,帝位不稳,其实手中证据并不充分,不知道是不敢背负杀亲舅舅的骂名,还是心软了要给舅舅家留点名声和血脉,抑或要连叶家一起除掉,总之前后两道圣旨,直接格杀了两大武将家族。 正是此举,让他少了外戚干预,把皇位坐稳当了。 “叶景虞会不会以为是我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的?”崔妩这下可冤了。 毕竟她和谢宥可是夫妻。 “这就不知道了。” “算了,李沣的案子我不关心,可这王娴清的案子……看来官家是真的不想结审,谢宏又被王家害成这样,大相公怕是不会放过王家了。” 那她答应救王氏的事就不划算了。 崔妩有点烦。 蕈子也有些眼界,说道:“这种案子哪里找得到什么证据,就看朝堂上两家谁先扛不住,低头罢了。” “我只能帮她到这儿了,你可同她说了?” 蕈子点头:“说了,这就是王娘子送来的东西。” 妙青将蕈子手上东西呈到崔妩面前,她打开一看,竟是王娴清的手信! 那就是说,现在季梁河边的两间铺子都是崔妩的了! 她心头一喜,拿起来,轻嗅起上面的油墨味儿,喃喃道:“这两间铺子得来不易啊,也不枉我殚精竭虑,给李大侠写了那么精彩的故事。” 枫红有些担忧:“王氏不该怀疑娘子吗,还送这手信来,其中会不会有诈?” 叶景虞身份暴露,王娴清难道不会怀恨在心? “她不在乎这两个铺子,若是不送来,就是彻底和我没了关系,送这两个铺子,还算有些把柄在她手里,往后还会有来往的,等着吧, 不过我管她是什么心思,铺子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崔妩已经琢磨着派谁去经营了。 “这又是什么?”旁边还有一个小木箱。 蕈子打开小木箱:“王氏还送了金子来,说是多谢娘子写的那些戏文。” 崔妩喜欢这意外之财,她抬手拨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子,听到碰撞声,耳边回荡起的,却是当年阿娘钱袋子叮铃声。 笑意淡了下来,手仍旧拨弄着金子。 她喜欢沉甸甸的钱袋子,金银、铜板、交子……听它们碰撞在一起的声响。 幼时阿娘的钱袋子都是瘪的,几枚铜钱她能翻来覆去数一天。 家破之后,崔妩连饭都吃不上,从来只能看别人身上挂着钱袋子,偶有人看她可怜,取出一枚铜板来,给她买个粗面馒头。 家贫时银钱珍贵,每一枚都要细细摩挲,到了如今,仍旧不舍得放过一毫一厘。 崔妩自知,她早晚死在自己的贪婪上。 王娴清想结过善缘,她哪有不肯的道理,让枫红把金子收好,才对蕈子道:“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第49章 “娘子何须同我客气了。” 蕈子出了门,怀里揣着崔妩给的赏钱,对待自己人,娘子给银子一向大方。 走出院子,就看到为娘子守门掌马的周卯正在井边打水,他笑嘻嘻地走了上去,把一个钱袋子抛给他,“娘子挣了好处,这是赏你的。” 周卯面无表情地接住,将钱袋子收起,跟着捶了他肩膀一拳。 蕈子龇牙咧嘴:“你这头蛮牛,力气还是那么大啊,行了,得空喝酒,晋丑祝寅不在,我一个人喝着实没意思。” 周卯只道:“悄悄下山,别太招摇,给娘子惹麻烦。” “知道了。” 待蕈子离开之后,崔妩大手一挥,让枫红将自己收藏的季梁城地图拿了出来。 “等我派两个厉害的掌柜过去,先把货船的价码谈下来,咱们五个铺子一起压价钱,把旁边卖生药的铺子全弄死,哈哈哈哈,我的铺子就全都盘活了! 到时候,这个、这个、这个,这一片就是我的!再瞧瞧季梁商会里那群老东西谁最好欺负,把他们生意抢过来,一个个踹到河里去!” 崔妩本来就管着季梁河码头的三个铺子,但她野心大,三个铺子实在施展不开,有了王娴清给的两个铺子,局面立刻盘活了,让她的生意布局更加从容。 “这是赚大钱的地方,轻易马虎不得,可惜晋丑不在,别人当不得这么大的事,我又不能亲自出面……” 她指点江山正是起兴,又听到敲门声。 崔妩一看窗户上印出的人影就知道谁来了,十分不耐。 陪云氏来水月庵的息妇不止崔妩,高氏带着自己的一岁的儿子谢筱也凑了过来。 一进门,才膝盖高的小子就先窜了进来,高氏进门更是连招呼也不打,就左看右看,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这屋子真是又大又敞亮,我带着筱儿住那间小屋子哪哪都不方便,这儿正合适,弟妹,让一让我们吧。” “不是二嫂先挑的屋子吗?” 水月庵最大的客房给了云氏,剩下的都是自己挑的,高氏分明早早占了屋子,在最偏僻的角落不说,还紧挨着茅房。 崔妩还道她是脑子有毛病,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要是高氏一早挑了,崔妩不过就是捡个次一点的,但现在大家都住满了,崔妩被赶出来,就只能去住茅房边的屋子。 高氏假装为难道:“我也很喜欢那个屋子,僻静、风景也好,但筱儿出去玩了一圈,回来一进屋子就哭个不停,二嫂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嘛,筱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早不说晚不说,所有人都收拾停当了才说,故意找茬。 高氏娇生惯养的,生的儿子也骄纵自私,不知是不是高氏授意的,谢筱一进门,鞋子没脱就蹦上了床。 山间刚下过雨,他鞋底不知沾了多少泥,一床被子眼见就被糟蹋完了,还扫落了崔妩床头的插花瓶。 青瓷碎裂的响声让崔妩眉毛一跳。 她就是喜欢那花瓶,才摆在床头的,这小兔崽子死定了! “娘,你看外面的树好好看啊!”谢筱拍着手。 “筱儿就要这间屋子!” “筱儿就要这间屋子!” 高氏假装为难:“弟妹你看……” 最终,崔妩还是让出了屋子。 妙青不服气:“娘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被子、花瓶的账都记下了,”崔妩还在拨着算盘,“既然她儿子一进那间屋子就哭,那这几天就让他哭个够吧。” 装神弄鬼的事,她也不是没干过。 第023章 齐聚 蕈子沿着小路下了山, 路上还遇见了刘选和崔雁父女,二人并不认识他,只擦肩而过而已。 他的马还拴在官道边, 由小弟守着。 “老大,我也有赏钱啊!”小弟接住老大抛过来的银子,嘿嘿笑着,这趟跟着出来真不亏。 蕈子很有排场,“得了, 赶紧回去吧,天黑了城门都不给你进。” “是, 老大您上马小心。” 还没扯缰绳, 就听到几声马嘶,一驾青布马车从折道转出,正往这边来。 蕈子撩眼皮看了一眼,卷起的车帘里坐着两个人,立刻跌下了马,躲到一旁草里。 青布马车同样停在翠萍山前的空地上, 和蕈子的马相隔不远,徐度香先下了马车。 蕈子定睛一看,怒上心头。 那个长得跟女人似的小白脸!他怎么又回来了?胆子不小啊! 完了完了,娘子会不会找他算账? 想到崔妩发怒的样子, 蕈子身子抖了抖, 树枝跟着颤。 “什么东西!”崔珌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小弟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躲了起来,眼珠子往草里转了一下, 又移向另一边, 不知道怎么办。 “去把人抓出来!” 福望应声上前,把树丛里躲着的蕈子抓了出来。 “干嘛!干嘛!我这儿上茅厕呢!”蕈子实在挣扎不过这头蛮牛。 福望看他裤子还好好穿着, 把人双臂钳了,带到崔珌面前。 徐度香马上认出了他:“这就是那个逼我出季梁城的地头蛇!” 蕈子在季梁城算小有名气,崔珌识得此人,皱起眉:“你为什么会在翠萍山?” 第50章 蕈子被戳在了地上,两腿发麻,他整整衣服,哼了一声:“我的小弟说你赖着不走了,你怎么回事,真想去南风馆里讨日子?” 徐度香气急:“我本就没想走,季梁城我待定了!” “哟,找到了靠山就是不一样,看来生得像个娘们,还是有好处的。”蕈子混市井的,说话转拣难听的。 “你胡说什么!”徐度香最恨别人说他像女人,当即就要揍他,之前只是他们人多,自己才打不过。 崔珌抬手阻住:“贤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可是这人嘴里不干不净的,我给他洗洗嘴!” “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崔珌扫了一眼这个人,“你们就两个人来找麻烦?” 蕈子假装不认识崔珌:“你是谁,想跟他一起挨揍?” 见他口出狂言,福望伸手捏住他的后颈,他跟小山一样,显得体格强壮的蕈子都瘦小了不少。 “我是官家去岁钦点的状元,想来游街的时候,你不在。” “状元……不就是状元嘛,有些什么了不起。”蕈子还嘴硬,但嚣张的气焰已经没有了。 崔珌示意福望松手。 “哼!别当我怕你,我场子里还有事,不跟你一般见识。”蕈子得了自由,边拉着缰绳边上马,“驾——”一声绝尘而去。 徐度香握着拳踏出一步:“崔兄,怎么把他给放了。” “罢了,他以后应是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既然到了这儿,旁的事都先放一放,走吧,不然天黑都到不了崇德寺。” 崔珌都发话了,徐度香不得不放下旧怨,跟他上山去。 然而蕈子并非走远,等徐度香等人沿着山道攀登的时候,他沿着小道又上了水月庵。 — “你说什么?”崔妩把香炉撂在窗棂上。 蕈子一路狂奔,气都没喘匀呢,“那、那个徐度香……又回来了,还是娘子你那个便宜哥哥带来了,如今就在崇德寺住着。” “崔珌?” 二人在杭州是算旧识,这次是巧遇,还是另有图谋,而且崔珌不是要赴万年县做县令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儿,还带着徐度香,难道说他还要搞鬼? 阴魂不散,不外如是! 崔妩快速地摇着扇子,灭掉涌上来的邪火。 自己已经给了徐度香两次机会,奈何他不知道珍惜,还在往自己跟前凑。 这一次,就怪不了她了。 “你先下山,什么都不用管,记住了,避开人。” “是是是。” 蕈子这回招呼都顾不得和周卯打,屁滚尿流地下了山。 — 然而崔妩先等来的是不是徐度香和崔珌,而是崔雁和刘选。 一进主屋,就看到崔雁对着云氏献殷勤,刘选坐下首正喝着茶。 “只可惜你来得晚些,这院子才住满,我这屋子原该给你留一张床,只是老婆子夜间咳嗽,不好打扰了小姑娘清眠。”云氏有些可惜。 崔雁哄她开心:“雁儿觉沉,外面打雷都不醒呢,何况醒了更好,哄大夫人喝药,还能陪着说说话,打发长夜呢。” “那怎么成,你正当花龄,可别熬损了容颜,还是住到隔壁院子去吧,我让人给你收拾好,往后只每日来同我说说话便好了。” “雁儿虽住得远些,但心和大夫人是在一处的。” 水月庵是一座尼 姑庵,据闻从两代之前就已存在,曾经有公主在此出家,先皇妃子也曾在此修行,因而几经扩建,占地颇广,且只留宿女客。 百年古刹掩映在重林之中,轮廓若隐若现,入夏之后满目翠绿,碧湖青阶,苍山薄雾,比季梁城里更清凉幽静,每年都有权贵夫人娘子在此小住消暑。 云氏虽是宰辅夫人,但清贵之门素奉低调简朴,她只要了水月庵一个最大的院子,和息妇们分住。 崔雁来了,自然还有屋子住,却是另一个小院子了,见云氏还得在院外通传。 崔妩倒是想住到外边去,她宁愿和崔雁换呢,可惜不好开口。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看到外头生的卢会(芦荟),心生一计,跟枫红耳语:“那问问舅姑的药熬好了没有,好了赶紧端上来,趁热,越热越好。” “是。”枫红转身朝厨房去。 崔妩这才进门,给云氏请了一声安,在刘选对面坐下,亲戚之间免不了寒暄了一阵。 她问道:“听说大伯母身子不好,如今怎样了,可有人伺候汤药?” 明面上是关心,实则奚落崔雁连自己生病的亲娘都不照顾,赶着来给别人的亲娘献殷勤罢了。 崔雁面色立刻有些勉强,还看了刘选一眼,才说:“我在家中日日伺候羹汤,如今阿娘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停了药,这趟上山来,还存了为阿娘祈福之意……” 刘选听着女儿撒谎,低头默然不语。 崔妩点头:“那就好。” 崔妩也不想一下把人折腾死了,既然大好,该她出面的时候,可不能躲了。 云氏欣慰地点头:“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雁儿没准真有几分微福,照顾好了阿娘,再来照顾大夫人,想来大夫人很快就能大好,同雁儿一块儿游山玩水去了。” 第51章 “哈哈哈哈哈,哎哟,那我真要多谢你了。” 屋子里笑声不绝,丫鬟适时端着药出现:“大夫人,药来了。” 崔妩已经悄悄把卢会汁液抹在指腹了,起身端起药碗,说道:“时辰正好,息妇伺候舅姑喝药吧。” 崔雁不肯挪窝,何况喂药这么种事,正是献殷勤的好机会,她怎么会放过呢,“还是让我来吧,我在家中伺候阿娘都习惯了。” 崔妩笑笑,把药碗放回托盘里,“那就麻烦姐姐替我尽孝了。” 说完回去坐着。 丫鬟把托盘端到崔雁面前,她刚一碰到碗壁,面色就变了,猛地看向崔妩。 怎么会这么烫! 云氏问:“怎么了?” “没事……” 崔妩能端起来,崔雁哪里肯推脱,咬牙端起药碗。 五指连心,她死死扣住碗底,不敢将药打翻了,将勺子里的药吹凉,喂到云氏口中。 好不容易喂完了药,温度不再滚烫,她也已经麻木了。 崔雁把碗放下,将手藏回袖中,五指疼得扭曲成了鸡爪,回去肯定要起水泡了…… 这个崔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真是又蠢又坏! 她喂药的工夫,刘选起身要走,崔妩将他送出庵门。 回来的时候,看向崔雁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外间的小丫鬟进来,禀道:“崔家二郎君游历至翠萍山,途经水月庵,遣人问候大夫人。” “二哥也来了!”崔雁纳罕。 崔珌的状元之名格外得云氏看重,她点头道:“崔二郎有心了,今天还真是热闹,只可惜我身子不好,喝过药很快就困了,你们小辈自说话去吧。” 几人这才告退。 崔雁在崔妩身后说道:“为了戏弄我先自找苦吃,崔妩,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崔妩讶异:“很烫吗?我竟不觉得,姐姐为何不把碗放下,强撑什么呢。” 崔雁气得快步往前走。 妙青真是不明白:“大夫人为什么这么看得起大娘子呢?” 崔妩道:“远香近臭,今天若崔雁做了她息妇,她同样看不顺眼,除了公主郡主,谁嫁进来,她都觉得会怠慢了她儿子。” 廊庑尽头是一片葱茏绿荫,历经风雨的青石阶下,崔雁正和来到水月庵的崔珌说话。 他们寒暄了几句,崔雁还要收拾屋子,就先走了。 “妹妹,真巧。”崔珌看到了廊中的崔妩,笑得比花魁还招摇。 他还坐在轮椅上,徐度香就站在他身边。 崔妩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既不惊讶,也不像认识。 她在石阶上站定,婆娑树影落在脸上,如同过分清透的池水。 徐度香见到崔妩,眼睛先是一亮,见她不理自己,继而泛红。 第024章 安抚 徐度香自小双亲不在, 是由叔叔养大的。 可他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在叔叔家中总觉得自己是外人,便一直喜欢往外跑。 遇见崔妩以后, 两人情投意合,他是将崔妩视为未来娘子,企盼着能重新有一个家的,谁料命运弄人的,两人竟一别多年。 韶华易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求娶,妩儿就已经嫁了人。 往后天地茫茫, 所遇尽是陌路之人, 连她都已不再爱自己,徐度香想到此节,不免苦涩怅惘,红了双眼。 崔妩假装没看见他:“阿兄怎么会在此处?” “我和徐贤弟在季梁码头巧遇,谁能想到,一别几载, 大家又在这水月庵团聚了,真像回到了江南的时候。”崔珌话中满是怀念。 崔妩怀疑徐度香把一切都告诉了崔珌,不然他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是吗,那倒是巧, 阿兄继续玩吧, 我先忙去了。” “妹妹怎么也不问问我的病情?我住在崇德寺中养病,可是听说你和雁儿在这儿, 特意过来探望。” “官人已经同我说了, 今日又看阿兄面色红润,我已不必再问。” 她提起谢宥, 阶下两个男人俱是一僵。 崔珌回转过来,道:“就算不问问我,怎么也不问候一下徐贤弟,你不记得了?从前你们很是要好。” 崔妩这才看向徐度香,行了一礼:“我记性不佳,不记得跟谁要好,徐官人见谅。” “没、没事。”徐度香摆摆手。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裙裾在背后飞扬,她走得一点也不留恋。 崔珌见徐度香失魂落魄,有心给他机会:“我想去看看这庵中的墨玉池,贤弟,少陪了。” 崔珌一走,徐度香步随心动,立刻朝崔妩离开的地方追去。 “妩儿。” 远远看到她的背影,他唤了一声。 崔妩早知道要与徐度香有一番对峙,是以跟着的人都到各处守着了。 她回过身,神情依旧冰冷,“你喊我什么?” “崔……二娘子。” 她大步走了上来,迅速地靠近,惊得徐度香后退几步,结果衣襟被她揪住。 “我说了绝不能再跟你有牵连,你还三番五次出现,这是巧合吗?”崔妩语气咄咄逼人。 徐度香摇头:“不是巧合,但也是……妩、二娘子,我并非刻意来见你的……” 第52章 他长得本就好看,这惊惶红眼的样子,轻易就能让女人心软。 可崔妩没有丝毫动容:“那就消失,从我眼前,从我认识的所有人面前,彻底消失!” 徐度香听得酸楚,眼眶更红,弱声说道:“可我想留在季梁城……我想……” 崔妩不想听,松开了手:“不若我去投井,遂了你心意。” “不要,妩儿,你莫寻死,我走,我马上就下山!你别想不开。”徐度香怕她真去寻死,赶紧拉住她的手。 但贪婪作祟,他把人拉得撞在了自己的怀里,双臂锁住了她,埋首就能嗅到清淡的薄荷香。 “妩儿,我会走的,我真的会走……” 可他一点也舍不得走,只盼这一刻能一直延续下去。 为什么妩儿这么凶他,难道她的心已经彻底属于谢宥了吗? 想到那个在季梁府衙门口见到的,白马绒座上的少年公卿,嫉妒又成倍漫了上来。 他不甘 心,真的不甘心。 软弱的骨架压着他的胸膛,徐度香的脸压在她颈窝里,他们从未如此亲近过,情最浓时,也只是牵过她的手。 可妩儿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娘子,和他连单独待在一起都已经不合规矩。 谢宥一定在新婚夜占有了她,这一年来,他们同房过,妩儿对自己的夫君定然不会小气,任他予取予求…… 脑中浮现她和别的男人的绮丽画面,徐度香气息不稳,更控制不住自己,扣在她腰侧的手往上摸去。 崔妩只觉得毛骨悚然,手握成拳,正待打这登徒子一拳。 “听着喊打喊杀,过来一看竟抱在了一起,这是怎么了?” 一句问话,冻住了两个人。 见崔珌来了,徐度香赶紧松手,崔妩却不意外。 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徐度香慌忙分辨:“我只是,只是和崔二娘子……偶然碰到。” 崔珌眼神像一条冰凉的毒蛇:“我听到了,你喊她妩儿。” “我……崔兄,对不住,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徐度香结结巴巴地解释。 “还请你先走吧,我同我妹妹有话要说。” 崔妩不语,徐度香在二人之间看了一眼,谁都不打算再说话,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会儿我说的话会不好听,我们要站在这儿,等下一个人来吗?” 崔妩抬步往前走,进的是一间空屋子,轮椅自背后传来滚动时的吱吱细响。 门在背后关上,隔绝了稀薄的阳光。 崔妩拿帕子轻扫灰尘,在椅子上坐下:“阿兄今遭是什么意思?” 崔珌问:“你同谢宥说过自己的旧事吗?” “没有,你知道的,我嫁进谢家已经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怎么还会和他说起那些旧事。” “哥哥,阿妩曾经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幸好得哥哥可怜我,才有了片瓦遮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一切都是哥哥给的,你只要动一动嘴,妹妹在谢家就再无立锥之地了。” 崔妩说得坦诚又可怜,一如当年扯着他的衣袖喊他“哥哥”,问能不能带她回家。 当年他家中刚夭折了一个妹妹,崔父崔母一直不能释怀,后来崔珌牵着一个衣衫破烂、唯唯诺诺的孩子回来,说要她当自己的妹妹。 二老是难得的善心人,给她取名“崔妩”,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养,这件事就是连大房都不知道。 “往后你就叫崔妩,是我的妹妹。” 一直唯唯诺诺的小娘子听到这句,高兴得扑过来抱住少年的脖子,那一刻,崔珌是真心要护她余生的。 这些年,他们兄妹二人从江南到季梁,再去各处游历,亲密无间,他和崔妩曾经是最亲近的兄妹。 不知何时起,说要她当妹妹的崔珌,早已忘了初心。 在谢宥上门提亲的时候,金榜题名的喜悦被冲淡个干净,崔珌在她屋外徘徊了一夜,到底是将她送上了花轿。 原本以为崔妩是个安分的,嫁给谢宥,一是年纪到了,女子总归要嫁人;二是为了谢宥的家世容貌。 这些理由崔珌都能接受,不嫁谢宥,也会嫁别人。 可不管如何,自己才是她最亲的亲人,那些算计、隐瞒的伎俩,都不该用在哥哥身上。 结果她小小年纪就会勾搭人,原来一直是个拈花惹草的性子,自己不过也是受骗的一个罢了。 那显得为了成全她,狠心割舍的自己格外愚蠢。 徐度香抱着她的样子,那发情的眼神,崔珌一个男人怎么会看不明白,他憋了一股火:“你说这些,是要哥哥心疼你吗?” “过来。”他伸出手,“你也不想阿兄跟谢宥提起徐度香这个人吧?” “天气燥热,阿兄自己在这儿冷静一下吧。” 崔珌果然想用徐度香拿捏她! 崔妩起身就走,在经过他时手腕被拧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扯向崔珌。 一阵天旋地转,已经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死瘸子! “放开我!” 第53章 崔妩力气怎比得上男人,站不起来,索性坐实了,让这个瘸子的伤再重一点。 “呵……” 柔弹地压在他腿上,崔珌轻笑一声,把她拖得更贴近自己,抱紧了往下压,“喜欢坐,就坐得结实一点。” “松手!你个畜生!” “且等一等,好妹妹,告诉畜生阿兄,这些年为了活下去,勾引了多少男人?”他跟她咬耳朵,“你老实交代,我不会去同谢宥说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阿兄换个问题,你和徐度香睡过没有?” 崔妩挣扎的身子一顿,说道:“无利可图,我为何跟他睡?” “那什么样的好处,才够让你把衣服脱下来。” “阿兄,你就这么对自己的妹妹吗?阿爹阿娘知道了会生气的。” 可惜这些年崔珌在家中一向强势,“阿兄只是好奇,请妹妹解惑而已。” 崔妩见他如此执迷不悟,扭头与他对视,笑着说道:“我来翠萍山前一日刚与官人同房,阿兄可以猜一猜,是什么缘故?” 话音才落,颈间忽地一凉。 衣襟已被崔珌扯到了肩头,他的脸贴在那片雪白肌肤上,深深嗅了一口:“你故意惹我?” “我说实话而已。” 崔妩心底已经慌了,挣扎得更加用力,但仍旧被他困住,不得脱身。 一个两个,都这么下作无耻! 她冷冷开口:“状元爷要强迫自己的妹妹苟合吗?” 这话很管用,直直扎在了崔珌心口。 “你一直很聪明,我带你回家,不该让你做妹妹……” 童养媳、通房……什么都行。 崔珌鼻梁戳着崔妩温热柔腻的锁骨,唇贴上锁骨下那片平滑雪白的肌肤,“妩儿,何必在谢家心惊胆战地过日子呢。” 危险之下,崔妩快速思索脱身之策。 “哥哥抱得太紧了,我呼吸不过来……好难受。” 崔珌真的松开了些许,大手覆上她的脊背。 “啪——” 干脆利落的耳光,崔妩一点也没有留情,崔珌的脸歪向一边,迅速肿了起来。 察觉到他松手,崔妩迅速站远,握紧发麻的手。 她将衣襟拉上,蹭去那点让人恶心的温度。 “崔珌,你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中了状元,却断了双腿,当日的痛苦历历在目,现在前程失而复得,就这么不珍惜吗?” “说的也是……” 几缕发丝遮住了脸,他仍不抬头。 崔妩想一走了之,又知非得安抚了他不可。 她重新靠近,拉起崔珌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哥哥,你也打我吧,从前和徐度香的事没和你说,是我的不是。” “但我并非喜欢他,只是觉得他可怜,我曾经是个无父无母的孤苦之人,但我有了你和爹娘,才更可怜他和自己从前一样,那时年幼,错把这种可怜当成了喜欢,就想陪着他……” “但我与他在一起,时时恪守礼数,从未越雷池一步。” 崔珌还是不说话,她泪珠滚下,抱住了他:“阿兄,我生气、伤心,是因为相信谁都可能伤害我,唯独你不会。” “可是连你也把我……当成一个随意欺辱的女人,那我往后还有谁能相信?” “哥哥,阿妩还能再继续依靠你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那只手终于又贴上她的背,这一次轻得像一片羽毛。 崔妩强忍下颤抖,喊他“哥哥”。 “放心吧阿妩,我很快就去做县令了,我的抱负……是青云直上,怎可能会和自己名义上妹妹不清不楚。” “我刚刚只是太生气,吓唬你而已。” 第025章 除祟 夜里, 屋中一灯如豆,崔妩盯着出神。 她洗了半个时辰的澡,泡在水里, 指尖苍白发皱,虚伪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崔珌离开时的话,让她安心了些。 崔珌往后要做官,有自己的忌惮, 就算要使坏,也只敢偷偷动手脚, 尚能控制。 她说把崔珌当亲人, 也不是假话,这么多年的关爱陪伴,崔妩感念在心,但从他犯了神经病,一切都变了。 至于徐度香…… 他的所作所为称得上该死! 崔妩给过他机会,既然他不珍惜, 也不必留这个不受控制的隐患。 “让周卯去瞧瞧,徐度香到底下山了没有。” “要是他还没下山,离开季梁城……”她闭上眼睛,“把他处置了。” “是。” 已是深夜, 窗户轻响, 翻进来一个人,黑发披散遮住了脸, 白纷纷的宽大衣服, 任谁看了都得吓一跳。 枫红吓得差点摔了水盆子。 “别喊别喊,是我啊。”来人撩开头发, 不是妙青是谁。 枫红稍稍一想就清楚了:“娘子又交代你去作怪了?” 妙青“嘿嘿”一笑,颠颠去跟崔妩禀报:“香炉里的香已经换了,大人吸多了没什么事,只是小孩吸了,会体热多眠,白天没什么精神。” 枫红担忧:“药不会有问题吧?” 妙青拍拍胸脯:“是娘子从前装病配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辛苦了,早点去睡吧。”崔妩说罢,撑头看向窗户。 第54章 枫红已将纱窗重新放下,外头茅厕的已经用结实的木板挡住,气味消减了不少,茅厕影子黑黢黢的,像只趴着的大黑狗。 周卯出去一趟,到了第二日才回来。 “徐度香已独自下了山去,小的跟着一路,看到他在城外码头登上一叶小舟,南下了。” 走了? 走了就好。 “娘子,可要追下去收拾掉?” “不必了……” 崔妩吐出一口气,希望自己来日不会为这次心软后悔。 — 第三日请安的时候,高氏没有来,听说谢筱病了,还一个劲儿地说胡话。 云氏心疼孙子,让人搀扶着过去探望,崔妩自然得跟着。 谢筱躺在床上,前日在床上乱蹦的混世魔王,现在眼皮子撑不起来,看上去虚弱极了。 他小脸通红,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高氏弄不清他是什么的毛病,屋子里也不敢用冰,只能拧帕子擦汗,就这么熬着。 没有了第一天来时的精气神,他要哭不哭,声音细弱地说:“婆婆,白衣服……鬼啊,在外边飘来飘去……” 一句话让云氏面色骤变。 高氏擦着眼泪,“他还总说屋角有人……” “这是佛门净地,哪里有什么邪祟!”云氏面色极差,又去哄孙儿,“筱儿告诉婆婆,是什么样的东西,它是不是吓唬你了?” 这句问得太长,谢筱脑子昏沉答不上来,又是哇哇大哭。 庵里的庵主被请过来,听说小公子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口中念一声佛号,还算镇定:“或许小公子睡得昏昏沉沉,看花了眼也说不定。” 云氏也不肯相信孙儿会撞鬼:“神鬼之说太过缥缈,先请郎中看过,正经用药吧。” 高氏一早就请了郎中,只是水月庵在山上,过来不易,到了午饭时辰才到。 刚爬完山的郎中汗都不及擦,就给谢筱把脉,又是一顿望闻问切,说道:“似乎不是风寒热病,查不出什么异样,有些像……失魂之症。” 高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谢筱被吵醒,眼皮沉甸甸的,视野也模糊,看到窗帘被风吹起,跟着哇哇大哭:“鬼啊,鬼啊……阿娘,鬼来了。” 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到处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我苦命的孩子……”高氏抱着儿子,哭得停不下来。 郎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敢乱开药,屋子里除了哭泣的高氏,人人都默不作声。 一个小尼姑从侧后边站了出来,迟疑道:“说起来,昨日贫尼瞧见小公子跑着到处玩,还看到他进了西南角老槐树荫底下那间屋子去,会不会……惹了什么东西?” 说到这个,庵主脸上划过一丝异样。 云氏问:“那屋子有什么不对?” 小尼姑说道:“听说那间屋子是那位出家的亡国公主上吊的地方,怨气很大,在屋子住过的人,总……免不了要生病,私底下大家伙儿都说是公主幽魂作祟,小公子怕也是……” 高氏咬牙恨声道:“既然是晦气之地,怎么也不上一把锁。” 庵主叫苦不迭:“小谢夫人,这是座几百年的庵堂,几朝风雨变幻,哪处地界没死过人啊,那间屋子也就是供上山送菜的贫户歇脚用的,本就劳累,屋子又年久失修,窗户漏风,才会生病而已。” “我儿子可没在里边睡,这大夏天的,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晦气?” “这、当然不是……可那屋子确实比别处阴冷些。” 一直没说话的崔妩开口:“妾记得高家在前朝曾有皇室公主下嫁,带有前朝皇室血脉,莫不是那亡国公主见筱哥儿亲切,如遇后人,才会缠着他?” 高氏面目狰狞:“你又胡说什么!” 不过祖上娶过公主这事高氏倒是知道,只是高家绵延百年,关系盘根错节,她又头脑简单,哪里算得清儿子和那公主是什么关系。 庵主反而点头:“应是如此,应是如此!” 崔雁道:“要不请个法师来去去晦气?” 庵主道:“崇德寺离这儿近,里面有位见悟法师,是专为人做法事的。” 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云氏道:“那就快去请吧。” 去的人脚程快,没一个时辰就背来了见悟法师。 老和尚瘦高瘦高的,一身大红袈裟洗得发白,眼皮耷拉,瞳仁的里不见什么神采。 他被人放下来,在屋子里兜了一圈,摇摇头:“这间屋子不干净了,鬼魂已经跟着人进了屋来。” 高氏指甲都要掐断了:“那我们立刻搬出去。” 见悟法师摇头:“不可,怨魂知道这屋子没了活人气儿,肯定又要追着小公子去的。” “那要怎么办?” 老和尚让人去找红线,浸了香灰,伸出黑糙的手,众人这才看见,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老和尚面不改色,把红绳系在了门框、窗户上,“这样,就算令公子出去了,怨魂也难离开这间屋子。” “好好好,那咱们快走吧。” “还不行,请将小公子的八字写来。” 缺指的老和尚拿着八字说道:“要找个八字相近的守在这儿,才好哄住那怨鬼不会发狂,往别处去,最好是成年男子,鬼魂不好近身。” 第55章 庵主为难:“可水月庵没有男子啊。” 连谢家的护卫都是守在水月庵外边的。 法师沉吟片刻:“女子也可,只是弱些,要再外边洒一圈百年香鼎底的香灰才够,庵中可有葵丑年腊月十七寅时出生的?” 这日子有零有整的,哪里会有这么凑巧的人呢。 云氏着人问了一圈,竟然一个八字合的都没有。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只要最近的便好。” 崔妩不着痕迹后退了半步。 崔雁眼珠子一转,说道:“那不就是妩儿妹妹了吗?” 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了过来,崔妩避开眼睛,默不作声。 高氏将她扯了出来:“这屋子本就是你住的,我儿子替你受了” 崔妩道:“二嫂,这屋子本来是干净的。”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云氏发话:“三息妇,你就说愿不愿意。” “我……不愿,”她害怕地看了屋子一眼,“息妇不愿和鬼待着一间屋子里。” “施主安心,睡时将此平安符带上,怨鬼不敢近身,更不会折损寿数,待大暑之日开坛,就能彻底驱散怨鬼。”老和尚老神在在道。 高氏道:“就是,你看我都没事,你怕什么!” “可是……” “好了,”云氏不 想听她们争吵,“三息妇,大师也说了,不会有什么事,” 在她心里,孙子的命比一个从来看不上的息妇要重要,崔妩绝不能推脱。 崔妩将云氏的心思看得明白,心中冷笑,不过舅姑都发话了,她还能如何,便装作不情不愿地应下:“息妇知道了。” “这样我儿子就有救了?”高氏问。 法师还是摇头:“怨鬼纠缠不了他了,但已经沾了晦气,轻易是去不掉的。” “那要怎么办,你快说呀!” 筱儿可是她的心肝肉,迟迟没有救他的法子,令高氏焦心不已。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经书,“要他自己在佛前诚心祷念经文,方能祛除邪晦。” “筱儿才两岁,不会念字啊!” “有人替他念也行,但他要在一旁听着,才能得佛光庇佑。” “我抱着他,我抱着他念!”高氏怎么敢假手于人,只要能治好儿子,就是让她抱着孩子念一整夜,她也愿意。 云氏道:“有得治就好,到隔壁置备个小佛堂,让丫鬟们都小心伺候,别孩子没好,你自己先累倒下了。” “嗯。”高氏含泪点头。 “送法师出去吧。” 山门外,老和尚拒绝了下人相送,自个儿背着手,两颗骰子在掌心转啊转。 他没往崇德寺走,而是沿着下山的路,一路进了季梁城,身上袈裟早就剥了,藏在城外草丛里。 日头落了又起,一个昼夜了,才从定力院摇摇晃晃走出来,刚收的银子又挥霍一空。 老和尚连板车都坐不起,只能紧了紧草鞋,走上官道,从草堆里掏出自己的袈裟套上,赶着霞光回崇德寺去了。 刚从官道转到山道,就听得一声骏马嘶鸣。 和尚心道“好马”,回头一看,来的是位骏马轻衫的少年官人。 落霞之中来人样貌渐显,恰似玉山照人、俊美夺目,腰上挂着金鱼袋,身份必非寻常。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二人互道了姓名,老和尚才知这是谢家那位声名远播的“谢三郎”来了。 他翌日休沐,出了衙门也不回家,骑马径直出了城门。 山路不好行马,谢宥下了马与老和尚同行,二人一路闲聊,老和尚自然要将水月庵里发生的事同他说起。 听说娘子住在那间有鬼的屋子里,谢宥皱起了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026章 良夜 兜兜转转, 崔妩又搬回了这间屋子。 套间宽敞轩亮,对窗的梧桐如一穹绿盖,将日光筛漏, 光斑明亮。 她坐在躺椅上,吹着山林间沥过的凉风,妙青在外头粘知了猴,枫红拿拍打晾晒着被子,崔妩翻了个身睡过去。 午睡醒来, 妙青提着一个水桶那么大的筐子跑了回来。 “娘子!娘子!” 枫红拍打她:“嘘——别咋咋呼呼的,娘子还在睡觉呢。” “怎么了?”崔妩揉着眼睛起床。 妙青把手里的宝贝筐子摆出来, 给崔妩和枫红细数:“山里有几户人家, 那些小孩爬树下水一等一的厉害,奴婢给他们糖吃,他们就把采摘来的野蕈、鲜笋、香韭、蕨菜嫩芽儿都给拿出来了,还有腌的野猪肉和一尾鱼呢!” “都是些好东西啊,今天不吃就不新鲜了,”崔妩拳头一敲掌心, “枫红,去厨房把锅子和炭取来,妙青,去把银子拿给他们。” “是!” 主仆三人忙忙碌碌, 把房门一关, 在屋子里吃起了锅子来,这个吃法最能体现鲜味。 但吃着吃着, 妙青的兴奋劲儿下来了:“这么热的天……” “是吧。”崔妩苦着脸。 “这么热的天……确实不该吃锅子啊。”枫红下巴上的汗滴在地上。 崔妩只穿了抹胸和半透的褙子, 最是轻薄凉爽,将嫩笋咽下, 她擦擦头上汗:“热死了!” 第56章 炭盆卖力煮着锅子,山珍在锅里咕噜咕噜地滚开,三个人齐齐发呆。 “娘子且等奴婢去去就回。” 妙青又鬼鬼祟祟地出去,把一大缸的冰搬了回来。 “尼姑们苦修,大夫人和二房都不敢用冰,冰就都是娘子的了,可劲儿用,别心疼!” 毕竟崔妩正替高氏“受罪”呢,云氏对她用冰也没什么意见。 风把冰块的凉意送满了整个屋子,三个人立刻舒坦起来,胃口也回来了。 妙青往嘴里塞肉,“这样,才不算辜负了美味。” 崔妩点点头:“这样的日子怎么不多来几天呢。” 水月庵因为闹鬼的事,来这屋子的人更是没有,云氏还吩咐崔妩不用到跟前伺候了,估计是怕沾了晦气。 正好让三个人自在悠闲。 吃上了鲜美醒脾的山珍,崔妩满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只怕自己再出门,脸都要圆上一圈。 “明天吃什么呢?”妙青发着饭晕,喃喃道。 屋檐和树盖将视野围成了一口井,崔妩看见着青蓝的天空上飞过一只不知名的鸟儿。 她眨了眨眼睛。 想谢宥了。 莫名涌上来的思念,像淡淡的山岚,抬手就能挥散开,又慢慢浮现。 山岚在这山里,本就是无处不在的。 她的思念不多,但无时无刻。 枫红:“娘子,你在笑什么?” 崔妩笑颜更开:“吃了好吃的,开心啊。” 妙青揉揉肚子:“我也开心的,哈哈!” 到了入夜,沐浴之后,崔妩在凉榻上卧着,绛纱袖轻笼如雾,整个人慵懒又娇艳。 旁边重新摆了花瓶,枫红给她擦头发,妙青从瓷碗里捻洗好的葡萄喂进她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崔妩眯着眼睛,惬意极了,“高氏怎么样了?” “佛经念到现在都没敢停,嗓子哑得厉害,今晚怕是都不敢睡觉。” 崔妩欣慰地点头:“她那么喜欢说话,这回总算能一次说个够了。” 所幸,搬去佛堂之后,谢筱的病就慢慢好了。 高氏再不敢让他乱跑,就拘在屋子里看书习字,只等精神些了就下山去,这些也是后话了。 闲话到二更,崔妩困得眯起了眼睛,打了个哈欠。 “困了?” 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崔妩顺着手望过去,怔住了,白天思念的人就在眼前,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有点傻愣。 枫红和妙青远远站着,显然是谢宥示意她们别出声。 “怎么上来了也不说。”回过神来,崔妩伸手拉他坐下,“妾还以为是在梦里呢。” 枫红妙青知趣地赶紧退了出去。 谢宥把一个长木盒子放在一旁,将她揽进怀里,“明日休沐,我得空就来看看,不然怎会得知发生了这样的事。” 自崔妩和他闹过脾气,两人“歃血为盟”之后,关系就亲密了不少,私底下亲近之举与日俱增。 崔妩委屈道:“你都知道了?” 谢宥低头看她纳凉的衣裳,肩头和整个手臂一览无遗,道:“只一味贪凉,别真染了风寒,让人以为这屋子里真有鬼怪。” 她被夜风和冰鉴吹得手脚冰凉,谢宥怀里还有夕阳的余温,她忍不住蜷起手脚全窝了进去,“病就病吧,病了舅姑还能记得妾一点好呢。” “净说胡话。” “官人不信鬼神吗?” 谢宥说不信,但仍要带走她:“今日城门已关,明天一早你就随我下山,我让别人上山来陪母亲。” 崔妩不肯:“若一走了之,舅姑定要生气,还会说妾吹枕边风,蛊惑官人为我出头,何况在这儿,妾也没吃什么苦。”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我倒要去问问她,你何处做得不好,为何如此薄待你。” 谢宥一路听老和尚说起水月庵的事,只觉得荒唐,又内疚。 自己娶她回家本该护着,怎么任她被人欺负。 从前的事他多不知道,又有崔妩阻挠着,这一次,他断不能坐视不管。 崔妩抿嘴笑:“可官人分明不信那些神鬼之说,做什么非要带妾走?” 谢宥顿了顿,叹了一口气:“虽然不信,却不想将你置于这般处境。” 不想她忍气吞声、逆来 顺受,也可能是……即便神鬼的说法荒诞,谢宥也会担心那个万一。 崔妩闻言,脑袋都蹭到他肩上了,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经此一程,将来舅姑和二嫂还能念我些好,” 何况还有一个崔雁没收拾,她可不着急回去。 “那我在这儿陪你,不然晚上你总想着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怕是不得好眠。” “水月庵不留男客,我阿兄来都得住崇德寺呢。” 为她做什么都被拒绝,让谢宥眉头紧锁:“你难道不生气吗?” 这好像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崔妩低下头,“当然生气,舅姑心疼二嫂,一点也不心疼妾,不过当初嫁过来时,妾的身份就不合宜,官人已经违背父母之命,妾哪里还敢让你和舅姑生隙。” 这话格外落寞,听得谢宥堵心。 他是知道自己的母亲的性子,但为晚辈,轻易不能开口指责,只好努力对阿妩好些,再好些。 第57章 “这几日吃得可好,睡得可好?不如我再请个外任,带你到外头去,不让你操心这些琐事了。” 官家想让他去江南巡查盐务,谢宥想处置王家的事就去。 阿妩本就喜欢游山玩水,带着她,也好远离家中琐碎的烦心事。 崔妩倒摇头:“你心疼我些,我就什么苦都不怕了。” 她可不走,季梁城还有大生意等着她做呢。 谢宥细细抚摸她的眼尾,“我娶你进门,何尝是想你吃苦的。” “妾知道,是为了当初的承诺,为了妾的名节……” 他久久未说话,冰鉴外壁凝成的水珠滑下,滴落在盛水的器皿里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早已经不是。” “嗯?” “我娶你,或许不是为了什么承诺、名节……” 只是愿意、喜欢,是崔妩给了他一个能去请旨的借口。 谢宥只说了,转头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崔妩突然被抱住,又听他这么说,竟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可惜比她怕羞的人先躲住,她就不躲了。 谢宥的耳朵又红起来。 她忽地生出一股勇气:“那……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这是很重大的事,崔妩跪起来,捂着他的耳朵悄悄说:“我今天一直在想你。” “想我什么?” 谢宥根本不知道自己嘴角已经扬起。 “就是……想你,”崔妩眼中浮现一丝迷茫,“我没这样想过别人。” 一缕暖阳照在心底,谢宥道:“我今日也在想你。” 所以才一下值就往城外跑,想看她在寺中过得好不好。 两情相悦,动人情肠。 想念的人也正好在想你,这真是一件想起来就高兴的事。 崔妩心中柔软,低声道:“这大概就是‘我思君处君思我……’” 他点头:“正是如此。” 阿宥真的是个一点也不扫兴的夫君,想她就会说出口,才不会秉着所谓大男子的威严,嫌弃想来想去的是“女儿家心思”。 “你有没有觉得,‘我’比‘妾’要好听?”谢宥突然问道。 “是吗?妾也喜欢,但总不够柔婉、顺从。” 崔妩想装成一个遵从俗世规训的女子,“妾”字便不离口。 谢宥的额头轻轻碰碰她的,“你只需自在。” 两个人隔着须臾的距离,眼睛亮晶晶地溢满了笑,唇角半天也下不来。 “要亲吗?”她悄悄地问,大胆又真挚。 谢宥明明意动,还要说:“不成,这儿是水月庵。” “我就问问……”话未说完,脸颊得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不待她指控,谢宥一脸高深莫测,“这样的不算。” 崔妩咬着唇,靠在他肩头。 阿宥其实很重规矩,所以见为自己破例,才格外打动崔妩。 这种情愫美妙又带着危险,让她担心自己为了感受到他的偏爱,往后会一再得寸进尺,早晚贪心不足,撕破自己的伪装。 暗自警醒了自己半天,崔妩才问出一句闲话:“这是什么?” 她指的是谢宥刚刚放下的木盒子。 “我也不知道。” 这是谢宥出城门之时,一个小厮塞到他手里的,然后就跑了,还匆忙道了一句“这是我家家主送予官人赏玩。”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那些过账的官员讨好,只是送礼的人生怕谢宥当场退回去,跑得飞快。 崔妩打开来看,丝绸里卧着一根……金刚黑木饰金的手杖。 木杖有二十二寸左右,和一把剑差不多长,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木杖通体乌黑,却被打磨得如同琥珀剔透,漆黑的杖身透着丝丝金石的冷光,沉稳华贵,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崔妩是见过好东西的,也不免对这手杖心生喜爱。 谢宥道:“这些人为了钻营出门道来,送礼的法子花样百出。” “那怎么办,送回去吗?”崔妩将手杖放回去。 “查清了是谁就退回去。” 崔妩也不再多言,看谢宥张开怀抱,又靠他肩上去。 索性不要睡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到天亮,不用分开。 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妙青探头看了一下,才走了进来:“大夫人知道三郎君上山了,请三郎君过去。” 崔妩讶异:“官人还未去见过母亲?” “这便去。”他整袖起身。 第027章 毒计 到了云氏面前, 几句寒暄之后,谢宥直入主题:“母亲为了二房的事,反让儿子的发妻住在危险不明之地, 请问母亲置三房于何地? 还是母亲是觉得我们母子自幼久别,不比与二哥亲厚,才连同崔氏也看不起吗?” 谢宥何其聪明,一句话就将夫妻俩和云氏的矛盾,变成了他自己不满云氏薄待三房, 消减了婆息冲突。 果然,一提起这个云氏就心虚。 让崔妩住闹鬼的屋子, 她是有些理亏的, 若是谢宥为崔妩的委屈来,她还可说崔妩撺掇他,但他改口将此事定在云氏偏私谢宸薄待他,云氏就有些招架不住。 她忙道:“哪有这么严重,你和宸儿,阿娘当然更向着你些, 而且法师也说没事的。” 第58章 谢宥字字清楚:“这就是母亲的偏向!那屋子是怎么到二嫂手里又怎么推到崔氏身上的,您知道,却一再不管不问, 儿子若不是上山与法师同行, 真不知道还有如此荒唐之事, 生辰之说不是非得崔氏,恕儿子愚钝, 不明白这不是偏爱二房, 那什么才是偏爱?” “正是因为心疼你,总觉得她处处配你不上……就算这回她真有什么不好, 大人总比小孩好照看些,要当真不行了,母亲也能给你寻摸更好的……” 云氏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谢宥霍地站了起来:“夫妻一体,崔氏没有任何错处,母亲不替儿子心疼还罢了,反倒将儿子往薄情寡义,千夫所指的地步推,难道儿子先前所读的圣贤书全是错的?” 他是当真动怒了。 云氏当着他的面都敢说这样的话,平日他看不见的地方对阿妩该有多过分,竟恨不得她去死? 云氏被说得低下头,败下阵来。 是她错了,儿子本就是仁人君子,秉公守矩,便是有算计,也不该在他面前提及。 “好了,往后我会多对你息妇好些,她不用住那屋子了,我这就让人给她收拾好的来。” “不敢劳烦母亲,她已经睡下了,既然母亲现下不用崔氏孝顺,儿子明日就带她下山。” 云氏被噎了一下,也不得不答应:“行,不过水月庵你是不能住的,到崇德寺去住。” 谢宥面色冰冷,起身告退。 等他走了一阵,云氏才后知后觉:“这话……不会是崔氏教他说的吧? ” 不待贴身婆子回答,她自己先否了:“不,那孩子从小送去了龙虎山,一定从那时就怨我了,这次就是由头,他这些话怕是藏在心里很久,到了今日才发作。” 这是云氏的一块心病,总觉得谢宥待她客气,难以亲近,因此云氏就是偏心,那也是偏心他的,什么都要给小儿子最好的,可他性子寡淡,什么都不要,连息妇都不要她做主。 若不是骄纵他,当初就算是跟官家请旨,她都不会让崔氏进门。 这些年忍耐了那么多,宥儿却都看不到…… 云氏默默抹了一阵儿眼泪才睡下。 — 谢宥出了主屋的门又去找了崔妩。 他不能睡在水月庵,便想坐着陪她,崔妩心疼他,说什么也不愿意。 夫妻俩说了一阵话,他才被赶着离开了水月庵。 崔雁在屋子里张望,目送谢宥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焦躁地来回踱步,每隔一会儿就问自己的贴身丫鬟:“这几天正是好机会,爹爹有消息吗?” 此时崔妩要是现在死了,就能直接推到鬼怪作祟上,谁都不会怀疑她。 等了好久,丫鬟才悄悄说:“主君来了。” 刘选进了屋子,警惕地朝外,说道:“这水月庵前后我都看过了,北面有一处悬崖。” “那咱们要怎么把她杀了?” 晃动烛火自上而下,将崔雁的面容映得狰狞,眼里都是恶毒。 刘选看着她,喉咙哽得难受,久久,才说道:“直接把人推下去就好了,这样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还有,办事的时候不要称呼彼此,以免出了疏漏,暴露身份,到时不好脱身。” 见他思虑如此周全,崔雁更有信心,用力点头:“好,爹爹,女儿都听你的。” 想想马上就要嫁给谢宥做继室,她壮了壮胆子,“我去把她引出来。” “你想好了?” 崔雁有些得意:“当然,我早就想好了。” 刘选已不知再说些什么。 — 谢宥走后,崔妩摸了摸痛麻的唇,有些摸不着头脑。 官人不是说佛门静地,不能做这样的事吗? 半夜凉风乍起,妙青进来说道:“周卯说崔雁要过来了。” 她果然等不及了,崔妩笑了笑,起身将外衣穿上。 她费那么大的周章,还支走谢宥,可不只是无聊为了戏弄高氏,也是在给崔雁做鬼的机会。 回廊上很快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的黑影。 窗外远远传进崔雁娇嗔的说话声:“谢三郎,不成,妩儿是我妹妹,我不能与你……我们还是走远一些说话吧……” 崔妩乍然听到这话,杀心都起来了。 待看到远处现身的刘选,她就都清楚了。 怪她关心则乱,眼里揉不得沙子。 崔妩气得冷笑了一声:“这样诱我跟出去捉奸,她也算聪明的,去请童大娘过来,要快点,不然可赶不上好戏。” 童大娘是云氏房里的管事娘子。 妙青应是,快步朝云氏的屋子去了。 另一边,崔雁自顾自演完戏,看到屋子里的人影动了,立刻往水月庵外边跑,方向正是刘选所说的悬崖。 她走得也不快,就故意等着,也不打灯笼,反正夜色昏暗,崔妩看不见几个人,总要出来一探究竟的。 等到了悬崖边,崔雁躲进了树丛去,静候着崔妩跟过来。 第59章 夜幕漆黑,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视野,一切都很模糊,崔雁要努力看,才能看到悬崖边已经站了两个人。 只见提早埋伏的刘选站了出来,直接将二人撞了下去,崔雁心突跳一下,继而一喜。 崔妩摔下去了,这么高,她一定摔死了! 崔雁赶紧从藏身之处出来,摸到刘选身边去:“崔妩掉下去了吗?” 话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黑暗里,刘选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现在崔妩死了,只差怎么搞定谢宥。”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请阿娘跟大夫人提续弦的事呢?” “明日谢宥会不会难过,我该怎么安慰他,我此刻相伴在他身边,到时他更愿意我嫁给他吧?” 崔雁激动得声音都变尖了,忍不住絮絮叨叨,琢磨着怎么把戏做得天衣无缝。 见刘选不说话,她疑惑:“你怎么不说话,吓着了?” 她还记得刘选的嘱咐,没有喊出称呼。 “你说谁要嫁给谢宥?” 风里传来轻快的一句话,如同灌进身体里的冰雪,让崔雁从头僵冻到了脚底,怎么也动不了。 “你……” 火把点亮,眼前本该死在崖底,摔得血肉模糊的人出现,崔雁几乎要尖叫出声。 而崔妩身边站着的,正是大夫人身边的,那个她以为是刘选的人,长着一张方脸。 喜悦登时土崩瓦解,崔雁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她完了! 童大娘冷冷看着平日在云氏面前卖乖讨巧的,真想不到是这么一条毒蛇,还想祸害谢家门庭? “此事老奴一定会一字不漏地禀告大夫人。”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别!不要走!求求你们……” 崔雁想要追去求饶,让她不要告诉大夫人,却被周卯抓住。 崔雁怎么都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爹爹呢!” “只是一个草把子,让你失望了,至于你爹,早就一起抓起来了。”崔妩好心替刘选开脱了一下。 “崔妩,你设毒计害我!” “所以我该进你的圈套,死在山崖底下,才算趁你的意,是吧?” 和她斗嘴永远赢不过,崔雁呼哧喘着粗气,“你想把我怎么样,送到官府去吗?” “官府自然是要送的。” 但对于怎么处置崔雁,崔妩还没有想好。 她觉得崔雁死了最好,但自己总不能在刘选知情之下杀了她的女儿。刘选虽然向着她,但断不会答应送出亲生女儿的性命。 崔妩敲着手指苦恼,暂且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发簪,举到她面前:“你认得这根发簪吗?” 这是阿娘的遗物,崔妩一直带着身边。 崔雁瞳仁骤然紧缩。 看来是知道。 崔妩惋惜地看着她的宝贝簪子,成亲的时候,她把这簪子送去了首饰行清理,才让崔信娘钻了空子,悄悄挖空里头,填上烈性的避孕药材。 这还不够,崔信娘还好心帮二房置办嫁妆,将崔妩裁做里衣的绸料在全浸了药。 她裁成衣裳穿在身上,这些药日积月累进去肌理,和谢宥房事也少,两相作用下,崔妩更难成孕,所以崔雁才敢信誓旦旦地说,她生不出孩子。 若不是刘选告诉她,崔妩永远也猜不出来。 “这东西我随身带了十几年,我想姐姐一定喜欢,就送给你吧。”她拆下簪子上朱红的珠子。 “不,我不要!”崔雁后退了一步。 “姐姐是看不上我的东西?” 崔雁拼命摇头,可周卯轻松钳制住她,她想求救,却连下巴都被撬开,这儿离水月庵很远,呼救也唤不来人。 红色珠子被碾碎,直接丢到了崔雁嘴里。 她整个吞下去,比崔妩只是戴在头上,药性更烈,这药毒辣,崔雁眼睛圆睁,却什么都阻止不了,不禁滚下眼泪。 爹呢,爹去哪儿了? 阿娘,阿娘,谁来救救她…… “啊啊……”崔雁不知道要说什么。 崔妩拍干净手:“我总觉得还不够,不过罢了,先关起来,” — 刘选并没有被抓,给崔妩指明了去路之后,就静静等在了庵中。 不知等了多久,夜幕中繁星点点,他有些茫然,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听到脚步声,刘选看了过去,崔妩的身后空空如也。 “我不是崔雁和崔信娘,不会草菅人命,只是 关柴房去了。”崔妩戳破的他的担忧。 “不,不是……” 一见到这个女儿,刘选总会在她过于严厉的态度里变得拘谨,好像她是长辈,而自己是个后生。 僻静的古松下,二人隔着石桌对坐。 崔妩凝视着桌角,道:“父亲,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没有他,崔妩怎么也猜不到,她的药就下在阿娘留下的遗物之中。 听她喊一句“父亲”,刘选眼泪都下来了:“是爹不好,这么多年都没能照顾你,往后你要做什么,爹爹都会帮你。” 第60章 崔妩在心中冷笑。 阿娘当年怀着身孕,刘选说要多积攒些银钱,让母子过上好日子,于是北上经商,将她独自一人留在信州。 去了三个月,音讯全无,阿娘只打听得他的船沉在了运河之中,尸骨无存。 她成了一个寡妇。 一年之后阿娘有了一个孩子,母女二人守着一方小院,慢慢过日子,没想到,“死掉”的刘选又给她们带了大祸。 第028章 处置 原来刘选没有死, 而是被太师之门招了赘。 说是太师之门,其实已经没落了,崔信娘对刘选一见钟情, 死活要嫁给他,刘选被所谓高门大族震住心神,半推半就之下入赘崔家,还当上了官老爷。 商贾低贱,一跃成了带印的官吏, 刘选被权势和富贵迷了眼,后来即便有过后悔, 也不敢再和泼辣的崔信娘提起发妻。 但他和发妻感情不浅, 这件事也让他时时赶到痛苦。 几年之后,崔信娘才得知刘选在老家还有妻儿,刘选想接发妻到季梁过日子,崔信娘表面上答应,实则派心腹丁婆子去处置,便是崔妩从门缝里看到的就是那个女人。 阿娘在一无所知之下, 就这么屈辱地被害死。 崔妩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等刘选派人到信州接她们的时候,找到的只剩一个住着陌生人的院子,妻儿早已不知去向,一问都说不知下落, 恐是死了, 刘选只能死心。 可在颠沛之中,崔妩却倔强地活了下来, 也有了更多助力。 她出现在崔珌面前根本不是巧合, 崔妩就是处心积虑让他带自己回了崔家,成为二房的女儿, 在杭州住了几年,举家迁到了季梁城崔家。 从此,崔妩就时时都能盯着崔信娘了。 她不想要崔信娘立刻就死了,而是要慢慢折磨,不止是杀了,连同崔信娘在乎的,崔妩都要抢走。 崔信娘后半生越痛苦,崔妩才越痛快。 甚至嫁给谢宥,也有些非要抢走崔雁喜欢的东西的缘故。 彼时刘选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二房的侄女,给了见面礼就离开了。 崔妩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独自追上了他。 她问他:“大伯可还记得老家信州遗了一位发妻,和一个孩子?” 听人提起旧妻,刘选面色陡变:“你!你是什么人?” 崔妩将那根发簪拿出来:“我阿娘叫单名一个‘萍’字,住在信州柳条巷子,这是她一直戴在头上的簪子,她说这是阿爹送她的,只可惜阿爹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去季梁经商,再也没回来。” 崔妩那时年幼,为了安葬阿娘,将家中一切变卖,有没有被人哄骗都不知道,只有这一根簪子,常年戴在阿娘发中,她死活都不肯卖掉。 刘选闭上了眼,发妻温柔的面庞重又浮现,他忍着哽咽,问道:“好孩子,我原还去找过你们,你阿娘呢?” “死了。” 即使有猜测,刘选仍旧伤心不已:“萍娘是怎么死的?” 一开始,崔妩怎么都不肯告诉他是谁杀了阿娘。 在刘选经年累月地追问下,崔妩才勉强相信了他对阿娘的真心。 她站在大房屋外,指着里头成群奴婢簇拥的崔信娘:“就是她,指使丁婆子带着两个地痞,闯进家中侮辱了阿娘,将她折磨死,丢在了水里。” “那时我八岁,在东间午觉才躲过了一劫,我怕他们杀人灭口,只能变卖家中所有,独自收殓了阿娘,就葬在信州城外,一路乞讨过活,得崔家二房收留,当做亲生女儿养大。” 那两个地痞是信州本地的,崔妩已经寻得契机杀了,把他们的脑袋割下,丢进臭水沟里。 她的仇人就只剩下丁婆子和崔信娘。 刘选听到她这些年的遭逢,仍不住泪如雨下。 亲生的女儿,萍娘给他生的这么好看的女儿,这些年竟是靠乞讨才能活下来,刘选一想到亲骨肉没了爹娘,流离失所,就如剜心一般,恨不能割自己的肉补偿她这些年受的苦楚。 是以一听到女儿要报仇,刘选毫不犹豫就答应帮她。 况且他对崔信娘也从未有情爱,从前是惧怕,现在更是只余仇恨。 无论是把丁婆子的手指放在崔信娘枕边,还是将她们母女的的假话,只要是崔妩的要求,刘选无有不应。 只是,崔雁到底也是他的女儿,刘选终究还是心软。 见崔妩在走神,刘选打破了短暂沉默:“我已经做主为雁儿定了一门亲事,嫁给崔家旧友之子,在密州做令史,她以后不会待在季梁了,妩儿,你就原谅你妹妹吧。” 崔雁比崔妩年幼,这是刘选和崔妩才知道的事。 毕竟刘选当年离家之时,她阿娘已经有身孕了,半年之后,崔信娘才怀了崔雁。 听闻崔雁还要嫁给令史,崔妩勾起了唇,“把她送到官府去,到时候那位令史还会娶她?” 刘选道:“妩儿,你不能把事做绝。” “爹爹,她要杀我。”崔妩加重了语气。 “爹爹这是为你着想,把她逼到绝路,不管不顾说出了给你下药的事,你在谢家如何立足?” 她又沉默下来。 第61章 这话说的倒也不错,只是讽刺。 “爹爹难道不是在心疼另一个女儿吗?” “爹……从前做错过事,失去你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往后,这条命就是用来守住你的,雁儿自小被崔信娘宠偏了性子,我对她亦十分失望,只望她吃过这次大亏,以后能小心过日子,你若不肯让她嫁人,那就……让她出家吧。” 这是刘选最后的求情。 “好啊,我可以放过崔雁,但是你给我记住,给我下药的人不是她,她只是得利者,真正的主使是崔信娘,我要她死的时候,可别再拦着了。” 刘选攥紧了拳头:“崔信娘害死了你娘,没想到连你也不放过,眼见你嫁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又想夺了去,爹是不会放过她的!” 他比任何人都想看到崔信娘的凄惨下场。 四野昏暗寂静,听得此话,崔妩只是扯唇冷笑了一下。 若非他一己之私,阿娘怎么会惨死? 她的仇人,可不止崔信娘。 “爹爹以身入局,女儿感激不尽。” — 第二日天亮,谢宥已经听闻了崔雁的事,一路过来,眉头就没有松开过,怎的阿妩遇到了所有祸事,都是因他而起? 元瀚本想开个玩笑,但见主子面色,知道事情不妙,跟着缄默下来。 天还没亮,崔妩就见谢宥大步流星地赶到,要往柴房去,她挡住他:“你去见她做什么?” “我总该弄清楚她如何会想害你。” 若说平日的他是静流之下潜藏的玉石,今天就是一柄寒芒毕露的剑。 崔妩盯着他与平日相比堪称失态的面色,勾起了唇角。 他要是不着急,崔妩的火气才要起来。 “是传话的人没说明白吗?说出去真是的耸人听闻,我家官人一个粗鲁男子,都能惹得女子争风吃醋差点闹出人命,若是一个女子,真不知是一株怎样的祸国名花, 昨夜我要是真的上当,今天官人就可以派人到崖底收拾我的碎骨头去了,还能得一个美娇娘柔声安慰你丧妻之痛 。” 崔妩阴阳怪气地埋怨。 这话刺耳难听,但一听到碎骨头那句,谢宥立时稳不住气息。 确实,昨夜要是崔雁阴谋得逞,今日……他当真就见不到眼前人了。 什么都“万物清静,道来自居”都忘了,谢宥被激出火气,打定要杀一儆百。 “你既这么说,我更要去见她!” 崔妩还是不愿。 崔雁一点脑子都没有,要是谢宥出面,把崔雁逼急了,将下药致她不孕的事说出来,于崔妩是大大的不利。 她使劲推了他一把:“你去吧,去了别来见我!” 说完就要走。 谢宥不知她态度为何如此激烈,将闹气的娘子拉住,有些低声下气道:“我是你的夫君,我不替你出头,何人还能替你?” “要是你出面,她又要哭天喊地地自作多情,我不想看!这件事我自己都能处置。”崔妩就是不肯让他见崔雁。 “罢,我不见她,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让人下山把崔家的人提上来,一道上衙门去。” 他张嘴说“提”,彪悍得像个武将。 崔妩知他熟知法典,崔雁去了公堂,等她的就是秋后处斩。 “你杀得完崔家人吗,大伯母把崔雁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杀了崔雁,那我哥哥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复用,大伯母本就怀恨在心,一定会不管不顾闹大此事,到时候哥哥的差事就黄了,现在崔家的事越少越好。” 这件事只能私了,崔雁的命还是得留着。 “你便是自私些又会如何,我去进言,官家不会因这种事牵连灵则。” 正说着话,童大娘也来了。 崔妩问:“舅姑怎么说的?” 她道:“大夫人说不想见这晦气阴毒的东西,随娘子自己处置。” 云氏果然推诿掉此事。 等童大娘走了,崔妩推推谢宥:“好了,你先回去吧,如今府中事已经够多了,咱们还是……息事宁人吧。” “既不想闹大,两家商量过就处置了她吧,我这就去让人传话给崔家。” 这已经是谢宥最大的让步,此事他非办不可。 最终,还是崔妩一个人进了关押崔雁的柴房。 她道:“方才外边那些话,你听到了?” 崔雁眼眸暗淡,她听得清清楚楚。 谢宥力主要杀了她。 他不但半点不喜欢她,此刻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她被堵住了嘴,吃了那药之后,腹部绞痛,疼得蜷缩在地上,沾了半张脸的尘土,此刻泪水滚下,滑出一道道脏痕。 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官人虽恨不得杀你,但我不会杀人,如今送你去京城外三百里的庙庵去,剃度出家,在青灯古佛之前,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过吧。” 剃度出家?不,她不要! 崔雁不肯相信,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她挣扎着,想要说出些话来。 屋外,又有一个人靠近这边。 高氏本是不打算出佛堂的,但谢筱已经病好,又听丫鬟说崔雁竟要杀崔妩,被发现了,好奇之下,忍不住过来看看。 第62章 她来柴房时,谢宥匆匆自身边经过。 高氏从未见过三弟如此动怒,更想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可她要靠近时,就被妙青拦住了:“娘子不能过去。”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一个丫鬟也敢拦她。 妙青确实没什么理由拦住的高氏,只能硬着头皮说:“里面腌臜,娘子还请留步。” “闪开!”高氏推开她的手,刚靠近,就听到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崔妩,你根本不可能有孕!” 妙青等人心头一震。 完了完了,闯大祸了。 第029章 众判 崔雁塞嘴的东西松脱, 在崔妩的意料之外。 剧烈的疼痛让她紧抵着地,将自己把塞口的布蹭松了,崔妩嫌腌臜不想去碰, 只等她说完话,让周卯进来把她嘴再堵住。 “崔妩,我绝不会出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我去佛堂,你在谢家就好过了吗?崔妩,你是不是忘了, 你根本不可能有孕!”她破罐子破摔大喊,“我要去告诉大夫人, 你在谢家也待不成了!” 说到此处, 她才觉得自己赢了一筹,哈哈大笑起来。 崔妩一点也不慌,慢悠悠道:“这样也好,我不用再保你了,数罪并罚,判个秋后处斩应是不难。”崔妩瞳光冷冽, “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崔信娘、刘选,你们全家都得下狱,什么太师之门, 都不复存在。” “你……我、都是我做的, 跟我家人没有一点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靠你的嘴说的, 现在我松了你的绳子, 尽可以到大夫人面前说,你除了要害我的命, 还早早给我下了药,看季梁府一查,能不能保住你爹你娘!” 崔雁身子缩了缩,杀崔妩是罪,下药是罪加一等,她不敢。 而在门外听到秘密的高氏,现在也不想进去了。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快步往外走。 妙青赶紧又拦住,枫红进门朝崔妩急喊了一声:“娘子!高娘子刚在门外。” 坏了! 崔妩心一沉,立即走出门去,道:“二嫂留步。” 这时候走,傻子都知道高氏要去找谁,高氏被妙青拦着,转身站定,神情睥睨:“怎么,我来不得,也去不得?” 看她表情,崔妩知拦人已是无用,此刻她还无法随意杀了高氏的灭口。 崔妩默然片刻,开口:“妙青,让她走吧。” 这样也好,她也不是那么想留崔雁的性命,是她自己作死,刘选应无话可说了。 况且,崔妩也想看看谢宥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回到柴房,她看崔雁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现在,你连最后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崔雁不知道高氏怎么会在外面,她刚刚说出那些,只是想威胁崔妩放她一马,现在事情无可挽回,崔妩再无顾忌,哪里还会对自己心软。 她不想死!她怕死! “崔妩,你不是要我出家吗,我去!多远都行!” 崔妩兀自陷入沉思中,并没有答话。 “我……”崔雁越来越惶恐,索性什么也不管了,张口骂她:“我死了倒干干净净,可崔妩,你一辈子注定无子无女,不会有人要你了!” “就算谢家可怜收留你,早晚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红颜未老恩先断,你注定一辈子徒有正室虚名,只能孤独终老,看着谢宥和妾室生儿育女……” 崔妩静静听她咒骂,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性子如此,就算到了绝路,也不会轻易认输,非得找出一条生路来不可。 “你从何处听说我此生不会有孕?”她出声问道。 “……” 崔雁不知她为什么还要这么问。 高氏果然把云氏和谢宥带了过来,进来的人恰好听到这句话。 在路上,二人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谢宥心中百味杂陈,这就是阿妩怎么都不肯让自己见崔雁的缘故吗? 一进了屋子,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崔妩。 在问完之后,她眼睛就红了,那一瞬间的凄惶、不安、慌张……看得谢宥的心隐隐生疼。 他什么都顾不得,踏步越过了云氏,将崔妩拉到身边,让她躲进自己的怀里,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脑袋。 “还是说,你恨我,才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吓我?” 崔妩这是在给她递台阶,崔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下去。 “雁娘子,你说三息妇不会有孕,到底知道些什么?”云氏手中念珠捻得很快,显然憋着大火。 “我、我只是胡说八道而已。”她答得飞快。 崔妩擦着眼泪,如释重负道:“姐姐,你没事为什么要说胡话吓人呢?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已经答应不追究你……” 高氏却不肯放过她:“雁娘子说的真是胡话?不会是怕罪加一等,不敢说吧,还是崔氏拿你 的命在威胁?事关谢府子嗣,可不能轻易听信一面之词,还是要查证清楚的。” 崔妩实在想把高氏打出去,只可惜找不到借口。 “有人要你的命,弟媳还如此宽仁,不就是有把柄在手里嘛。”高氏突然迸发出急智来。 第63章 谢宥道:“无论阿妩身子如何,这都是三房的私事,还请二嫂先出去。” 他不满高氏的咄咄逼人,说话也不客气。 “你……”高氏不怕崔妩,但对谢宥还是有忌惮的,“嫂子我也是好意,三郎君怎不领情,难道真被弟妹蛊惑了神志,要蹉跎二十载光阴?” 这话戳到了云氏的命门,她今日非要彻查不可。 “雁娘子,你若是还不说实话,我就让人用刑了。” 崔雁有些茫然,她要反口吗? 眼前的谢宥一如既往,是她心中的寒山冷月,即使这么近的距离,崔雁仍旧发觉与他隔着天堑,无论怎么努力,也靠近不了他。 偏偏能站在他身边那个,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个!的 从进屋到现在,谢宥一眼也没有看自己,而是在给崔妩轻轻擦拭眼泪,把她小心护在怀里,万般疼惜。 要是承认了,他们夫妻又复往日恩爱,自己苟且下一条性命,困在山里,有意思吗? 崔妩怎么能过得比她好,怎能一辈子得谢宥偏私爱护,那她崔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健奴已经上前将崔雁架了起来,要开始动刑。 崔雁忽地笑了一下,眼睛发红,“没有,我没说胡话,我想嫁给谢宥,所以偷偷给你下了药,所有你不管是成亲一年、十年,都不会孩子,你根本就不能生了!” “崔妩,你为什么问我,你自己不是知道吗?那发簪上装药的珠子你都喂到我嘴里,现在,我也跟你一样了,你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她说完了,只觉得痛快。 反正都是要死,索性把罪全揽自己身上,绝不牵连家人,往后,爹娘一定会给自己报仇的。 崔妩第一时间不是辩驳,而是抬头看向谢宥的反应。 她害怕从夫君眼里看到惊诧、失望、厌恶……但长久的生存本能又逼她必须去看谢宥的表情,认清他的态度。 要是谢宥知道这些之后,对她的感情变了…… 那就变了,崔妩攥紧拳头,她绝对不会对他留恋半分! 崔妩泪眼之下,藏着熊熊待燃的火。 可谢宥神色未有半分变化,怀抱像茧一样护着她,坚实可靠,甚至低声安慰她:“别怕,阿妩别怕。” 他偏爱她。 明白这一条,那火没有燃起来,崔妩的心算定了一半。 这谢家,还有些待下去的价值。 没有人管崔妩给崔雁灌药的事,那只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云氏拍得案几“砰砰”作响:“去把崔家的人叫过来!” 下人连滚带爬下了山,两个时辰之后,人就被请上来了。 崔信娘没来,来的人是刘选,还有崔雁的亲弟弟崔玮,另外,就是崔珌。 崔玮却没有进屋,而是被刘选留在了外头,看来是难堪大任。 因为崔妩的刻意隐瞒,童大娘并不知道刘选和崔雁“合谋”,还以为他是从山下赶上来的。 刘选彬彬有礼道:“信娘实在起不了身,大夫人请勿见怪。” 云氏高居主座,说话更是毫不客气:“你一个赘婿,能做自家的主吗?” “信娘缠绵病榻,家中一应事务都是小老儿打理,不知雁儿惹了什么事,让大夫人如此生气?” 崔妩站出来,说道:“崔雁昨夜伙同丫鬟要谋反我的性命,方才她又说给我下了药,会致我终身不孕,此事你可知晓?” 刘选立刻满头大汗,“小老儿怎么会有这种事!” 雁儿怎么连这件事都让谢家人知道了! 刘选没有把责任归咎到崔妩身上,是深信此事绝不是妩儿故意诱雁儿说出来的,毕竟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将她置于尴尬之地。 雁儿怎么这么蠢!自己好不容易为她求出一条活路,把这件事都说出来了? 那她会不会气急了,把自己也供出来? 刘选知道,自己现在平安无事,是妩儿在帮自己隐瞒,但雁儿是个没有遮拦的…… 自己昨夜逃走,若见了雁儿,尚可以解释为被妩儿提前捉拿,谢家没有证据,不能扣押朝廷命官,只能放了他离开,如此还能安抚住她。 但谢家若听见了,只怕会连自己一起追究。 他官职定然不保,家中就没了支应门庭的人…… “能不能……再饶过雁儿一回,什么罚她都肯受,只要留她一条性命就好。”刘选到底不忍心。 崔妩又哭了起来:“大伯,我是打算饶过雁儿一回,可她又自己说出了对我下药一事,二嫂嫂听到了,我是瞒也瞒不得,况且……要是我真被害得的,真的……” 她伏在谢宥怀里呜呜地哭,再也说不下去。 眼泪打湿衣襟,谢宥眼眸垂下,掩住里面漫无边际的心疼,抬眼时,里头化作坚冰:“阿妩因我才受这么大的委屈,我不会让崔雁平安无事地离开。” 就连云氏听到儿子这话也如寒气覆面,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遑论其他人。 刘选神情更加凄惶。 崔珌已经观望了一阵。 今早谢宥匆匆出了崇德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稍晚就有人请他过来了。 得知缘由,他心绪复杂,见着夫妻共度艰难,更不是滋味。 第64章 他知道谢宥在人前谨守礼数,就是夫妻之间,在人前也绝不会有亲密之举,现在让崔妩靠在他怀里,还将她抱紧,一定是心疼得什么都不顾了。 妩儿说他是她最亲近的人,怎么伤心的时候,找的不是哥哥呢? 见刘选不知道说什么,他开口问道:“这两桩事可有证据?” 两房分开多年,崔珌对崔雁没多少手足感情,但知道她蠢,是以尚能公正看待此事。 云氏道:“害人是昨夜我手下的婆子亲眼所见,亲耳听到,下药的事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崔二郎要是不信,尽可去问她,谢家没有动她一根汗毛。” 崔珌道:“不必了,若果真如此,谢家要怎么做,崔珌没有二话,请不用顾忌在下。” 若她真的害了阿妩,自该偿命。 “那世伯您的意思呢?”谢宥问刘选,眼神里是寸步不让。 刘选抖着唇,低头想不出对策。 雁儿是自作自受。 而且她只怕还以为自己也被关着,难保什么时候又要说漏嘴。 眼看女儿已不能救,还白搭自己进去做什么?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随谢家处置,保全自身,但雁儿毕竟是自己的女儿…… 天下哪有老父亲能亲手推自己的女儿去死呢? 刘选面如死灰。 谢宥道:“既如此,晚辈让人将她带下山,咱们到季梁府衙里公审吧。” 云氏却不赞同:“你还嫌谢家的事不够多嘛。” 谢宥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儿子不管那些,只要给我娘子寻一个公平,来人——” “山高——”刘选喊了一声,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他眼睛全红了,声音颤抖着:“山高林险,雁儿,不慎摔下了山崖,也是有的。” 崔妩揪紧了谢宥的衣襟,听到这句,闭紧了眼睛。 第030章 耻辱(加更来了) 临走之时, 刘选看了谢宥一眼。 “此事是大房的错,崔妩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我就这……一个侄女, 她乖巧懂事,就算……身子不好,也还请你善待她。” 谢宥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对这位长辈还有印象,成亲当日他过来敬酒, 拉着谢宥说了很多让他对阿妩好的话,当时谢宥只当他是一个关爱晚辈之人。 但这人的女儿伤害了阿妩。 见谢宥不应声, 刘选有些尴尬 , 勉强的笑意下是掩饰不住的苍老。 这人本该是他的女婿,在婚宴上给他敬酒,恭敬听他训话,承诺会一辈子对他女儿好,只可惜…… “罢了,都是我孽, 我的孽……” 他走出门去。 崔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迎上来问:“爹,咱们上山来做什么,姐姐呢?” “你姐姐, 她不小心跌下了山崖, 咱们……”他咧开嘴,眼泪就流了出来, “咱们得给她收敛尸骨。” 四十来岁的男子说完这句, 蹲在原地,呜呜哭出了声来。 崔玮傻愣住, 而后也擦起了眼泪。 屋里,云氏环顾了一圈,道:“好了,今天的事情也够多了,各人回自己屋子去,今日就下山,不准再生事端。 这儿发生的事若让我在外边听到半句,通通家法处置!宥儿夫妻俩留下。” 崔珌告退。 高氏称心如意,带着胜利的眼神看了崔妩一眼,也走了。 刘选父子先回家报丧去了,崔珌由福望推着,回崇德寺收拾行李。 徐度香在寺门口守了许久,远远看到崔珌,迎了上来:“崔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了崔妩之后,他根本没离开过崇德寺。 谢宥昨夜住在崇德寺里,徐度香也是知道的,二人相见,甚至寒暄了几句。 谢宥过目不忘,问起那日在衙门的相逢,徐度香解释自己初到季梁,被人骗了个精光,本想去报官,但碍于面子,终究还是跑开了,幸好后来和崔珌重逢,才解了困窘。 谢宥信了,只当徐度香是和崔珌同游的友人。 其实在见过崔妩之后,当日徐度香答应了她,是决定要走的。 崔珌却拦住了他。 “你和我妹妹已无可能,但你尚有进画院的抱负,难道因为失去了一个女人,连抱负也丢了,蹉跎半生?这样我妹妹才是一辈子瞧你不起。” 徐度香有些惭愧:“我这般哄骗妩……崔娘子,她怕是更要恼我的。” 他一想到崔妩要寻井自尽的样子就后怕。 “她住在深宅后院,成日有仆从跟随,你在外天地广阔,若非刻意相见,在一座城里,一辈子都遇不着,何必被她拘束了一生,贤弟,我慕你才华,不忍见其埋没,才要劝你。” 经过崔珌循循善诱地开导,徐度香终于决定留下。 只要小心避开崔娘子,就万事大吉了,他这么跟自己说。 崔珌为了帮他,在崔妩派人过来察看的时候,甚至让人假扮成徐度香,登上了南下的渡船,可谓周密。 见徐度香问起水月庵的事,崔珌指节轻敲着膝盖,将前因后果慢慢同他说了。 第65章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崔娘子怎么样,她可还安好?”徐度香踏出一步,他更想过去亲眼过去看看。 一个女子失去生育能力,实在是悲哀可怜的事。 只是她有了夫君,怎么都轮不到自己关心了。 崔珌道:“只怕……” “只怕?” “我妹妹怕是在谢家难再待下去了。”崔珌慢慢说出这句话,似笑非笑。 就算谢宥心疼她,云氏也不会容她。 再恩爱的夫妻也会慢慢消磨掉感情,来日必彼此埋怨,与其在谢家受苦,不如回崔家来,害她的人已经死了,自己往后也能护住她。 徐度香同样心念一动。 是啊,妩儿如今情况,他只怕又有机会了,谢家是高门,定然在乎子嗣,但他一点也不看重子嗣。 将来,他们还是能走到一起的。 “崔兄,若是……将来崔娘子真的被遣返归家,我、我……”他指着自己。 崔珌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你?还是照旧待在崇德寺里,找门路进画院吧,旁的事以后再说。” “就算我妹妹身子有恙,现在的你,也配不上她。” 徐度香被浇了一盆冷水,也不好再开口,只想立刻跑回去背起画箱,拿起画笔证明自己。 — “你们俩坐下吧。” 主屋里多余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了云氏、谢宥和崔妩三人。 云氏看着还在拭泪的崔妩,心里暗暗思量着如何开口。 她喝了一口茶,思定了,方开口:“既然崔氏身子有恙,宥儿,你房中之事也该早做打算。” 谢宥面覆寒冰:“崔氏好好在这儿,儿子不知要做何打算。” 儿子不肯听从的态度刺到了她。 今日他种种举动,云氏早有不满,就算关心崔氏,何必从头到尾抱着哄着,一个正妻,弄出这副不入流的宠妾做派来,成什么样子! 来日宥儿还不知要被崔氏蛊惑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怎么,你想守着她,浪费二十载光阴,到四十了才去求个一儿半女?宥儿,母亲知你情深义重,轻易不肯改口,今日才站出来做这个恶人,就是为了你来日不会后悔! 难道你要不孝不成?”她扣下帽子。 谢宥软硬不吃:“规矩是大爹爹立的,若不遵循亦为不孝,儿子不知该遵从哪个,才能做一个孝子。 况且,母亲昨日才同我许过诺,为何不经查证,又为难起儿子的息妇来了?” 云氏没有被打退,改口道:“不必你纳妾,只放几个干净懂事的丫头在房里,到时候有了一子半女,都归到崔氏膝下养着,生母打发走,崔氏既免了生育之苦,又得了倚仗,岂不是两全其美?” 崔妩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她身子单薄,又哭了一场,坐在交椅中缩得小小一个,好像她犯了什么错一样,教人疑心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了。 听到这话,崔妩才抬头看谢宥。 若是她真不能生,云氏说的办法确实两全其美,既保住了她的位置,又让谢宥能有后嗣。 好事……啊。 崔妩眼神发冷,可谢宥若敢点一下头,他敢有一下动摇…… 泪珠还挂在睫梢,崔妩心底发狠,她绝不会让谢宥好过!敢恶心她,谢家一家子都得付出代价! 谢宥余光里,是她倔强沉默、闪动着泪光的样子。 “儿子不同意。”他说道。 眼底蓄着的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崔妩扭过脸去,用手背擦掉。 见她如此,谢宥心里也是一片湿漉漉的,抬手抚摸着她的脑袋。 云氏百思不得其解:“你难道要一生无嗣?还是崔氏蛊惑了你,教你这么来忤逆亲娘的?” 她调转枪头:“崔氏,我问你,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你如此霸道,难道要害我儿子绝嗣吗?” 谢宥起身将崔妩完全挡住,道:“这是个天大的罪责,崔氏担不得,她平日里就是遇着委屈,也不肯与我多说过一句话,正是因为这份规矩,儿子才觉得愧对她,不愿再负她。 而且儿子不过二十,母亲何故下此论断,难道仅凭崔家大娘子的一面之词?” “崔雁难道还会撒谎,自毁名声不成?” “儿子还年轻,子嗣本就不急在这一两年,既然害人之物已除,崔氏的身体将养一阵,不愁没有后嗣,母亲且再耐心等等。” 云氏被劝动了,这事确实不该如此武断。 “去请郎中来,要季梁城里最好的!” “不必了。” “去请!”云氏态度强硬,一定要把人请来。 上下山又是好长一段路程,三个人就在堂中坐着等,谢宥道:“母亲病中,还是先用饭吧,白挨着对身子不好。” 总算还会说句好听的话。 云氏也不是故意磋磨崔妩,开口道:“你们也去用饭吧,等郎中上山了再过来。” 崔妩起身木然往外走,一路都没有说话,吃饭时谢宥也不多言,只是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 等饭吃完,郎中也来了。 “可能查出她的身子,还能否生育?”云氏着急道。 第66章 郎中抬起手搭在崔妩手腕上,良久,问道:“这位娘子的身体并无问题,不知夫人为何有这样的忧虑?” 云氏道:“她被人下了药,说是不能生育了。” “下的什么药,怎么下的?” 云氏看向崔妩,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人说,在我裁穿的衣料上浸了烈性有损肌理的药粉,还有常戴的发簪也填了药粉,已有一年之久了。” 袖子下,谢宥一直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 郎中笑道:“只是这般下药,再烈的药也无大碍,药性轻缓,往后只需远离便好。” 云氏身子往前探:“就是说以后还能孕育子嗣?那到底要休养多久?” 郎中说道:“老夫只能诊出她身子康健,照理来说,应是能孕育子嗣的,再看看吧。” “总要说个日子!” “好好将养,正常行房,这个年纪的夫妻,应是不超过一年。” 谢宥阻住了云氏的追问,作揖道:“母亲,这其中也有儿子的问题,请再给我们的一些时间,也算是安慰崔氏无端被儿子牵连。” 云氏不说话,她还在考虑。 屋子里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崔妩直直盯着桌角发呆。 “好,我只再等两年,若崔氏再无所出,就照我说的做!”她语气已是不容商量。 云氏已经退了一步,此时答应才能息事宁人,不然又要折腾 谢宥不看娘子,只道:“儿子答应母亲。” 崔妩始终未有半个字,她闭了闭眼,稳住要晃动的身子。 今日的耻辱,她绝不会忘记,一定要讨回来! 第031章 洞悉 回谢家的马车上, 崔妩仍旧不说话,兀自晃神儿。 她已经不哭了,但眼下通红, 瞧着着实可怜。 “困了吗?” 谢宥想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一觉,可手臂刚伸过去,她就扭头看向窗户外边。 背挺得直直,决意衣角都不跟他沾上一点。 谢宥不知道她怎么连自己也恨上了,也实在不懂哄人, 只道:“嫁入谢家实在委屈你了,等过段时日, 咱们下江南去好不好?” “不要!” 她还要收拾了崔信娘, 另外今日账上要收拾的人又多了云氏和高氏,怎么能走! 偏偏这个老太婆还是谢宥的亲娘,收拾她还得顾忌点分寸,绝不能让谢宥知道,真烦人! 下了马车,元瀚见着头也不回离开的主母, 还有紧随其后,皱着眉神情无辜的郎君,欲言又止。 谢宥想一道回藻园,把娘子安置好, 给她煮点暖身汤, 但存寿堂的小厮早在等着了,请他过去见谢溥。 路上, 元瀚忍不住问道:“郎君, 为何不告诉娘子,那郎中是您提早吩咐小的买通的?” 用饭时谢宥离开了一阵, 为的就是这件事。 是以不管崔妩的身子有没有事,郎中都会说无事,以安云氏的心。 谢宥道:“告诉她做什么,若真于身子有碍,日子久了怕是要成一块心病,她不知道,只万事无忧便好。” 元瀚懂了又没懂。 女子都这么娇弱吗,动不动就会有心病? — “王家输了。” 谢宥一进存寿堂,谢溥就说了这么一件事。 “王靖北承认了贪污之事,但有荣贵妃给他求情,官家只是让他填补国库亏空,罚俸三年,摘了他的制置使之职。” “还是节度使?” “是。” 谢宥沉默下来。 谢溥道:“王靖北似乎是为什么事情分了心,不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省了我许多力气。” “他所贪四十万之巨,该是抄家斩首之罪,既然认罪了,怎么还能平安无事?” 见儿子还保有年轻人的天真锐气,谢溥笑着摇摇头:“官家说,只是贪污罢了,他主动认罪,又有荣贵妃说情,知错则改,善莫大焉。” “只是贪污罢了……”谢宥闭上了眼睛,手攥成拳。 为官以来,这是他头一次对官家如此失望,从前只道他帝王权衡,又许多不得已,这次却连贪腐四十万两白银都不是大事,那还有什么罪不能恕? 将来靖国官僚人人都不把贪腐当回事,只顾中饱私囊,黎民生计艰难,易子而食,苦难无处伸张,何愁山河不败,叛乱不生? “儿子在想江南还要不要去了。” “去,当然要去,正是放了王靖北这一节,各路妖魔望风而动,官家才要在下一次查贪上下狠手,到时江南势必要血流成河,此事只有你能办,办好了,回来就直管户部,宥儿,别心软。”谢溥从不夸口。 谢宥仍旧不肯放王靖北在律法之下逃脱:“儿子还想再查王家。” “宥儿,我知你风骨,但王靖北终究还是边境的一道屏障,历来要少究对错,多看成败,咱们是文臣治天下,却不能替武将守天下,更不能做长城的抽砖之人。” “贪赃枉法者也是忠臣良将,你早些看开吧。” 谢宥端坐在那,衣不染尘,只是眼神寂寂如夜。 原来也有靠聪明才智都办不到的事。 第67章 “儿子明白了,下江南之令,儿子会接。” 他起身,立如玉树芝兰,未见要担大任的高兴,抑或踌躇满志,只是沉默着躬身长揖,离开了存寿堂。 三儿子离开后,谢溥独自又坐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他问了一句:“宏儿这时候用过饭了吗?” “这个时辰,该是用过了。” “我去看看他吧。” 恩霈堂里只亮了正堂口的一盏灯笼,谢宏的侍妾子女们都移居到别的院子了,院子在夜色中静谧昏暗。 谢溥推开门,油腻的饭菜味和便溺的臭味直冲面门。 即使有下人时时打扫,但谢宏一发病就力大无穷,让人不敢近身,只能用布捆着,每日按时打扫就是。 谢溥不是没有想过将药还给他,但谢宥却制止住:“只有大哥自己熬过了瘾才行,不然常用此药,掏空身子之后就离死不远了,而且这药蹊跷,早晚官家是要下旨清查的。” 谢溥只得答应。 来见谢宏,不只是探望儿子,也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谢家和王家在衙门里的案子也该了结,官家不但降罪,还查清了李沣的身份,将李家应得的功绩归还了他。 不用想,消息一出,叶家的罪过更加板上钉钉,李沣就是李沣,不是什么叶氏遗孤,那还怎么治罪? 他必须清白。 谢家在朝堂上赢了王家,在公堂上,只能顺着官家的意思,承认李沣无罪。 这就等于放了王氏一马。 谢溥和他分说利害,恳求道:“宏儿,是爹对不住你,还请你……顾全大局,就当真的看错了吧。” 谢宏蓬乱着头发动了动。 “父亲,我……没有看错。” “你信我,我亲眼所见,娴清她抱着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她这么多年,都不声不响,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 谢宏从未想过会被发妻离弃,他发病时,想起的竟都是她。 王氏穿着嫁衣踏进家门的记忆愈发清晰,还有她生庆哥儿、秋姐儿的时候…… 谢宏曾经有过做一个父亲最纯粹的激动和对妻子的怜惜,但日子久了,再好的感情也归于平静。 季梁城乱花迷人眼,他是谢府的大公子,多的是狂蜂浪蝶往身边凑,他不可能专情一人。 这十几年,王氏都是一个称职的妻子,贤惠温顺,对他事事听从。 就算他薄待了她,为什么她不跟自己说,反而自毁长城,毁了他们的家? 谢宏也想骗自己王氏没有偷人,但他就是看见了。 很多次他也怀疑过,会不会自己真错怪王氏了。 难道……这个药真的害了他吗? “父亲,我想她……” 他好想全家一起过年,孩子们绕着桌子跑来跑去的样子。 原来那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 谢宏的说话声骤止,脸扭曲了一下,接着被布捆住的 身子剧烈抽搐,整个床跟着剧烈摇晃,和墙壁碰撞出令人心惊的动静。 管家挡在谢溥面前,“主君后退,大郎君又要发病了。” “啊!!!!!!啊!!!!!!” 谢宏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齿关溢出白沫,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犯了瘾,五脏六腑,全身都在抽痛,又像蚂蚁在爬,细细密密、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咬他,痒啊!疼啊! 可是谢宏被布带捆着,一下都挠不了,只能控制不住地抽搐。 谢溥年老体衰,被震得脑子嗡嗡地响,但看儿子这副样子,心中酸楚更甚,伸手想抱住他。 “主君,您还是先回去吧,”管家劝道。 下人们已经拥进来,熟练地控制住发狂的谢宏。 谢溥无法,只能转身走出门去,踉跄间被门槛绊了一下,若不是管家扶住,差点倒在地上。 “父亲!杀了我!杀了我!!!父亲,杀了我——” 谢宏奋力挣脱无数双手,朝着他大声呼救。 谢溥老泪纵横,撑着膝盖站起身,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王家害他儿子至此,害他至此啊! — 几日之后,王家。 王靖北正擦拭着自己那柄破阵霸王枪,明日他就要启程回边关去了。 下首,王娴清和叶景虞分坐两旁。 刚从狱中出来的王娴清坐在下首,发间夹杂着银丝,但鎏金宝石冠子的光耀让人分不开眼去瞧那些白发,傅粉涂朱的脸比往日明艳许多。 叶景虞也一扫坐牢的颓唐,他如今是官家亲封的振威校尉,身穿圆领长袍公服,剑眉星目,俨然一位儒将。 “你差点把哥哥害死了,还好意思戴漂亮冠子,知道阿兄被抄了多少银子吗?”王靖北戳了戳她的脑袋。 王娴清扶了扶发髻,装傻到底:“阿兄若不愿救景虞,当初随便派一个人去谢家就是了,妹妹和景虞都知道您的苦心。” 王靖北勾唇笑了笑,没有作声。 一切最初只是王靖北设计了一场亲妹妹与人偷情的局罢了。 一则他知道谢宏待妹妹很不好,就助妹妹和谢家断个干净,免了她不知道向着哪边的为难;二则是借机攀扯谢家,将公案搅弄为谢家为泄私愤攀污王家,好顺利让官家将案子移交出去。 第68章 到时无论哪个主审,王靖北打点起来都比搞定谢家容易得多。 至于被他暴露的妹妹,反正他使人让谢宏染上了药瘾,是一定能让王娴清平安无事脱罪,保住她清白的,甚至还能反口污谢家一手,增加他朝议胜利的筹码,何乐而不为。 所谓让三房崔氏顶罪,只是多一重保障而已。 王靖北根本无谓去追究一个崔氏到底有没有旧识。 只是他没想到,妹妹会和旧情人联手,反将他一军,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把叶家旧案翻了出来。 这是君王的逆鳞,他们却置之死地而后生。 让王靖北没有空闲跟谢家在军费的事多做拉扯,转头尽全力掩盖叶景虞的身份。 王靖北深知,与贪污军饷相比,官家更在乎的,是自己当年“做错”的那件事,君王颜面不容有损。 帝王不允,叶家不会有洗雪沉冤的机会,反而要是让官家知道,王家和叶家遗孤有关系,王家才是真的罪无可赦,早晚成为另一个叶家。 他必须尽全力证明,叶景虞就是李沣,那些功绩都是李家的,把叶家的坟头再踩实一点。 如此,君心大悦。 这件事办好了,不过贪污军费而已,王靖北早请了荣贵妃说项,他王家立足靖国军中多年,向来最看得清形势,不会为一次挫折就败落下去。 经此一遭,自己的妹妹顺利和谢宏脱离关系,好保住了名声,一对子女来日不必面对流言蜚语,而叶景虞,韬光养晦,早晚会有大用。 这一把,他王靖北输得不算亏。 王靖北问下首二人:“你们今后什么打算,成亲?” 叶景虞挺直了脊背想听她答案,他当然想娶王娴清。 王娴清却道:“我与他一辈子都不能成亲,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不然就是在打主审的脸。” 此刻的王娴清不再畏畏缩缩,反而从容沉稳,有几分王靖北的样子。 听她这么说,叶景虞神情黯淡下来。 “如今我不想再嫁了,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见谁见谁,身无拘束。” 王靖北道:“也好,家里还养得起你。” “不过阿兄真是好计谋,突然来这一手釜底抽薪,”王娴清再次感叹,“若我们没想到挑出叶家旧案,你待怎么救景虞?” “我知道你为了自己的儿女舍不得,不如阿兄来帮你做这个决定,再说了,你和叶景虞不也将了我一军吗?” 王靖北并非一开始就想救叶景虞,只是唯有叶景虞能让王娴清上当罢了,甚至引叶景虞去谢家,最初是想借谢家的刀杀了他的。 王家会救王氏,可不会管一个奸夫的死活 结果两个人翻出了叶家的身份,走这一步险棋,逼得王靖北不得不尽全力包庇。 “叶景虞,叶家的仇你当真无所谓了吗?”他虎目看向叶景虞。 叶景虞早不似当初天真,道:“人人都知道冤枉,那这个冤申不申也无所谓了,况且我浪迹天涯太久,愈发明白,不回季梁,我永远找不到机会,这一身本事,也实在不想埋没了。” 他会继续等。 “好,既然想好了做李沣,就做一辈子吧,终究,官家是会老的,别到时候还是个小卒,连掰腕子的机会都没有。” “多谢世兄指教。” “去见过谢宏了?” “见过了,还遇到了谢宥。”说到这儿,王娴清笑意淡下,“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十七郎君没有陪你吗?” 叶景虞正好行十七。 第032章 又病 王娴清回忆起当日的情形。 自案子了结之后, 谢宏就被安置在城外古寺里静养,听说精神好了许多,但晚上睡着了, 怕他犯病,仍旧捆着布条。 王娴清在夜幕遮掩下去了那间古寺。 只有她一个人,给了守门的足够银两,把人打发远,推门进去就见到被捆着睡觉的谢宏。 有人进屋,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娴清走到他面前,说道:“谢宏, 醒醒。” 她声音温柔得像晨起时唤醒心爱之人。 谢宏睁开的眼睛还迷茫着, 见竟是她,惊喜道:“娴清!娴……” “啪——” 一声脆辣的声音,王娴清的掌心发麻,声音却平和:“虽然你我未得善终,但夫妻十几载,缘分也够深厚了, 我今天亲自来,是有些东西想跟你讨的。” 说完,又一巴掌狠狠抽在谢宏脸上。 “啪——” “啪——” “啪——” 单调重复的声响,谢宏的脑袋像摆锤一样, 歪斜, 又归位,他闷哼着, 反抗不了, 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打累了,王娴清揩下他唇角的一点血, 在和离书上按了一个指印,拉着他的也按了一个。 “虽然谢家把和离书送来了,但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总觉得不够,这样——就好了。” 两个人靠得那样近,真像一对有商有量的夫妻。 谢宏僵木的眼珠子动了动,他嗅到了娘子身上柔暖的花香。 王娴清看着和离书上的血红指印,长出一口气,这些年的怨恨终于都烟消云散了。 第69章 “真可惜你疯了,不然我还想瞧瞧,你会不会气厥过去。” 肩头压伤了一点重量,形销骨立的谢宏靠着她,祈求道:“娴清,我错了。” 王娴清跟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站起身,拍了拍给他挨过的地方。 新裁的衣裳,她还挺喜欢的,回去只能扔了。 谢宏还在说:“那天我看错了,你没有偷人,你回来好不好?我 们还是夫妻。” 如今的谢宏,像滑进了一个深渊里,黑白颠倒,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无比痛苦,又无法靠自己爬出来。 谢宏无比希望自己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他是谢家的大公子,出门家仆簇拥,回家娇妻在怀,将来有天伦之乐可享。 他不想再犯瘾了,他想晒晒太阳,吹吹风,想有力气可以把儿女抱起来。 “娴清,你帮帮我吧。” 他说着说着哭了出来:“你是我的发妻啊,我会用我的一辈子,一辈子对你好,娴清,不要走……” 发妻…… 王娴清笑了一声,新奇道:“这药还能让人犯贱啊?” “我不是,我是想明白了。” 她蹲下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谢宏,你怎么会看错呢,你当然没看错,我就是偷人了。” “我确实在恩霈园里和男人搂搂抱抱,多谢你肯顾全大局,帮我遮掩。” “你不是说庆哥儿和秋姐儿是孽种吗,那我让他们喊那男人爹爹好不好?” 话越恶毒,她笑着越开心,看着谢宏雷劈一般僵硬住,面色越来越难看。 王娴清声音更加轻快:“谢宏,你这辈子彻底毁了,但我不一样,妓巷雀道,只要有银子,多的是年轻花郎愿意服侍我,我终于知道你从前有多快活了。” 他又激动起来:“我不在乎!娴清,我们是少年夫妻,情分和别人不同,你别走,别——” 一包药粉,出现在了王娴清的手上。 他不说话了,眼神死死盯着药包。 这是…… 药包在左,谢宏看向左边,药包在右,谢宏看向右边,像狗一样追逐着。 王娴清问:“你要我,还是要它?” “我要它!要它!”谢宏没有一丝犹豫。 “那就去捡吧。” 王娴清将药扔到墙角去,谢宏身子都要跟着飞过去了,可他被布条困得结结实实的,再努力也爬不过去,急出了满头的汗。 “咔嚓——” 布被王娴清剪开,他没了任何理智,只知道往墙角去,撞翻了沿途的一切东西,哆哆嗦嗦地摸到那药,拍在鼻子上,刷在牙齿上。 他煎熬太久了,太久没有享受这滋味,甫一接触,立刻浑身都颤抖起来。 沉迷其中的人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龇牙咧嘴,丑态毕现。 王娴清静静欣赏着谢宏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 与他的这十几年,就当是她历了一劫吧,今日彻底和前半生告别,往后只要痛快地过活。 就连叶景虞,王娴清也不想被他束缚住了。 看腻了,王娴清头也不回出了山寺大门。 一个人静静等在那里。 谢宥,他竟然在寺中? 王娴清变得逡巡,谢府里的人,对这位从小离家的三郎君都有点微妙的尊敬,没人会去招惹他。 不只是他一张的冷面,又得家主看重,而是知道谢宥虽寡言无争,实则谁在他那处都讨不了好,一切都要有规矩可循。 谢宥持着一盏提灯走过来,光驱散了半面浓影,“我大哥要好好养病,你不该这时候来打扰他。” 王娴清当然知道,不为这个,她还不来呢。 将痛麻的手藏进袖子里,她寒暄道:“三郎君,好久不见,谢宏薄待我多年,三郎君不介意我过来讨个债吧?” 谢宥无意与她辩论他们夫妻二人谁对谁错,而是问:“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十七郎君没陪你吗?” 叶景虞在叶家,正好行十七。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崔妩…… 不,叶景虞从未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眼下王娴清唯有保持镇定,“我不明白你口中的十七郎是谁。” 谢宥摇摇头:“那是你从前的未婚夫婿的称呼,你不可能不知道,我问的时候,你该疑惑我为何提起此人的,而不是直接矢口否认。” 王娴清道:“年岁太久,我早就忘了有这么个人。” 他平静地叙述道:“叶家的案子被重提,这个人你最近该常想起来,不会忘,还有,从大哥捉奸当日,到这案子了结,无论何时,你都没有怪罪过那个李沣。” 王娴清吞了一口口水。 谢宥继续说:“分明是他走错了屋子,才将你推到绝境,连累你清名,害你儿女差点蒙辱,若是他没有错闯,不会有这些事发生,可你从始至终对他,却未曾有半分怨言,那时我就知道,你和那李沣一定是认识的,一切都是个局罢了。” 而且查李沣身份那日,王家门客先于皇城司的人出了京城,往旧日叶景虞待过的军营去了。这一句,谢宥并未说出来。 今日再试探一次,李沣是谁,他已经无须再猜。 但谢宥似乎并不打算质问王娴清什么,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第70章 王娴清说完那夜的事,现在一想起谢宥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打个寒战,“阿兄,谢三郎怕是知道的。” 此人智多近妖,若是存心针对她,王娴清就完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谢溥不照样知道你和他不清白,是猜测,也可能是试探,但绝没有证据。” 王靖北已经清理干净,这世间没人再能拿出李沣就是叶景虞的证据。 谢宥为人踏实,无处可查的事就不会信口开河。 “看来谢家后继有人啊,小心些,被他盯上可麻烦了。”王靖北盯着另一侧的男人。 叶景虞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我记得你嫁妆单子里,在季梁码头边上有两个铺子,能拿点现银出来吗。” “……” “那两个铺子我早卖出去了,”王娴清低头掰着手指。 “你……真败家玩意儿。” 王靖北再生气也只是戳戳她的脑袋,到底没多追究。 — 一切事了,官家为了安抚谢家,特意下旨嘉奖了谢家检举贪腐之功,谢宥也被升为了度支司使。 晚上,谢宥搂着……应该说是锁着崔妩,问道:“几日都未见你有个笑颜,到底还在生什么气?” 他行事分明,虽为王靖北之事不快,却不会将一处的郁气带到另外的地方。 也不会要求崔妩体谅他的烦心事,别再跟他闹脾气。 “官人希望妾如何,感激涕零吗?”崔妩负气,不肯让他碰,“都要让你绝后了,还来——”她使劲儿撑开他的手, “还来招、妾、做、什、么?” 崔妩知道自己在这家中的倚仗是谢宥,可一想到两年之约,心头那股邪火就压不住。 先前被别有用心的崔珌崔雁徐度香等人招得不耐,崔妩被一重重麻烦惹毛了,懒得再装相,将本性露了出来。 要是谢宥不想过,那就别过了! 谢宥轻松就压制了她的反抗:“官人在这儿,你不用怕。” “世上哪有不下蛋的母鸡,现在不怕,将来就该怕了。” “你何故将自己比作那个?” “有甚区别,母鸡尚能吃了就睡,妾确是个劳碌命,还得操持庶务,忙个两年,再给你抬几个侍妾进门,连她们一起伺候。” “当真粗俗。” 手背湿了两滴,谢宥强扭了她的身子过来,才看到崔妩在哭鼻子。 他一瞬间有点手忙脚乱,想说什么又顿住,捧着她的脸轻轻拭去眼泪,语气自责又无奈:“怎么哭得一点声也不出?” 崔妩推了他一把:“我粗俗!我最粗俗!还小心眼,还生不出,你找不粗俗的去!” 谢宥掐着她的下巴,不让她躲开:“那是敷衍母亲的托辞,怎么你也信了?” 她扭过身子不让谢宥看见:“妾竟不知官人还会撒谎。” 他轻咳一声:“权宜之计。” “那两年之后,你又怎么办?” 到时他们已经在江南了,若再无所出,谢宥打算抱养一个孤儿,再告诉季梁这边孩子是他和阿妩亲生的,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欲言又止,并没有说。 看 着眼前成亲一年有余的妻子,若告诉他自己的打算,谢宥不肯,一味袒护女子是昏聩之举,他已经这样做了,却不想承认。 最终,他只说:“道法自然,缘分天定,咱们只需顺其自然便好。” 崔妩不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这安慰到一半等于没有安慰,许多情绪没有出口,有些疑惑不知道怎么求解,她气得砸了两拳被子。 谢宥看在眼里,笑问:“现在是彻底不同为夫装了?” 崔妩动作一顿,哼道:“反正以后有更贤淑的娘子来伺候你,我该趁现在多打你一顿……” 她扬着衣袖扑过来,像一直绒毛初绽的小黄鹂, “好了,好了,你只在我面前,要闹脾气便闹,”谢宥抓住她的手,神情恢复认真,“但是阿妩,你信我,我说出口的话,不会变。” 崔妩知道他的性子,一言为重百金轻。 她抬高下巴:“那你说,你给我承诺的是什么?” “谢宥这辈子只有崔妩一个女人,不会有别人,我们少年夫妻,白头到老。” 谢宥的气息撒在她珍珠似的耳垂上,说完,他还亲了一口。 崔妩痒得缩起了脖子,得到勉强满意的答复,也不想把夫妻关系闹得太僵,这才肯靠到他怀里去。 她又把那份温婉柔顺捡起来,假模假式地说:“官人为妾做到这一步,妾……也算心满意足吧。” “你呀……” 柔幔滑落帐钩,柔匀的身子被郎君抱在怀里,崔妩只能依从他的俯压往后倒。 — 翌日还未鸡鸣,崔妩先撑起身朝帐外打了几个喷嚏。 谢宥睡在外边,一起来顺势把她卷进怀里,“不是前一阵才病过,怎么身子这么弱?” 崔妩脸朝着床尾,嘟囔了一句:“我只待病死了,给你新妇挪位置呢。” 谢宥愣住,怎么才哄好,只过了一晚又反复起来了? 崔妩脸皮一红,才想起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怪她淬了毒的嘴比脑子先醒了过来。 第71章 “我,我……阿宥,我难受。”她娇着声音,脸探去蹭他的胸膛。 这人……嘴脸换得也太快了。 没办法,谢宥的心立刻就软了,握住她细窄的手腕,往额头探上一只手,过了一阵儿,他才道:“是有点烫,我请郎中过来开服药。” 崔妩不想看郎中,嘟囔道:“阿宥,冷。” 被子被拉到了肩上,谢宥抱紧了她。 天光慢慢照进屋子,今日是他升任度支使的第一日,论理不该迟到,但是爱妻抱着他的腰,谢宥哪里能扯开她的手臂。 要是让风再吹进来就糟了,虽然不知道能糟到什么程度。 “阿宥——” 他动一动,崔妩就不满地嘟囔一声。 生病的人莫名会对喜欢亲近的人产生无边的依赖,崔妩更甚,日渐对谢宥在乎,让她那颗心不安定。 谢宥欲走不得,问:“不叫郎中,你要我怎么办?” 她怎么知道怎么办,可谢宥这么想走,她还非留不成? 崔妩松开手,翻身朝另一边去:“那你去度支司吧,我再睡一阵儿就好。” 枕畔的人起身下榻,穿衣声窸窣,接着门响,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崔妩额头火烧一样,脑袋昏沉,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回来,就知道这,生着闷气,气着气着又睡着了。 再睁眼,郎中已经来过了,额头上盖着凉帕。 “娘子你醒了,快喝药吧——” “不喝!” 凉帕“啪——”一声巴在地板上,她翻身蒙住自己。 谢宥中午就赶了回来。 这是他头一次早退,还是任职第一日。 出度支司衙门的时候,虽面色堂皇正大、心贯白日地,实则离破功只差谁上来问一句“长官欲望何处去?” 就是元瀚想问,也被他把话瞪了回去。 可是没办法,家里有个挂心的人。 一进屋就见崔妩还没有起身,床边方案上放了一碗药,没有动过。 “娘子不肯喝药。”枫红说完这句,低头逃离了这里。 娘子生气的时候可吓人了。 “阿妩。” 谢宥把被子拉下,里头热腾腾的像刚打开的蒸笼一样。 她翻出脸来,已经烧得面色通红,唇瓣却没有血色,眼睛更不见一点神采。 “为什么不喝药?” 见是谢宥,她眼中绽出片刻的惊喜,继而又眉毛压低,“哼”了一声。 “你都不心疼我。”崔妩可怜巴巴地控诉。 “我如何会不心疼你?今日是我的错,但衙门里着实不能不去一趟,阿妩,这是我头一遭提早下值,你莫让我平白担心可好?” 崔妩还算有点良心:“那有人说你吗?” “我如今是度支司使,自然无人敢说。” “别让舅姑知道啊。”不然又得说是她教唆的。 “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出去玩,做几身新衣服,定些新的冠子,你喜欢玉的还是金的?”谢宥低声地哄她。 其实他长那么大,根本不知道季梁城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只能许些金银首饰的好处,哄她喝药。 “金的。” 崔妩面色稍霁,又推脱不开谢宥,被他抱起来靠坐着,但嗅嗅汤药,她又皱起了眉:“这药太苦了……” “我让人给你备糖。” “不要!” “那我喝一口,你喝一口?”谢宥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哄了。 “你先喝。”她还怕他作假。 谢宥喝了一口,把勺子的倾倒给她看,“看,一点也不苦。” 崔妩半信半疑喝了一口,果然不苦。 接下来就顺利许多了,谢宥喂一勺,崔妩就喝一口。 她砸吧砸吧嘴,老神在在地说:“这汤一喝就知道熬足了时辰的,你一直守着?” 夫君老老实实道:“倒也没有。” 她还自顾自地演:“下边几个里,就数你有这份心,我最看重的也是你,往后里外你都要做好表率才是,只是以后万不能将公务丢下,家里的女人哪里值得你费半点心思,把你伺候舒服了才是本分, 那个崔氏呢!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让她来我这儿,我教训她!” 谢宥这才听出来听她学着云氏说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斥一句:“不像话。” 连舅姑都敢贫。 说完见娘子嘴巴一撇又要变脸,谢宥唯有低头:“可不成,我们阿妩病了,这是天大的事,怎么都得赶紧归家照顾,不然她多可怜啊,今日她过不来啦,我就在这儿听训吧。” 这一席话逗得崔妩咯咯笑,郁气一扫,恢复了几分光彩。 屋外守着的元瀚听着,瞪大了眼睛。 这真是郎君说得出来的话吗?撞鬼了! 谢宥继续说:“咱们先吃药,长命百岁,不然来日没法刁难息妇了。” 崔妩白眼一翻:“我才不想管息妇怎样呢,老了谁也不理,自个儿躲清静。” “我陪你一块清静。” “不要你。” “不要我要谁,阿妩,听话,只剩两口了……” 元瀚已经麻木了。 等在门外,听着里头的私房话,捂着要酸倒的牙。 第72章 娘子真是把郎君拿捏得死死的,他都怀疑郎君背后长出了狗尾巴来。 他撅长了嘴也学着谢宥嘚吧嘚,声音跟老鼠叫差不多。 嘚吧得正起劲儿,路过的妙青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端着晚饭走进屋里,还甩下一句:“脸抽了找郎中扎几针,毛病!” “毛~病~”元瀚摇头晃脑,尖着嗓子学。 刚进屋的人又出来往他膝窝踹了一脚。 “唉哟——” 等崔妩喝了药,谢宥才被恩准吃饭去。 崔妩靠在迎枕上,隔着屏风看他用饭,把他塞到手里把玩的珠串绕了一圈又一圈。 谢宥升官得的赏赐很多,全都抬进了藻园的库房里,他亲口说,那库房里的东西都归崔妩处置,是她的。 但在云氏面前,她只说自己分毫没有沾手,实则钥匙只拿在她手里。 谢宥平日里在哪儿花了多少银子,她全知道。 “娘子,崔府递来的讣告。”枫红把帖子递给她。 第033章 灵堂 崔雁的尸首在山崖下被找到, 如今停灵已快七日,后日就要出殡,崔妩这个堂妹理应去送一程。 “你还病着, 出不来门。”谢宥过来接过帖子。 崔信娘正是肝肠寸断的时候,她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刘选她也得再安抚安抚。 “又不必我去填土,总归要露面的,不然人还道我凉薄无情。” 谢宥一听就知道她对下药之事还耿耿于怀,照下药的手段推测, 不可能是崔雁一个人能完成的。 其中帮手是谁,很容易就能猜到。 他曾想派人去崔家查问崔信娘, 崔妩阻拦了:“伯母那病, 又遇上丧女,怕是没几日好活,她已经得到报应了。” 谢宥这才作罢。 “等我下了朝陪你去吧。” 出殡那日正好是每月十五的大朝会。 “不用的,你何时去崔家能清静过?这会儿又刚升官,到时凑上来的人不知多少,更费精神, 不如我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在崔妩的再三推拒下,谢宥只能让她多带些人。 养了两日的病,崔妩的精神头好些了, 吩咐道:“去, 赶紧让套个马车,晚了土都填上了。” 崔府挂起的白幡和纸钱飘飞, 崔妩的马车停在了偏门。 妙青通风报信:“娘子, 他过来了。” “知道了。”崔妩未下马车,将妆粉扑在脸上, 眼下也刻意涂黑了,整个人看着憔悴无神,有种命不久矣的惨淡。 她掀开车帘:“伯……咳咳咳——” 崔妩才说了一个字就咳个不停,刘选听得揪心。 妩儿从水月庵回来才几天,怎么又病了,定然是在谢家过得担惊受怕、衣食不继。 “谢家可有为难你?”他问道。 崔妩摇头:“云氏要给官人纳几个侍妾通房,只是官人并未同意,不过,不知道他还能顶多久,我这病……是自己疏忽着凉了,无碍的。” 崔妩不介意把自己的处境描述得艰难一些,再配上凄惨的笑容,看在刘选眼里,她就是遭了磋磨为难。 这一切,都是拜他那死掉的女儿所赐。 “妩儿,你原本被下药……身子就不好,现今又生病,可怎么是好?” “爹爹,我没事的,若果真不幸……去了,只可惜不能和阿娘葬在一起,你到时替我回一趟信州烧一把纸钱,算是略全了女儿的一点孝心吧。” “可莫说这些,你娘的坟我会迁进祖坟去,你只要好好活着,崔珌的腿都能治好,你一定也没事的,爹爹马上去找那位郎中,我可怜的女儿,他们怎么这么害你啊! 要是他们父女关系能摆到明面上,刘选拼了这张老脸,也要去谢家为女儿讨公道,不然就直接把崔妩领回家。 他唯一的女儿,活下来最重要,不要那些风光体面也罢。 只可惜,眼见亲生女儿受苦,他能做的甚少。 刘选沉痛懊悔的面色被崔妩看在眼里,她自觉差不多了:“好了,爹爹快回去啊,我去上炷香,就该走了。” 崔妩放下车帘,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咳嗽。 刘选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娘子,走了。”妙青小声说。 咳嗽声一止,崔妩扶着枫红下马车:“走吧,进去瞧瞧崔信娘。” 对于崔妩的演技,亲信们早已见怪不怪。 死的是晚辈,来吊唁的人也不多,下人引着崔妩一路往灵堂去,都不见几个人。 崔妩问:“灵堂怎么会安排在正堂?” 崔雁并非寿终正寝,又是未嫁的晚辈,按靖朝俗礼只能摆在偏厅。 “这……是大娘子的意思。”下人小心回答。 崔信娘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她执意要把宝贝女儿摆在正堂,谁敢忤逆。 “原来如此,伯母对姐姐还真是掏心掏肺。” 一想到崔信娘越看重崔雁,此刻就越痛苦,想到这个,崔妩就心情舒畅,也懒得计较崔雁的尸骨摆在哪儿了。 来的人虽然不多,但灵堂该有的陈设一样不少,规制显然都是超过的,就连请来超度的僧人数目都多了。 崔妩走上灵堂,棺材下边几个蒲团,只有崔信娘和崔玮守着,刘选则跑前跑后主事去了。 第73章 下人小声道:“大娘子一连守了七日,谁劝都不走。” 崔雁刚出事的消息传回家中,崔信娘的天几乎塌下来了,抱着女儿残破的尸首死死不放,哭得泪干肠断。 “她好好的怎么会滚下山崖呢?会不会是有人害了她?” “是崔妩!是不是崔妩?” 刘选心道正好相反,是雁儿要害妩儿,还暴露了下药的事,才死于非命。 只有崔信娘这惯于害人的,才会有别人也要害她的猜测。 “雁儿是自己掉到山崖底下去,谢家没人要杀她。”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怕了谢家?” 崔信娘带着不管不顾的疯狂,只要女儿的死和谢家有关系,她就一定要去讨公道! 刘选抱着她,哭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听雁儿要引二娘子去死,也没细听……后来就得了消息。” 她还让崔雁的贴身丫鬟告诉崔信娘说及崔雁当日的打算。 “所以,雁儿真的是要害崔妩的时候,才自己失足跌下山崖的?” 崔信娘只能信了。 她恨自己的女儿,为了害人,一个疏忽,造成这样的天人永隔。 哭干了眼泪,崔信娘就拖着病体给崔雁置办了丧礼,更是一日未停地守在棺木边。 有人来,她头也不抬。 崔妩隔着缭绕的香塔看过去,崔信娘面色青白,皮肤干瘪地贴着骨头,看着比棺材里躺着的还像个死人。 下人小心禀报:“大娘子,妩姐儿回来了。” 她女儿都没了,没了针对崔妩的必要,崔信娘连看都不想看她。 “大伯母节哀。”崔妩假惺惺道。 一听到她的声音,崔信娘就被挑起火来了,要不是因为她,女儿怎么会出意外? 想到自己的女儿躺在棺材里,讨厌的人却做上了司使夫人,她抬头凶神恶煞地问:“你……见到你姐姐过世了,怎么一点也不伤心?” 崔妩轻咳两声:“拖着病体来的,怎么会不伤心。” 枫红将点燃的香递过来,崔妩拿过甩了一甩,念道:“姐姐一生行善,心怀善意,望来世能投生到王侯公府,嫁个心仪的好人家,长命百岁……” 每一句话,都像扎在崔信娘的心口。 崔妩把香插上,转身就出了灵堂。 背后,崔信娘激动地跪起:“你知不知道,我女儿今天就要下葬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永远都要待在那片荒地里了……” 这喊声实在突兀,引得周遭的人纷纷注目。 崔妩当然知道啊,野外坟地有多冷,她八岁时就体会过了。 “知道啊,姐姐正是今日出殡,我自然要来送一程。”她转过脸来,眼眸纯净。 她真一无所知……崔信娘死死掐住掌心,恨不得崔妩以身替代她女儿埋到土里去。 崔妩顺着崔信娘的话继续说:“说到这个我也心痛,坟地那么荒凉,姐姐生前胆子就小,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到那个地方一定要害怕的,不知你们是什么安排?” 崔玮心道能有什么安排,死人有什么害怕的,直接埋进土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已经被阿娘压着守了好几天,是一点都不想看见这口棺材了。 崔信娘还在那反问:“那你说呢?” “不如把她葬在大房的院子里,又家里人日日陪着,她就不怕了。” 崔玮开口:“你有毛病啊?” “崔妩,你眼里到底有没有长辈!”崔信娘面皮抽搐,瞧着更加可怖。 “就是尊敬长辈,才会答这些不知所谓的问题,”崔妩抱着手臂,眼神不屑,“既然你们都知道该葬在哪儿,还来问我的意思做什么?我当你们真不知道丧事该怎么办呢。” 妙青和枫红赶紧低下头,论吵架的本事,谁也赢不了娘子。 “既然都办得如此体 面,又心疼姐姐一个人葬那么荒凉的山里去,不然伯母再去守个灵?”崔妩继续“指教”。 崔信娘几乎要站起来的:“要不是你!她怎么会……” “信娘!信娘!”刘选抱住她,生怕她把事情说出来。 “要不是我什么?”崔妩竖眉问道。 “信娘,别冲动,这件事咱们家不占理。”刘选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崔信娘呼哧喘着气,不说话。 “现在可以让开了吧?” 挡在面前的人果然散开了,崔妩正要往二房院子里探望爹娘,就被一个姨母拉住,让到一边去。 “妩姐儿,有一桩事要同你说。” 崔妩知道没好事,但实在扭不开她钳子一样的手。 姨母一张嘴舌灿莲花,先把崔妩通身夸了一通,又说她嫁了一个夫君怎么怎么好, “大娘子知道娘子今日回来,想请娘子出面给雁姐儿要一副檀香木的棺材,可怜你姐姐走得这样年轻,你大伯母总想给她最好的……” 这姨母原来是给崔信娘当说客的。 多有这般拎不清的人,被人几句话怂恿来办不讨好的事,以为自己长袖善舞,实则就是蠢而不自知,把别人的礼让当成靠自己挣来的脸面。 “要就去买啊,怎么都要出殡了,才说起这件事?” 第74章 “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嘛,家中倒是有这么多银子,只是那百年檀木是京中一位大商贾买来给老娘当寿材的,深山里运出来,费了不少工夫,放在棺材行里雕琢,你伯母一眼就看上了,只是商贾不肯相让,棺材行掌柜怕惹上官司,也不松口……” 崔妩是谢家妇,夫君又升了司使,若是她开口要檀香木,棺木行定然买账。 崔妩看向灵堂里,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是想强抢啊。” 崔信娘会不会求人,就刚刚那态度,还想借她的光,这老闵婆没事吧? 人都走了,还要给女儿挣这个体面,也不看她配不配。 姨母“哎”了一声:“哪里这么难听,银子还是给的,何况那家老娘瞧着长命百岁,实在不用这么早备着寿材,就是劳你开个口而已。” 崔妩直接拒了:“我在谢家的过得艰难,那敢扯这么大的脸要什么百年檀香木,照谢府的清贫,大婆婆过世时已是一品诰命,用的不过一副乌木棺,我百年之后最好的,也逃不过这样,伯母开口就要檀香木,是做梦都不敢的,何况还是抢别人的。” 言外之意,她崔雁凭什么越过谢府老太太去。 可崔信娘能派她来当说客的,就证明这姨母又犟又蠢,才会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办,一听晚辈拒了长辈的请求,立刻就不客气了: “二丫头,你可不能这么做亲戚,都是住一个宅子里的,攀上高枝,就把家里人的好处都忘了?也不是要你出多大力气,连开个口都不愿意,说出去多叫人心寒,你能嫁进谢家,还不是人家听了你出自太师之门?这是借了你伯母的光啊!” “伯母平日里就是这么跟人夸口的?那怎么大姐姐这个她亲生的,没有借这个光嫁出去呢?谢家若真在乎三代之前的太师,怎么逢年过节,也不见往这儿送一张拜帖,反而是大姐姐巴巴地凑过去走亲戚?” 崔信娘激动起来:“崔妩,你连死去的人都不放过!” “哎哟,你看你这话说的……”姨母病急乱投医,把棺材行的掌柜扯到崔妩面前,“你看,这就是宰辅家的息妇,堂堂司使夫人,一点没骗你吧,她在这儿,你自去拉棺木就成了。” 掌柜的道:“那棺木本是京中大贾为老娘订的,若是司使夫人想要,只要做个保,小店银子都不要,立刻奉上,给崔家娘子换棺。” 这是牛不喝水强按头,想赌崔妩拉不下这个脸,吃亏应下,可她偏偏就敢让大房更没脸。 崔妩不介意大声让崔信娘听见:“夫君刚刚升官,同我三令五申最忌收受好处,折损清名,我也实在没有门路保你,那檀香木棺材你们自己留着吧,崔家绝不平白受你这份恩。”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就是要让灵堂里跪着的,进出的人都听到:“平白开口要东西,那是乞丐的行径,你都说我是司使夫人了,自然做不来那种乞丐的事,还是老老实实用柳木棺材吧,人都死了,生前不见给她过些好日子,死后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崔妩说着就要走。 崔信娘咬紧了牙,浑身都在抖。 这小贱皮子,可憎可恶,要不是她,要不是她,自己的女儿也不会…… 她扶着人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崔妩面前扯出她:“你是来祭拜你姐姐的,还是来大闹灵堂,让你姐姐死得不安宁的?” “大伯母这么为难我,还想让我讲道理?我是来敬一炷香,香上了,却拉拉扯扯不让我走,是我自己想赖在这儿的吗?” “呵……呵呵……”崔信娘疯癫地笑了两声,“果然是嫁入高门,一飞冲天了,会拿鼻孔看人,真了不得呀,你就保佑谢宥一辈子宠着你吧, 今日把事情做绝,和崔家人恩断,来日你跌下来,家里人绝不会帮你,你一点依靠都别想有!”崔信娘语气凉得像毒蛇一样。 “家里人当然会帮我,这些年阿爹阿娘不时帮衬,妩儿都记在了心里,来日妩儿自当孝顺,不过这跟伯母有什么关系呢?”崔妩问道。 “不来季梁你一辈子也遇不到谢家,真是不知感恩的东西!” “回季梁是大爹爹授意,”崔妩摸了下巴仔细回想,“我该感恩大房什么呢?当年崔玮假借我的名头强买民宅之事,托官之事,或是今日强占别人的棺材?” 说到这事,崔信娘面色更加僵硬。 崔妩刚成亲不久,就出了崔玮去店宅务闹事,还是用谢家的名号强买民宅,丝毫不管崔妩的死活。 还有一次是崔珌出事后,崔信娘带着崔玮去吏部,开口就问:“知道宰相谢府吗?府上谢三郎君所娶正妻,就是玮儿的妹妹,他是谢三郎的大舅哥,和中了状元的崔珌还是亲兄弟,老子在枢密院做事,既然崔珌伤重,不如让崔玮替上……” 谢三郎的名头在官吏耳中当然响亮,崔珌也是天纵英才。 吏部的人不想拉扯,又想讨好谢家,何况捐官的也不少见,就直接给崔玮报了上去,真就给补了一个司农寺里无关紧要的小吏职位。 崔妩知道了,可不惯着,使人三天两头到崔玮当值的衙门闹事,正好他自己也是个立不起来的,很快就先烦累,弃官不做了,这件事也没有闹大。 第75章 如今整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而已。 崔妩走到和崔信娘只有一拳的距离,俯视着她:“伯母打量我嫁进了谢家,就想不声不响从我身上讨好处,从未考虑过我的处境,难道我该以德报怨,作践自己来成全你们吗?”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大伯母这莫名其妙的傲气到底是哪里来的,做人嘛,还是得脚踏实地的。” 崔信娘气息急促得像一个拉坏的风箱,“你……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这么牙尖嘴利。” “别我了,照伯母这样,以后看不看得到还不一定呢,时辰不等人,该出殡出殡吧。” 阴阳怪气奚落了崔信娘一顿,崔妩心情大好,说得口渴,她该去喝茶了。 结果不知死活的姨母又凑上来:“妩姐儿,雁姐儿已经过世了,你伯母不过说了你两句,怎么能这么大气性,看在她如此伤心,你也可怜可怜些,不让一让就算了,还口吐恶言,你心性怎么如此酷烈!” 崔妩随口道:“好啊,我使人给的姨父些银子,让他纳房小妾,姨母定要宽和以待,给晚辈做个榜样。” 当她是小孩子,会怕长辈一个“酷烈”的评断。 姨母果然噎住,摆手:“我不管你的事了,你也莫管我家 事!” “那我也得同姨父说,要不是姨母小气不让,小妾现在就送到他家去了。” 这么喜欢找事,夫妻俩吵去吧。 这边的动静已经传到了二房,崔珌的母亲孟氏一边走一边问:“听说吵起来了,妩儿,你怎么样了?” 她眼里都是焦急在意,一看就是关心崔妩。 崔妩一见她来,脸蛋一皱,伏到孟氏怀里,哭诉道:“阿娘,我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大伯母和姨母这般为难,就是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崔信娘已经不想说话了,崔玮蹦了起来:“叔母生的好女儿,亲姐妹过世了,让她办点事,她就口出恶言,你来得晚,是没听到她说的话有多难听!” “她说话难听,还不是让你们给欺负狠了?她要好说话,可不是要被你们剥皮拆骨吃干净才罢休。” 孟母忍着泪花,说道:“我孩子还病着,专程过来上一柱香,送完她姐姐最后一程,这就结束了,旁的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也知道大娘子你丧女悲痛,但大可不必拿自己的痛来折磨无关的孩子,她在谢家活得不易,你们张着她的旗子做事,可见从没心疼过她,她为什么要帮你们?” 崔妩把崔母抱得更紧。 崔信娘梗着脖子不说话。 刘选过来把母女俩往灵堂外送:“好孩子,你没什么错,是你伯母太伤心了口不择言,你快回去吧,回去吧。” “妩儿,咱们家去,折腾到现在,你该是饿了吧。”孟母牵着她离开了。 人走了,出殡的时辰也到了。 唢呐高鸣铜锣响,僧侣们起身绕棺木念经,停了七日的棺材被穿上木杖,扛了起来。 崔信娘抬手抚摸着棺木,喃喃自语道:“雁儿,你不用怕,阿娘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上路的。” 第034章 劫持 那厢崔妩已经回到了二房屋里, 陪着崔母崔父说话。 二老都是温暾和善的人,养孩子一视同仁,虽然是捡的, 但从未亏待过崔妩,这些年崔妩早将他们当作父母。 连崔珌的出格之举,她都忍下,没有告诉二老。 当初在钟娘子面前她说自己不在乎崔家人,根本就是假话。 午饭之后, 崔妩和孟氏一起去送崔雁最后一程。 长长的送葬队伍出了季梁城,结果遇上了闲汉躺在路边收钱, 寻常人家给点钱打发走, 不误了时辰就是了,偏偏崔信娘硬气,一气要把闲汉们撞开。 两方起了冲突,抬棺的仆役被撞倒,崔雁的棺木倒翻在地上,场面极为难看。 崔妩立刻蒙住孟氏和自己的眼睛。 惨成这样, 她都要怜爱了。 崔信娘又是号哭,引来了监市,可笑的是监市和这些闲汉俨然是一伙儿的,一心要崔家出钱了事, 一通折腾下来, 既耽误了时辰,又费了银钱, 崔妩怀疑崔信娘都要吐血了。 崔雁的墓地选在了城西药朵园旁边的山上, 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埋土时崔信娘哭得声音都哑了, 差点要跳下去合葬。 回程路上,崔妩就和孟氏分开,打点了小轿送孟氏回崔家。 难得出来一趟,崔妩不急着回去,吩咐道:“去季梁码头,看看我新得那两个铺子。” 王娴清送的两个铺子已经换了掌柜,都是崔妩的人,不过外人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这铺子和崔妩有什么关联。 她们是从金耀门出城的,想快些到季梁码头,最好的路线当然是绕到开远门,靠近金明池那边,顺着季梁河直下,就能到码头。 崔妩摇着帕子坐在马车里,喝了一口茶,叹道:“我还记得当初崔雁说,嫁进谢府对我这出身没什么好处,看,这不就是好处嘛。” 轻松就把崔信娘气个半死。 妙青跟着点头:“就是,那老闵婆还想求娘子给她办事,就不办,气死她!” “气死她可太便宜了,我还没想好让她怎么死呢……” 第76章 在马车离开远门还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来的人带着长刀短棒,二话不说就要冲了上来,显然带着目的来的。 周卯和随从们立刻下马车,和来人缠斗在一起,妙青枫红紧紧护在马车周围。 周卯一看他们身手就知道是些市井无赖,问道:“你们是在哪个坊混的,敢招惹谢府的马车,不要命了?” 那伙人只顾冲上来,根本不说话。 崔妩见这些人不成气候,说道:“大概是我那伯母嫌崔雁一个人上路孤单,想让我去陪她,不过就凭这些……” “娘子,又有人过来了!”妙青惊恐说道。 来人骑着一匹飞马,后面一群人在追着,那背后可是实打实,杀气腾腾的黑衣杀手,一看气势就跟这边的地痞流氓不同。 这话刚说完了,马上的人翻进了她的马车里,被弃置的马冲进人群之中,周卯勉强相让,那些地痞躲闪不及,被撞得伤的伤,残的残。 崔妩除了几招擒拿根本不会武功,连忙抽出座下藏着的匕首防身。 结果翻进来的人一抬头,面容有些熟悉。 看身量和容貌是一个少年,瞧着只有十一二岁,穿的是杀手根本不会穿的银白暗纹锦袍,那串长寿宝玉在阳光下甩动,璀璨夺目。 崔妩眼前一亮,认出了这串稀世珍宝来,“你是……六大王?” 赵琰看到崔妩脸的一刻,明显愣了一下,但过了一会儿眼神又恢复锐利:“崔二娘子。” 这皇子竟然记得她。 “您怎么在这儿……”崔妩问。 赵琰却不答话,而是掀帘子抓起了马鞭,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马扬蹄长嘶,死命向前奔去,崔妩一个后仰磕在了车壁上,枫红和妙青亦被扬下了马车。 枫红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急得往前追了几步,实在追不上。 刚刚追杀过来的杀手又掉转头,追马车去了。 “怎么办?”妙青焦急问道。 枫红果断道:“周卯!你先循着车辙跟过去,妙青,让城里的人都去找!” 妙青是个急性子:“万一找不到,天黑之前娘子回不到谢家,还是会露馅的!” 枫红道:“若申时末还未找到娘子,我将此事知会三郎君,他会帮着隐瞒的。” 眼下只能如此了。 周卯和妙青二人一刻不敢耽搁,分头出发了。 枫红正打算往城门去,就被一行身穿劲装,腰悬令牌的人团团围住。 “这是六大王的马,六大王人呢?”领头的立刻认出了那匹宝缨玉带的白马。 枫红神色震动,所以刚刚翻进马车的六大王?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上差容禀,奴婢是谢府三房下人,方才六大王遇见刺客,骑马翻进了我家娘子的马车里,驾车往西去了,刺客还在后头追着,请快去救他们!”枫红立刻将前因后果全盘道来。 那些人也不敢耽搁,除了留两个人盯着她,其余人都追过去了。 等六大王的护卫离开,枫红不再等,一刻不停地找谢宥去。 — “我我我看看看后后后面面面没没人了……”崔妩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可是赵琰非是不停,马鞭使了吃奶的劲儿抽在马屁股上,听得她心惊胆战,没法,只得更加使劲儿地扒紧车窗,保佑自己死的时候能有个全尸。 到季梁城五十里外,可怜的马儿再也支撑不住,摔滚倒地,扬起了巨大的尘土,马车借着巨大的冲劲儿翻出了官道,倒在一旁的草丛之中。 幸好摔进了草丛里,不然刺客没来,他们就先摔死了。 崔妩经验丰富,在飞出来之前先调整了姿势,把身子蜷起来,但她本就头晕,又被颠得头昏脑涨,这一摔可不好受,酸水都要呕出来。 赵琰想爬起来,结果右腿剧痛,使不上劲儿来,痛呼不止。 刚刚摔下来的时候崔妩就听到了一声惨叫,她心道一句“好死”,面上 关切地问:“六大王,你没事吧?” “没……痛啊——”他抱着自己的腿哀嚎。 他从小摔破一块儿皮都要满宫的人跪哄他,现在摔断了腿,莫说是止痛,一个扶他起来的人都没有。 崔妩瞧了两眼,知道这腿该怎么处置,不过—— 关她什么事。 这个拖人下水的小混蛋惹她讨厌,崔妩索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嘴上假惺惺地安慰:“六大王,您别哭呀。” 赵琰缓了好久,才不哭了,“怎么办,本王这条腿是不是废了?” 少年容貌承自荣贵妃,唇红齿白,哭完之后脸蛋红红的,招人喜欢,就算不是出身尊贵,也会有人愿意迁就他。 崔妩却是个例外。 “咱们赶紧去找郎中,应该还能治。”崔妩看了看四周,“我认路,咱们往东走到天黑,就能回去了。” “我不走!”堂堂六大王都受伤了,怎么可能走那么远,赵琰伸手:“你扶我!” “那我也不走。” 她病还没好全,又摔得头昏脑涨,扶他长途跋涉,不如去死。 “刺客要是来了——” 崔妩翻了个身,死猪不怕的开水烫,“反正也不是来杀我的,我假装昏迷,你别暴露我。” 第77章 “杀人灭口知不知道?我一定暴露你!”赵琰语气狠厉,拍着没事那条腿催促她,“快起来。” “六大王,咱们无冤无仇,我马车也蛮贵的……您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赵琰没听过这么新奇的话,他是皇帝的儿子,还是最受宠那个,谁不得供着他护着他,就算这个谢三郎的娘子不是他的手下,拿命守着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臣妇不敢。”她咬着下唇,撑着膝盖起身,再去扶赵琰。 赵琰的手臂被她抱着,面色有点不自然。 很快他就不想东想西了,崔妩扶着他与其说是走,其实就是拖着,挪的那点距离还是赵琰自己单腿跳出去的。 “你到底有没有力气?” “六大王,我这几日着了风寒还要去送葬,刚刚摔下车还伤了肺腑,我只是没说……” “得得得,松手!”他又重新躺下了。 “你看,我就说不成吧。”崔妩两手一摊,“算我命里该有此劫,六大王,我实在没力气了,咱们黄泉路上再彼此关照吧。” 崔妩爬进马车里躺着,这儿遮阳避风,睡个午觉是足够的。 其实她更想跑,但带着个拖油瓶跑不远。 而且看那些刺客这么久没追上来,想必是被赵琰的护卫拦住了,现在只等着他的人过来就好。 半晌,赵琰拖着他的伤腿也爬了进来。 “你腰上挂的是什么?”崔妩斜眼盯着那串珠玉,她一直记挂着。 赵琰把珠子拨到一边:“这东西你不配碰!” 崔妩看向他的眼神寂静无声。 小屁孩!她心里冒出三个字。 疼死你! “本王这腿搁着真的没事吗?”赵琰还是担忧,他要是残废了……疼痛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骄傲的小皇子接受不了当一个瘸子。 崔妩事不关己地翻了一个身:“我也不是郎中,我怎么知道。” 废吧废吧废了最好,让你驾马慢一点非不听,还站着挥鞭,逞威风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有现在。 赵琰一擦眼睛,说道:“你去给本王把郎中请来!” “……我的一个弱女子,又生得美貌,在这荒郊野岭里是很危险的。” 他很大方地把宝剑拍在她身上:“脸上拍点土,拿着本王的宝剑去。” 崔妩忠心耿耿道:“我还是守着殿下吧,万一刺客来了,还能帮您挡一刀,您趁机快跑。” “本王命令你快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上哪儿找去的?”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马车被人拍得“砰砰”响。 “衙门办差!出来!” 听到“衙差”二字,不待崔妩说话,赵琰先掀开了车帘。 衙差看到赵琰,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衙差打量了他们一阵,说道:“头,我觉得这二人有蹊跷。” 为首那个拿出一个药包:“这个东西是不是你们的?” “不是,”崔妩率先摇头,“这是什么药?” “此物名叫飞仙散!我们一路追查至此,只看到了你们,最近官家在严查此物,府尹受命追查,跟我们去衙门回话吧。” “衙差大哥,不是我们卖的这药。”崔妩又强调了一遍。 衙差的嗓门更大:“知道!这不正要拿你们去回话嘛,查到这儿就你们俩了,还能怎么样。” 赵琰并未暴露身份,只说:“我腿伤了,能不能先给我找郎中?” 衙差们对视一眼,还是那领头的开口:“那也得回到城里,再给你寻郎中。” 崔妩只盯着他们,不再说话。 衙差们将马车正了回来,套了新的马,两个人被关在里面,掉转了方向。 马车里,崔妩斜眼看着赵琰,他显见是松了一口气。 马车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只听得马车在有牛叫声隐隐传来。 看来还在官道上,崔妩忽然道:“六大王,再会。” 说完,她飞身翻出了车窗。 赵琰:“!” 崔妩行动之迅捷,动作之利落,看得赵琰咋舌,这哪是什么官家夫人,简直是个女飞贼。 外面一阵喧闹,又响起崔妩的声音:“不是!妾不是要跑!” “是里面的人把我丢出来的!” “!” 赵琰瞪眼,这人这么这样! 崔妩还在说:“是!我是度支司使的娘子,宰辅大相公的息妇,各位大哥行行好,别杀我!杀我就惹大麻烦的。” 过了一会儿,车帘再被掀开,刚跳车的崔妩又被抓了回来,丢到了赵琰身边。 “老实点,再跑剁了你们!” “看什么看,衙门办案!”衙差吓唬外头赶牛的路人。 车帘子被甩出“啪”声,像扇在他们脸上的一个耳光。 “六大王安好。” 崔妩扒拉了一下乱掉的头发坐好,没有一点羞惭之色。 “你没事的跳什么车啊?”赵琰看她脑子有问题,不然这药粉就真是她卖的,畏罪潜逃。 “这根本不是衙门的人,您难道没有发现吗?”昏暗的光很好藏住了她看傻子的眼神。 “怎么不是?” 第78章 这人就是被伺候惯了,哪有办差态度那么好的衙差啊! 崔妩压低了声音:“但凡坐过囚……不是,了解衙差的都知道,外头那群人作风根本不对。” “哪儿不对?” “这几个衙差还有领头的,算他是捕头,怎么办案他也该熟了,拍着车就说衙门办案,寻常是不会这样惊动犯人, 而且带头那个穿的根本不是捕头的衣服,反而最后边那个……他的衣服也是衙差的,但帽子却是捕头的,显然,他们根本分不清这点差别, 你也可以说,捕头让手下人问话,但旁边人对问话那人的恭敬不是假的,而且重要的‘证物’竟不是捕头收着,这又是一层蹊跷。 还有,刚刚我自报身份,那群人有惊讶,却不害怕,不是我夸口,衙差对百姓趾高气扬,但在官面前,胆子就这么小——”崔妩比了个手指,“不说点头哈腰,这么无所谓就很奇怪了,还有抓我们回去盘问的理由也奇怪,寻常捕头该自己盘问一遍……” 赵琰不得不对崔妩刮目相看。 “这不该是衙差或是经常被抓的人才知道的吗?你——”他上下打量崔妩,“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我只是聪慧过人。”崔妩淡淡道。 被“过”的赵琰面色不好,“季梁府的衙门也许和别处不同,你别说得太笃定了。” “要不你现在直接亮出身份,这些要真是衙差,肯定会放了你吧。” 赵琰有些犹豫了。 “六大王现在不开口,该不会是打算到了衙门,在衙差面前亮出身份,让整个衙门的人惶恐后悔,扑通跪倒一片吧?” 赵琰面色泛红:“不是!本王没有这个想法。” 崔妩拍了拍裙子,如释重负道:“那就好,小孩子可能还觉得威风,我年纪大了,觉得挺丢人的。” “……” “那我们还能去衙门吗?” “不能,我刚看马头的方向,不是往城里走的,六大王,咱们刚刚着实该逃的。” “你明知道本王腿断了,往哪儿逃?” “这倒也是。” “你知道跑不了还跑什么?” “刚刚我跳车就是想知道他们行车的方向,也为了路过的人留个见证,他们还想伪装下去,就不会当着咱们的面杀人灭口,到时候你的护卫查到这边,还能有个人证指路。” 赵琰听得一愣一愣的,荣贵妃总说他该寻些谋士,眼前之人若是男子…… 他的眼神怎么充满了可惜,崔妩问:“我说得不对吗?” “本王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 “既然不是衙门的人,那是做什么的?” “六大王你真是连累是我了。” “我……” “但我原谅你,现在咱们要守望互助,离开这个鬼地方。”崔妩自顾自地说,“我刚刚跳车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一共四个人,把马车四个角都守住了,咱们要留线索很难……” “本王就想问了,这伙人查的是药粉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冲本王来的?” “我好看吗?”崔妩突然指自己。 赵琰憋着不想说。 她长得当然好看,毕竟他娘亲荣贵妃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我长这么好看,他们竟然一点想法都没有,还有你身上的珠宝,动都不动,可见不是劫财劫色的,那还能是什么?” “知道我们……唔!唔!” 被她捂住嘴,赵琰炸毛了。 “你小声点!”崔妩放下手。 “哼!”赵琰鼓了鼓腮帮子,那股不自在从被她碰过的脸一直蔓延到全身。 她左看右看,凑到他耳边,结果赵琰往后一仰:“做什么?” “啧!” 德行,她还不稀罕凑近一个小屁孩呢! 在崔妩的眼神催促下,赵琰不情不愿地靠过来。 崔妩耐着性子说:“不劫财不劫色不就是杀手吗?杀手能是杀我一个与世无争的官家夫人的? 定然就是方才追拿你的那些杀手,扮成了衙差躲过你的护卫,不过现在却要不声不响地把我们带走,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想不明白的事先别想,崔妩只再次强调,“六大王,我一个无辜女子,是被你连累的啊。” 赵琰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既然是杀手,又不急着杀他,赵琰不打算反抗了,老实等着暗卫来救他。 崔妩撇嘴,还皇子呢,也就只有在宫里钩心斗角的本事了。 她是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要认命,还早了点。 第035章 熟人 度支司衙门外。 “奴婢是司使家的下人, 有急事……见司使,劳驾通传一声。”枫红赶到度支司衙门时,累得一句话只说得出气音。 一见到谢宥, 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娘子出事了。” 谢宥收起文书,抬步朝明堂外走:“怎么回事?” 枫红赶紧跟上他的脚步,用最快的速度将前因后果道来。 谢宥面色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枫红只想要个对策:“郎君,现在该怎么办?” “你回府去,和母亲说我和阿妩今日要去一叶寺求……生子药, 赶不及回府了,就在城外住下。” 第79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偏偏云氏会信。 枫红立刻会意郎君这是在给娘子不归家打掩护, 忙点头应是,又说:“六大王的护卫已经追过去,待会儿宫里怕是也会派人追查。” “我去与他们会合。”谢宥骑一匹快马出了城门。 城门之外,官道尘土飞扬,一色穿着禁军甲胄的皇城司司兵如同压境的黑云,司兵不说办何差事, 只在季梁城西面展开了的搜寻,寒剑肃甲,官员百姓见到无不退避三舍。 谢宥紫袍白马,与黑色甲胄的皇城司兵相遇。 他拱手道:“展副使。” 展洪对这位官家面前的新贵态度不错, 知道他家的娘子也牵涉其中, 回了礼道:“谢司使,这事官家已经知道了, 找到六大王和贵夫人便派人知会你。” 谢宥摇头:“六大王和内子安危一日不明, 舒原寝食难安,请让我同行。” 展洪点头:“官家有吩咐, 您自然可以随行。” “刺杀六大王的人可追到了?” “杀了几个,还有些逃了,没有留下活口。” 谢宥闻言,沿着官道继续找,先去找的周卯来报:“西面官道五十里外,车辙印戛然而止。” 谢宥立刻策马前去。 官道旁被马车压塌的草丛格外显眼,谢宥仔细查看马蹄印和车辙痕,断定二人在此马车倾翻……摔得定然不轻,怕是有伤,凭二人之力不可能把马车挪回来。 二人所处形势又凶险了几分。 “搜查官道周围的村落,看可有人目睹。” 很快,司兵带过来一个老汉,他申时初曾赶牛经过此地,见到一驾奇怪的马车。 老汉道:“好像是衙差抓人!一个女子跳了马车,她还说是里面的人丢她出来的,在那儿求饶。” 两个人…… 谢宥又问:“那女子是何模样?” “穿白衣服,想是家里死了人,又被衙差抓住……她说自己什么是三十,四十夫人,还有大相公家里的话……” 谢宥立刻意识到这是阿妩故意留给自己的讯息,那些人伪装身份被阿妩识破了,他们逃不走,因而留下口信。 歹人既然做了伪装,那就不会立时要了他们性命。 衙差…… 不该是衙差!季梁府的衙役不会出现在这里,那就是…… “马车往哪儿去了?” “南边。” 展洪道:“官道再往南五十里,就没有路了,也不见马车的踪影。” 线索难道又要断掉了? 谢宥转道去了万年县的县衙,这里的县令之位暂缺,只待崔珌休养好补任,县衙一应事情由县丞代管。 谢宥拿出司使令牌,道:“清点库房!” 很快库房账册就掌在手中,谢宥一查,果然少了几件衙差衣服,县丞对衣服去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宥走了一圈,说道:“看柜子上的灰尘,应是近日丢失的,门和锁没有蛮力破开过。” 县丞被立即扣拿下来,审问起平日与何人接触过。 展洪也立刻下命令:“立刻搜查季梁城方圆百里!看到有穿衙差衣服的,捡到的,立即捉拿!” — 马车跑得越来越快,很快变得颠簸不堪,像是在山里跑。 崔妩觉也睡不了,只能坐起来尽力稳住身子,让自己别滚出去。 赵琰的伤腿使不上劲,他抱着床沿,断腿跟面条一样甩来甩去,碰一下,他痛呼一声。 “你说他们会给本王请个郎中吗?”赵琰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腿。 一个皇子若成了个瘸子,就再也没有承继大统的可能了。 崔妩实在听不下去了,抓住他的腿往上一推一拉,赵琰惨叫一声,伴随着清脆一声响,腿已经复位了。 “你不是说不会治吗?”赵琰气愤,他痛了那么久! 崔妩摊手:“我不会啊,但我见过郎中正骨,我看你腿上没血,推测大概是骨折了,看你实在着急,反正这腿没得坏了,就试着拽一下,怎么样,好了吗?” 赵琰试着动了一动,腿好像真的归位了,痛感减轻许多。 “你真的是胡乱拽的?” 崔妩更正:“我是凭着记忆拽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儿,崔妩又开口:“六大王,你们宫里,对救腿功臣都是怎么赏赐的?” “……” “我救的可不只是一条腿,还是六大王您将来登极御宇的本钱啊!” “不准胡说八道!” 赵琰虽年纪小,也知道涉及立储之事,必须三缄其口,以免留下话柄。 崔妩撇 嘴,在离他远远的角落坐着。 几个“衙差”驾着马车不知道往何处去,一直走到日头落下,赵琰看着将脸藏在角落里,一直不说话的崔妩,有点拿不准是不是自己语气过分了,她在生气。 一个自小众星拱月的皇子这样反思,说出去定然没有人相信,但长久的沉默让少年确实有点不知所措,他伸手:“诶——”你在生气吗? 崔妩靠着车壁迷迷糊糊的,就被车壁拍打声震醒:“下车!” 赵琰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第80章 “到了?”崔妩半梦半醒,擦了擦口水。 原来只是睡着了……赵琰气得砸了一拳木板。 崔妩掀开帘子,才看到一片断壁残垣,倒伏的石柱上长满青苔,藤蔓纠结,头顶绿荫参天,只闻鸟声,看不到飞鸟的痕迹。 这儿应该曾是深山中的一座庙宇。 “头儿,他们要的人就在这儿了。” “他不用下车了。”开口的是佛像石座下的一个人,嗓子跟被烟熏过一样。 他挑得火堆荜拨作响,火星飞舞,在他脸上刺着字,两只手背上纹的是斑斓猛虎,见者无不骇其面目凶残,不敢招惹。 “是,小的再问他们一点话,”领头的“衙差”朝那头谄媚说完,掀开帘子,举起一块东西,凶神恶煞地问:“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手里是一块撕碎的果脯。 原来崔妩刚刚根本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往木板缝隙里塞东西,想要留下线索跟后面追踪的人。 没想到的还是被发现了,这些人经验丰富啊。 赵琰看向崔妩,紧张得忘了吞口水。 “是他!是他!是他丢的!”崔妩的手指差点戳到赵琰的眼睛。 “我阻止过他!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崔妩双手合十诚心请求,“我家里有钱,金银珠宝,地契银票,你们跟我家要,我夫君都会给的,季梁河码头还有几个铺子日进斗金……” 赵琰扯了她一把:“你在胡说什么?” 崔妩道:“他们不敢杀你,但指不定要杀我呀,事不过二,我不能再惹恼他们了。” “那是事不过三……” “衙差”正想让他们住嘴,火堆那坐着的头领走了过来:“怎么多出个女人的声音?” 离了火堆,夜色昏暗,彼此都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她说自己是谢府的息妇,司使夫人,我们就一块儿带回来了。” 头领不满:“带她回来做什么,一早就该把这个女人扔了!对面只要一个。” “要不,杀了?”手下说道。 “不行,皇帝老儿的已经派皇城司的人出城来找了,我们再多惹一个谢家干嘛,扔半道上去,让一个人悄悄盯着她回去。” “是。” 黑暗中,转危为安的崔妩心花怒放,朝赵琰摆了摆手,无声道:“六大王,再见。” 然而来放她走的人刚靠近,赵琰忽然开口:“姐姐,你出去之后,带着这个进宫门……”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外头的人听见。 靠近的脚步很快又跑远了,显然是去告密。 那头领听了,说道:“还是先带着吧,等把那小子交给对面,再把这个什么劳什子的司使夫人杀了。” 这死小孩! 崔妩无力说道:“出去之后,我本来就打算去通风报信,带人回来救你的嘛……” 赵琰阴沉着脸:“我信不过你。” “那你还能信谁?这都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了,你的护卫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我们吧?” “反正你走不了了。” 暗处,赵琰甚至抓住了她的衣摆。 毛病!崔妩翻了个白眼。 那边已经在架火做饭了,顺道跟头领禀报起情况。 一个人说道:“现在外头查得紧,跑到这么远才安全些,想在搜查之下把人交出去不容易啊。” “毕竟劫的是个皇子,那边早有前言,要是实在接不了头,干脆咱们杀了也行。” “杀一个皇子,这可是大事!” “怕什么,谁知道会是咱们杀的,朝廷就算追查,也是查一开始追杀的杀手,那可跟咱们没关系。” “行了,这种事不是你们能讨论的,赶紧把这身皮烧了。”刺字头领语气里都是不耐烦。 “是,老大看到这身衣服就烦,快脱了。” 几个人脱了衙差的衣服丢到火里。 一个平日就好色的手下找到了话口,说道:“我白日里看到那位司使夫人,真是肤如凝脂啊,难得见到这么娇贵的人物……” 另一个也嘿嘿一笑:“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瞧着也真是……模样销魂得很。” 头领不满:“外面动静闹得都大了,本来就只是来做生意的,早干完早回去,别节外生枝!” 开口那人有些可惜,不满道:“啧啧,那位谢三郎真是艳福不浅啊……” 谢三郎…… 头领抽出一根火把,大步朝马车走去。 车帘子又被掀开,火光照亮里头,崔妩立刻睁开眼,警觉起来。 火把照见一张美人面,刺字头领看到,跟被雷劈了一样。 “……” “……” 崔妩本来怕了一下,结果看到对面脸上刺字的家伙,头歪了一下,眉梢微抬。 后头跟来的手下兴奋道:“老大,怎么样,不错吧!” 祝寅额头冒汗了,开口道:“你——” “六大王救我!”崔妩忽然惊叫一声,打断了祝寅要说出口的话。 她挤到赵琰边上去,实则看向祝寅的眼睛含着杀气。 “走,走开——”赵琰跟挨着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要往后退。 但他只是不习惯崔妩突然挨近罢了,想到是自己连着两次牵连她,才害她被这些人觊觎,又强忍着伸手把人护住,“你们别欺负一个女人!我……我是皇帝的儿子,你们有事冲本王来!” 第81章 赵琰自诩敢作敢当,怎么也要帮崔妩把事情扛下来。 崔妩小小惊讶了一下,这小鬼竟然还算有点担当。 祝寅握拳轻咳了一声:“咳!柴鸡一样的女人,好看个屁好看!” 说完把帘子一甩,将好色手下的脑袋一推,坐回火堆去了。 “老大,您要是不喜欢哎哟——”小弟话没说完,就被一火棍打在身上,只顾着哀嚎,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了祝寅。 “正事不做,再敢开口,撬了你们的牙!” 其他几个见老大动气,也不敢提动人质的事了。 等饭做好,祝寅下巴一点:“把汤端过去给他们。” 汤加了肉熬煮,滋味鲜美,手下们不敢多问,把汤端了过去。 赵琰早已饥肠辘辘,放在平日他当然看不出这粗食,但饿了一天又受了伤,他急需补充一下。 可端着肉汤,他又有些犹豫:“这汤里会不会有……” 话还没说完,崔妩已经咕噜灌下了肚,见他看过来,问道:“六大王你不要吗,那给我喝吧。”她伸手去接。 赵琰手一缩:“不,本王要……” 算了,自己人都在他们手上了,犯不着再下药来害,他照着崔妩的样子灌下了肚。 喝完竟觉得味道还不错。 半个时辰之后,赵琰呼呼大睡。 崔妩蹑手蹑脚下了马车,一脚踹在祝寅背上:“怎么回事?” 其他兄弟大惊失色,只有祝寅求饶:“定姐儿,饶命啊,我真不知道是你,我本来想把你放走的啊。” 他虽知道崔妩嫁入谢家,但久不在京城,谁知道那谢三郎升官升这么快,他还道司使夫人是什么鬼东西呢,不愧是定姐儿看上的男人,就是有本事! 崔妩听不到他心里的马屁,眼睛一横:“还有这几个……” 她要杀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刚刚还逼得她求饶,传出去自己岂不是英名尽毁。 “他们几个没见过您,一时冒犯了,您多担待。” 几个手下蹲成一圈,被祝寅挨个抽打:“不要命了!不要命了!这位娘子你们都敢抓!下次再见到,给老子夹着尾巴走!” 几个脑袋跟钹子一样,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崔妩一个踹一脚,道:“够了,说正事!” “滚滚滚,赶紧滚!”祝寅把几个人赶到一边去,不让他们听见和崔妩的谈话。 “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京畿附近,还要抓皇子?” 祝寅说道:“抓这个是顺手而已,寨主要和京城里的魏国公做生意,让我带人来接头,打算开辟一条从蜀中直通西南和京城的商道,以后专门走这种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听说这个在京城价比黄金,京中人人追捧,我们寨里的兄弟有用过,飘飘欲仙,精神大振,也觉得这是好东西!往后咱们负责开商道运过来,魏国公有门路卖出去,到时候有钱一起挣。” 崔妩打开一看,是一包白色的细末,她猜到了几分。 她把药包丢进火堆里。 “诶!定姐儿,你这是做什么?”祝寅急得要去救。 崔妩按住他的手:“回去告诉方镇山,这生意不准做,是我说的。还有,寨里也不准有一包药粉出现,凡有还敢用的,直接打死,不准留情。”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谢宏的下场深深刻在崔妩心里,这种邪物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你听着,这种东西绝不是沾染上,先朝有士大夫服食五石散,长久下来气虚力乏,骨酥皮脆,天不假年,这东西比五石散更邪性, 初用精神振作,如达天境,长此以往,瘾重不能断,昼思夜想,若是没了,人就要变成发疯的畜生,就是方镇山在你面前,你也不会怕他,只想掐着他的脖子,要他把这药给你。” 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敢掐寨主的脖子,祝寅打了个寒噤,“定姐儿,真有这么严重啊?” “上一个用这个的断药之后已经疯了,廉耻尊严皆不存在,跟个废人差不多,你想要将来满寨无一人可用,将生意做大,引得人人吸食,大靖遍地走地骷髅,就继续做这个生意, 还有,跟你做这个生意的人绝不是为了赚一点银子,你们雄踞蜀中,多年来都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这魏国公此时跟你们一起挣银子,等你们瘾重,又利用这瘾让整个寨子为他做事,将来用不上你们了,轻易就可瓦解,剿匪有功,去了皇帝一块心病,一箭三雕,其心可诛。” 祝寅面色凝重起来:“魏国公只是一个搭桥板,背后的真神是谁,只有寨主知道。” “不管是哪个皇子王公,他们的目的绝不只是挣钱,你早点让方镇山清醒过来,别想着占这一趟便宜。” “是,定姐儿,我马上回去告诉寨主,他一定听你的。”祝寅恨不得立刻就出发。 崔妩问:“既是接头,为什么又抓皇子去了?” “我的人扮作衙差与魏国公接头,他背后的主子要杀了赵琰,结果追杀路上被赵琰的护卫拦住了,一时走不脱,追不上你们的马车,正好我们兄弟接头离开之后走的这个方向,临时传了消息让我们帮忙,先把人找到抓起来, 第82章 他们穿着衙差的衣服接头,正好假借查案子的名义你们抓了,带到我面前来,准备等对面绕过搜查来提走。 要不是我听到谢三郎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抓的竟然是你,真是一群短命鬼!” 祝寅久不在京城,不知道谢宥升任度支司使,才没有及时与崔妩相认。 崔妩冷笑了一声:“怕是根本没想着来提走,就想着赵琰死在你们手里,到时候就与他们无关了。” 祝寅砸了一个碗:“妈的!这魏国公还真是老奸巨猾!” 崔妩不安地朝马车看了一眼:“你小声点!对了,你嗓子怎么回事?” 这把沙哑的嗓子,害崔妩都没听出来是他。 祝寅摆了摆手:“来季梁水土不服,吃上火了。” “……” “对了,晋丑在哪儿,他得不得空?”崔妩的生意需要一个聪明人打理。 他摇头道:“晋丑疯了。” 第036章 逃出 崔妩大惑不解:“怎么说?” “说不得, 丢人,真丢人!我都不想认那个兄弟了。” 祝寅捂住脸,从指缝看到崔妩在挑拣石头, 赶紧说:“我说!我说!” 他还仔细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在偷听,凑到崔妩耳边说了起来,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那么离谱?” “看不出来吧?”祝寅搓着手臂。 崔妩摇头:“看不出来,所以晋丑是不回来了, 还是你们连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他留了一封信,说是还完恩就回来, 日子不定, 要不是跑得快,就要被寨主打断腿了。” 崔妩无奈:“好,等他回了,让他来找我,还有,既然我和晋丑都不在, 你让方镇山安分一阵子,别再被人骗了去。” “得嘞,那我先护送你们走了,再回寨子报信去。” “不用, 你赶紧回去是正经, 而且我就这么脱身,赵琰会怀疑我的身份。” “那定姐儿打算怎么脱身?” 崔妩眼珠子一转:“有了, 待会儿你们全部假装……” — 赵琰正睡着, 被崔妩推醒。 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深夜, 这婆娘不睡觉又闹什么幺蛾子。 “干什么?”他压着火气。 “下来下来!”是外头有人在喊。 原来是他们要休息了,怕他们两个偷偷跑了,让二人下马车,到火堆旁边的石柱上拴着去。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点猩红的余烬,其他的人都睡了,只有一个人醒着,“劫匪们”轮流守夜,兼看守着他们。 虽然拴着难受,但赵琰还想接着睡,结果就感觉到一阵拉扯,原来是崔妩在磨绳子。 不会吧,她还没有放弃啊? 自己能活到交出去,她可不一定,这个女人难道不怕死吗? 赵琰看了一眼守夜的人,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估计天黑,绑人的不细心,又觉得用眼睛盯着人不会跑了,所以捆得潦草了些,崔妩不是磨断了绳子,而是凭借纤细的身段挤出来的。 甫一得了自由,朝袖子上倒了点什么,轻手轻脚地朝守夜的劫匪摸了过去。 山间有晚风、虫鸣、蛙蚤,盖住了她动作的声响,不远处睡着的人鼾声如雷,赵琰紧盯着她的动作,汗都下来了。 她伸出手,在星夜里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捂住了那人的口鼻。 “唔唔——” 那人挣扎,被崔妩手臂死死卡住咽喉,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赵琰也竭力压制住喉咙里要冲出来的声音,眼珠滚动,看向另一头还在打鼾的几个人。 可千万别醒。 捂了一会儿,那个人不动了,崔妩才松手,人滑脱在地。 “快跑!”她低声急催,率先窜了出去。 赵琰的腿还没好利索,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跳一跳地跟兔子一样,不敢落在崔妩后边。 不知道跑了多久,赵琰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了, 他再次怀疑,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司使娘子,她怎么能在这么崎岖坎坷的山林里窜得跟兔子一样快。 跑不动了,赵琰腿抬起来都费劲,沉重的腿绊在凸起的树根上,一个趔趄,扑在她肩上。 崔妩也累,这一扑,两个人双双摔倒,滚在草地上,仰面,是漫天的繁星。 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呼吸声。 等气儿喘匀了,赵琰才问:“刚刚袖子上……那是什么?” 崔妩忍住满口怒骂,说道:“蒙汗药。” “你哪来的?” “一直藏在我马车座下的夹缝里,以备不时之需,他们没想着搜马车,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就等着晚上睡觉的机会把他们放倒呢。” 崔妩解释得格外详尽,就怕赵琰怀疑他们脱身之事太过蹊跷。 赵琰信了,原来她留有后手! 但又不敢相信,哪位官家娘子会有这样的不时之需啊? 他原还道谢三郎为什么会娶一个寂寂无名的女 子,现在大概明白了,娶回去每日斗智斗勇,在朝堂之上才能日日保持脑子清醒。 “你说他们还会追来吗?”赵琰问。 第83章 “有力气了吗?有力气了就走。”崔妩翻身站了起来,拍掉身上尘土。 赵琰见她往前走,不肯认输,也咬牙站了起来。 这次他们不跑了,只是一步步地走。 已经很久没停过,赵琰咬着牙,眼前始终是她摇晃的影子,蹒跚地,却一步不肯停。 她其实该是比自己弱的,力气,身量,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他小,可赵琰累了,想说停下休息时,一抬头,她还在走。 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这样?无耻到可怕,狡诈到可怕,坚韧到可怕,可靠到…… 赵琰沉下心,不愿再拖累她一点。 旭日照破云层,日光如同水光汪在树叶间,烁动着无数光斑,光影交错在重山间行路的人身上。 他们看到了彼此的模样,衣服是脏的,头发是乱的,灰头土脸又不似乞丐,锦衣玉带狼狈不堪,露水早已打湿了鞋袜。 “歇一歇吧。” 两个人身上都是露水,崔妩终于停下,赵琰跌坐下,仰目望天。 崔妩挑拣了一处无遮无蔽的地方,让自己完全沐浴在日光里。 日光暖着四肢百骸,崔妩闭上眼睛心满意足,“要不是有这么好的朝阳,人还真不愿意活着呢。” 最难的时候,她数着一个个日出,咬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再等一次太阳升起来…… 这么数着一天天,总算没有一个人死在寂寂寒夜里,渐渐地也不再是伶仃孤儿。 赵琰笑了一下,若在往日,他定会嗤之以鼻,太阳,每一天都见,有什么好珍惜的。 此刻日光晒热了眼皮,闭目仍是暖红色,竟对这句话感同身受。 “还有多久才能到季梁?”他问。 “不知道,但是方向该是不错的。” “太阳没出来之前,你怎么分得清方向?” “苔藓长在背光处,我摸到了树根附近的苔藓,朝北的一面会多生苔藓,想借此找出东方也不难。” 赵琰不问了,只是静静看着她,崔妩还在闭着眼睛,精致上翘的鼻尖,日光在她莹润的脸上泛出浅色的光晕。 她可真像啊…… 坐了一阵儿,两人肚皮好像藏了鸽子,“咕咕”叫起来。 “你休息一会儿,我得去找点吃的。”崔妩睁眼撑起了身,却被一股力道往回扯。 原来是赵琰拉住了她的衣摆,“别走!” “嗯?” 在她的注视下,赵琰低头坦白:“我……我害怕,万一他们追来……你得陪着我!哪儿也不准去!” 到底才十二岁,腿还不良于行,一个人瘸着腿逃了那么远的路,又得胆战心惊地待在这破地方,实在的可怜。 崔妩却不心软,这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他比倒棺的崔雁还要略逊一筹。 “呵——”想到棺材翻倒的场面,她没良心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赵琰脸比朝霞红。 “没有,我只是高兴,六大王愿意让我陪着,臣妇……倍感荣幸。” 他眼睛看向别处:“你……你知道就好。” 崔妩正色道:“可我想救你啊,咱们得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出去。” 她一句话,把赵琰想说的话都堵住了。 “你……为什么想救我,就因为我是皇帝的儿子?”他有点不服气,想在对抗什么,又期待着什么。 “自然是这样。” 见他神情一瞬间黯淡,崔妩重新坐在他身边,补充道:“你的父亲是最好的官家,我……幼时颠沛,曾住过一阵慈幼堂,若不是天家庇佑,我该是活不到这么大的。” “是娘娘一力主张的。” “嗯?” “慈幼堂是娘娘坚持一定要办好的,她说……无父无母的孩子最是可怜,她很挂心这件事,立意要天下都开满慈幼堂,为所有孤儿庇佑风雨。” 崔妩笑道:“娘娘真是慈爱,其实,也不只是慈幼堂,也是因为我遇到的是你。” 赵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下去。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虽然脾气有点坏,但你才十二岁,一个人能在追杀里逃离出来,跟着我一直走,到现在也没喊过苦喊过累,昨夜你明明害怕,还肯护着我…… 六大王,我说一句实话,你别笑我,这一路我是故意同你斗嘴的,还请你莫介怀。我只是害怕,怕的时候话就多,就不过脑子,若是死了,也不想在担惊受怕里死掉。” 赵琰的眼睛越来越亮,激动又克制地说:“本王……也是,虽然你说话很不好听,但是……本王没有很讨厌你。” “我觉得你很厉害。”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 正是因为崔妩一直在和他斗嘴,才让赵琰暂时忘了自己身陷险境,不然哭哭啼啼的,只怕堕了天家威风。 毕竟只是十二岁的少年,面对生死,不可能不怕的。 他竟庆幸,这时候陪在身边的是崔妩这样的人,若是什么沉默寡言的矜持娘子,他大概不会这么如此放松。 像赵琰这样出身的人,一生就是如此,周遭遇到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人,不到绝境,永远不知道谁会雪中送炭。 也就是这样的时刻,才会打开心防,交付少得可怜的一点真心。 第84章 何况崔妩的样子……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崔妩道:“路上我不方便叫你六大王,琰哥儿,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赵琰猛地抬头看她,睁圆的眼睛里水光明亮,既感动得有点想哭,又不好意思,赶忙将脸转到一边去。 “你叫好了。” “嗯。”崔妩笑着点头,“那琰哥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找点果子。” 他还是不肯暴露自己的红眼睛:“不许走太远,找不到就回来。” 这小鬼头果然还是被自己拿下了。 在险境之中,骗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交付真心实在是太简单了,这趟要是平安无事,她和六皇子也算有些私交了。 崔妩真心欠奉,只琢磨着以后能从这位皇子身上得些什么好处。 等走出去好远,崔妩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这是昨晚祝寅给她塞的,他特意去季梁城最好吃的牛肉饼子铺买的,本想留着自己吃,见到崔妩,立刻拿出来孝敬她了。 牛肉裹满了汤汁,包进白面饼子里,在锅中煎得两面酥黄,祝寅饭量大,特意要最大的,多添牛肉,出锅了用纸包紧紧裹着,没有一点香味儿露了出来。 崔妩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就是有点干…… 但牛肉挺嫩,一咬汁水就流出来,崔妩咽下肚,只觉幸福无比,千金不换这个饼子。 一个饼子被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打了个饱嗝,她把嘴仔细擦干净,一边找果子一边散味儿。 等捧了果子回去,就不见了赵琰。 “琰哥儿……”她唤道。 回应她的是颈后的剑锋,“就这一个了吧,还有别的吗?” 赵琰被捂住嘴,看着崔妩遇险,奋力挣扎起来。 原来追杀赵琰的杀手赶过来了,他们被皇城司围追堵截,四散奔逃之下,躲进这山里想找寻祝寅等人的接应,没想到先遇到了他们。 崔妩的呼吸几乎停了,果子掉落一地,她不是没想过杀手比救兵先到。 万幸的是,剑停住了。 “你们是自己跑出来的,还是被放出来的?”杀手问道。 崔妩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怎么回话才能活下来,赵琰被堵住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回话,现在就杀了你。” 杀手头领说道:“这山里现在到处都是皇城司的人,咱们就地杀了会留下线索,带到山崖处,杀了丢下去。” “等等, 你们不能杀他,当然,也不能杀我。” 崔妩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腰牌。 — 谢宥赶到破庙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中间只剩一堆灰烬,飘落着一些未烧尽的衣料,是衙差的衣服,马车被卸去了马,只剩一个空架子。 看来阿妩确实被那伙人带到这里,过了一夜。 为什么弃了马车呢? “司使,周遭都查过,没有血迹,但是马蹄脚印凌乱,不知道他们往哪边逃窜了。” 谢宥并未说话,只是站在那思考。 只差一步,总是只差一步! 他不明白,怎么昨日清晨还在为他整理衣裳,送他出门时还安稳抱在怀里的人,一转眼就会意外失散,甚至可能……天人永隔,会再也见不到。 一想到这个,谢宥被那股难言的恐惧攫住心脏,冷汗浸湿了后背。 元瀚察觉到主子的异样,安慰道:“既然没有血迹,娘子一定是平安无事的。” 他一直跟着谢宥,最是明白他此刻沉默冷静之下那份深藏的焦灼,郎君如今的状态极为不妙。 谢宥抬头,已驱散了疲惫和茫然,道:“走吧,继续搜查。” 他不能再耽搁了。 看着郎君又骑上了马,元瀚其实更想说的是他找了一夜没休息,实在该休息一下了。 可郎君一定不会听的。 马蹄声又回响在大山之中。 — 山林某处。 崔妩浑然不知谢宥已经找过来了,她举着令牌,令牌上雕刻着连绵不尽的黑云,暗刻了一个“方”字。 头领神色果然惊疑,“这令牌,不会是你偷的吧?” 崔妩把令牌举到他面前:“这样的令牌,我往哪儿偷?” 崔妩往前走,剑并没有跟上来,她朝领头的示意,二人走到赵琰听不到的地方。 崔妩才道:“祝寅放赵琰走,是因为皇城司已经搜上这座山,你们却还不来接手,他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也没想过要承担杀掉皇子的大罪,更不想带个拖油瓶被皇城司的人抓住。 何况我们只是合作,不该替你们担这个风险,到时一个不好,你们背刺了漆云寨,让皇帝的雷霆之威降下,到时我漆云寨可不好受,让我们替你们下手,没这么好的事,他已先行回寨禀告寨主去了。 而且寨主也在怀疑,跟魏国公做的这笔交易到底划不划算,现在他已经不信你们,吩咐若是我遇见魏国公,帮他好好问一问。” 头领不知道崔妩的身份,毕竟她只是一个深宅娘子,面容不为人所知,更是偶然牵连进这件事中来,头领根本不知道何时多出来这么一个人。 第85章 头领沉吟片刻:“你是什么人?” “该我问你,漆云寨可不是你们手里的玩物,我为寨主做了十八年生意,你们是想和漆云寨一起挣钱,还是想赚走整个漆云寨,来日在皇帝面前得一句剿匪有功?” 头领面色一僵,能知道这样的事,看来是漆云寨主的亲信。 他道:“此事我等会知会魏国公,改日再同漆云寨的兄弟商洽,但是不能杀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望风的手下急道:“头儿,不能再耽搁了,皇城司现在满山在寻人,马上就要找到这边了!” 头领暂且不问:“先走吧。” 崔妩暗自出了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走,当然要走,但皇子既然在这儿了,咱们就此别过。” 有机会当然要想着溜之大吉,至于赵琰……先顾自己再说! “不行,”头领果然不放心,拉住她,“既然娘子有话要问,不如一起,到国公府上做客吧。” 崔妩和他对视了一阵,点头:“好啊,请。” 第037章 下药 这一群杀手被满山围追堵截之中, 挟持着崔妩二人的东躲西藏,往季梁城去。 如今外头一片兵荒马乱,城里反倒是灯下黑。 崔妩也想沿路留下些线索, 但他们比祝寅的手下更加警惕,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么一路奔波到天擦黑,想进城已经晚了。 “找个地方,我要休息洗澡。”崔妩不耐烦地说道。 头领道:“洗什么澡,野外将就一夜就罢了。” 崔妩嗅了一下袖子, 嫌弃道:“无妨,要是不乐意你们可以先走, 我自己去找家客栈住下, 睡个好觉。” 一个杀手赶着交差:“既然走了这么远,也该把这六皇子给——”他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行。”崔妩开口。 “为什么?” “等我见过魏国公,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才能杀了他。” “人在我们手里,你说不杀就不杀啊?” 崔妩揪着他的衣襟,将人扯到与自己平视:“人原本是在漆云寨手里的, 没有我们,这个六皇子早就跑了,而且我不是不让你们杀,只是要你们拿出一个做生意的态度来, 别莫名其妙就让我们办了事又背了锅, 漆云寨确实是一群江湖草莽,但也别想糊弄过去, 惹急了你可以杀了我, 看看是什么后果。” 此刻,崔妩通身的匪气根本不藏着, 没有人会怀疑她是都城清贵之门里的娇弱娘子,讨价还价,耍赖撒泼的本事让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那杀手眼睛锐利,不服气地盯着崔妩。 “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对着眼睛看!” 崔妩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又一脚踹上他的肚子,“有种就还手啊,你个狗娘养的!老娘十岁掏人肠子假装猪肠去卖的时候,你还光着屁股被你老大抱着摇睡觉呢吧……” 她拳打脚踢,杀手不敢还手,只扛着这泼辣货的拳打脚踢和污言秽语。 这信手拈来的粗话,没人怀疑她不是从土匪寨子里混出来的,还在生闷气的赵琰都看呆了眼。 头领打断崔妩,说道:“走了,找地方住去!” 住店太容易露了行藏,他们便扮成商人打算去野村借宿一宿,这帮杀手甚至不敢在百姓聚居的村落借宿,而是在离村子很远的一处破落屋子前敲开了门。 开门之前,头领警告道:“要是敢露馅,即刻杀了你们!” 崔妩围上了头巾,遮去面容,看向赵琰的目光冰冷:“听到没有,立刻杀了你。” 赵琰又恨又忌惮,只剩一双眼睛带着怒火看她,先前那点感动,跟巴掌一样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开门的是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胡子拉碴看不清容貌,只有鼻子大得显眼,衣服上都是污迹,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 酒气熏得头领都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这样的酒蒙子正好,遇到盘问,一问三不知,更好糊弄。 头领将借宿的事说了,拿出一锭银子。 酒蒙子啥也不问,一把抢过银子就回屋了,门敞开着,几个人进了屋,留下几个在外头望风。 结果一进屋,崔妩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收拾着地上的碎酒壶,挽起袖子的手臂上能看到青青紫紫的伤痕。 春柔! 她竟然在这儿? 云氏把她打发到了庄子上耕种田地,没想到这么快就嫁了人,还是这样一个人。 那此处不就是谢府的庄子? 兜兜转转竟然回来了。 崔妩心念一动,眼下只需将消息递出去…… 可这春柔一定恨她入骨,想让她帮忙递消息是绝不可能的,外面又守着杀手。 崔妩将遮面的薄纱掩得更严实,跟在男人们后边,不声不响思量起计策来。 这当家的酒蒙子叫蔡瘪子,平日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娶了这么个漂亮的娘子,他起先还稀罕了几日,结果就听见几个长舌婆子说他新妇水性杨花。 说春柔私下经常同村里男人拉拉扯扯的,还勾搭男人给她帮忙。还说她原本是谢家,跟个小姐差不多,结果勾引了主君被主母发落了出来,不然也不会让蔡瘪子捡了这个大便宜。 第86章 蔡瘪子本来就奸懒馋滑,村里人人都看不上,现在更是脸上无光,觉得憋屈得厉害,喝多了酒动不动就对春柔拳打脚踢,春柔日日隐忍度日。 今晚有客借宿,蔡瘪子收了银子就什么也不管,屋里就一间 屋子一张床,根本没有休息的地方。 头领也不挑拣,崔妩前后绕了一圈,看明白了周遭的格局,其他人在吃干馍的时候,她开口道:“我要热水洗澡。” 忘了这还有个祖宗呢。 但头领也不想得罪她,又丢了一锭银子过去:“烧个热水。” 酒蒙子接过银子,踹了春柔一脚,春柔只得去烧水。 烧水和洗澡都在屋后的厨房,就围了几张破竹席,还是春柔嫁过来时没地方洗澡,自己捡了围起来的。 装满水的木桶放在的灶上,春柔正在低头生着火,崔妩从小门出去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支走了春柔,把一块碎银丢给她:“行了,去给我去别家讨点精米。” 蔡瘪子家根本没有米。 春柔完全没发现是她,捡了块碎银子还挺高兴,低着头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崔妩喊道:“火不够了,多搬点柴进来,你们这些臭男人要是敢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屋里的人都不太想理这个泼妇,但她又是漆云寨的头子,不好得罪,头领敲了敲赵琰的脑袋:“你小子今日有艳福了。” 赵琰暴躁地甩了甩头,他才不要去! “本王不去!” 见他这个态度,头领更加放心,“才十二岁,不知道瞧没瞧过女人,那女人虽然泼辣,但也算漂亮,去见识见识吧。” 一个杀手踹了他一脚,“快点!” 赵琰抱着柴,愤愤地走进了厨房。 里面的崔妩根本没有在洗澡,她看到赵琰进来,抬手道:“嘘——” 为了不引起怀疑,赵琰嘴里已经没塞东西,能说话了,他把柴往地上一扔,目眦欲裂:“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真后悔!后悔自己竟然对这个女人交付过信任。 崔妩戳了一把他的脑门:“令牌是我从那些人身上摸的,话都是我瞎编的。” 其实只是祝寅的令牌,根本不够让这些人犹豫忌惮,她手里拿的令牌仅次于方镇山亲至,不过赵琰又不知道这些,只能被她糊弄。 “还想骗我!” “你有毛病啊,要杀你至于我费劲儿演这一路?你忘了刚刚是谁在保你的命,你脑子是一点都不转的吗?” 赵琰愣住。 崔妩刚刚演得太像了,连他也觉得这个女人是个混迹的市井、比男人还凶残的土匪。 崔妩耐心在他耳边悄声说:“别怕,我说了会救你,就绝不食言。” 赵琰真的不懂了,她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可想到崔妩数次挣扎逃生,他们一起奔波的一整夜,她沐浴在晨光里的样子,还有掉落在地上的果子…… “真的吗,可他们为什么会那么相信你的身份?” 崔妩看了一眼外面:“现在来不及解释,等脱险之后,我再跟你细说,你信不信我?” 赵琰只犹豫了一下,毅然点头:“我信你。” 他赌上自己的命信一次。 “好,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食言,放心,就是死,我也死在你前面。”崔妩拍拍胸脯,豪情万丈。 “不,你……还是不要死吧,”赵琰的心已经彻底偏向她,放在皇子的骄傲,“我不想你死。” 了不得了,这一下,让这小鬼对自己死心塌地了啊。 崔妩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好,我们都不死,你先出去吧,过一盏茶后,水凉了,让那女人进来给我烧水。” “嗯。” 春柔进来的时候,崔妩已经解开了遮面之物。 “是你!”看到这张脸,春柔几乎惊叫出来。 崔妩拿起菜刀比在她脖子上:“小心点,可不准想着出去给谢家通风报信,不然我和我的兄弟们可会把你切成碎片的。” 崔妩必须得先发制人,春柔才不会在外面的杀手面前揭穿自己的身份。 通风报信?兄弟们? 春柔惊疑不定,这个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谢家呢,谢家不管她吗? “水凉了,快去烧火吧。” 春柔畏惧她的刀,也畏惧外边的几个大汉,只能去低头烧水。 崔妩舀起一瓢来,抓起她的手,道:“也不知道水热了没有,你帮我试一试,好不好?” 说着就要把她的手按进去。 ! 这可是烧得滚烫的水! 春柔气得推开她:“你够了!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赵琰靠得最近,率先冲过来护住了崔妩,春柔几脚踹在了他身上。 他弓马娴熟,本就有些身手,又是个骄纵坏了的脾气,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女人殴踢,替崔妩挡完之后,抬脚将她踹翻在地。 “贱婢,碰到我你有几条命赔!” 赵琰可不会怜惜人,下脚一点没留情,春柔被踹得心窝疼,但慑于赵琰的气势,不敢分辨,扶着门板就出去了。 崔妩顺势塞一粒丸药到赵琰嘴里:“把这个吃了。” 第87章 赵琰真是听话,什么都不问,就这么吃下去了。 头领听到动静冲了进来:“怎么回事?” “泼了她一点水,就冲我发脾气,”崔妩拍了拍手,“不如杀了她吧。” 躲到外边的春柔听到,抖如筛糠,一个字也不敢说。 头领掐住崔妩的手臂:“你不要找事。” “你不杀我杀!”她想夺过头领的刀,亲自去杀了春柔,“别让她跑了。” 头领按住自己刀,崔妩跟他拉扯的功夫,春柔趁机跑了出去。 “你要杀自己回头杀了,咱们现在要隐藏踪迹,不准闹出动静,留下任何痕迹。” 二人对峙了一会儿,崔妩终于肯让步:“我们的银子可不是白给的,够把这破屋子买下了,让他们到外头睡去,那个屋子让给我。” “随你。” 头领出厨房之前,看向赵琰:“你别以为讨好她能救自己的命,明天你一样要死。” “也不用听他的,多讨好我,今晚还能吃顿饱饭,堂堂皇子饿着上路,鬼都要可怜你了。”崔妩点着他的下巴笑了笑。 外面有杀手守着,春柔也走不远,就蜷缩在墙根上瑟瑟发抖。 没一会儿,崔妩走了出来:“去把我的外衣洗干净,用炭盆烘干!快点!” 春柔怕得要命,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抖着手把崔妩的衣服抱出来,这时,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药包上写着三个字:迷魂香。 春柔心脏急跳。 回头杀她,回头杀她,回头杀她…… 崔妩这句话不停在脑海中回转,她再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自己了。 — 崔妩没再管春柔,回屋的时候,还特意跟屋里的人吩咐:“晚上别睡觉,别让他们跑了。” 对于崔妩的颐指气使,所有人都不满,杀手们心底逆反,碍于她的身份不好得罪,却是连理都不理。 入夜,崔妩睡在干草上,赵琰就挤旁边,结果一群杀手也挤了进来。 反正屋外还有人守着,头领一点也不担心春柔和蔡瘪子跑了。 这回这些人可不是祝寅,即使闭眼,也只是在假寐,崔妩和赵琰被堵在屋子最里边,想要悄悄逃走根本不可能。 过不了一会儿,赵琰就真的睡着了。 “娘娘!娘娘别走!琰儿怕……”赵琰死死抱住了崔妩的腰。 崔妩无语,不是让他别睡嘛,就算累了一天,也要看重一下自己狗命吧。 还睡迷糊了,把自己当他娘了。 宫里皇子公主们将生母唤作“姐姐”,崔妩想当然以为他唤的是嫡母皇后娘娘。 这小孩撑到现在,也不容易。 那些没睡的杀手听到,嘿嘿笑了一声,“这小子怕得喊娘了。” “还皇子呢……” “臭小子,醒醒……”崔妩正想拍醒他,手就碰到了他腰间挂的长寿宝玉。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好东西啊。 她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但这串长寿珠是各种顶好的珠宝攒出来的,琉璃、琥珀、祖母绿……凡内库有的,一定都搜罗了来,雕工和打磨更是费尽了心思,张扬奢靡,又不乏贵气,配着白纹锦袍穿尤其好看。 不愧是宠妃之子。 今日这般 混乱,赵琰的珠串掉了也是有可能的吧,无意中被她捡到,也不奇怪吧? 扒东西这门手艺她虽生疏了,但这么黑的天对付一个小屁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想归想,崔妩还是没有动手。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宫内样式,偷……拿到手里也只能藏着,卖出去有身份暴露的风险,不值当。 崔妩念了一声佛,把邪念从心底驱散。 这小子被宠坏了,天生觉得谁都该对他好,是个记仇不记恩的,没到绝路上该把他卖出去的时候,崔妩还是想示以善意。 隔着一面墙就是厨房,春柔洗衣服的动静结束,正拖出炭盆准备烘干衣服。 崔妩默默数着时辰。 机会给到她手上了,可别不中用啊。 崔妩捂晕祝寅手下的确实不是什么蒙汗药,但春柔捡到那包迷魂药却是真的。 她出门什么都没带,提前跟祝寅要来防身用,不管是吃进嘴里还是放进香炉里,都有效果而且见效极快,实乃杀人越货必备。 和春柔争执时崔妩已经提前给赵琰喂过解药了,现在只等着春柔动手。 炭盆升起了烟,在黑夜里几乎看不清,伴随着炭火的气息,慢慢从窗户涌进了屋子。 一刻钟之后,祝寅说绝对不会超过一个钟,这群人就会跟死猪一样。 “喂,喂!”崔妩冲头领喊,他没反应。 “我想说点漆云寨的事。”她推了推他,还是没有反应。 崔妩点起油灯,拿到头领腰间的刀,毫不客气挨个给他们抹了脖子。 刺鼻的鲜血立刻溢满了屋子,几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崔妩将刀丢到一边,去拍赵琰:“六大王,六大王?” 喊了几声,她才轻轻加一句:“小鬼头?拖油瓶?” 看来真的睡着了,想他阿娘想得眼泪还窝在脸上。 说来崔妩好没好好看过他的样子,一群死尸之中,她还有闲心地盯着赵琰看,莫名才觉得他的五官都透出一股熟悉感来。 第88章 看够了,她使劲掐了一把赵琰的脸,“醒一醒!” 说好了的要警醒些,结果睡得跟死猪一样。 第038章 悬心 此时距离睡下才过了半个时辰, 赵琰在干草堆上睡得浑身酸痛。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宫里,抓着阿娘的手,脸还蹭了蹭, 想翻个身再睡。 “诶!”崔妩一声不满,赵琰脸上更痛。 熟悉的声音让赵琰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抱着一个人,他弹坐起来,脸腾地就红了, 连带撞倒了崔妩。 “你、你你——干什么呀!” “这话要我问你,你对着我喊什么呢?” 赵琰嗫嚅:“我只是梦到自己还在宫里……” 梦到了阿娘, 她又长得像……现在烛火之中, 崔妩的面容让他几乎忍不住想扑进她的怀里,也是因为待在她身边,赵琰才松懈心神,睡了过去。 崔妩立刻笑了起来,恢复谄媚:“其实我小时候就想,要是有一个弟弟, 一定像六大王一样可爱俊俏。” 这家伙遇上自己,命不该绝,她不趁机攀点关系就亏大了。 弟弟?赵琰愣住,说来他也没有姐姐……不对! “大胆, 本王堂堂皇子, 你是什么东西!”他大声说着话,脸在发烧。 “好, 是, 皇子殿下,是我僭越了。” “罢了, 本王不跟你计较,你快起来!” 崔妩幽幽说道:“我腿软了,起不来。” 赵琰不说话了,他扭头看看窗户,又看看崔妩的,腼腆地伸出了手:“快起来。” 语调都软了不少。 崔妩莞尔,这小子已经被拿捏在手里了。 “这几个人怎么了?” 崔妩起身,赵琰也注意起周围,浓烈的血腥味让他皱眉。 “死了。”崔妩去把窗户关上,不让血腥味溢到外边去。 赵琰精神一震,这人又是怎么不声不响把人杀掉的? 真是……一个狠人。 她真的是官家夫人吗? “那咱们走吗?”他问。 “外面还有杀手,咱们走不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头领死了,立刻就会将我们杀了。” 崔妩很久以前就是个亡命之徒,没少干铤而走险的事,今天干的事也一样,她待会儿要赌了。 赵琰还在问:“那现在要做什么?” “等一个人过来,咱们就有救了,待会儿你别出声,现在把他们都扶起来,像活人一样坐着。” 赵琰实在不明白崔妩要做什么,但她吩咐的,他都乖乖照办。 崔妩躲在一边,从窗户缝隙充满期待地看向外边。 一道人影靠近这边,她赶紧回去躺好。 半个脑袋的轮廓印在了窗户上,一看就知道是鬼鬼祟祟来探听的春柔。 灯光将人影投在窗户上,见屋里的人都好好的,春柔暗自咬牙。 那迷魂烟竟然不管用! 崔妩手拢在嘴边,朝外边娇柔地说:“六郎,我们现在已经在外边了,这一回我是再也不想等了!有曹大哥帮忙挡住谢家搜查!我们去哪儿都行。” 赵琰眼睛瞪大,她说的是什么鬼话? 屋外偷听的人却心脏急跳。 崔妩竟然真是跟人私奔,还是和这么一大群男人! 谢家这样的门庭都不满足,她还真是自甘下贱! 可是的,这说不得会是自己的转机呢! 春柔既心慌又激动,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可周遭都是杀手,她跑不脱! 看着窗户低下的人影悄悄走了,崔妩无声拍了拍手,希望从崔雁那学来的这招有用才好。 扭头看赵琰表情一言难尽,她大方摆摆手:“不必客套,下次让你也演。” 谁跟你客套…… 夜已经很深了,守在暗处的杀手两日一夜没有休息合眼,此刻又要守夜,已是倦极。 屋子里的油灯点亮,几个本该睡下的人又坐了起来,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不一会儿崔妩走了出来,抓住春柔:“冷得我们几个睡不着,你知道谁家有被子吗?” 春柔点了点头。 “你现在去要,一个时辰之内回来,不然杀了你男人,明白吗?”崔妩说着把蔡瘪子用绳子栓了起来。 春柔忌惮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等等……”蔡瘪子开口,春柔站住了脚步。 崔妩的汗沁湿了里衣,他才慢慢吞吞开口:“刚得的银子,去给我打酒。” “啊?嗯!”春柔终于走了。 远远守着的杀手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头领既然不发话,那就不用去在意,再说了,人质还在手里。 “去你的!喝死你这条烂命。” 崔妩平白被吓了一跳,踹了蔡瘪子几脚,回屋去了。 — 春柔揣着这秘密,跟揣着一块火炭似的在黑夜的旷野里奔跑。 崔氏要跟男人私奔!她死定了!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了,谢府里的夫人不见了,谢家一定会出来找,谢宥身为崔妩的夫君,更不会坐视不管。 她要赶紧找到三郎君,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春柔一意要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谢宥。 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明日他们一走,自己一定会没命的。 第89章 另一头,谢宥的理智已经快消磨殆尽了。 妙青和周卯得到了祝寅的消息,就知道娘子该是平安了,但他们又久等不到崔妩露面,又有些不敢笃定,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展洪也有些煎熬:“那些果子应该是他们摘的,却掉在地上,应该是遇到了变故,匆匆离开,谢司使,我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谢宥并未说话,他的脑子一直没有停下过,疯狂地思考着每一条线索,想象着无数种可能。 尸体、血迹都没 有,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迟迟没有动手呢? 追杀的六大王的是穿黑衣的杀手,被六大王的护卫阻住,已经杀了一半多。 衙差的衣服却是前几日就被偷了。 说明偷衣服是有预谋之事,但是追杀的人怎么会知道六大王抢马车往西跑,提前让人穿了衙差的衣服在那儿等着他们呢? 不合理! 这些假衙差又为什么要在破庙里停留?他们原本该是打算过夜的,却突然走了。 残存的杀手为什么也往这边逃,他们难道不知道会将皇城司的搜查引到这边来吗? 或许……杀手和劫持阿妩他们的,是两拨人。 可他们却是认识的,所以约在此地交接人质。 有什么原因让杀手拿了人之后没有立刻杀掉,还带着人继续逃跑呢?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搜查在继续向四周蔓延,骑马的人痕迹是往南走,那些杀手没有马,该是往反方向走,因为如果是同一个方向,大可再等几日,在更远的地方接头,不必冒险在此处交接。 他们想躲过搜查,又要回去交代差事,就只有往回走,而且灯下黑,现在京郊被搜过一轮,反而是安全的…… 落在展洪眼里,谢宥就是在发呆,他不耐烦道:“不能再找了,谢司使,我得回去跟官家禀报……” 回去—— 谢宥掉转马头:“走!立刻回去!搜查京郊之内,看有无可疑之人借住!” 这一次不用人催,谢宥先快马回了城。 展洪愣了一下,赶紧率队紧跟上去,就这样空手回去他也不愿意,但愿这一次能抓到人。 又一轮搜查在京郊展开。 谢宥握住缰绳,在坡上东望,东方仍旧是漫长无垠的黑夜,不知怎的,他止不住地猜测,若天光破云,怕就是阿妩的生机断绝之时。 “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请老天爷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找到她。 谢宥长呼出一口白雾。 “郎君!”元瀚在坡下喊,“有人禀告说知道崔娘子的踪迹,要主子您亲自去见她。” 谢宥立刻道:“把她带过来!” 夜风中,无人听出他声线中那一丝颤抖。 终于见到了谢宥,春柔激动地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大声“告密”:“三郎君,崔氏就在落梅庄东石村村口外三里的那座破茅屋里,她和几个男子独处一室一天一夜之久,她定然已经……” 袖子宛如带着罡风,把春柔掀翻在地上。 “把她的嘴堵起来!” 谢宥脚步都没有停下一点,翻身上马,展洪也精神一振,后面紧跟而上的人将春柔抓起来,堵上了嘴。 春柔还没反应过来就扑在地上,看着谢宥策马飞驰离开。 他为什么不听自己说?他难道不生气吗? 还是说,他只是不愿在人前丢脸,让所有人都知道? 春柔既害怕,又怀中一丝希冀。 反正不管自己如何,崔妩是板上钉钉的死定了! — 落梅庄东石村外,铁蹄踏破了深夜的宁静,立刻包围了这座小村。 屋外的杀手察觉到了,要知会头领,却发现门被堵死了,这一耽搁,他们几个也被抓住。 谢宥没看那些杀手一眼,踹开了门长驱直入,昏暗的月光洒进茅草屋里,照见屋里的两个人……还有满地的尸体。 活着! 她还活着! 谢宥踏步走了进来,喉间悬停在颈上。 门外冷月高悬,疲累等待的两个人听到一记踹门声,立刻惊醒过来。 来了!来的究竟是,还是要杀他们的人? 崔妩和赵琰的手紧紧拉在一起,他们屏住气息,等候既定的结果。 屋外是马蹄嘶鸣,高大而分明的黑色轮廓,将火把的光全都挡住,黑影一手扶着剑柄,显得格外通身杀伐之气甚重。 可崔妩只凭一个剪影就认出了人。 “阿宥!” 她声音里都是激动,像一只快乐的鸟儿,松开赵琰的手,起身冲过来抱住了他。 “你来了,幸好你来了!” 万幸谢宥并未继续往外搜,而是及时赶回来了,不然春柔要找着他,怕是天都亮了,到时屋外的杀手就会发现他们的头领已经死了,她和赵琰就会被碎尸万段。 轻巧的身躯撞了上来,谢宥没有立即扶住,只随她抱住自己,隔了一会儿,才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崔妩愣了一下,认真看了看,是她夫君没错啊。 可今夜的他和往常好像有点不一样,沉默,冷漠,褪去温润的眼神冷冽如刀,既是在他怀里被抱着,好像也得不到他的丝毫关心。 第90章 “元瀚,去扶六大王起来,再派人知会展副使。” 留下一句,崔妩被谢宥抱着离开。 春柔也被带了过来,嘴巴仍被堵着。 在经过春柔时,崔妩开口:“等一下。” 谢宥站定脚步。 春柔被压着,只看得到谢宥的长靴踏过,崔妩的声音响在头顶。 她笑道:“多谢你知会官人我的所在。” 春柔此刻才明白,自己去通风报信竟然是崔妩故意设计的,她又悔又怕,还来不及求饶,紧随着走出屋子的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又抬出了一具具的尸体。 她听到有人唤那少年“六大王”,哪里是什么能跟崔妩私奔的“六郎”,这原来是皇帝的儿子!她还踹了皇子! 春柔气得浑身发抖,又怕得要命。 下一秒,崔妩不笑了,示意元瀚丢一把刀给她:“我再助你一把,用这把刀杀了你家男人,你敢不敢?” 压制住春柔的手松开了。 她看着刀,又看看崔妩,握着刀,既不敢朝谢宥怀里的崔妩去,更不敢朝日日殴踢她的蔡瘪子去。 “我为什么要杀他!我不杀!” 春柔扔开刀的,这一定又是一个陷阱。 对一个日日压迫她的男人心慈手软,对崔妩倒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崔妩也不想救她了。 “她一意宣扬要坏我名节,官人觉得该如何?” 谢宥是马上要让江南<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血流成河的人,当然不是菩萨,崔妩不开口,他也早示意了人处置掉,“交由——” 赵琰打断他的话:“把她杀了,丢到山里去喂狼!” 他可没有崔妩的慈心,而且崔妩在屋里就已经交代过,外面的杀手,也要一个不留通通杀掉,包括那个烂酒鬼。 既然赵琰要这样,谢宥也不再理会,抱着崔妩继续往前走。 死局已定,春柔睁大眼睛里滚出眼泪,她此刻终于知道,自己又一次中了崔妩的套。 这一次,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 “都怪六大王,要不是他是皇子,我真的要——”崔妩捏紧拳头,在空气里扬了扬。 “本来那些人不是抓我的,他们都要放我回来了,结果六大王当着劫匪的面让我出去通风报信,害我又被留下。 不止这样,他还驾马不知死活,害我们翻车,自己也摔断了一条腿,逃跑都不利索,脑子也不聪明,什么都不懂,娇生惯养……” 崔妩不停地跟他抱怨赵琰有多拖后腿。 听她埋怨,谢宥才面色稍霁,“这话同我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在荣贵妃面前提。” 崔妩吓了一跳:“贵妃也来了?” “消息递过去,应是快到了。” 她点了点头。 谢宥想问,“这两天你在做什么?” 崔妩早想好了措辞,将这两日的事都说了出来。 和谢宥猜测的诡迹大差不差,但其中的聪慧、勇气、果断却是谢宥完全没有想到的,若是阿妩一步踏错,她真的就回不来了。 谢宥一阵后怕,将她拢得更紧,只想贴着心脏收藏起来,再不弄丢了。 说到后面,崔妩的声音越来越低。 夜风刮凉了脸,崔妩裹在披风里,坐上了马车,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涌来,她靠着他肩上,没一会儿就眼皮沉沉。 一颗心终于定下,谢宥也困了,脸埋在盖她的斗篷里,他嗅到了她身上有干草味, 牛肉饼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元瀚在前室赶马车,大大的哈欠声,昏昏欲睡的崔妩都听到,一下清醒过来。 感觉怀里的人抖了一下,谢宥道:“元瀚。” “郎君,对不住对不住。” “我没事,只是怕自己还在做梦,才醒的,让元瀚也休息一会儿吧。” 崔妩突然意识到元瀚那么困,谢宥一定也没有休息过。 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你也累坏了吧?” “没有,你累了,先睡一会儿。” “我想再看你几眼,我真怕是做梦。”她说这话时,眼里尽是痴缠。 谢宥嘴角总算有点笑影,声音化作一缕柔缓的风:“怎么会是做梦呢,我就在这儿,你摸摸。” 一说到这个,崔妩眼睛就红了:“我这两天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你了,阿宥,我出事的时候,真后悔没答应让你陪我回崔家…… 一想到你我就难过,又生病,难受得想哭……我当时只想着你,想你这样抱抱我,想你和我说话,怕你气我不省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得像一只小狸奴,向谢宥展露自己柔软脆弱的肚皮。 再多言语都无法表述,谢宥把她紧紧揽住,吻落在她额间。 崔妩还在喃喃地说:“对不起,都怪我不听你的话,害你找了我那么久,所以你刚刚才在生气,对不对?” 崔妩示弱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抗拒。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着急,我……同你一样怕,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对。” “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 崔妩微微仰头。 谢宥俯首与她的唇贴上,契合相错,辗转相覆。 他没有闭目,只将她收纳在眼睛里,求得一刻心安。 第91章 两个人心口相贴,跳动趋于一致,静静分享起一个漫长的吻,点点滴滴,细细碎碎,像两个魂魄游过暖泉缓缓相拥。 第039章 读书 岁寒亭外。 夜幕下一队整肃的仪仗静候, 低调奢华的步辇周围拱卫的皆是宫内精锐。 赵琰被护卫亲随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琰儿,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啊!” 步辇走出一个宫装妇人, 扶着宫婢迎了上来,帷帽遮住了她的脸,却挡不出语气里的焦急。 来者正是圣眷优渥的荣贵妃。 白色的垂纱遮住了贵妃的脸,她细声询问,言语中隐有泣声。 “怎么会伤成这样?” “娘娘, 琰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琰终于见到阿娘,连日的委屈爆发, 可面对一众将士宫人, 又生生忍住了。 他在荣贵妃耳边说了好一阵话,指向另一头:“娘娘,就是她,要是没有她,儿子就回不来了。” 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回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 荣贵妃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崔妩已经下了马车,跟在谢宥身后。 在看清崔妩的脸时,荣贵妃身子明显顿了顿。 “崔娘子,请过来。”荣贵妃朝她招手。 崔妩以为赵琰腿断了, 贵妃还得关心好一阵,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自己。 荣贵妃这么客气,赵琰应该没说她坏话吧。 谢宥先问了安, 隔着帷帽, 崔妩看不清贵妃的神色,只是跟着夫君给她行礼:“臣妇崔氏, 见过荣贵妃。” 这膝盖屈下,久久没有得到荣贵妃的回应。 “娘娘?”赵琰喊她。 “哦——起身吧,二娘子不用多礼,琰儿都说了,这两日都是你在护着他,就连他的腿,也多亏了你,本宫要多谢你。” 崔妩这才知道,原来赵琰睡梦里喊的不是皇后,而是贵妃。 贵妃也能被称作娘娘,这定然只能是官家允许,由此可见,荣贵妃的尊荣已是位同皇后。 崔妩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敬,“六大王年少聪敏,这次死里逃生,绝非臣妇一人之功。” 荣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谢宥:“这两日的事琰儿都和本宫说了,谢司使,你这娘子是位巾帼女杰,你娶得很好,往后更要好好待她才是。” 荣贵妃言下之意是希望谢宥不要介怀这两日之事。 谢宥一揖:“多谢贵妃夸奖,阿妩在臣眼中从来都是最好的,臣视她如命,绝不肯薄待。” 荣贵妃总算知道官家为何看重此人。 年轻人说这话时,眼中一片坦荡,如今外头那些大好男儿,还没什么成就,先自觉高女子一等,更耻于说出对妻子的爱重。 此人却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说起珍重妻子的话不见半分扭捏,可见他心性沉稳,不骄不躁,脑子更是一等一的清醒聪明,将来成就定然不低。 崔娘子嫁对人了。 “对了,崔娘子是哪里人?” 荣贵妃突然发问,让崔妩有些措手不及,她答道:“臣妇幼时住在杭州,几年前搬回了季梁。” “这样啊……确实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灵秀温婉,”荣贵妃谈兴淡了些,“改日得空再请崔娘子进宫闲叙,琰儿,咱们回宫去吧。” “嗯。” 赵琰在贵妃面前乖巧得不像话。 领着儿子回去时,荣贵妃还不时回头,往这边看。 崔妩始终保持恭送的样子。 等她上了步辇,带着仪仗离开,崔妩才直起身,问身旁的谢宥:“你见过荣贵妃长什么样吗?” 崔妩有点好奇。 谢宥摇头:“内宫妃子,外男是不能见的,不过我隐约知道一个消息。” “什么?” “荣贵妃的母家不显,听闻是官家的微服之时从民间带回来的。” 那时官家还是一位王爷,未登上帝位,一登基就将荣氏封了贵妃,而皇后……早年自请去佛堂清修,鲜少露面,没多久是过世了。 当时以谢溥为首的百官还在垂拱殿外谏诤不可废后,还是皇后亲自出面请罪,自陈不贤,才压下事端。 “你还知道这种宫闱秘闻啊?”崔妩晃着他的手,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官人这么爱听口舌。 谢宥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娘子的好奇心而已,“罢了,荣贵妃盛宠近二十年,这些事已不重要,你听过就忘了吧。” “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不能往外说,回去吧,对了,我不在这两日,你同舅姑是怎么说的?” “我说陪你去了一叶寺求药,之后偶遇贵妃,被留下同游了一日。” “那就好。”崔妩就知道他是最靠谱不过。 “娘子!娘子!”终于赶来的妙青和枫红远远就招手。 崔妩把手拢在嘴边,应道:“我没事!” 这一趟意外让她们担心坏了,一路上崔妩和两人说了好一阵儿知心话,后来谢宥才娘子要休息为由,把她们赶了出去,崔妩又回到了他臂弯上。 一回到谢府,荣贵妃的赏赐就跟着到了。 第92章 对外的说法是荣贵妃在一叶寺偶遇了崔妩,与她相谈甚为投契,才赏下东西,让她以后常进宫陪伴。 云氏本想问些什么,但见荣贵妃给她背书,也不再多问,只让她回藻园好好休息,在贵妃面前不可失礼,丢了谢家的脸。 崔妩和赵琰短暂被劫持之事并未外传,她“偷”来的那枚令牌被送进了宫里去。 荣贵妃的赏赐在赵琰的有心添补之下多到夸张,流水似的奇珍异宝送进了藻园里,崔妩兴高采烈地清点过了,才送进了库房。 谢宥瞧着她高兴的样子,又想起找到她们时,两个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还有那个传信的女人说的话…… 罢了,一个少年而已。 他能在贵妃面前说出对妻子的维护,却无法同崔妩坦言自己居然在意那一点小事。 既然说不出口,就只能把那点醋味压下去。 谢宥只是一直跟随在崔妩身后,也不说话,就是寸步不离,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崔妩也不时回头看他 一眼,还会突然跑过来突然亲他一下。 谢宥坐在椅子上,能躲开,就是不躲,还蹙眉:“阿妩,这样不——” “不端庄不矜持,我知道啦。” 后半句她压低在谢宥耳边说:“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我上马车,还在贵妃娘娘面前说视我如命,岂不是大大的不矜持?” “我那是……一时情急,情不、不……”谢宥这下既不沉稳也不坦荡,侧过脸去,跟要挨欺负的小媳妇一样。 “情不自禁?”崔妩捧住他的脸。 俯视之下,这家伙眉骨漂亮得像一笔水墨峰脊,垂眸时睫毛纤长浓密,不见往日淡漠之色,似在刻意勾人。 崔妩眯了眯眼睛,嗯,说勾人不算污蔑了他。 “嗯……”他还应了。 崔妩心花怒放,又奖励似的亲了他一口,“我就喜欢官人这种情不自禁。” 虽然谢宥不能收进库房,但这也是她财宝的一部分,这个财宝最费心力,但也最得她喜爱。 整个藻园的下人都瞧出了这对夫妻之间化不开的亲昵,不时咬耳朵,窃笑着往这边瞧。 照着清点过库房就落了钥,崔妩照旧把钥匙丢进自己放私账的小隔间,就赖着不肯起来了。 谢宥把人拖到腿上,给她按着肩膀,崔妩舒服得直哼哼,翻了个身指了指自己的腰,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果然又挪到她腰上揉按。 直到崔妩睡沉了,谢宥才把她摆正靠着自己肩上的,吹熄了烛火。 — 一清早鸡还未打鸣,崔妩就睁开了眼。 她伸头看谢宥还睡着,怀疑官人是太累才会睡过头,忙推推他的肩膀:“官人,外头要敲鼓了。” 他该去衙门了。 谢宥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今日不必去衙门,这两日我都陪着你,继续睡吧。” 在展洪和赵琰的禀报下,官家也体恤他对家中妻子的关心,准了谢宥两日假,他什么都不须做,只待在家中休息。 崔妩也不扒开他的手,高兴地问:“真的?” “真的。” 黑暗中她摸索到谢宥的脖子,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夫妻俩继续呼呼大睡。 把一切烦心事都抛开,崔妩昏天黑夜睡到的午饭之后,把谢宥的胳膊都枕麻了,可她夫君甘之如饴。 午后崔妩还是懒散,挪到了凉亭里躺着。 半亩荷塘花信正好,水殿风来尽是菡萏清香,崔妩随手拿起冰鉴里的香梨咬了一口。 ! 又脆又甜! 崔妩眼睛发亮,果然心情好吃什么都开心。 “好脆啊,阿宥你听听。” 崔妩凑近谢宥,嚼嚼嚼,耳朵里都是“咔次咔次”的声音。 谢宥认真地侧耳聆听,只是听不太清楚,问道:“真的有这么脆吗?” “这样听不清吗?那这样呢?” 崔妩揽过他,两个人脸贴着脸,耳朵贴着耳朵,她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谢宥果然听到“咔茨咔茨”的脆响,能想象到梨子果肉被牙齿轻松干脆咬碎的样子。 “脆吧?” 谢宥笑着点了点头,“脆,甜不甜?” 他竟也没觉得崔妩这分享的法子奇奇怪怪的。 崔妩也点头:“甜呀!” “那你多吃点。” “你也吃,让我听听。” 很快,崔妩也听到了从谢宥嘴里传出来的“咔次咔次”的声音,笑得直不起腰。 他俩的脑袋还没有分开,谁也没觉得奇怪。 妙青和元瀚无语地看着跟有病一样的两个人,想让郎君知道脆不脆,给他咬一口不就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 但崔妩也不是完全没有烦心事,不说外头的铺子,就说谢宥,一直在追问和赵琰被劫走那两日的事。 他很聪明,想要骗他需要费极大的心力,非得编得滴水不漏不可。 正如此刻,两个人在书房看书,他又问起:“你说自己是漆云寨的人,那些杀手竟然就信了?” 第93章 “那是因为我偷听到漆云寨那伙人说话,才假冒了这个身份。” “如此机密的事,他们怎么不背着你?” “机密的自然听不到,但我摸到了令牌,又知道他们有交易,那飞仙散大伯就用过,用脑子想也不是好东西,就假装寨主发现了他们有不轨的心思,质问之下他们果然心虚,还有什么不信的? 而且这伙人也并未信我,所以才要抓我去见魏国公,我只能骗一个晚上,天一亮就会露馅。” 若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还好,但阿妩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能让他们相信,她是一个土匪? 谢宥还想再问,崔妩先恼了,将书往桌上一扔,“问问问,一直问不够了,烦死了!你就是想我死在那伙人手上才好,对吧?” 谢宥只是想驱散心中疑云,他一向是谨慎周密的性子,遇事必得弄个清楚,何况是同她有关的事,万想不到会惹恼了她。 他忙去哄:“怎可随意提‘死’字,你莫生气,我再不问了,实是这次九死一生,稍有差池我们就…… 唉,我从前不曾知晓你聪慧至此,是以多有担心,也想要多了解一些内情,好早日抓住魏国公的把柄,捣毁漆云寨,往后再不让这种事发生。” 可回应他的只有崔妩的背。 手才搭上她的肩膀,崔妩就扭身甩开,谢宥想跟她面对面都办不到。 少年老成的度支司使当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正巧妙青端茶进来,谢宥赶忙说:“娘子生气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着是陈述,实则是谢宥的不知所措。 妙青愣了一下,知道三郎君在求救,但……这事不该问她啊。 她假作明白:“好,奴婢这就退下,绝不让人进来。” 然后就关门出去了,留夫妻俩独自在屋中。 没人教他怎么哄,谢宥没处求救,只能用老一套:“阿妩,咱们去首饰行置办点首饰好不好,还是说你想去丰乐楼?” 老套又生硬。 想这样打发她?可惜崔妩刚收了一份大礼,对什么吃的玩的都没有兴趣。 她仍旧不理会,甚至挪到了靠椅上,就想离他远一点。 谢宥又追到椅边,半跪着观察她的神色,“要怎么你才不生气,告诉我好不好?” 她“哼”了一声,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端的是高傲冷艳。 谢宥又挤到躺椅上,崔妩还要走,被他强行抱住,“要不你就骂我一顿,要不咱们就算和好了。” 还想耍赖,哪有这么简单! “官人从前不是说什么……顺其自然,不如等我自己气散了就是,巴巴来赔礼做什么?我是个小女子,闹的是小脾气,可担不得官人屈尊来哄。” 可谢宥最不想受她冷脸,前两次被她刻意冷落,总不是滋味,这才好了两天,好日子不过,吵架做什么? 他投降道:“好了,全是我的错,难得休沐的日子,二娘子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我置气了。” 崔妩被他搂着,对夫君放软了求饶的声音分外受用。 但她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就上来了:“那你给我念书听,我就不气了。” 这么好哄,谢宥怎么会不答应:“好,你想听哪一本?” 崔妩站起身,谢宥本以为她会去书架上挑一本,谁知她却走回了内寝,从自己藏东西的小角落翻出了一本,抱着兴冲冲跑了回来,门也被她重新带上了,甚至是窗户。 谢宥顿感不妙,果然,看着封皮上《销春愁》三个字, “怎么了,念啊。”她催促道,把书往他手上推了推。 干燥修长的手,拿着卷边泛黄的《销春愁》,谢宥燕居时惯常穿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目下无尘,崔妩早看得心思活络,念头滚烫,想把他欺负一通。 他果然为难:“……阿妩,这屋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成亲时阿娘送的册子里混了这一本,其他的都 是图画,就这本有趣儿,你给我念念呗。” 孟氏本想是给崔妩收拾些晓事的画册,结果把自己平日偷瞧的收拾进去了,又不好意思来问崔妩要回去,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崔妩这才知道孟氏私底下还有这喜好。 “来,读这一段。” 崔妩还特意翻到春娘以身相许的桥段。 见娘子不容置喙,谢宥只好拿起书,念道:“奴家幸得郎君相救,无以为报,只愿以身相许,以蒲柳之姿伺候郎君……” 他读得艰难,崔妩心思最坏,这么一尘不染的人,她不止让他念风月本,还要作弄他。 她轻呵着气,问:“然后呢,她是怎么舍身的?” “今宵真似神仙一般快……二人谁不淋漓,只一径里研磨,鲜花绛镌,流水来过,李生闭着眼攀入生门,把得春娘如醉如痴,口中不住……” 谢宥再念不下去,眉头紧皱:“以后再不能看这种书,误人子弟!怎可这般诱骗妇人,这妇人何以轻易便依就了这男子?” 第94章 崔妩贴近他,很近很近,视线只盯着喉结,暗含意味,“风月话本里有什么道理可讲,不过是寻个由头,两个人共一处寻乐罢了。” 他不解:“阿妩为何要看这些?” 崔妩脸色一变,将书撂到一边去,不高兴道:“官人自己不上心,从来只顾着自个高兴,还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同你……行房,我也不懂,只能看些书,想弄明白书中女子为何人人着迷此道,好给咱们行事添些意趣,罢了,官人嫌恶,不念了。” 谢宥被她训得耳热,又把书拾了回来,“若是能教你开心,我自然是愿意学的。” 说这话时,书页都被他掐皱了。 “那便快念。” “怎……怎的好烫?李生埋着再不肯出,笔管粗的麈柄在她津津径道……竭力……春娘叫个不住……” 谢宥像开蒙小儿,从未读一本书这般艰难过。 崔妩见他脸红得着实可爱,在他耳侧亲了又亲,额头贴着他发烫的耳廓,呼吸拂出。 谢宥圈着她的那条手臂,越收越紧。 念完了,谢宥偏头与她相抵,眼似火炭:“那阿妩……到底想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咱们一起找一找,好不好?” 她眼中带着学生求教般的清澈,“那李生是怎么做的?” 谢宥跪着抱她,探首轻吻,未尽的吻还残存一缕,他将脸埋在她颈间。 不一会儿,桃花似迎春来,在她玉霜似的脖颈、肩头纷纷绽放。 “这样,喜欢?” 崔妩抿着发干的唇,点头。 他又低头,高挺的鼻尖撇去她的衣襟,衔取那坠团儿上嵌的红缨,吃得咂嗞有声。 “唔哼——”崔妩下意识拢了腿,那潮了。 他眼睛幽暗又明亮,齿关轻扯:“这样,也喜欢?” “嗯。” 霜色莹圆的坠团儿被谢宥拢在一起,虎口端着底儿,张口,一齐扫过顶尖儿,崔妩倒吸凉气,腿愈发并在一处,扭绞。 她开始想让谢宥……对她再凶一点。 第040章 书房 已经亲了……太久太久。 崔妩靠着椅背婉伸螓首, 整个人宛如一碗渐化的冰酪。 任由谢宥的吻如雨下,挣扎片刻,她朝他敞了壑隙, 声调婉转:“阿宥,你到底要不要?” 此刻的崔妩大胆又勾人,如甘凉味美的雪冷元子,已被谢宥半解,她动了情, 也不肯谢宥太过冷静,非要勾他和自己一样混乱、糊涂。 已经不再需要话本, 谢宥抬手覆盖, 崔妩“嗯”了一声,气息都止住了。 还未呼吸,手指按搠没入,崔妩搐动一下。 “嗯……春娘、春娘也喜欢这样吗?” 她正坐想换为侧坐,被谢宥按住不住,手亦再没入更里, 如触春潭,“春娘她说,不要,阿妩, 你呢?” 崔妩抚着谢宥的脸, “她说不要,但也没扯李生的手, 对不对?” 对, 还往他手上送,谢宥按住那隙间躲藏着的, 如摩挲一颗嫩番豆儿。 崔妩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应,弹起来抱紧他的脖子,为求抒解,也在往他长指上碾着自己,想把隙上的珠儿压得熟圆,辣痛,又求饶地喊“阿宥”。 显然,他做对了。 崔妩求道:“你也让我欢喜,好不好?” 谢宥意动,可看外头还是白日,便扶住她肩膀,字字艰难:“阿妩,时辰还早。” 行事也要循时,不可白日宣……况且这里还是书房。 崔妩喃喃道:“晚些我就没这个心思了,算……” 忽被一股力道压住,惊呼声没在缠吻之中。 谢宥再不犹豫,撕扯去阻碍,抱她稍高,秉炙杵紧捣了那潺潺妙径,惹得崔妩惊呼,却又淌个不住。 他也感知到了这一回不同,阿妩径道润柔,又肯容留他,甚至……在缠他。 两情契合之时,最牵动神魂,谢宥已经顾不上轻重,不给崔妩挣扎告饶的机会,目视着那蠢物,把她寸寸霸占。 崔妩泪茫茫、汗津津的,冰酪在一摇一晃下,彻底消融,手臂细白如年糕,绕着夫君的脖颈,缠着他的手臂,让自己不至于孤立无助。 谢宥也早忘了还是白天,是在书房,是该靖愚明理,一曝十寒的地方。 管它何时何地,谢宥全不在乎,只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不肯受诗书普度。 荒唐到山海溃败,崔妩惊叫一声,几乎要被拥抱折了腰肢,犹想他再抱紧自己。 阳货在径道迸满了渧水,弹出之后,炙杵还在扬扬吐露,碌圆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谢宥跪着,身躯挺拔漂亮,眼眸绚烂勾人,他意犹未尽。 这一次,崔妩终于去看自己,那漉漉花萼微张,像鱼儿吐水,和刚逞凶的阳货遥相对望。 她轻出着气儿,抬手抚摸谢宥的脸,被他握住,亲了一下。 — 陪了崔妩两日,谢宥终于要去当值,结果一早到衙门就被宫里宣了去,事关江南巡盐之事,但也不只是巡盐。 同日,崔妩也被荣贵妃召进内廷。 在进庆寿殿之前,崔妩先遇到了赵琰。 他的伤腿终于得到了重视,医正不但给他用了最好的伤药,上来夹板,官家更赐肩舆代步的殊荣,赵琰但凡有一点挪动,都是前呼后拥,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