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 第1章 “三行人?” 易缜推开近前倒酒的女子,从榻上坐直身。 “是。”斥候俯首道:“分别由七煞、破军、贪狼带队,每行大约十余人,今日出桐安城,七杀往西,破军往南,贪狼往东南而去。” 易缜不语。 “这消息千真万确。”斥候只道易缜不信。“御前三使尽数从敬文帝身边调开,此时天赠良机,候爷不该迟疑,正是一举击杀敬文帝的最好时机。从此断绝了凤凰庇佑的血统,要取泽国,便如探囊取物。” “泽国虽积弱多年,民众还颇有风骨。此时冒然动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多生杀戮却不是圣上所乐见。况且……”易缜止住话头。“这三人去做什么?” “这消息是买通宫中待卫得来,却不知三人意图。” “敬文帝在桐安城中,只将三使调开。这倒奇了。”易缜想了一阵,按着几案起身,朗声一笑。“让端王留意贪狼动向。我去会会破军。只可惜不能得见敬文帝一面。” 泽国皇家因机缘巧合之下,得圣兽凤凰庇佑,若是平时,易缜等外族无论如何也不能踏入桐安城半步,泽国国泰民安,得享百余载太平,历代国君并非好战之徒,举国上下养成一派重文轻武的风气。 可世事无常,凤凰虽是圣兽,却有五百年一涅槃,足足一年时间屏障尽去,易缜得以站在此处。 况且泽国皇室血脉单薄,传到如今,居然仅剩下敬文帝一脉,而敬文帝生来病弱,膝下居然子女皆无。就算没有凤凰涅槃的时机,也拖不过几年,泽国便要失去庇佑。这等事几乎关系到国家存亡,想来泽国如何能不急,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方法,在暗传敬文帝大行将近的同时,也传来两名嫔妃先后有喜的消息。 这一点血脉对于泽国意义非凡,敬文帝已是来日无多,想必泽国若还有一线生机,便是要护得这二名嫔妃周全,撑过一年时间,只待凤凰醒来便能转危为安。 北晋却是强兵之国,易缜等人窥视多年,只苦于屏障而无可奈何。谁知竟遇到这般大造化,心花怒放之余,那里还会容得泽国从长计议。 破军等人出城来,全数换作普通装束,护着一辆马车南下,速度却不曾拖沓。到入夜时已经过了两座城镇,眼看天色不早,最终寻了家客栈,将整个后院包下来。 破军亲自仔细巡查一遍左右,确定并无差错,这才上楼。 一名侍卫正从左侧房间里出来,神色颇为忿忿不平,一转眼见着他,微微一愣:“使君。” 破军平静注目在他身上,直到这名侍卫渐渐觉出不安,脸上不敢再露出不满。破军低声道:“须时刻记着自己的本分,不可僭越。” 侍卫诺诺称是。 破军这才点头,微微侧脸看向客房,房间里有女子喝骂声隐约传来。破军眉头微不可查的略略一皱,口气却平淡:“让店家挑拿手的菜多做几个尽快送上来。我去看看。” 屋子里泼洒了一地汤水,一名女子坐在床上绞着手中丝帕,见他进来才住口,脸上仍阴晴不定。门口站着一名侍卫,满脸无可奈何之色,正是方才受她呵斥之人。 破军向他递个眼色,这人知趣告退下去。 “这些人不懂规矩,破军自会处置。娘娘是什么样的身份,又何必同他们置气。”破军回过头来,也不避讳,径自走近前来,先微微笑了笑。“有什么需要也只管吩咐,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平心而论,破军相貌清俊,这样微微笑起来的模样,更显得平和温宁,是很好看也很能让人心安的。 这名妃子知道三使受敬文帝依重,虽没有实际的官职。在敬文帝面前的份量却比得上一二品的大臣。因此也不敢给他脸色看,这般想了想,眼里反倒带了点泪光。期期艾艾道:“圣上为何突然要送本宫到丰阳去?难道……北晋真要打过来了?”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惊惶。 “圣上总会尽力周旋,未必就打得起来。不过万事须谨慎,丰阳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如有万一,也好应对。如今娘娘身份尊贵,圣上如此安排,也是为娘娘着想。”破军和声道,其中紧要之处却只字不提,将桌上面纱取过。“还望娘娘为着日后着想,再忍耐些许。” 这番话说得淑妃心里受用,忍不住挺了挺身子,肚腹已经可见隐约的隆起。她将面纱接过,再次蒙到脸上,一边悄声抱怨:“那马车也实在太过颠簸。” 破军想一想:“明日走慢些。”又好言抚慰几句,只让淑妃宽心。 他见淑妃平下怒气,随口一问:“适才见过娘娘的,是否只有方才两人,再无其它。” 淑妃也不曾在意,漫不经心的答应一句是。 破军不再多言,又好言劝得淑妃答应让太医来看一看,告退下去。 因为有破军从中调停,这一晚淑妃未再挑剔饮食床铺,随行的医者看过,也说没有大碍,这才得以安生。 破军不动声色,暗中将这位太医唤到无人处,他却又深思起来,半天不曾言语。太医惶惶候在一旁,良久才问:“东西备好没有?” 太医瑟瑟的递上一个小纸包,终于壮起胆子低声道:“这药能致人痴傻,使君千万不可乱用。若有个闪失……” “这些我都有数。”破军打断他。“出宫之前,圣上是否同你吩咐过,此行所有事项,一应听从我安排。旁人只需听令,不得异议。” “是。”太医陪笑。 “这便是。”破军转身就走。“若是将来陛下追究,破军一力承当。” 第2章 天明上路,行程仍旧不慢。却再没有听闻车中之人报怨呵斥。如此走了两天,眼看再有三日就要到丰阳城中。 这天在山道狭窄处,路遇一群山贼,个个眉目狰狞,人彪马悍。 若是寻常商旅,定然叫他们得手。 可惜遇上破军。他身负的事由重大,自然容不得有所闪失,稍一斟酌,那里还能留这群人的生路。 一时间形势逆转,这伙匪徒片刻间就被放倒数人,顿时没了嚣张气焰,哄然逃入林中。 破军手段凌厉,不肯放过。片刻间就将人杀个干净转回。自己这方也折损了兩人。 随行众人并非破军平时的下属,虽也是选拨出来的精锐,但泽国太平日久,无论是军中将士还是皇城禁军,都没有机会见识多少血腥场面,看着眼前数人横尸的场面,这些人虽还能恪守已任,谨慎守卫在马车周围,但相顾之间,眼中都露出些微骇色来。 破军敏锐,把这些看在眼里,只觉不妥,然而眼下斥责难免有损士气,他反而把思虑都放在心里,脸上越发不显山不露水的沉静。略略安抚几句。 因为车中之人不宜见血,一面吩咐众人先将道旁尸首稍从清理,好让马车通过。又亲自去车上探看。 车上的女子一直不声不响,倒也十分的沉静。此时听见破军声音,这才低声道“我没有事。”本能的掀起帘子,就想向外张望。 破军眼捷手快,先一步压住帘角,侧身拦住她的视线:“没事就好。” 妇人略略一怔,顿时明白过来,打了个冷战,端端正正坐了回去,转眼注目在破军脸上:“你怎样……没有受伤吧?” 她语气尽量平淡,眼中却有丝掩不住的担忧。 “不过是寻常宵小罢了。”破军道,见她指节间透出雪白来,想必心中着实是担忧害怕,稍稍放缓声音又低低补了一句。“夫人不必担心。” “啊,可是……”听出他话中提点之意,她微微有些不安,一时也找不到话说。 正在这时,外头起了喧哗,破军稍稍朝她一点头,自行出去照看。 原来众侍卫将尸身拖入一旁树林中掩盖时,在道旁发现了一人,这人被捆作麻瓜也似,但看衣物布料做工,仍值不少钱财。他大约弱冠年纪,生得细净白嫩,显然是鲜少历练的大家子弟,身量已经长开,面目仍带着些稚气,只说是偷溜出来游玩,也要到丰阳去。遇匪受了惊吓,此时有些萎靡不振,使得看起来或者要更年少些。确实透着一股肥羊的气息。 随行的大夫有悬壶济世的心肠,正蹲在一边给他检查。 这人趴在地上不起来,呜呜咽咽道:“我的脚断了……” 大夫看他可怜,正要说话,破军从一旁□□话来:“我来看看。” 大夫只知破军向来杀罚有方,却没听说他几时学过医术,只是听出他语气微妙,不敢多话,起身让在一旁。 地上的人懵懂无知,抬头瞅着破军,抽了抽鼻子,不知死活的问:“你是大夫?” 破军也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蹲下去摸了两把。这人眼巴巴瞧着他一举一动,破军抬起眼来朝他微微一笑。“没断。你看,还能动。” “真的?”这人大喜过望,这就要爬起来,谁知脚才落地,痛叫了一声,顿时眼泪就下来了。“断了……” “王先生。”破军直起身,朝大夫招手。“请你过来帮他看看。” 大夫心中不明所以,听那倒霉孩子语气里带了哭音,那里还用着他多说。稍稍一检查,腿那是容易断的,原本不过是扭伤,只是此时伤势却比方才要严重不少,想来是破军方才看那一下子,暗中使了分筋错骨的小巧工夫。 大夫不敢多说。人却不能丢下不管。正好他也要去丰阳,倒可以顺路带上。 一行人通共就一辆马车,破军不容他上车,却把自己坐骑让出来驮着他。自己走在一旁亲自替他牵马。 这孩子自称少宣,趴在马背上放下心来,顿时觉得脚也不是那么疼了。破军的马是恩赐的神骏,一路平平走来,更是毫不颠簸。他瞧着破军牵马走在前头,只对着自己微微露出个沉静清秀的侧脸,诚心诚意道:“你真好。” 却不知破军一开始从话音里听出破绽,疑他是别国细作,暗暗已存有杀心。不过其余人非必能把杀戳视为平常,如今无凭无据,众人面前不好公然动手,一开始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便是防他走脱之意。后来交谈几句,却觉少宣言语单纯天真,但应对礼数,颇有大家风范,显然出身非尊即贵,于是暂时收了杀意另作打算。 此时为他牵马,也并非是刻意示好。只不过眼下没有破军心腹,心下计较不必公诸于众。他既认定此人大有来头,或许对眼前局势有更值得商榷的地方。于是不肯假手他人。将这人留在自己近旁,一旦有个变故,也方便控制。 听到少宣这么说,破军回头,少宣正挂着傻乎乎的笑看着他,模样天真无知。破军也无话可说,只向他颔首:“唤我秦疏就可。” 几人对外的身份,是护送京中大户人家的夫人回丰阳探亲。少宣也不疑心。 一路都是悄然行事,今天入了丰阳地境,破军不再多加掩饰,已传令县城守军接应。 县令不敢怠慢,从地方驻军里点了百十人前来听令。破军似乎不甚满意,但他向来是微微带笑的模样,故而旁人也看不太出来。 有这百十人加上自己一行人,也算是将落脚的客栈围个严严实实。 至于少宣,破军格外安顿,加派了人手在左右‘照应’。他没有心腹在此,却寻车中夫人商议。 房中只有他二人,这名女子便去了脸上面纱,露出略带倦色的面容,然而气度裴然,端庄华贵。然而并不是数日前的淑妃娘娘。 第3章 看年纪她比破军稍长,看向破军的眼中似乎带些隐约的温柔:“你既然想不出北晋那家王侯子弟同他相符,或者少宣并不是北晋的人。况且我们有这么多人,总不会出事。” “人多未必就能万无一失。”提起这些侍卫守军,破军不易觉察的微微皱眉,略有不悦。“丰阳境内,竟有这般悍匪,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便是驻军讨伐不力。我看今日他们闪烁其词,多半是惫怠失职。这样看来,丰阳的军备堪忧。” 妇人想了一想,只得住好处劝他:“既然如此,少宣也许真不是北晋一路的。” “不。”破军道。“少宣的来头或许更大。我们带着他上路,没多久就被人盯上,来人和盗贼分明不是一路。一直不曾动手,大约是投鼠忌器之故。”说到此眼里透出微微冷意。“若是他真是北晋显贵,那些人敢动起手来。我便一刀把他杀了,总也来得及、” 夫人听他等闲般把杀人放在嘴上,不禁目瞪口呆。良久方才缓缓泛出一丝苦笑。 “小疏。”她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知道。如今不是我不饶人,是别人饶不得我们。”破军朝她笑,眉心却不自觉的微微皱着。他不过是心下有些不明所以的焦躁,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如今能稍稍将心思透露一二的,也只有眼前女子。并非是真要从她这儿讨要主意。话音一顿,低声道“夫人,我对不住你。” “李代桃僵的人选,原本是父亲同我商议定下的,这里头本没你的事。这一路反而劳你多加照顾。”妇人神色坦然,并没有丝毫尤怨之色,见他始终称自己为夫人,不曾改口,反而有些感伤,一口气将叹未叹,总是忍住了。“……一别经年,家父一直很想见见你……” “此行原本就是破军的职责,不敢称有劳。”破军收笑正色作答,别人以子母性命相托,容不得半分大意,但此行实是凶多吉少,然而两人避而不提。他稍稍一迟疑。“多谢梁大人抬爱。” 至此无话,破军微微有些出神。妇人对他满存着亲近怜爱的心思,更不忍驱赶。 大夫按时辰进来问诊,破军醒觉自己呆的时间过长了些,但大夫既然来了,索性再坐一阵。 此行人中见过淑妃真面目的两人已然借故除去。这名大夫虽不曾见达淑妃真容,但医者自有自己一套,日日例行诊脉,纵然梁夫人与淑妃体态声音都相似,仍未尝不能看出破绽来。 这大夫瞧着是老实本分的脾性,一直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曾多提。破军本来怕他走漏风声。但大夫这身份不比侍卫,此时倒是轻易离不得。一时隐忍下来。心里存了这样的一丝念头,脸上虽是和善的微微笑意,眼里是冷幽幽的,静静投在大夫身上。 王大夫低眉顺眼,一直没朝他多看一眼,因此似乎对他的探究思索眼光一无所知,诊完脉,例行的问答几句,皆是无妨。正要下去开方之时,大夫又道今日少宣的脚伤,只怕明天依然走不得,要去替他看看。 破军对少宣有不杀之外的打算,也就应了。 大夫手心里悄悄的捏着一把汗退下去。等来到少宣房中,见左右无人,借着上药的工夫,压低了声音对少宣道:“小少爷若是从北晋而来,明日就随我寻个机会逃命去吧。” 少宣先啊了一声,却是混然不解。问道“为什么?” 因为方便照应,破军的房间就在少宣的隔壁,梁夫人的对面。回房不久,听得隔壁悉悉嗦嗦的仍有响动。不一会听见少宣同门口守卫轻声争执的声音。 少宣本来是一直竖着耳朵听隔壁响动的,好不容易等到破军回来,门口两人却不让他出去。见破军开了房门,于是在脸上挂出笑来,急忙出声招呼:“秦疏。”一面想要挤开门前两名守卫的封锁。 破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站在门内静静看他。两名守卫见他并无阻拦的意思,这才让少宣过来。 少宣这人颇有些自来熟,又算是把秦疏看作救命恩人,一路上呱噪不断,自认也是和秦疏相熟了。这时急急的要寻他说话,但一只脚还不大敢落地,于是只能一颠一颠的蹦着过来。破军因为不明白他的意图,也就微微笑着,默不作声地看他颇为不易地进门。 “小疏。”少宣气喘,就去拉秦疏的手。破军不习惯,但也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只是转身将门掩上,借机抽出手来。谁料袖子又被牵住。 “小疏。”少宣显出一付可怜兮兮的模样,吞吐了一阵,无话找话地讪讪道。“你还没睡?” “你是伤了脚,”秦疏目光落在他那只不敢着地的右脚上,实话实说。“更应该早些休息,否则明天也不能行走。” 少宣哑口无言,呆了一会,忽而又别扭起来:“要是我有事骗你,你会怎样?” 这大半天下来,秦疏也知道少宣这人必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但不谙人情世故,某些方面确实有些单纯,这并非伪装。因此听他这么说也不奇怪,只是若无其事道“你骗了我什么事。” 少宣从他若无其事的笑中看不出真正的喜怒,只得从旁看着他脸色,边小心又道:“如果,我是如果。如果我家并不在丰阳,我是从北晋来的,你会不会害我。” 这话听着就有些意思,倒不知少宣怎么突然想起这一点来,秦疏一边细想,对这上门的不打自招,自然也用不着谦让客气,于是略带笑意只反问一句:“你是北晋人?” 这话里意思大约是无庸置疑得让少宣也听得出来,顿时惊慌起来,一时脱口而出:“我又没做坏事,破军你不能这样……” “既知道我是破军,我不能怎样?”秦疏上前一步,捏着他手腕,把少宣推坐进椅子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阁下既无睡意,长夜又漫漫得很,我们不妨细谈,先来说说你是谁?” 秦疏仍是一惯温和的口气,但一番气势已不同日间,眼神分明要凌厉许多,嘘得少宣在椅子里缩成一团,再不敢去拉他。苦思了一阵,见秦疏没有罢休的意思,小声道:“我是北晋端王爷……”心想端王总是瞧自己不顺眼,此时自然要拉你来垫背。 秦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端王比北晋当今天子年长两岁,如今已是三十有七,想来王爷这是驻颜有术。” 少宣冷汗,道:“其实我是北晋燕淄侯。”一边盘算着这下年纪总不会相差那么大,缜哥哥你可不要怪我。 “燕淄侯……”秦疏点点头。 少宣这才悄悄松下一口气。 “据闻燕淄侯少年英杰,勇武过人,年纪轻轻就立下不少战功。已然和端王并称北晋双璧。能否请侯爷说说,侯爷究竟是如何遇匪的?”不想秦疏又道。“匪徒凶恶,双拳难敌?燕淄侯声名在外,轻易丢不起这个脸。可给我想仔细了再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讨厌。”少宣呻吟一声,悄声抱怨。 秦疏却是听到了,这时再懒得同他啰嗦。探手捉住他一只肩膀,劲力稍稍一吐,少宣顿时吱哇鬼叫,几乎要涕泪横流。呻吟着道:“放、放手,好疼,你快放手……” 秦疏先前试探过他,早知他确实没有半分内力,也没有武技傍身,下手时已经拿捏着分寸放轻。并不会真正伤了人。谁知少宣是个耐不住疼的,既觉可笑又气恼索性再加了分力气。 “闭嘴。” “你放手,放手。我说我说,我说就是……”少宣果然不敢再嚷, 秦疏也顺势放手,容他缓一口气。 “我是太子。”少宣揉着肩膀,瞧了瞧秦疏脸色,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摆出正色说道。 第4章 我是太子! 这话一出,破军料不到他如此狗胆包天,这等弥天大谎也能随便扯出来,倒是怔了一怔。 “要论年纪,北晋天子勉强能做你的老子。可惜他雄才大略,多年无心女色,一向皇宫空虚,至今还没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来。”破军任是再好的脾性,到这时也无心再同他纠缠,语气说得和缓,但脸上就透出丝冷意,盘算着同这厮费话做什么,先收拾一通服帖了再问。“怎么不干脆说你说就是北晋皇帝出来微服私访。” “说了你却不信,我还真就是太子。”这位太子一付可怜兮兮担惊受怕的模样,但这次底气颇足,断断不肯改口,照样昴着头道。眼见破军几乎按捺不住又要动手拿捏他,住椅子里一缩。连忙分辩。“我说我是太子,可没说我就是北晋皇帝的儿子。真没说谎,你别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动手。” 破军唇角微抽,算是笑了一笑,果真没有立即动手。只是似乎颇为好奇:“你既不是皇子,又如何是太子?” 泽国在北晋安插有探子,只因并没有逐鹿的野心,太平日子又过久了,对此事也不甚上心。 破军虽觉忧患,但说穿了,七煞、破军、贪狼三人不过是敬文帝身旁的亲随侍卫,又出于别的种种原因,除却敬文帝特别下旨,手上并没有人事调配的真正权力,对此只能是有心无力。因此有关北晋的消息少得可怜,确实并没有得到北晋有太子,而且这太子还不是景辰帝儿子的说法。 但看少宣煞有介事,完全不似做伪,就算这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倒先听听他还能胡编乱造出什么情由。 “我不是他儿子,我是皇上的弟弟,我是王爷。”少宣怕吃苦头,这次招得飞快。末了又说。“和端王、缜哥哥一样,也是王爷。” 破军稍稍想了一想,才这明白他口中的缜哥哥,大约说的是燕淄侯易缜。听他管易缜叫哥哥叫得自然而然,并无半分别扭牵强之处,朝少宣看了两眼。可惜无从得见过北晋双璧,也没法从他相貌上捉到一丝端倪。 心里忍不住一哂,暗道就算你说你自己是个王爷,这王爷和王爷也有相去甚远之处,倒好意思说什么和端王、燕淄侯“一样”。 且听少宣住下说。 “我娘原本是定远郡主,燕淄侯的小姑姑。”少宣生怕再吃苦头,不等他问,这时招得飞快。“原本我爹死得早,我是说我原来那个爹。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爹就成了先皇。我就成了王爷。还非要我做什么太子。”说到这儿少宣不由得有些酸楚。“我才不想要做什么太子,我又不是那块料。皇帝整天派了许多夫子逼着我读书,还总不满意……” 定远郡主确有其人,同燕淄侯生母有同胞之谊。这位郡主却不如其姐风光,原本是要送入宫中的,后来不知为何此事不了子之,似乎是招了个探花做郡马。探花郎平生不得志,一辈子不曾有什么大成就,死得也早。此事无人在意,只是曾经在某个不相干的消息里顺道一提。 也是秦疏过目不忘,强记下来,苦思一阵,隐约是有这么一桩人事,只是少宣如何成了先王遗子又做了太子,想必其中还有不秘辛。 先不论少宣说的天花乱堕,只需令人着意打探。真伪不日可知。 少宣见他若有所思,对自己所说的话似听非听,也不想想自己这些话听上去靠谱的有几句,谁要能随便信你,谁便是猪。不由得大为泄气。停下来问:“你不相信?” “哪里。”秦疏敷衍道。“谁告诉你我是破军?”见少宣神色闪烁言语搪塞,低声一笑。“你就是不说,我也能查得出来。” 少宣顿时着慌:“王大夫只是好心提醒我,你不要怪他。” 这话和秦疏所想不差,心下暗叹一声,如此大是大非不分,纵然少不了大夫,这人也不该再留,脸上却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又问少宣如何到这儿。 “我上个月满十八,皇兄便要立我做太子,端王和很多老大人都十分不愿意,天天吵吵嚷嚷。”少宣低头把衣带打成结又解开,一付灰头土脸的模样,不大情愿多提。“宫里人也不和我亲近,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闷得慌,原本只想偷偷出来走走。谁知皇兄竟派人出来捉我……我只顾着跑,碰巧走到泽国来。” 秦疏还要细问,院外远远隐约一声轻嘶,少宣尚且不在意,秦疏登时警觉。前去窗前查看,正见着夜空中余光划过,一朵淡紫色焰花恰恰开谢。 少宣也见了,正是自己方才交给王大夫的信物,他也想不到王大夫这就用了。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要向秦疏解释。 秦疏正巧转过脸来,凝重神色将少宣开口的话迫回去。 “我们这便走。”秦疏只说了一句话,也不多理会他。推门吩咐众人准备。 随行的人训练有素,接应的驻军更不敢有怨言。一时半刻,尽数整队待发。 秦疏不令人给少宣匀马。自行将他拎上马来,横在鞍前。策马护在马车左右,传令便走。坐骑神骏,两人同乘一骑,也还轻巧。 他这才腾出空来问少宣:“适才那烟火,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告诉他们我在这儿,让人来救。”少宣老老实实道。 秦疏听罢略略一想,向一旁吩咐:“都点起火把。”回头问少宣。“等谁来救。” “缜哥哥前几天就来了泽国。” 北晋若有意战事,趁机派人遁入泽国并不奇怪,不想竟连燕淄侯也到了,泽国却丝毫不察。秦疏心下惊异,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少宣被横在马上,秦疏不同他说话,越发的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得很。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左右张望起来。 四下里被火光照得通明,一行人影影绰绰。少宣看了看,不见王大夫的身影,哆嗦了一下,悄声问破军:“小疏,王大夫呢?” 第5章 “哦。”秦疏微笑着,温和的声音从头顶漫不经心地传来。“他另外有事要做,不同我们一道。” 少宣也有机灵的时候,又是一哆嗦,声音发颤:“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杀了。” “你是敌国太子,他助你逃脱,是为通敌叛国。”秦疏也懒得编借口骗他。“当杀。” 少宣虽想过王大夫或者讨不到好,却料不到破军如此心狠手辣,啊了一声,又惊又怒:“王大夫是好人,再说我这不是没有逃跑……” “他相助于你,定然是为了你许他日后的好处,苟且求荣之徒罢了。”秦疏道。 少宣确是许了王大夫不少好处,被秦疏一语道破,就讪讪的有些无话可说,但那到底是一条人命,他还做不到熟视无睹的地步。一边心有戚戚焉,仍忍不住小声埋怨秦疏不该乱杀人。 “顾你自己吧。”秦疏微微一笑,抽出刀来一路戒备。向众人喝道:“疾行。” 四周火把通明,把一行人照得通明,若有人来犯,自然也是看得一目了然。破军持刀,先要了少宣脑袋。他自然不管少宣是不是不太子,若留不住便杀,但对方想必不得不投鼠忌器——若少宣真是如他所说的身份。 少宣这般仰头看去,能好能看见破军一个秀丽的下颔,肌肤在火光下晶莹剔透,正是美人如玉剑如虹的模样,然而眼神并刀光雪亮,是准备了随时都能要人性命的架势。 发觉他的动作,淡淡一眼扫来,少宣低下头去,不敢同他目光接触,算是安分了一路。 “迟了一步。”易缜一声长叹。 转角处挂着牛皮风灯,照着城门楼上走动的守城兵士,因为破军突如其来的命令,正来回梭巡。待有人要硬闯,只管强弩伺侯。 易缜藏在暗处,远远见了,也不愿去强拂其缨。 “侯爷,那位表少爷,不能不顾。”身旁一名亲信悄声提点。“日后陛下那儿……追问起来,不好说话。” 易缜默然不语,过得片刻,眉锋稍稍皱起,显是有几分不快。 燕淄侯一路追着破军而来,谁想半途得了急信,只得舍了破军去寻少宣下落。谁想他倒好,不偏不依撞破军手里。而且看这情形,或许已叫破军知晓身份。 他行踪轻便隐密,此次来泽国便宜行事,总数也不过百余人,为寻少宣,人手更分散出去,此时聚集起来的,也不过十数人,纵然人人都能以一当十,但拿这点人拿去攻城?莫要痴人说梦。 就算天明能够集齐人手,到时天光大亮,四野避无可避,易缜还舍不得拿他这些心腹手下去填城下沟壑。 正思量间,探子来报,城南城东各有几拨不知身份之人明火持仗,光明正大奔丰阳而去。 易缜念头一转,仍是一叹。这数者虚实不知,不论少宣是仍在城中还是在任一行人当中,总是命悬人手,都叫自己轻举妄动不得。何况丰阳兵马素闻强悍, 易缜见拦也拦不住,索性一摆手:“放他们去丰阳。” 有燕淄侯这句话,破军一行人一路太平到达丰阳不提。 少宣向来娇养,如此连夜奔波更是前所未有,早瘫成一堆软泥的样子。这人也当真大大咧咧,丝毫不觉自己已是命悬人手。无忧无虑倒头就睡。 这一觉不知时辰,正好梦酣时,被人一把揪起来。 少宣着恼,待要骂几句,看清揪他之人正是秦疏,又把话吞了回去。 秦疏脸上平淡,没了一贯笑意。一手把他拖到身旁,朝左右道:“既如此,我带他回京面圣就是,如何处置,自有圣上裁决。” “又要走?”少宣顿时不满,这才看清秦疏身后还跟进几个人来,似乎是清早见过的丰阳本地官员。秦疏的话正是对这几人说的。 在几人中府尹最为年长,地位也是最高,听见这话也是急了:“北晋便者话里说得明白,北晋太子在泽国走失,只要太子平安无事的找回,愿两国永与为好……”话是压着声音说的,说到少宣时,讨好的朝他躬身微笑。 少宣不明就里,别人对他笑他也就傻傻的回个笑脸。 “我们遇上这人不过两日间的工夫,北晋就能派人讨要,必然是早就潜伏我朝,若说北晋别无他想,能做到两国交好,谁信?”秦疏冷道。“大人定要交出此人,恕在下不能从命,若是万不得已,只好让大人拿这人尸首,去同北晋交代。”说话间,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架在少宣脖子上。 几人脸上变色,府尹厉声喝道:“住手。” 秦疏转眼看他,神色冷淡不为所动。 “你若当真杀了他,激怒北晋,到时引起两国战端,你可担得起这个罪则。”府尹低声道,知道破军身分,估摸着自己这几个人就是一同阻拦,只怕破军也能轻松要了此人性命。于是不敢抢上前来。 少宣捉着破军袖子,瞅着那刀刃雪亮,也不敢乱动,只可怜兮兮道:“做什么又要杀我?” 破军只是作势,不到万不得已,也断然不会此时就杀他,少宣睡时,他同府尹商议此事,已是争执不下的结果,这时也不同少宣解释,脸上不动声色的,扣着他的手却重重一捏,少宣顿时不敢多嘴。 秦疏目光朝几人身上一扫,口气略缓:“所以说,此事还需由圣上亲自裁决。那使者不去面圣,却来丰阳要人,也是不明不白,有什么话,还请让他亲自同陛下禀明。” 他扣着少宣,要住外走,众人想拦又不敢,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 府尹着急之下,扬声道:“无论如何,使君要带北晋太子前去桐安城,此事定然是要同北晋来人交代的……”言下之意,捉着北晋太子不放,只是破军一人主张,几人摘得干干净净。 秦疏见一干人被区区一名北晋使者一吓,便半分骨气全无。心中微懑,并不答话。然而抬手将众人口中的北晋太子一推:“还不走?” 马还是来时的那一匹,白日已经将粮草喂足。少宣左右看了一眼,惊讶道:“只有我们两人?” 秦疏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点头嗯了一声。 “就我们自己走,再遇到山贼怎么办?”少宣登时小声嘀咕。“我说,你还不如把我交出去好些……” “有我在,你怕什么山贼?”破军翻身上马,又俯身下来拉他。“若你怕再落到山贼手里,或是有人打你主意,而我又护不住你之时,我定然先一刀把你杀了,可好?” 第6章 少宣那敢说好,忙道:“……别再把我当东西横着放。”却不知易慎为他百般算计,其中一条打算,便是押了他回京路上徐徐图之。 说着,坐直起身来,秦疏由他安坐在身前,提缰要走,一人匆匆奔来,从后唤他:“小疏……” 梁夫人只看了少宣一眼,目光忧虑,随即定定落在秦疏一人身上:“当真要走。” “是的。”秦疏却不好对她冷淡,在马上略略欠了欠身子,一顿又道:“同来的侍卫都留给你了,自己万事小心。” 梁夫人微叹口气,把手中一个小包递上来:“路上千万小心。” 秦疏点头称是。少宣看看两人,因他离得近,随手就接过来, 梁夫人又道:“都是你从前喜欢吃的……”似乎还有道不尽的叮嘱,然而想一想,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疏拱手作别,催马就走。 少宣回头,见梁夫人还站在原地张望,一面忍不住去解那包裹,见都是些甜点之类。一面问秦疏:“梁夫人怎么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秦疏听如不闻,并不作答。少宣无趣,见秦疏也不拦他,自己拣些糕点胡乱吃了,勉强算是晚餐。 眼见再拐一道弯,便是城门口,突有一人穿出拦在马前。 破军认得这人是丰阳一名官吏,虽不曾多话,却是方才数人之中。 “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秦疏和声问道,袖中暗扣着刀柄。 “使君是否觉得我等贪生怕死?”这人文士模样,说话却颇为直接。“可丰阳城防缺实,军队疏松,若有战事,只怕难以护得一方百姓周全。” “大人不必多说。”秦收无意同他多说,提缰要走。 这人却急了,抢上前一步:“此事并非是推诿,丰阳军备实在……实在不堪一战。” 秦疏静静看他,这人稍一迟疑,低声道:“我国太平多年,军戎松懈,全无实战经验。百姓早已不知战祸。官员朝庭都不以为意,从来不在此事上下功夫,军饷给的有限,若是再暗中受些盘剥,不过勉强维持,丰阳早不是百年前强兵黩武之地。就连军中刀兵弓箭,残存腐坏的也不在少数……”见破军神色不豫,忙又道:“……上一任时,便也是这般情形……若能与北晋交好,不到万不得已,这战还是不要打的好……” 秦疏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城头,昏昏一盏灯笼,照见着城墙上青苔蕨草,零仃兵士巡逻,不过是作作样子。他白日前从丰阳城门出进来,早见识过所谓守城兵士所谓军纪,七零八落,全无半分可取之处。自然也知道他所言非虚,泽国锁国自守多年,百数年全无战事,上上下下重文轻武的风气由来以久,贵族官员只知享乐,克扣军饷军纪疏散之事,只怕早在几任之前便是如此。 但不堪至此,仍旧出乎原本的意料,原想真有变故,总能抵挡个三月半载,如今看来,竟连一战之力也全无。被人一语道破,当真痛心疾首。秦疏微微一怔,朝这人微微一躬身:“我记下了。然而……”——然而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难当前,岂能妄存苟且偷安之意。但想了想,人各有志,这些话也不必同他说。收声作罢,再不理会此人,叫开城门,连夜赶出城去。 出城门行了数里,弃官道另寻小路。少宣坐在马上早已东摇西晃的睁不开眼,全仗秦疏拎着才没有跌下马去。 秦疏满腹心事,倒也睡意全无。这一路不便点灯,但月色清明,照见一片水银样的沉寂河山,偶见三五村落,在夜色中安宁沉睡。顿时将那一腔孤愤消没,百转千回之下,只余愁绪万端。 然而国家积弱百姓怯懦,如此厚积薄发狂澜难挽,非一人一时之力可为。但身在其中,总要一尽臣子本分,尽人事而听天命。他暗自思量感概一番,终将心思放到少宣上来。 此人纵然瞧来再怎么不济,看这情形也有三分不似作伪。他若是北晋派来的幌子,作为挑衅的借口,不论是否把他交还出去,北晋一样会借机生事。倒不如就把他当作北晋太子,送抵桐城为质,或者可牵制北晋,只求缓过这一年。 其实看北晋来使的意思,大是担心泽国将少宣当作奸细一杀了之。只不过少宣不成气候,以至自跌了身价,北晋泱泱大国,太子如此德行,委实难于服众,也怪不得秦疏质疑。 唯今不论真伪,只有先把他当一尊真神供着。 于是尽管这二天走的都是僻静小道,一路换了布衣掩人耳目,破军对少宣仍算是照应周全。少宣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路上偏僻错过宿头野宿之时,食住需得自己动手,他团团围着看秦疏一个人张罗,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对于秦疏寸步不离这一点颇为不满。 看秦疏这几天对他算是和颜悦色了,也没有动轧要打要杀的,少宣胆气也跟着壮。这天对秦疏使性道:“是不是我沐浴更衣你也要跟着?” 转身走出两步,果真见秦疏没有紧跟上来,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再走两步,想一想觉得秦疏对自己总算照应得不错,这话里语气有些大不客气,有些愧疚,回过身来小声道:“你功夫这么好,我又逃不了,再说我也不逃。你也不用……” 话没说完,瞧见秦疏目光凌厉清亮,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不由一惊一怔,还来不及住口,飞来一物落入口中。秦疏抢上前一步,抬手住他下巴上轻轻一托,没等他辨出味道,这物就下了肚。 少宣白着脸,呸呸吐了半天,那还吐得出来。始作俑者在旁看他咳得辛苦,过来好心给他拍拍背。被他一把挥开。 “你给我吃的什么?”少宣泪汪汪瞪着秦疏,神情紧张,如同受了惊的小兽,纵然张牙舞爪也是徒有其表。 “也没什么。”秦疏站在一旁,若无其事。“你反正也不逃,回到桐城也用不了几天,十天半月之内总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少宣啊的一声,怔了一怔。跳起来捉着秦疏:“解药呢?我不逃就是了。” 秦疏任他揪着,缓缓说:“我没有。”见少宣神色大变,又出言安抚。“只等到了京中,定会给你。” 少宣恨恨,却无可奈何,又追问秦疏这是什么毒药。也不用秦疏编排吓唬他,少宣先把从前听说的种种宫中传闻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吓自己也够呛。只嘀咕着自己好歹玉树临风,可不要最后口歪眼斜全身腐烂的挂掉。 秦疏听着他小声喃喃,还能端着个微笑的模样不动如山,只咛嘱他不想死就快些上路。一边暗自多加留意四周动静,果然没有步步紧跟。 第7章 将马匹交给小二下去照料,秦疏这才招呼少宣:“饿么?想吃什么?” 弯弯绕绕走了两天的僻道,确定避开眼线,身后无人跟踪。眼看就要出丰阳地境,两人这才又上大道。眼下落脚这镇虽然陋小,比起前两日露宿荒野,无疑要好上许多。 少宣自从被秦疏塞下药丸,于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算是记恨上了。这时秦疏问他,不要说回答,眼皮子也不朝秦疏掀一掀,低着头就要往楼上走,被破军一拦,顿时怒气上涌,转身要发作。 却见破军还是微微笑着,对他的白眼只作视而不见:“丰阳特有的椴花蜜香纯温酣,采三月百花和馅,做出来的点心自是特别。虾饺裹在鲜荷叶里蒸熟,搭配上粳米莲子,都是过了时令就吃不到的东西。” 少宣不作声,可到底又累又饿,路上干粮简陋更兼满腹心事,总有些吃不下去。这时忍不住暗暗吞吞口水。 秦疏看他神色,也不等回话,径自一笑作罢。吩咐几样地方上的风味菜肴,一面随着小二将两人引至楼上,要了紧邻的两间房。 这镇子小,通共就这一家客栈,秦疏看中地方清静,而且四面通达无所遮拦,大致满意。状似无意的打量一圈,楼上也不过四五间客房,仅有一条楼梯上下,除了他二人再没有什么虽的住客,小二店家也是老老实实的当地人模样。 少宣提出要洗个澡,破军没有反对,多给了一些银两,吩咐小二过会送热水上来。 左右此时少宣不敢跑,也没必要动不动就上刀子和他说话。破军自然是没有兴致看人沐浴更衣的,于是到前厅坐下,寻一开阔处,能把堂前院中的动静一收眼底,先叫了些饭菜,慢慢吃着,一面留意着少宣的动静也就是了。 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烧好热水,大约是看秦疏赏钱给得丰厚,把一个多年不用的半人高大木桶也搬出来,盛了满满一桶水,还特意放入香料撒满花瓣,将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合着掌柜二人之力,一路香气腾腾地搬上楼去。 秦疏意想不到在这样小地方瞧见这排场,不由得有些讶然,可看小二和掌柜两人一番殷勤,不好弃之不用,让人家重烧一桶。反正是给少宣用,也就由得他去,或者这太子从前沐浴就是这样的作派也未可知。 果然少宣瞧见,也大大吃了一惊。小二掌柜陪着笑躬身退下去,留下少宣一阵目瞪口呆,仍只得决定就着这水凑合着洗洗,伸手解着衣服,另一只手就去水里拨了拨。 才拂开水面,只听得泼啦一片水声轻响,竟从水底扑出个人来。不等少宣惊吓出声。抢先捂住他的嘴。 少宣惊骇莫名,待看清来人又是说不出的欢喜。 “悄声。”这人压着声音耳语。“那人耳目聪明,小心不要惊动了。” 少宣他乡遇故人,只有连连点头应允的份。 “别人的地盘上,同破军翻起脸来也不好收场。”来人道,径自在一旁椅子上落坐,纵然身*的,举手投足间仍是一番从容气度。 他的人手暗中跟随,然而破军将少宣看得严实,投鼠忌器之下不敢盯得太近,更别提动手。另一方面也有确实有不方便撕破脸的情由,这一点却不和少宣明说。 只得看情势再说。即是这样打算,终于抢在前头埋伏,用重金打赏店家,只道是图个清静,置身后堂不欲人知。 小二和掌柜当是客人的怪癖,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只管收了银子守口如瓶,别的吩咐虽然奇怪,又不是杀人放火,一一照做就是。两人一无所知,反而能够神色如常,未能教破军看出丝毫破绽。 凑巧破军不再把少宣看得那般紧,于是寻着机会同少宣见上一面。这时把经过草草三两句带过。 少宣放下心,他本就是思绪跳脱之人,瞧瞧那只大桶,小二烧水时尽心尽力,此时还腾腾地冒着热烟,不由得想到,若不是皮糙肉厚憋气工夫又好,这般藏在热水里这么长的时间,可不要大虾一般通红通红的烫熟在里头了,想想这情形只觉滑稽有趣,又不敢笑,只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个古怪模样。 来人把他挤眉弄眼这番变化看在眼中,口气尚且平淡,脸色渐沉,可惜眼前这位那里会看别人的脸色。来人知他性情,也懒得同他计较,只管往下说道:“……一刻之后有人手接应,我们趁乱走脱,镇外东南方十里处密林备有车马接应。避开破军就到此处汇合,我立即让人送你回北晋去……” 少宣一径的点头应着,听到回北晋去,突然想到件事,低低啊了一声,登时愁眉苦脸起来:“我不回去……”偷偷瞧瞧来人,只见一片面沉如水,到底还耐着性子要听怎么个说法。壮起胆道:“可不是我胡闹不肯回去,破军给我吃了毒药,非得到桐城去,缜哥哥……”见来人面色渐渐不善,越说越是小声。 “原来你当这毒药是糖丸子,吃着好玩的。”易缜怒而笑。“他给你你就老老实实吞肚子里去了。” “我才不愿意,都是秦疏硬逼我。”少宣分辩。 “秦疏。”易缜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不为所动。“我看你和破军倒是相谈甚欢,亲近得很。” 以少宣自来熟的性子。除去惹得秦疏拿刀架他脖子上的时候,跟谁不能相谈甚欢?更何况,秦疏要是不拎着刀对他喊打喊杀,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很和气的。于是知道易缜说这话辩无可辩,缩着脖子不出声了。 易缜不能真不管他,眼见时间紧迫,转念一想,将少宣揪到面前,伸手就扒他外衣:“几时的事?”不等少宣张口,在他头上又敲了一记:“问什么答什么,别扯远了……” 秦疏捉摸着时间差不多,让小二上去请少宣下来。谁知小二才上楼,就吓得一声惊呼:“走水了!” 他不出声还好,随着这一叫,就跟号令似的,只听咻咻连声,四下飞来不少火箭扎在楼上,墙壁楼板老旧腐朽,沾染箭上火油,登时熊熊烧起来。 秦疏跃过两张桌子,就要上楼。却见少宣在楼头露了面,同小二撞在一处,两人几乎是一道从楼梯上滚下来。 少宣得秦疏拉了一把,也没跌得如何狼狈。他衣裳凌乱,发梢上衣服上湿漉漉的都是水,居然还能够不忘把散碎银两打包带下来,衣服却是丢在楼上了。 小二头上摔破一处也顾不得,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掌柜一把。掌柜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场面,原本呆在那儿,这时才回过神来,拖着哭声同小二去寻人来救火。 周围有几间商铺民房,也一样烧起来。早已惊动了街坊行人,不少人奔走呼喊,一面引水救火,报官的报官,场面乱作一团。 秦疏见火势漫延,不是一人之力可救,此处是不可再留的,先出了客栈要紧。少宣被他拖在身后,盯着他背影瞧了片刻,转眼四顾,神色间分明沉着镇定,那里有半分慌张。 秦疏似乎有所觉察。回过头来。见少宣把包裹抱在怀里,一脸惊惶而又老老实实紧跟在身后,并无异样。 第8章 不及多想,数箭朝少宣避面而来,秦疏将少宣护在身后,将之逐一斩落。此刻已是黄昏,天际昏暗模糊,附近虽有火光映照,但众人忙着汲水扑火,小童惊哭,倒也没人留意这变故。 对方一击不就,眼看渐渐人多眼杂,不曾再次出手。秦疏见这些人行事肆无忌惮,思量若留在此处,动起手来众人非当帮不上忙,还会伤及无辜,一声呼哨,院中良驹挣脱强索奔面前。 抄了少宣上马,向南奔出数里,又转而东行。见身后无人跟来,这才松了缰绳任马匹慢行。 少宣一路上一言不发,此时动了动麻木的手脚:“我们现在去那。” 秦疏见此处已极为僻静,远近并无村落,道:“只得在附近将近一晚。”少宣闻言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幸好寻得个干净山洞,秦疏找些枯枝升火,算是安顿下来。方才百忙中他仍拣了支箭羽,这时拿到火光下细细打量。 箭镞是精铁打造,锋刃薄而锐利,与雁翎为翼,制作极为精良,此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秦疏识货,知道泽国多年不兴兵事,纵然是禁军重兵,如此细致的也不多见。猜测这箭的来历之余,不免悚然而忧虑,怔怔不语片刻,起身去翻些干粮来给少宣。 少宣总嫌干粮难吃,今天难得没有抱怨。接过来啃着,一面将箭拣起来细看,看毕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突而抬头道:“你给我下的什么毒?事出突然,你从那来的毒药,该不会是吓唬我的吧?” 秦疏听他这般说,倒有些头脑,转眼看看他,少宣迎着他目光不闪不躲,一付要追根问底的模样。只觉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是那儿奇怪。 少宣又追问道:“以你的为人和身手,那里用得着随身带着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骗我?” 秦疏这却笑了:“平素确实是不带这些。”不等少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接着开口。“贪狼说不一定什么时候用得着,非让我带上,东西是他给的,你要问我是什么毒,我还真不知道。等到了桐城,帮你问问?” 少宣愠怒,只恨发作不得,哼了一声,暗暗给贪狼狠狠记上一笔账。 “北晋人才济济,名医圣手不在少数,纵然是毒,未必当真没人能解。” “贪狼用的东西,只怕难说。太子千金之体,又何必冒险。只需你在桐城小住几天,并无性命之忧。”秦疏仍旧和颜悦色。“况且如今太子想要回去,怕有些不大容易。” 少宣沉下脸不作声。 秦疏不理会他如何,低头再看箭镞:“今天来的是两拨人马?” “我怎么知道。”少宣转开头去,想一想又转回来。“你又怎么知道?” “当时若不是两部人马暗中纠缠起来,我们也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少宣在心里赞了一声果真耳聪目明:“这箭专供禁内及镇北军威武军所用,寻常军队里也不多见。” 抬头见秦疏不错眼的看着自己,微微一愕。秦疏已经换了个无奈的苦笑:“瑞王也来了?” 少宣正着恼日间端王人马横插一杆。虽有人接应,也不知那蠢物是否平安脱身。一时也不留意秦疏话语里只说到端王,不提燕淄侯。 “端王镇守雁平郡,同泽国不过一水相隔,来来去去容易得很。泽国这点关卡守备,还拦不住他。如今北晋四野安定,国富兵强,区区小国,如此挟持外出游历的北晋太子,若因此触怒北晋,惹来大兵压境,泽国全无一战之力,不缔于以卵击石。到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战端因你而起,你当得起这个罪过?” 抬头看看,破军已经收去脸上笑容。秦疏相貌精致,如此细看,他沉下脸来倒是极端正清秀,更兼神情肃然,很有一番利落味道。 少宣住了口瞧他,等着他出言驳斥。谁知秦疏什么话也没有,转身去一旁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抖开行李:“明天要尽早上路,早些睡吧。” 少宣等来这么个结果,大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见破军不予理会,哼一声,走过去占了毛毯,在一边躺下。 走得匆忙,很多物品没有准备,这么一条薄毯,还是一直绑在马鞍上的。通共就一条,被他睡了一半盖了一半,将秦疏晾在外头。 少宣自己躺好,见秦疏在一旁冷眼看着,不怀好意地将被角一掀,张开双臂,做出个等着他投怀送抱的姿态来,笑嘻嘻道:“你要觉得外面冷,将就下?” 秦疏果然就掉头去火堆边坐下,正眼也懒得看他,丢给他一个后背。 “你我共乘一骑,也没见我嫌弃过你……”少宣仍旧高高拎着毛毯,盯着他的背影慢吞吞道,心里却盘算着要不借这个机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念头方动,秦疏心有灵犀似的,回头看过来一眼。少宣暗惊,住口不言。 秦疏似乎未从他脸上看出异状,朝他不太亲切的笑上一笑,沉声道:“泽地夜凉风寒,在下难免照应不周,太子还请消停些。” 他这一说,少宣真觉出些凉意,两地气候确实不同,但也不至于冷,少宣哼了一声,一边慢慢找着话,还是下意识的将毛毯裹个严实,老实躺着不动。突地被子上多了件衣服。 抬头看时,破军将外衣丢给他,底下是一身劲装,其下裹着的少年人身体修长纤细,倒是一付挺拨的好身姿。正默默的往火堆里添火。 少宣少不得在心里暗暗品评一番,又东扯西拉地言语试探,一会问及桐城风物,一会又问到地方人情。破军一向笑脸迎人,纵使心中有事而愀然不乐,也只是神情沉静些,十句里只偶尔答他一句,都有条有据。最后被问得烦了,不言不语随他自说自话,抱着膝盯着火苗尤自怔怔出神。 少宣将他寥寥数语细细揣摸,但觉此人口风甚紧,半点也没揣摸出些有用的东西。这话唠做久了自觉腻味,好生无趣的住了口。瞧见他眉间一抹淡淡忧郁,心下竟也有一分动容,心道这也算得是个人物,可惜了偏偏陷在这时局里,将来若落在我手里又不能为已所用,瞧在这两日内你对少宣的照应上,好歹留你个全尸。 第9章 两人才在村镇处稍稍露面,跟稍的人立即尾随而至,其中一拨人似乎是打点主意要少宣不必回去北晋,有两次直接冲突起来,下手皆是毫不留情。 对方打的什么算盘,秦疏稍微一想也就出来了。 少宣这太子当得名存实亡,实在难以服众。别人纵然不服也只能作罢,只怕端王也觉得他不堪大用。如今既然在这异国他乡撞上,多的是手段将这人抹得干干净净,为国为民,都是百年大计。北晋太子虽是擅自潜入,可要真折在泽国,是个大可以名正言顺兴师问罪的名头。如此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少宣凑巧遇上他,不幸之余,也是另一种大幸?他既然卷了进来,无论也不能让少宣出事——转头看看,少宣正抱着手,浑然无事地摆出一付无辜的神情瞧着他。 秦疏将马鞍上的行襄解下来,松开缰绳,住马屁股上抽了一鞭,任它自己跑远。这马实在抢眼,多半是人没被认出,先认出它来。又不舍得卖了,只得任它自去,同少宣说遇到村镇另买马匹上路。 少宣似乎仗着有人四下为他活动,胆气壮了不少。一路上不断言语试探挑衅,多次询问京中情形及敬文帝病势。 秦疏循着话锋,也就顺势向他打听北晋动向皇上意图关卡布防等等。言语来去,双双无果。秦疏见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索性不理会他。任他缠到后来,连那敷衍性的微笑也欠奉,听如不闻任由他去。 两人性情不一,秦疏一贯淡然,能够做到风轻云淡,少宣却攒下一腔闷气,少不得时不时要报怨几句,想些法子出来小小刁难一番。 这时就老大的不快,秦疏只当听不见,寻着山径而行。 没有马匹代步,虽说行程慢下来,但能走的路子就多些。两个人这么往祟山崚岭里一钻,身后追兵要想寻人,还得先练就了海里捞针的本领再来。 少宣一旦抱怨山路难走,秦疏便说到下一处付镇就买马,可走了几天,尽是在深山老林里穿行。起初只当是破军迷途带错了路,可后来仔细一看又不像。秦疏的路线一直都清清楚楚,大概是往桐城方向去的。 那就是有意绕开村落却不让他知道。虽然确实没遇上什么追兵,但风餐露宿,着实辛苦。少宣想明白这一层,大是不悦,只朝秦疏道:“何必这般麻烦,既是护送本太子回京,就是从地方上抽调人手护送,也是应该的。也只须一百人手,便可无虞。” 他却不知泽国向来的制式,只因历代七煞破军贪狼的身份特殊,朝堂要防近待专权,伙同着乱臣贼子闹出逼宫一类的事情,三人仅能够过问宫中禁军的部分安排,更无权调度地方军队,况且地方军疲沓松懈,未必有用。 秦疏也不同他说这些。只默默收拾出一块空地,当作今晚栖身之处。少宣坐在一旁抱着手看了一阵,从地拣一根树枝丢过来,忽而又没正经起来,只管吩咐:“你去捉只野兔野鸡的来,我要吃肉。” 树枝不偏不倚,敲在秦疏头上。秦疏转过脸看他。 少宣大无畏的两手一摊,口气不善:“今晚没肉吃,明天我就走不动,你背着我上路?” 秦疏站着不动,少宣拖过行囊来靠着,换了一个口气:“我知道你急着回去。吃饱了你我都有力气,我也不用麻烦你,岂不是皆大欢喜?再说找点野味对你又不是什么难事,你放心我跑不了,这荒山野岭的我又不认识路……” 这里就要摆出喋喋不休的架势说下去。那边秦疏只好拣了水囊,掂着短刀走开了。 少宣目送着他走入密林,侧目细听,确认他已经秦疏不在附近。收起嘻皮笑脸,掏出一只小巧竹笛,兴趣到嘴边吹了几声。竹笛做得小巧精致,却听不到什么声音。但过了片刻,空中传来扑簌簌的轻微振翅声,一只毫不起眼的灰色鸟雀飞来,落到少宣手臂上。 少宣摸了摸它的羽毛,动作熟练地从绑在鸟腿的竹筒里抽出一纸密信来。 秦疏去不多时,果然提了两只兔子回来。太子大人果真好端端在原地待着,还破天荒的已经生好火堆。这倒有些让人惊讶,秦疏看他一眼,提着兔子拿了水囊去一旁剥皮冲洗。 少宣又开始拣树枝丢他,一面懒洋洋道:“只有兔子没有蘑菇?我想吃兔肉炖蘑菇。” 秦疏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心浮气燥。将兔肉串好架到火上,这才开口:“没有。” “那么木耳也将就。” “也没有。”秦疏道。话才说完,少宣这次换了拣小石头丢他。 秦疏站起身来,后者心情不佳,似乎故意挑衅,并不显得害怕,反而沉着脸同他对视。 “方才见山脚下有些人影鬼崇,只怕来者不善惊扰殿下,这还要连夜上路,就委屈太子将就下。到了桐城,解毒之事在下决不失言。”秦疏仍旧和和气气道。稍稍一顿,“殿下还请放心,一月之内,总不会有事。” 少宣不知如何盘算的,想了一阵,神色稍缓,却道:“我走不动。这么大一座山,未必找得到我们,再说山石陡峭,连条小径都没有,摸着黑怎么走?举着火把那不是等人来捉?要走也明天再走。”说着往一旁山石上一靠,一副我就是不走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姿态。料定破军定不能当真背他上路。 果然秦疏稍一思索,点头应允。 一顿饭草草吃罢,早早休憩。火是生不得的了,秦疏将烧过的柴木移开,在原本火堆的地方铺上一层干净落叶,再铺一层毡毯,睡上去也暖和。然而不能焚烧艾叶熏蚊,蚊虫叮咬在所难免。 少宣裹着毛毯躺了一会,听着耳边近处嗡嗡声,远处夜鹫虫呜不绝,但觉烦躁。十五过了已经有好几日,又有阴云,这时残月未出,睁眼只能见到头顶摇晃的树影,衬着天际隐约几点寒星,奇形怪状之余,透着冷清。 他看了一阵,升出种不真实的怪诞感觉来。如此异国它乡,露宿荒郊连个箐火也不敢生,身边躺了个人还是敌非友。此等经历实是平生非有。心道我这是在做什么?放着好端端王公贵冑不做,非得亲身来寻求解药刺探军机。心里暗暗把那祸根痛骂一番。一面转头去看破军。 秦疏就在一侧,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也不言语。 他却知破军定然不曾入睡,伸手去戳了戳他肩膀。 秦疏转过脸来对着他,借着星光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面目却看不清楚。然而看不清楚,少了白日里明火下的剑张弩拨,仿佛两人都不必再处心积虑处处提防,反而可以谈上一谈。 秦疏仍旧不说话。 “小疏。”他平心静气,在心里稍一斟酌,仍是这样叫他。“泽国早晚要亡。” 第10章 看不清秦疏的表情,于是他慢悠悠地接下去。 “可不是?武将无人可用,文臣只知清谈误国。大小官员只重侈华享乐,朝纲腐朽崩坏,早已日积月累病入膏盲。”他漫不经心地道,甚至话里还带了含糊的笑意。“到时你要是没有地方可去,不如我收留你。” 秦疏坐起来,挡住了他头顶一片微弱星光,仍旧是一片朦胧的影子。 “事情尚未成定局,殿下不必言之过早。”破军的语气并没有多激动。 他大多时候都是笑脸迎人,此时看不到笑容。平静清脆的话音听来有种冷硬而锐利的感觉。 少宣稍一斟酌,觉得他这口气虽凌然迫人,但破军处事沉稳,纵然再如何愤懑,也不是立即就会拿刀给自己扎几个透明窟窿放点血的人。料定这一点,倒觉有趣得很。笑了笑:“拿一个太子要挟,就是万全之策?” “殿下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可佩得很。”破军到底克制,稍稍一顿,语气便平缓下来。“在下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分君子忧,尽人事而已。不劳殿下挂心。” “你那来路不明的毒药,还不知几时就会发作,这事和性命相关,我怎么就不用挂心?”少宣很是不满。 “殿下一直疑心我带着解药,秦疏确实没有。这里总共也就剩这几份伤药。殿下若是不信,不妨拿去一样样试试。”秦疏似乎是笑了笑,扬手丢过一件东西来。他听风辨位的工夫到家,这般丢过来,少宣也只需一抬手,正好抄在手中。 捏捏手中的袋子,里头似乎有两个瓷瓶,此外还有几粒药丸。他虽认得些药物,但也不是精通。此时黑灯瞎火,仅凭气味那能认出都是些什么。 以秦疏的小心缜密,纵然身上带着解药,也不会当真给他。于是捏着这袋子沉默片刻,笑了笑:“一样样试试?我还怕你骗我再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下去……” 话没说完,手里一轻,东西被破军抽回去,仍旧收好。 “殿下不敢试,那还是安心睡吧。”秦疏道,语气恭敬却略有冷淡。他自己却不肯再躺在少宣身边,转过头盯着夜色出神,把一道动也不动的背影对着少宣。 少宣瞄眼,盯着他看了半天,又仔细分辨他的气息。果然有些小小波动。心道这人到底是在意的。不由得暗笑,倒也没有别的意思,这时不过把触怒这人当作个冷酷的小游戏,在心目里同逗弄猫狗没有别样的区别。惹得秦疏不痛快,他自己却痛快了。 这时心情大畅,瞧了一阵,裹着被子挪过去,又伸爪子去戳破军垂在身旁的手。 秦疏被他一碰,便要把手缩回来。 少宣手快,抓住了没让他抽回去,半真半假道:“到处黑漆漆的,我害怕么。”破军便不说话了。少宣见他没意见,反而没多大意思,伸手乱摸:“你睡着了?”不偏不依落在破军脸上,乘机摸了两把,被秦疏将他的手摔开,这才算消停下来,安分了大半夜。 这一夜大约当真将破军惹毛,天色才略略露出些鱼肚白,就被叫起上路。倒还是平平静静的一张脸,没给他半点脸色看,只是对他的抱怨毫不理会。沿东侧寻径下山。 破军这次选的路途并不顺畅,沿途山石险峻,好不容易来到山脚,一条江流横在眼前,生生将前路阻断。江面虽不是太宽,然而两岸悬崖峭壁巍然耸立,江中水流湍急暗漩无数,令人一望而心生畏惧。 好在沿着河流走了一段,寻着一座索桥。 此处山险地偏,虽说是桥,也不过几条铁链横架江面,上面铺几块木板,平日只有少数猎人樵夫走动,木板略显腐坏。整座桥在山风中摇摇晃晃,木板吱呀作响,桥下水声隆隆,水花四溅,阵势足够震摄。 少宣探头一看,微微动容。 正好这时秦疏伸手来拉他,不由得微微一挣。反而是秦疏吃惊,似笑非笑的瞧他:“殿下难道不是正害怕吗?” 少宣一想,也就从善如流,转过脸来对着秦疏嘻嘻笑,一面乘机捏捏牵着自己那只手:“那就有劳了。” 两人顺顺当当过了桥,秦疏一手还拉着他不放,回过身来抽刀将铁索尽数斩断。 如此纵然有人追来,短时间之内要过河,也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少宣默默看着,眼中神色一闪,却不作声。 秦疏竟没有放手的意思,拉着他从山崖边慢慢退开。走出一段,山势渐渐平缓,左右一片茂密林子,前方山谷却豁然开阔。 “出了这个山谷,前面不远就到永洲地界,路途要顺畅得多。”秦疏指着前方道。 少宣不知想着什么,随口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只不过眼前这山谷。”秦疏举目四顾。“若是在左右林中埋伏人手弓弩伺候着, 只等走到空旷开阔之处下手,定然是避无可避。” 少宣一惊,心念才一动。秦疏原本牵着他的那只手瞬地一翻,转而扣他脉门。手法奇快,仓促间发难,一举得手。 “你说是不是?”秦疏转过脸来,再不见平时的温文,眼中满是勃发的锐气。语气奇异而冰冷。“殿下?” 手上劲力一吐,少宣一只手已是酸麻。此时更不答话,另一只手中却滑出一尺短匕,匕身泓泓如水,扬手便削对方咽喉。破军早有防备,侧退一步让过,他这一招却是虚招,破军才一退,他刀尖一翻就朝捉着自己那只手腕剁去。 那匕首并非凡品,秦疏也不硬接,松手退开。 少宣掂着匕首。睥睨而顾,一扫平时唯喏胆怯的模样,一时间神采夺目。傲然笑道:“是又如何?” “只怕不能事事如殿下所愿。”秦疏一笑,抽出刀来猱身而上,手下再不客气。 说来少宣还是过于高估自己。秦疏原本还藏了大半实力,泽国的宫中侍卫大多以小巧擒拿近身缠斗功夫见长,破军更是其中翘楚。此番谋定而后动选在此地狭窄处动手,占尽先机,北晋讲究的却是弓马骑射,他自然讨不到好去。 所以最终被破军一脚踹翻收场时,比起架在眼皮子下的刀子,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愤怒与耻辱漫上心头。历代破军出身于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他原本不放在眼里,却不想失算在先轻敌在后,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沦为手下败将阶下之囚。 他这里连悔带恼正说不出话来,那边破军却还不依不饶。 “你并非少宣。”破军对他心中的暗潮汹涌浑然不查,居高临下瞧他时,甚至还微微笑了一笑,有如火上浇油。“殿下,你是谁?” 第11章 他不说,秦疏也不废话。制住他穴道。当即动手,果然撕下一张面具来。 下面那张脸同少宣有七八分相像,只是五官更为深邃,眉目间一股悍然凶煞之意,狠狠盯着破军时,几乎恨不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秦疏仔仔细细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稍稍一想,道:“侯爷?” 易缜昂着下巴,半响才勉为其难地一点头。算是默认。最初的恼怒过去,这时反而冷静下来,朝破军道:“如今无路可退,你打算如何出这山谷……” 秦疏却不作答,制住穴道还不放心,从一旁扯来两根山藤,将易缜双手反剪捆住。 这人有能耐潜伏数日,心机可见一斑。适才变故之中颇有临危不乱的应变手腕,短短几个回合交手下来,招数皆是强横狠辣。秦疏本来就是为了提防他再玩出什么花样来,于是捆他之时,再没有半分平时对待“太子殿下”的礼节,用上了捆绑要犯的手法, 捆完也不理会这人铁青阴沉的脸色,拉起他上路。 易缜虽然穴道被制,双手被缚。走这点山路还难不倒他,只是胸肺里满腔怒火硬生生憋着,待要恶骂几句,一转眼见着破军平静沉毅的面容,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四顾,眼波明丽如刀。 易缜还是有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于是不做无用功的叫骂,只是阴恻恻道:“使君好手段好威风。在下铭记在心。若有来日,定要向阁下加倍讨还。” 燕淄侯心性狠辣,秦疏是早有耳闻的,然而眼下阴差阳错,也没别的路子可走,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反正这脸面是已经撕破了的,那里还会把他这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放在心里。只做听而不闻罢了,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惹得易缜暗地里更是磨牙,一边身不由已走着,一面暗暗盘算着这笔账日后要如何如何连本带利讨还。 他脑子里尽琢磨着些阴狠毒辣的招数,倒不觉得路长。还是被破军推了一下,抬头看时,两人已经来到山谷入口处。 “你的人在那?” “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易缜道。“我只让他们觅地埋伏。” 破军也不再追问,当下将他推在前头往里就走。 谷中埋伏之人果然不负众望,眼看两人入谷十余步,一时退不回去,便有人心急动手,十数只箭矢破空而来。射箭之人并非庸手,无论力道还是方位,都拿捏得极到好处。破军早有防备,然而拨开箭羽之时,也忍不住微微惊讶。 易缜双手被缚,破军又把他推在前面,大约也有拿他当挡箭牌的意思,躲避得更为狼狈,还是他见机得快,就地住旁边一滚,这才险险避过。一见箭上尾羽,不由得变了脸色,朝破军道:“不是我的人。” 秦疏掠至他身边,轻轻哦了一声。易缜见他从容拨落箭雨,尚且游刃有余。稍稍松下一口气,当下一挣想要坐起来,沉声道:“此时局势有变,你先放开我……” 谁知话音未落,又被破军住身上踩了一脚,一手扯住他头发迫便他仰起脸来,刀尖一转正对着他咽喉,扬声道:“燕淄侯在我手上!再不住手,便一道陪葬。” 易缜方才险些跌了个嘴啃泥,这时头发凌乱,被迫抬起头让林子里埋伏的人手看清他的面容,他脸色青中带雪,却是一片漠然表情,只是眼神中透着狠辣怨毒之色。 对方无人答话,静了片刻,却是更密的一拨箭雨射来,将两人全罩进去,分明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燕淄侯。 秦疏轻咦了一声,倒不如何惊慌,一面削拨避让,拎着易缜退至山壁下,借地势避让:“你是假的?” 易缜心下百般况味,这儿正忽冷忽热气恨煎熬。但听破军口气森然冰冷,似乎答得迟疑一步,便要将他推出去活活做个箭靶子。略一想便道:“端王未必亲至,或许是手下人自作主张。” 燕淄侯和端王爷同为北晋皇室亲族,二人虽然素无过节,但也算不上十分亲厚无间。特别在立少宣为太子一事上,更是意见相左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这两人在北晋都是成名的人物,各自爱惜羽毛,也知道彼此内讧起来,不过白白便宜了旁人,明面上尚且一团和气,但双方下属有些别样的想法,要借机替主子除去心腹之患,谁又能说得清楚。 只是眼前此情此景,不免有落井下石之嫌,生生断的是燕淄侯后路。 好在破军仅看他一眼,一时也顾不上追问。掂量一下眼前情形,带着个行动不便的人很难脱身。于是翻腕挑断藤蔓,解开穴道,将他原来的短刀丢还过来。却不忘交代:“老实些。” 易缜琢磨着就算自己想不老实,也未必能搁倒他。更何况外头有人持弓候着,一已之力难以脱身。到时反而栽在自己人手里,当真冤枉。 “我们退回去?还是冲过去?”易缜有刀在手,只眼前稀稀落落的弓箭,倒还不放在眼里。见那些人也是机警,只是远远放箭纠缠,不肯现身近前。又向破军道。“若是有弓箭倒还好办些。” “你呆在这儿。”秦疏却道。一拧身却直奔对面而去。箭雨如虹,他身姿轻盈,在其中辗转穿行,丝毫也没有凝滞。有如飞燕投林,眨眼就扑入对方藏身的林中去。 这般轻身工夫瞧得易缜颇为赞叹,却知道眼下敌友不明,一边暗自留神。耳听得林中传来数声惊呼,不多时破军转来,手中多了两张角弓、几斛箭矢。 易缜可没忘记方才如何被对方箭雨逼迫,弓才涨满就放了箭,去势准头却半分不差,林中又是一声闷哼,一人从藏身之处跌下了,顿时声息全无。 秦疏立在一旁,只留神拦下零星的箭只,默默的看燕淄侯放了几箭,皆是例无虚发。 易缜放倒几人,冷静下来一想,恨恨道:“以你这等身手,方才就可以退出谷中。” 不等破军回答,他径自接下去:“谷中埋伏的定然不止这一点人手,你现身在先,拖延至今,想将对他们尽数引来?” 秦疏抿着嘴便不说话,林中虽然仍旧有人应声而倒,不过对方射来的箭矢渐渐又密集起来。显然是来了援手。 破军终于开了口:“我们退回去。”见易缜还不肯罢手,大要斩尽杀绝的意思,顿了顿又道:“对方来了高手。” 易缜见过他的身手,已经算是了得。连秦疏也说是高手,来人大约不是之前的人可比。再一想能称得上高手的,只怕是端王身边的人了,心思更是繁杂,只得依破军之言收手。 却不想这一退当真是原路退回去。易缜瞧着被他斩断的铁链,神情可谓复杂:“这附近那儿还有桥?” 破军反而镇定。摇头道:“没有了。” 第12章 “没有?”易缜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也险些一口血吐出来。“那我们上这儿来做什么?跳河?”左右看看。脚下江水奔腾气势骇人,两侧光秃秃的山岩避无可避。动起手来还不如方才还可借地势之利,又何必逃回这儿来。 秦疏也不多说,向他伸手:“上次少宣用来联络的烟花,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易缜只得掏出来给他,瞧着他将其点燃,瞧着那烟花冉冉升上天空,在早晨天青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在旁凉凉道:“他们就算是见到也不及赶来。赶到了正好收尸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说,易缜却没有半分坐以待毙的打算。瞧见远远缀在身后的追兵,二话不说开弓就是连珠四箭。他弓箭远比刀剑拳脚工夫出色,今天又憋了一口恶气,沉着脸只管一箭箭射去,当先那几人应声而倒。对方只是稍一迟疑,其中就有数人越众而出,想要抢上前来,夷然不畏他手中弓箭。 易缜噙着一分冷笑,反而放缓上弦的动作,打定主意要叫这几人有来无回。孰料破军在旁摇头:“这人你射不中。我们走。”他说不算,动手就来拽他的手臂。那箭劲道尚且不足便离弦飞去,果然被对方擦着边儿轻轻巧巧地让了过去。 易缜大怒,偏偏发作不得,转脸狞声道:“你现在想往那儿走?”此时转身而逃,更要提防背后暗箭,不消说片刻就能被人追上。 秦疏一指脚下江面:“我们从水里走。”也不等易缜答话,拎着他纵身便跳下去。 易缜那点儿气势顿时就没了。一时间脸色大变,只后悔自己方才说错了话:“你疯了么!当真跳河?” 秦疏拎着他,借助山壁上突出的岩石落脚,腾挪轻盈。直奔江面而去。一边还有余力解释:“北晋人多半不熟水性。” 破军轻功不错,带了一个人,这十数丈的山崖也不过说话间的工夫就到。滔滔江水奔腾汹涌,惊涛拍岸水声隆隆,眼看越来越近。 易缜一句我也不熟还没出口,只见一片汪洋迎面扑来,扑嗵一声已经栽了进去。被水呛了几口,反倒让他反应迅速,本能的紧紧抓住破军。 好在破军就在近侧,也没有置他不顾的意思。秦疏显然精通水性,被他这样缠上身来尚且不慌不忙,在暗礁密布的湍急水流中,拽着易缜,借着水势一口气就潜出数十米。 易缜也并非半点不会水,只是那两下狗刨还没资本拿出来见人,更何况这样的江流之中凫水,想也不用想了,虽有破军从旁相助,仍旧断断续续的一路呛水,那里还顾得上去想身后追兵和召集来的下属,两拨人若是遇上将是怎样一番光景。心下暗暗叫苦这样不知要冲到什么地方才是个头。 其实乌澜江凶险的水面也就这一段,下游就渐渐开阔,水势也会平缓下来。秦疏是知道这一点,拉着易缜顺江载沉载浮飘了两个来时辰,被冲出大约百十里,终于寻得一处浅滩,把早已头晕脑涨的燕淄侯大人一道拖上岸。 蒹淄侯此时没多大动静,由着他往石滩上一丢。秦疏也在他身旁坐下来,虽极力压抑着呼吸,仍然微微有些气喘。 易缜比之刚才脸色铁青,现在成了苍白一片,这一路喝得水饱,只觉满嘴鱼腥泥沙的味道,吐也吐不尽,正是说不出的难受郁闷。自然也没留意破军只略略憩了片刻,就起身走到一旁芦苇丛里,不多时搓了条苇绳出来…… “你绑!”易缜第一次发觉并痛恨自己体力居然如此不济,此时竟比不上瞧来纤瘦的破军。这一整天的恼羞成怒终于厚积薄发,骂出一句粗口。“你他妈的还要绑老子!” 全然忘了方才江流中是谁死死拉着谁不放。 然而这话只引得破军微微抬一抬眼看看他。 “在下如今没力气看着侯爷,只能请侯爷见谅。”秦疏居然还能客客气气的说话。只是嗓音低哑,失了平时的清脆,手上并没有一丝停顿。 易缜着恼,苦于自己也是全身无力,眼看双手被绑上,便拿脚去踢他,被破军擒住脚腕掀翻在地,捆成粽子一般,也不理会他脱口谩骂,拖了他就往芦苇深处走。 秦疏在芦苇最茂密处寻着一处平坦干爽的所在。这才将易缜放下。秦疏拖着个大活人游了这么一段路,又要留神关照燕淄侯,早觉得全身虚脱眼前发黑,不过仅凭一口硬气支撑。这时放下易缜,自己没走出两步,也跌在一旁。 易缜见他不还口,倒也知道节省体力不再浪费唇舌。挣扎着转头过来看,见他合着眼倒在一旁,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过去。试着叫了两声,全无回应。不由得心下大喜,可稍稍一动,顿时觉出身上绳索结实,动一动都不大能够,更逞论不惊动破军挣开。 他怒极反而镇定下来,大风大浪他也经历过,眼前这小溪流看似清澈见底,却一时不察翻了船,呸了一声,暗道老子是认栽了,你也走着瞧别想就这么好过。暂时把那口怨气放下,再细想转来转去这几天,竟像是破军有意把两拨人马都引过来。 破军说话做事处处踏实,但要说能够逐一收拾干净燕淄侯和端王的手下。易缜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还有些阴暗的不以为然——就算破军身手比他强一点轻功比他胜一筹,还不是荒不择路水遁而逃——虽然对方不卖他燕淄侯面子大概也出乎破军意料。 免不了又想起方才翻江倒海的滋味。易缜忙住了念头,转而去揣度起端王的动向。 破军挟持‘太子’能够吸引端王的注意,可堂堂端王爷好歹还不至于亲自翻山越岭紧缀在两人身后。 昨天的消息或者不慎走漏,但这么短的时间,仍有八分的把握端王并不在场。两人在少宣一事上意见相左,到底都是皇亲国戚,私下有隙也没到能放到明面打打杀杀的地步。 看情形破军一时半会也不会对他下手,这不用担心。剩下的就是如何从破军手中脱身。 燕淄侯彻底落于人手,此时反而不如何担心。这番际遇除去阴差阳错,他自己不察之外,破军手段也稍嫌稚嫩,显然心智有余而历练不足,若是有机会磨练几年或是将才,眼前却还有破绽可乘。更何况他看准一点,眼下泽国国难当头,破军在自己身上还存着转圜的心思,不会轻易下狠手。 易缜盘算一阵,觉出身下卵石硌得极不舒服,勉强挪一挪,长吁口气平躺下来。 头底上艳阳高照,湿衣服穿在身上没觉出冷。四面芦苇围出一方湛蓝天空,不远处江水悠悠而过,时光原本静穆美好。但易缜满腹算计,天青云淡的景色瞧来就成了枯燥乏味,那白花花的芦苇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更惹得他头昏眼花,不由得又转眼去瞧破军。 破军虽可恨可憎,然则眼下,竟只剩下这人好看。 易缜想到昏昏欲睡时,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全不相干的念头。 第13章 准确的来说,秦疏算是饿醒的。 易缜歪在不远处,看着他有些迷迷登登地坐起身来。极短暂的发了一小会儿呆。然而猛然清醒过来,转头见燕淄侯依然呆在一旁呈粽子状,这才极分明的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易缜也不过早了片刻醒来,只管不动声色,不提睁眼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挨到破军身边,两人几乎是脸帖脸时的惊骇。 两人都有些无语可说,突地传来一声轻微和咕噜声。 “我饿了。”易缜长叹一声,勉强维持面不改色。稍稍挣了挣,向破军未意自己不能动的无可奈何。“有劳你去找点吃的来,捉鱼就不用了。” “哦。”破军也不取笑,倒替他解围,点点头道::“我也饿了。” 怕有人寻来,两人离开河岸另找地方安憩。忙乱一通,已是傍晚,漫天流光飞霞,正是倦鸟还巢之时。 破军不费多大工夫,捉来两只野鸭,还捡回一窝鸭蛋。看易缜一路安安分分,想了一想,割开绳索放了易缜。 易缜脸上却全无愠色,也不抱怨,接过雁去一旁收拾,秦疏一怔,也由得他去。拾了枯枝来生火,将几个鸭蛋埋在灰堆时慢慢煨着。 易缜在他面前恢复了身份,不再学少宣饶舌多话,破军又有心事,一人拨毛开膛,一人烘烤,默不作声地料理出一顿晚饭。 秦疏也是饿的狠了,然而吃相依旧斯文。 易缜三两下吃完了自己那份,冷眼看着他细嚼慢咽的吃下小半只,然后动作慢了下来,最后拎着剩下半只烤鸭默默出神。 易缜咳了一声,先开口:“你如何认出我不是少宣?” 破军过得片刻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对他笑笑,然而毕竟是满腹心事,只在唇角稍稍一挑就没了:“侯爷手上有茧,而且很多地方和太子毕竟不一样的。” “什么地方不一样?”易缜追问。心下倒是暗暗称奇,破军口齿清晰思维敏捷,但难得的是能一直保持温和态度,全然不似武人粗豪作风,举手行止间堪称温谦如玉,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定然不会把他同帝王身边的侍卫亲随联系起来。可偏偏这人身手又半分不差。当下留神,要听他怎么说。 “侯爷生就的威严气势,凌厉之处自然胜过少宣。” “你这是敷衍我了。”易缜摇头,话锋一转。“你的意思是说,我北晋太子不如人。” “太子敦厚天真。” “你还不如直说他呆傻老实。”易缜哼了一声。 秦疏不好接这话茬,却不由微微一笑,又觉得背后这样取笑人有失公道,向一旁侧过头去:“反正侯爷同太子不同,我心里有数。” 这几句话的工夫,气氛倒是平和得很,易缜略略一怔,只是不以为然的轻轻哼了一声:“你同少宣认识不过两天,怎么就分得清楚。我若有心,就是连圣上也能瞒过去。”想一想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确实是大意轻忽了,心下懊恼。 少宣毫无心机,往往言语率真,又是个天生闭不住嘴的,燕淄侯恢复本来面目,举止言辞颇有分寸,应对如流。秦疏一笑置之,对他这话不予置评,却想起另一桩事情。 “王爷擅长易容术?” “府中有人专于此道,我不过是顺手带在身上”易缜皱着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偶尔有少宣应付不来又不得不出席的大场面,我便代他一二。” 秦疏嗯了一声,分明半信半疑。心道太子如此不济,北晋虽无亲王,王爷还有几个,难道不担心日后太子地位不稳?就算天家没有子嗣,按说也轮不上他。 易缜看他一眼,只慢悠悠接下去:“小姑姑自小养得娇惯任性,又是天真无知不谙世事。当年应选入宫,因缘际会之下曾和当今陛下曾有些过往。少宣名义是亲王,实则是当今天子骨肉,继承大统,再名至实归不过。” 北晋这段宫中秘辛往事,被他闲聊般随口道来。 秦疏一愕,本能的待要岔开话题,然而易缜抢在前头,寥寥几句已经说尽了。若是叫北晋哪一个官员听去,说不定能做出点花样文章来。但同自己却没多大干系,转念一想也就释然,燕淄侯随品道来,自己也姑且听之。 易缜也不怕他传扬出去。这先皇的是非和当今天子的是非,其中有万般差别,纵然一时为人所诟病,但说话之人事也得掂量家身性命还要不要。于少宣的地位倒是无妨。 秦疏只是默然的抱膝而坐,并不答话,就连一分多余的好奇神情都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 “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多帮衬他一些,也无可厚非吧?”易缜颇为赏识他这般沉得住气,却不容他避而不答,话音一转向秦疏问道。 秦疏抿了半天唇角,半晌才慢吞吞一笑:“侯爷说是无可厚非,那自然就是无可厚非。” 太子若地位巩固,将来自然少不了他无尽的权势,何况少宣那般无拘无束的性了,又分明不求上进得很,他日多半要仰仗别人为他打点,大权旁落指日可待。只怕群臣心里都有这个隐忧。 易缜瞧见他唇角微微一挑,隐隐是很不以为然的笑法。知晓他分明是听出别样的意思,咳一声正色道:“只不过是顾念着旧情,并没有别的意思。” 秦疏对他如何盘算全没兴趣。但燕淄侯非要辩解,也只有听着,听完了无可奈何的随口一句:“王爷费心。”心中却想就连祭祖这种事都能替他出面,将来几时上朝之事也能替皇帝一一代劳了,你非要说是没别的意思,那当真叫人无话可说。自己却没有必要在这时候把话挑得明了,无端的引火上身。 易缜不悦,哼了一声:“我替他出面祭祖等事,皇上也知道的。” 秦疏略一点头,分明对此并无谈兴。 易缜盯着他瞧半天,隐约明白摆在破军面前的困境。暗暗嘿了一声,朝破军道:“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我?” 秦疏转眼看着他,当真仔细的想想,未了似乎要叹气,却又不肯在人前示弱,忍住了:“有劳王爷入京小住几日。”谋略非他所擅,若是贪狼在这,必然能够安排周全,但也知道拿捏住燕淄侯,定然派得上用处,也不肯轻易罢手。 “先是毒害太子,再挟持本侯,使君就不怕日后兵刀加身?”易缜眯着眼道。 “侯爷同端王爷难道又是游山玩水,来到此地的?北晋狼子野心,侯爷心知肚明。”破军反唇相讥。 易缜也不恼,一笑作罢,算是默认。大略也明白破军的脾性,这人聪明伶俐,吃亏在历练尚不足以支撑。但出奇的意志坚定,凡事总有自己主见,威逼利诱这些手段是软硬不吃的。然而只要阐明道理,他自会掂量斟酌。 易缜轻声笑道:“你想以我为质,又怕激怒北晋鋌而走险,如此患得患失。不如我来帮你拿个主意?” 秦疏微微不悦,但分明默默听着。 “太子中毒的消息我瞒而未报。我一路假冒少宣与你同行,今日之前端王也不曾得知,如今知道了,他也不会多嘴去皇上面前说起。”易缜慢慢道。“这件事,我大可不予追究。” “不予追究?”破军皱眉。“燕淄侯不要忘了,侯爷如今还落在我手里,谈什么追究不追究。” “怎知我们不能化敌为友?”易缜目光深沉澈明,仔细注目在秦疏身上。从语气神色里揣摩他的心思,有如抽丝剥茧。 “我与少宣自小相识,旁人看来亲厚,以为定要一道飞黄腾达。不知这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把其中干系娓娓道来。话锋一转:“少宣善良仁厚,性情却过于优柔寡断,并非是为人君的资质,大有人不赞同立储,皇上虽顾念父子之情,但不能置朝中重臣不顾。端王就泽国,若将我二人都拘在桐城,一应交涉必然由他处理,难保不会生变。到头来谋害北晋太子王侯的罪过,还得向泽国讨还。” “侯爷言重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在北晋眼中,若是小小泽国胜过太子和侯爷的安危,在下也无可奈何。”秦疏抿着嘴,易缜的意思他不是听不懂,但分明不甘心,最终没有忍住,说出口来。“说来说去,侯爷不就是想从容脱身,又想要太子平安,却不想拿出任何好处来交换,那里有这样便宜的事?” 他之前言语一直恭谦有礼,此时被惹得激愤起来,后面这话说得稚拙单纯,反而更像他这个年纪的言语。易缜摸着手腕上被连番捆绑勒出来的伤痕,原本准备反驳几句,心中所想偏偏被他一语道破,不由得微微愕然,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是秦疏平静下来,瞪他一眼:“要不然呢?” 第14章 “不如议和。” 如今之计,一是战,二是降,三是议和。 泽国既然没有一战的能力。剩下的二择其一,便是议和。 “你不必怀疑圣上志在天下的决心。”易缜道,一面留心他的神色。“若我说北晋一无所图,或是会放过眼前泽国失去凤凰庇护的大好机会,你也不会相信。然而这江山日后总是自己的,泽国积弱,并非唯有靠武力才征服。而泽国数百年的繁荣与基业,能不损毁,自然不要损毁。” 秦疏眼神骤然冰冷。易缜抢在前头,把话接下去:“天子与天下孰轻孰重?纵然敬文帝有鱼死网破的决心,举国百姓能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因个人的忠义,你就要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圣上仁厚不喜杀伐。但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区区泽国又能负隅顽抗。如今太子也在这儿,我不愿再生出变故,不如议和,圣上也必然赞成。” 秦疏抬头看看他,眼神复杂,深知其中干系重大,不肯随意开口。 凤凰涅槃有一年之限,若论拖延日时,议和无颖是兵不刃血的上选。但北晋又岂会容泽国有缓息之机。而且敬文帝的病势,太医不曾明说,但隐约暗示着不讳的意思,他送淑妃出宫以防不测,途中分明有人暗中尾随,又岂知不是意图赶尽杀绝。如今燕淄侯主动提起议和,如何信服? 易缜知他心志坚定,虽不愿惹来举国兵祸,也不是几句话可以说服的。索性把话挑明了:“久闻泽国帝王血统有凤凰庇护,议和的方法,自然也要有所不同。” “我朝苿华公主,才貌皆佳,至今云英未嫁。我僭越一步代圣上作主,愿替公主提亲。” 破军一怔。 易缜道:“若是不喜苿华,圣上还有两个妹妹。两国既是姻亲,日后公主有了子嗣,想必北晋也能受圣兽凤凰垂怜庇佑。我把话先说在前头,公主身份尊贵,若有所出,必然是日后的太子。敬文帝若有其它血脉,只须安分做个太平王侯。”说得极为认真,又道:“听闻敬文帝身患旧疾,宫中珍藏有上代医圣留下来的不少灵丹圣品,虽不是能治百病,但对肺疾最为有效,我也可代为向圣上讨要。” 两国既结为姻亲,又有子嗣,那凤凰的屏障自然无法再阻挡两国来往,大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在一时。纵然敬文帝不是久长之像,要拖个三五年,总还是不成问题的。他这番说词乍一看上去,大为合情合理。 半晌没听到破军答话,抬眼看时,正好秦疏正看过来,眼中颇有神彩。飞快的在他面上一扫就移了开去。 易缜暗喜,不知是那一句说得破军有些动心。于是也不催,只道:“此事重大,你慢慢想一想。” 他一边低头从灰堆里将几个鸭蛋扒出来。转眼却见破军支着下巴坐在一旁,眉心微微皱着,正在认真考虑。 秦疏态度分明很严肃,但不知怎么的,易缜一时只觉得他那模样倒像小狗似的,苦恼着要吃肉包子还是啃骨头。 “过来先吃鸭蛋。”他朝秦疏招招手。 秦疏迟疑了一会,还是挪过去,很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我不饿。” 鸭蛋共有五个,易缜于是自己占了三个,把剩下两个推到他面前。 “王爷说话当真?”秦疏也不去拣,低头瞧了一阵,突而轻声问。 “若我言而无信,日后孤家寡人,不得善终。” “那好。王爷记住今日说过的话。”秦疏却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掂量了一阵。终于想定。“议和的事我做不了主,侯爷请稍候几日。” “那是自然。”易缜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这话不过是随口说来。见破军当真,反而微微一怔。一时来不及细想,只需破军支援就足够了,这时催促反而适得其反。见破军眼神明亮起来,心下却是冷嗤,随口道:“我们总得先离开此地,等回到桐城回禀敬文帝定夺。” 秦疏点点头:“等我先问过贪狼。” 易缜心下一动,不问敬文帝却要先问贪狼? 他早看出破军城府尚浅,必然不会是三御使中出谋划策的人。但常在敬文帝身边的似乎只有破军,其余两人很少露面,斥侯多方打探,也仅仅得知破军是左相独子,自幼入宫,先皇亲赐秦姓,向来深受敬文帝宠爱。破军年纪尚且不大,要成就如今这身修为,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左相是一介文臣,竟舍得将年幼的独子送去受这份罪。破军也颇为秉乘其父风骨,对敬文帝忠心不贰。 至于其余两人,却连真正姓名相貌都少有人知。 按泽国的传统,七煞、破军、贪狼三者都同历代武将重臣子弟中选出,一来表示臣子忠心,二来借此挟制重臣。料想那两人也是官宦子弟。但不为敬文帝看重,大约身世比不过破军,故而他一向对破军较为留意。这时暗暗将贪狼记下。 “我们如今在什么地方?”易缜按下心头疑问,问起眼前最直接的问题。 在水里昏头错脑地冲了一气,他本来也不接望破军能记得路。 破军想了一想,却出乎他意料的开口:“应当在青洲境内,若无差错,出此山向南三十里便有城镇。” “你从前来过?” 破军摇摇头,言词里颇为镇定:“我看过地方志和前人游记,大致推算。距离或者会有差池,不过还在青洲境内总不会错。”他长年住在宫里,就连出宫办事也只是那么几次,而且都是在京城之中来去匆匆。所知多半是书本上得来。这时也不多做辩解。 易缜心想全靠推测你还真敢说跳河就跳河,跳河还不忘拉着我下水。不过想想当时情形,不跳河留在那儿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明天沿着江走,这一带水势平缓,再往下就会遇到船只。大约用不了一天工夫。”破军道。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易缜拉下脸来。 燕淄侯不肯做船,又说身后追兵定然沿江搜寻两人,反正是不肯沿着河走了。 秦疏无奈,只得改行山路。县志俚记他虽熟读,毕竟是死物,加上两人在乌澜江中不知究竟冲出多远,出了山还是山,那三十里外的城镇压根没有影,破军也有他的方法,反正方位总是不错的,坚持往桐城方向埋头走了数天,这一天终于钻出山林瞧见村落看见官道。 无论是破军,还是燕淄侯,这几天看得到的,除了飞禽就是走兽,此时瞧见人家,终于有了重回人间的感觉。皆是如释重负,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一时间敌我两忘,将猜忌暂时抛开,忍不住相视一笑。 第15章 虽没遇上伏兵,但任谁在林子里钻了几天,还连一件替换的衣服都没有,这形容不说狼狈,也好不到那里去。 易缜还稍好一些,破军敬他侯爷的身份,比如猎兽摘果、打水拾柴一应事务都代劳了,衣服难免划得更破。 可这人神色端正自若,没有半分自惭形秽的难堪。站在路旁树下拍尽了尘土,解开头发重新束过。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些。然后去前面集市上买替换衣服和马匹。 易缜眼尖,瞧见他掂在手里的正是自己的银两,自落水那天被破军搜去,就一直没还回来。 他花起来也痛快,和马贩议定价格,当场货讫两清。 两人皆是年轻俊朗,换了衣服骑马走在路上,引来不少女孩注目。 易缜对众人注目早已习以为常,朝破军道:“敬文帝难道使你的白工?没有给你发俸禄?” 破军不明就里,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说说也没什么。点头:“发的,最初几年没有,不过自从我当值之后一个月有八两俸银。” “一年不足百两银子值得你这般卖命。”易缜冷哼。“反正你又舍不得花。”方才他看上的是一匹全身赤色的骏马,偏偏破军不肯买,反而挑了两匹灰不溜秋的,性子倒是柔顺。但却入了不易缜的眼,何况花的还是他自己的银子,更是不痛快。 “平时吃饭穿衣又不用花钱。”破军口气平淡,分明不介意他的不满。“那些钱攒起来,我日后要给小黑娶媳妇用。”话出口却怔了一怔,如今前程渺渺,那一天只怕遥不可及。 易缜气结,嘿了一声又问:“小黑是谁?” “师弟。”破军把目光投向前方,分明是不打算谈下去。 他称作师弟的,大约不是贪狼就是七煞。易缜从只字片语里也听得出三人感情颇深。只是破军口风极严,一路上只同他谈些风土人情,经学典故。一旦触及泽国根本,立即缄口不提,莫说朝中格局官员动向,就连贪狼七煞的名字,都没能从他口中问出来。 一旦被燕淄侯追问得紧了,破军也不着恼动怒。只是一笑作罢,然后如蚌一般紧紧抿上嘴,不同燕淄侯争执,易缜也休想哄出他的话来。 眼看他又是不愿开口,易缜心下恨恨,径自转头去看两旁的街道行人。 泽国的风情景物他并非没有见过,但当时匆匆而来,随后又因少宣一事奔波,竟一直没能够好好看一看。 这时信马而行,放眼看去,远近房舍屋宇参差错落,皆是粉墙青瓦,飞挑的檐角优美纤巧,贵气的人家更以金粉描绘,在檐上雕琢着花鸟虫鱼的图案,依旧显得端庄淡雅。更有粉桃碧柳掩映其间,青石路旁花木相扶。纵然是小地方,也自有它独特的温润景象。 这是泽国数百年涵养出来的精粹,它开放得多姿多彩,温和鲜润脆弱,却缺少强悍坚韧的抵抗力。只需铁骑轻轻一踏,它就会化作琼华四溅,倏忽崩溃破碎。到那时,他定然也能够撬开甚至粉碎破军如蚌似的外壳,细细戳一戳里头藏着的鲜嫩血肉。 秦疏将他带至青洲郡府所在,挑明身份,吩咐府尹不得怠慢,又指派了一队官军在左右防守。易缜知晓这其实是监视防备之意,也不说破。 属下护送着少宣赶来汇会。少宣时醒时睡,一睡就是三五天,醒时一切如常,既看不出原因,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此次同来的护卫只有百来人但,加上北晋太子和燕淄侯的身份,这使节团虽有些仓促,也足够分量。 破军虽有意和谈,但这等大事,却也不能够擅自做主。急于赶回桐城禀明敬文帝,商定了只等易缜一行人到达京城便将解药送上,先行回京。 易缜还特意送了他一程,依旧是骑了那天买来的灰马送到城头,客客气气的同破军拱手作别,然后注视着破军上马远去,眼神慢慢冰冷下来。 易缜将这消息传回北晋,在青洲又滞留数日,也等来了君王的谕旨。再青青洲府护送上京。真正到达桐城,已经过去十余日。 桐城方面早已备好行栈。也不知破军如何说动了敬文帝,前来迎接的官员职位俱高,言词间恭谦有礼。破军也在其中,只是身着侍卫服色,作为随从混在一干士兵中。 这人挺拨俊朗,神色一丝不苟。纵然全是一般的衣物,偏偏他身姿就要比别人更端正一些似的。易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意味深长别有用心。 易缜代少宣出面,这些事果然驾轻就熟,一时间礼仪应酬,场面话说过,双方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也看到彼此的诚意,只待细细需慢慢磋商,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尤其是泽国几名大员,神情中隐隐如释重负。 告辞之时,燕淄侯突然开口叫住他。 “破军。”他不理会几名大臣的讶异和彼此间交换的目光,面上是淡淡的教人看不太明白的笑意。“还请留步,本侯有事同你商量。” 他此次随行,众人虽知晓他的身份,但被燕淄侯当众叫出来,不由得目光齐齐移到他的身上。 秦疏无奈,只是上前一步行礼。 “破军只是区区一名侍卫,国家大事,侯爷还请同诸位大臣相商。” “这事同议和无关。”易缜却不理会,朝几名还立在当场的大人一拱手。“各位先请自便。” 几人回过神,一一回礼告辞。“侯爷请。” 转身出去时,隐约还听见易缜正同破军说话:“我要的东西呢?” 直到出了行栈外,见左右无人,才向身旁同僚开口:“这……燕淄侯同破军竟是认识的?” “你还不知道,这次两国和谈,似乎就是他在其中牵线搭桥。”另一人低声答道。 “他既身为破军,难道竟不知各司其职不得干政的道理?” “事急从权,一时也顾不上这许多……”那人叹道,然而彼此目光相接之时,掩不住其中的隐忧猜疑。 他们身在朝堂,比惶惶不安的百姓,更加明白泽国太平繁华下的不堪一击,实在是没有什么资本去同北晋谈条件。如今燕淄侯主动示好,大臣皆是求之不得,然而凭着多年为官的敏感,又从和谈中嗅出如履薄冰的不安来。 连带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格外的引人注目。 第16章 “这便是贪狼留下的解药。”破军将一个白玉瓷瓶交到易缜手上,却半晌不见他有什么动静,他不欲在此久留惹人口舌,出声提醒道。“侯爷若没有别的事,在下这就告辞。” “你总得等我试试这是真是假。”易缜慢慢道,抬眼淡淡扫破军一眼。“还有另一件事同你商量。” 他也不等秦疏回话,起身往后院走去。秦疏稍一迟疑,见他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跟上去。 行栈是一座数进的院子,依着泽国的习俗,院中遍植花木,处处参差成景。 易缜走到里院一株山茶树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破军跟在几步开外站定,并不走近前来。看了看留在易缜拿在手中把握的瓷瓶,垂下眼道:“这里面装的确实是解药。” “我信得过你。”燕淄侯轻声笑了笑,相较于破军的肃穆,显得很是从容。“都说了有事和你商量。” 秦疏于是等着他的下文。 易缜却又半天不说话,眼光在他脸上细细睃巡。破军向来笑脸迎人,这一次见面却一直端严沉静。虽然脸上看不出神情变化。但易缜知道,破军并非如表现的那般镇定。这人对于议和一事,其实心里比谁看重,那种不敢渲泄表露的忐忑,静悄悄的掩藏在沉默之下。 破军突然侧过头去,神色极为警剔:“谁?” 易缜微微一怔,他并未发觉有什么动静,四周也无人应答,只得强自解释:“我的属下没这么不守规矩,大约是端王派来的信使。” 破军转眼看他,蹙眉不语,露出询问的表情。 “他是端王身边的亲信。”易缜咳了一声。“我正要同你说这事,昨日收到端王消息,不出五日便可抵京。” “在下定会转告陛下。”破军口气恭谦,然而眉心微微皱着,敬文帝既派了接洽的官员,此事方才就应当告知几位大人,而不应当私下同他商议。然而这人乐意给他找些非议,他也无可奈何。 “端王极不赞成和谈,有他从中阻挠,只怕徒生变故。”易缜道。“敬文帝既抱恙,只有由你先去同端王见上一面,我们再慢慢商议对策。” 破军本想同自己出面也只怕不妥,然而一转念,如今还剩下的朝臣,要么过于清流刚直不擅变通,要么软弱胆怯各怀心思,不论是由谁去,竟都是十二分的不放心。默默一点头,算是同意。 “既然来了,要不要去看看少宣?”易缜微微笑道,没有让他立即告辞的打算。 “不打扰太子殿下了。”秦疏没有心思去陪那位太子闲聊,想一想又说。“方才那人的功夫很好。” “端王仇家众多,遇上刺客本是寻常。他自然要带些人手以防万一。”易缜一脸的不以为然。 破军告辞,燕淄侯并未相送,仍旧在茶树下站立一阵,几不可查的嗤笑一声。转身再进了两重院子,推开东侧厢房的门。 屋中一张紫檀木桌旁坐着一名素袍男子,见他进来仍旧端坐,并不起身相迎。 “其实和谈很好,不必节外生枝。”这人语气冰冷:“我很赞同议和,另外,我的仇家并不多。” 易缜不说话,提起桌上茶壶替端王茶杯里添了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苍衍,先退下。”易阖道。窗边还站了一人,闻言悄无声息的出去。 “属下冒犯,本该是我先赔不是。但眼前正是用人之时,那几人待回京之后再交由你处置。”易阖这才取过杯子,分明是道歉的话,端王用低沉的嗓音平平说来,却听不出多少歉意在其中。 燕淄侯心里不大痛快,但端王向来就是这样刚硬冷漠的作风,一时也发作不得。 他明知端王不会把真正心腹交由他处置,不过是用几个下等侍卫做替罪羊。但也不好当真撕破脸皮。况且更大的暗亏吃在破军那里,这事反而不愿端王多提,只向易阖摆手作罢。转而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到了三日。”端王微微点头,也不在此事上多作理论。“桐城中半数商贾迁往西南百越一带,百姓也逃了大半。就在你我同破军纠缠不休的几日内,部分禁军混在百姓中出城,去向不知。桐城如今徒有其表,不过空城一座。” “敬文帝并未乘机潜逃,一国之君,倒还有几分与国共存亡的骨气。”易阖略一顿,口气渐厉。“桐城兵不刃甲便可得。听闻你还奏请皇上请调神武军?皇上居然也允了?” 神武军一向镇守京畿一带,拱卫天子脚下,向来军纪严明训练有素。虽不曾多方征战,要论声势威嚇,比之南征北战的平南镇北数之铁军毫不逊色。 端王的心腹手下动不得,他便把满腔怨气连本带利算在破军头上,议和自然比不得降服来得解恨。易缜手中握有镇北军,番军也颇有战力。然而他心下挟私,明面上反而要做得正大光明,于是向皇上请谕另行调度。但这番心思却不便与人明说。 “皇上挂念太子安危,派出神武军接应也在情理当中。”易缜笑道,被人这样严词厉语的指责,颇有些不自在。但也知道这人向来给人留情面,他也不住心上去。“……太子也在此处,你既然来了,可要去看看他,全一全人臣之礼。” “我去见他做什么!”端王绷着脸,冷冰冰道。少宣在他眼里向来就是个废物。如今做太子已经是贻笑天下,日后若是做皇帝必然祸国殃民。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人前向来不假辞色。 易缜笑一笑作罢。突听得端王道:“皇上这次派了李甫章领军。” “这人虽骁勇,但性情凶暴贪婪,怎么会是他?”易缜脸上笑容一凝,十分讶然。 “这不是因为——”端王说到一半徒然住口,静默一阵。扫了易缜一眼,眼神犀利:“这么百年难遇的机会,圣上多年求之不得。锦绣河山已经是囊中之物,不可毁在这等莽夫手中!” “如今请皇上收回成命已来不及。远处一时鞭长莫及,桐城总不能再落在他手上。”易缜也不禁苦笑,两人难得的有意见一致的时候。“只等青岚一到,他和苍衍两人联手,足够对付破军。” 第17章 敬文帝七年四月二十三日,端王抵达,驻于桐城郊外。破军奉敬文帝旨意,前往接洽。 燕淄侯正同泽国的官员连日磋商,而破军虽受敬文帝信任,然而在朝中无官居无品。而将到而未到的帝国命运,正吸引住众人的全部希冀与忧虑,在这种患得患失中,原本并不是多么吸人注目的大事。 然而就在第二日,桐城的人们一觉醒来,猛然发现皇城被团团围住,而满城都是北晋士兵时,人人都疑在梦中一般,难以置信。这上万的大军,仿佛是平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而晋军能够悄无声息入城的原因,只因当夜破军执令牌叫开南门,入城时突然发难,暗处隐藏的晋兵同时掩杀进来,直扑桐城各处驻军。晋军对各营的防备极为熟悉。京畿各营要么是措不及防,要么是力不能敌,一夜的工夫,局面就被全盘掌控下来。 晋兵困住皇城要求敬文帝投降,此外别无动静。但这足以使群臣六神无主,惊异失措。 敬文帝久病,早朝已经多日不上。难得这一日群臣齐聚,压着声音纷纷言论,却都是一筹莫展。 ———————————————————————— 其实就在那一天夜里,当青岚苍衍两人将破军带到面前时,端王是微微有些惊讶的。 破军昏迷着,身上虽然不见伤,但脸色分明有些苍白,加上面目端正俊秀,眉宇微微皱着,瞧来像个弱质少年。 易阖不惊讶破军不似武人,毕竟之前收罗过破军的情报,并非一无所知。而是青岚苍衍两人,苍洗眉角细细一道划痕,血迹未干。青岚倒是脸面周全,然而身上衣物有几处破损。两人在说着幸不辱命之时,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燕淄侯一向不喜欢有人时时在暗处盯着自己,青岚虽是他手上一等一的高手,此次却没有一同入泽。易缜急急把他招来,足见对破军不肯掉以轻心。而苍衍跟随在他身边多年,底细自然知晓。原觉得虽是要活捉破军,但动用两人未免有些小题大作,如今看来倒不是多虑。 端王取过茶盏,往破军脸上泼了一杯。下人伺候得周全,落脚小村依旧半点也不含糊,茶水备得温热适口,并未能够将破军沷醒。易阖将杯子放回桌上,稍一想,吩咐:“弄醒他。” 苍衍往他身上踢了一脚,破军低低呻吟一声,带点茫然的睁开眼来。 破军清醒得很快,在看清座上的端王时微微一惊,却很快镇定下来,苍衍两人一出手,他便知道入了圈套,此时身落到这般处境,知道呵骂斥问都是无用,反而神色平静冰冷,不肯露怯。原本想挣扎起身,然而力有未逮,只能够勉强撑起身来,仰头同易阖坦然对视。 “我是易阖。”端王简简单单一句话,打破了这种静默。 “端王爷?”破军虽猜到眼前这名清隽沉静的中年男子大概的身份,听他亲口承认,仍旧有些惊疑。“两国和谈在即,破军奉旨前来,王爷为何要这么做?” “我曾指点过易缜箭术,论起来也算是半师之谊。政见上我们确有不合,不过还没真正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易阖语气平静。“这么做是易缜的意思,你若有机会,可以去问他。” 一句话断了破军念想,易阖也不同他多作解释,稍稍一顿:“另外,当时阁下护送淑妃娘娘出宫,我也想请问娘娘下落。” 过得片刻,听破军慢慢道:“这与你何干。”他心里惊涛骇浪,脸上却越发沉静的不带丝毫情绪。 苍衍在一旁,听他语气不敬,又往他肋下踢了一脚。 破军额上一层冷汗,却抿紧了嘴不作声。 易阖瞧瞧他,向还想动手的苍衍道:“住手。”还要再说几句别的,一名亲信进来,在他耳边匆匆说了几句。 易阖皱起眉,微微有些不悦,然而并未多说,只吩咐青岚将破军仔细看押,让苍衍随自己出去。 端王只是在这庄子上随意挑了间宽敞的宅院落脚。一干心腹手下团团将院子围住,门口有几匹马栓在那儿。 端王走出几步,见苍衍正回头向房内看去。不由摇头:“易缜自幼备受宠爱,一向自视甚高而心高气傲,受些挫并非坏事。我不过是好奇而想看看破军,你不必抢先动手,我不会拿他怎样。” 苍衍跟在他身边日久,这时私下那点回护的心思被看穿,也不觉得紧张惊慌。只略有些尴尬地一笑,悄声道:“只以武学论,侯爷败在他手上,其实算不得委屈。” 易阖听出他话里那一分惺惺相惜的意思,也不曾生气,只淡然道:“哦。他年纪还轻,得你这般称赞,倒是个习武的奇才。” “这不然。只以天赋论,他只算得中等,甚至可说并不适于习武。”苍衍道。“这人胜在执着坚韧,根基扎实。那身功夫都是花了别人几倍的精力苦练出来的。” “哦?”闻阖微微有些讶异了,想了想:“这样的人,严刑未必能逼得他开口。” 苍衍乘机道:“王爷……” “你别向我求情。”端王失笑,正色道。“一心一意要扳倒他的人是燕淄侯,你同我求情也没用。” 他当先向坐骑走去,边走边道:“你随我入城主持大局,这儿交给燕淄侯料理。” 苍衍一怔:“不是说好了侯爷留在城中应变?” 端王淡淡道:“李甫章将到此地,由燕淄侯却同他交涉要方便些。东西可备好了?” 定远郡主年轻时任性妄为,虽说做了娘之后收敛不少。但毕竟不是傻子甚至可说是精明。天下父母心,总是要为自己子女打算。虽说少宣做了太子,可反对声浪不绝,根基到底不稳。定远郡主在私底下狠下了工夫,暗中拉拢了一拨中下势力。 李甫章便是其中之一。这人屡有战功,但凶暴嗜杀,昔日攻破重澜诸城时,曾数次放纵手下兵将掠财屠城。帝王颇为不喜,最终明升暗贬,将他赋了个闲职,就此搁置了下来。此番得领兵。同定远郡主——如今封作昭明夫人的拨擢不无关系。 他到了此处,无论是商议还是挟制此人,自然都是由燕淄侯出面要方便些。 苍衍听出端王有些微不悦,不敢再多说。口中应了一声,从怀里取出张面具覆在脸上,待手放下时脸上已换了个模样,活脱脱是破军的样子,跟在端王身后,上马而去。 ———————————————————————— 屋子里原本放了几把椅子,破军被颇为粗暴的拎起来,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冷汗潸潸,然而仍勉力将腰背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委顿之态。然而过于缺失血色的脸色足以泄露出此时的弱势。 易缜反而站着,一言不发地盯着破军看了半晌,眼神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过来朝破军笑了一笑:“破军,别来无恙。” 秦疏沉默着看他,对于此人的信而无信出尔反尔,并非是没有恨意,然而比起被欺骗的愤怒惊惧。更多的是对自身识人不明的自责,蛇一般的噬咬着内心。若不是泽国当真走投无路,他当真束手无策,也不会孤注一掷的尽信于燕淄侯。汪洋面前,纵然是明知有可能是虚妄的一根救命稻草,又有几人能不去紧紧抓住。 如今希冀破灭,此人真面目在面前大白。虽然恨极痛极,反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是来问一问,淑妃娘娘究竟被你送到那儿去?”易缜微笑道。此时志得意满,倒也不在意破军冷漠以对。”你不用说你不知道。少宣告诉我,当天你就是为了送一名女子到丰阳去。” 破军神色微微闪烁,别过头去不愿看他,原本抓着两边扶手的手指却忍不住微微握紧。 “侯爷还请放心,我朝军队战无不胜。丰阳百年来号称第一要塞,其实不堪一击得很。一群官员全是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徒。只不过被大军围了一日,便乖乖弃城投降。侯爷当日提到的这名女子,已经在押送前来的中途中。”一旁有人插言道。 “淑妃娘娘千金之体,你不可轻突辱慢。”破军原本默不作声,此时突然抬起脸来朝着说话之人一安安道。虽然形容狼狈,然而他眼神清厉如刀,话中的气势威严犹在,竟能迫得说话之人微微一窒。 “为何这时突然爽快起来,竟然肯说了?”易缜笑了一笑,慢慢踱到破军前面去。破军垂下眼不肯看他,他便紧紧盯着破军纤廋的下颔。“可我怎么还听说这位淑妃娘娘,待你非常亲切了解,就连你喜欢什么样的点心都一一记在心上。敬文帝的宠妃,同敬文帝宠信的侍卫,亲近密切。这却有趣得很。” 破军原本苍白的脸上徒然升起一抹红晕,咬牙一言不发。 易缜当然知道这并非是出于喜悦或是窘迫之类的情绪。反而觉得痛快。接着又道:“敬文帝多年无后,这名同身边侍卫亲近的妃子却有了身孕,这也有趣得很。” 这话里意思辱漫轻澕至极。破军到底忍不可忍,挣红了眼睛。然而他自小被教育的都是礼数周全,虽然聪敏,但骂人的话却不见得能够无师自通,一时情急反而找不出什么话,只得像易缜喝道:“放肆!你无耻!你胡说!” 他才略略一挣想要起身,站在身旁的青岚伸出手,往他肩头上一扣一扭,顿时分筯错骨。虽然强忍住了不曾呻吟,片刻间也说不出话来。 第18章 易缜也不恼,索性抱臂看他。 破军挣扎着,边咳边低声道:“你不要侮辱她。”他语气肃穆庄严,然而隐隐有了丝央求的意味。 易缜微微一怔,心肠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软下来了,也不由自主放缓了声音。 “好。我不说她。”他从容微笑,有种终于能将此人踩在脚下的畅快感觉。“那么你告诉我她究竟是谁?真正的淑妃娘娘又被送到那儿去?” 破军神色惨淡,然而仍旧坚定的低声道:“她就是淑妃娘娘。“ “我说她两句你都不让,却抢着去为她争这有杀身之祸的头街?”易缜失笑。一旁青岚不等吩咐,单手压在他肩头。 筋脉易位的滋味想必极不好受,只片刻工夫下来,破军脸上血色尽退,身上尽已汗湿。然而仍旧是那句话:“她就是淑妃。” “若非确定她并非淑妃,我又何必问你。”易缜出声打断。“出城时并非此人,那日在客栈住了一夜,她才莫名其妙的出现,成了眼前这个娘娘,你当我不知道么。嗯?” 破军索性住口不言。 易缜见他不言不语,不知为何总觉得憋着一口闷气,吐也吐不尽。原本所有情形都已预计当中,只需易容后的苍衍带着令牌在人前一现身,便足以叫他身败名裂,再无立锥之地。 就算破军不肯说出敬文帝子嗣的下落,他也有别的办法追查。但不是从破军口中逼出话来,纵然胜券在握,这胜利也似乎淡而无味。 易缜有些犹疑,他懂得如何用刑,并且不忌惮对破军动刑。然而他也明白对侍破军这样的人,严刑拷问未必能够凑效。若是无果,自己白白落了下乘,反而更下不了台来。 他这儿皱眉思索,青岚颇擅小擒拿手,在旁不动声色地在秦疏身上一一施为。这滋味足以令寻常人死去活来。破军疼得几欲昏迷,扣在椅背上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却咬牙强撑着不出一声。 一时无人说话,场面倒安静下来,李甫章瞧了这一阵,在他看来这位侯爷的手段其实还过于温和了,见他不说话,只当是甚少拷问人犯而不知该如何下手,上前道:“不必劳烦王爷苦恼。只需将此人交由在下,李某定能问出淑妃下落。” 易缜不甚痛快,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抬眼朝李甫章瞧了一瞧。 李甫章不明就里,嘿嘿笑道:“王爷请放心,人落到我手上,还从没有一个能撑得住不开口的。” 易缜却心不在焉,斜眼去看破军,秦疏昏昏沉沉,所有意志都拿去克制自己不至于呻吟出声,根本没有留意两人商量什么。易缜看着他,他却毫无知觉,半眼也不曾抬起。 易缜原本有诸多顾虑,见秦疏一眼也不看自己,心火猛然就炽了。向李甫章一点头道:“好。”话出口立即就有些后悔,李甫章喜用酷刑,素有凶名。他花了不少精力促成今日的局面,要的是让这人尝遍遭人百般屈辱的滋味,落至万劫不复的境地。却不太情愿这人死得便宜。 他这里心思百转,其中细微处晦暗不便明说。咳了一声对李甫章道:“李大人问讯归问讯,手下有些分寸,这人好歹身份不同一般,留着他有用。”瞧了瞧李甫章腰侧牛皮绞就的鞭子,一顿之后又道。“也不要打坏了,我还得让他完完整整的出去见人。” 李甫章朝破军看了一眼。见这人虽然脸色苍白,然而五官生得好,至此也不如何难看,反而更显得眉目楚楚,别有一番滋味。于是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点头应承:“这个自然,在下省得。” 易缜仍有些不放心,又把青岚一并留下。一来看守破军,提防他突然发难,二来也看着李甫章,不致让他用刑过重,弄出人命来。 直至走出门来,被夜风一吹,终于一雪前耻的兴奋渐渐消退。这才回味过李甫章那暧昧不明的笑里所包含的意思,不由得悖然大怒,然而若要折回去当着破军的面将李甫章呵斥一番,又是老大的没意思。 他心下不痛快,索性不去过问李甫章打算如何逼供。桐城虽然也是掌中之物,毕竟还需得仔细打理,加上安抚少宣,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至于破军这一头,倒暂时放下了。 —————————————————— 其实他是多虑。李甫章虽然凶残暴戾,但并不是笨人,反而称得上阴狠狡诈,倒也很明白自己的本分。他多得昭明夫人助力,以燕淄侯同昭明夫人的关系,对于易缜交代的差事,狠是做得尽心尽力。 破军从桐城出来,这一路原本有不少暗桩盯着。后来因少宣出事,易缜不得不调回人手,仍旧大致知晓接走淑妃之人依旧潜伏在桐城附近。那名送往丰阳的女子,不过是介调虎离山的幌子,此时桐城远近数十里已经由北晋军队掌控,有心细细的逐一盘查,也并非没有珠丝马迹可寻。 于是不过第二日傍晚,李甫章就将一行人带至破军面前。 虽然燕淄侯亲*代不要打坏了,但折腾人又不伤及皮肉的法子还多得很。他不过仅是将破军没吃没喝的吊了一夜。此时放下来,这人虽然略有倦色,意志分明还清醒坚韧得很。然而看到眼前情形,分明吃了一惊。 “使君。”李甫章客客气气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淑妃娘娘,还请使君给个明示。” 他们所处的位置在正屋之中,被带来的人在院中一字排开,屋内光线极暗,那些人并没有看到屋内数人。北晋士兵举着明晃晃的还带着血迹的刀剑,推推搡搡的令她们站好,多半是些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有几个抱着婴孩子的,不少人低声哭泣哀求,惊惶失措的左右张望。 破军从他毫不在乎的神情上猜出什么,脸色真正的变了,眼里终于流露出不可名状的惊怒。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他声音很轻,仿佛生性声音稍大了一些,就会发现眼前的恶梦将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 第19章 “来之前圣上曾有一道口谕,务必将泽国余孽除草除根。”李甫章笑道,显得有些格外兴奋。“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人是定然没有逃脱的,使君不肯说是谁,本将军只好连累无辜,将有嫌疑之人一一清理干净。” 破军睁大眼睛瞪着他:“你……” “陛下要的是完完全全的臣服,不会给泽国任何苟延残喘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使君不必存着侥幸的心思。”李甫章打断他,朝门外一摆手,立时血光一闪,一名婴儿立时被挑在刀尖上。 那孩子只来得及哭了一声,顿时没了声息。却唬得一旁的妇人哭叫起来。孩子的母亲更是状若疯狂。 李甫章不耐,朝一旁递了个眼色。看押人犯的全是他带出来的亲兵,杀人越货的事也做过不知凡几,见他神色便知其意,手起刀落,将那妇人的人头削落下来。喝道:“闭嘴!” 这般血腥场面,顿时有人被吓得昏厥过去,余下的虽然惊恐莫名,却当真不敢在哭喊喧哗。 破军又惊又怒,立时挣扎起来,几乎想要扑到他身上去,却被青岚在背上轻轻一压,立时直不起身来,只嘶声叫道:“你住手……”他双目赤红,已经将下唇咬出血来。 青岚虽制住破军,脸上也显出不豫。沉声道:“李大人……” 李甫章看来青岚不过就是燕淄侯身边一名随从,此时完全不理会他。只慢慢道:“如你所见,在下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没有兴趣同使君玩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 话音方落,门外已经再杀一人。青岚一指点住睚眦欲裂的破军,抢先开口:“大人且慢!如此滥杀,实在有失厚道。” 李甫章不以为然,嗤笑道:“你当我只是说着吓唬人的?若是寻不出敬文帝真正的子嗣,这些人早晚也是要杀。不同之处只在于是不是死在你眼前。既然是两国交战,那里有不死人的道理。当年打豚州西凉之地,杀的人远胜现在千倍万倍,如今天下还不是称赞圣上神武,你能说陛下有失厚道?” 他闲闲道来,只当杀人职砍瓜切菜一般寻常。 青岚道:“如此也有损我朝声名。大人还请三思。” 李甫章瞧他一眼:“侯爷已将这事交由我处置。” 青岚想了一想,向李甫章道:“大人先请住手。”制住破军穴道,又令人将破军再绑了一道,匆匆去报与燕淄侯得知。 李甫章不言不语,在一旁冷眼瞧着。 “我可没有答应住手。”待青岚一走,他回过头来瞧着破军,后者虽被制住穴道,仍旧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愤怒而惊惧。“时辰还早,使君可以慢慢考虑考虑。不过除了淑妃娘娘之外的话,我都不想听。” ———————————————— 虽没看到尸首,院中低洼处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血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易缜皱眉,眼中隐隐一层薄怒,尚还没来得呵斥,李甫章从里头迎出来。点头道:“这人肯招了。” “招了?”易缜颇为意外,目光闪动,按耐着不曾发作。扫了一眼院中血泊,朝李甫章道:“能认出淑妃的人不止他一个,不必多造杀戳。”暗想皇上怎么会把这么会将这么一个性情暴虐的人派来泽国。 李甫章一脸不以为然,他这人颇有些奇怪之处,对于升官之类倒没有太多念想,反而更对抢掠虐杀之事更为独钟。此次出自皇上的授意,对易缜的话也不在意,答应了一声,朝一旁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去打几桶水来把地面冲一冲。” 易缜咳了一声,本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一转念却问李甫章:“你怎么让他招的?” “这人骨头虽硬,心肠却软。又是个没怎么见过用刑的雏儿。我只不过杀几个人吓唬吓唬他,没等当真把人都杀干净了,他就忍不住了。”李甫章笑道,神色暴戾狰狞。“说来也巧,他指认的淑妃正巧被我们捉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探子得来的消息,淑妃最后落脚于此,而随后晋军将此地牢牢掌控在手中,若非是插翅飞了,人定然藏在其间。护送的那两人只为掩藏淑妃身份,也并非是顶尖的高手,机缘巧合被李甫章抓来也不足为怪。将可疑之人一并杀了,这虽是个法子,也亏得李甫章这等人想得出并且立即就去做了。 易缜心下暗暗不悦,脸上却半分不显露出来。侧过脸来问李甫章道:“哦,将军怎么吓唬他的?” “也不过把人慢慢杀给他看,叫他细细记着,若是他不肯指认淑妃一个人,这许多人就要因他而死。只不过瞧了几十个,他就耐受不住。”李甫章嘿地笑了一声,含含混混地道。“如果淑妃当真在里头,他这么做倒是识实务。反正横竖也是个死,死淑妃一个总好过拉许多人陪葬。” 易缜想了想,破军并非没见过死人,死在他手里的刺客凶徒也并非没有,这能够拿来吓唬人的慢慢杀,其中细节必然并不让人愉快。李甫章手底的花样百出,此时不明说,他于是也不愿细问,瞧了李甫章一眼:“他如果随便指一个人说那是淑妃,你当真也就信了。” “侯爷顾虑得有道理。”李甫章道,丝毫不觉得为难,又摇头低笑:“他之前胡乱指认,被我一一识破,一并牵连了旁边几个不相干的,我看他现在的样子,这次大约不曾说谎。不过以防万一,是不是把人都杀了才周全?” “不必,我已经找到认识淑妃的人。”易缜皱眉。“他指认了谁?” “一个疯妇。”李甫章道:“疯得也不厉害,只是有些痴傻,细皮嫩肉的,模样倒生得贵气,瞧着就不像本地人。” “疯妇?”易缜一怔,接着不由得笑了一声。他不再看李甫章,走进正房里去。 破军仍被绑在椅上。虽然没人再强迫他,却依然是怔怔对着正门的方向。他睁着眼睛,然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对于几人的到来一点反应也没有。 易缜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阳光,看了破军一眼,随即道:“放开他。” 青岚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易缜身边。闻言抽出刀来,利落的将破军身上的绳索割去。 他将此事去禀报易缜,一来一回已经近两个时辰。破军身上的穴道已经解开,但绳索松开,破军并未挣扎反抗,反而瘫软下来,慢慢将自己蜷成一团。低着头一言不发。 易缜走近前来,居高临下的看他。破军只是发抖,墨黑的发已经散开,半拨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没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乍一看仿佛被逼至绝路又无力反抗的小兽,愤怒痛苦而无奈。 “怎么现在你就肯屈服了?”易缜就用一只手捏着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秦疏眼中的神色痛苦而茫然。他自小所受的教育与信仰,便是忠君以诚,待人以信。如今忠义皆不能全。那是背弃信念的绝望和悲切,纵然情非得已,但背弃毕竟就是背弃。虽然不见一滴血,疼痛处远胜过剥皮剔骨。而且越是想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那种非人间的煎熬愈是明显。 易缜手上稍稍用力,他这才猛然惊醒,轻轻啊了一声。下颔被人紧紧捏着,却是连自绝也不能够。他只能勉强挣扎出声。含糊地低声道:“你杀了我吧。” “背叛令你这么痛不欲生?”易缜轻嗤。打量着眼前面若死灰的这个人,感受着手上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出乎意外的竟没有感到多少报复的快慰,细想起来,似乎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足。但究竟不满足于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秦疏一颤,在他手下挣了挣,没有多少力气,未能如愿挣开,只能勉强侧过目光不去看他。 挣扎间长发滑开,易缜不经意间瞥见他唇角一抹艳红。怔了怔,也不知从那儿升起的怒气。这才记起李甫章这个人来,转头道:“怎么回事,我不是吩咐过不要打坏了?” 他口气恶劣,李甫章听出其中的不善,躬身道:“侯爷的吩咐小的那敢不从。从头至尾并没有动过他。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易缜不甚满意他这个回答,哼了一声,一进却没有别的话。 他一直捏着破军下巴不放,这时腾出另一只手来,用拇指将他唇角鲜血蹭去。 李甫章已经告退下去,剩下一个青岚站在当场,也只不过提防着破军突然发难。此外目不斜视,自不会去提醒主子这番举动有多不合情理。 易缜总算把那张脸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舒一口气。 正左右端详着,猛然想起自己这举动此时做来,不免透出些别样的怪异傻气,不由得勃然变了脸色,看一眼青岚,见他垂着眼睛并无半分异样。而破军在某些方面心思单纯,此刻万念俱灰,情愿自己一死了之,要杀要剐都由他去。只是在脸上擦了两把这种小动作,挣又挣不开,便当他是空气,更不会想到其它。 易缜暗暗松口气,咳了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地把捏着他下巴那只手收回来,悄悄藏到背后。踱了两步,叉开话题问道:“那么,留在丰阳的人又是谁?”混然没发现自己的口气不自不觉已经放缓了不少。 第20章 破军沉默着,他只觉身上忽冷忽热,仿佛连动个手指的力气都被抽走。脑中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易缜的话听在耳中只觉忽远忽近,好半天才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易缜只当他不会回答了。按他平素的性情,如今又是占上风,总不会就这般善罢干休。但瞧着破军惨淡的脸色,非但没有动用武力的打算,就连开口奚落几句,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原本是恼羞成怒对这人恨之如骨的,至少回想起当时被他踩在脚下的情形依然是奇耻大辱。如今也算大仇得报一半,却没有品尝到预期中畅快淋漓的快乐。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自己居然有些索然无味。至于破军将来在百姓朝臣面前所要承受的一切,明明是自己之前煞费心思安排好的,似乎那种期待的心情与兴致都淡了许多。 一边心道自己这叫什么事?总不会因为瞧着他可怜,就这般心软了不计较了吧。自己人前丢尽面子吃那大亏,那里能说罢休就罢休。再者说局已经布在那儿,此时收手,整个形势也扭转不了。而且如今也不能全算是一已之私…… 易缜心不在焉,一时竟懒得说话。破军蜷缩着身子沉默着,他也就盯着破军的侧脸悠悠出神。 正想什么想到神思不属之时,,破军正巧抬起眼来。那眼黑白分明之极,此时茫茫然的并没有什么情绪,单纯只是看着他而已。 易缜却不禁吓了一跳,他自己有些亏心,拿着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那人是谁?” “侯爷。”破军声音嘶哑,以至于易缜险些没有听清。他有些犹豫与迟疑。只扫了易缜一眼就垂下眼去,真正的淑妃已经暴露,这名冒牌货的的身份不再是那么重要,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掩瞒。然而他依旧带了一点小心翼翼。良久才轻声道:“她是我的姐姐。” 易缜怔了怔。 “侯爷。”破军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似乎惊惶起来:“此事全是我一个人的主张,与她并没有关系……”话说得急了,也不知是牵扯到那里,一时咳得弯下腰去。他越急,愈发的止不住。半天才从咳声里断断续续的挣出话来:“侯爷……不要杀她……” “你父亲倒是当真舍得。”易缜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 秦疏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面咳着,惊疑不定的瞧着他。 “话说回来,亲儿子舍得自小送进宫去任凭驳倒。牺牲一个女儿自然也不算什么。”易缜微笑道。“你是独子?” 他只是突发其想地想找几句话来说说。在秦疏听来,只道你预谋在先,这一切不都暗中早查得一清二楚。他心中一腔愤懑难平,却只能点一点头,很谨慎的看着他,慢慢的止了咳:“父亲膝下只有我和姐姐,我不得随意出入宫中,家中平时全是姐姐一人伺奉……” 他慢慢的看了易缜一眼,声音低乎哀求:“事到如今,无论要杀要剐,秦疏但凭侯爷处置。只求侯爷念在她是一介女流,饶她一条生路……” 对这名假冒淑妃之人,易缜原本除了下令仔细看管,押送回京之外,并没非杀不可的打算。这时难得见到破军哀求,反而得了兴味。一笑道:“她假冒皇妃,险些将所有人都骗过了,几乎坏了圣上的大业,我为什么要饶了她?” 破军骇然,呆了一呆,只能咬牙央告:“侯爷贤明仁爱,定然不会做出残杀地故的事……” 易缜笑了一声。破军也知道自己说的皆是言不由衷之言,慢慢的住了口,他心里绝望难过,心道难道当真天地不仁,姐姐天命如此。虽恨不能与这人同归于尽,然而有心无力,只能低下头去,将几乎涌上来的眼泪强忍下去。 易缜玩味的看了他半响,这才心满意足道:“饶了她也不是不可以……”见破军抬起头来,他对着破军微微一笑。“你先帮我再做件事……” 破军虽是欣喜,然而随即露出警惕神色来。稍一迟疑,仍旧道:“有违道义良心的事,秦疏恕难从命!” 易缜一窒,骇然而笑:“你方才求我饶过你姐姐,如今给你个机会,你却又不想要了?嗯?” 破军显然很挣扎,然而为难了一阵,依旧说:“姐姐她也必然不希望我为了他做出背逆国家的事来。” 关系到自己亲人的生死,仍旧有所为有所不为么?易缜虽这般想着,嘴上却照样刻薄,不肯放过任何讥屑的机会。嘿了一声说:“你连淑妃都供出来了,难道你能说自己没有背叛?” 秦疏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身子猛然一晃。刹时连嘴唇上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又显出那种绝望惊恐而又痛苦茫然的神色来。微微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易缜瞧着他这样,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竟隐隐有一分不忍。不由得暗恨李甫章办事不力,不知用什么虐杀的手段来威骇破军。实则破军多半是出于愧疚自责,无论李甫章用什么样的手段,后果都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但易缜自己不打算考虑这些。见破军如此在意,本意是要宽慰两句。 “你也不必如此自责。就算你不说。也还有别人急着要把真正的淑妃找出来。”他声音清晰,一句句道来,如同亲眼所见。“令姐早一日出城,先行藏身客栈之中。当夜你对淑妃下药,令淑妃神志昏溃,由两名前来接应的侍卫照应,侍你们走后第二日才从客栈脱身。这两名侍卫只知接走之人是某官员的私室,并不知晓淑妃真正身份,安置到附近城镇容身,交由先前卖通的一户人家照看。而令姐代替淑妃,你们前住丰阳以掩人耳目……” “我说得对不对?”他慢慢问道。 而破军将肩背挺得笔直,拳头在身侧紧握,哑声道:“是谁告诉你的?” 易缜瞧着他的愤怒与震惊,目光微微一闪,却一笑不肯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间知情人不少,迫不急待告密投诚的人也不少。并非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愿意与这行将就木的王朝同舟共济。” “你看……”易缜接着道。“你不把淑妃招出来,她也无法逃脱。若是你早些招认,也不必连累这许多人枉死……” 秦疏目不转眼的盯着他,嘶声又问:“是谁?”仿佛问这问题已经用去他的全部力气,虽然人笔直的坐在那儿,却像抹可怜的游魂一般。 “这人你也认识,休必多问?”易缜同他对视半晌,似笑非笑地道。“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何况你为了救令姐性命,不也情愿服软示弱?你尚且如此,又如何能苛求别人。” 破军竟是无言可辩,紧抓着椅背怔怔看他,这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要我放过她不难,你只需再帮我做件事,我便既往不咎。”易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事也不难。敬文帝执意不肯投降,朝中有几个大臣也很是固执,执意不肯臣服,你父亲更是为首,你去劝劝,所谓知时务者为俊杰。他们这样执迷不悟,于国家百姓和身身都没有什么好处。” “你不肯也行,这一班文人虽有些用处,可闹起事来也是个麻烦,他们愿意执迷不悟,我反正是不介意多杀几个。”他瞧着秦疏一脸惊惧。“你也不要动别的心思,苍衍易容成你的模样随同端王在城中出入了几次,如今众人眼里,你早已同北晋勾连。你要做忠臣烈将,也要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信你。” “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一想。” 踏出院门来时,易缜忍不住皱了皱眉。石板上的血渍已经洗去,空气中却仍有淡淡的血腥气。易缜闭眼想像了一番当时的画面,半晌长出一口气,低声嗤笑道:“梁相养了这样一双儿女,不料却找了那么一个女婿。” 青岚尽忠职守的随在他身边,对此不置一语。 第21章 易缜自认为破军别无选择。得知破军答应前去调解,原本在他意料之中,却又隐约觉得哪儿有些不大对劲。 可想一想,如今十万雄师围城,泽国那点儿少得可怜且中看不中用的兵力,全数在牢牢掌控之中。纵然破军能够脱身,也玩不出什么花招来。更何况他如今未必还能取信于人。 他找不出什么不妥来,偏偏又有些愀然不乐。破军神色黯然,脸上反而是一片淡漠,垂着眼也不怎么看他。 易缜只得忍着不快,商定了三日为限。让青岚亲自送秦疏入城。又单独叫过青岚,交代了许多,却大多只是琐事。直到青岚略感诧异地道:“侯爷?” 他才回过神来,想一想又似乎没别的可说。只得道:“你仔细盯着他吧,让他死心踏地,最好什么小动作也不要有。”摆手让他去了。 青岚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这才低头应是。 城门处早换作北晋守军,城中严禁百姓走动,更是随处可见晋兵巡查。然而这许多人换防守卫,竟是人人律已恪守,无人喧哗说笑。只听闻整齐的脚步声,足见军纪严明。 两人乘了一辆马车入城,执着燕淄侯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秦疏从车上看着这一切,脸上一片雪白,却越发抿紧了唇不作声。青岚也是不多话的,他倒认得路,亲自将马车赶到梁府上。 这才朝秦疏说一句:“到了。” 秦疏扶着车辕慢慢的下来,脸上隐隐有些忧惧。他自小离家就一直未回,此时瞧着一如儿时记忆中的家门,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回来,一时间几乎挪不动脚步。 青岚也不言语,径自上前去扣门。 桐城中各位要员的府上都被晋兵围住,梁相府上也不例外。不多时有家仆来应门,分明有些惊慌。可到底平时礼教严谨。疑惑的看了看两人,应答间仍旧客客气气。 青岚回头看看秦疏,见他怔在那里。于是自己上前同家仆叙话。 秦疏幼时离家,就一直没有回来过。这名家仆也并不认识他。听青岚把话说完,把一直站在后面的秦疏仔细打量了一番,却露出鄙夷的神色来。道:“我们家只有一个大小姐,可从没有过什么公子。”说完竟不等青岚解释,将门呯一声合上。 青岚微一怔,不由得微愠。待要上前再次敲门,衣袖被人轻轻一扯。回头看时,正是秦疏拉住了他。 “我们寻个僻静地方,自己进去。” 秦疏说这话时侧着头,既不看他,也不看向梁府,眼神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处。 青岚回头看了看那扇合上的大门,对此并无异议。 两人绕到一边角墙处。秦疏刚要提气纵上墙头。冷不防牵动伤处,顿时痛得眼前发黑,不由自主倒抽口气,险些一头栽下去。 幸而青岚就在旁边,住他手上一托,拎着他跃进院子里去。松开手时,觉得手上的触感隐约有些怪异。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高得惊人。 略略一想,还是忍不住住秦疏肋下虚虚一指:“最好尽快找个大夫看看,苍衍下手重,大约骨头断了。” 秦疏一落地就坚持自己站稳,转眼打量周围。对他的话混不在意,轻轻点点头道:“多谢。” 两人落脚处是个不大的花园,种满了花木,大多郁郁葱葱,果真僻静得很。 秦疏显然还记得这个院子,露出一种很怀念的神色。 他并没有感慨多久,很快就辩明方向,寻到南面一道角门走出院来。 青岚随着他出院子没走几步,就遇见一人匆匆忙忙从内院奔出来。猛然间见到两人,显然很是吃惊。指着秦疏道:“你……?” 这人相貌十分的年轻,自然不可能是梁相。但他的表情显然同秦疏认识。青岚于是默不作声的去看秦疏。 秦疏勉强一笑,涩涩的朝他叫:“姐夫。” “你……”这人神情中除了惊诧,隐约还有掩饰不住的慌张,难于置信的举着手指了秦疏半天,终于跺脚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见见父亲。”秦疏垂下头低声道。 刘应照瞪着他,眼中阴晴不定,似乎并没有带路的打算。秦疏在这个家里反倒像是个外人。他不说话,也就只好笔直的埋着头站在地儿。 青岚咳了一声,引得刘应照看他一眼,他似乎才发觉青岚这个并不认识的人是跟秦疏一道来的。微微怔了怔。疑惑地朝青岚道:“这位是?” 青岚抢在秦疏面前,点头道:“我是破军的朋友。”他背对着秦疏,放出凌厉目光来往刘应照脸上一扫。刘应照只觉一把冰刀帖着脸皮刮了一遍,惊得往后连退了两步。 耳边听得青岚客气平淡的声音:“秦疏此次特意回来,正为了见梁相一面,有要事相商。” 定眼再看,青岚依旧是一付平淡无波的面容,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刘应照不敢再拦阻,迟疑了一下道:”父亲大人在书房。你随我来。” 他引着秦疏住里院走,青岗落后几步慢慢缀着。只听他一路走一路压低了声音对秦疏道:“不是听说你被燕淄侯捉去了么?怎么就回来了……” 秦疏满心苦涩,只能苦笑不答。 青岚提高了声音道:“你同令尊许久未见,我们不相干的外人不便打扰了,” 刘应照一怔,见青岚正把目光投在自己身上,隐隐有些警告的意味。他虽不知青岚身份,却对此人有种无端畏惧。本想跟进书房里去,此时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朝秦疏强笑道:“你先去同父亲叙话,我去让下人准备茶水。” 青岚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说罢居然也不跟进去。 秦疏朝他颇为感激的点点头。在房门口站了片刻,终于咬牙推门而入。 青岚挑了假山的最高处,远远坐着。 ————————————- 梁相把他六岁就送入宫中,就只把他当作扳平边的亲侍破军。纵然心中挂念,却从不曾借逢年过节的机会去探视他。侍日后破军年岁稍长,可以跟在皇帝身边当值,甚至出宫为皇上办些差事,父子二人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就算见了面也碍于彼此身份,不便表露得过于亲近关切。 而这个家,更是从送他出去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书房大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连他幼时淘气而打坏了一角的雪石砚台,都还被父亲慎而重这的摆在书桌上,抬眼就可以看到。 唯一变化大的只是梁相本人。上一次见面不过是月前,然而数十日的工夫,梁相惊人的消瘦下去,忧虑和操劳在他清矍硬朗的面容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白发如霜雪般的已经攀上髯角,潮水般起发不可收拾。就如同十年的光阴,在他身上一瞬间逝去。 而秦疏跪在他面前,无论人前如何强自支持,此时都如同在外受了委屈欺负的孩子,那满心的悲苦激愤,只恨不能痛哭一场。然而情知不能,只得强抑住心中酸楚,却几乎忍不住要掉下泪来。憋得嗓子都哑了,这才哽咽道:“父亲。” “小疏。”梁相反而比他更加镇定一些。虽然乍见他惊喜不已,却还不至失态。仍旧能够保持端坐。轻叹口气拉他。“我们父子难得见面,更难得好好说话,有什么事都起来再说吧。” 秦疏不肯起身,梁相也不勉强,伸出手去慢慢摸着他的头发,自从送走他,就没曾想过父子间还能有这样温情脉脉的一刻,令两人都有些恍惚。一时都不说话,默默的过了一阵。 还是梁相先开口:“小疏,这几天你都上那儿去了?” 秦疏一窒,身体顿时僵住,冷汗慢慢渗出来,泅湿了整个背心,却不知要如何回答。他原本在来之前就存了死志,只求能见上父亲一面,而后以身相偿父爱君恩。但到了此时此刻,那个答案如一枚苦涩的青果含在口中,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父亲吐露。 就听梁相接着说道:“我听应照说,你早就投诚了燕淄侯,这几天就带着燕淄侯去搜寻淑妃的下落……” 秦疏困兽似的在喉咙里啊了一声,低弱得连梁相也未曾听到。他只觉得自己明明是全身发冷,心头却有如火烧般炽热难受,偏偏一个手指也动不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又有人说你跟在端王身边,这几日同进同出,那人我也曾远远见过,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认得不是你。这是有人假冒,故意坏你清白。”梁相低声道:“应照说的那人也定然不是你,对不对?” 秦疏如堕冰窑,本想坦白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行。然而鬼使神差的,他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不是。这几天我一直藏在城外……”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整个人都几乎瘫软下来。明知自己对父亲说了谎言,却再也没有力气也勇气去纠正。 梁相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但随即想到什么,笑容顿时变得苦涩起来。朝他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先起来。我有话同你说。” 秦疏见他神色十分的肃穆,依言坐到一旁,收敛心神仔细听着。 梁相却似十分的不放心,这不放心里又有十分的悲凉,半晌才慢慢道:“小疏,你可知道,贪狼一行在淮芜一带遇上端王精锐……据说,贪狼……已经战死……” 就听得器物倒地的声音,秦疏似乎想起身冲过来,却一连撞翻了两张椅子,连本人也被绊倒,一同跌在地上。他却如同混然不觉,死死攥着一只椅脚,口中却茫茫然道:“不……” “小疏,你冷静些!”梁相知他同贪狼七煞一同长大,彼此之间亲如手足。只道他是一时悲痛而难以接受所致。急忙要拉他起来。 “不……”秦疏神情惊恐莫名,茫茫然的抬头看人,带着最后一丝期望轻声问:“那,郦贵人呢?” 梁相黯然轻叹,原本是摇头。半晌才道:“北晋将消息锁得严,消息传递得十分不易,也是昨天才得到只言片语,也未必就是真的……“说到后来,却知道这可能十分渺茫,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拉住了秦疏的手,觉得温度滚烫,然而秦疏脸上青白茫然,那双乌乌的眼眸定定的看着自己,好似木头雕就,从此不会转动了似的。毕竟是骨肉连心,梁相不由骇极叫道:“小疏,小疏你怎么了?” 恍如晴天霹雳轰然击下,将最后一丝侥幸化为粉齑,秦疏如置身汪洋,放眼皆是滔天巨浪,而他在洪流中载沉载浮,纵然手中紧攥着木棍硬物,却空荡荡的半点不由自己, 耳边听得梁相唤他,却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他勉强扯出个笑脸,看了却比哭还要叫人难过。低声道:“我没事。我只是想,臣也愿如贪狼战死,以报圣上天恩。” 梁相望着他,眼中十分担忧,自小教他君父为重,朋友以信,儿子说出这样的来并不足为奇,就算想安慰一句,也是有心无力,无从提起。未了只能轻叹一句,说:“好孩子!” 他此时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向秦疏交代,在他手上轻轻一握。将翻倒的椅子扶好,又把秦疏强拉到上面坐着。自己快步走到一旁,启开书架上暗格,从其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来。 秦疏几乎将牙齿咬出血来,父亲的话如同刀刃,一字字扎进肉里,有如撕心裂肺,只恨不能就此死去。贪狼战死,而帝国最后的希望,敬文帝剩下的唯一血脉,却是由他亲手断送。面对老父,他却不敢吐露一个字——他是这个帝国的罪人! 梁相走过来,并不明白他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见他仍然十分难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梁相一边将瓷瓶交到他手中。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天才道:“从前不许你看杂书,不知道你是否看过一些记载,上古曾有一道方济,可以令人与男子之身承孕……”他多年研读的都是诗书礼义,圣人之说。提起此事来颇为尴尬为难。只寥寥几句把药效用法说尽。 “我得到这药有一段时日。只因此事讳逆伦常有伤天和,又不曾料到如今情形。一直也未曾有机会交给你。事到如今,再顾不得这许多。虽然淑妃从京中脱身,但凤凰尚有一年才能再次临世庇佑我朝。这唯一的血脉吉凶难料。北晋势胜,反而不欲战取而要降服。总还能拖沿数日。你有机会接近陛下身边,寻一个可靠之人……” “男子总不如女子般引人注目,你要护一个男子逃出北晋之手,也总比女子容易些……” 第22章 父子俩在房中商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才见着秦疏从里面出来。 其间刘应照亲自送了几次茶水过来,目光惴惴,皆被青岚拦在远处。猛然见秦疏从里面出来,不由得大是惊慌,几乎将手中茶盏打翻。 秦疏脚步略有些蹒跚,却不曾多看刘应照一眼,对青岚道:“走吧。” 青岚嘴角一动,却没有说话。 直至走出梁府,看着他颇有些艰难的爬上车坐好。青岚才问了一句:“成了。” 秦疏闭着眼,显出十分疲倦的样子,然而明显平静了很多,并不理会他的问话。轻声道:“送我进宫。” 他一路上再不肯看车窗外情形。宫城外被晋军围得铁桶似的,领兵的头目大多认识青岚,他又持着令牌,令晋军让出一条路来,马车直抵皇城。 秦疏下车时看了一眼鸦鸦一片森立的军队,一脸漠然的走进宫门去。 宫里宫外完全是两样情形。原本桐中的侍卫就不多,七煞又带走了其中一部分。人心惶惶了这么些天,晋军围城虽然迅捷,然而架不住人家早有打算。一部分侍卫宫人依旧卷了财物,乘乱逃出宫去。 此时还留在宫里的,不是真正忠勇之士,就是老弱病残,没办法远逃。偌大的宫中,只剩不到三四百人,顿时显得冷冷清清。 但这些人,看向破军的眼神,要么敌视要么鄙薄,个个不善。若不是青岚身上煞气太重,一开始就故意将腰刀半脱出鞘,放出凌厉冷酷的目光来震慑住众人。只怕早恨不能扑上来将破军撕作碎片。 破军低着头仿佛全没看见,在众人种种注目里径自走向敬文帝寝宫。 他还没走近养心殿,在院子外就被人拦了下来。一群对敬文旁向来忠心耿耿的侍卫将他堵在道上。为首的头领平时也认识破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口气里不无讥屑:“破军大人,听闻你最近认了新主子,卖了陛下换得前途无量,可风光得很。” 破军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连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我要见陛下。” “你要见谁的陛下?你的新陛下远在千里之外,这儿没有你的陛下。”这人冷笑道,拦在他身前不容他进去。“谁知道你见陛下有什么机心?” 破军沉默了一阵,转眼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青岚。 青岚一怔,只得上前道喝道:“让开!” “你又是谁?”统领喝道,他一直暗暗留意青岚,这才露出戒备之色,就有几名侍卫悄悄掩上来。 青岚道:“我若是要心要杀皇帝,就是十个敬文帝也死了。”他这话十二分的不敬,顿时引得众人怒目而瞪。恨不能立时蜂拥而上,结果了此人。 青岚抱臂而站,这些人虽忠心可嘉,功夫却稀疏平常得很,不要说青岚这等放到江湖中也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就连围在宫墙外的晋军,也完全不能相比。破国不肯与之为难,倒情愿搬出他的身份,不料他这两日也不堪痛快,并不忌惮拿这几人松活下筋骨。暗暗朝破军使个眼神,让他自行方便。 破军却不愿他动手,迟疑着不肯走,轻轻看他一眼,眼中大有央求之意。 两边正一触即发。院中奔出个公公,远远就喊:“且慢动手。” 一溜小跑地来到面前,神情颇为复杂地看了看破军:“陛下有旨,让你进去吧。” 众人认得这人是长年伺候皇上的张公公,神色虽有不仇,但相互看了一眼,还是让出一条路。 青岚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燕淄侯一再交代他要跟紧了破军,他却两次不肯跟近前去。 众人对他戒心极重,闻言松了口气,仍是散作一个圆圈,把他围在中间。青岚也不在意,自行觅地而坐。 张公公引着破军来到偏殿之外,推门之前。破军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公公。” 他自小乖巧,幼时敬文帝最喜把他带在身边逗弄,甚至还曾亲自抱在膝上喂食。张公公是敬文帝身边的老人,可说是一直看着他长大。 张公公叹了一声,虽不看他,口气却低下来:“陛下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敬文帝端坐在书案前,他是个三十多年的中年人,面目清俊瘦消,只因久病,面色苍白里带有一丝惨青的颜色,身上衣物穿得齐齐整整。桌上还摆了一副亮银的锁子甲。 敬文帝的手正话在铠甲上慢慢抚摸,此外殿中空无一人,只听闻敬文帝喉咙里刻意压低的咝咝喘息声。 破军走至敬文帝身前五步。跪下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响头。 “破军,起来说话。”敬文帝叹道:“传闻朕有所耳闻,但朕却信你。你一向在宫里当值,无权过问城中驻军何处,如何换防巡逻。就是你有心打听,也不一定能知道得这般详尽。话说回来,知道的人也不止你一人。” 秦疏并不起身,埋首低声道:“罪臣无知,一时不查而引狼入室。又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分忧。”痛至极致,反而能够平平道来。也不提罪该万死的话。 “你不过据实以报,真正做决断的还是朕。朕自己识人不明,不能再迁怒于你。”敬文帝神色萧杀。扶案轻叹。“朕受万民供养,然而国难当头,竟穿不得这身铠甲,快意恩仇。” 破军顺着他目光看向案上银甲,心潮起伏不定,话几番到了嘴边,又悄悄咽下。 “你说话还是同小时侯一般。只认错不讨饶。”敬文帝见他还跪在地上,不由得苦笑。“起来吧,过来陪朕说说话。” 他当真只提从前旧事,半字不提眼前局势。破军忍着百般心事,低声应和。 敬文帝久病,虽然满怀振奋激昂之情,到底精神不济,未说几句就显困顿。 破军侍他睡沉,这才悄悄退出来,唤过张公公守在殿中。自已去张罗些吃食。 殿内耳房专门设有一处小厨,厨子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这殿中寻不着人,破军也不原去别处找厨子来。好在米面柴火俱全。好在清粥小菜还难不住他。升起炉火熬了一锅小米粥。 厨中备的是上等雪栎树的木炭,淡而无烟,且有异香,十斤炭几乎抵得上寻常一匹布的价钱。用来熬粥最是清香适口。 破军拣着细小的木炭往炉子中放,一边淡淡的想,燕淄侯易缜曾说过,泽国只知侈华享乐,当真不错。文臣只知清谈,武将无人可用,当真不错。泽国只知依托凤凰庇护而固步自封,早晚有今日,当真不错。 就是这几个不错,如磐石一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虽有与国共存亡的决心,但陛下大约没想过。绝对的强权面前,仅有再大的决心,并不能求百姓家国于水深火热。而这片家园。他无法逞一已之私,眼看着滚滚铁骑,将百姓血肉和作嫣红山河。 正如他无法只为全个人的忠义,而眼看着无辜妇童成为无谓的陪葬。纵然那代价沉重到让他背负不起。 想到为能为力之处,竟如同置身洪沪,烧得心肺间一片滚烫炽热。 他起身跌跌撞撞去舀水。却端着碗出了会神,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粒蜡卦的小丸。殿中只有他们三人,而青岚守在院外,况且别人未必肯信他,而他一时也辩不出究竟谁人可放心交托。 怔了一会,再不犹疑,捏开蜡封和着碗中凉水一口吞下。 第23章 他既是下着孤注一掷的狠心,反而越发沉静如常,也就瞧不出如何的伤心难过。将食盒放在桌上,朝那太监张德轻声道:“公公下去休息吧,陛下这儿有我看着。” 张公公对他的冷静略有些惊讶,瞧了瞧他,叹息着低声答应:“老奴就在外头侯着,有时叫唤一声就可。” 破军恭送他出去,一边道:“这一夜有我照应,公公也够辛苦,就不用伺候着,回去安心睡一觉吧。” 敬文帝醒来时,只看见破军一人在灯下出神。这边才略略一翻身,他立即惊觉,走过来服侍敬文帝起身,此时也讲究不了那许多,捧来湿巾供敬文帝简单擦过手脸。又将食盒当中温着的酒水等物取出来。 敬文帝此时略长些精神,在床沿坐好,一面絮絮道:“……朕已派人混出城去,只需坚持到驰援一至,虽不能力换狂澜,却能尽情同晋军抵死一战……” 秦疏从城外来,知道附近几个城镇全在晋军掌控之中。别处的情形想必也好不到那里去。先不要各地是否有勤王的能力,纵然有,又如何能在数万精兵中突入京城。情知陛下的这番心愿虽慷慨,实则过于天真。 他心下酸楚,却不忍明说。低着头将饭菜摆好,不接皇帝的话头:“公公说皇止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将就着吃些吧。” “也好。”敬文帝倒不忍拂他的心意,微微苦笑道。“说起来朕也真有些饿了。”一面招呼他:“你也坐下,陪着朕吃些。” 秦疏并不推辞,就在一旁坐下。桌上摆的是寻常的清粥小菜,竟难得的还配了一小瓶酒。他也不动筷箸,拿过酒杯给自己倒上一杯,仰头就喝干,一连三杯,都是如此一气饮尽。 敬文帝久病,纵是偶有好转之时,也不喜饮酒。他未见过秦疏饮酒,也从来不知道秦疏有好酒量。转念一想,这个穷途未路的时候喝点酒,倒也应景。心下自嘲,不由得微微莞尔,并不劝责。只是见他喝得急,这才道:“小疏,慢些。” 秦疏点头,仍旧喝得不慢。瓶子本就不大,几杯就见了底。见实在倒不出来,他将瓶子丢在一旁,却紧抓着杯子不放。那酒并非宫中佳酿,不过是寻常做菜用的黄酒,聊聊尽个意思。 秦疏扶着桌子发了会儿怔,多少也有些酒意,脸上洇起淡淡一抹桃红,神志却反而分外清醒的样子,见敬文帝的粥碗渐空,伸手要接,语气格外的清醒:“皇上再用点儿?” 敬文帝从没见过他醉酒之态,此时虽有心事,也不禁微微一笑。摆手拦住他,道:“小疏,你醉了?” 不经意间和秦疏伸过来的手指碰在一处,秦疏如同碰到炭火一般惊慌,猛然将手收回去,往后跌坐回椅子里微微喘息,模样有些不大对劲。 “当真醉了?”敬文帝大觉有趣。碰到秦疏的一瞬,觉得他手上的温度似乎较常人高些,那种炽热的温度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如同一团小小的火苗,正顺着指尖一点点的漫延上来。 他颇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心道自己可没有喝酒,如何也跟着醉了,朝秦疏道:“屋子里有些热,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秦疏望着他不作声,脸上血色稍退,随即涨得通红。片刻之后咬牙起身。并未依言开窗,反而将四下门窗都落了闩。僵直着身子走回来,垂头站在敬文帝面前。 “小疏?” 敬文帝诧然,抬头朝他看去。秦疏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垂着的睫毛轻颤,额上莫名的见一层薄汗。他五官清俊,灯光矇眬照着,竟然是说不出的妩媚——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身体里有一把火腾起烧向四肢百髓,竟起了某种不当有的欲念。 敬文帝不是什么一无所知的青稚小儿,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大惊失色:“小疏,你做了什么?”话才出口,惊觉话音竟然低沉暗哑,分明带了情/欲,将自己也吓了一跳。 秦疏不答话,抬起手去摸衣襟的盘扣。一举一动似乎有千斤般重,只是一个小小的盘扣,手指不听使唤的哆嗦了半天才解开。 仿佛随着这颗扣子,他也终于再无退路地横下心来。,动作便快了许多,除去外衣只不过用了片刻的工夫。最后一颗纽扣怎么也解不开,索性一扯,将扣子生生拉断。里衣也随之滑开一半,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和洁净的肩头来。 那段肌肤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未免过于白皙洁净,在灯光下有如美玉无暇,刺得人眼睛发痛。敬文帝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至此才猛然惊醒,扶着桌案起身呵斥:“你出去!” 秦疏出身世家知书识礼,此时做出这等举动来,早已羞愧欲死。全仗心中信念支持着才没有夺路而逃,听敬文帝口气肃然,更说不出乞怜求欢的话来。望了望敬文帝一脸怒色,索性一拂袖将烛火灭去。飞快地将身上衣物尽数退去。 从没人教过该怎么做,衣物退尽后他便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今夜已是月未,天际只余残月一角,把微薄淡青的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着他挺拔瘦削的身影,惶惶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滚!”敬文帝抓起桌上茶杯朝他掷来,一方面怒不可遏,另一方面有因*而起的焦灼。他侧过脸去不敢细看破军。方才一瞥之下,虽然月色暗淡,却勉强能看清一二。面前的人依稀是熟悉的面目,是他平素识得的小疏。而月光下朦胧着的身体年轻挺拔,曲线流畅而柔和,有种莫名的诱惑。仿佛是属于另外一个陌生人。 这茶杯没有砸醒秦疏,反而将他最后一分勇气逼出来。敬文帝一退,他却抢上前一步,跪在敬文帝身前,哆嗦着手去解敬文帝的衣带。 敬文帝想推开破军,然而他身上未着衣物,竟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捉紧了自己衣襟不让他得手。一面呵斥:“住手,你疯了不成!”他不愿惊动别人看到破军这情形,因而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其中怒意也格外分明。 秦疏一时被震慑,张了口嚅嚅道:“臣……臣……” “把衣物穿上!出去!” 谁知一个恍惚,被秦疏将他衣袍扯去,随即一个柔软滚烫的身体欺进怀里来。 敬文帝本来就欲/火焚身,再被人这么投怀送抱,而这人又是从小看大亦臣亦子的孩子,于情于理都下不去手,其中痛苦难耐之处只有自已知道。 好在秦疏钻进他怀里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老实实的呆了一会,见敬文帝没有推开他,大着胆子张开手臂去搂住皇帝。 那是一个单纯的不带任何色/情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拥抱。 他脸上有着十二万分的毅然决然,也表现出破釜沉舟的勇气。眼里却似藏着只惴惴的兔子,又惊又怕。他抱住敬文帝,然后颤抖从身体漫延到指尖,完全不由自主。 敬文帝再也顾不得,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伸手推他。秦疏却紧抱着他不放。两人纠缠着倒于地上。一时药力上行,渐渐模糊了神志,也不由自主伸手去搂秦疏。 意乱情迷之时,也不知碰到破军身上那一处。秦疏一僵,忍不住低低呻吟出声,整个人瘫软下来,倒在敬文帝身上,竟就此昏迷过去。 敬文帝初时未留意他体温过高,这时吃了一惊。再摸他身上,到处都热得烫手,竟比自己这中了情药之人还要高出许多。这显然就不是情/欲了。 ——————————————— 易缜觉得自己有些自寻烦恼。有青岚跟着,不怕破军逃走,况且泽国必然疑心破军同北晋勾连,破军其实无处可去。 他本意就是要为难破军。可如今反复揣测破军此行的经过,一遍遍猜想梁相和敬文帝如何对待破军的情形。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倒跟着了魔似的,只恨自己不能跟去亲见。 他这儿小猫抓心似的想得出神,也没听清对面端王说了些什么。 端王大半夜的来找他,自然不是闲话家常。眼见他心不在焉。索性自己掂量着拿定了主意。 “那便这样。明日辰时由南门入皇城。” 易缜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随口答了一句:“再等等吧,我答应了破军一天的时间。能让敬文帝自己投降,日后更容易降服其它府郡。总比我们自己动手强些。” 端王沉默了一刻,慢慢笑道:“原来你总算还有些脑子,又何必因一已之私弄出许多曲折。” 易缜皱眉不快,然而自己确有私愤,于是闷闷坐着无话可辩。 端王看他一眼:“你也不必指望破军。”他平淡道。“他那样的人,想必不会再活着来见你。” 易缜目瞪口呆,一时没什么反应。 第24章 好不容易把秦疏弄上床去,敬文帝已经累得连咳带喘。他穿衣都是由别人代劳,此时草草理顺身上衣物,更没法替秦疏穿衣。只得拿过一旁被褥仔细盖上。 敬文帝想了想,始终没有唤张德进来。屋内满地狼籍,两人都形容狼狈,这光景他不愿让别人看见。另有一层意思,也是替破军的体面尊严着想。 他不会照顾人,也知道秦疏的情形并不大好,伸手去摸了摸,额头依旧是热得烫手。但此时他不能一呼百诺,也没法寻个太医前来问诊。急了半天,见旁边还有半盆冷水,也顾不得身份,亲自绞了条手巾给秦疏一遍遍擦脸,却再不敢碰他身上一处。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温度似乎略退下一些,这才稍稍心安。试着唤了两声小疏,那人终于迷迷糊糊醒来。 “你还有没有力气,能自己把衣服穿上么?”敬文帝咳了一声,转过脸去沉声道。他把秦疏的衣服都拣回来,就放在枕边。 秦疏起初还有些不太清醒,瞧着敬文帝出一小会儿神,发觉自己身在龙榻之上。一惊就要起身,被角才揭开,猛然又缩回去了。 被下的身子光溜溜的,竟是不着寸缕。秦疏羞惭,却也慢慢记起之前的事,这衣服分明是自己脱去的。他当时不知那来的勇气,此刻想起来,那举动是何等的寡鲜廉耻。 他在被下悄悄蜷起身子,发觉腿间冷凉一片,忍不住伸手一摸,却是一手湿腻。破军身子一僵,脸上乍青乍白,一时作不得声。 敬文帝神色闪烁,也不大正眼看他。他虽尚存一丝理智,但那药效力霸道,万不得已将就着搂了破军厮磨着纾解出来。那人一向是他的臣子晚辈,虽未做到最后一步,他也自觉这番行止禽兽不如,此时还得同破军面面相觑,万分尴尬之极,而其中细节更不好得同秦疏多说。 可怜破军对情事一知半解,此时高烧烧得头脑昏沉,只觉四肢百骸里无处不痛,真正那儿不适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弄不清其中的区别。 两人一个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满心懊恼,房中一时无人作声。 敬文帝偷偷看了看破军,见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知看向何处,是一付惊慌恐惧的模样。叹了口气,这次索性背过身去,放缓了声音道:“你先将衣服穿好再说。” 破军如梦初梦,颤着手去取衣服,脸上一半高烧一半羞臊,镀了一层胭脂般的通红,强自支持着将衣服穿上。 他虽然焦急,然而忍不住的哆嗦,半天也没整理好。 敬文帝也不催他,忽而想到一事,迟疑了片刻,轻声问:“小疏,你父亲是不是将璧玉绿芽丹给了你?” 秦疏一颤,低声道:“是。” “梁相怎能如此糊涂!”敬文帝勃然大怒,往桌上重重一拍。“此药违背伦常,有伤天合,更助那些伤风败俗的行事,你怎会……”他猛然住了嘴,忍不住朝秦疏看了看。这行为虽荒谬怪异。但一想也就明白其中情由,破军若将此事挑明,他必不肯答应,破军也未必能够拉下脸来乞欢,索性如此。 秦疏虽自小做了他身边亲随,但端正乖巧。敬文帝喜他伶俐自持,连重话都甚少说他。这时辩无可辩,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又强忍了回去,见满地狼籍尤在。默默的过去收拾。 门口传来一声重响,却是公公张德撞了进来。原来张公公到底不放心,在偏殿里小憩了片刻,到底心里不踏实,再也无法安心入睡。于是起身到殿外候着。之前虽听到寝殿里有响动,却听不分明。正自心惊之时,猛听见敬文帝呵斥,情急之下强行撞门进来。 地上残污尚未收拾干净。秦疏外衣扯破,无法穿戴整齐,一头乌丝早已散了,半披下来。张德虽是个太监,却在敬文帝身边服侍过不少时日,那里有不知之理。一时间眼神迟疑不定,站在那儿左看右看,直到敬文帝出声斥责,这才又慌忙告罪退出殿外。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却不敢作声。只守在门口不敢走开。 敬文帝自觉方才话说得重了,欲开解两句,却实在没有君王向臣下认错的道理。怔了一回,无可奈何向秦疏道:“以后不得如此胡闹。”他不敢将真相说破,只怕秦疏知事不成,豁出去再扯下衣服发一次疯,那可万万招架不住。 破军羞惭难当,闻言只有默默点头。 敬文帝将目光投下窗棂,外头已是残月西沉。道:“今日这事我不追究,日后也不可再提。这一夜已经不早,你等天明就自己出城去吧。切记日后千万不可叫人占了便宜……” 他话里有话,却又不能明说,秦疏也不知听出来没有,却猛然间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来。趋前丙步在皇帝身前跪好,先实实在在的给敬文帝磕了三个头。这才道:“事到如今,不知陛下有何打算?如前情形摆在眼前,抵抗不过是以卵击石。这宫中众人天下百姓的生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秦疏!”敬文帝猛然转过身来,这一会是真正的震怒起来。“何人几时教过你贪生怕死?今天竟是你为北晋做起说客来了?” 秦疏仍是磕头道:“陛下请忍耐一时,等将来我……”他略一迟疑,一时说不出等日后自己有了骨血再徐图之的话。 而敬文帝盛怒之下,已拉开门朝外头喝道:“来人!” ——————————————————————— 易缜从椅上一跃而起,火烧火燎的奔出门去,一面呼唤众人备马随行。 身后端王还在慢慢道:“现在赶到也差不多是辰时,领兵围宫的冯振做事周全,大可放心。你留在这儿交代太子天明后接掌桐城的事宜更妥……咦,你听到我说话没?” 易缜不理会他,点起数十侍卫就走。他听闻破军有可能做出以身殉国的蠢事,心下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虽要此人受尽百般侮辱,却似乎从没有想过让这人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以身殉国留名身后?呸,做梦去吧! 虽是如是想着,心里却像是一锅滚油翻倒,滋溜溜的起了一串大潦泡,偏偏又抓不到挠不着,又像是空茫茫的半分想法也没有。只知道他不肯让破军悄悄的死了。就算要死也还得看自己答不答应——总之,死了是便宜他了! 心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面将催马飞驰。等赶到宫城之时,果然如端王所说是辰时刚至。 计划是早就定下,领兵的将领冯振果然如端王所说,十分的得力。此时宫门已破,大队人马已经冲入泽国皇宫。宫中大多数是病弱宫女太监,偶尔有侍卫抵抗,全是螳臂当车不足为道。此时已将敬文帝所在的养心殿团团围住。只是端王放话要活捉敬文帝,这才没有强行闯入殿内。 冯振听闻燕淄侯亲到,连忙带人迎接。易缜也不和他废话,一路风驰电掣的直奔养心殿而去。 易缜来到院中一瞧,秦疏哪儿有事?这不正好端端地在殿前石阶上跪着呢。心中不知不觉松下一口气之余,险些又气歪鼻子。 “侯爷?” 秦疏也看见他,却会错他的来意。慌忙起身道:“我同侯爷说好一日之限,此时尚未到时辰,陛下并非冥顽不化之人,还请侯爷开恩万勿动手,容我再劝一劝……” 话音未落,只听殿门一开,敬文帝踋步略带蹒跚,却不要身旁太监搀扶,冷着脸走出来。 破军不敢再说,连忙低头跪好。低声道:“陛下。”他声音惶惶,即有惶急不安,又有劝诫哀告之意。 敬文帝痛心疾首,抬手一掌掴在他脸上:“小疏,你怎能如此!”一阵咳喘,却再说不下去。他手上虽然无力,破军却也不敢躲,这一巴掌挨得结结实实,也浮起个红印子来。 易缜原本在一旁冷眼看着,暗中却心火大炽。心道你站着和我说话却见他就跪,这一巴掌挨得活该。 却不知为何到底不痛快,他也不把敬文帝放在眼里,颇不耐烦的一摆手:“带下去。” 眼看就有人上前要动手来拖,敬文帝振衣喝道:“我自己会走!”他到底是曾是帝王之尊,这一声喝斥竟将众人一时震住。一旁冯振颇有眼色计算,情知此人身份毕竟不同一般,此时虽落魄不堪,仍不可失礼,使个眼色,就有身边得力的手下恭恭敬敬将敬文帝请下去了。 燕淄侯匆匆赶来,到了这儿却没什么吩咐,现在盯住破军的眼神阴沉,恨不能射出几把飞刀来,破军却瞧着敬文帝远去的方向,神色一片茫然,对他越来越难看的面色混然不觉。 第25章 青岚随在周围军士中,这时走出来见过自家主子:“侯爷。”被易缜转过脸来狠狠瞪了一眼,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好得发问。 易缜瞪完他,仍旧转过眼去恶狠狠盯着破军。他到这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汗,此刻静下来被夜风一吹,整个背心都凉嗖嗖的好不难受。前一刻还怕破军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眼下人就在眼前,却又几乎恨不能生出千百种花样来弄死他。 “侯爷。”秦疏终于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会道:“侯爷打算如何……处置陛下?” “你管不着!”易缜恶狠狠道。 “罪臣恳请侯爷……” “罪臣?”易缜打断他。“你向谁称罪臣,我怎么不记得你几时成北晋的臣子了?” “是。”秦疏沉默了一会,改口道:“奴才斗胆,恳请侯爷……” “你那宁死不屈的骨气上那儿去了?”易缜再次打断他。脸上挂着个不作声的笑。 青岚看着那个笑容心知不妙,破军却低着头,从善如流说道:“侯爷也说过的,知时务者为俊杰。北晋占尽天时地利,众望所归,奴才只不过顺应天下大势。” 秦疏的语气极为平静恭顺,但易缜岂能听不出他的口不对心。他越是做出卑微低下的姿势,燕淄侯心里越是不舒坦。这人的心思也颇为怪异。别人不肯低头之时,他想方设法就为了把人拖到泥地里任人践踏,等到别人低头服软了,他又觉得大失所望,心道你破军也不过如此,金玉其外虚有其表。本来他对秦疏还颇存着赞赏之意,这时却有些看不起了。 但看秦疏低眉顺眼的样子,想必这时便是给骂上几句,也是会忍气吞声应承下来。 他若是只刺猬模样,便是团成个圈儿,燕淄侯倒觉得有意思。不怕扎手地非要拨他几根刺翻个个儿戳一戳藏着的肚皮什么的。如今他自己明白事理服帖得像只兔子,反而扫了侯爷的兴致。燕淄侯心里憋着老大一口气,但周围的泽国侍卫大都都被押下去。场中目光渐渐落到破军身上,他可没有给别人看戏的意思。转头道:“拖下去。” 冯振的手下应声上前,本要把破军同那些侍卫一般处置。不料燕淄侯一鞭抽来,喝道:“你住那儿拖呢?”顿了顿沉声道:“这人是个要紧的人犯,拖到本侯驻地,本侯还有要事要亲自审问。” 秦疏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平静得很。燕淄侯明显的挟私报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去不看他。 秦疏并不反抗,很是顺从的被人带了下去。 易缜出一会儿神,朝青岚道:“走。” 冯振在一旁请示他如何处置敬文帝等人,易缜也只让他按之前端王吩咐的办,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在外人眼中看来,燕淄侯这一趟可谓是突如其来,莫名其妙而毫无必要。 易缜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径自领着来时的人马连同青岚一道回去。至于破军既然由冯振手下所擒,吩咐冯振将人送来也就是了。 那日换作端王统领桐城军队,冯振一应事项都是听令于端王。他本也无意插手也不该插手。不知怎么的听了端王那句‘他不会再活着来见你’,就头脑发热地跑来。如今那人好端端的,却还叫他见了一付卑躬屈膝的模样。怎么想怎么憋闷。一路咬牙切齿的盘算着要如何拿捏破军。 一行人皆是千里挑一的坐骑,易缜一腔无名火,只顾纵马疾驰,巡城士兵无人敢拦。到达驻地之时,仍不见冯振将人送来。 易缜将众人遣散,只留了青岚一人在眼前。青岚本以为他要细问昨日经过,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不由得抬眼看看他。燕淄侯端坐在椅上无意识的转着手上一只茶盏,脸上平静里又透着几分阴晴不定,显然正在出神,颇有几分怪异。 琢磨侯爷这意思,是不打算直接问自己了。他不问,青岚索性只字不提,默默站在一旁侯着就是。 过不多时来的却不是破军,而是带来个给燕淄侯火上浇油的消息。 破军在押送的路上寻机发难,跑了。 易缜这时可不就是憋闷而已,将报讯之人揪着衣领拎到面前,狞声问道:“怎么跑的?” 这人吓了一大跳,反而越发的不利索,半天才将事情说了个大楖。 当时他说要亲自审问之时冯振也在场,一来侯爷交代的事不好怠慢;二来燕淄侯巴巴的赶来,这神气模样行事都有些古怪,点名要审问破军,破军是敬文帝亲随,泽国又有凤凰这依凭,其中想必有不少秘密之处。虽说北晋人从没见过凤凰,可泽国城池多年不得入那是明摆着的。这其中玄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晓,弄不好惹祸上身。冯振是个聪明人,这样一想,明白破军是个烫手山芋,断不肯留在自己手中。 燕淄侯前脚一起,他马上令人将破军给侯爷送去。宫中初平,万事千头百绪,他忙得不可开交,城中又遍是北晋士兵,这事虽要紧,倒也不是顶顶要紧。三十人的一支小队押送,这规模也足够了。 谁知破军暗藏了利器,他从一开始并表现得驯顺配合,众人略有大意。竟有些措手不及,对城中情形又不及破军熟悉,竟然叫他走脱。 问及伤亡,破军孤注一掷下的全是重手,竟是死了四人重伤六人,其余人也颇为狼狈。 燕淄侯当即沉下脸来:“三十个人看不住一个,都是一群废物。” 青岚稍一迟疑,只得开口:“这也不能怪他们。破军若是没有受伤,寻常士兵百余人也困不住他。” 易缜竖起眉头看了他一眼,怒道:“你不早说?” 青岚沉默一阵,道“属下这就去把他追回来。” “你不必去。”易缜转头朝那名报讯的士兵道:“别楞着,还不去回禀冯大人,通知各处巡守仔细查找。” 那名士兵面有愧色,应了一声退出去。 燕淄侯怒意难平,在厅内转了两圈,视线落到青岚身上:“你故意的?” 青岚脸上没什么表情:“属下不知道侯爷说的是什么。” 燕淄侯哼了一声,也不同他纠缠:“你给我老实在这儿呆着。让你去追破军,说不定是放他跑了也不一定。” “属下不敢。”青岚面不改色道。 侯爷这番震怒非同小可。人是在自己手上走失,冯振也有办事不力之责,得知后也不敢怠慢,调动人手四处巡查,就连城外各处也放出消息,要他们多加留意。到了傍晚,果然将人给找到了。 确确实实是找到而不是抓到——这短短一天的时间,破军竟不知如何潜出城去,却因伤势发作体力不支,昏迷在出城五里外一处灌木丛中。他若是再多逃了一段,再不远就是莽莽群山,要找到他也不是那么容易,但他身上伤情若无人发现理会,只怕也凶险。 说来可怜冤枉,这也就是各人的命数罢。 青岗得讯,心里暗自一叹,脸上不动声色。随着来报讯的人同去请侯爷示下。 燕淄侯恨啊恨啊的磨了一天牙,磨到现在也平静了不少,隐隐觉得为了不成气候的敬文帝身边一个侍卫,将这事闹得着实有些难看。心里虽郁怒难平,却不肯在脸上显露出来了。 听完回报想了一阵,冷笑道:“也不必先送到我这儿来。” 他回头对着青岚说话:“他不是仗着一身武艺杀人潜逃么。你去把他功夫废了。丢到大牢里去磨磨性子,等彻底服帖了再带来见我。” 青岚大惊,讶然道:“侯爷?” 要知道修习不易,废去一身修为是武者大忌,这打击远比断手断脚还甚。况且破军并非习武奇才,能有今天成就着实不易,他既起怜悯之心,此时也不顾身份想稍稍求个情。 易缜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打断道:“你若做不到,本侯自会另派人手前去。” 青岚一想,别人去还不知破军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只得应了声是。又想起一事,索性道:“破军身上有伤,是否请医士随行。” “你还管他这许多?”燕淄侯不悦。“一个阶下囚,还得伺侯着不成?” 青岚无可奈何,只得去了。他平日不常在易缜跟前听命,燕淄侯侍他也不算亲近。很多事他便不得做主,不像苍衍一般在端王面前还能说上两句话。若是换作苍衍在此,这些事也不必让人知晓,悄悄的办了,端王事后得知,斥责两句,也不会再如何了。 可就算是如此,他也并非不知变通。军中医士不让带,他便在城中抓了个大夫,前去治伤开药。又叫过看守的士兵稍加叮嘱,也不把话挑明,只说这是侯爷亲自要过问的人犯,不得有失。他回去复命,自然把这些盖过不提。 燕淄侯倒也不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收拾破军上。既然拿下桐城,又不欲使城中百业凋零。对于百姓官员,民生物业,少不得要一一梳理清洗,整顿振兴。此处以太子少宣地位为尊,可少宣偏偏是个不知如何进退应对的主,光是每日教导他如何处事应酬,便要耗废无数心血。端王素来同太子不和,在这事上冷眼旁观绝不肯插手,于是全部着落在他身上。 这样一忙,他又刻意不去理会,倒是暂时把这事丢开了十数日。可偏偏少宣在这儿只认得破军一个人,又觉得破军待他其实不错,总免不了要拐弯抹角缠着问破军的下落。让燕淄侯恨不能把他脑袋劈开看看里头装的真是稻草。抓了太子为人质下毒又时不时拿刀架在脖子上,再踩了他燕淄侯的脸面,杀了不少北晋士兵,这样子叫其实不错? 可这人好似总阴魂不散一般。好容易教训得少宣不敢再提,这一日在降臣的名单里看到梁相的名字,不由得怔了一怔,不屑之余想起有这样的父亲,就有那样的儿子——又是破军。好不郁闷。 直到最后是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敬文帝问起,让燕淄侯当真忍无可忍了。 第26章 这话是端王转告给他的。 端王对敬文帝虽无好感,处事倒极为中肯。这个病弱的帝王其实并没有多大威胁,擒获敬文帝之后,端王将他暂时软禁在一处小院内,衣食之事并无苛待。院外重兵看守,只要不出这院门,倒还有几分自由,甚至还允许敬文帝留两名宫人随从在身边伺候。 大约磨去许多锐气,又或者是慢慢想通了,敬文帝不再有那日的气势。竟然让人向端王表示感激之意,另外向端王打听起破军的下落,端王允他身边留几个人听用,他第一个就想把秦疏讨要过来。说是如今的宫人生疏做事不得力,不若秦疏做事伶俐。 破军七煞等三人是敬文帝亲随,破军又最常随侍左右,据说同敬文帝情同父子。他开口就讨要破军,端王并不感到奇怪。但秦疏并不在他手中,从其余宫人里另挑选两个伶俐的送过去。 这事本该就此作罢。以双方的立场,端王肯给他这两分情面,已经是仁至义尽。谁敬文帝又托过话来,请求端王代为照应秦疏一二,言道那人温良忠义之士,勿使遭人欺辱。 端王起初未多想。随便拿几句话将传话的人打发走。过一阵才慢慢回味过来,破军既是阶下囚,那还能要求过多礼遇,这欺辱所指的竟是别样意思,不由得哑口失笑。这时回想那日所见,记得秦疏确实是眉清目秀俊俏出色。军中男风并非罕事,秦疏又是那般容貌,难怪敬文帝会有此忧患。 端王将这话同易缜说起时,易缜一口茶水险些喷到他脸上,呛得连声咳嗽,看着端王的目光如见洪水猛兽,十分惊异惶恐。 端王脸色微沉,皱眉不悦。 燕淄侯也顾不得叫人进来收拾,显然是慌了神,左右看看没见到抹布之类的,于是直接拿衣袖去擦桌上的水渍。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衣衫都已经沾湿。 “胡说八道!”易缜举着那湿了大半的衣袖,咬牙切齿地怒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我那里有做过那种事?”他愤然在桌上重重一拍,脸色很是难看了。“我对龙阳断袖从来都没有兴趣。秦疏那模样的又不是独一无二,比他好的我也见过。” “人家并未提到你。”这下轮到端王惊异了,泽国大势已去,纵然易缜当真拿破军荒唐取乐,也算不上有多要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两人虽不算亲厚,到底还是自己家人,燕淄侯大可不必一付如临大故的架势,他自己不觉,旁人看来,倒像是欲盖弥彰得厉害。话说回来,先不论破军的模样,光是凭着破军的身份,想必对此道中人来说,压在身下也能有番别样的滋味。 端王处事沉稳,见他面色不善,这念头只在心里一动,并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接着道:“这人如今身败名裂,你也报复过了,如何处置该有个决定。你没这个意思,难保别人也不存这心思。李甫章的手下奸|淫虏掠惯了,未必就不会有些奇特的想法。这几天已经在城里城外扰民滋事,只是事情都不大,尚且不好插手。” 端王开始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他是皇上亲自委派而来,此处只有太子的身份方便出面。你可让少宣以管教无方稍加斥责,令他约束手下,不至使桐城百姓生变……” “哦。”易缜心不在焉,讪讪的应了一声。端王未说什么,他却觉出自己方才颇有些色厉内荏,底气隐隐发虚。“知道了。” 他分明是对秦疏没那个心思,适才端王才开个头,却不知怎么的竟晕了头把话往自己身上套,闹得很是不痛快。可后来明白是别人恐怕有这个念头,他又比往自己身上套更加的不痛快。 落难时两人曾相对而卧。他闲极无聊之时把秦疏打量得十分仔细,犹记得那人。肌肤细致瓷白,眉目如画,合着的眼睫浓如憩蝶,墨发下露着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 易缜稍稍想像了一下,有人抚过那段脖颈,手顺着领口滑入衣内,然后从里面剥出同样白皙的肩头来。顿时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开了,额上青筋微跳。心道破军好歹是个人物,谁敢这么着!老子宰了他!我都没存那个心思谁敢存那个心思! 至于端王后来又说了什么全没有听进去。 ———————————————————— 破军蜷在角落里,身上衣服七零八落。眼前四五个人逼近过来,他避无可避。只能将自己紧紧蜷作一团,,手指硬生生的抠进潮湿的砖缝里去。明知无处可逃,他索性闭上眼,却止不住地发颤,惨白的脸上反而是一片漠然。 其中一人伸手往他下巴上捏了两把,一面笑道:“你早先时候就这么乖乖的,又怎么会白吃这许多苦头?哥几个又不是不知道怜香惜玉的人……” 话未说完却变作一声惨叫,整个人横飞到角落里去,这人摔得头晕脑涨,抬眼看清楚来人,那里还敢喝骂,忙在地上跪好:“侯爷!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侯爷勿怪……”他捧着方才那只手,面色痛苦却不敢声张,显然是骨头断了。 旁边几人也连忙跪下来迎接,磕了半天头没听到燕淄侯吭声。有胆大的就偷偷抬眼去看。 易缜脸色铁青地站在牢房当中,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正眼也不看跪了一地的数人,只牢牢盯着破军不放。秦疏显出极是难堪的神色,更深的将头埋下去,既不看他也不作声。 一时牢房里极静,只听到他因愤怒而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待那呼吸声也慢慢平顺下去之时,易缜抬脚把离得最近的人一脚踹倒:“滚出去。”他此时顾不得理会几人,这笔账日后再算。 那几人忙不迭的告退,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 易缜再转一圈,捺不往心头火气,朝秦疏踢了一脚,阴恻恻道:“你残了还是哑了?这种货色欺压到头上也不知反抗,竟让他们为所欲为?看你倒是挺乐意的?还知不知羞耻……”你不是曾经一脚踹翻我踩在背上说话么,怎么不把当日的威风拿出来? 他不过是临时起兴过来一趟,谁知差点瞧见比臆想中更激烈的场面,让他如何不动怒。更何况破军似乎还颇为顺从,更是噎得他险些一口血吐不出咽不下,憋得难受。 秦疏将嘴唇咬得苍白,过了半晌才慢慢缓过一口气,默不作声的爬过去拣散落一地的衣服。他任这人百般诘问,虽忍得住眼泪,心里却难堪羞惭,只能低头不去看易缜脸色。 易缜从上而下看着他。这人十来天不见,似乎瘦了些,身上衣不敝体,头发也散乱了。披下来将脖颈掩去一截。衣服扯破了后襟,却露出大半雪白的肩背来。然后他看到乌发下的脖颈,连着那大半雪白的肩背,一点点地染上淡淡的桃红色,被摇曳不定的火把一照,竟有种珠玉般的光泽。 易缜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疏已经将把衣服拾回来,外衣已经撕作几片,眼看是不成再穿。他怔了怔,抱着那几块布料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他几时有过人前这样衣冠不整的时候,此时连惊带急,简直羞愧欲死。燕淄侯只顾盯着他的后背发呆,一时没什么反应。 这场面尴尬而且怪异,青岚有些看不下去,脱下自己外袍,掷给秦疏。 秦疏仰脸看看他,低声道谢。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 易缜心头大怒,你现在不哑了?我跟你说了半天话你一个字都不吭,一件破衣服你还知道谢,我方才也算是救你虎口了吧?你怎么不谢我? 燕淄侯瞪着青岚,要你多事!青岚有几分莫名其妙,稍稍往后退开。他又转头去看秦疏。 秦疏已经把青岚的外衣穿上,平静了一些。易缜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他身上衣服。 秦疏刚刚吃那样一场惊吓,余悸尚存,忍不住捉紧了衣襟,低呼道:“不……”不经意间和易缜视线撞在一起,眼中不由自主已流露出几分惊恐。 这神情是易缜从未见过的,同从前记忆里挺拔平静的模样相去甚远。 易缜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衣服没有遮到的地方,有个青紫的指印清皙地烙在上头。朝青岚道:“是你废了他的功夫?” 这问题当着破军的面如何好答,青岚只得头也不抬:“这是侯爷自己吩咐的。” 易缜有些明悟,回头看了看,对面还有两间牢房,这两天抓住不少冥顽不化的旧臣,罪不足杀,放在外头又让人操不完的心,索性捉到这儿先关上一阵,对面就分别关了两个,躺在里头不知死透了没有,对这边的动静一直充耳不闻。 这人只怕是挣扎不脱呼救不得,沦落到这步逆来顺受的田地。 燕淄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声,再回头看破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那根筋不对了,恻隐之心就那么微微的动了一下。又惊觉自己这番举动此时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松开手讪讪道:“我不过看你手上有伤,想看看伤着别处了没有。” 破军退到一边角落里,将手腕缩回袖子里,这才低声开口:“多谢侯爷。”声音已然镇静了好几分,却显然没有真正感激的意思。 易缜眯着眼看他半天,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半晌才哼了一声道:“好说。” 他将秦疏拖上马背带回去。两人并非第一天同乘一骑,但彼一时此一时,处境却完全换了过来。秦疏起先还僵了片刻。过一阵慢慢放松下来,转眼打量四周。 “老实些。”易缜的声音在耳边慢慢道,并不愉悦。“你再敢逃一次试试,我便当真打断你的腿。” 秦疏于是收回目光不再张望。今日之事,他对易缜隐隐有些感激,逃却照样还是要逃的。然而他心里一片茫茫,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易缜把他带回自己住处,直接带到内院一处耳房之中,一面吩咐下人送热水衣物进来。回头一脸嫌弃的对秦疏道:“先好好洗洗,身上都臭了。” 秦疏默然,不知这人是什么打算。提到洗澡,自己悄悄举着袖子嗅了嗅,忍不住也皱皱眉头。 这举动落在易缜眼里不免有些孩子气,那人两眼盯在他身上不放,话音一顿,不动声色的接着道:“外头就有人,有什么事只需吩咐一声。”又轻轻补充道:“你别想着逃,就算是想,你也逃不掉。” 第27章 秦疏去洗浴的工夫,燕淄侯将脚步放得悄无声息,在院里踱来踱去,颇为苦恼。 原本燕淄侯的盘算其实挺简单。他虽没有断袖的癖好,却不是没见识过男风。既然见不得秦疏折辱在别人手上,又不甘心白白的放过他。思来想去又觉得秦疏这相貌实在不错,与其让李甫章那些委琐不堪的手上占便宜,不如自己勉为其难将就下? 念头既然动到这个份上,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但燕淄侯自诩不是今日那般禽兽之人,牢里牢外都有眼睛盯着,他还做到当场下手。再说他也不是生冷不忌的主。秦疏被关了这么几天,大牢里毕竟不是个好去处,潮湿霉讳不说,老鼠跳蚤总少不了。秦疏身上想必也干净不到那里去。 这种事情,对方总得是个清爽俊俏的人物。气氛总不能是这么格格不入。地方再随遇而安也不能安到牢房里烂稻草堆上去。 于是他把人带回来,然后先打发去洗沐干净了侯着。 他苦恼的是再接下来——跟破军直接说?这话不大好出口。让别人去说?比方说先跟青岚表示表示本侯对破军有那意思,然后再由青岚去对秦疏说:我家侯爷对你有那个意思?呸。这还能叫个事。那就直接把人往床上按?那不是禽兽一般,那来的情调可言…… 易缜狠狠一跺脚,他不就是想那回事而已。何必这样患得患失,秦疏反正跑不出他的手掌心。到时侯水到渠成,秦疏是个明白人,事到临头当然会知道他的意图。秦疏如今连个奴才都不如,想把他搓扁捏圆就搓扁捏圆好了,搞得自己惴惴不安的做什么。 他这儿略略拿定了主意,就听传来微微嗒的一声。抬头看去,对面的花窗轻轻开了,秦疏裹了一身稍显宽大的下人常服,还有细细的小水滴从半干的发稍上落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中去。他站在屋里,正从里面向外张望,一时之间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秦疏面色洁净了不少,因为水气的润泽,肤色莹白剔透。显然没有料到他在外头站着,微微的张大了眼。他的眼睛一向比别人清澈漂亮,这时越发显得眼瞳像两粒黑葡萄似的。 易缜刚在心里暗赞了一声,猛想起这里是不显眼的后窗,脸色微微一沉:“你想做什么。” 秦疏瞧见他也瞧见远处严密的守卫。并没有什么表情。朝后退了一步,向他微微一躬身。依旧是做小伏低状,远比在牢里时从容了不少:“侯爷。”嗓子却比刚才更哑了。 易缜一转念,这时候也不必把气氛弄得不愉快,于是并不当场发作。转身从正门走进去。凑近了伸手就想去摸秦疏的脸。 秦疏又退一步,刚刚避开。只听易缜的道:“让我看看,你哭过没有。” 一愕的工夫,于是被易缜托住下巴,左左右右的看了一阵,见耳根都白白嫩嫩的,果然洗的很通透,易缜颇为满意。至于秦疏哭没哭,倒是看不出来也没留意。 秦疏微微后退避开他的手。 易缜也不急在一时。听他声音低哑,亲自从一旁捧过水来。 秦疏这才看到小桌上已经摆了些吃食。燕淄侯有些不耐烦,又把杯子朝他一递:“喝水。” 秦疏稍一迟疑,接过来一饮而尽。略带询问之意:“侯爷?” “你先吃点东西。”易缜目光游离,径自到桌帝落坐。秦疏站了一会,见他拿目光催促自己,只得慢慢走了过去。 易缜想得挺美好。如今人是洗干净了,也给吃给喝过了,接下来秦疏就应该表达一下谢意,他如今身无长物,自己勉强看得上他,那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秦疏喝完了一碗米粥,询问地抬起头来。易缜见他嘴角还沾着一粒饭粒,于是想也没想地伸手替他擦去,拇指恋恋不舍地在他唇角蹭了蹭。凑近了就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初时的动作来得怪异莫名,后面的一举一动却自然而然。秦疏一时未曾料到,叫他亲了个正着。猛然推开他站起身来,动作太大而带倒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响。 易缜觉得他嘴唇柔软冰凉,隐约还带着米粥的香气,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正想再深入尝一尝。面前人却没了。顿时很是不悦,眯起眼来盯着秦疏。 “侯爷!”秦疏脸上乍青乍白,退开几步,这才将惊怒压下,沉声道。“侯爷请自重。” 易缜也怒。他身边从来就不缺人,无论名妓伶人,向来只有别人巴结奉承他,莫敢违逆。如今他只不过亲了一下,就被说成是不自重。可想了一想,到底是词穷,最后愤愤道:“你既吃了我的东西,难道就白吃么……” 秦疏气得发颤。易缜虽算计过他,但今天从那般境界里将他解救出来。他难免心存感激,隐约觉得这人某些方面至少是个君子。谁知一转眼便趁人之危,露出这般无赖要挟的嘴脸来。道:“一顿饭菜,还不至于要……”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易缜见撕破脸面,索性不再扭扭捏捏。欺前一步狞声道:“反正你愿也好不愿也好,今天总得交代在这里。你要是识趣乖巧些,大家都好过……”猛想起这话同今日那人可谓异曲同工,顿时起腻,干脆什么也不说了,伸手就去扯秦疏的衣服。 秦疏心中惊恐难当,连连后退。他这时所存的生志并非为了自己,反而没有同归于尽的决心。他瞧着易缜牙关紧咬的模样,极是狰狞凶狠,情知今天只怕是在劫难逃。 身后帖上墙壁再无可避。他微微一僵,转身朝易缜跪了下来。一连磕了几个头,低声央告:“侯爷……求求侯爷……放过奴才……” 易缜半晌不语。秦疏不免有了一丝希望,只盼他只是一时起意,与他的身份地位还不至于在这种下作事上强人所难。这人对自己不再有那份兴致。 却听易缜问话,声音极冷:“你今日也这般求过那些人?” 秦疏怔怔看看他,半晌才强迫自己把今日之事回忆了一遍,低下头道:“奴才……” “抬起头来说话。”易缜面沉如水,心头不知为何却是勃然大怒。“他们有没有当真碰过你?” 见他依言抬起头来,眼神茫然而屈辱,然而轻轻的摇了摇头。 易缜这才不知不觉松了口气,但心里始终不痛快,慢慢地道:“我当时倒没见你这般不情愿。你既然不肯服待本侯,那就滚回去。本侯和他们之间,你总得选一个。” 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比几名狱卒强,秦疏至多也是两边都不愿意。这选不选也由不得他。顿了一顿,理所当然地吩咐:“自己把衣服……。” “好。”秦疏却立即抬起头来,想也不想道:“我回牢里去。”他一面说着,一面爬起身来,逃也似的就要往外走。 没走出几步,头顶一痛,被人揪着头发拖回去掼在地上。易缜双目赤红,俯身掐着他脖子,低吼道:“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 他并非作势,秦疏说要回牢里去,他当时只疑是自己幻听,再看见秦疏往外走,当真是就此掐死他的心都有。 秦疏呼吸艰难,忍不住挣扎起来,断断续续道:“我……回牢里……” 易缜见他辛苦,怔了一怔,略略松了些手。随即恨恨道:“难道本侯竟比不上那些人?” 他下手一时没有分寸,秦疏咳过一阵这才有力气说话。 “侯爷当然胜过任何人。只是我不愿意……”他声音更哑了,重新跪好。“是奴才自己不愿意,侯爷身份尊贵,大人有大量,不用和奴才一般见识,放我……放我回牢里去吧。” “你知道回去会意味着什么?”易缜简直难以置信。“这样你也愿意回去?” 秦疏不可遏止的一颤,然而过了片刻毅然道:“奴才愿意回去。” 他不知何时有机会逃脱,更不知能否逃脱。在牢里亲眼见过不秒奸淫之事,明白难免有一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况且他要是逃不出去,将来时日一久,他也需要掩饰这孩子的由来。既然挣扎与反抗求饶都无济于事,他便默默承受。这种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就算对方再怎样面目可憎下流不堪。 但这里头不包括燕淄侯,那怕他远比那些人尊贵也英俊得多。他的身份,沾上反而是极大的麻烦。再加上他的行事,破军只愿离得他越远越好。 于是他用一个更坏的选择,彻底地表示了拒绝。——无形中,也再一次践踏了燕淄侯那高高在上的自尊与自信。 燕淄侯怒极而笑,索性不再言语——也是给气得说不出话来。揪着衣领把人拎到面前,二话不说就咬住那两瓣轮廓分明的嘴唇。秦疏在他怀里发狠挣扎,竟然挣脱出去。 燕淄侯故伎重施,仍去揪他头发。不意干透的头丝顺滑之极,纷纷从指缝中漏了开去。而秦疏回过身来,朝他胡乱踢出一脚,转身拉开门逃出去。 易缜并没有立即追出来。秦疏跑出几步,撞在青岚身上。 屋里桌椅倒地的响动不少,早已惊动了守卫,只是侯爷吩咐过远远守着,于是不闻传唤无人近前查看,只有青岚站在数步之外,他将秦疏制住,朝身后讶然道:“侯爷?” 易缜扶着门站在那儿,姿势怪异,表情既痛苦又狰狞,面目都微微有些扭曲。并不理会青岚的问话,盯着秦疏的眼神凶恶之极。暴怒道:“把他拖进来。” “我不……”秦疏在青岚手里一挣,直往他身后缩。“我还回牢里去。” 易缜越发的怒不可遏。 青岚颇为抱歉的看了看秦疏,动手把他拖进门去。 易缜劈手就是两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揪着头发往屏风上撞,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另一侧铺叠打点好的床铺。易缜不管不顾,上前把人就往床铺上拖,摁住了就去扯他的衣服。 秦疏被他打得昏头昏脑,胡乱的挣扎着,紧抓着衣襟不放。 青岚原本悄悄退在一旁,眼看着不是事,轻轻咳了一声。 燕淄侯头也不抬道:“出去。”秦疏却朝他叫道:“你不要走!”语气极为惊恐。 青岚神色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易缜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气极而笑道:“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主子办事,你做下属的要在一旁观赏么?”下一句话却是对着秦疏说的。“你是不是要他留在这儿,那就让他留下来仔细看着!” 前者听得哑口无言,后者惊惧万分,虽向青岚伸着手,却当真不敢再求他不要走。 他把话说到这地步,青岚慌忙告辞。出得门来才长出一口气,他觉得侯爷今日这事做得有些过了,然而并没有他插嘴的余地。在廊下心神不宁的走了几步,侧耳静听。里头不知燕淄侯又说了句什么,此后虽有些响动,却再也听不到说话声了。 秦疏手上不知那来的力气,易缜竟一时解不开他的衣襟,索性一把将衣服撕去。顿时露出一半肩头和胸口来。入眼却不是雪白一片,只见肩头上一个清晰的指印,已然青紫。易缜情知不是自己留下的,却禁不往中恶气横生,狠狠一口就咬在他肩膀上。 见秦疏还要呼救,易缜也不松口,尝到了那一丝丝的血腥味,从齿缝里冷冷挤出话来:“你愿意叫只管叫,外头可有的是人,你把他们都叫过来看着好了……” 燕淄侯并没有当着众人表演活春宫的特殊嗜好,只不过方才怒极随口一句吓得秦疏住口。这时依旧拿这话来吓唬他。又低声恐吓:“不让骂我,再骂我也把他们叫进来。” 果然秦疏不敢再叫,却挣扎得越发激烈,两人这时缠在一处,他也顾不上什么招数,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却咬紧了牙默不作声。 易缜有几次险些制不住他,越是逗得来了脾气。他虽纨绔,但身边多的是美人趋之若鹜,欺男霸女的事确实没干过。这还是第一次遇上如秦疏这般反抗的,反而觉出些别样的滋味。 当下两人不出声的纠缠在一处,易缜占着绝对的优势,把他双手擒作一处,三两下把他剥得干干净净,上手就住他身上摸了两把。 破军长久习武之人,腰身柔韧筋骨匀停自不必说,可难得的是那些肌肤细腻柔润并无一分粗糙之感。初一摸上去,有如丝绸般柔软光滑,仿佛能平空生出一股吸力,将手掌牢牢黏在上面。 易缜顿觉身心皆畅,甚为陶醉。还待要再摸第二把,秦疏却已经细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易缜恼怒,不顾他反抗,抓着脚踝将他两脚分开,强行在他腿间厮磨,此处的肌肤更是细嫩温暖,秦疏挣扎扭动,在他看来有如欲拒还迎,不时碰在一处。一试之下,端的是*不已,易缜无意把持,任着*而为,尝到的竟然是一番前所未有的魂授神与的快乐, 第28章 一番事毕,尽兴的只得燕淄侯一人。秦疏不堪暴虐,已经昏迷过去。易缜食髓知味,搂着他竟有些舍不得放手。原本只想玩过就算,这时却有些不愿意再把人送给别人作贱,对他之前的犯冒似乎也不是那样计较了。这时正精神着,一时了无睡意,撑着头把怀里的人仔细打量一番。 秦疏眉眼精致,昏迷中微微的蹙着眉,眼角挑着细小的一滴泪珠,将落未落的,瞧来颇有些可怜。他又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头墨发披在身下,像是黑锻裹着的一粒珍珠。 易缜心血来潮,捋起他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取过自己一枚玉簪插上去。左右看了看,觉得心满意足,秦疏又不知反抗,任着他在细腻肌肤上上下其手,越摸越爱,又动起了将人留下来的心思。反正也由不得他作主。 燕淄侯情绪实在是太好,只道如今木已成舟,贪心不足的又想更进一步求个两厢情愿,若是今后想取个乐子都如今日一般,这滋味虽*酥骨,却委实过于辛苦。 易缜摸了摸自己脸颊,那儿被秦疏反抗时抓破一道,情浓之时不觉得如何,这时才慢慢知道疼。心想小野猫虽然别有滋味,但总得有个轻重分寸。这个只待慢慢□□就是。 他心里已把秦疏当作囊中之物,再美滋滋想像了一下日后秦疏温顺乖巧的模样,很是陶醉。 可也是不知那根筋搭错了,本来他一个人觉得挺好是没什么关系的。可燕淄侯偏偏想把昏睡中的人摇醒,准备示威性的向秦疏描述描述他的如意小算盘。 好不容易把人弄醒,秦疏见事已至此,反而不吵不闹,只是神色冰冷淡漠,竭尽全力将自己挪得离他远了些。听着易缜一句句道来,脸色越发的雪白。 “……以后便是如此,只要你将本侯伺侯得服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易缜猛尤自不觉,只管往下说道。 自从那日在大殿之外,秦疏卑躬屈膝的向他臣服,他从此就把这人看得轻贱了几分,此时说话,就如同收了个丫头做妾一般。给侯爷做妾,那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何况收个男宠虽无伤大雅,到底上不了台面,是连妾也不如的。 这儿说着话,他一边就伸手去摩挲秦疏雪玉般的脸颊,一时情动。凑近了就想要香一个。 不意秦疏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颤着声音道:“无耻。” 秦疏已是疲弱不堪,那个巴掌其实并不疼,打过了连道白印也没留下。但易缜从小到大就没有被人打过耳光,一时间怔在那里忘了生气。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是给秦疏指条明路,谁知讨来这么个大耳刮子,恰似一头冷水当头浇下,把那一点点尽兴后的蜜意轻怜冲得一干二净,连个渣也不剩。 秦疏打过他,自己也有些吃惊。想到后果,不由得生起一股惊怕。然而压不下心中屈辱愤怒,人虽微徽的打着颤。却仰起脸来同他对视:“奴才没有这个福分,还请侯爷另择他人。奴才愿意回牢里去。” 睢着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易缜原本已经举起来的手停了一停。翻身跳下床去。 “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现在还不稀罕你了,你给我滚!”易缜暴怒,披衣趿鞋的过去一把将门拉开。冲着外面道:“来人,把他拖出去!” 这一整晚将人又是拖进又是拖出的。院中侍卫面面相觑,暗中都觉得侯爷火急火燎的把人拖回来,吃干抹净之后,立马翻脸再拖出去的行径颇有些不厚道。只是谁也不敢明说。 过得片刻,青岚慢吞吞地走进门来。垂着眼并不多看:“侯爷。” “把他拖出去!”易缜脸色铁青,朝着秦疏胡乱一指。 秦疏已经自己挣扎着下床来,那件下人送来的外衣被扯破,他勉强穿在身上,有大半的肩头露在外面,下面也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腿。比起之前所受的污辱,他索性也不去在意了,此刻想的只是离这人越远越好。从易缜身边经过时,一眼也不曾向易缜看去。他走的缓慢艰难,却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易缜顿时不痛快,朝青岚瞪了一眼——不该你看的东西别乱看! 青岚觉得一道冷风吹过,抬眼看看燕淄侯,无辜得很——侯爷,我没乱看啊。 易缜犹自生着闷气,见秦疏这个模样就要出去,想叫住他又强自忍住,转身取过一件披风,朝秦疏狠狠掷去:“别让人说我小气,连件衣服都不给人犯穿。” 秦疏不接他那衣服,理也不理就住外走。易缜追过去,不管不顾的强行将披风给他胡乱系上。收回手来时,只觉手背一烫,一滴晶莹的水珠溅在上面。 他愕然抬头,秦疏只留给他一个昂着头的背影,维持着最后那一点脆弱的骄傲,扶着门框慢慢的跨出门去。 才走到院中,立即将披风解下来丢在一旁。 “也不用送他回大牢里。如今城防工事正吃紧,现在就让他到那儿去吃些苦头。”易缜回过神来。“你带十几个人跟过去,这次再叫他跑了,你也不必回来了。”又想了想道:“等渊池到了,让他也一道去。” 两个高手被派去做这种事。青岚暗中苦笑,只得应道:“是。” 易缜余怒未消,朝倒在地上的桌椅踢了一脚:“不知好歹!” 青岗出得门来,当日不得已废去秦疏内力修为,原本也有几分内疚。这时见了秦疏的样子,颇为不忍。能优容的地方于是尽量优容,另寻了一处偏院让秦疏重新洗沐,又找来两套衣服给他替换,这才依言把秦疏送过去。 如今大局已定,泽国郡县多半降了北晋,偶尔有地方小股势力作乱,也成不了大气侯。 桐城大体事宜安定下来,原本十万大军只留了三万在此维持日常运作,其余分派到各地负责惮压之事。 留在桐城的仍旧是李甫章,这人为人不甚入流,但确实有些做事的手段。在他看来桐城如此轻易就被占据,同那形同虚设的城防有莫大的关系。 泽国南面临海,占据着北晋也不有的最好港口,国内水利便通交通便利。堪称海外之国和北晋,西夷等内陆国的交通要通。有如此得势,泽国凭持凤凰庇佑,固步自封不肯通商贸易,惹来积怨已久尤不自知。果然有亡国今日。 如今桐城已然是自己的东西,可得好好守着。于是提议另筑城墙深挖壕沟。燕淄侯和端王自无异议。 自于所费钱两,朝廷一时调拨不及,李甫章不愧虏掠钱财的个中高手,自有他的一套办法。 桐城皇家库存几乎全被七煞带走,城中富商也随之走了泰半。降获的泽国官兵倒还有一批,他深知桐城紧要,这拨人除了实在死心踏地的不知时务的,其余不必滥杀引起民愤。于是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有钱有地位的允许家人重金赎回,平常百姓家的溱不出银两,便做满两年官役再放回去,只有无权无势又颇不老实的才充作官奴,是真正的苦力,免得他们白白的吃牢饭。 另外不足之处,各家按人口抽丁,也按日发放银钱。虽说钱两上稍有刻薄。一众亡国民众心有戚频,倒也不至有所异议。 秦疏就被混充在这一干苦力之中。每日在石场上随着众人采凿石料,挖掘护城河。青岚奉命领了一众人看守,不顾日晒雨淋的远远围着。 本来这些人等就有重兵看守,再多出这么一拨人,可谓蝇飞不出水泼不进。虽然怪异,也自有他的好处。 想这一些充作官奴的本就是不肯屈服的刺头,其中也有见过破军的,私下里一传遍,那是一溜儿的同仇敌忾。要不是守卫看得紧,明里暗里还不知要使多少绊子。可纵是如此,只要稍有机会,冷嘲热讽冷眼白眼立即就来了。 秦疏也不分辨,默默忍耐下来。对他来说当下的情景却比牢中好上许多,于是耐下性子来寻找逃脱的机会。 渊池同青岚这师兄弟两人遇人不淑,没赶上个好主子,平时不受重用,如今好容易有了用武之地,却是不得不顶着老大的日头,踞在一旁山头上将自己当作个烙饼翻来覆去的烤。 渊池拉开衣襟来扇风,一边向青岚报怨:“这可比挨师父的罚苦多了……我说他怎么就没见晒黑?” 青岚懒洋洋道:“许是天生的。” 这群人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饱受风吹日晒,多半都肮脏得像个煤球。秦疏身在其中最为显眼,大家一样的待遇,只有他晒了这么多天,仍旧是珠玉之色,远远看去,束起的乌发衬得一段雪白的脖颈像玉似的。 渊池啧啧称奇,忽而笑得奸诈而意味深长:“天生丽质么……我听说侯爷对他……那一天……” “你有心思管这些闲事,不如在功夫上多花些力气。难怪这么多年没见你有什么大长进。”青岚有气无力道,忽而面色一整。“侯爷来了。” “怎么又来了?”渊池收敛神色站好。 转眼果然见易缜换作平常打扮,牵着马从另一头山坡上慢慢的走过来。 易缜上次一时疏忽,险些叫别人拣了大便宜。他意识里已把秦疏当作自己的私有物品,虽说事后剁了那几人手脚,回想起来仍旧吞了只苍蝇似的犯嘀咕。如今刚尝到甜头,虽然当时闹得僵硬。没过两天心里仍旧念念不忘的惦记上了。三不五时总要往城外跑。 他来了也不惊动任何人,多半时候连青岚渊池等人也不理会,就那么远远的看上一小会,神色多半怪异得很,然后要么怒气冲冲要么恍恍惚惚地回去了,一举一动颇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 石场中秦疏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人家还没朝他这头张望,燕淄侯自己心虚得什么似的,躲到马匹另一侧去了,好半晌才又悄悄探出头来,见秦疏并未发现自己,似乎还觉得挺失落。 这一次燕淄侯难得的招了招手,唤青岚两人前去问话。指着山脚下秦疏道:“我看着怎么像是瘦了?” 青岚和渊池相互看了一眼,深觉无力。 第29章 青岚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道:“好像是瘦了点。” 易缜不悦:“我问的是他怎么瘦了。” “人没跑。”渊池一脸正色的地朝秦疏指了指,把手一摊。“侯爷只让我们看着人,没说要让我们管他怎么瘦了。” 青岚暗暗踢了渊池一脚,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接这话头。 燕淄侯一怔,微微一笑道:“这几日也辛苦你们了。”他目光有意无意的掠向场中,心思分明不在面前两人身上。 “属下难得为侯爷效劳,那来的辛苦可言。”渊池紧接着他话音道。暗地里又被师兄重踢一脚,这才把话头收住。 好在燕淄侯心不在焉,似乎也没怎么听出他语气里有些怪腔怪调。这一次是恍恍惚惚的回去了。 傍晚时分收工回了营地,燕淄侯前所未有的派人给负责看守的十余人送来饭菜,有酒有肉地颇为丰盛。 渊池欢呼:“侯爷终于知道体恤我等辛苦了!今日终于不必再就着冷水啃干粮!”连忙招呼众兄弟过来享用。 青岚逐一将饭菜分发下去,见其中有一道蒜茸虾球,一碗清炖鸭汤,色泽诱人香气四溢,是泽国常见的做法。渊池一到就被派来干这一等一憋屈的差事,还没有机会去尝尝地方菜肴。一眼就瞄上那个,被青岚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这个不是给你的。”青岚悄声道。一边将这两道菜放到一旁。“你若吃了这个,日后侯爷知道了,当心剥了你的皮。” “侯爷好端端的干嘛要剥我的皮?”渊池也小声嘀咕,不甘心地拿筷子去戳了戳,到底没敢偷吃。恋恋不舍地道:“这个要趁热才好吃,放凉了就腥……” 青岚也不理会他,亲自把这两道菜给秦疏送去。 秦疏平日与其它人犯一道出工吃饭,住的却是单独一顶小帐。被青岚等人的营帐团团围在其中。 青岚掀帘进去,秦疏在简易的床铺上盘膝而坐。听见响动睁眼朝他看来。 青岚也不多话,把碗放到一边小帐上,朝秦疏略略眯了个头,转身就走。 秦疏收回目光,仍旧运气调息。青岚用的是何处手法不得而知,他体内内力全无,筋脉也受了极大损伤,然而却不是无可补救。他隐约觉得似乎是青岚手上留情了。 秦疏本来靠的就是踏实苦练,这时也只不是把一切工夫从头做起。这些时日一有机会就凭借体内少得可怜的一点残存内息调理受损的筋脉,虽然收效甚微,他却毫不气馁。青岚也只当视而不见。 今天状态却极为不好,才刚刚调动气息,还来不及运行周天,丹田中气息猛然一岔,腹中一阵绞疼突如其来,秦疏毫无防备,险些□□出声。体内气息顿时散了。 他也无法再保持端坐的势态,按着下腹瘫软下来。那来历不明的绞痛密集而猛烈,疼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好在时间并不在,半柱香之后便慢慢缓和下来,变成隐隐的闷疼。 秦疏已是满头的冷汗,不明所以。试着稍一调动内息,腹中疼痛就隐约有加的趋势。他只道是自己运功不得法,又没有师父可以请教,一筹莫展只得做罢。 虽然没有什么胃口,瞧见青岚送来的吃食。想到若是要逃便不能没有体力,仍旧打算勉强吃上一些。 谁知才闻进那股烟火味道,便是一阵恶心反胃,蹲到角落里干呕了一阵,偏偏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么一折腾,他也再吃不下去了。挨加床上倒下睡了。 这一夜腹中不时轻微绞疼,心口阵阵烦恶,却是半宿都没能安睡,好在到了是上终于消停下来。 白天就觉得全身无力,颇有些勉强。时不时总有些恶心头晕的感觉。 工地上的伙食不过是糙米馒头之类的,自然好不到那里去。他原本不是挑剔饮食的人,也知道现在体力要紧,可明明饿的慌,端着饭碗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莫名的想吃青团子。 那是清明时节才吃的东西,这时过了节令,上那儿寻去。 晚上燕淄侯仍旧送了饭菜过来,这次换作膳鱼羹和茸爆鸡丁,膳鱼是一口也没有动过,鸡丁不过略略尝了两口,也是吃不下去了。 秦疏只当是中了暑气,他也不敢再运气调息,只喝了两口凉水就上床歇着。只觉得头晕气虚恶心乏力,从前生病都没有这么难受过。 他吃不下又睡不好,白天全是体力活,这样熬过了两三天,症状非但没有好转,还颇有越演越烈的架势。几乎到了喝口水都会恶心的地步,有时人前也实在掩饰不住,不得不丢下手中伙计跑去一旁干呕。而且一旦动作大了,腹中便会隐隐抽痛。 这天搬那石块之时,还未来得及出力,眼前猛然发黑,一时之间腹中绞痛,心口烦恶一道涌来。说不出的难受,几乎连站也站不住,扶着石料靠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毕竟全无经验,也很少见过妇人怀孕,只确定有了孩子的话日后肚子会渐渐大起来。虽然知道妇人怀胎后会害喜,全没把自己往那方面想,这时后知后觉的猛想起一个可能,这一下再也不敢大意,也顾不得旁人白眼,扶着石壁寻了一处阴凉僻静些的地方坐下休息。 各人每天都有一定的任务额度,他虽是燕淄侯亲自指派的人,却是送来做苦仙台的。监工虽不去与他过不去,却也不会格外宽待他,分配的工作同别人一样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做不完便要挨罚。这一干人老弱皆有,若是一人做不完,别人总会相帮。唯有他在此不得人缘,意是人人兴灾乐祸, 过了午时,果然监工头子找到面前催促,这人有些眼色,反而不是穷恶极恶之徒。身为监工还得提防着人犯逃跑,燕淄侯成日偷偷摸摸的过来,各处岗哨不敢阻拦,他那能不知道。吃不准这人在燕淄侯眼里的地位。 他将皮鞭在地上抽得啪啪响,却并不真往秦疏身上招呼,只是不住口呵骂。他也颇是为难,一来要这人做苦力的是侯爷,二来若放任自流,别人就不好再管教。 “我身体有些不适。”破军轻声央告。见左右无人,将一物塞到这人手中。“还请大人多担待些。” 监工仔细一看,原来是只玉簪,通体洁白剔透,选料做工都是上乘,显然价钱不菲。要知道这些人犯都是又穷又硬,总是搜刮不出多大的油水。这时见了这只玉簪,不由得颇为心动。一面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一面却道:“平白无故,我怎能要你东西。私下收受贿赂,那是要受重罚的。” 秦疏连忙道:“我想托大人代我买些柴火米粮之物,这个给大人充作钱资。” 这些人犯毕竟不是死囚,也允许家人探看,有人嫌弃伙食而在营中自行开伙,工头得了些好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但秦疏毕竟不是寻常人犯,工头虽然心动,却还是迟疑,向四周看了看:“这个……” 秦疏知道他担心什么,想到青岚平日所作所为,低声道:“他们不会管的。” 这工头想了想,秦疏在这儿坐了一个上午,这些人只要他不逃走,也只当没有看见,于是信了。把那人玉簪收入怀里,脸色也好看起来:“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你也不用口口声声叫我大人,我那里是什么大人来着……”一面说一面去了。 这姓张的工头做事倒也实在,这只玉簪少说也能值个百十两,而秦疏要的那些米粮鸡蛋,再怎么着也不过一二两银钱,当天就给他办得妥妥帖帖。 秦疏自己动手,熬了一小碗米粥,分作几次才慢慢吃完。而青岚端进来的那些油腻之物,根本就是碰也碰不得了。 青岚见他自已开伙并没说什么,只是见他白天的情形,特意过来看看。见那些饭菜如同前几日一般,几乎是纺丝未动,轻轻叹了口气。又见他脸色实在不佳,忍不住劝道:“你还年轻,以后来日方长。你再不痛快,也不能饿着自己。” “多谢你。”秦疏胃里依旧难受,闭眼在床上半躺半靠。闻眼睁开眼朝青岚欠了欠身:“我知道。我也不是有意挨饿。只是近两天确实有些不大舒服。” 青岚见他脸色雪白一片,额上还有涔涔细汗,担心地探手一摸,额头却是冰凉的,并没有发烧。又伸手去探他腕脉。“病了怎么也不说?” 秦疏脸色一变,却见青岚诊脉的手法十分笨拙,半天才找到正确的位置,这才没有挣扎。果然让他胡乱摸了一阵,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青岚一脸茫然的松开手。只是不放心地道:“要不,我替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就是有些中暑,我休息一阵就好。没什么要紧的。”秦疏朝着他笑了笑,脸颊边露出个浅浅的酒窝。 青岚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过,微微有些惊诧,心说这人怎么中了暑生病还挺高兴的样子。心念一转明白过来:“我替你同张统领说一声,这两天就不必去……” 他只以为秦疏是想休息几天,这儿正说着,帐外有士兵来寻青岚,青岚出去听了几句,匆匆走了。 秦疏闻眼靠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听,前来找人的士兵似乎说的是侯爷要青岚前去。听着两人脚步声去远。他这才从床上慢慢坐起来,穿了鞋子下地。 第30章 他稍微一动,就觉得头晕,身上到处酸疼,整个人就跟浮在云端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秦疏从来不知道会有这许多的不适。这个状态莫说要从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就是别人让出一条路放他走,他也走不出几步。 他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一团,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脱身之计,茫茫然的坐了一阵,只觉得气闷。起身缓缓走出营帐。外头四下里火把照得通明,到外有人站岗放哨。他心绪不佳,也不理会旁人。只想往僻静处走走。 才绕过两个帐篷,听得有人轻声唤道:“秦疏。” 渊池从帐内揭开帘子,朝他招了招手。秦疏不料他还在营中,更猜不透他的意思,站在那儿迟疑了一会,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渊池侧身让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下,见没人注意才进去。 帐中还有个中年文人,急忙迎上来拉住他:“小疏。” 秦疏一愣,本能的回头去看渊池。 “师兄怕我在侯爷面前多话,留我下来。他在外面探头探脑,说是要找你,幸亏让我看到了不然还不得抓起来。”渊池边走进来边说,突然顿了顿,露出讶异而警惕的神色来。“怎么,你不认识他?“ “他是我幼时的同窗师兄陈复。”秦疏连忙道,在渊池帐中突见故人,第一反应自然是惊诧,捉摸不透渊池的是什么打算。 “认识就好。”渊池道,他原本就仔细核对过此人身份,名字住址来历都对得上号,见秦疏如此说,更是放心了。“他也说是你师兄,原本想要赎你回去,这我做不得主,不过让你们见个面总是可以的。” 秦疏很是感激,对渊池称了谢,拉着陈复倒是挺高兴的样子:“师兄自从去冶水上任,也有好多年没见过面了。这一次回来,有没有见到我的父亲?他可还好?” “我家人都在京中,如今时局不稳,我这次是辞了官回来。前几日去看过梁相,他老人家见老了许多,也很挂念你。”陈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梁汜也回来了,全家上下都平平安安的。” “哦。”秦疏怔了怔,他并不敢指望易缜这人能信守承诺放了姐姐。此后变故极多,同燕淄侯每次见面都是专任恶梦,更没问起这事。此时听说了便有些吃惊,默默一笑道:“那便好。” 渊池见两人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朝陈复道:“别让人发现你在这里,三刻钟后乘换防时我带你出去。”说罢出去帐外给两人放风。 “小疏,那药呢?那药你给了谁?”陈复见渊池出去,拉着秦疏到一旁坐下,压低了声音问,他曾经是梁相的门生,说是秦疏的师兄这点倒是不假。 秦疏惊讶,略为警惕的瞧他一眼:“什么药?” “那药还是我从冶水一带寻回来的,我猜师尊定然把它交给了你。你不必猜疑,此外并无外人知道。”陈复苦笑,梁相在他面前对此只字未提。但挂念秦疏那些话不必说,他也看得出来。他千方百计打听秦疏的下落也全是自己的主意, “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也不必再告诉旁人。”秦疏点一点头,松了一口气道。 “药呢?”陈复追问。 秦疏微微一僵,随即竭力维持着平静,朝着陈复轻轻一点头:“我。” “什么?”陈复大惊,几乎要跳起来。被秦疏一把拉住道:“悄声。” 陈复醒悟过来,不敢大声张扬,然而吃惊太甚,依旧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能……” 秦疏很觉得难堪,抿了一会儿嘴,只得说:“我那时找不到别人可信,而且过了那一夜就再没有机会。” “那你也不能自己吃了呀……”陈复顿足,再看秦疏的脸色白中带青,也不是挺好的样子。着急道:“不行,这样的话更不能让你再呆在这儿了!” “师兄。我自已会想办法的,你不必担心我。”秦疏拉住陈复,他自己何尝不想逃出去,可是他一时也没想出万全的法子。陈复一个文质书生,卷进来毫无用处,他更怕他铤而走险,白白搭上一条性命。“我一找到机会就会脱身……” 忽听得外头人马暄哗,渊池诧异的声音道:“侯爷怎么来了?”一面迎上去了。 也没听到有谁理会渊池,一干人等踢踢踏踏的往他原来住的那处去了。只听呯呯嘭嘭响了一阵,又朝这边过来。 渊池来不及也不便阻拦,燕淄侯已经揭开帘子,一眼就瞧见他端坐在行军榻上。心里不知不觉松了口气,然而脸上阴晴不定的,仍旧不怎么好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语气不善,又朝渊池道:“他在这儿,你方才怎么不说。” 渊池一面暗暗叫苦,匆忙中朝帐中看了一眼,见只有秦疏一人,陈复不知藏那去了,放下心来。他当时自然是不能说的。这时却忍不住埋怨,心道你理都不理,我那有机会说。 秦疏从榻上站起来:“灯油没了,我过来讨一点。” 渊池立即点头附和:“对。” 燕淄侯心里恼怒,心想你骗谁呢,讨个灯油找谁不可以。用得着讨进帐子里来,还坐到床上去。冷冷道:“莫非又偷了什么东西,拿来收买人心?” 秦疏不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他,随即垂下眼不说话。 易缜见他神情淡漠,似乎瞧也不愿意多瞧自己一眼,无名火于是突突的只往上冒。 这几天换着花样的那些饭菜,秦疏几乎是纹丝未动,他心里早骂了不知多少遍不知好歹的狗东西。再得知他自已在营中开伙,分明就是嫌弃自己送来的东西,这滚油烧在火头上,那里还按捺得住。 监工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关照他,只需一问,监工便老实交代,把白天他送一只玉簪,央他置办些米粮的事全说出来来。燕淄侯面沉如水,心里却险些气炸了肺。给了他的东西,他竟敢拿来送人! 当下把玉簪往秦疏面前一递:“你可曾见过这东西?” 秦疏见到那只簪子,面色微微一变。易缜接着问道:“这是不是你送给张景的?” 秦疏见抵不过,只得点点头:“是。我托张大人替我捎带点东西,这是一点心意……” 易缜越听越怒,也不等他把话说完,笑道:“你承认了就好。” 听他声气不同一般。秦疏便默默住了口。 “这是本王的东西,如何会到了你的手上?”易缜最恨他不拿正眼看自己,一见就来气。当下板下脸来。“你是怎么偷去的?” 他心里憋着气,口气极为严肃冷淡,一字字说得煞有介事。渊池几乎信以为真,正想秦疏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转念想到这簪虽贵重,但燕淄缜何尝在乎这么一点东西,分明是有意找岔,颇为同情的看了秦疏一眼。 秦疏终于抬起眼看看他,脸上一片惊怒之色,难以置信他竟能讲出这样平空污蔑的话来,几乎是立即道:“我没有偷!” “你没有偷,这东西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上?”易缜面露讥诮。“什么时候怎么来的?” 秦疏如何说得出话来。当日昏迷之时,易缜自个一时兴起替他绾发,随手用了这只簪子。他更衣时发觉,只因簪子尖锐可当利器,这才悄悄藏在身边。那一段过住不堪回首,他连想也不愿再想,此时怎么能亲口说得出来。 燕淄侯图一时快意,还在一旁信口道:“……不仅是个下作货色,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秦疏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慢慢露出极为愤怒耻辱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昂起头哑声道:“我没偷!” 易缜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这人当真记仇得很,分明还惦记着那天被秦疏打了一记耳光。他打完人心情大畅:“谁准你在本侯面前大声嚷嚷……”话没说完就呆住了。 血溅在地上,极轻的一声。 秦疏被他打得侧过脸去,耳中嗡嗡作响,一时倒不很痛,只是鼻子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的流到唇上来,不由得伸出手去,摸到些滚烫的液体。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半天才看清沾了一手的血迹。 易缜没料到这结果,怔怔瞧着秦疏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瞧着他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子,再瞧着他急急忙忙的拿袖子去擦鼻血。 易缜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做得过了。几次想伸出手去摸摸他,半空中硬生生停了下来,讪讪的想道个歉,又拉不下这个脸来。于是索性不去看秦疏,一转眼却见到溅到地上的几滴血珠,只觉无比刺眼,扎得心里一揪一揪的好不难受。 所幸出血并不多,秦疏拿手背堵了一会,慢慢也就止住了。这一巴掌倒是打醒了他,记起此刻自己的身份处境,于是平静下来。什么愤怒委屈羞耻,都强迫着自己压了下去,。 易缜还木在那儿没回过神来,他先放低声音,平心静气地开了口:“侯爷说是我偷的,那就是我偷的。” 换作平时,这话大约并不能令燕淄侯心情愉快。然而这时那人颇有些心虚,魂不守舍摆了摆手:“这次就放过你,滚吧。” 秦疏似乎还有些迟疑,站在那儿不动。青岚过来拉他,这才不得不走出去,同渊池擦身而过时,两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渊池心知肚明,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秦疏转头去了。 易缜魂不守舍,没留意两人细微的交流,呆呆的站了一会。也摔了帘子走出去。 渊池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叫:“陈复?陈复?” 帐内原本就没什么大件的家什,他唤了几声,从床下传来些轻微响动,从里头爬出一人来。 这行军床极为低矮,要藏个人极不容易,陈复几乎是整个人帖着地面才能钻进去。原本干净整齐的一个斯文人,蹭得灰头士脸落泊了几分。 陈复脸上木木的,神情既像愤怒又似难过,咬着牙说不了话来。 “你一介文人,安安分分过日子去吧,不用再想着赎破军出去,那不容易。”渊池看穿他的心思,却不便多说。“我先去看看,你藏好了不要让人发现,一会再送你出去。” 第31章 易缜在他帐外打了几个转,每每想去揭那帘子,又每每心虚的缩回手来。最后把心一横,冤枉了你又怎么样,想他一个奴才,难道还敢给自己脸色看不成。 当下定了定神,大模大样的走进去。 新买来的小锅和小炉子被砸坏在地上,方才易缜盛怒之下,把他装米的袋子也划破踢翻,米面撒了一地,和灰尘砂粒混和在一起,秦疏蹲在地上,将这些掺了碎石尘土的口粮捧到一只碗里,他脸上木木的没有表情,见到燕淄侯进来也毫无反应。 易缜有些不自在,低喝道:“别拣了。我一会让青岚重新给你送过来。” 秦疏从善如流地起身,站了一会,见易缜也没什么话,转身去打了一盆清水,默默擦洗脸上血迹。 易缜就坐在桌边小凳上,怔怔看着他一举一动,半响干巴巴道:“那只簪子很配你……如果你喜欢,留下也无妨。” “我不喜欢。”秦疏抬起满是水珠的脸看他一眼,声音平淡。 “今天的事……就算了。”易缜没好意思说是我不对,却有些心虚。不由得放软了声音。“侯爷送你的东西,不准说不喜欢,也不准拿去送人。” 他没发现这话虽说得霸道,但口气已经近乎温柔。 秦疏只觉有说不出的古怪,也不知他要打什么奇怪主意,神色很是警惕。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把簪子放在小案上,秦疏暗暗一个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两人一时无言。易缜想了想,又掏出个小药瓶悄悄放在旁边,起身出去了。 来时雷霆震怒,去时悄无声息。这事竟就这么了结。 听着一行人去远,秦疏才得以悄悄松了口气。身上不知不觉惊出一身冷汗,腹中也有些隐隐抽疼,再也站立不住。扶着小桌坐下来。半天才缓过这口气,定了定神去看燕淄饿留下来的东西。辨出其中装的是上好的金创药。 易缜想必很少亲自带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摸出这个药瓶,却实在是文不对题。秦疏无可奈何的怔了怔,瞧着满地狼籍,实在无心收拾。又担心陈复那头是否平安。辗转半夜才撑不住慢慢睡着。 所幸这场无妄之灾并没留下什么后果。青岚言而有信,第二天让他不必出工,渊池又告知他已将陈复平安送出营地。这才放下心来。然而说到如何脱身,却苦无良策。 如此住了两天,这日正值午饭时分。秦疏心绪不宁全身乏力,也吃不下饭去,原本懒得动弹。听着外头突然喧哗起来,有人叫喊失火,有人喝骂人犯,整个营里只听得脚步声东奔西走,杂乱无章。 秦疏心下一动,挣起身去看。 谁知才探出个头,旁边不知从那钻出个士兵,一把将他推了回去。一面大声嚷嚷道:“老老实实进去呆着,这儿没你的事。” 只见营中四处起火,几头毛驴闯到营中,身上沾上不少火苗,越发吓得这畜生发了疯似的到处乱撞,众人拦也拦不住。又兼天干物燥,四下营帐一碰就着。这一干人原本就不是什么安分之辈,顿时就有不少人顺势点火,趁乱逃跑,看守的士兵又要救火,又要捉拿逃跑之人,场面乱做一团。 本来这一片还留着几个人,见这名士兵一面说着,一面就守在了帐门口,眼看场面实在难于控制,当下也就顾不上这头,急急忙忙赶去帮忙。 门口那人见没人留意,一猫腰也钻进来。 帐中秦疏已是急得不行,跺脚道:“师兄!你又来做什么!” 陈复把一包衣服丢给他。低声喝道:“快些换上,别拖泥带水的。你既叫我一声师兄,少不得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一回。”说着不等秦疏答话,又钻出帐外去。 秦疏无法,又知道这机会失不再来,难为师兄一介文质书生,竟能弄出这番动静。当下匆匆将衣服套上,急忙钻出帐来。帐外烟薰火燎,一片乌烟瘅气,他往脸上抹了些灰尘,又将衣襟拉起来遮住下巴,众人忙乱,一错眼间倒无人认得出来。 陈复事先做过一番谋划,在营外不远处还藏了马匹。 秦疏本想将营中剩余几匹马全数杀了,若是被人发觉,要追也不容易,否则叫青岚那样的高手赶上来,两人插翅难飞。可惜他提着刀都觉得手软。杀这几匠马只怕要弄出声响来。 他不敢将时间体力浪费在这上头,同陈复两人割断栓马的绳索,马匠本就被烟火惊吓,登时窜出营去四下逃散。 两人乘乱摸出营外,居然有惊无险。直到在小树林中找到陈复所藏马儿,一直都无人发觉。秦疏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暗道侥幸,也不敢在此耽搁。 陈复不会骑马,两人只得共乘一骑。马匹颇高,秦疏试了两次才勉强翻上马背。等再把陈复拉上来,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秦疏情知此时自己万万不能昏倒,强提着精神深吸口气,社野这才渐渐清明起来。他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确定不会松脱。向陈复低声道:“师兄,抓紧我。” 陈复虽有气血做下闯营的事,无奈天生不会骑马,坐在秦疏身后只觉心惊胆颤,不等秦疏提醒,早已紧紧搂住秦疏的腰不放。他这边害怕着,自然没发觉秦疏的异样。 扎营处空犷开阔,不易躲藏。桐城是不能再回去了。一路上都是晋兵驻扎盘查,要到别的郡县去也非易事。只有先躲入山林深处,避开身后追兵再做打算。 秦疏催马急行,跑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周围已经看不到人烟,两旁树木渐渐繁密,前面再不远处就是重重深林。谁知前面树木簌簌而动,一行人策马慢行,纷纷钻了出来。领头那人眉目俊挺凌厉,瞧见秦疏不由得怔了一怔,只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这人正是燕淄侯易缜。 秦疏这几天特许不用去石场,他没有机会大老远跑去山坡上偷窥,直接到营地里去他又有些不大好意思,见了秦疏也实在没有什么话要说。可几天没见到人,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小猫抓心似的。 他本来事也多,但这日格外的心绪不宁,思来想去按捺不住。于是叫上几名随从,特意跑到这僻静地方来,图的就是回去的路上顺道要经过营里,光明正大。这时见有人纵马过来,远远看去面目竟同秦疏有几分相像,再一看身材也十二分肖似。 别人只觉得这名士兵颇为无礼,但侯爷没什么表示,也就默不作声,倒没有认出破军来。 自然更没人知道易缜面上不声色,心里却如同小鹿乱撞,乱作一团虚作一堆,心道自己随便见到个人都能看成是秦疏的模样,当真是撞了邪见了鬼了。 他这儿正瞎捉磨着,一面还不愿让旁人看出异样来。对面马上之人抬头见了他,猛然勒住马缰,然后毫不迟疑的调转马头,打马照来路跑了,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易缜呆了一呆,猛然回过味来——什么看着眉目像秦疏身材也像秦疏。这不明摆着他就是秦疏。这人这么会跑到这儿来?而且——他这时总算看清楚了,秦疏身后还坐着一个人,将手紧紧搂在秦疏腰上。 这两人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私奔来着?私奔这个词在脑中晃晃悠悠的一闪,然后呯然化作一团烈焰,从头到脚将燕淄侯整个人一口吞了进去。易缜当时脸都绿了,勃然大怒:“破军!” 他迟疑这片刻的工夫,两人早已经跑出好大一段,他的怒吼声随风飘去,马后那人似乎听到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隐约是个斯文秀气的读书人模样,脸色有些发白,然而神情坚毅镇定,说白了就是颇有些慷慨就义的从容,似乎并不把生死放在眼里。 而秦疏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秦疏好容易逃出营来,偏偏能和燕淄侯撞上,这两人也当真是天生的冤家注定的路窄,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32章 “都愣着做什么!”易缜脸色铁青,神情狰狞有如地狱修罗,一人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紧随其后。 秦疏两人一骑毕竟比不得一人一骑轻便快捷,先前又跑了一段时间。如今无论他怎样夹紧马腹拼命抽打,马也快不起来。两拨人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陈复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促,回过头去。只见易缜紧追在身后,一脸凶狠之色,看到陈复之时,眼神阴沉如同要择人而噬的饥兽。 陈复心一横,俯在秦疏耳边低声道:“你自己逃吧,师兄帮不了你啦……”话音未落,松开抓着秦疏的手,任由自己落下马去。马背上重量一轻,顿时冲上前去。 秦疏凄然大叫:“师兄!” 陈复滚在一边,易缜一人一马转眼就来到明前,易缜看也不看他,经过他身边时却扬手一鞭抽去。他心中对此人莫名的憎恨,手下并不留情,这一鞭抽得陈复皮肉绽开血花四溅。 陈复昏昏然抬起头来,只见易缜已经解下背上弓箭,掂箭上弦,向着前方一人一马瞄准。骇得惊叫,挣扎着就想扑上前去:“小疏当心!” 易缜听在耳里,只觉说不出的刺耳,暗恨这两人倒是如出一辙,心有灵犀彼此呼应。他眼中怒意燃炽,将弓箭拉到全满。虽恨极怒极,可到底心里还舍不得杀了这人,这一箭朝着秦疏身下坐骑飞去。 这一箭来势凶猛,整只没入马腹。马儿嘶声悲鸣,人立而起,将秦疏摔下马来。他把缰绳绕在手上,这时半天才解开,爬起来昏昏沉沉里不辨方向的跑了两步,一抬头见易缜策马绕到前面,堵在那儿看着他。 “你倒是跑啊!”易缜脸色冰冷阴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字字森然道。 秦疏本来就头晕眼花,硬撑着奔波了一路,这一摔更是摔得血气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然而看到他便本能的知道凶险,眼中流露出茫然惊恐交织的神色,紧抿着嘴向身后退去,被倒在地上的马匹一绊,跌在地上。 易缜绷着脸,没有一丝表情。心里莫名怨恨,只巴不得把这人扒皮拆骨,整人生吞下肚,让他再没逃脱的机会。然而正因为恨极怒极,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脸色阴沉不定,坐在马上一言不发。 这时众随从也纷纷跟上前来,数团高头大马把秦疏连同死马一道团团围在当中。一人手上还拎着方才摔落马下的陈复。 这人也是没什么眼色的。再说侯爷心里的小九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旁人又那里看得出他的疙瘩纠结在那儿。他把陈复当东西一般随手往地上一扔。 陈复立即挣扎着向秦疏爬过去。眼看这两人就在燕淄侯面前抱成一团了。 “师兄!”秦疏看到他从脸颊起到肩头皮开肉绽的鞭痕,一时惊骇,伸着手想去碰一碰又不敢。 陈复也顾不上自己,把他上上下下胡乱摸了一圈,急问道:“你又没有那儿伤着?” 旁人只觉得这两人患难之中相互扶持,倒也稀疏平常。谁能想到这场景看在侯爷眼中有多么不是滋味。 易缜的怒火已经变作涛天巨浪,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的拍过来,将他推在风头浪尖上。那火焰却是冰火交织,烧得他身上忽冷忽热。只恨不能把眼前两人挫骨扬灰,只当自己从没见着这画面。 众随从只觉一阵冷风,无端的有几分窒息压抑。方才擒着陈复过来的侍卫更是首当其冲,侯爷冷冰冰瞪了一眼过来,压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混帐东西!”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混然不觉那声音有些沙哑。 “侯爷。”还是陈复先回过神来,把秦疏掩在身后,向着他跪下来央求。“恩师病了,想见见小疏。我身受尊师恩德无以为报,这才强行劫持了小疏出营。这事同小疏全无关系,侯爷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好了。小人绝无半句怨言。还请侯爷明鉴,不要迁怒他人……” “师兄……”秦疏在身后急道。 “闭嘴!”陈复道:“我为人子弟全人师礼,明知你身为阶下囚琮硬将你骗出营来,这本来就全是我的过错。” 易缜听着他分辨,那一个个小疏听得无比刺耳,拈着鞭子冷冷道:“桐城可不在这个方向。” “为师的病还缺一味药,只有这东南的林子里才有……”陈复道。 这番话急切之中说出来,自然连三岁小孩子也骗不过去。易缜懒得听他胡扯,眼光只落在他身后秦疏身上,而秦疏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瞧着陈复,那眼神揪心得很。 易缜怒从头气,再听不下去,扬鞭就抽。 他鞭子本来就是全冲着陈复去的。但陈复和秦疏两人实在挨得太近,陈复只恐秦疏受伤,回过身将秦疏搂在怀里,拿自己身子牢牢护着。 秦疏在他怀中使劲挣扎,陈复手上用力,低声道:“别动,听话。” 秦疏闻言一僵,最终还是默默任他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眼看着燕淄侯的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陈复一介书生,平生那里受过这种苦头。然而咬牙一声不吭。不过挨了几鞭,人已经几近昏迷,然而手上的气力半分没松。 秦疏大恸,然而手上无力,一时挣脱不开,一声声哀然低唤:“师兄……师兄……” 易缜接连抽了几鞭,瞧见秦疏脸上伤心得很,心里非当没有半分解气,反而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憋闷。眼瞧着这人再打就不成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便宜让这人死了,当下收了手。朝一旁喝道:“把他拖下去,拖走。” 他颇有些失态,众人暗暗吃惊。连忙过来要把昏迷不醒的陈复拖开。 秦疏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凶悍如同小兽。竟迫得众人退了一步,随即回过神来。却是绕开了秦疏上前拖人。 秦疏紧紧抓着陈复不放。却明白自己如今自身难保,如何是众人的对手。挣扎着向易缜叫道:“侯爷,你要把我师兄怎么样?” “怎么样?”易缜冷冷道,看他师兄弟两人难舍难分,自己分外的憋气添堵,索性侧过脸不看。“你放心,自然是千刀万剐好生伺候……” 说话间秦疏敌不过众人的力气,陈复被生生拖开。他似乎还想扑过去,被一人推倒在地上。他爬起身向易缜这边冲过来,众人拦之不及。 易缜也不慌张,看他神色焦急,只怕要求情多过要和自己拼命,他倒要听听秦疏如何求自己。于是心安理得的任由秦疏拉住坐骑的缰绳,眼看着秦疏张口欲言,却猛然一顿,脸上没了表情,整个人依着马脚慢慢瘫软下去。 易缜大失所望,翻身下马,见秦疏在地上蜷成一团。过去踢了一脚:“起来,别给我装死!” 秦疏半点声息也没有,仍旧一动不动。 易缜拿脚尖把他翻了过来。这才看清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颗颗冷汗。这才猛然慌了神。 一旁有人不忍,好心道:“侯爷,这人好像是当真昏了。” “我当然知道。”易缜怒道,瞪着方才推了秦疏一把的人。“你把他怎么了!” 这人受惊,结结巴巴道:“侯爷,属下并没有用力……” 易缜顾不上理他,摇下身去胡乱摇着秦疏,章法全失:“起来,你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你快给我起来……” 众人哑口无言,一人咳了一声,提点道:“侯爷,我们是不是先回营去,再找个医士来看看?” 这一言提醒易缜,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生气,竟没想起问问秦疏是如何从营中逃脱的。青岚渊池两人枉称高手,带着一干手下竟还看不住一个废人。都是死了不成。 易缜当下摇头冷道:“营中能有什么好的医士,这人是要犯,不能轻易死了。我们直接回桐城去。青岚是怎么做事的?叫他直接回城来见我。” 话虽是如此说,却不肯让别人插手,自己亲自动手,小心翼翼把人抱上马去。 第33章 抱在手中的重量有些出乎意料的轻,使得易缜不易觉察的一怔, 马背上不免颠簸,秦疏分明极不舒服,在他怀里微微辗转,昏迷中紧抿着嘴不敢□□。易缜见他紧紧蜷着身子,试着叫了他几声均无回应。顿时有些焦躁起来,动作却不知不觉得放轻,一面挑着些平坦的地方走。 走了一小段路,就见青岚渊池等人追来。易缜自然不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但也来不及停下来斥责。 这两人倒也聪明,瞧瞧这情势,一声不吭地掉头一路尾随入城,当下调度守军辑拿逃犯,一面派人去请大夫等等,各自去忙碌。 一行人分头行事,行动倒也快捷。易缜这儿才把人小心安置好,请的大夫已经到了外头。易缜看那大夫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施礼,手脚都哆嗦,索性出去透气,省去大夫拘谨。 出门来被风一吹,那种堵得慌的感觉却慢慢散了些。见青岚和渊池两人老实侯在廊下。招招手叫过来问话。心不在焉的听两人把营中情况说了一遍,易缜阴沉个脸一言不发。 青岚抬起头看看他,试探道:“不知侯爷准备将那名纵火之人如何处置?” 此时大局初定,难免有人心存不满,趁机做乱,陈复撞在这个刀口上,按说是该杀一儆百、以敬效尤的。 易缜听他提起陈复,方才两人难分难舍的一幕犹在眼前,脸色又沉了几分,这人自然是该死,却不能死得便宜。一摆手道:“此人先留着,我自有安排。” “侯爷。”青岚却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侯爷不可杀了此人。” 易缜呼得怒起,转过头来冷冷一笑道:“我不杀他,难道还任着他逍遥快活不成?” “侯爷。”这次开口的却是渊池。“贪狼虽死,却还有七煞逃脱在外,而且据消息看来,七煞当日带走泽国万余精锐,几乎将泽国国库全部搬空,天长日久总是心头之患。这些人至今下落不明。据说贪狼、破军、七煞三人感情极好有如亲生手足一般。若是以破军为饵,七煞未必会置之不理。” 易缜毕竟不是愚笨之人,一转念便明白,要他白白罢手却极不甘心。沉声道:“陈复不过是秦疏幻时同窗,你以为他就认识七煞,甚至知晓七煞下落?” “此人未必知道七煞去处,然而他肯为秦疏奔走出力,自然也会尽心尽力去找寻七煞下落,而且与他和秦疏的关系,七煞必然相信。或者能将泽国残部引来,一网打尽。” 陈复不过是一介书生,杀与不杀无关大局,纵然走脱也无甚打紧,这其中孰轻孰重,燕淄侯自然掂量得出,可到底不甘心,沉吟一会道:“容我想想。” 正说话间,里头大夫开门出来。几人就住了话头,抬头看去。 “人醒了么?”易缜当先问。 大夫神色略有些怪异,惶惶道:“小人这还没开方……” 易缜也发沉自己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缓下语气:“他情形如何?” “这个……”大夫稍有些犹豫,话里吱吱唔唔的。“病人体虚,一时之间气急交加……并无大碍,并无大碍……” 易缜抬手比划:“他这儿有旧伤。” 大夫如同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啊的一声,半天才道:“那倒是无碍的。“ 易缜皱眉又道:“我看他像是肚子疼的样子。” 大夫一个哆嗦,仍是吞吞吐吐只说无碍。 易缜心下不悦,只觉这大夫言语含糊,似乎连破军身上旧伤都未看出来,不免疑心这人不知是哪找来的庸医一枚。脸上不动声色,摆手让人带他下去写方子。 又吩咐人去另请一名大夫过来。青岚两人见此情形,相看一眼。这事好歹也算是他们疏忽,如今要看守的人在这儿人事不醒,他们难道能跑回去守着个空帐篷。侯爷不发话,两人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一旁。 后来这名大夫也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倒像是有些胆略,见了燕淄侯也不如何慌张。得又替秦疏诊脉治伤。 神色也是越来越显怪异,仔细诊了半天。又探头朝秦疏脸上仔细打量。揭了被子还想再看。 燕淄侯在一旁可就不乐意了——看病就看病,你个老不修的胡乱看什么。他脸上倒不显出一星半点。架住大夫的手,平心静气问:“如何?” 大夫脸上神色变了数变,缩回手来,朝着易缜意味不明的笑了一笑,目光却往一旁的青岚两人身上一扫:“并无大碍。” 渊池暗暗奇怪,心道你不同侯爷好好回话,看我们做什么?他知道易缜心情正不好,只怕这大夫怠慢之下讨不到便宜,好心提点他:“人都昏在这儿了,你还说无大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妨明说。” 大夫看看他,似笑非笑。摇头道:“只怕不便明说。” 青岚见上首燕淄侯已然沉下脸来。只得向大夫低声苦笑:“大夫有话还是直说的好。要不然……” “其实说明白了也没什么……”大夫混然不受他影响,慢悠悠振衣而起,“这人不过是有喜。先前旧伤失于调养,近来劳累过度,又兼思虑郁结,一时受惊惧不过……” 旁人早听不进去他后面说的是什么。但看大夫言之凿凿,只疑是自己听错了,渊池硬着头皮又问了一次:“大夫说他什么来着?什么喜?” “这人是有喜,决无差错。恭喜侯爷了。”大夫又是一笑,话语斩钉截铁,带着股由不得人不信的气势。朝着燕淄侯一拱手。见几人呆怔,又不紧不忙道:“几位大约都不明白,所谓有喜,就是……” 易缜只觉大夫面上笑容恍恍惚惚,似乎带些讥诮意味。此时他却顾不得了,看了看两旁一同呆愣的青岚两人,又狠狠盯着大夫半天,只疑自己是在做梦。末了转头去看秦疏,只见眉目五官虽俊俏细致,可那里又有半分女气来着。他想了一阵,伸手往秦疏胸口便摸,还想拎起衣襟来往里看看,猛想起这还有旁人,抬手把帐子放下,将两人一道罩在里面。 青渊最早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先生说笑了……” 渊池也急了,在一旁朝大夫挤眉弄眼,这时候胡说八道,老先生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这人看也不看他,正色道:“老夫从未说笑……” 话音方落,易缜从帐子里钻出头来,面沉如水:“他是男的。” 大夫点头称是。 易缜又道:“你说他有喜?” 大夫点头:“是。” 易缜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揪过来:“你老糊涂了不成,我让你看看他为何昏迷不醒,你跟我说他一个男人有喜?这喜从何来?”扬声吩咐:“给我拖出去打……” 第34章 “侯爷要是不信,可以另请高明,若不是有喜的脉象,草民任由侯爷处置……”大夫被他扯乱了衣领,颇有些狼狈。然后口中振振有词,并不服软。 门外侍卫闻声进来要捉人。 青岚觉得此事还是不宜张扬,先摆手止了几名随从,上前低声劝道:“反正方才请来的大夫也还在,不妨叫来一问便知。” 易缜虽恼怒,心里也是惊疑不定。沉着脸想了半响,松手将人丢开。 大夫踉跄后退,渊池往他手臂上一托,这才站稳。青岚悄悄扯着他衣袖。将人牵出去。 易缜在房中踱了两圈,稍稍平静了些,伸手将垂下的帐子揭起一角,默默的打量了一阵。 秦疏无知无觉得蜷缩在一堆被褥之间。脸色苍白中透着一分异样的嫣红,满额是汗,眉心微微皱着,显得有些软弱。 易缜回想起初见这人时,他脸上还不时挂出礼貌性的微笑,温和客气。不笑的时候便是一丝不苟的端正表情,然而纵然是低头臣服的时候,表面上的恭顺也是带着克制的。 纵然是最困顿落泊的地步,这人也从不曾真正屈服。易缜从没见过他这么柔软温顺的姿态,不由得仔细端详了一阵,倒觉得这模样难得的乖顺,比起他口是心非的应承要来得讨人喜欢些。想一想无论大夫说的是真是假,这到底是个病人,如此说服自己一番,于是替他将被角拉好,又把滑落下来的几络头发拂开。无意间碰到秦疏的脸颊,却是热得烫手,似乎有些发烧。易缜索性拿过手帕来,替秦疏擦了擦汗。 他平生从未做过服待人的事情,这时却混然不觉,举手投足自然之极。收起帕子,又无意识的拿指背去蹭蹭秦疏的脸颊,见他面色嫣红如桃,忍不凑上去亲了一口。 易缜把这事做得自然而然,原本似乎什么都没想。嘴唇贴上破军肌肤,只觉得柔软而滚烫,竟是如遭雪击,顿时全身酥麻无力。秦疏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对此并无知觉,他自己惊得直起身来,只觉心头悸动莫名,似舒畅又似痛苦。一时间种种念头纷至踏来,偏偏一个都捉摸不住。本能的想走开,眼光落在秦疏身上,竟又有些舍不得他此时柔顺的模样,竟然提不起脚来。 门外有人叩了两下,青岚两人引着两名大夫进来。几人脸上略有异色,显然是商量出了结果。 易缜这时倒也稍稍平静了一些,自己定一定神,朝先前那名大夫摆了摆手,皱眉道:“大夫方才也诊过脉了,是什么就说什么。” “是。”这人看了看另一名大夫,看来两人已然商榷过。但他毕竟不如后来的同行胆大,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从脉象上看,确实同喜脉一般无二……” 上首燕淄侯沉默着,他便嚅嚅的收住了话头,不敢再住下说。 “你是什么意思?”易缜侯慢慢道,并没有立即勃然大怒。“你们两人都说他有喜?可大夫看清楚了。这人是个男的。从来自有女人会生蛋,几时听说过男人也会怀孕生子……” 渊池站在门外,闻言同青岚悄声道:“侯爷也糊涂了,就算是女人也只会生孩子,不会生蛋……” 话还没落,青岚骇然,伸手捂住他嘴巴——这个时候去触侯爷的霉头,师弟你是活腻歪了皮痒吧。 渊池挤眉弄眼的,也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来,挣了挣,把青岚的手拉下来,倒不说话了。 只听里头后来的大夫振振有词:“……男子怀孕虽极为少见,也并非全无可能,医书有载,上古就有此奇方,曾令人以男身受孕,侯爷有何质疑之处,可取来古籍一观,……” 燕淄侯慢慢哦了一声,似乎是相信了一半,却仍有狐疑,沉声慢慢道:“……就算真有此事,谁难道会把这么古怪稀罕的方剂当糖吃下去么?” “侯爷有所不知,书中虽没有此方的完整记载,但从所保存下来的部分配方中,所用的药材无一不是珍稀难得。”那名大夫从容笑道,语气略有轻慢不屑。“能令男子有孕只是其中一味功效,那些药材无一不是能强身健体,补养内息的好东西,或者有习武之人拿来当作易经洗髓,增长功力之用,也是难说。” 易缜闻言又是一阵沉默。他本来对败在破军手上一直耿耿于怀,这时听大夫这么一说,反倒颇有些释然,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恼怒。暗想秦疏纵然能用这样的方法胜过自已,却把身体搞成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状态,根本就是得不偿失。如今沦落到男身有孕的地步,简直是自作孽,也称得上可悲。 另一人见他良久不作声,试探着道:“侯爷的意思是……” 易缜恍然回神,转头朝床铺上看了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恍惚,语气不知不觉柔和下来许多:“先把人救醒再说……改日把那古籍找出来我看看,下去吧。”想了想又道:“他在发烧,下药有些分寸,先不要伤了孩子。” 两人告退,到一旁书房中去商议开方,王大夫虽不敢直说,下方却不敢随便敷衍,大多是温和对症的药物,如今也只需增改几味药材。 这时见左右无人,愁眉苦脸的向后来的医者道:“何老,侯爷的意思究竟是怎样,难道竟是想留下这孩子不成?古籍所载我也看过,男身受孕生子之事本是逆天施为,对身体伤损既大,过程更是比妇人要痛苦万分,你方才何不向侯爷说明,反而要编出那许多话来开脱。” “王大夫。”被称为何老之人冷冷一笑,也压低了声音。“你难道没认出那人是谁么……这等不忠不义叛国投敌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你我无力手刃此辈原本无可奈何,不料苍天有眼,这般报应在他身上。我倒要好好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姓王的大夫被他话中不加掩饰的憎恶唬得一跳,还等再说。外头等得急了,进来询问药方是否开好。 两人住了话头,把重新誊写过的药方拿出去交由下人置办。 第35章 (倒V) 破军仗着平时的体魄尚好,这一月是强撑过来。正如一根弦绷得太紧,病势一旦厚积薄发,就显得来势汹汹,颇有几分凶险。 两名大夫都留在府宅中,尽心尽力忙了两天。两人都有真材实学,秦疏高烧渐渐退下来,人却还未醒过来。 易缜见秦疏身上的衣物有些濡湿,伸手试试额头。觉得仍然还是热,不由自主地暗暗生出几分担心。 “……这么烧下去,不会烧坏了么……” 姓王的大夫听他声音放得极轻柔,自言自语一般。悄悄的抬眼看去,只见燕淄侯侧身坐在床边,背对着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回答。 王大夫眼角余光一扫,隐约见侯爷将一只手伸到被子下去。大夫年纪大了,为人又古板,况且这两人也不是什么恩爱小夫妻,觉得尴尬怪异之余,很是窘迫。再说这事也不是他随便能看的,低下头去半分不敢再多瞧。 易缜其实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秦疏似乎还在发烧,自然之极的想去试试温度。秦疏身上换了里衣,他这一随便试试,便从衣服里滑了进去。 手下肌肤依旧细腻柔滑,只是有些滚热,令易缜心里一颤,半天不见大夫答话,转过来询问的看了王大夫一眼。 大夫咳了一声:“只需再两剂药就能完全退烧,少年人的底子,恢复起来是极快的……” “胎儿呢?”易缜打断他。 大夫一怔:“……并无大碍。” 大夫的迟疑令易缜有几分怀疑,盯着大夫看了片刻,含糊不清的‘哦’了一声,仍旧转过头去瞧破军。 “侯爷打算如何处置这孩子?”大夫到底本着医者善心,壮了半天的胆,决定仍是把话挑明。“书中所记,那方子虽有至男子成孕的奇效,却到底有伤天和,比妇人更为不易。纵然能够平安生产,整个人的底子也全毁了,他年纪还轻,以后还有一辈子要过,落下病来日子难熬……” 易缜不解地回过头看他,神色不悦。 王大夫在他目光下战战兢兢,但话说到这份上了,索性强撑着说完:“侯爷看,这孩子是不是不留的好?侯爷还正当盛年,子嗣以后总会有的,也不必……”被易缜恶狠狠的神色吓了一跳,余下的嚅嚅的吞了回去。 易缜自个心里也跟团乱麻似的,本能的不爱听这话。半响才回过神来,见大夫被唬得没有声息,这才惊觉自己脸色必定不好看。烦躁的冲大夫摆了摆手:“滚下去煎你的药,去去去!” “药……草民正是送药来的。”大夫也不敢再提方才的事,见房中并无别人,于是道。“草民去叫人来……”乖机就要走。 “放在那儿就好,不必叫人。”易缜道。 王大夫颇为惊讶,抬眼看了看他。秦疏至今未醒,更衣喂药的事都得别人代劳。不必叫人,难道侯爷要亲自动手不成?这些话却只能放在心里,垂手应了声‘是’。 正要退出去,却听上首易缜道:“慢着。” 大夫止步,等了半天又没了声音。只得问:“侯爷还在什么吩咐?” 上首燕淄侯皱着眉头,分明有些神思不属,朝他道:“你过来看看。” 纵是神医,也得等药石生效。此时再怎么看,也不可能立刻给他看出个生龙活虎的人来。可侯爷的话又不得不听,王大夫只得磨磨蹭蹭的过去,一面寻思着等会侯爷要是再逼问人什么时候能醒,要拿什么话去搪塞。 易缜见他慢慢吞吞的,很是不悦,却到底忍了下来。侯他走到面前,伸出一只手来:“看看。” 竟是侯爷要他诊脉——王大夫吃了一惊,慌忙道:“侯爷那里不适?” “让你看你就看,哪来这许多废话。”易缜绷着脸道。 王大夫不敢怠慢,仔仔细细搭了脉,却着实看不出病来。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这人脸沉得跟什么似的,大夫那里敢多看,待要细问,易缜嫌他啰嗦。只得拿出十二分精神,只在这切字上用做工夫。 可看来看去,实在是看不出毛病来。 易缜端端正正坐着,倒又不像是没事拿他消遣。 大夫只得把心一横,东扯西拉道:“大约是侯爷初到此地,有些水士不服……” 他到泽国已经将近两月,那还会在这时候闹什么水士不服。易缜不言不语,细细听他不着边际地说了半天,神色倒是慢慢缓和下来。突而抬头看他:“我没病?”那话气分明笃定得很。 “侯爷吉人天相,并无大碍。”大夫含糊其词。 燕淄侯抽回手来,哼了一声:“庸医。” 王大夫不敢分辨,只得连连称是。 燕淄侯倒不是闲极无聊拿他找岔。他一向养尊处优,自小见识过无数姹童妖女,可向来只有别人巴结讨好于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需他费心。他也从来未曾真正喜欢过什么人。*之外,那种男女间侦缉此求爱追逐,魂授神与患得患失的滋味,竟是从未尝试过。 这两天他眼看着破军无知无觉躺在那儿,再加上生为男子却身怀有孕这么个晴天霹雳,惹得他心烦意乱烦躁莫名,总想往安置秦疏的小院里跑,见不着的时候坐立不安,等见着人他又不大情愿正眼朝秦疏脸上看,可不看又心痒,心里似有只小兽探头探脑的要往外蹦。白天还找得到借口不时过去溜溜,夜里自然不必他看护。可是易缜这下就睡不着了,非要把那人的模样一幕幕的想。一想便想到心悸气短手脚发软。一时舒畅一时又是愤慨。好不折腾人。 就拿子嗣这件事,其实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也是左思右想,慌慌张张没了章法,旁人都要看出异样来了,他犹自混然不觉。 情之一字虽不是病,却更催人。但在燕淄侯看来,这番滋味着实诡异莫名,他下意识不肯轻易直说。大夫又不敢胡乱猜测,只能任这名声栽得一头雾水,着实冤枉。 见他神色微忡,却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大夫乘机告退,未了又问一句:“侯爷真不用叫人进来么,那药快凉了……” 易缜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等大夫走出门去。自己过去端起药碗,先举到面前闻了闻,那药汁黑漆漆的,老远就一股苦涩味道直冲上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将碗拿远了一些,看看破军又看看外头,掂量了一阵,还是没叫人,自己端了过来。 燕淄侯见过两次别人喂药的。秦疏昏迷中并不抗拒,任那药汁再苦,仍能够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喂进去。他突来的兴致,纡尊降贵的要亲自做一回。 他嫌那枕头软趴趴的垫不高。索性坐到床沿,把秦疏扶靠在自己怀里。用端着碗的那只手环着秦疏,拿小勺子舀起一勺黑沉沉的药汁就送过去。 秦疏嘴巴紧紧抿着,汤药在勺里晃晃荡荡的,易缜不敢大力,勺子居然撬不开。费了半天的劲,一勺药全撒了,竟是一点也没有喂进去。 易缜想了半天,除了从前他靠在枕上现在被他搂在怀里。别人就是这么给他喂药的,没道理到了自己这里就行不通。他捉摸出不出个所以然,放了药碗正要叫人,突然一转念,又将目光落在秦疏身上。 这般看过去只能看到秦疏的一小半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溜阴影,怀中人气息轻微平静。 “你醒了便自己喝。”易缜笑道,微微有两分讪讪。 秦疏睫毛都不曾颤一下。易缜发觉他方才呼吸有异,此时怎会上当。盯着他看了一阵,见他不睁眼,一时玩心上来,伸手去捏秦疏鼻子。那人不为所动,他也不肯放手。 最终还是秦疏先憋不住气,张口咳了两声,一睁开眼,却推了易缜一把,翻身躲开。他自己也没多少力气,倒在床铺里头微微直喘。 易缜脸色微微一沉。见秦疏实在虚弱,忍下来并不发作。起身把药端过来,朝秦疏招手::“过来把药喝了。” 秦疏瞧了瞧那个碗,直往床里头缩去,脸上露出困兽一般绝望挣扎的表情。眼看那碗越来越近,奋起力气将碗掀翻。 易缜一时不曾料到,手里没有拿稳,整碗药汁泼在被褥上,连衣服上也溅了几滴。乌褐色的一团好不显眼。易缜一怔,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来,脸上已是勃然大怒。 何大夫怀着别样心思,在安胎之事上自然尽心尽力。他也不傻,不提日后如何,却把眼前秦疏的情形向易缜说得清清楚楚,一旦有个万一胎儿保不住人救不回来,自已也好脱罪。 易缜多多少少也听进去一些,此时见秦疏不肯吃药,那有不又气又怒的道理。 秦疏将余力用尽,抱着肚子蜷成一团。瞧见他脸色狰狞,越发的惊恐起来。想逃却没力气。徒劳的朝后退了退,后背却已经抵在了墙上。 “侯爷……侯爷……”见他越逼越近,秦疏突然向前一扑,在床铺上给易缜磕了两个头。 易缜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秦疏却伸出手来够他的袖子。 “侯爷……我求求你……”秦疏只道他要痛下杀手,此时只是无计可施,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虽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声音里却不由得带上了哽咽。“………都是奴才的错……侯爷不要杀这个孩子,他完全是无辜的……” 半晌听不到回答,秦疏只是连连磕头,脑中昏昏沉沉一片,慢慢心灰意冷。心想若是不能为泽国留下这点最后的血脉,自己便陪着一道死了,也算求仁得仁。将易缜的衣袖松了开去。 他伏在被上一动不动,脸颊上却一凉。 易缜拿两根手指捏着他下巴,轻轻出力,使他抬起脸来直视着自己,脸上竟是微微带着笑的。 秦疏心里正难过之极,挣了一挣,却连转脸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合上眼不去看他。 “你听到刚才的话了?你以为那药是堕胎用的?”易缜凑在他耳边,声音竟很高兴。若说不要这孩子,他心里总不痛快。原本还担心秦疏的性子,对这种事只怕抵死抗拒。眼下竟然见他替这孩子这般求情,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心花怒放,身上畅快酥麻飘飘荡荡,只忍着不在秦疏面前当场露出异状来。 “那老东西胡说八道,咱们不听他的。虽然你是……这到底是我的孩子,总还是要留的……”易缜小心翼翼把他翻成个仰躺的姿势,手指还在他脸颊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舍不得放。一边正了正脸色,这才开口。 秦疏在他手底下一颤,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诧来。睁眼在他脸上怀疑的转了两圈,眼底一点光芒晃晃悠悠亮了起来,慢慢有一点活气。 第36章 (倒V) “不过……”易缜拉长了声音慢慢道。见他又露出惊惶的神色来,微微有些不忍。但转念一想,眼下不乘机把他治服帖了,以后还得麻烦。摸着他的脸道:“不要以为凭借着孩子,我就不敢对你如何……以后再不老实,我可不会手软……” 秦疏乍遇转机,连声答应,生怕他突然反悔。 他生就的杏眼,眼梢的睫毛格外长些,这时还噙着泪水,这样连连点头的模样,瞧来很是可怜可爱。 易缜看得一呆,接下去的话就忘了。只是忍不住手痒,伸手捏他脸颊:“以后乖不乖?听不听话?嗯?”他潜意思里情愿秦疏是个乖巧温顺的小玩意儿,这话不自觉带了些捉弄的意思,只是秦疏听不出来。 秦疏被他扯着脸,头就没办法点下去,哑着声音道:“全凭侯爷吩咐……” 易缜嫌他这话答得刻板无趣,然而在兴头上,也就不与他计较了。这松了手,将他睫毛上泪珠拭去。他在别的地方谈笑风生,但在甜言蜜语这一事上算不得有天份,想了半天,只是柔声道:“你乖乖的,我日后总不会亏待你……” 秦疏此时那敢违他的意,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突而想起陈复之事,脸色大变,吃力的撑起身子,扯了扯易缜袖子,小心翼翼道:“侯爷,我师哥呢?你不要杀他……” 易缜一怔,他这两日看上去虽与平常无二,实际上是个魂不守舍的状态。那天手忙脚乱的回来,接着便被秦疏有孕之事狠狠刺激了一番,一时竟把陈复此人忘在脑后。这会儿被秦疏一提才想起来。脸上登时就不好看了,冷冷笑着道:“你醒得迟了两天。你师哥么,早已经剁碎了埋到土里当花肥。就埋在外头院子里那棵白海棠树下,你推开窗子就能见着了……” 他一回说着,还拿手指比划个方向给秦疏看。 秦疏听得呆了,拉着他的袖子就忘了放。 易缜一回头,就见他脸上木木的没有表情,一眨眼却滚下泪来。自觉说得有些过头了,又不乐意他时时记挂着别人。生了一会儿闷气,这才恶声道:“人还关着没杀呢,你哭什么,真想给他送葬,我倒可以马上成全你。” 秦疏闻言,不知他这番话是真是假,却当真不敢惹恼了他。急忙忍泪,抬起眼来再他脸上看去,。 易缜不想听他求情,一摆手止住他的话语:“我虽不杀他,却也不能平白放过他。他居然见不得你在石块受委屈,那就让他替你去做半年苦役,不能再轻了。我不会刻意去为难他,也不会对他有额外的照顾。你认为如何?“ 他虽是问秦疏,话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陈复一介书生,想必要有不小的苦头吃,然而这结果比死要好了许多,秦疏生怕惹恼了他,有要生出别的是非来,也不敢再求情,点点头放开他袖子慢慢靠回枕上。 他昏醒了两日,一醒来又经了这许多事情,此时难免精神不济,仄仄的又要睡过去。 易缜看看药全撒了,被子也脏污不堪。起身走出门外让人送新的进来,药也让人重煎一付。 这番响动隐约惊动了旁人,只是修爷不吩咐,一众人只是侯在廊下听令。不多时被褥送来。秦疏睡得昏昏沉沉,易缜也不假手他人,亲自抱起他让人将床上铺垫全都换下,秦疏也没有醒。 等屋里收拾干净,汤药也送上来了。这一次果然很容易就吞下去,额外还喂了点粥。秦疏大约也知道饿了,迷迷糊糊吃下去小半碗,令燕淄侯颇为满意。 这一闹夜就有些深沉。 他所住的宅院从前是个富户的家宅,逃得没人了,燕淄侯拿来做个临时落脚的别院。房宇虽不够堂华,也是极大的。从这儿到主屋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路要走。 易缜打发了下人出去,自己却有些懒得回去。把秦疏床里面挪了挪,自己脱了鞋袜外衣爬下床去,准备将应着挤一晚。 这一夜倒是睡得着了。 易缜是不习惯与人同床的。然而这一觉却睡得极为安稳,只到朦肱中觉得有人在轻轻碰自己的手,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秦疏毕竟躺了两天,先醒了过来。醒来却发现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一处去,姿势极为尴尬。秦疏正屏着气,小心翼翼的想把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一面又怕他醒过来,一双眼仔细盯着他瞧。 不想燕淄侯半点先兆也没有,说睁眼就睁眼,一时两人极近的四目相对,各自都大吃一惊。齐齐轻“啊“了一声,朝后就退。 易缜翻到一边,秦疏身后已经是墙壁,稍稍一动就抵到墙,只好僵着身子不动,暗自警惕戒备。所幸两人还是分开来了。 一时都无话可说,秦羽想及自身处境,勉强叫了一声侯爷,接下来却不知要说点什么才好。 棉被被易缜压在身上,皱巴巴的乱成一团。 易缜抚着额头,隐约想起是怎么回事来。 他在这儿留宿,把秦疏挤到床角落里。两人盖得是同一床被子。秦疏还有点儿低烧没退。挨在一处时间久了,就好比被窝里贴身塞了个暖炉。 这时节已经是春未夏初,白天日头底下已经足够炙人,夜里早先也有些闷热。不多时就让易缜捂出一身薄汗,睡梦中就把被子踢了。下半夜又觉得有些凉,本能的又朝热源挨过去。秦疏被挤在床里头没地方可躲。他睡姿倒是规矩,可身上不舒服,本身就怕冷,易缜一挨过来,他迷迷糊糊就靠上去。 他虽记起个大概,嘴上却不肯承认,反而去诘问秦疏:“你睡觉怎么这样不老实?” 秦疏被他盯得发毛,不作声色的把自己蜷成个团,恨不能就此缩到墙上去。却不敢得罪他,想了半天才闷闷回答:“我不知道。” 易缜很是怀疑的目光扫了两圈,突而一笑:“往后一起睡的日子还长,你也要习惯了才好。” 秦疏微微一颤,明白他所说的并非全是虚言,不敢在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触怒他,只垂着眼不说话,心下却恍恍惚惚的揪成一团。 易缜也不与他为难,看看窗边还未透出亮色,索性起身将烛火灭了,又躺回去拉被子给两人盖好:“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 秦疏不答话,过了半天见易缜除了躺在一旁就不再有其它动作,这才唏唏嗦嗦的慢慢放松身子,依旧紧贴着墙躺好,尽量不同他接触,慢慢觉出全身虚软无力,连惊带忧,这时隐隐有些烦闷头晕。所幸房中一片暗影,不至于叫易缜在脸上看出异样来,他也不声张,犹自闭目忍耐。 时辰虽还早,两人却都不大睡得着了。四下静寂,房中只听闻两人细细的呼吸声,分明都有些刻意抑制。 易缜躺了一回,感到这情景有几分怪异,翻了两个身,侧着身子借着隐约的天光打量秦疏的轮廓。因为是在黑暗之中,觉得秦疏似乎平静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他知道秦疏还怀着别样的心思,可难道他又能翻得出天去。如今看在骨肉的份上,他自然不会苛待秦疏,就不再追究从前如何削辱自己体面的事,其实过了这么些日子,那计较似乎慢慢的也淡了。 日后拿重兵看紧秦疏,也守着他的儿子,再不让他逃跑也就是,更不许他做出那天私奔一般的事情来,秦疏心里有些想法不要紧,只要不出格,他也管不了秦疏要怎么想。 这样打算着,心里倒也慢慢安定,一面就伸手去摸摸秦疏。秦疏并未睡着,在他手指碰到脸上之时不可克制的微微一颤。然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强制自己默不作声的随他去。 从额头顺着鼻梁再到下巴,易缜把他在黑暗中透出的轮廓描了两遍,觉得那线条比起白天所见更是柔和。想起昨天大夫劝他放弃这孩子的事,说秦疏年纪尚小如何如何,这时就随口问问一句:“你那一天生日?” 秦疏蛤说了个日子,易缜却不满意:“那一年?” 秦疏原以为他查过自己,这个总该知道。不明白他问来做什么,想想也没有头绪,只得照实说了:“先帝九年。” 易缜哼了一声,轻声嘀咕:“敬文帝可不是你主子了,你说哪一个先帝呢……”一面暗暗算了算年头,却突然轻轻‘啊’一声。把放在秦疏脸上的手缩回去了,半响不悦道:“你骗我的吧?” 秦疏不解这有什么好骗他的,也不作声。 易缜等不到他回答,过一会推推他,讪讪的又问:“那就是比少宣还小?” 秦疏倒不知道北晋太子的生辰,回想了一阵,记得太子说起过冠礼之事。从大致的时间上看来,倒是差了七八个月。默默点点头。 易缜把手缩回去,不再开口,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他知道秦疏比自己小些,但秦疏稳重,不太有少年人毛手毛脚的性情,他原本想着不过就是相差一两岁,谁知道居然比少宣还小。少宣的身份,他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平时暗中是把少宣当晚辈看待,如今对着秦疏,仿佛他就老了不少,竟有那么一两分尴尬。 其实这也是他庸人自扰,当局者迷,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从前送到府中的礼物,其中也有不少是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没见到他有过不好意思,眼下偏偏要拿秦疏去跟少宣比较,越比较越是沮丧郁闷,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大叔,而且在秦疏眼里,只怕还有些委琐龌龊。 埋头想了一阵,烦恼不堪。这时也没好意思再在秦疏身边赖着躺下去。索性翻身起来下床,走出两步,又回过身来替秦疏将被子拉好盖上:“你自己睡吧,我不睡了。” 再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床边盯着秦疏的影子猛瞧。 秦疏松了一口气,原本闭着眼不愿理会他,可他盯着实在太久,最终忍不住睁眼道:“侯爷?” 两人其实都看不清彼此面目,秦疏就见床前那影子微微一晃:“没什么,你接着睡。”说完却不走,半晌又道:“你家里……” 秦疏登时警惕,生出种种忧虑,拿手支着床撑起半边身子,也顾不得头晕目眩,心里突突乱跳。 “……也没什么,你睡你的。”易缜又把他按回去躺好,吞吐了一阵才说下去。“我派人去看过,你父亲并未重病在床……你要是安分守已,等你身子好些,我可以让你见见他。” 秦疏见他揭穿陈复那时随口所说的谎言,一颗心早悬了起来,谁知他并不追究,接下来又是这般松口的话。怔了一怔,手上却没有力气支撑,一软倒回枕上,茫然地张着眼淡淡道:“多谢侯爷。” 易缜嗯了一声,伸手摸摸他的脸,秦疏想躲,最终还是忍着没动。就听易缜轻声道:“睡吧。” 然后转身就走,这次真的出门去了。 秦疏等他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从被内伸出手,在他摸过的脸上使劲擦了又擦,默默的蜷缩起来。 第37章 (倒V) 随后十数天算是过得极为平静. 城墙的初步修缮暂时接近尾声,接下来是整修官道等事宜。泽国虽处于交通要道,但多年闭关锁国,道路年久失修。国中百姓多以务农为生。此时正是农忙时节。北晋要安抚民众,并不曾强征民丁修路,也舍得在这上头花钱,工钱给得格外优厚,仍然招不够人手。加上进入雨季,工程的进程更是缓慢。 易缜仍旧是忙,白天有不少事情要做,但夜里总要来看一趟,偶尔会过来吃晚饭,有时也留下来过夜。 他对秦疏年纪比少宣还小这一点颇有些耿耿于怀,暗地里难免有些不自在。对待秦疏倒端正和善了一些。 秦疏见他没别的举动,便只在心里暗自警惕,表面上也不显露出来,他这两日反应得厉害,病中更是精神短少,没什么气力应付易缜,多半时候都在睡。就是偶尔醒着,也是易缜问一句他才极简短的答一句。两人之间其实没有多少话可说,易缜搬了些书过来看,他就安静地远远靠在一旁。 易缜反而喜欢他这样温顺乖巧的模样,很少再去刻意为难他。 易缜习惯了在卯时便醒,起身时秦疏总会惊醒,只是不愿见他,闭着眼装睡。 易缜不知是否发觉,并不叫醒秦疏。大夫叮嘱需得小心静养,他便记得起床之时检查一下秦疏有没有不妥。其实也只是看看而已,哪能看出什么来,见秦疏安安静静的合着眼躺着,手脚都在被子里摆得端端正正。他就大为满意,复将被子拉好,轻手轻脚的下床洗漱出去。 这一天早上易缜却不急着走,洗漱之后反而拉把椅子坐下来,那眼光便一直胶着在秦疏的方向。秦疏僵躺着不动,躺得腰背酸痛都没等到他出门,终于忍不住微微翻了个身。 易缜立即道:“你醒了?” 秦疏无奈,只得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睁眼看他。 易缜坐在床前,桌上放了本书,书页没有翻开,他神色有些恍惚,似乎是专门在等着他醒来。 秦疏慢慢的支起身子,不作声的看他。 “你睡吧,大夫说了静养,没事就不用起来。”易缜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警惕如小兽,不禁微微一笑,却没有别的话要说。 “也睡不了这么多。”秦疏低声道,不动声色的打量易缜。“侯爷今天不用出去吗?” “一会就走了。”易缜怔了怔,仿佛这时候才突然想起自己留在这儿的目的。“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你自己按时吃饭,不必等我。” 秦疏想了一想,似乎从没有发生过等着他吃晚饭的事,再说易缜晚上回不回来,同他又有什么干系,这些事和管事的关照一声就好,何必亲自留下来等他醒过来才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揭开被子正要下床,却突然僵住。 易缜见他靠在床头不动,脸色片刻间就白了几分,神情看起来似乎挺难受的,倒是吃了一惊。慌张道:“你哪儿不舒服么?” 秦疏正难受得厉害,本不愿多说话,只是见他要叫人来,这才勉强摆摆手:“不用……”话没说完,心口烦恶更甚,胃里似乎整个被揪起来。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去。 大清早胃里什么都没有,干呕了半天,也不过吐出几口清水。却薄薄的出了一层又一层虚汗。身上也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又躺回床上去。 服侍的下人见惯了,并不大惊小怪,默不作声的收拾干净退下去。易缜怔在一旁看着,一直都插不上手,到底也没帮上他什么。见他睡得安稳了些,这才走过去细看。 秦疏合着眼,秀丽的眉心微微皱着,有几分苦闷郁悒的味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易缜瞧得心软,隐隐约约生出一点怜悯之心。轻轻拂开他额上汗湿的额发,放软声音道:“这么吐下去总不是好事,我去让大夫想想办法吧……” 秦疏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被他弄得有些痒,又不愿理他,摇摇头避开。翻个身不动了。 易缜眼看时辰当真不早,虽有些不放心,也只得匆匆出去了。 这并不是秦疏吐得最厉害的时候。但仍然休息了一大早上才稍有些精神,下人送来些清淡菜食,秦疏就着馒头也吃下小半碗米饭。 午时天气格外闷热,过午就稀稀簌簌的落下一场雨。秦疏听得四下里再无人声,这才轻轻起身走到窗间,打开了窗子朝外张望。 不想青岚在对面廊下避雨。渊池蹲在他旁边,他是闲不往的人,就手将一枝石榴枝拽低了,百无聊赖的把上头的嫰叶一片片揪下来撒在积雨里,只剩几朵艳红花蕾光秃秃立在上头。再过去不远处院门口,更有两名侍卫笔直的站在院门口。墙角还有人走动巡视,虽是雨中,那姿态也一丝不苟。院中这许多人,竟然一点声息也没有。 秦疏倒抽了一口凉气,正要悄悄把窗子合上。不想那青岚两人警觉,竟在雨声中听到这细微响动,齐齐抬起头来。 青岚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渊池却按捺不往好奇,笑眯眯问道:“有事么?”那眼就不甚老实,直往秦疏身上看。 秦疏有些不自在,往后退开一步,想想却还是问:“仡爷最近很忙?” 渊池目光透着意味深长,半晌才道:“我天天守在这里,不知道呀……” 秦疏怔了一怔,避开渊池目光。 青岚在一旁接口:“是端王从海市回来。今晚正是给王爷洗尘的接风宴。” 这几句话的工夫惊动了巡视的守卫,向这边走过来。秦疏虽还有很多事想打听,却也只能强自按捺下来。他合了窗发怔,雨水一直不曾消停,他就在这雨声中困兽般的枯坐一个下午。 傍晚时有人来到这院子里,同青岚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青岚捧着一套衣服进来,说是侯爷的吩咐,请他换了衣服出去赴宴。 秦疏心下惶惑,只得依言照办。衣服是极淡的青色织锦,透着同样极淡的梅花暗纹,只在衣襟和袖口滚了二指宽的浅黄色衮边,就连发簪配的也是墨玉雕就的梅花,极是雅致。 他穿戴齐整出门,得了渊池一声称赞,青岚也不由得多看一眼。他两人并不曾跟来,让他随着来人前去。 那人在前面引着他,却往大门口走去。门外一辆华贵马车已经侯在那儿,周围黑压压一片身披刀甲的北晋士兵围着,这情形不像是接他去赴宴,倒跟押送重要人犯似的, 秦疏脚下微微一滞,带路那人似有所查,不等他问,躬身道:“侯爷确实说是请……公子过去,小的也是奉令行事。” 前面一声骑在马上,这时回过头看了一眼,面孔是认识的,便是那日和青岚一同摛他的苍衍。苍衍见了他,眼中略有些同情,却很快收敛起来,一点头就转过身去,并不说话。 秦疏无奈,只得上了马车。只觉得一路上方向渐渐有些不对头,但无论他如何询问,众人都是闭口不言。问得急了,顶多一句奉命行事将他打发。 街上防守比上次不见松懈,这群人拿着的也不知是什么令牌,竟长驱直入,驶进宫里去。 远远可听见殿中歌舞说话声,其中还有不少是过去熟悉的朝臣声音。 他前后两次进宫,中间却已经是天地变色江山易主,今日不同往夕。 秦疏心头狂跳,手脚却是一片冰冷。紧紧花窗上木雕的格子,再也挪不动一分脚步。 苍衍在他身后极轻的一叹,口气却平淡无波:“王爷在里头等你,你进去就能看到了。”伸手在他背上使巧力一推,秦疏站不稳,不由得向前踉跄了几步。 殿中灯火辉煌,似乎有不少人,秦疏跌跌撞撞的闯进来,一时头晕眼花还来不及一一细看,就有几个靠门口的人发现了他,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交织着投注过来,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鄙薄不屑居心叵测种种不一而足。 违背易缜退出去不还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事已至此,秦疏只得低着头要住里走,尽量使自己不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和各种各样的目光。 “……小疏!?”却听父亲沙哑苍老的声音唤他,因为难以置信,尾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秦疏浑身一颤,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来。 不过两月不见,父亲已是满头白发老态毕显,看清是他,似乎想起身过来,却被案角一绊,摔倒在地上。 一旁只闻低声嗤笑,不少人投去嘲笑的眼光,其余的也冷眼旁观,没有人过去扶一把。 秦疏几乎惊呼出声,情不自禁的向前走出两步,但他父亲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不知道伤到没有,却似乎这一跤跌得清醒过来,初时神色似喜似悲,迅速转为极淡的担忧和心痛,却一闪而没。错开目光坐了回去。 秦疏僵在当场,强迫自己不要过去,却忍不住微微发抖。虽置身在人群之中,却仿佛有看不见的墙,将他隔成孤身。记起易缜说过会让他同父亲见上一面,他没料到这一面却是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他虽然想过父亲必然会受人嘲笑不齿。但所有的想像都抵不过父亲因他受辱的一幕。哪怕仅仅是是一瞬间,都足以让他心痛欲死。 然而他偏偏只能站在那儿不能为自己或父亲分辨一字半句。甚至不敢露出任何会使人疑心的表情来。 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上席。 “小疏?”易缜讶然,脸上惊谔的表情混然天成:“你怎么来了?” 秦疏一怔,心下发苦,这话令他更是难堪。燕淄侯这么问,秦疏总不能当面揭穿他反问他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他垂了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易缜离得远了没听清楚,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易阖坐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俯过身对易缜轻声道:“是我让他来的。” 易缜立即转眼瞪过去,神色极为恼怒:“你让他来做什么?” 易阖将手中杯子朝他举了举,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扫了殿中诸人一眼,这才轻声道:“给你找点乐子。” 易缜大概能了解他的用意, 如今众人表面臣服,其中包藏祸心的人却也不在少数。但北晋以安抚手段为主,轻易不好捕风捉影将人拿下治罪,这个祸患不除,时刻有如芒刺在背。 这时就要将秦疏推到人前做个诱饵,旁人对他诸多不齿,却不会像对待燕淄侯和端王那般谨慎行事,只等有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就有借口顺藤摸瓜,乘机将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清理干净。不能永绝后患,却也可使局面更加稳定下来。 虽然明白,可是对于易阖这番自作主张,他心里不知为何始终有些不痛快。瞧着秦疏孤伶伶的低头站在那儿,模样又倔强又可怜,心里隐隐就是一揪。 旁人只见他两人自顾自轻声问答,把秦疏晒在那儿越发的难堪。 秦疏却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如方才那般手足无措。干干地站了一会,低着头道:“请恕奴才失礼。奴才这就告退。” 他转身要走,却被易缜叫住。 易缜向他招了招手,声音听起来并未动怒,却有些勉强:“来都来了。过来陪我坐一会。” 秦疏无奈,半晌才道:“是。”在众人目光里一步步的走近前去。 第38章 (倒V) 少宣也列席其中,从见到秦疏起就十分雀跃,只是碍于燕淄侯和端王两人在旁而不敢张扬。见秦疏走近前来。连忙小声的招手:“小疏,过来这儿坐。”很是不记前嫌的样子。 秦疏朝他看一眼,仍旧向易缜走去。 少宣还要叫,端王放下杯子,向场中做个手势,一面道:“你别胡闹。”他口气神色都平静如常,少宣极怕他,依旧老实了,眼巴巴的看着秦疏坐到燕淄侯身边。 场中歌舞又兴,渐渐又闻众人谈笑之声,方才一番波动就此被盖过去。 易缜松一口气,众人分明把秦疏当作他的禁脔的情形令他颇为尴尬。他身居高位,知道自己脸面要紧,却不会设身处地去想一想,别人也是血肉之躯,又该是何种况味。 这才得空去仔细打量秦疏。两人几次见面,从前秦疏是侍卫服色,虽然穿在他身上似乎要比别人分外挺拔些,却到底算不得出尘。再后来秦落泊之中,更是狼狈不堪,如今病中寻来给他替换的也是下人衣物。几天的工夫,易缜也不曾想起来要给他置办衣物。 此时见秦疏衣着虽不是多么华贵,却着实有几分翩翩公子的神韵,不由得眼前一亮。转念又想,秦疏若不是入宫做侍卫,可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人物。 马车不能直接驶到殿前,秦疏走过来的途中淋了雨,发丝上还挂着细小水滴。面孔晶莹雪白,只有眉眼发丝乌黑。竟减去锐气平添了几分清丽,整个人就跟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精魂一般。 易缜瞧着不错,不知不觉微微笑道:“这么穿很好看,以后照这个样子做几套衣裳给你。” 秦疏无意识的攥着衣摆慢慢地揉来揉去,沉默着不说话。 端王在一旁突地轻笑一声。侍易缜转眼看去,他又若无其事。 易缜不好发作,倒顿时醒悟过来。自知自己在这种场合一时失言,然而见秦疏没声没息的坐在那儿,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低声问道:“吃过晚饭没有?”盘算着他这个时候赶过来,必然是没来得及吃东西的。 早有侍从过来添上一份饭箸。易缜不等秦疏作何反应,自作主张的给他挟一些清淡的菜,又把荤腥的鱼肉推远。催促他道:“吃吧。” 秦疏并不推拒,果真乖乖拿起碗筷,不论易缜挟什么给他,他看也不看就吃什么。但脸上一片木然,只怕连吃到口中的是何物都没尝出来。 瞧他这样,易缜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只觉场中歌舞此时格外惹人烦厌,加上不时有人悄悄向这边打量,令他极为不自在。偏偏一抬头去找寻目光来处,只见众人若无其事作欣赏歌舞状或者作谈笑风生状,没人敢和他正式对上一眼。 易缜只得把心思放到眼前,盯着秦疏多吃下几口。他自己也再没有食欲,拿过只杯子在手中把玩,举到口边要饮,发现不知何时已是空杯。 放下杯正要叫人添酒,没料到秦疏不声不响的伸手取过桌上暖壶,替他倒酒。 易缜怔了一怔,那感觉竟像是受宠若惊,心底里又有几分道不明的喜欢,忙道:“我自己来。”但瞧着秦疏修长手指握着青花瓷瓶伸在面前,竟有些舍不得就此把酒瓶接过来。 倒杯酒也不过是片刻的工夫,秦疏将酒瓶放在桌上,似乎是舍不得壶上温暖,手握着瓷瓶并不松开。 易缜料不到他是心中难受至极,却想到他一路冒雨过来,难免要着了寒气,眼下这酒是去年的桂酿,味道淡薄得很,喝两杯暖暖身子就是无妨。另取一个杯子递到给他:“你也喝一杯。” 秦疏不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易缜没想到他饮酒竟是如此豪气,目瞪口呆的工夫,秦疏已经接连倒了三四杯,都是如同喝水一口就倒下去。 这么喝实在有些怕人,易缜暗暗伸手要夺洒瓶,他却死死抓着不放,用力得狠了,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易缜握在他手上这才觉出来。停下手仔细看他,几杯酒下去,秦疏雪玉般的脸上飞起淡淡的桃色,从素净水墨变作凡青淡彩,然而神情像是极清醒明白的,姿势坐得端正笔直,仍是紧抿着嘴不说话。 易缜不愿弄出大动静来,那瓶中也没剩下多少,半叮嘱半威胁的说了一句不许再喝,只得由着他去。 秦疏仅是抓着那杯子出神,规规矩矩坐在那儿。易缜不时留意,他果然没有再喝, 客人是燕淄侯请来,他提前走不得,好在几人有眼色,瞧这场面不对,借口担心雨势而脱身,有人带头,众人便纷纷告退走尽。不用多长时间只剩得易缜几人 易缜也觉得这大半个晚上过得乱七八糟,无比冗长难捱。这时吐了口气,向秦疏道:“我们也回去吧。” 秦疏一直垂目不语,连他父亲告退时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听到要走,撑着桌子起身,谁知没等站稳,手一软反而跌回去。 易缜吃了一惊,本能的就去扶他一把,见秦疏手撑在地上,就这般怔怔的仰脸看来,眼中水汪汪的,目光朦朦胧地胧不知落在何处,脸上酡红越盛。 易缜还当他是酒豪,这时才知道这几杯淡酒竟将人灌醉。不由得又气又笑,好在秦疏醉酒也醉得安分守已不吵不闹,由得他半拉半扯的拉出殿外。 被卷着夜风的雨丝一吹,秦疏推开易缜,自己站直了身子摇摇晃晃扎向一旁。易缜只当他酒醒了,谁知他扶着栏杆躬下身去,将方才吃下去的酒水食物全吐尽了。 如今身上更发软,他还记得来时的方向,站起来想走,没等迈开步子,脚下一绊就要倒下去。易缜手快拉住他,秦疏也管不着身在何地,软得一团棉花似的,眼神越发迷离,几乎要睡过去了。 易缜怎么唤他都没反应,无可奈何的怔一怔,只得将人整个抱起来。秦疏蜷着身子缩在他怀里,倒也不重。随从拿了伞遮在两人头上,易缜又拿披风裹住他,尤其是头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将人抱下马车去。 马车里甚为宽大,易缜索性让秦疏躺下来。将他放到榻上去的时候,秦疏侧了侧头,一滴泪落下来,正测在易缜手背上,烫得易缜心里微微一软,想着这也不过就是个大孩子。小心替他拉好披风,见他人事不知,一时鬼使神差的凑过去,在他眼梢眉角处轻轻亲了一口。 他这里耽搁的时间就久了点,正混然忘我。冷不妨外头有人咳了一声,将他惊得几乎跳起来,猛然想起这是何时何地,还有太子和端王都还在外头。 “仲敏。” 端王唤他的字,端王好歹是他表兄,易缜少时也曾有同他过往从密的时候,知道每当叫他字的时候,必然是有极认真的话要说。易缜连忙应声从车上下来。 易阖原本跟在他身后出来,并没有跟过来。只负手远远站在廊下。少宣束手束脚站在他身旁。同他从容自若恰成对比。苍衍提了灯笼在他身边照着。隔了风雨,面目仍是晦暗不明。 就听端王平心静气问道:“你当真喜欢他?” “你胡说什么!”易缜脚下一滑,险些是从车上摔下来的。仿佛不可思议的看着端王:“我只不过是看在孩子份上,这才对他厚待一些,哪有别的意思!” 端王沉默,易缜悻悻同他对视。良久听端王仍是那般平静的口气,轻描淡写道:“没有就没有,不必气急败坏。” 易缜悻悻,然而偏偏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么说,方才的戏倒演得不错。”端王道,语气颇有些微妙,然而听不出喜怒。 易缜回想今晚自己的举动,当真莫名得有些不受控制。眼下端王如此说,他隐约明白并全是演戏,但并不反驳。不悦道:“日后不要随便将他扯进来。” 端王见他不分辨,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易缜见他没别的话说,却想起一件事,朝易阖道:“我倒听说,你此去海市有了个相好,也带回桐城来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自已想办法。别再打秦疏的主意,他现在受不得你拿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折腾。” “什么相好?你听谁说的?”端王一顿,然而语气轻快起来。“祝由是淮南提督季宏明举荐,在南海一带商贾中也算是排得上名号,才堪大用。季宏明管辖淮南多年,暗中把持大半海市商贸住来,但在泽国风望不差。眼下要使泽国安定,还是要暂时从降臣中用人,若是圣上当真将季宏明拔擢代理桐城事务。可以在海市扶持此人同季宏明所遗势力分庭抗礼。” “这些改日细说,你刚回来也该累了。我也该回去。”易缜惦记着秦疏一个人睡在车里会不会又吐。——他想自己不过是担心弄脏了马车,他可还要一路同坐着回去的。见他一口气说下去,这些事要料理起来就没个完,连忙打断。他这时算是逮着了机会,把端王方才的话还回去。:“不是就不是,你也不用气急败坏。” “我有说不是么。”端王失笑,居然微微点头承认。“我是有些喜欢他。” 端王性情端正严谨,绝不会拿这番话来说笑,况且此时神色竟是十分认真的。这言一出,不光是易缜少宣齐齐一呆。就连苍衍也转过头来,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立即就把眼移开。 端王也不同他们几人计较,反而提醒:“我让苍衍送你,路上不见得十分太平,也要小心些。”目送几人呆呆怔怔的出去。转而向少宣道:“时辰也不早,太子也去憩着吧。”唤人将少宣带下去。 第39章 (倒V) 关于祝由此人,易缜一回去就令人狠狠打探过一番,后来也有机会得见过一面。 这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子弟,出身说起来还有些不大光彩,他娘曾是淮南一带花楼里名胜一时的魁首,一生迎来送往阅人无数,相识都是贵家大户,反而说不出他老子的来龙去脉。娼妓所出的子女,想来大户人家也是不稀罕的。 他娘倒是个明白人,并不指望母凭子贵能傍上高枝。只是小时就替他赎了贱籍,又花费不少银两,托给一对无儿无女的老人抚养,就此算是尽了母子情分。 老夫妇倒也尽心,自小请先生教他读书识文,从来不曾亏待,只是此人本性使然,书念不进去,把先生气跑了好几个,终日在外四处浪荡,一年到头家里见不着他几日。到后来老夫妇故亡,他人长大些,性子倒稳下来,从此开始在生意场上打点逐利,一年仍只有一两个月留在淮南。 他老娘给他留得的银钱不少,他又颇有些脑筋手腕,布帛茶叶珠宝药材等等巨利的行业,他恨不得样样插手。就连烟花营生,他手底下也有,而且此人运道也不错,几年奔走下来,生意顺风顺水,年纪虽轻,已然挣下不少家身,不用说泽国,就是同北晋京中巨贾比起来,也并不差分毫。 私生子,乐籍,破落子弟,暴发户…… 易缜才一听这情形,就忍不住抽气冷笑,对祝由生不出好感。他把这话同端王一说,易阖正忙着,当下头也不抬道:“我早知道。”堵得易缜发作不得。 再后来倒是有机会见了面。祝由原本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生得标致雅秀,容貌过人。饶是易缜见识过无数美人,当时也忍不住怔了一怔,道一句难怪如此。然而心下仍有不屑。 祝由也是个八方玲珑的人物,瞧着云淡风轻,却又不失活泼,举止得益言谈不俗。易缜几次想给他难堪,每每被他轻描淡写化解开去。却引得端王告诫的看了他两眼。 易缜只得闭口而坐,定下心来细看他两人。也不见有什么狎昵轻浮之处,反而显得自然默契。两人甚至不需言语神色,倒像是相识多年一般,这也是祝由的本事。 易缜虽不屑,心里倒也有几分羡慕,不知不觉换作自己和秦疏想像了一番。 当夜回去小院里,见秦疏还未睡下。易缜照例是还要看一会书的,便唤秦疏过来倒茶。 秦疏自酒宴回来的这几天,越发的精神短少不愿说话,易缜吩咐他倒茶。他倒了茶便远远退到一旁。谁知才刚坐下来,易缜又唤他过去研墨。研完墨不多久,又叫他过去剪灯花,灯才挑明,又让他取一件袍子过去,再然后就说茶凉了该再换一杯。 秦疏警觉起来。悄悄看易缜脸色,除了有些郁郁不快,也不像是个有意要在他身上挑事的意思,只怕是外面有什么事不顺心。易缜不许他打听外头情形如何,秦疏也只是想了想,并未多问。自己暗自小心唯恐触怒了他,不敢去睡,强撑着抽一本杂记坐到一旁椅子上去看。 易缜独自气闷,可秦疏又那里猜得着他的心思。这些事都是他吩咐一件才做一件,做完了立即躲得远远的。离琴瑟和鸣的理想境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久不言语,秦疏毕竟无法支撑太长时间。 万籁俱寂里听到轻轻啪的一声。易缜转头去看。秦疏歪靠在椅子里沉沉睡去,手上的书卷掉到地上也没有将他吵醒。 易缜试着唤了两声小疏,没听到他回答。走过去一看,秦疏将自己蜷成一团,正陷在梦里醒不过来,眉心一直蹙着没有松开。 易缜俯下身看了一阵,突然不忍叫醒他。自己暗暗叹一回气,还得亲自把他抱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袜安置下来,心里到底不忿,乘机捏捏脸揪揪耳朵,骂了两声笨蛋。秦疏只稍稍挣了挣,并没有别的动静。 易缜那天说起给秦疏做照样做几身衣裳的话,之后一忙又忘了,秦疏把那身衣服收起来再不敢穿,于是一连几天易缜也没有想起这岔。 反倒是端王那日听到易缜随口一说,当时虽一笑置之,事后倒记在心上,不出几天就送来几套当令的衣服,随着衣服过来的还有少宣。 易缜这才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这事还是让别人惦记着给办的。当下有些窘迫,把气出到少宣头上:“这种事情派个人来就好,你是太子,何必亲自过来。” 少宣在端王面前如同老鼠见猫,却并不怕易缜,当下也不把他脸色放在眼里,笑嘻嘻道:“是我自已要来看看小疏,央了端王爷好久他才点头。”说着一番庆幸的模样。 易缜不悦,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小疏是你叫的么。” “不叫小疏我要叫他什么?”少宣颇为不解,见易缜一时无语以对,就把这事丢开。“我去找他。” 他抓过易缜一个属下问路,那人也不敢违背太子,见燕淄侯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带着少宣过去。 易缜让属下捧着一堆衣服跟在后头。秦疏闷闷不乐了好多天,让少宣去逗逗他说说话,总是有好处的。 进门就听见少宣叽叽喳喳的声音:“……我也有新衣服,这是端王从海市上带回来的,他说那儿的丝绸虽没有浙中一带的细腻光滑,不过有极好的绣工,这花纹我还从没见过呢……” 秦疏没说话,却认认真真拉了少宣袖子在细看。只见那绣工果然远比前几日的特别,随着角度和光线时隐时显的暗纹,看得到的时侯鲜活无比,看不到的时候如同溶进底色里一般,用手摸上去也是平滑无比。 易缜见他脸色淡然,并没有十分抗拒的样子。于是道:“这儿有几套衣服,你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说着让人将几套衣服逐一铺在桌上给他看。 秦疏抬头略略看了一眼,指了其中唯一一套深蓝色的。 易缜令人把那件放下,又去翻看另一件浅湖绿色的外衫,一边道:“你穿浅色的好看,天青色这件也不错……”他没留语秦疏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一直用莫大的气力忍了,仍做无事一般和少宣说话。 他知道自己穿浅色的衣服好看,也不是易缜今天第一人说这样的话,但他却独独喜爱深蓝色,知道的人却极少。——如果之前熟悉的绣工是巧合,他只盼这是个奇迹。 易缜自作主张的挑出几套他觉着好的,把属下打发走。又想像了一番穿在秦疏身上是何模样,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秦疏。却见秦疏也正朝自己这边看来,眼中有些柔软温和的神彩。心里微微一动,少宣还在一旁说话,他却什么也没听进去了。 “侯爷。”秦疏唤他,这还是数天来秦疏首次和他说话。“这衣服那儿来的?” 易缜顿时有些懊恼,少宣虽说是端王送来的,可要细细深究起来,大约还是出自祝由那人的手笔置办。眼见秦疏分明有些欢喜,却不是自己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肯照实说了。只含含糊糊道:“从海市上带回来的。” 然而少宣不明白他的心思,在一旁接口道:“这是端王特意送来的呢。他说过几天便是端午节,到时我们一起去看花灯看龙舟,正好穿出去。”他本性贪玩,难得端王在此事上松口,还特地允许他来央秦疏同去,高兴之下,那里想得到其它,一时缠着秦疏说个不停,无非就是把那日说得如何热闹有趣,巴望着引得秦疏心动答应了给他作伴。 易缜却是一听就明白其中意思,心里不由得暗骂。他府中下人都是由军土当任,并不用本地人,虽说明白端王的意思是要用秦疏作饵,他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反而格外有心的令人严加防范。这几天别说是有人能够闯进来救秦疏,就连苍蝇也飞不进来。 端王当日答应得好好的,如今他自己不出面,倒把太子拉出来当枪使,非要说动了秦疏。太子身边自然有重兵守卫,秦疏无名无份再加上声名狼藉,自己也不好大天广众下随时护着他,要特意给别人找到下手的机会是最容易不过的。端午那天的安排,想必不仅仅只是‘热闹’而已。 当即拉下脸来对少宣道:“那天人迹混乱,若是遇上有人心存不轨,有个意外怎么好。你堂堂太子,跟着去凑什么热闹。这小地方的端午,有什么好看的,日后回了北晋,你要看什么都由得你。” 少宣急了,跳起来拉着易缜的衣袖分辩:“怎么没有好看的?那天还要赛龙舟呢,我们要坐了船去看!” 听到坐船,易缜脸色就黑了一层。把少宣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不行。” 少宣不干:“端王爷都答应了的,缜哥哥凭什么不让我去?” 易缜毫不退让:“端王答应了你,等那天就你跟在他身边一道去好了。” 少宣极怕端王,听见这话垮下脸来,不说要去也不说不去。 “侯爷。”秦疏迟疑了一会才开口,抑起脸来看他。 易缜转过头去,不知不觉和颜悦色道:“什么事?”引得少宣好奇张望。 “端午那天,我也想去看看的。”秦疏一面悄悄打量易缜的神色,又说。“不会有事的。” “你还有孩子呢。”易缜皱起眉来,别人说倒还好。秦疏自己提起来,他有些不放心,心想就算没事,我还担心你趁机跑了呢。 秦疏很是难为情,然而半晌鼓起勇气开口:“大夫也说过了,多走动走动,对……对孩子也有好处的……”易缜惊讶看他,他便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然而还是把话说完了。 少宣听得这话,跟着一怔,讪讪的反过来劝秦疏:“我倒忘了你还有孩子呢,还是别去的好,要看龙舟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如今宝宝要紧……”他虽说得稳重,到底敌不过少年人好奇心性,明知于礼不合,仍忍不住伸手往秦疏肚子上摸去。 秦疏又惊慌又羞窘,一时竟忘了躲避。任由少宣在他肚子上来来回回摸了两把。耳听得少宣一声痛呼,却是被易缜捉住手腕一把扯起来。 易缜额上青筋微跳,忍了半天才忍住:“太子,你该回去了。” “你凶什么?”少宣雪雪呼痛,见易缜面色不善,顿足道:“回去就回去。”气嘟嘟走了。 易缜转而向秦疏道:“你作什么让他乱摸?就不会躲么?” 秦疏怔了怔,然而无话可说,只得无奈道:“他是太子。” “太子也不能乱摸。”易缜皱着眉。 “我那天想去看看……”秦疏胡乱听着,又低声央求。 “不行。”易缜神色冷淡下来。转眼见秦疏咬着下唇,露出极为失望的样子,心下微微一软,放软了声音说“不让你去,其实是为你好。” 秦疏很是沮丧,默不作声。 易缜见他不再纠缠,指了其中一套天青色的衣服道:“穿起来看看。” 秦疏半天才慢慢走过去,背过身解了外袍换上。 这颜色果然适合他,衬得眉眼都鲜活了几分。秦疏不得已当着他更换衣物,脸上有淡淡的绯红未退,却木着脸半分笑模样也不露,布娃娃一般站在那儿给他看。 易缜说是看衣服,其实看的还是人,把他这神色收在心里,沉吟了一阵,慢慢道:“要去也不是不可以……” 秦疏立即抬起眼来看他,一付极紧张极期待的样子。 易缜瞧着有趣,忍着笑道:“你先过来,让我香一个。”秦疏听着这话,顿时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来,然而迟疑了没有多久,当真走到他面前,手足无措的直直站着。 易缜本不过是捉弄他一句,教秦疏死心,谁知他当了真。易缜原是坐着的,此时微微一笑:“你也低下来些,不然我怎么够得着。” 秦疏想了想,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手却按在一旁椅子扶手上,如受惊的兔子,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跳起逃命似的。他偏偏又不逃,怕得狠了也死撑着。 易缜却又只顾着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他,没有别的动作了。 秦疏被他看了半天,背上发毛,忍不住道:“你看什么,要亲……就快亲……”吞吞吐吐说着,脸上竟挣出红晕来。 易缜瞧得心帜摇荡,半晌低下头来,秦疏下意识的侧脸避开,那吻便轻轻落在他脸颊上。易缜还来不及仔细品味,秦疏已经如同触了电一般,登时跳开,退出几步外。捂着脸看着他,眼里倒是亮晶晶的。反而是期待盖过了羞愧。那意思易缜看得明白,就是我现在可以去了吧?可以了吧? 易缜不知为何,瞧见他这样子心里就觉得不痛快,没好气道:“你躲什么?我都没亲到,不算数。” “你……”秦疏见他不承认,气愤之极,然而这话说出来却羞愧,低声道。“你明明亲到了……” “我亲到了那儿?”易缜反问。 秦疏不作声,想了一会儿,觉得易缜分明就是戏弄自己,大约是不愿让自己端午出去的,怔了一怔,也不说什么,没精打采低下头去。 “你过来。”易缜见他转身要走,连忙叫住他。“难道不想出去了?” 秦疏站住了,却不肯过来。 “方才的不算数,这一次换你过来亲我一下。”易缜知道他心动了,反而慢悠悠说得郑重。“我今天心情好,答应了你也无妨,话说在前头,你今天不肯也行,以后就再也别跟我提端午的事……“ 果然秦疏想了一会,别无他法,磨磨蹭蹭的走到面前来。 易缜肚子里几乎要笑出花了,面上还得一本正经的强忍着,不动声色的看着秦疏打算怎么办,也不出声催促。 秦疏站了片刻工夫,他从没做过这种事,何必眼下要他亲的更不是小姑娘,越发窘迫难堪。过了一阵,闭着眼哆哆嗦嗦的凑上来。眉心仍是蹙着的,眼睫毛也颤个不停。不知在什么地方胡乱亲了一口。 半晌见没有动静,睁眼见易缜怔怔看着自己,跟着也是一愣。 “好了。”还是易缜先回过神来,强笑一笑,轻轻把他推开了一些。那一瞬间心跳的感觉,令他仍有余悸。 “我也不逗你了。”易缜勉强正色道。“那天还是不能让你去,端王只怕有些事准备在端午上办了,你去了难免会弄牵连,我这是为你好……” 他还要说下去,秦疏听他出尔反尔,心早凉了下去,见他还伸手来推自己,动手就捶了他两拳,他手上没有力道,打人也不痛,易缜简直不放在眼里。秦疏想一想,他不肯松口,自己确实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默默挣开他,憋着一口气走到床边,面朝墙壁靠下去,可恨的是这种时候,自己偏偏连别的去处也没有。 易缜没跟过来,也不曾再说什么。然而心情似乎着实不错,亲自将几件衣服收拾起来。 秦疏平白被他戏弄,委屈无助得几乎想哭,咬着被角磨了半天牙,困劲上来,还是迷迷糊糊睡过去。 易缜等到他气息均匀了,这才走过来瞧他,将被角从他口中里轻轻拉出来,又掖好被子。摸着他的脸恍惚出神,心想我这还不全都是为你好。 第40章 (倒V) 端午的事被易缜拦了下来,还怕端王那头不死心,特地寻了机会把意思挑明。 “如果你担心他趁机逃脱,我可以保证计划周全万无一失。”端王并不肯松口,从宗卷上方抬起眼来打量他。“余党不除,始终是心腹大患,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出来么。你仅为这事而来,也未免不像话。” 易缜颇有些不甘,纵然秦疏逃不掉,但是知道他心存侥幸也是极不舒服的,情愿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他,如此掩耳盗铃的心思怎能明说。被端王责问,他也心虚,沉下脸来不说话。 易阖见他这点出息,也有些恼怒,想了一回道:“破军我也是见过一面的,性情摆在那儿,绝不会是趋炎附势贪图富贵之辈。这人逃跑的心思,只怕是一天也没有消停过。如今他肯对你曲意奉承,你难道不怀疑他另有所图?” 易缜回想起他和破军之前虚与委蛇,再到针锋相对,真正朝夕相处,那也是秦疏逃了一次大病一场开始的。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秦疏的态度才格外的放软下来,只怕也当真是看在孩子面上才对自己假意顺从。 他心里不快又不愿直说,讪讪道:“他挺喜欢孩子的。” “他喜欢孩子你也喜欢这孩子?不说男人生子这等奇事,他身份卑贱,就是生下来也上不了台面,仅是玩乐倒没什么,你也要想想自己身份,还能当真稀罕这孩子。当日在殿上的情形,你未免太纵容着他。”端王不以为然,也秦疏的性情论,自己给仇家怀孕生子这件事,也该是深恶痛绝才对,但隐约听闻,破军对这孩子却并不反感甚至可说是爱护有加。他心里隐隐一动,再想却又没有端倪可寻。只是信不过秦疏是真心顺服,恐怕是借着怀有身孕之事别有图谋。 易缜听着这话刺耳,神色一沉:“那总是我的骨肉,能不能上台面,轮不着旁人来说。” 端王见他恼怒,微微一怔,有些不快,也只得把别的话收了:“也好。你自己也要多个小心,别平白的栽在欢场上。” 易缜点头称是,然而心中暗想,祝由才真正是风流不骜的人物,秦疏比起来不知逊色了多少倍,别栽在欢场上这话你留着对自个说还差不多。 易缜不悦,端王若有所思,两人一时无话,慢慢又回到端午这事上来,易缜毕竟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端王提起孩子来,他也就大言不惭的拿孩子说事,秦疏身体一直不曾大好,也怕惊动了胎气什么的。非要秦疏不可,让苍衍假扮就行了。 “也不是没有试过。”端王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皱着眉思索半晌,看了看易缜:“和你说实话,我们此去海市,遇上七煞的人马了。苍衍原本是易容成破军的模样,谁知话都还没有搭上,一个照面就叫人家看出破绽来。若不是我们这边人手带得充足,险些吃了大亏。” 七煞那一拨人是朝淮南这个方向去的,那一带原本就人迹混杂,季宏明也不是什么老实人物,府衙中也有暗鬼,端王急着前往海市多半也是为着此事。 但就在端王到达海市的前夕,衙门里无端走水,将一应公案帐册户籍之类烧得干干净净,要等地方小吏再次造册上来,还得不少时日,其中猫腻也多。只怕是光看户籍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这些易缜也是知道的,却从未听他提起遇到七煞,不由吃了一惊,虽然端王就坐在眼前,显然是无事,但还是露出些关切神色来:“怎么回事?” 易阖微微出了一会儿神,这才苦笑道:“对方不过十几人的商队模样,大概只是在路上碰巧遇上的,远远打了个照面。我们原本也没有在意,当时并没有什么动静,他们却趁入夜扎营之时冲杀过来,我们一时措手不及,那来闯到面前,朝苍衍叫了声小疏,还不等苍衍答上一句话,七煞竟已经认出他是个假货,劈面就是一刀,那气势着实惊人……” 端王是过来人,那一声小疏唤得急切,足可见两人关系亲密,这才断定此人是七煞。但看了看易缜,却没把这番话明说出来。 “叫他小疏?”易缜也不知是否心有灵犀,偏偏捉住了这个词,眉头微微皱了皱。“这人长什么模样?” “他能一眼认出苍衍来,只怕也精于易容之术,当日那人相貌普通,大约也不是他真面目。他比秦疏功夫好得多,也远在苍衍之上。那十几个手下也不是寻常军士可比,人数虽少,仍旧从容逃脱。”端王见他别的事不关心,偏偏在这么个称谓上纠结,心中暗恼,表面上自然顾左右而言他。“七煞带走的那一万侍卫,显然是泽国的精锐,这么一干人蛰伏在暗处,早暗是个隐患。若有机会,必定要全力铲除。” 易缜知晓这是大事,但牵扯到秦疏,心里就有几分犹豫不决,慢慢道:“桐城防卫严密,七煞未必会亲自犯险前来。” “近日前来桐城的人都仔细盘查过,确实没有可疑之人。七煞来了最好,端午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了,我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他纵然不来,你不过带秦疏出来散散心,也没有什么不好。”易缜顿了一顿。“我看他多半还是会亲自走这一趟的。” “为什么?” 端王瞧了瞧他:“听闻七煞和破军最是亲厚……” “行了行了……”易缜摆手,略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你好好掂量掂量……”端王见他果然不爱听这话,一笑作罢,心里却是谓叹,只怕燕淄侯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心思。 —————————————————— 衣服送来没几天,易缜看秦疏终日郁郁寡欢,慢慢的口气就松了。只是依仗着这点,刻意吩咐端茶送水的,使唤得秦疏在自己身边团团转。 秦疏有求于他,一直沉默顺从。偶尔腰酸脚软,靠在椅子上憩一憩,也会睡过去。这一天醒过来,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人却到了床上,身上还加盖着一件衣服。秦疏正要起身,一旁伸过手来把他按住了:“累了就再睡一会。” 易缜支着头靠在一旁,正目光烔烔的看着他。秦疏大吃一惊,不动声色的挪远了些:“这都是什么时候了?” 易缜也不拦他,见他悄悄溜下床去,也跟着坐起身来,支着下巴发呆。 秦疏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过去倒了杯茶捧过来给他:“侯爷不出去办事么?” “你巴不得我出去了不回来?”易缜接过杯子,却顺手拉他在床边坐下。“小黑长什么样子?” 秦疏心生警惕,抬头看他。 “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易缜道。这话他从前也问过,但凡是和贪狼七煞有关的事,秦疏一向是守口如瓶。这些倒也不指望秦疏说什么。 然而秦疏此时不敢开罪他,小心翼翼说:“小黑虽然比我小,不过长得比我高一些。”他还拿手比划了一下。 易缜盯着他那比划的手指不吭声,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 秦疏想了一想,只得又说:“相貌也挺端正的,小时候老老实实的,很能干。” 这么不着边际的话,并没有什么要紧,按这个比破军高一些,相貌挺端正的标准,去大街上随便一抓也是一大把。 易缜听他说小黑相貌端正,很想问一句比我如何,自己难道就差了。觉着这想法来得没头没脑,强忍住了没说。 秦疏见他脸色,也知道这话不是他要听的,别的不能细说,也就住了口沉默坐着。 “听说他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算起来一该有好几年,从前有没有一起逛过灯会。”易缜发觉,勉强在脸上挂出笑来。“这一次的场面,可要比以前都大。” 秦疏不再揪着小黑相貌不放,松下一口气来,回想起来,脸上不知不觉带了分笑意。 “没有,陛下身边总要有人当值。”秦疏摇摇头,又说:“不过小黑带过花灯回来给我。” 全不知燕淄侯表面混不在意,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着呢。这话就跟往心尖上扎了根葇草,又戳又痒,全是自个找的。一面恨恨咬牙。然而转念一想,你的小黑师弟不来还好,来了必然要叫他来去无回。自己虽不是主谋,却也算是个帮凶,忍不住就悄悄去看秦疏发觉没有。 正好见了秦疏脸上微微一闪的笑意,随即却换成了一付怅然若失。 他长久以来闷闷不乐,难得今天稍稍高兴些。易缜乍然见他笑容,竟瞧得怔住。一时心里百般纠结,也跟着怅然若失起来。 第41章 (倒V) “没见过也不要紧。”易缜先回过神来。“端午也有灯会,到时找个时间带你去瞧。” 秦疏盯着他看了半天仍不敢信以为真,并不显出高兴的模样,小心翼翼点了点头,附合说:“好。” 易缜一想到端午,暗暗对他存着几分愧疚。加上得知七煞给他买过灯,潜意识里便想要做点什么胜过七煞。看灯这事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他看秦疏心存疑虑,也不分辩,只是暗中下去准备。 这年的灯市比往年热闹并非虚言,江山易主才短短三月不到的工夫,百姓难免忧心忡忡。北晋要稳定大局,在这时候越发要渲染出太平盛世的氛围。由官府按户头发下钱来,每户门上都必须挂灯,若是花灯做得新活有趣的,还另有赏银。重赏之下,临到端午,街面上也逐渐热闹起来。 初三这天,燕淄侯惦记着这事,特意提前些回来。见秦疏在窗前坐着,摸着肚子怔怔出神。连他什么时候进来也没有发现。不由得起了玩心,悄悄过去要吓他一吓。 秦疏被他从身后突然抱住,果然惊得几乎跳起来,看清是他,半天才勉强道:“侯爷今天回来得早。” 易缜嗯了一声,忍不住去摸摸他的肚子,另一手从桌上拿过点心往他嘴里喂。一边道:“特意回来得早些,吃过饭带你上街逛逛。” 秦疏对他的亲近并不习惯,下意识的把他的手推开。点心倒接过来吃了。闻言一怔。不由得微微露了个笑容。 易缜见他笑,也跟着来了精神,草草吃过晚饭,两人都换上寻常衣服,几个侍卫也换了服远远跟着。易缜又拿过一件披风,把秦疏整个人裹进去,还特意把风帽也给他戴上。只要能够出去,秦疏由着他摆弄。好在这天天气阴凉,还微微飘着些雨丝,这么穿戴并不太过奇怪。 两人悄悄从后门出来,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走了一段小巷来到大街之上,两岸街灯正次第燃起,瞬时流光溢彩映照着房宇楼阁,渲染出一种别样的精致热闹。游人也不少,沿途有做小买卖的商贩往来吆喝,言笑晏晏。 两人原本是随意漫行,走着走着秦疏脚步就渐渐慢了下来,转眼四顾,街道是他熟悉的街道,话语是他熟悉的乡音。江山易主不过数月,行人脸上已经淡去了悲戚感伤,仿佛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眼前一番太平景象,而只有他一个人仍陷在亡国的旧梦里。 易缜怕秦疏走脱,一路紧拉着他的手。秦疏停下来,他立即发觉,见他神色茫然,到口的责问吞了回去,良久一笑道:“当今天子仁厚,对泽国子民一视同仁,并无亏待。百姓真正要的也不过是安居乐业……” 秦疏转过眼来看他,眸子幽幽的黑,并不说话。 “也并非人人都忘得了,有那执迷不悟的,如今都还在大牢里关着呢,你看不到罢了。”易缜见他悲凉难言,忍不住心里一软。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是带你出来散心的,不提这些事。” 秦疏随着他走了几步,冷冷地轻声道:“我就是那执迷不悟的。” “也想我把你关牢里去?”易缜一笑作罢,知道他心情不好,倒不当真跟他计较,见一旁有买粽子的,想起秦疏晚饭吃得少,买了一串,半强迫的让秦疏吃下半个,余下准备拿回去当宵夜。他已经把人带出来,打定主意就要把桐城逛上一圈,于是也不管秦疏瞧着这物是人非的景象是何心情,而着性子指点两旁的花灯给他看。 因为赶得急,花灯并没有太多奇巧。只胜在描画精妙入微,所绘飞禽走兽无一不惟妙惟肖。易缜评价了一阵,见秦疏反应平平,再没有初时的高兴,只得自个将话题引开:“这灯虽花得精致,却不如冬日雪天里,拿整块的冰琢磨出来……” “侯爷。”秦疏在他手中一挣,语气微微不耐:“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易缜一顿,有些不快。 “我不想看了。”秦疏低声道。 “难得出来,等放了河灯再回去,听话。”易缜道,他从前偶尔带少宣逛集市,少宣除了买各种各样小玩意就是种种零食,如今带秦疏出来,也准备一样如法炮制,玩物之类只怕讨不了秦疏喜欢,那就只有在吃食上做功夫。见一旁有买饴糖的,便要买给他。 秦疏无可奈何,无精打采道:“我不吃这个。” “那你要什么?”易缜脸色一变,终于还是忍下来。想起他日间吃的点心。“酸枣糕?这时候上那儿给你买这个?”话虽这么说着,却还是拉着秦疏四下张望地找。 这般推推搡搡的,险些和前面一人撞上,秦疏也未留意,匆匆道了声歉,就被易缜拖着走了。 ———————————— 祝由为端午的赛事张罗,一直忙到入夜时分,才稍稍有些空闲。 回到落脚的客栈,上楼点了灯火,转身却见桌前默不作声的坐着一人,祝由瞧见此人并不吃惊,叹息之余反而有些责怪:“你怎么来了。” 这人面貌十分寻常,混在大街上也不容易让人认出,听了祝由的话并不分辩:“我和小六换,随着船队来的,一路上并没有遇到麻烦。”顿了顿道:“我放不下他。” 祝由明白所说的他是谁,敬文帝还在其次,事关秦疏,知道他难以按奈得住。听到如此说,也没什么话。想了想轻轻吁口气:“如今桐城形势外松内紧,我暗中打点多日,仍旧两头都没有什么消息。秦疏……”他想到暗中听到一些关于秦疏的极隐密的传闻,然而看了看眼前的人,最终是把这话吞了下去。 “小疏怎样?”来人抬起头来,一脸的急切。 祝由是不能够同他照直实说的,只是道:“易缜把他看得极严,要救他出来,只怕不比闯宫容易。” “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我不能眼看着他……”孟章握着拳头低声道。“那时就不该瞒着他,就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桐城。” 祝由听出他话里有悔恨和责备的意思,神色平静如常,仍替他开解道:“就算当日让小疏知道了,你我的做法他也不会赞同。我们只身一人了无牵挂。秦疏毕竟不一样,他父母家人都在这里,向来又最重礼法,他不会同我们一道走。” 见孟章不说话,祝由又说:“事也至此,如今说这些都晚了。凡事只能从长计议。你捺着些性子,不要肆意妄为,仅剩的那点人手,是再也经不起折损了。” 孟章打断他:“这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祝由却信不过,眼下只有作罢。又慢慢说起这几日的近况,孟章坐着气闷,走到一旁窗口朝外张望。 他住的这间客栈是个临街的小楼,正在两条街道的交汇之处,视野十分开阔。 孟章不经意的四下打量,突而讶然道:“小疏!” 祝由听他语气惊诧莫名,几步赶过来匆匆一看,回身吹灭房中烛火,以防将两人身影映到窗台上。一把抓住就想从窗口跳出去的孟章:“你先看看周围。” 孟章被他一说,这才冷静下来,仔细留意,左右都有不少高手混迹在人群当中,大略一算竟不下十数人。 那两人远远站在街对面。秦疏从头到脚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偶尔露出小半张脸来,他却绝不会认错。 另一人正向秦疏责斥了几句,离得远听不到说些什么,只见秦疏默不作声的低着头任由他骂。他说了几句什么话,又伸手将秦疏垂下来的额发别到耳后,将他手上拎着的粽子接过来,硬住秦疏手中塞了盏莲花灯。街边就是涫河,他把秦疏拖着往那边去了,大约是要放花灯的意思。 孟章在这边瞧得睚眦欲裂,几乎恨不能冲出去剁了他把人抢回来。祝由位着他不敢放手,只觉他身体绷得笔直,甚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强忍下来。 祝由心思转得极快,低声问:“你在前几天送去的衣物里给他消息,让他今天出来的?” 孟章声音暗哑,半晌才道:“不是,我原本想端午赛舟时去救他,小疏水性极好,北晋士兵多半不习水性,我们从水底潜走……” 祝由嗯了一声,一时也顾不上责怪他此举太过冒险,把他从窗口拉开,轻声道:“我同燕淄侯曾见过一面,如今遇得巧,我托词请他过来小坐。”他在孟章肩上轻轻一拍,:“稍安勿躁,不要露了端倪。眼下先见一见也好。” 孟章点点头,视线却紧紧胶着在秦疏身上。 然而就在这片刻间的工夫,外头变故丛生。 —————————————————— 秦疏了无兴致,连带着也扫了易缜的兴。他原本就是百忙里抽空,既然出来一趟,该有的步骤一样也不肯少,灯总是要放的。 秦疏被易缜半强迫的塞过一盏灯,拉到涫河边上非要他放不可。涫河清浅,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已经浮了几盏灯火。秦疏只得把灯点上,慢慢走过去放, 别人放灯多是结伙出游的朋党戓情侣,欢欢喜喜许下愿心。易缜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放灯,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半晌道:“你该不会在暗地里咒我吧。” 秦疏扭头看看他:“侯爷。没有。” “在心里想也不行。” 秦疏不再说话,伸手拔了拔水,把灯送入河心,瞧着那渐去渐远的微光出神。 易缜无趣,出声催他。“放完了就过来,岸边湿滑,别掉到水里去。” 秦疏答应一声,无精打采的起身往回走。 从台阶上说说笑笑的走下来四五人,似乎也是来放灯,秦疏站到一旁让他们过去,不经意间却和其中一人打了个照面,正是方才不小心撞上的那人,这时候直直的朝着他看来,眼光很是凶恶。 秦疏怔了一怔,那人仿佛脚下一滑,突然朝着秦疏一头撞上来。 易缜眼捷手快,将秦疏拉到身后,劈手就捏住那人手腕,低喝道:“你做什么!” 他下手毫不留情,那人又是个文质书生,这一捏的力道,几乎能够将他腕骨折断。只听这人长声惨叫,手中一物反射着幽冷光泽,铮然掉到地上,却是他在袖中暗藏了一把短匕。 与这人同行的人见同伴受挫,面上露出惊色,然而并不退缩,各自亮出兵器抢上前来。 一旁侍卫已经赶过来,拦在燕淄侯身前。几人不过是寻常出身,三两下就被夺了兵器,捆番在地上。这动静不过半刻钟的工夫,竟惊动了巡城的士兵,从附近巷子里潮水般的涌出来,将周围行人驱散,把左右围得严严实实。 易缜护着秦疏走到平地上来。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铁衣玄甲,刀剑森然反射着寒光,将他二人卷在当中。 那几人也被拖到宽敞处,摔在地上,口中还在不住声的喝骂。 易缜听他卖国贼狗奴才的骂了几句,走过去住这人身上重踩一脚,冷笑道:“你若有本事,当日怎么不誓死抵抗,纵然一介书生无力反抗,城角楼上一头撞死总办得到吧!自己都当了个不忠不义的降臣,几时轮得到你来说这种话?” 那人虽痛得哆嗦,仍旧怒道:“我纵然降了,和通敌叛国又怎能一概而论!……” 易缜也不同他废话,盯着他端详了一阵,慢慢道:“我记得你,似乎是张待郞家的二公子罢?其余几位,似乎也眼熟得很。” 这人气势为之一滞,却还道:“我一人做事一人担……” 易缜懒得听他再说,转头问秦疏:“你认不认识他?” 秦疏脸上并无表情,看看那人,默默摇摇头。朝易缜漠然道:“从未见过,修爷看错了吧。” 那人不识好歹,呸了一声道:“谁要你来假情假意……” 易缜心中恼怒,一脚踩在他脸上,面上反而有了分笑意:“不管是不是,总不能就这般放你走了,任你是谁家子弟,一查就能水落石出。”他也不管这几人如何喝骂,让人先带回桐城大牢里去。 他朝着秦疏走回来,,劈面问道:“你傻了吗,方才为什么不躲?”若不是自己手快,那把短刃只怕要扎进他胸腹里去了,当时尚不如何紧张,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手脚冰冷,莫名的胆颤心惊。心有余悸之下,口气也就十分的凶恶。 秦疏正转眼四顾,见周围被北晋士兵走了一些,留下的也不少,仍旧铁桶似的围得严严实实。回过头来看他的目光冷漠苍茫。较之从前多了些冷硬的东西,仿佛从来不认识一般,把易缜细细打量一遍,这才慢慢道:“侯爷不是暗中准备得十分周全了么?” 他神色冰冷,然而口气轻描淡写,说得平淡至极。 易缜原本是关切他,此时听到秦疏这口气,不缔于一瓢冷水当头浇下。竟愣了半晌,方才道:“你竟以为我故意带你出来,就是为引出那几个小贼而已?” “原来侯爷另有安排,却是秦疏令侯爷失望,只能引出这么几个小贼。”秦疏朝他笑了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易缜见他曲解,有心争辩两句,然而这些人确实是他为防止秦疏乘机逃脱而早早布置下的,却没有想到来的不是秦疏同伙,反而遇上这么些个对头。原本想说再怎么想铲除祸端也不会拿你……拿孩子来冒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好得解释,只含含糊糊道:“我也没料到他们会对你动手。” 秦疏看看他,仍旧是那般笑,半分也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易缜被他视如无物,顿时只觉心头纠结不快,忍了半晌道:“别人骂你几句,你别把火气撒在我头上,做过没做过那些事,别人不明白,连你自己也记不清了么?” 他这话可算得上是排解,然而秦疏听来,却想起他是如何使出种种阴恶手段,将自己勾陷于罪,一口气堵在胸口,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得片刻,易缜上前拉他,被他甩开,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扶着路旁花木才站稳。 “你究竟想怎样?你说端午要出去也让你出去,看灯也是你当天自己答应的,事到如今,别给脸不要脸。”易缜几时在人前受过这种待遇,当下脸色也阴沉起来。“也不想想泽国积弱多年,皇帝昏溃无能,早晚能逃得脱亡国?别说皇帝百年之年没人来坐这个位置,就算是有人来坐,又能保得住江山?就凭你?就凭刚那那些人?也配?” 秦疏怒极,忍不住转过身来:“贵国的太子,也不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不世人材,日后得好好为陛下百年之年打算……”话没说完,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四周一片天旋地转,易缜的面目连同周围的影物一并看不清楚。 易缜就看着他那般毫无预兆的瘫软下来,方才的愤懑倾刻间化为乌有,手足无措的接住了他,一连唤了几声小疏,怀中的人毫无反应。摸去只觉手足冰冷,气息微弱,借着两旁悬挂的宫灯,照着他如雪一般的脸色,密密实实的满头冷汗。 易缜不由得惊怕莫名,夺过一旁骑兵马匹上马就走。同行的侍卫不敢怠慢,匆匆吩咐几句,也上马紧追而去。 祝由二人只能藏身楼上,眼睁睁瞧着这番混乱,遇上这条的事,总不是插话的良机,请人过来小坐的打算只能作罢。 毕竟离得较远,偶尔传来只字片语,几乎教孟章捏醉了窗栏。祝由在旁边紧拉着他,生性他一时控制不住。 孟章脸色铁青,然而终是按捺住了。瞧着易缜一行人去远,慢慢平顺了呼吸,抬脚就要走。祝由一把拉住,低声道:“去哪?” “船队住在不远处,我回客栈去。”孟章一点点挣出他的手,一字字道:“我不会乱来的。我琮要把小疏平平安安的带回去。” 祝由在他面上仔细瞧了瞧,松手退开一步。昏暗中看不甭面目,声音却透出十分疲惫:“你明白就好,路上小心些。” 送走孟章,祝由仍旧不曾点灯,回到窗前看着士兵撤入街巷之中。渐渐又有行人走过来,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长时间,又点亮烛火坐到桌前,举着笔对着摊开的帐止半天,却只字未落,最后只得掩了书本和衣上床,仍旧睡意全无。 端午那天的防范,只怕更为严密。然而见不着秦疏还好,眼下见着了人,十分难以说服孟章从长计议了。 第42章 (倒V) 秦疏一时激愤,所幸只是起了烧,大夫犹豫了半天,还是对易缜说了些要小心保养的话。 秦疏喂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只剩易缜心烦意乱,他的本意确实是想开开心心的带秦疏去看看灯,出了这样的事情纯属意外,只恨不能把秦疏摇醒起来,当面解释个明白。 然而一转眼看见秦疏烧得绯红的脸,心肠不知怎么就一软,最终还是忍住。叹了口气也解衣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来。 躺下来也睡不着,辗转了一阵,索性翻过身去盯着秦疏细看。猛然间觉出他比初见时消廋得多,细细辨认,脸庞的轮廓隐约还带着一分少年的稚气。然而眉宇间却多了分他这年纪所不该有的沧桑。整个人分明都憔悴得多。 左右无事,他忍不住就将两人间的过往细细回想。当初那一脚,仿佛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如今回忆起来,似乎也能够释然,不再是那么耿耿于怀。而秦疏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更沦落到如今进退不得的地步。全都拜他所赐,要论起来,身为男子却要屈居人下而且还会怀孕生子的屈辱,必然要远胜过人前败北受辱吧。 这样一比较,易缜心里就犯了些小嘀咕,对秦疏隐约是有那么些愧疚的。然而这念头也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悄悄的想上一想,人前是断然不肯承认的。 眼下瞧着秦疏模样凄凉,也不知是那根筯不对,满怀柔情地伸臂将人揽入怀中来。 秦疏烧得迷迷糊糊,在他怀里挣了挣,人没有醒。却喃喃的呓语起来。 他之前也病过,然而病得再重也咬紧了牙不曾呻吟,这样说糊话还是第一次。易缜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他时而悲伤哀切,时而惊恐莫名,反反复复的,只说要回家,要小黑。 要回家还好说,听到要小黑,易缜的脸险些就绿了,很想狠狠一把推开他,听他语音呜咽呢喃,僵了片刻,还是伸手把人按进自己怀里,往他背上安抚般一下下拍着。轻声哄道:“我在这,我在这……” 然而心里到底是对七煞莫名记恨起来。心想此人不除,果然是个莫大的隐患,至于是北晋的隐患还是某些人的隐患,他却不肯去深究了。 秦疏当夜出了一身汗,烧就慢慢的退下来。只是人还没有精神,昏昏沉沉的只是要睡。易缜他细问过大夫,知道一时并无大碍,虽有些舍不得,端午那天还是把他带出去。 走时天还没亮,易缜拿大毛毯严严实实着人,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又吩咐车夫谨慎慢行,居然都没将秦疏吵醒。直到出了城,道路渐渐颠簸,秦疏睡得极不舒服,眉心微微一动,张开眼来。 乍见并不是平时所住的房间,不由得微微一怔。 “醒了?天色还早,前面也还有一段路要走,再睡一会不要紧。”易缜这样说着,却还是把他从怀里扶起来。 秦疏果然是不愿躺在他怀里,转眼看了看他,不动声色的坐远了一些。 易缜也不勉强。马车中颇为宽阔,前方固定着一方小桌,易缜也不唤人进来,亲手从桌上取过一只水壶,浇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难得的和颜悦色:“车上不方便,只能将就一下。” 秦疏略略擦了擦脸,见自己身上还是昨天睡下时的中衣,一套外衣放在旁边,正是当日他选中的那套深蓝色。他微微一顿,也顾不得那许多,取过来匆匆穿上。 易缜一直没有回避的意思,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原本嫌这衣服寡淡,但这是秦疏亲自选的,这个时候让让他也无妨。瞧着他穿戴整齐了,这才笑道:“原来你穿这样也挺好看的。” 秦疏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 易缜自觉浮孟了些,慢慢收住笑。 秦疏也不答话,凑到窗前去往外张望,一面淡淡问:“侯爷,这是去那儿?” “带你去看龙舟,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去。” 车窗外天色微明,然而天宇是阴沉着的,并不十分的好,空气中除了晨露的湿气,还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味道,比车内要湿寒得多。远处青山寂静,在震靄中沉默地显出青黛的轮廓。近处却一一排排刀剑森然的士兵,整齐而无声的走到马车两侧,这许多人,竟听不到一点点说话的声音。 渊池策马跟在一旁,正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了他,倒是咧嘴对他一笑。 秦疏被冷气一激,不禁打一个颤,放下帘子坐回去。随口答他:“哦。” 易缜从他口气里完全听不出喜怒来,虽然从前也从没有同他亲近到那里去,昨天醒来后也没再同他争执,但易缜仍觉出这两日秦疏的态度不亢不卑之余,透出格外的冷漠来。他前前后后足足想了两天,这时也不动怒,一边思忖着道:“前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只提防着有人滋事,并未想到他们竟会伤你。总之是欠妥当了。” 秦疏真正在意的并非这一点,闻言并不作声。 易缜顿了一顿接着说:“无论如何,当日都没有拿你……和孩子来冒险的意思。这一点上你要相信我。” 秦疏听见这话,抬起眼来看他:“侯爷不会想要杀我?” 易缜因为那个杀字,不由得皱起眉头。忍不住想起那一天的场面,若是一步之差,后果难料。光想想就有些后怕,这后怕又莫名的令他不自在,掩饰般挪了身子这才道:“不会。”又急急忙忙补充。“还有孩子呢。” 秦疏定定看着他,像是要揣摸出这话有多少真实度。也不知津信了没有,半晌一点头道:“好。”再没有别的话。 两人再无话说,这样无言对坐,只闻车外蹄声的的。 易缜最先按捺不住,咳了一声开口,眼光却避开秦疏朝一旁瞄去:“前日的事是个意外,今后再不会这样。你安心些,只要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事已至此,我总不会亏待……孩子的。” 他欲言又止,期期艾艾的支吾半天,悄声道:“日后……我们……我……”瞧着秦疏听了半天似乎也没明白个所以然,不由得心下懊恼。又下了好一阵决心。鼓足勇气正要把以后好好相处这话说出口,面前车帘子一动,渊池探进头来。 “侯爷,前面派了官员来接,如今离渡口还有二里路。” “知道了。”易缜被他平空打断,没好气的摆摆手。 渊池不知自己什么地方逆了虎皮,也不敢多说,讪讪的放下车帘缩回去。 只是被这一打断,这话头要再提起就难了。易缜赌气坐了一阵,无端气闷,心想不说也罢,以后对他好就是了。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见秦疏只是随口答应一声,一付混然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样子,摔了帘子跳下车去,一旁有人牵过马来,他先走一步上前去同接引官员寒喧。 秦疏待他走了,依旧挑了帘子朝外张望。 泽国地处水乡,国内河道众多。桐城内也有河道,水面却不够笔直开阔。这赛舟的地点选在了城外十里处的渭河一段水道上。 北晋对这赛事同样重视,早早打点布置。不过一里的水道上也不知布置了多少重兵,插了多少杆旗帜。士兵来回巡视。还离着二里都能看得十分分明。 秦疏瞧着这番景象,眉心微微皱起。 燕淄侯说是带他来看赛事,到了渭河边上却不知忙什么去了。好像全然忘记这回事,把他留在马车里一搁就是一上午,左右看守却半点也不松懈。闲人半步不得靠近。 秦疏无计可施,只得耐着性子坐在车中,听着外头人声喧哗鼎沸,虽觉得疲累,却连靠在车壁上闭止养个神也不能够定下心来。 待听到外头礼炮响过一阵,只道赛事已经开始,他正心烦意乱无可奈何,只听易缜声音道:“下来吧,我带你去看。” 车帘子被人挑开,易缜正站在车旁,神色略有不豫,然而语气已是十分平静。 见秦疏有些忡怔,易缜有点不大自然,想了想还是够过手来拉他,勉强带出些笑容来:“还在生气?这只是赛前一些怡兴节目,真正的比赛在到午时才开始。你恼什么呢,出来看吧。” 他那里是向人陪过笑脸的人,这般讨好的笑勉为其难的挂出来,先碜得秦疏背上凉气森森,虽然不动声色的被他拉着从车上下来,站稳了立即轻轻挣出手来。 他不急着去看河中龙舟,先往两岸张望,河边有不少附近的村民,桐城中有好事的也大老远赶来。场面十分的热闹。但并不显得杂乱。北晋这边派出不少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维持着秩序,不许百姓哄挤靠近,以防有人滋事打斗。 远远处竟还有数队士兵骑在马上,背着弓箭戒备巡逻。北晋军纪可谓严明,这般热闹平时也是不多见的,然而人人神情严肃警惕,并无半分松懈,一时也说不上来是百姓多些还是官兵多些。 秦疏心里一紧,全身上下一点点绷了起来。却被易缜拉了拉衣袖,引着他要一旁看台上走。 第43章 (倒V) 河面上临水搭起两丈多高的一溜台子,易缜拉着他住最高走去。 一艘画舫刚停到台下岸边,祝由正从船上下来,一眼瞧见被众侍卫拥在当中的两人,抢上前几步见礼。 “侯爷是坐车来的?”祝由天生不拘束,举手投足间皆有一两分风流神韵,自若笑道:“原本想坐车得大清早出门,这才坐船,谁知道满河都是这样想的人,耽搁到这时候。反而不如侯爷省事。”他见秦疏站在易缜身旁,也就是稍稍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微微一碰,便各自转到一旁去。 易缜对此人存有成见,觉得他世故圆滑,颇有行为不检之嫌。一向不大待见,只是随意点点头。觉得秦疏这身份更没有必要在人前引见,拉着他匆忙就走, 正巧过来几个有生意往来的商贾,祝由转身寒喧,稍稍落后了几步,同另外几人一道上的看台。 高台上有不少人,多是北晋有头面之人的家眷,气氛颇为松活。此处正对着开阔江面,江面停着一艘大船,船头竖起极高的杆子,几名身姿矫健的少年男女上下翻飞,表演着各种杂耍工夫,其间不乏惊险刺激之处,引来不少惊呼喝彩。 稍后的部分还搭出几个凉亭,放置桌椅,拿屏风隐隐约约的隔开,作为一处临时休憩的场所。 端王已在其中一处小坐,见他们上来,朝燕淄侯招招手。 易缜指着一旁看台,对秦疏道:“你去那儿看看。” 青岚不等他吩咐,稍稍落后两步,不声不响的也跟过去。易缜本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目送着秦疏走到看台边上,这才朝端王走去。 秦疏确实从未有机会见过这旁盛大热闹的场面,眼下也顾不得旁人略带鄙薄的神色和背后窃语,尽量挤到前面去。 登台表演的都是出挑的艺人,节目更是新奇有趣。他却无心多看,漫不经心的瞧了两眼,眼光悄悄住两岸看台观众里逡巡。茫茫一片人海,放眼看去皆是众人兴致勃勃的脸,陌生得很。最外层却是严严实实的士兵巡视把守,不时能见着兵器上一闪而过的亮光,虽隔着重得人海,仍旧直逼他的眼。 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慢慢一沉,总觉得有巨大的不安一点点弥漫开来。 端王与燕淄侯虽然身份尊贵,这番赛舟事宜却由李甫章主持,两人反而能够空闲下来,别人都去看热闹了,端王又有意不让人打扰,于是凉亭里就只剩得他们两人。 易缜捧着个杯子,总觉得心里晃晃悠悠的没个实处,不由得就在脸上显出带点恍惚的焦灼。 端王瞧着他这付德行,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仍将茶水续满,也替他倒了一杯。这才若无其事道:“昨晚没睡好?” 易缜不理会他,皱着眉道:“就照说好的,不管能不把七煞引出来,到了酉归我就带他回去。”入夜后也有灯会和民间的赛事,但场面也更为杂乱不易控制,易缜唯恐不能万全,只同意白天将秦疏带出来。 端王略作沉思,平平一点头,这原本就是之前谈妥的事,没什么可节外生枝的。只是见他心慌意乱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不快,道:“你安分些。” 正说话间,听得前面一阵骚动,随即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 这前后才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两人都不料这般快就有了动静,相顾皆是微微愕然。易缜抢先一步,挤上前去看。看台上有些拥挤,虽见到有人落水,然而看秦疏是个会水的样子,并不如何大惊小怪。 秦疏原来所站的那一处也有些人,其中两个丫鬟的拥着一个小姐模样的神色颇有些不对,见易缜脸色不善的过来,露出些慌张来,犹分辩着:“我没推他,是……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易缜那里还顾得上听她说些什么,探头往下一看,水中只有秦疏一人,并见有什么接应的样子,不由得神色大变。 北晋人多半不熟水性,这一点众所周知,今天的众人看得到的守卫也大都是地面上的。然而易缜却知道端王为着此事,专门从西南水师中急调了一批好手过来,早已在水底深处布置下带利刃倒刺的绞网,船底也有人暗中防备,若是不知布置的方位,胡乱闯进来,纵然是游鱼也难得全身而退。 他知道秦疏水性极好,生怕他这时有些什么样的念头,一头潜进深处去。 想到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小疏扎下去,变作血淋淋的一团血肉叫绞网给捞上来,胸口竟有些疼得如要窒息。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样想的。耳边呼呼风声里隐约听得有人惊呼几声侯爷,身周刺骨的一寒。眼前已是水波明灭,不留神间已灌进口鼻里来。 青岚在一旁目瞪口呆,他原本受命负责秦疏的周全,提防着有人闯上台来,然而看台上人多,他毕竟只是个随从身份,不便和一堆家眷硬挤,中间隔了几个人。原本好端端的,秦疏怎么掉下水去他也没看清,只是他工夫虽好,到了水中就只有沉底的份,是以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眼看如今又没把人拉住,让侯爷也跟着跳下去了。迟疑再三,还是没能够鼓足勇气跳下去以示救主的忠心。 正在转身去找人来相帮,却见端王站在身后,分明把刚才的经过都瞧在眼里,他脸上绷得极紧,面上已是一片铁青,看也不看青岚,沉声吩咐道:“取我的弓箭过来。” 这下边所幸秦疏并没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教他再也见不着。正挣扎着要向最近的船只游去。听见身后响动,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想是易缜扎手扎脚的浮出水面,两人都是一怔。 易缜瞧见他好端端在眼前,一时间是莫名的欢喜与安心,反而说不出话来,只道了一个‘你’字,突然急叫:“小心!”心里暗自道苦,这些人不见得认识堂堂燕淄侯,所受的命令是将今日濇水之人擒杀。他自作孽落到这个下场,此时偏不能也没有机会将话说破。 秦疏不及转身,顺着风声侧身让过,却见水中多了数名身着水靠手执利刃之人。 他让过背后一刀,易缜勉力踢开一人,一时间倒没有伤着。 但易缜在水中只会一点点狗刨的伎俩,那能与人缠斗。稍一动作,便要灌水下沉、秦疏水性虽好,也擅小巧缠斗,然后工夫被废体力不支,加上易缜时时想护他周全实则碍手碍脚。两人只落得个捉襟见肘左右支绌的下场。 众侍卫下不了水,又恐弓箭误伤,傻看着几人在水中翻腾。所幸端王已取弓箭在手,他没有寻常士兵那许多顾忌,箭法也是极好的,开弓便是连珠三箭射去,将易缜身旁最近的三人执刀的手臂贯穿。疾词厉色喝道:“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燕淄侯,左右还不快将人拿下!” 其余没受伤的几人闻言似乎全都怔了怔,高台上端王冷眼看来,似乎要再取箭矢,相互看了一眼,扯着受伤的同伙潜入水中,那三人血流不止,从水下冒出一溜腥红,慢慢在水面漾开,唬得在场众人一时半会不敢作声。 端王将弓箭丢开,也不多作解释,将场面丢给随后赶来的李甫章等人处理。 祝由原本也同当地有名的商贾坐在另一处凉亭之中,此人极有眼色,还在事态之初瞧见一眼,旁人还未回过神来,他已经转身奔下高台,令自家的船只划过去救人。 眼下刺客不知去向,易缜两人也被救上船去。 “想不到有这般胆大妄为之徒,累王爷受惊了。幸而侯爷毕竟是有福的,如何能叫这般宵小得逞。”祝由抢上前来道惊,言词表情无一不情真意切。突而扶住易缜道:“侯爷受伤了?” 急忙转身吩咐左右:“去将上次留的碧玉膏取来。” 易缜不耐,从他手中扯出袖子,急着去看秦疏。秦疏脸上一分血色也没了,全仗旁边有人扶着才没有瘫软下去。 易缜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上上下下都没受什么伤。只是脱力过甚,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一些。 被祝由一说,这才发觉臂上不知何时被分水剌划破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在水中泡上这么一阵,也觉出些丝丝的抽痛。易缜只看了一眼,道声不要紧,迫不急待的要带着人下船。 他本不意理会,祝由在旁却不依不饶的轻轻拉他:“侯爷,您至少也得换身衣服。侯爷就那般不小心落下水来,王爷定然十分担心。过一会必然会过来探望。侯爷总不能还这般*,自家兄弟面前也不好说话。” 易缜想一想,车上虽备有替换的衣服,但这样湿漉漉的出去,一路上叫人见了也总是不妥。虽是五月的天气,然而天气阴沉,江水也十分冰冷,湿衣服帖在身上被江风一吹,格外的刺骨难耐。 这才点头同意,见秦疏蜷缩在一旁,也是哆哆嗦嗦的,眼神都有些直了,心里一揪,莫名的有些心痛。 祝由自然满口答应,早有伶俐的下人下去取来衣服,将两人分头带下去更换衣物。 此时渊池青岚也赶到船上,祝由虽十分的殷勤周到,易缜想到这人同端王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倒不敢全盘受了他的好意。更衣上药这些事不敢劳他大驾,只肯让旁人来。 祝由赔着笑出来,这才得空转身进了另一间舱房。房中有两人陪着秦疏,见来的是祝由,悄悄退了下去。 秦疏已经换过衣服,正拥着棉被坐在大床上怔怔发呆。等他走近了,从被下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来捉住他,他一直默不作声,直到现在才低低的哽咽着唤了一声:“师兄。” “是我。”祝由拍拍他的手背,将带来的另一件大裘裹在他身上。这几个月的工夫,秦疏是眼见得瘦了下去,他隐约也知道他过的是怎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又该是怎样的委屈。然而眼下见面只得这片刻的工夫,并不敢有分毫耽搁。“你太不当心,水底明摆着是个局,怎么就跳下来了。若有个万一怎么办?实在不行,把旁边的人推一个下来也是一样。今天这样的情形,谁也没机会去告你的状。” 秦疏从小被他教训惯的,对这个师兄有些行事风格虽不苟同,也知道他本心里是为着自己好,多半是不还口的听着。这时也不过抬起眼来瞧了瞧祝由。 祝由何等样人,一转念道:“……当真是她把你推下来的?”回想那人的相貌,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记下。 秦疏捉着他的手稍稍一紧,微微摇了摇头:“不全怪他,我自己也担心小黑出事。” 易缜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他这番话丝毫不予理会,暗中只管自个拿自个的主意。抽出手来,轻轻按住上他的腕脉。一面斟酌着道:“我听说……是真的?”祝由所学庞杂,于医道也有所通晓,指下的脉像真真切切,再由不得人不信。他于是顿了顿,目光稍稍一低,往秦疏腰腹处扫了一眼。 秦疏脸上涨红,不过片刻又转为雪白,此时却没有可以让他羞愧的时间,只得勉强颤着声道:“皇上……”再也说不下去。 所幸和祝由说话有个好处,便是一点就透。目光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一时也没虽的话说,只道:“既如此,你且宽心些,凡事保重自己。” 房中不知何处拴了个铃铛,轻轻的响了两声,祝由对秦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自己也住了口站身来。秦疏却想起一事,一把捉住他衣角,问得又轻又急:“娘娘呢?“ 祝由身子一顿,轻声道:“没事。”他本还有些话想说,然而眼下却没有机会,回头看了一眼,从秦疏手中拉出衣角,轻轻推门走出去。 身后秦疏面如死灰,萎顿在床上。心下却松了一口气。既如此,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能算作是咎由自取,所幸可以再没有忍辱偷生的必要,也很好。 第44章 (倒V) 祝由出去不一会,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易缜风风火火地进来,几步走到床前,看了看,将他搂在怀里,这才像是放下心来,然而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摸摸他披在外面的大裘,觉着还算厚实,讪讪问道:“你冷不冷?” 秦疏神色漠然,略略挣了一挣,并不答话。 易缜也不在意,想想接着问:“你怎么会掉下去?” 他语气还算平缓,这话却不好不答,秦疏道:“不小心掉下去。”语气冰冷 易缜见他恹恹的没有精神,把原本追问的话吞回去,默默的搂了他一阵,未了轻轻叹口气:“没事就好。” 还待要说别的,门被人一把推开,端王站在门口,冷冷打量着两人, “仲敏。”端王一向举止斯文恭谨,然而此时语气凌厉,无形中透出一股威圧。“你出来。” 易缜回想自己这番举动,确实是过于失态,秦疏怎么掉下去的先不论,他自己却是众目睽睽之下跳下去的,瞧来很有点奋不顾身的意思。可瞧着别人眼里到底是为着个男宠禁脔跳下去,再怎么说都是大*份体统的事。当下也只得老老实实顺着端王的意思,把秦疏按到床上睡着。起身走出去。 端王视线越过易缜,看了秦疏一眼,隐约带着些杀气,然而一言未发,掉头当先走去。却留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 秦疏脑中渐渐昏沉,也没有精力去多想。其间祝由亲自送过一碗姜汤过来,碍于有人在场,也再没有什么机会说话。 那碗姜汤却不大有用,秦疏躺了一阵,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有些发起烧来。 易缜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来,脸色不是太好看。看到秦疏这样,急着要把人带回去。祝由见易缜手下只有些侍卫,只怕都不大会照顾人。唤过身边两名伶俐的丫头,让她们跟去一路照应。易缜倒也没有拒绝。 这一番骚乱平息下去,且不论人各人心中是如何作想,接上去的赛事倒还是顺顺当当没出什么岔子。端王在易缜走后不久也走了,祝由应酬却也不少,一直待到入夜。这才令人在满河灯火里将船驶回去。 渭河虽开阔,水势却平缓,船行至一处芦苇茂密处,四下无人一艘小艇悄无声息的靠上船身。大船上归有人接引,带着两人悄无声息的上了船,来到二楼上。 祝由将人屏退,却又启开一道暗门,带着二人入内,这才坐下说话。 其中一人正是孟章,神色间颇有孤愤之意,然而挣扎了半天,只余无力之感,,颓然道:“师兄……” 祝由揉着眉心,脸上略有倦色:“所幸你没有跳下去。” 孟章握着的手心不由得一紧,几乎是立即就转眼去瞧身边的人,那人低眉顺眼的,看上去平淡无常。然而当时就是此人暗中拦阻,他才没能够不管不顾的扑过去,却眼看着易缜紧跟着跳下来,挤了他原本想做的事,那种明明就在眼前却失之交臂的遗憾,不可谓不深刻。 虽然他当时心神不宁,但此人能够不知不觉间一出手就制住他,委实有些惊人。 祝由看出他的心思:“这是靖安,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又朝着靖安点点头:“有劳了。” 靖安稍一低头:“不敢当。” 孟章立即转眼瞪着祝由:“师兄,是你让他拦着我!” “我不让他拦着你,这会儿还有你在这好端端说话的份?”祝由也不恼,抬起视线和他平视:“你当小疏他为什么要跳下来,还不是看出端倪,生怕你自投罗网。他顾不上自己为你示警,你难辨连他的心意也不领?” 孟章怔了怔,提到小疏就跟点到他死穴似的,向来是如此。这一次于是也不例外。祝由看他僵在那里,模样有些可怜,然而仍旧不得不狠下心来,凑到他耳边将秦疏的事择紧要的低声说了几句。手却背在身后,朝靖安比划一个手势。 果然话说还没说尽,孟章就难以至信的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一付恨不能抢出去杀人的样子,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脑后一痛,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靖安从他背后收回手来,一手扶住他下滑的身子,看向祝由,恭声道:“主子?” 祝由朝一旁床铺微一颔首,靖安会意,将孟章放到床上去。 回过身来,却见祝由正仰着头,默不作声的盯在自己面上。他原本眼角微微上挑,一顾一盼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妩媚,此时却从艳丽中透出一透冷意来。 靖安上前两步,在他面前跪下:“靖安来迟一步,赶到之时,孟公子已经上了船,所幸属下来得及阻止他下水救人。还请主子责罚。” 祝由闻言,轻轻一笑:“又是来迟,又是所幸。你是要我罚你还是赏你呢?” 靖安不由得一凛,迟疑了半晌,这才轻声道:“他二人识得主子过去的身份,属下只恐日后生变。主子更不要忘了,当年正是梁相……”见祝由脸色越发沉郁,辨不出分毫喜怒,不敢再往下说。 祝由却不再瞧他,转眼朝着床铺的方向看去,孟章躺在被下,只能够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祝由出了会儿神,再回过头来,神色已经平静如常,反而带上一份倦色:“敬文帝保不住他家的江山虽是意料中的事,可如今这局面,难道又是我所乐见?做了这么多年师兄弟,他们两人并没有一分一毫亏待于我。一声师兄被他们叫了这么些年,要说情分也是有的。你不要再自作主张,否则的话,你还是回淮南去,我这儿用不了你了。起来吧。” 靖安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有别的念头也只得忍下来。低头应了声是。 祝由见他答应下来,心头稍稍一松。他体质不利习武,较之秦疏还要不如,数日操劳,今日其实是装作晨就起身,前前后后忙碌了一整天,这时略一松懈下来,眼前猛然间一阵发黑,卫听得靖安低声惊呼,似乎要来扶他。 祝由摆手止住,自己扶着桌沿吸了几口气。待眼前渐渐清明过来,看向举着手站在那儿的靖安。“不要紧。” 他自己先定了定神。问靖安道:“事出突然,不得已令你火速赶来,不知道淮南的那批货物,到了没有?“ 靖安经他一提,上前呈上一物,神色却有些沮丧:“正巧送到。” 那是一方锦帕,上面绣的是花开富贵,并非是期待中的鱼跃龙门。 祝由脸上虽不见动容,但秀丽的眉头,不易觉察的微微一皱。 靖安想了想,祝由虽要他不必自作主张,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主子,破军那里,那个孩子若当真是皇家血脉……” 祝由静静看了看他,靖安被他目光刺得一缩,低下头去不敢同他对视,半晌却听祝由淡淡的笑声:“这孩子来得确实是巧,也能派上些用场。只是破军那儿恐怕得烦些周折,先想个法子,让他知道自己珍重才好……我让墨玉两人一路跟去,等见了她们再说。” 他摆手让靖安下去,自己持了烛台走过去看孟章。低头看了片刻,俯下身叫了一声小黑。 孟章身子一颤,喃喃念着的却是秦疏的名字。 祝由伸手在他脸上一摸,从眼角挑起一滴泪来。盯着指尖上那水滴看了半天,未了一笑:“也罢,算是师兄对不住你们二人。” 他垂下手来,袖子从被褥上一拂而过,转身轻盈地走出门去,只留孟章无知无觉陷在昏暗之中。 墨玉两人早已回来,两个在客栈大堂中候着。见了祝由一行人进来,平时挺伶俐稳重的两人,此时都不由得露出些焦虑的神色。 祝由看她们二人神情,目光微微一沉,低声道:“像什么样子。” 两丫头惊觉,低头敛眉道:“公子。” 祝由也不朝他们多看,只管吩咐:“墨玉看看有什么点心,一会送上来,绿袖端些热水,我要洗漱。” 不多时两人按他吩咐送来热水点心,祝由拈过一块绿豆糕吃了两口,也任着他们两人服侍洗涤,乘这近身的工夫,两人把后来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燕缜侯虽让她们两人跟去,一路上却只肯让他们端茶送水,至于喂水之类,都是燕淄侯亲自来的,送完茶水毛巾就把他两人打发出车外,绿袖下车前还瞄到一眼,破军神志似乎有些不大清醒,燕淄侯是一直把人抱着不放的。 祝由听到这儿,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两人往下说。 墨玉和绿袖相看一眼,都有些迟疑,还是墨玉老成些,先开了口:“再后来车里似乎有些动静,却是谁也没有见到,侯爷也一直未叫人。我们没机会入府,只远远在门外看到,燕淄侯一个人下了车,身上似乎有不少血迹,没等看到破军,就被人送回来了。” 祝仙这才怔了怔,一时竟问不出话来。 墨玉两人也不敢随意揣测上报,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第二天会同了各地商贾前去拜会,平日里燕淄侯从不理会这些琐事,今天倒破天荒的赏脸接见。 期间送礼的送礼收礼的收礼。商户也不指望能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好处,只求有事之时他不要从中为难就好,各自应酬一番,也就散了。 靖安下人打扮,也是跟着去的。 两人上了马车,祝由就侧头去问他:“怎样?” “燕淄侯色淡唇白,脚步虚浮,说话中气不足,应是确有重伤在身。” 祝由半晌不语,未了微微苦笑:“他这性子,也当真是决绝。我也未想到这么快就动了手。” 靖安面有忧色:“若当真是破军行刺不成,那如今他……” “燕淄侯今日肯出来接见,强撑着人前行止如常,便是不愿将此事声张,那儿只怕是日子不大好过,一时却是无妨……只要他不再做出别的举动,我看燕淄侯待他是有一两分不同寻常的……”祝由一边轻声说着,眉间却有一分忧虑。一边掀了帘子向外张望。路上仍然有不少关卡,他这辆马车得了端王的特许,只要不是出城,是不用仔细盘查的。 靖安瞧着,想到这份殊遇的由来,忍不住心头发紧,生怕祝由看出异样,连忙低下头去。 祝由也不瞧他,自顾问道:“各人送的礼,侯爷都收下了?” “是,照吩咐都办妥了。” 祝由道:“那便好,接下来全看造化罢。” 第45章 (倒V) 燕淄侯送走众人,默不作声的坐了一阵,一点点沉下脸来。 大厅上还有下属在清点礼品,原本就不曾大声,依旧惹得他心烦,几句骂了出去。 待到堂上只剩他一人,易缜觉出有几分孤家寡人的惨淡。终是气不过,拂袖将案几上礼盒尽数打翻在地上,这一番举动牵动伤口。终是不能长久,发泄一阵,先自己支撑不住,悻悻的坐回椅上,任盒中金玉之物满地乱滚。其中有只玩耍用的小鼓咚咚地滚到他脚边,再被他一脚踢开。 然而过了一阵,他仍旧过去拣起来,狠狠盯着瞧。又拿起一旁礼单,这样明面上的礼,即使厚些,也不如何贵重。有直接送银票的,也有送姬妾用的钗饰布匹。更有人耳目灵光,送了几件婴儿用的精致玩物在其中。 易缜只恨得牙痒,暗骂这些人狗胆,回想送礼之人,倒不是个有分量的。恨了一阵,这才板着脸唤人进来收拾,仍旧吩咐等会把几件东西送到后院里去。 想来可笑,他一面恨秦疏对他无情,一面又巴望着这人看在孩子份上能够回心转意。 他心里乱,没头绪的走,不知不觉到了偏院去。他自己也没发觉,还是渊池看到他来,唤了一声侯爷,这才吃了一惊似的,站在那儿进退不得。 正巧何大夫从里头出来,见他杵在门口,略略有些惊讶,然而马上平静下来,朝他点点头:“孩子没什么大碍了,大概用不了多久人也会醒。” 易缜如梦初醒,本想问问他怎么样,话却梗在喉头,最终只冷着脸哦了一声。 大夫看看他,神色颇有些复杂,随口道:“侯爷可要进去看一看。” 易缜借着这台阶,口中道:“有什么好瞧的。”脚却自己有意识一般,游魂似的往里边走。 他进了门,心里一半是担忧焦虑,一半却是郁怒难平,硬生生的要将人撕作两个。于是顿了顿,不敢立即往床边去。只怕自己按捺不住,就恨不能将这人生生掐死了。 胸前伤口还在隐隐作疼,提醒着昨天那毫不犹豫的一刀,下刀的人是多么的想要他的命。 他那时正为着秦疏的情形不佳,有一点忧心忡忡,有一点坐立不安。就连端王的责难也没有往心里去,更无心追究秦疏落水是有心还是无意。然而也没想到秦疏几乎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还能兴起行刺的念头,更没发觉秦疏趁他心慌意乱的关头,是怎样将他身上匕首偷去。 直到胸前微微一凉,他才在怀里这人带着恨意的眼眸里,看清自己难以至信的神情。 下刀的地方是要害,但秦疏手上力弱,仅刺入两寸就被易缜捉住手腕,然而仍竭尽全力的,想要把刀子扎进他胸膛里去。 那一刻,易缜觉得伤口都没什么知觉,反而是心尖上一处,要死要活似的做痛。 易缜很想揪着秦疏问问,自己今天难道不算是救了他一命吗?端王百般责难,他挡下来了。甚至连他可能是有意给人示警,在确定他平安的那一刻,什么都不要紧不想追究了。 可换来什么?就换来誓要置他于死地的这么一刀? 秦疏在他手中挣扎,前几天的谨小慎微尽去,有些不管不顾的疯狂。瞧向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神色。 易缜到口的话就堵在那儿,心想是没必要再问了。 当时他尚且为了孩子苦苦哀求,如今不能走脱,竟连孩子也不顾了。 于是明白,这人到底是恨着自己的。恨到不顾他自己腹中的胎儿,恨到不顾他是这孩子的父亲,恨到也许连家人生死也不在乎。 易缜忍无可忍地听着自己的声音隐隐发颤:“贱人!”单手夺下他的刀子,劈手一巴掌,把人打跌到榻上。 秦疏还想扑上来,然而身子一软,抱着肚子跌回去,半天说不出话来,竟似疼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易缜掂着那匕首,又疼又气又恨,忍耐再三,这才没有上前一刀杀了秦疏。本来那一巴掌也没有多大力气,冷眼看着他辗转挣扎不欲理会。可不过片刻的工夫,秦疏就面如白纸,神志也模糊不清,手下无意识的将腹部衣物揪得极紧。辗转之间,隐约呻吟起来,却是连声气都越来越低弱。 易缜这才慌了,一时间手足无措,杀人的心思不知不觉也丢到九霄之外。上前去将人揽在怀里,按住手不让他翻滚,以防伤着他自己……以及孩子。此外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秦疏被他紧紧搂着,不能动弹,然而稍一颠簸,秦疏脸上就露出痛苦的神色。细微的呻吟听在易缜口中,如牛毛小针扎在心尖上,只叫人六神无主,竟连叫人也忘了。所幸已经到了府中。易缜见外头还飘着雨丝,不敢贸然把人抱下来,急急寻了大夫过来。 他自己也伤着,只管让大夫先看看秦疏。青岚等一干属下要劝包扎,他满脸寒霜,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提了两次都无动于衷,于是也不敢多言。 只到秦疏那边大致稳定下来,他这才让人验看包扎。伤口虽在要紧处,并不深, 血流得有些多,他也觉得有些晕眩发寒。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一想,冷意更像是从背脊上升起来的,一点一点的将整个人吞没进去。 一夜没睡,既痛又恨,反反复复思量的都是秦疏。 然而终使心下怨恨,竟还是要不知不觉的走到这儿来。 易缜吸了口气,稍稍平复一下心绪,这才慢慢走过去。秦疏在昏睡当中,并不会拿那种仇视的目光看他。然而在看到秦疏眉目的瞬间,易缜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对眼前这张脸,似乎是近似于思念的情愫。仿佛不仅仅是一夜未见。 他确定秦疏并不会立即醒来。这才轻轻在床边坐下,仔仔细细打量着秦疏。 天天看着这个人,他却没有在意,此时定下心来仔细打量秦疏,这人确实是瘦了,脸足足小了一圈。埋在厚实的被褥里,没了平日沉稳的神情,透出几分稚气,越发显得整个人都是小小的一团。 回想从初见到如今,细细算起来,自己对他实在算不得好好对待过,竟然找不出秦疏心里不当怨恨的理由。这样一想,心里就一阵阵的发慌。既想着日后定要好好待他,又怕见他醒过来仍旧对自己恨之如骨。 易缜心里一团乱麻,一时间也没个主意。目不转睛的瞧了他一阵,不知不觉就伸手去摸秦疏的脸。 秦疏容貌生得好,五官俊秀精致。眉虽纤细些,可难得的黛黑。水墨远山般的一道,睫毛纤长浓密,乖巧地覆在脸上。易缜小心翼翼的抚着他的睫毛,暇想这般的眉眼若是生在个娃娃的脸上会是怎样的情形,想像了一番,觉得那也是十分好的。 易缜没发觉自己脸上带出点期待而满足的笑意,称得上温柔。他把怀里的小鼓取起来,拿在手上摇了摇,心里无端端就软得一塌糊涂。想想送礼那人也没有什么大错,昨天众目睽睽之下,燕淄侯对待秦疏的态度旁人看在眼里,再加上隐约的风声,会想到送这些东西来示好也无可厚非。 屋子里很静,小鼓咚咚的轻响,易缜一只手还轻轻抚在秦疏脸上,觉得手下似乎动了动,本能的就转过头来。他全然忘了小鼓还举在手上,模样十分的呆愣。 秦疏是真的醒过来了。眼里还有几分朦胧,茫然的盯在他脸上看了一阵,慢慢认出易缜来了,眼神也就跟着冷下来。 易缜此时还算识趣,知道他必然不愿见到自己,起身退开两步,连忙道:“来人。” 昨日那药里有不少安神镇定的成份,秦疏试了几次,都不能够挣起身来,于是只能冷冷的看着他。眼中一片冰冷。 易缜见他并无动作,略一迟疑,还是稍稍凑近一些,放柔声音道:“昨天的事我不再追究,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一些,他也是你的骨肉……” 秦疏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似乎想要说话。 易缜想了想,俯下身去:“你想说什么……”不料秦疏拼着全身的力气,住他口推了一把,正碰在伤口上。易缜一时痛得眼前发黑,手中的小鼓也掉了下去。 正有个侍卫随着大夫进来,连忙扶住了,看向秦疏的目光十分不满。 秦疏也是喘息不定,然而神情暴躁,还想挣起身来再往易缜身上抓上一把。 大夫连忙上前将人按住,不容他多动。秦疏挣扎了一阵,将气力用尽,由大夫扶着,昏昏沉沉的靠回枕上去。 “侯爷。”大夫忙碌了一阵,回过头来对易缜道:“侯爷还想要这个孩子,就让他少受些刺激。” 易缜伤口的疼痛忍过去,薄薄出了一身虚汗。木着脸不答话,身边那名侍卫有些不满,低声道:“你也不看看是他自己不知好歹……” “闭嘴。”易缜十分不耐,记得这名侍卫是在外院当差,于是问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侍卫想起正事,正色回禀:“端王爷和太子殿下来了,正在前面书房等着侯爷。” 端王此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易缜脸色微变,叹息了一声,朝大夫道:“还请先生多费些心思,这孩子……”他声音一顿,低了下去。“我是很想要的。” “这个自然。”何大夫颔首,送了他出去。拿了几件小事物进来放在床头,又把方才掉落的小鼓拣起来放在一处。突而低声道:“我是不明白你,既然如今有视死如归的勇气,为何当初却要苟且偷生?” 秦疏在枕上睁开眼来,同何大夫对视一眼,神色苦痛而疲倦,然而什么都不能辩解。茫然的转过头去,却瞧见了一旁的几件孩童的玩物。伸出手来本想要推下床去,然而不知想到些什么,手顿在那儿不动了。 “这是前面段老板送来的,还非要托我和你说什么保重。也不看看这罪是不是人受的。”何大夫皱眉道。神色很是不屑。他自昨日得知秦疏住易缜身上扎了一刀。对秦疏的态度便明显的有所改善。对商贾这种趋炎附势的做法反而十分的看不惯。 “侯爷还特地让人送来,回来说不定会问起,我这才拿给你看看。你不愿意见着这些,这就收起来。” 说着一面要去拿,突然惊讶道:“这么全都是……”泽国风俗不同别处,小婴儿的玩具,也按男女在花纹式样上有所不同。纵然秦疏如今身份尴尬,只送些女娃的玩具,也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秦疏拉住他的袖子,对他微微摇摇头,低声打断他道:“拿过来我看看。” 大夫不解,还是依言递给了他。 秦疏颤颤的接过去,拿在手朝左翻来覆去看。 这些东西要送到这里来,自然是仔细检查过并无夹带的。何大夫见秦疏起先还有些发颤,神色也有些恍惚,然而看了一阵,慢慢的镇定下来,反而平静得有些吓人。 何大夫心里有些不忍,朝他身上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若是不愿意再受苦,我悄悄的配一付药给你,把它打了,也不过是疼上一阵的事,好过将来不尽的折磨。” 秦疏抬起头来,眼神一片死寂,然而朝着何大夫笑了一笑,没头没脑的道:“我饿了……” 何大夫一怔,只得去让人送些吃食过来。 再回来看,秦疏已经闭目睡下了。却似乎知道他来到面前。突而轻声道:“先生不必为我冒险,这孩子就如他所愿,烦劳大夫费心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何大夫也看不出端倪,不明白他是个什么心思,吁唏着劝了几句,秦疏都不再答。 等到粥点送上来,秦疏真正睡着了,一口也没吃上。 第46章 (倒V) 易缜这一去,便是几天都没有再露面。何大夫也有几天不见, 每天照料秦疏的人换作了李大夫,这人待他前后并没有什么差别,仍旧是那般战战兢兢,别的话一句也不敢和破军多说,做事却还是十分细致周全的。所幸秦疏也十分顺从的任由他摆布,让他卧床静养就静养。叫老大夫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了几分。 只是秦疏沉静得近乎死寂,不免有些吓人,李大夫忍不住要时时去偷偷看看他,这才确信这着实还是个活人。 燕淄侯不来,两人倒都落得安分,日子是混也好是熬也好,总还是一天天过来了。 一人尽心尽力,另一人也悉数配合,调养下来,也能见些成果,秦疏渐渐能够下床走动,只是整日沉默少言。院外守卫只增不减,大夫让他走动,他也只在屋中走走,不愿出去。 如此过得十来天,易缜再来,却是半夜时分,似乎喝得不少酒,虽不是醉得一塌糊涂,酒意大约也有七七八八,然而兴致像是十分的好。 他跌跌撞撞的进来,乐呵呵的就住秦疏床上爬。 秦疏身孕将足三月,将养了这么些时日,恶心反胃的症状稍好,他身子又虚,比平时嗜睡,这夜已经睡下。迷迷糊糊呛进一口酒气,不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易缜抓着肩头,在嘴巴上亲了亲,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 “小疏……”易缜按着他,不让他起来。仍旧笑嘻嘻的:“你好好睡你的,不用起来……” 秦疏被他满身酒气一熏,一阵阵的反胃,那里还躺得住。,一面咳着,挣开他俯到床边,干呕了一阵,偏偏什么也吐不出来。 正难受得厉害,那边易缜摸过来,从背后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秦疏纵然是毫无表情冰冷一片。易缜也是醉到不知看人脸色的地步,趴在他耳边含含混混地笑道:“你愿意留、留这孩子……我心里实在很高、高兴……” 秦疏闻言一窒,只怕是那日的话被人听去,现在传到了他耳朵里:“何大夫呢?” 易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努力想了半天,才记起何大夫是谁,磨牙道:“他不安好心,我要把他、把他……” 秦疏急了,回手推他一把,易缜晃了晃,反而更缠上来,没轻没重的就想伸手去摸他肚子,一面笑道:“宝、宝宝……” 秦疏怕他手下没有分寸。易缜虽醉了,也不是现在秦疏的力气能比的,却是怎样都推不开。也顾不得难堪,只得唤人:“青岚。” 青岚果然在外面,不便跟进来。闻声出现在门口,朝屋里看了一眼,连忙垂下眼去。 秦疏一手横在身前,拦着不让易缜胡闹。冷冷道:“侯爷醉了,把他扶回屋里去睡。” 青岚犹犹豫豫,朝易缜的方向看了看,似乎在等易缜的意思。 秦疏看出他的心思:“侯爷醉成这样,明天你只说是他自己回去的,他不会知道。” 谁知易缜却听明白了这句话,把脸往秦疏那边凑了凑:“我不回去睡。我要在这儿和、和你睡觉……”他不光是说,手中还抓着秦疏肩头的衣服,往两边一撒,只听噗啦一声,将秦疏身上所着的中衣衣襟扯开。 秦疏骇然,一时又惊又怒又怕,脸上先是涨得通红,片刻间却血色尽退,变为雪白一片,哆嗦着手拼命想把衣襟掩起来。青岚在一旁也是惊得呆住,下意识上前两步,猛然醒悟眼下这情景不是自己能看的,更不是自己能过问的,又生生停了下来。 所幸燕淄侯撕开他的衣服,却没有做点什么的打算,就着扯开的衣襟,把脸埋在秦疏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安静下来不动了。半响听他微微一声叹息,竟像是十分满足,全然不顾还有青岚在场。 他无知无觉,青岚万万想不到险些瞧见不该看的场面,脸色乍红乍青,也是十分的不自在。秦疏更是羞愤难当,只恨不能立时杀了这人。偏又不敢惊动了他,更做出别的事来,忍得十分内伤。 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始作俑者却像是有了一分的清醒,抬起脸看向青岚,十分不愉快:“你在这儿做什么?出去!” 青岚也顾不得秦疏乞求的眼神,慌忙告退出去。走到门口又站住,有些迟疑,然而想了一想,回头向秦疏道:“侯爷伤势初愈,不宜并饮酒,只是今天……侯爷的心情实在不好,你多担带些。” 秦疏转眼去瞧一味死缠上来的易缜,那人脸上眉开眼笑的,一付纨绔子弟调戏良民的德行,看不出那儿心情不好来。这时细看,却见右边眉稍处青紫了一块,倒像是挨了记老拳似的。 秦疏微微一愕,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对他。青岚似是十分确定易缜不会如何,不等他再问,转身快步出去,走时还不忘将门合上。 “你身上好香……”这边易缜手脚并用的缠上来,把秦疏按倒在床上,眯着眼嘿嘿笑,往他身上乱闻,手也不甚老实,直往他衣襟里伸。像是神志不清,说话偏又有点明白。“我什么都不做的……我就是摸摸宝宝,你放心……” 秦疏敌不过他的力气,又怕出个万一,只好僵着身子闭目忍耐,暗恨手边没个花瓶砸下去。 易缜的手顺着胸口滑到腹部,动作小心了许多,除了摸摸,也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秦疏在这个三月中反而是清减的,三个月的身子原本看不出也摸不出来,只是原本结实的小腹如今仍旧平坦,只是柔软了许多,若不是这番变化,有时连他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 可自己琢磨和让别人碰触是两回事情,易缜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这感觉也足够毛骨悚然了。 “宝宝……”易缜还想把脸凑过来亲一亲,秦疏侧头躲开,他也不在意,顺势就把脸埋在秦疏肩头发间,只管呵呵笑,呢喃着:“我喜欢宝宝……也喜欢你……孩子都有了……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过……” 秦疏冷着脸:“侯爷你喝醉了。” 易缜闻言,努力睁开眼来瞧秦疏,果然连眼神都不太清楚了,搂着秦疏只是笑:“我不会把你交出去,谁来也不给……” 秦疏心下一动,推他:“你说什么?” 易缜却再也不提,满口心肝宝贝的乱叫。秦疏听得既不耐烦又嫌恶。知道青岚必定没有走远,杀念一起再起,到底顾忌着自己无依无凭不得脱身,这才强捺下来。又挣不脱他,只得由着他胡说八道了大半夜才算消停。 易缜第二天醒来,稍微有些宿醉头疼,却还能第一眼就认出身处何地,本能的往身边摸去,不想扑了个空,一惊之下醉意全消,从床上猛然撑起身来。 见到秦疏裹着一床薄毯,闭目靠在不远处躺椅上。大约真是睡着了,平静安详。 易缜心里落下一块大石,面色却渐渐沉下来,盯着秦疏瞧了一阵,过去连人带毯地抱起来。 秦疏两脚悬空,顿时清醒,惊道:“放我下来。”两手却不由自主的搂住易缜脖颈,生怕跌下去。 易缜微微一僵,手上动作却柔和了许多,径自将人抱到床上,又拉被子盖好。 被子里还留有他的体温,秦疏不由得往里缩了缩。待想明白,却又十分不自在。 易缜就坐在床边,把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面目阴沉,跟昨天夜里一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语气冰冷:“我怎么在这儿?” 秦疏微微皱眉,想要翻身背对他,被易缜一把按住:“我在问你话。” 秦疏吃疼,也没有力气反抗,不动声色的从他手里挣出来:“侯爷喝醉了,自己过来的。” 易缜微微一怔,仔细想想,觉得是有这么回事,细节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似乎自己还说了不少的话。 “我都说了些什么?” 秦疏神色微微有一丝异样,把嘴巴抿得紧紧的,下决心不予回答。 易缜见他这模样,只怕自己昨天也没什么好话,颇为暴躁的起身踱了几步,转身朝着他疾言厉词:“酒后失言的话,无论是什么,都做不得数。” 只见秦疏神情一松,露出一抹讥诮:“侯爷说过的话,几时作过数?” 易缜被他一堵,脸色一沉,然而想想从前确实骗他不少,强捺下来没有发作,近前两步,算不上温柔的给他压实被角。酝酿一阵,使自己语气尽量平淡一些:“再过几天,你就随我一起回京去。” 秦疏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回京是什么意思,果不其然,睁大眼睛就要挣着坐起来。 “我不去!” 易缜心情也不怎么好,前几天端王亲自登门要他处置秦疏,硬被他一口回绝,却不想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千里之外皇帝的耳朵里去。龙颜震怒。信使还没到,先飞鸽传书一通申饬。令他严办此事,召他回京。此时还容秦疏好端端的,易缜已经算得上是抗旨了。等到真正的圣旨一道,无论如何得回京。 带秦疏回去,怕圣上会为难怪罪,然而将秦疏留在这里,不说这人念念不忘逃跑。皇上虽在千里之外,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个人也轻而易举,更是他担心的。从私心里来说,他也想把这个人放在自己身边。 然而这些打算不便当着秦疏的面说出来,当下只得冷着脸:“去不去由不得你。” 秦疏看着他的冷脸,想一想自己身份,激动去了大半,茫然地怔在那儿半响才垂下头去。 易缜又瞧着不忍:“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梁相的?见一面是不能的,不过有什么话要说,我托人给你带回去。”他见秦疏脸上失落愤然,很想说也不想想你做了什么事,皇上耳目众多,只怕接触多了反而给家里惹麻烦。 秦疏想想,倒也有这个担心,却不愿多搭理易缜,背过身去冷着声音道:“多谢侯爷,我没什么话要带回去的。” 易缜一番好心受此冷落,也是堵的慌。他原本就是脾气多好的人,然而看看秦疏背影,偏偏发作不得,忍了半天,摔门出去。站在院里又盯着门出了会神,直到属下有事找到这来,这才匆匆出去。 第47章 (倒V) 不出几日,中书令上卿杨澜带着圣旨到了桐城。 明面上顾及天家体面,绝口不提他沉溺声色一事。只令燕淄侯和端王陪太子回京,一并将泽国降臣破军一并入京。 端王算是受燕淄侯连累,只能同祝由两地分飞,所幸祝由也有意在京城里设几个商号,稍后也会进京,这才心气稍平。却也不耐烦和易缜同路,先一步走了。 易缜拖到六月初,不得不动身。 他一向骑马,此次为着秦疏,破天荒的令人备下马车。 “破军是人犯,侯爷有意优容,看在旁人眼里只怕不妥。”杨澜此来,陛下还有些额外的吩咐。见易缜这么安排,当下出言拦阻。 “谁说专门给他坐的,难道我骑马骑厌了坐马车也不行?”易缜道。 “侯爷自己坐也就罢了。”杨澜道。“听闻侯爷前几日遇到刺客,所幸并无大碍。只怕破军在一旁,打扰了侯爷休息。任由这人行动自由,一路上还得提防他不愿上京,玩出花样来。”他是暗中领了皇上旨意的,明面上说得恭恭敬敬,却不等易缜答话,转头让人将备上的简易囚车带上来。 “慢着。”易缜沉下脸来。“本侯让他伺候惯了,你把他关起来,难道要换成大人你来服侍本侯不成?” 这话里意思十分暧昧,杨澜一僵,他也是见过世面的,尤自能够一笑置之:“这人留在侯爷身边,只怕还做出什么事来,让人不大放心。” 易缜不耐烦:“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他如今也没有力气逃跑。” “侯爷说的是。”杨澜附合着笑道:“不过人总得绑上。” 易缜心下微怒,然而也不好反驳。 杨澜去查看一遍,见收拾妥当就准备动身。他自作主张,秦疏被带过来时,令人将其双手绑上,又吩咐众人严加防守,特别要仔细马车周围的动静。 易缜气恼,然而只怕杨澜行事大胆,多半是皇上要试探他的反应,眼下他若是出头,只怕皇上越发的要对付秦疏。只能咽下这口气,上车去瞧秦疏。那人这么些天下来,似乎一切都想得明明白白,不再激烈反对。此时只是神色木然,像是没有听进去什么,平平淡淡一张脸对着他,倒没有露出别样情绪来。 易缜不知为何放了些心,也知道背井离乡,离愁别绪并不是轻易就放得下的。打量秦疏一阵,把他的手拉过来,那绳索勒得紧,已经磨破了一些皮肉。易缜光瞧就觉得疼,将绳索解开一些,只是松松的套在上头做个样子。 秦疏瞧他一眼,活动着手腕,扭头从窗帘的缝隙里朝外看去。易缜也坐到榻上,他就朝旁边挪了挪,让两人间空出些位置。 易缜把他拉过来面对着自己:“杨澜不怀好意,一路上避着他些。” 秦疏默默点头,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易缜不乐意,摇摇他:“说话。” 秦疏只得开口:“是。” 易缜这才满意,忍不住想住他身上摸。秦疏本能的要挡,手举到一半,颓然的又放了下去。神色是无可奈何的顺从。 时值夏日,衣物单薄,身形上还不大看得出,然而手心那种温暖圆润也令人十分充实。 易缜不由得笑了笑,抬头看去。秦疏眼角掩着一抹凄凉,不愿同他对视,漠然转开脸去。 易缜一怔,把姿态放得端正了一些,见秦疏身边放着个小包,似乎是方才带来的。随意翻了翻,上面不过是两套随身的换洗衣物,想起确实没让人准备他的行装,只能到时拿两套自己的给他凑合一下,另外却是那天的小玩意,竟然一件不落的全带在其中。 他只当秦疏带着这些东西,果然是十分在意他的孩子,暗暗高兴,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阵,实在欢喜的很,把秦疏拉过来默默的搂在身边。一面想着大概得再找些药膏来,最好到京的时候连疤痕也看不出,好让圣上也哑口无言。无论如何,也不想怀里这两人有任何闪失。 秦疏微微僵了一下,并不挣扎。虽满腔的不情愿,然而此去前路茫茫,唯一能够有所依凭的,只是这人对这孩子的一星半点怜惜。他把这些想透,别的都逐一忍了。只求腹中胎儿无恙,别的要怎样都随他去。 两人各怀心思,反而能够默默依偎着走了一段路。易缜才改为骑马。 军中干粮都是按人发放,简单还在其次。秦疏一路颠簸,身上始终是不大爽快,送来时又有些饿过了头,便是一小半也没有吃完。 易缜看见桌上早已冷硬的半张饼。当时也没说什么,第二天的口粮仍是照旧,只是此后就常常让人送些小点心进来,说是给太子备办剩下的。 他担心杨澜暗中为难,只是不同秦疏道破,多半时间陪在车上。好在秦疏分外的安静,若没有必要,绝不会下车到处乱逛。杨澜虽想找岔,然而十分幸运的没让他寻到机会。 如此走了十几天,早过了泽国地境,渐渐深入北晋腹地。这日午时就到了北晋两卒陪都之一的邺安。一行人也不再扎营,早有事先打点好的客栈安置。 秦疏一路都不曾睡好,好不容易安稳些,连饭也没吃,一睡并睡了几个时辰。直听到房间里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这才将他吵醒。 易缜正坐在床边,见他睁眼,笑道:“起来换身衣裳,吃点东西,我们出去逛逛。”一面回头吩咐其余人下去。 房中竟多了一扇屏风,里头正腾腾的冒着热气。易缜没有分毫回避的意思,秦疏也无可奈何,只是慢慢走过去。里头果然有只盛水的浴桶,旁边还另备了一套衣服。 易缜留在这儿倒不是有意给他难堪,只是怕他不小心摔了什么的,让别人来照料的话,心里又有一点不是滋味,只得亲自守在这儿。听着里头轻轻水响,也稍微心猿意马了那么一会。不一会水声止住,传来悉瑟的穿衣声。 秦疏半天才出来。北晋的着装宽大飘逸,同泽国很有些不同,身形看起来并不明显。易缜端详了一阵,总觉得有那儿不对,把他扯过来骂了声笨蛋,解了衣襟处几个盘扣重新系上。 秦疏听着他报怨,有些苦恼的看着他忙碌,忍不住轻声道:“侯爷嫌麻烦,当初就不带我回来多好。” 易缜听到了,瞪了他一眼,手中仍旧忙碌。亲自替人着装,这还是他平生第一回,做得分外的认真。帮秦疏把衣服整理好了,这才微微叹了口气:“整天坐在车上也不嫌闷?你不闷它也闷了。以后你想出来看看,也没有这么容易。” 秦疏抿着嘴不说话,已经被易缜拉着出了门,说是走走,仍旧是坐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后隔着几步,照旧是青岚带着几人若无其事的跟着。 邺安做为陪都之一,房宇巍峨城墙高耸,街面繁华远非桐城可比。一条条整齐的街道在傍晚的夕阳里,透着股庸懒的舒适让秦疏暗暗吃惊。 这已经是自己地盘上,秦疏再不可能有帮手接应,横竖没办法走脱。易缜有意让他见识北晋的风物,自己心里也有些事,仅当做是散心,马车一路慢慢走来。这人也是习与为常的惯例,见到各种吃食,非要拉秦疏下去买一些,然后全塞在秦疏手上,他心满意足地瞧着。两人都是寻常穿着,倒像是那家的兄长带着弟弟出门,并不惹人注意。 秦疏多少也知道这人的性子,顺着便没事,更为自己和孩子日后打算,也不能够再一味陷在感伤里,强打着精神应付。然而这毕竟是异国他乡,他孤身一人,少不得心下茫然若失,升出身如浮萍的惶惶不安来。 易缜见他心不在焉,顺着他目光往窗外一看,笑道:“那是金合欢,你要是喜欢,我去摘一枝下来。” 秦疏当然知道是金合欢,邺安这地方不比桐城到处花团锦簇,难得的突而见到一旁满树盛开的花朵探出墙头,随意多看了两眼。正要说不用,易缜已经跳下车去,走出两步,回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意思还要他一并下去。 秦疏无法,只得下了车慢慢跟过去。那院落高墙青瓦,瞧来是家大户。秦疏见大街上也有不少行人,担心道:“你小心被主人家当贼捉住。” 说话间易缜已经跳起来,够了一枝花苞,扯得花瓣跟着飘飘洒洒。一边递过来一边道:“不过一枝花而已……”正说着,那院中也不知是何处拴着恶犬,应声汪汪的拼命狂吠起来。 秦疏见他傻在当场,觉得倒有趣,忍不住一笑,也不是他真正想要那花儿,懒得去接。 易缜难得见他真心笑一笑,只觉如同拨云见日,也是喜不自禁。 突听一旁有人笑着插话:“两位爷好兴致。” 只怕是当真撞到主人家,秦疏还不觉得如何。易缜听到这个声音,表情顿时一僵,拉着秦疏转过身来。脸色有些难看:“怎么是你……” 说话的的是个有些富态的中年人,长相平凡,白净的脸上一团和气。瞧来像是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偏偏身上穿的是寻常青衣。 这人的姿态也是十分的恭敬,陪着笑,说话细声细气十分和善:“奴才陪主人家出来见几个故旧,不想这么巧在这遇到侯爷,主子说同侯爷也有好些时日没见了,请两位上去坐坐。”他指着一旁茶肆的二楼,那儿敞着几道窗子,隐约坐得有人,却看不出他指的是谁。 他同易缜说着话,住秦疏这边随意的一扫,似乎也没怎么留意。 然而秦疏却觉得此人十分圆滑老道,脸上笑嘻嘻的。看似淡淡一扫,竟像是要将人看到骨子里去。心下渐渐升起些莫名的不安,便想走回车上去。谁知易缜暗中把他的手拉得极紧,不容他挣脱。朝这人一笑道:“还请……前面带路。” 秦疏只觉手中微凉,竟是易缜悄悄出了一手心的汗。而青岚等人站在马车边,对此情景如同视而不见。心里吃惊,也有些明白这人的身份不一般了。当下也不抗拒,默默跟着他往店里走去。 一楼有个评书先生,大厅里坐了不少人,二楼人没下面多,也不算少。他们上去时正有人从楼上下来。易缜几乎是无意识的微微住中间拦了拦,护住秦疏。前面带路的人见他们没有立即跟上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面上仍是和和气气地笑。 几人来到东南角一间厢房,里头独自坐着一人。抬眼朝易缜点点头,缓缓道:“仲敏,许久不见。”声音平和低沉。 他朝秦疏看了一眼。 秦疏止不住心头狂跳。这人一身寻常衣着,连个随从也没带,只是坐在那里,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那种无形的威慑感,就是在从前的敬文帝身上,也从来没有感觉过。他坐着两人站着,分明是是他抬眼看着秦疏,目光却像是从半空中俯视下来,令人觉出自身分外渺小。 他向秦疏注目一瞬,秦疏却觉得像是过了数个时辰,等他将目光移开之时,背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易缜还拉着他的手,他能觉出易缜似乎也有些紧张。 这人对着易缜微微一笑,只是极简单的一个字:“坐。”又对引他们上来的那人道:“如意,你带侯爷的这位小朋友去吃些点心。” 如意领命,不由分说把秦疏带到隔壁去,当真叫小二送些茶水点心上来。 秦疏隐约想到这人的身份,这几日从易缜口中大致猜到自身处境。勉强维持着平静,这时那里敢乱吃这些东西。如意在旁看着,又满面笑容的上前添了遍茶水。却把秦疏惊得站起来。 “多谢……”秦疏也实在想不出该如何称呼此人,只得讪讪的又道了遍谢。“多谢。” “奴才不敢当,叫奴才如意便可。”如意笑了笑:“原来小公子是个明白人。” 秦疏微微一愣,正不知怎么答这句,如意自己笑着一摇头,径自踱到门外去,竟不再理会他。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他坐在其中,竟听不到旁边有任何的响动。 易缜这边也不好受,他平时也不见得怕这人,只是此时心虚。见如意只是把人带到隔壁,稍稍放心,也知道一顿斥责必然是少不了的,战战兢兢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越发的没底。 那人等两人一走,目光立即收敛起来,瞧着易缜却不再开口。见他鼻尖冒汗,这才施恩道:“坐。” 易缜十分小心:“回皇上,臣不敢。” 先前老侯爷去得早,易缜才三四岁,那还是先皇在世时,老王妃不同她那个妹妹,是个吃斋理佛长伴青灯的心性。对这个儿子的照应也很是不周。易缜虽袭了燕淄侯的头衔,到底年幼无知,先帝怕他被恶仆欺慢,特意接他到宫中住了几年。因此如今皇上待他也算亲厚。他却格外要敬畏这位堂兄,倒不全是因为这人九五至尊的身份。 这人面上不露喜怒,轻轻一笑:“这不是在宫里头,有什么不敢的?”见易缜低着头缩在一旁,摆出一付任打任骂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毕竟是有气的。心里冷笑,徐徐道:“滚吧。我今天这里约了人,也就不留你了。” 易缜万万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能脱身,连忙告退。却听后头又道:“从邺安回京,也不过半天左右的路程,今天我是碰巧遇上,明晚得想好了说词再来见我。” 易缜也不多话,匆匆带着秦疏走了,在马车里默默的搂了秦疏一阵,忍不住哀叹:“怎么就偏偏遇到他。我原本想找个人把你替换了,如今被他看到,看来也是不成的。” 先不是杨澜就见过他,一行人中也未必就没有青帝的耳目,这方法未必可行。 秦疏回想起方才一幕,那大约就是真正的天家威仪,不过是看了一眼听他说了两句极平常的话,那种气势竟似一直压在心头,依旧令人惊惧敬畏。这人若要有意如何,如今自己当直是毫无办法可想。秦疏脸上微白,也是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易缜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说些什么秦疏也再没有精力去听。他想要活过这一年,将腹中一点骨肉平安带到这世上来,这人可以说是自己唯一的依凭。 秦疏侧过头去看了易缜一眼,眼中就不知不沉得带了一点凄惶不安。 两人在极短的矩离里对视了一眼。他那模样瞧得易缜有些不是滋味,把他往怀里紧了紧,一手环过腰侧去摸他的肚子。轻声道:“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就算是青帝也不行。” 秦疏纵然不相信他,也别无它法,勉强点点头,心下依旧忐忑不安。 易缜话虽如此说,却实在不敢耽搁,第二天赶至帝都。未及回府就直接送少宣入宫。 青帝是临夜回来的。此时正在上书房议事,也没让易缜等得太久,不多时把他叫进去。 青帝管教他比管教太子还要严厉。先劈头盖脸的把他责斥一通。却绝口不提秦疏一事。末了闲话家常般地道:“你年纪不小,该立个正妃收收心性。” 易缜一怔,第一时间却是往秦疏身上想,自己也吃了一惊,也知道这念头未免过于荒谬。“臣府中也有两名姬妾,立妃之事不忙。反而是太子已经成年,尚无妻室……” “太子朕自有主张。那姬妾是别人赠你,想必不合你的眼,否则也不会在外被人勾了魂。做出背德邪妄的事。”青帝注目在他脸上,出言打断他。“你放心,朕亲自给你挑的人选,总是好的。” 青帝语气仍旧平和,然而背德邪妄一字字笃定说来,已是极重的话。 易缜硬着头皮道:“臣只是一时兴起,偶尔玩乐而已。再说……那毕竟是我儿子。” 青帝回想他昨日举着花枝笑得温柔呆傻的模样,拉着手生怕丢了似的,却是前所未有过的。自是旁观者清,心下雪似的了然。见他嘴上说得随意,也不点破。 青帝道:“朕听闻他竟有身子?若让那班御使台得知,一个男子竟如妇人般怀孕生子,只怕成了妖邪奏上来。妖邪生下来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东西,不要也罢。你还年轻,不愁日后没有儿子,另娶几名妾室,好好成家过日子去吧。” 易缜大惊,抬头看去。青帝神色平静如常,已经提笔去批阅案上奏章,看也不看他。 易缜勉强笑道:“臣暂时还不想立正妃。皇上后宫空虚,再好的女子都可以全收入后宫,日后雨露均沾,也是皇上的恩德。”他说到后来,话中已然带了些意气。 “是朕从前纵容得你无法无天,还是那妖孽迷得你神志不清,有这般同朕说话的么?”青帝停了笔,抬起头来看他,面上倒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仍旧不徐不急,说出来的话却好比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看来是朕不该再留着那人苟活。”他神色一整,顿时杀气毕现,扬声道:“来人。” 门外顿时有人应声。 易缜急了:“慢着,我不愿纳妃关小疏什么事啊?” 青帝平静的看他。一队侍卫走进门来,跪在地上等着听令。 易缜先败下阵来,深吸口气向他低头:“皇上想怎样?” 青帝眼中微微一闪,既似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望,最终只朝侍卫一摆手:“先下去。”他道:“朕总不会亏待你。昨天在邺安见到广平王,他此次进京,正是想为文平郡主求个亲事。” 易缜神色本来还有些不甘,然而听到广平郡主,微微一怔。 “此事并非儿戏,皇上容臣想想。” 青帝过了一会才开口,语气平平:“朕不勉强你,自己想仔细了。”他像是有些疲倦,虚虚一摆手:“去吧。” 易缜告退,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看,似是有十分为难挂心的事,却又不好开口。青旁俯首书案,却像是将他举动看得一清二楚:“朕暂不为难他。”易缜得了保证,这才安心走了。 广平郡十分富足,广平郡主又是自小受宠。易缜脸上只差没写上太子党三个大字,把郡主许配燕淄侯,可算是为太子添上莫大的助力,然而青帝却不见有半分喜色,面色沉沉的放下笔来。 如意从侧门悄悄的进来,换下案上冷茶,理着批过的折子一边道:“皇上也见过破军了,也不是什么妖艳绝色的美人。依奴才看,这件事多半是小侯爷胡闹了。”他十岁起伺候青帝,到如今整整二十年,算得是青旁身边的亲信,说话就不那么拘谨,就连小侯爷的称呼,也总改不过来。 青帝谓叹:“可不全是胡闹?为一个破军,在桐城得罪了多少人坏了多少事。如今想泽国真正人心顺服,还得多花上不知几许工夫。” 如意笑道:“侯爷这脾性,同太子实在是有两分相似。” 青帝一向沉稳,听到太子两字,忍不住悖然动怒:“别跟朕提那没出息的东西!” 如意连忙改口:“皇上如今打算如何处置破军?” 青帝忍了忍,想到燕淄侯,仍旧是恨铁不成钢:“纵然破军是个男子,也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事端。若他愿诚心相待,借此机会能改善桐城局面,朕也乐见其成。可如今朕不过一试……” 如意吓一跳:“若侯爷愿娶郡主,皇上要杀此人么?” “这倒未必。”青帝摇头。“当真杀了这人,他日后若是后悔,倒平白的怨恨朕。再说他未必肯娶广平郡主。”寻思这两人一个行事天马行空一个自小娇惯任性,纵然男才女貌,凑在一起不见得就是件美事。吩咐如意道:“让许庚同石敬德先商议着,拟几个合适做郡马的人给朕看看,礼部也要事先打声招呼,总不过就是今年明年的事。” 如意应诺而去。 第48章 (倒V) 易缜从书房出来,正遇到端王也要出宫。这两人在回京之前私下结了不少嫌隙,明面上反而不好翻脸,只得隔了几步一前一后的走。 “我的事日后你少管。” 端王瞥了他一眼:“谁愿意管你。”他收到祝由的消息,祝由已经打点好淮南的事务,不日就能入京,因此端王心情尚且不错,也懒得和他计较。 易缜见他眼里略带喜意,只当他是兴灾乐祸,不由得恨恨:“若不是你多事,皇上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你别忘了你跟祝由也不清不楚,捅到皇上那儿去也没什么好果子。” 端王见他提到祝由,面上沉下来,忍了一阵方道:“祝由好歹求的是权势,他愿意依附我,我愿意扶持他,与别人何干。至于秦疏,他表面上顺从你,谁才知道他骨子里为的究竟是什么!”言罢也出了正门,拂袖上车而去。 易缜想道,秦疏自然是为了我们的儿子,要你们一个个插手?纵然现在秦疏心中还有不忿,日后天长日久再添上个宝宝,又怎会有不回心转意服服帖帖的一天。他不知不觉想像两人加上个娃儿的画面,忍不住笑了笑。觉得端王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却还逢场作戏只图一时欢愉,是十分的没有意思。也不理会他那句话。 一路上又遇到几个同僚,不得不应酬一番,直到入夜才得空脱身。回去了也顾不得别的,先去看秦疏。 老王妃吃斋念佛,早年就搬到城外清风观里去住,平素也不过问侯爷府中的事。燕淄侯莫名其妙地给她弄出个孙儿的事,没瞒过青帝,却瞒得老人家滴水不漏。 纵然是如此,易缜也不愿太过张扬,仍旧是在府中寻了个角落僻静的院子安置秦疏,外头的守卫也是不曾松懈。 秦疏这一路心情起伏,自昨日碰巧被青帝遇见,越发的觉得不踏实。虽然奔波劳顿,洗漱之后反而睡意全无,强打着精神等他。 易缜轻手轻脚的进来,见他还坐在桌边发呆,微微一愣:“你怎么还没睡?” 秦疏扶着桌子起身,叫了一声侯爷。他素来信不过易缜,又觉得青帝隐约来意不善,那担忧如巨石压在心头。想问问他将要如何处置自己,但心下惴惴,底子里一分骨气到底还未全数沦散,虽然明白寄人篱下的道理,始终没办法完全不顾脸面。 易缜借着烛光瞧他,径自有些出神,未曾留意他这难言之语。过了一会才问:“你吃过晚饭没有?” 下人拿捏不准燕淄侯的态度,晚饭送了米饭和两样简单小菜进来,并不是太差。然而他全没有心情,不过随便吃了两口,这时只得点头答道:“吃过了。” 易缜放软声音:“以后你按时吃睡,不用等着我。”一边走过去看床铺是否干净整齐。 秦疏哑口无言,那里是为这些事等着他。但没精力去争辩,只无精打采道:“是。” 易缜转过头来,皱眉不悦:“以后不用这么规规矩矩跟我说话。” 秦疏点头,索性不作声了。 易缜见他站着不动,猛然间福至心灵,竟能够猜到他担心什么。不太自然的咳了一声:“你放心,陛下没说什么。皇上日理万机,要是管到臣子家里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头上,还有完没完。” 不知怎么的,他不大想提青帝议婚一事。如此昧着良心说话不是第一次,然而面皮却破天荒的比那一次都僵。 秦疏看出些端倪,只苦于无计可施。倒情愿昨日碰巧遇见,那股不安只是自己多心。听他说话一时半会总不会如何,勉强松一口气,这才觉出疲累不堪,竟有些头晕目眩。 “早些睡。”易缜见他露出疲色,心里莫名的一揪。拉了他住床边走。竟亲自替他脱去鞋袜。 秦疏有些受惊,整个人缩到床上去。见易缜站在床前瞧他,心想如今到了他家,他总该到别处去睡了。微微皱眉:“我知道了。侯爷事忙,也请回去休息吧。”拉过被子来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好,再探出头来,拿黑漆漆的眼瞧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还不滚。 易缜虽不妥,却仍旧没有别处去睡的打算,被他拿话这么一堵。心想老子的府里老子爱睡哪就睡哪,怕个什么。然而嘴上词穷。愣了半天,方才想到个说法:“我陪我儿子睡。” 说罢脱了鞋袜衣服上床,掀开被角硬要钻进去。 秦疏料不到他如此无赖,一愣,心知奈何他不得,想翻个身朝里不用理会他。谁知秦疏原本已经紧靠着床里,这一转头,只听咚的一声撞在墙壁上。 易缜听得一惊,随即又气又笑,一手支着身子俯身去看:“这么这样不小心,幸好没碰到肚子。疼不疼?” 秦疏一手按着额角,蹙着眉不作声。那声音虽不大,力道可结结实实。他原本就头晕,这一下更是金星乱冒,几乎疼出眼泪来。自觉着丢人,越发不管易缜说些什么。 易缜虽是说笑的口气,见他额角慢慢红了一块,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显眼,心里似乎也跟着疼起来。再见他神色朦胧,眼中晶莹闪烁似有泪花,竟有些情动,不知不觉低下头去,本想要亲,猛然惊醒。就着姿势往他头上吹了口气,轻声道:“我看看,吹吹就不疼了。” 那一缕热气痒酥酥地呼在脸上,感觉十分的怪异。秦疏定眼看去,更见着他那张脸还挂着像是十分温柔的表情近在眼皮底下,更是惊吓。他还要上手来揉,秦疏想也不想伸手就挡:“不用。”他神色冷淡,然而口气却有些慌张,怕易缜不信,又道:“不疼了,真的不用。”说着把按着额角的手也放下来。这闪避之间,又听轻轻一响,却是后脑勺又撞了上去。 易缜停了手,仔细瞧着他。 秦疏微微一僵,忍着不拿手去摸,面无表情道:“没事。” 没了遮挡,那一处更是红通通的,十分显眼。 “好吧。”易缜盯着他看了一阵,再没有别的举动,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却忍不住轻声笑:“只怕明天会长包。” 秦疏憋屈懊恼,杀他是不能的,只恨不得把他一脚踹下床去。然而想到从前就是踹了这人一脚,从此结仇才落到今日境地。这人心肠险恶,眼下做出亲近的姿态来,谁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再不能让他骗了一次又一次。心下索然冰冷。却强忍着不动。 易缜觉出他神色不对劲,那里知道他想些什么。过了一会贴过来拉着他的手,放软了声音道:“睡吧。”另一只手悄悄往他肚子上摸去:“你不睡,儿子也要睡了。” 见秦疏仍是怔怔睁着眼,神情却不由自主柔和了一些。 易缜往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你也不用担心陛下那头,今日不过是把我骂了一通,骂过就没事了。陛下不是揪着什么就不放的那种人。再说还有我在,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床第间细语温柔,私房贴己话倒比本时一本正经说词来得可信些。易缜瞧瞧秦疏,那人不曾正眼看他,他也不管,接着住下道:“你别看青帝严肃就吓着了,当看他也有过年少轻狂,瞒着先帝眠花卧柳的时候,后来登了大统,这才庄重沉稳起来。若不然,你以为当今的太子怎么来的?只不过他当年虽贪玩,行事是极有分寸盘算的,倒不至于像太子一般不知收拾。就是如今,宫里也有几个……” 他本想说男宠,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偏头去看秦疏。秦疏安安静静合着眼,气息温和平稳。被他这枕边风一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得睡过去的。 易缜不禁笑一笑,拂开他落下来的头发,小心揉着那处红包。心里把今日青帝的话过了一遍,却是慢慢不安起来。 第49章 (倒V) 他向来不喜受人拘束,青帝也提过几次他的婚事,都推脱过去。 若是从前,他才不管青帝提议的是大臣千金还是公主。不肯就不肯。如今真正有些在乎秦疏,反而瞻前顾后惴惴不安。只恐陛下不能拿他如何,却记恨秦疏,暗地里下重手,那才是防不胜防。 所谓关心则乱。他垂眼看着面前安静的睡脸,只是稍稍一作设想,竟是十分的担惊受怕,难以成眠。 辗转了一夜,仍觉得硬抗不是办法。再想想就算答应这亲事,从六礼到入门,总要不少时日,弄不好能拖个一年两年。 其间若是对方听到什么风声,让广平王自己退掉这门亲事,更是再好不过。除了皇上那头,他倒不怕别人翻脸。 虽然这样想定,然而感觉像是丈夫背了人偷情,竟然十分的心虚。也不知该如何同秦疏说,索性不等秦疏醒来,悄悄早起走了。 进宫里硬着头皮回了皇上的话。青帝像是有些吃惊,抬眼在他脸上仔细打量。良久方才放缓了脸色,微微一笑,点头道:“朕知道了。” 如意送燕淄侯出去,回过身来骇然而笑:“皇上,这……” “那丫头的夫婿,朕已有主张。且看看能闹出什么花样来。”青帝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扣着,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哼了一声。“指不定他过几天就反悔了。” 易缜心里有鬼,于是有些不敢去见秦疏,加上积压近半年的事摆在那儿,也确实够他忙碌,几日不回府是常事。侯爷的婚事是大事,纵然只是提亲,易缜不曾吩咐,管家也不敢怠慢,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实在到了就要提亲的关头,已然过去将近一月。易缜眼见不能再拖,自我安慰想到,秦疏又不是他的谁,还能管着他娶妻不成。再说这是皇上的意思,谁也没话说。纵然这样想,心里仍旧十分的不是滋味,可要说是担心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如此鼓足一番勇气,这才敢遮遮掩掩的住秦疏住处走去。一路上把见了面该如何说词反复思量。然而等见着那处小小院落,脚下便像有自己意识一般,不等他把话想得周全,回过神来已经站到院中,门口的守卫一路跟进来,他竟没有发觉。 易缜定了定神,索性不再去想,摆手让守卫离开,自己推门往里走去。 房间里却没人,易缜心里原本没底,不由得大吃一惊,然而想到院外守卫森严,秦疏无何如何也不能逃走,这才忍住了没有叫人。出门来往左右一找,果然在侧廊下见着。 秦疏靠着廊柱坐在台阶上,睡得十分安详,以许是太阳底下晒得时间长了,白皙的脸上透出绯红来,额上薄薄的一层细汗,傍晚桔黄色的阳光洒潢院落,有种不真实的温暖。 易缜瞧见人的那一瞬,才觉得整颗心奇异的安定下来,悄声笑道:“原来你躲到这儿来了。”发觉没人理会他,这才讪讪的往口,走过去坐在秦疏旁边。伸手替他擦一擦汗,把人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觉得十分宁静平和,把来意忘了大半。 秦疏近来贪睡,警惕性也低了许多,并没有被他吵醒。 易缜等了一阵,也不见他醒来。秦疏似乎觉得靠在他身上比靠着廊柱要舒服得多,在他肩上蹭了蹭,反而越发睡得熟。易缜也不舍把他叫醒,忍着笑意侧过头去看他。 秦疏身上穿的是件宽大的袍子,并没有束带。天气很热,衣衫有些濡湿,紧贴在身上。这样近的距离看去,他仍是纤瘦,身上没长什么肉,但明显可以看到腹部圆圆的隆起一道小弦。 易缜心中一软,脸上不知不觉温柔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将手掌贴上去。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得到十分的温暖柔软。 不等摸几下,手掌下蓦然一紧,掌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兔子一般温顺的小动物。 易缜整个人僵住,放在秦疏肚子上的手也忘了收回,慢慢回味过来,一时惊喜不已。 秦疏皱起眉,轻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宝宝乖……”一边要伸手去揉,不经意按在易缜手上,觉得不对,这才睁眼看来。 “他会动了!”易缜终于有初为人父的自觉,欢喜得很。却又怕惊吓了腹中胎儿,说话都不敢大声,一付缩手缩脚的可笑样子。 秦疏料不到见到的是他,过一会才嗯了一声,推开易缜想站起来。胎儿还在来京城的路上就会动了,只是十分的细微,从外面感觉不出来,他也不愿意告诉易缜。这时被易缜发现,心里也很不自在。 “我有二十六天没有见到你,竟长大了这许多。”易缜恋恋不舍的收回手,扶着他站起来。 秦疏没有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听他这样说起,微微一怔。看了易缜一眼,淡淡道:“侯爷事忙。” 易缜想起自己近来都忙什么,顿时哑口无言。捉摸着这句话,难道是吃醋不成,心虚之余又有些窃喜。偷眼去看秦疏,秦疏神色仍旧平静的很,似乎只是随口道来,并不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又觉得泄气。 秦疏也找不到什么话同他说,拍尽了衣服上的草叶尘土,见他仍站在那儿不动,只得越过他要下台阶去。 秦疏身形还不算笨重,但到底不如女子轻盈,挺着那个肚子走动,显得有些扎手扎脚。他在一旁瞧着都有些战战兢兢。 “你别乱走。”易缜连忙拉住。这时才见台阶下小树枝上晾着两件衣服,还是从前在桐城时就见他穿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我去收。”易缜把他按在回廊上坐着。这院中只有一口水井,用水需得拿吊桶打上来。心想让他这么天天打水,那可不成。取了衣服回来就道:“日后不要洗了。” 这院中没有别人,天气又热,秦疏通共就只带来这么两三件衣服,若是不洗,第二天就只能穿脏的。但他此时口气并不太好。秦疏看了他一眼,也不作声。 易缜说着话,动作却很小心,半拉半扶的拉着他回了房间。 从这儿到房间里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秦疏本想挣开他。然而见他神情严肃,不用的话到的嘴边又吞回去。 易缜把他按到床上坐着,自己绷着脸想了半天,这才没头没脑地道:“我过几天就要向广平郡主提亲,是皇上的意思。” 秦疏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如此大的事情,纵然易缜不来,秦疏也从渊池那儿隐约知道些风声。他倒巴不得易缜不来,只是听到他要成亲之时,有几分茫然无措。更担心孩子盼不到出生。担忧之下,反而把心里另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压下去。 燕淄侯回来第一天宿在这儿,府中众人原本对他也不敢如何轻慢,谁知第二天就得知侯爷要同广平郡主提亲,而燕淄侯对秦疏这人如何处置又只字不提,别人自不敢多嘴。 但下人有个眉高眼低这是那一处都免不了的事情,见侯爷实在不理会秦疏,眼下又忙得人仰马翻,也就疏于搭理,这小院原本就僻静。索性除了一天送两餐饭过来,渐渐连洒扫之类的事宜都省了。 比起天天在易缜面前心惊胆颤处处担忧。秦疏原本觉着自己洗衣洒扫这些事实在微不足道。然而此时听易缜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堵得慌。然而想一想易缜像是很喜欢这个孩子,只要这孩子安全出生,至于他要娶谁那应该是十分无谓的事。 想到这里倒对着易缜笑一笑,勉强语气如常:“恭喜侯爷了。” 易缜见他神色微微变幻,心里竟十分期待。原本只要他稍稍露出些不情愿或是质问一两句。自己反正不是当真喜欢什么郡主,只要他开口,自己可以立即就告诉他不娶也罢。无论皇上如何责怪,自己竭尽全力总要护他周全。 秦疏一句恭喜,好似冰天雪地里一桶冷水淋下,一直凉到心窝里去。一时间竟呆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虽耐着性子没有发作,脸色已经十分的难看了。勉强又应答了几句,两人都提不起什么兴致说话。 夜里易缜宿在这儿,整夜辗转难眠,一时恨秦疏无情恨得牙痒,一时又想想秦疏不喜欢自己也是理所当然,又觉得十分泄气沮丧。并没发觉一旁的秦疏看似躺着不动,夜里也醒来几次,睡得并不安稳。 思来想去一夜,直到天明才合一合眼。谁料不知不觉间做了个梦,梦到秦疏和别人跑了,自己如何追也追不上,唤他也不理。秦疏身边那人面目模糊,然而回过头来却能看清脸上嘲讽笑意,秦疏全无半分留恋,看也不看他,同这人手牵手就要走远。 易缜连惊带怒,恨不能将秦疏捉回来绑在身边,再生生把那人千刀万剐。脚下被石头一绊,猛然醒过来,已是天光大亮,身边空无一人。 易缜因着这梦,心里十分的不快,出门随着声响寻到屋后,见秦疏侧着身子坐在栏上看青岚渊池两人练武,神情极为专注。 他身旁放着一壶热水,这时青岚一套剑法刚走完,秦疏倒了杯水递过去,脸上微微有些笑意。青岚顺手接过来,一口饮尽又把杯子还回去,一递一接做得自然之极,这般情形显然不是第一天。 易缜把这情景同梦里一对照,朝着青岚怒道:“你没事做了?大清早的在这儿干什么?” 青岚一怔,,他同渊池成日成夜守在外头,这院中僻静,倒是个练武的好去处,晨起时过来活动下也不是第一天。谁知道燕淄侯没头没脑发的是那一门的火。 秦疏见他脸色不善,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手捏着个馒头,悄悄藏在袖子底下:“侯爷。” “你坐着。”易缜回过头来,冷着脸道。一眼瞧见,一把抢过来看,那馒头十分粗糙,瞧来并不是府中做给主子吃的东西。哼了一声,随手丢在一旁。 渊池见机,在一旁道:“下人一般不送早点过来。这儿还有两个馒头,侯爷要吃别的。我这就去让人送过来。”说着要溜。 易缜听到没有早点,不由得朝秦疏看了看,然而秦疏盯着地上那个馒头出神,并没有看他。心里那点愧疚登时被怒气烧得干干净净。转身拂袖而去。 渊池咋舌:“大清早的谁惹侯爷生气?” 秦疏又那里知道,皱着眉没法回答。 他们还不知道易缜憋着这一口气,在花厅里掀翻了丫头送上来的点心,竟是一口粥也没吃。然而到了午里,却又鬼使神差的折回来。正遇上下人给秦疏送饭食过来。不知他会到这儿吃早饭,那饭食不光简陋,还少得很。 易缜本有些饿得慌,瞧见那饭菜,难免又发一通火,二话不说一个耳光扇过去:“这是给人吃的么?” 秦疏知道他心气不顺,不过是拿下人出气。那下人只当是他背后告状,暗暗投来不满目光。秦疏也只能默不作声。 易缜骂完人就走,晚饭时却又来了。有了早上的教训,晚饭时果然改善许多。易缜这才满意,加上也确实是饿了,倒没怎么挑剔。 坐下一阵,渐渐惊诧起来,压着秦疏的碗道:“你怎么吃这样多?”他平时也不过两碗饭,然而秦疏已是想盛第三碗。 秦疏听他这样说,露出难堪的神色来,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脸上慢慢红了。 易缜想到早上那饭菜,只怕他一时吃多了易伤肠胃。见他这模样又有些不舍,给他盛了半饭,拿筷子比了比:“只许吃这么多。” 秦疏看了看,闷闷点头:“哦。” 平日一天按时两顿饭,过一阵就收走。他有时吃不下,过了点却越发饿得慌。这些易缜那里会知道。就连秦疏心里也没底,只觉得自己饭量分明大了许多,白天总觉得饿,夜里也时时饿得睡不着,偏偏他不光是饿,饿极了还容易谗。 他也是知道羞愧的,实在饿得狠了才去跟守卫讨些干粮,难免要受些不好听的话。还是青岚看不过去,每天悄悄塞两个馒头大饼的给他,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也一天天挨过来了。 这时想着,渐渐就有些委屈,一碗饭食不下咽,好半天才吃完。一抬头却见易缜在对面怔怔瞧着自己,伸过手来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发:“小疏……” 秦疏本能的一躲,易缜扑了个空,有些狼狈地收回手去。脸上青红一片,半晌狞声道:“我明天就去提亲!” 秦疏茫然放下碗来,半晌才哦了一声。 话音才落,易缜悖然变色,将桌上碗筷扫落,神色凶恶地盯着他看。然而瞧见他渐显的腰身,又只能强忍下来。 秦疏见他莫名其妙就变脸,不由得闭眼往后一缩,等睁开眼来,易缜已经起身走了出去。老远还能听到他骂人的声音。 易缜倒是说到做到,第二天留在宫中用膳,席间也没外人,他当真就请皇上作主赐婚。 青帝在他脸上仔细打量,那里有半分将要成亲的喜悦,倒像是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一般,看得青帝只摇头:“你摆这么张晚娘脸给谁看?弄得跟朕逼婚似的。这副嘴脸别说广平郡主瞧不眼,朕也不好替你在广平王面前说话。” 易缜勉强一笑:“皇上说笑了。” 青帝失笑:“你这样笑不如不笑,朕瞧着寒碜得慌。” 说着话,如意上前来斟酒,悄悄往易缜手中塞了件东西。易缜悄悄一看,却是青岚的信物。若没要事,青岚定然不会寻他寻到宫里来,他不便在脸上显出焦急,却也没心思提什么赐婚的事,略坐了一会,匆匆托辞而去。 青帝也不拦,等如意把他送同宫再回来,把他招过来问话,才说了几句话。青帝神色一整,坐直了身道:“让宫里刘院判跟过去瞧瞧。” 如意道:“奴才也想到了,方才就请太医侯着,可侯爷走时提也没提。” 如意瞧瞧青帝,放轻了声音:“奴才也让他跟去了。可奴才瞧着,侯爷只怕也有些信不过皇上。” 青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朕有必要同侯爷的小朋友过不去?” 如意于是垂手立到一旁,不再多言。 青帝自己慢慢喝了两杯酒,觉着有些气闷:“随朕出去走走。” 换了常服带几名侍卫出宫来,如意瞧着青帝走的这路不像是住别处去的,在一旁道:“皇上是想到那位大人的府上去坐一坐?” 青帝负着手,想了想道:“就到端王府上。”这几个兄弟朝臣,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如意消息灵通,心道果然如此。就要叫过一名侍卫让他先去通报。 “朕只是随意走走,自家兄弟,不必那么拘礼。”青帝道。 听闻那人到了京中不过两三日,极舍得使银子,又有端王襄助。已经顺顺当当盘下两个楼盘店面,这便要开张做买卖。两个店面,一个准备做珠宝玉石生意,另一个居然是风月场馆。他原本手底就有这项营生,此番带了些旧人过来,再买上一些,也是不日就能开门大吉。 如意只怕端王并不在府上,让皇上越发扫兴。皇上如此说,他再看看青帝心情似乎不是太好,还是安分的闭上嘴跟着。 凑巧端王没出去,青帝是来过多次的,虚虚的抬手免了众人的礼。也不住正厅里走,由着下人去通报:“朕到荷塘那边坐坐。” 下人面色稍有些古怪,哪能对皇上多说什么,匆匆忙忙去了。如意瞧见他神色,多看了一眼,眼看前面皇上已经走远,连忙紧走两步跟在身后。 府中荷塘所在僻静,倒是极大,池内荷花是端王寻来的异种,叶片青碧如玉,花朵匀亭润泽,花期更要比别人品种要长一些。端王喜这份幽静,在此处置了个小书房,也从不带外人到此议事。 青帝惯常过来,将侍卫留在远处,只带如意一人。他还有些酒意,也不去书房,走到书房对面假山上的小亭中去坐。 此时正值六月中,荷叶亭亭高过人头,其间藏着不少亭亭花苞,正开得绰约,清风过处香气徐来,倒似能散去人不少烦闷。 青帝眉心略展,瞧着眼前荷塘默然不语。 如意见皇上心情不是太好,垂手站在一旁,悄悄的也不作声。 正是这般寂静里,只听轻轻一响,对面门扉打开,遥遥出来一人,并不是端王。 如意跟在青帝身边当差多年,见过的美人不说上千也有八百之数,待看清此人,还是禁不住露出讶色。 祝由没往这边看,走近池边站了站,又转回书房里去,再出来时,手中就多了个剔透的玉脂胆瓶。 如意眼尖,认得这分明是端王书房中的贵重器物,正暗暗惊诧。心道这人商贾出身,爱财在所难免。但面不改色的把这么大一个瓶子抱走,倒也好意思。 祝由神色淡然,似乎不在意胆瓶价值几许。从池中随意汲了半瓶清水。挑挑拣拣折下几支荷花,又选了两片半开的荷叶,插得满满当当的,举着瓶子看了看,随手拨了拨几只花苞,像是十分满意了,抱着就走。 端王爱惜这池中荷花,平常碰都不让人碰。被他摘了这许多随意插在一处,如意瞧着惊心,然而这玉瓶配上粉花碧叶,竟也是大俗大雅。正要转头同青帝说句话,然而看见皇上脸上是前所未见的神色,心里一突,立即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这人渐行渐远,端王正巧过来,远远地遇着了他,又瞧见皇帝在凉亭里坐着,也不敢耽搁,匆匆说了几句话。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丽色归人。笑过便径自去了,端王匆匆忙忙赶过来。 一进凉亭,端王先行了大礼,开口便道:“祝由若冲撞了陛下,臣这儿代他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青帝神色如常,慢慢笑道:“他并没看到朕。” 第50章 (倒V) 青岚不便进入皇宫内苑,只能在外庭侯着。此处不好细说。两人一道上马出宫。易缜见左右无人,这才一路细问。 早上破天荒的有人送早餐过来,秦疏虽然处处小心,然而毕竟不是专门精通医道,提防些寻常毒物还可。再者那送饭的人还交代是侯爷吩咐的,于是确实吃得干干净净, 下人来收拾出去没多久,他不久就开始不舒服,肚子隐约作痛,胎儿似乎比平时活动得多。初时他也没有太在意,孩子平时也是常常会动动手脚的。然而渐渐的疼痛再不间歇,他这才觉出不对,勉强挣扎着出去求救。 守卫看他情形实在不好,这才让青岚得知。 听他说完,已经来到宫外正道上。 “这些事,日后不要寻到皇上这儿来。”易缜沉默半天才开口,顿了一顿。“他心思全不在这儿,是装的也说不一定。”说到后来,倒情愿真是这般了。 青岚落后他半个马身,自然看不到他脸上一不小心就要露出的忧虑不安,正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心里担忧得实在不同一般,怕露了神色,于是要拿话来人前遮一遮。这话说得口不对心。 青岚总觉着自家侯爷对秦疏像是有些不同的,这时听他所说却不免觉得有些过于淡漠。忍不住插口道:“属下瞧着不像是假的。”接着又道:“属下自作主张,先从城中请了大夫。” 易缜听出青岚语气里细微的不满,只嗯了一声没别的话,却不由自主紧了紧手中缰绳。青岚来得匆忙,不知道大夫看出个什么结果,还得回去才能知道。 青岚到底觉得自己有失职擅越之嫌,毕竟是自责的。又想自己从外面给他带了一个来月的馒头,所幸没有出事,也是后怕。策马跟上去,一路不再多话。 两人无话,直到进了府门,易缜才沉声吩咐一句:“这事不要再惊动别人。” 青岚低声应是。 易缜已翻身下马,丢开缰绳就朝秦疏住处而去。 青岚向来有分寸,大夫是悄悄的接进来的。府中无事一般平静如常,遇到几个仆从向他问侯,神气也与平时并无不同。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想要发作一番,却又寻不到由头——不必惊动别人,原本不是自己所希望的么。 院中依旧安静,然而一掀帘子,房中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那味道竟像是十分强烈,竟呛得他几乎一窒。不由得屏息轻气地放轻手脚走进来。 房中已有人在照看,是京中很有名气的姓胡的大夫,府中偶有小病,不请太医之时,多半请的就是他,人品医德也算是十分可靠的。 易缜看清是他,而且又见他虽有些讶色,神情尚且从容,想是并不十分险恶了。不知不觉悬了一路的心放下一半,摆手也不让他多礼,悄悄的走过去床边。 秦疏合着眼睛蜷在床上,并没有呻吟,然而显见是十分不舒服的。脸上血色尽退,连嘴唇都有些发白,冷汗将头发打湿,紧紧帖在脸颊边。微微皱着眉心忍耐的模样,瞧起来有些可怜。易缜虽有准备,然而真见到他这般情形,心里还是有些刺疼,一时无话可说。 秦疏虽疼得昏昏沉沉,然而心里放不下,不能够放任自己彻底昏迷过去,被人盯着看了许久,多少还是有些知觉的。易缜又良久不说话,他忍不住就睁开眼来。 他一半的意志用在忍痛上,于是反应就有些茫然,不等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易缜已是又气又急。他按青岚所说的情形,隐约能猜出整件事的大概,忍不住轻声呵斥道:“谁让你贪吃的!” 但易缜这话也说得冤枉,换个人来大着肚子饿饿看。可那也只是正常人的份量而已。 日夜不安的数月里,他把这孩子看作希望看作责任,与此支撑着,这日子才能支撑着煎熬过来。 仿佛这就是他唯一可以把握住的一点将来,是自己不曾真正卑地屈服的证明。孩子对他来说,远远比他自己的尊严和生命更要紧,是那种高高在上而遥远得渺茫的存在。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长在身体中的不是筹码不是棋子,那生命鲜活娇嫩,真真正正是个活物。才真切的在乎起来,因此越发出自内心的惶恐焦虑。 腹中的疼痛伴随着痉挛,就如同钝刀子慢慢的厮磨着,仿佛要把他撕裂开来。他前些日子过得虽不易,然而这样的腹疼却还是第一次。并非激烈到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然而却比任何一次受伤都来得让他惊恐不安,格外难以忍耐。 这时易缜这么说,秦疏却无暇细想分辨,脸上还没来得及做出表情,一眨眼,就滚下一滴泪来。他自己犹不自知,却松开紧抓着身下被褥的手,挣起半个身子想要去拉住易缜。亲人朋友皆不在此,整个京城中除了易缜之外,他实在是无依无靠。这时是真的怕,见了易缜也顾不得前嫌,忍不住就要生出几分依赖。 易缜见到他的眼泪,先是一怔,很像是被炭火在心上狠狠烙了一记,徒生出手足无措的慌张。不知是要先给他擦擦眼泪还是擦擦冷汗,或者是安慰几句的好。 最终没想清楚,只得由着秦疏拉住了,听他几乎是带着哭音低低的哀求道:“……救救宝宝,它、它毕竟是你的孩子……” 易缜极少见他如此脆弱惊慌,只觉胸口堵着发疼。轻声应他:“你放心。” 一旁大夫也道:“此时虽无大碍,然而情绪激动,也没有什么好处。” 秦疏看看易缜又看看大夫。大约觉得胡大夫须发皆白慈眉善目,来得比易缜要可信些,闻言果然不敢乱动。他只是一时情急才不知从哪生出的气力,一时松懈下来,就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幸而被易缜手快扶住了,慢慢的软倒回去。 他转过头来盯着易缜看了看,渐渐镇定下来。目光中反而多一分淡淡的猜疑。 易缜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到今晨走时,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向他解释。秦疏如今情形,他是不该太过斤斤计较。然而回想他对自己成亲平平淡淡,又同青岚等人那么亲近,实在有几分拈酸。这心态是不能与人参详的。此时只能放出和善的脸色,又轻声细语的安抚几句。 秦疏不知是累了还是终于安心,又微微合上眼。大夫又扎了一遍针,他如今的身形虽耻于在人前朝露,但此时那顾得这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连耳根也渐渐的红了。 易缜在一旁看,心里不由得一软。见他又疼出薄薄一层汗来,替他拭之后,那手不听使唤的他肚子上摸了摸。 那团彭隆虽在,却不像前日一般柔韧。紧而且硬的绷着。他的手刚一放下去,掌心下立即传来一阵抽搐,和上次的蠕动很不一样。易缜吃一惊,只想这该是很疼的了。脸上就不由得就露出些心疼的模样来。 秦疏也是不曾提防,猛然这么一疼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睁眼看来。正好把易缜来不及收起来的神色看在眼里,稍稍迟疑一下,还是伸手来推开他:“不要碰。”他自己疼极了也是不敢去按压的。只反手去扣住了一侧的床栏。 易缜把他的手掰下来扣着,觉得实在是冰凉潮湿,又拉过被子来给他盖上,把他的手放到被子下去。又不错眼的对着秦疏看了半晌,终于轻声问他:“疼不疼?” 他那声气是很有些不寻常的,真有些像是父亲担忧妻儿的语气。秦疏是无从知道的,然而也听出些不对劲。见他眼中倒是真切的关心。原本想要摇头的,一顿,带点茫然地轻轻一点,随即又有点自欺欺人地道:“大夫说,不要紧了。” 易缜这才想起大夫还在一旁。转头见胡老先生已经收好银针,正目不斜视的住药箱里拣拾药材。在京中混了这么多年,那能是个没眼色的。不该看不该听的只管装聋作哑。 易缜还算满意,要当着他的面再做出些亲昵的动作来安抚却也不能。索性大大方方的询问。大夫已经诊出个大概,虽同样是禁用的东西,不是红花麝香莪术之类,若说是有人存心,不免手下又有些容情。大夫不解,他问并照实说了。 易缜脸上阴晴不定,勉强向大夫称了谢。转头再看秦疏,气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不由自主将声音压得低而又低。又看了一会,正要出去,不想秦疏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他。 秦疏很有些紧张,又似乎不大愿意碰到他,只捉着他一点点指尖,手却在微微发颤。悄不可闻的道:“我害怕。” 他方才显然是没有睡着的,却闭着眼不肯睁开,然而睫毛乱颤。易缜瞧着,心中怜惜不已,禁不住柔声道:“大夫也说没事的。”又道:“不论是谁做的,我总不会放过他!” 秦疏微微一怔,睁开眼看看他,神色惊疑变幻不定,易缜只当他受了惊,又好言安抚了几句。秦疏默默听着,一直望着他出去。 第51章 (倒V) 才一出门,易缜脸色就阴沉下来。 管家押着几个打点饮食的仆从跪在厅前,瞧见易缜脸色,远远就吓得磕头求饶:“侯爷,不关小人的事。侯爷的吩咐,小人都是照做的……” “照做?”易缜闻言顿时恼了,上前来往声音最大那人身上踹了一脚,露出狰狞神色来。“原来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都不知道是照谁的吩咐做的!” 几人还要口称冤枉,被易缜阴测测一看,都不敢再多嘴,只是连连求饶。 易缜也不再理会他们,只沉着脸站在那儿。 未必就是这几人能够动得了的手脚。然而他实在是气得不轻。 时隔一月之后他去看秦疏只有一天的工夫。才仅仅一天,就有人狠下心使出这样的手段。虽不至于落胎,然而威胁恐吓的用意十分的明显。 府上人丁一向不旺,然而仆从加上侍卫总也有个二三百人。虽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有钱能通神,有几个是被别人买通的耳目也在所难免。 他第一想到的是广平王那头,然而广平王一向在千里之个做他的闲散王爷,京中并无势力,纵然有所不满,手却还伸不到这么长。再想别的,却又都似是而非了。 前思后想,他倒镇定下来,纵然心里千头百绪,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罚是要罚的,但这几个下人,还不必他有*份亲自处置。交代管家下去严查,把几个人先押下去。 正巧皇上派来的院判到了。这府中想必也有皇上的人,是也消息得来的这样迅速。青帝倒是好意,然而到易缜这儿,心里就有些不痛快起来。暗想这府里,是得整顿整顿,否则一个个的都不知道是谁的奴才,欺主行凶的事也敢做了。 转身打点着精神去应付。青帝派的差事,想必也是有意打探,回去皇上是要听个回音的,反正这点事也瞒不住青帝的耳目。既然来了太医,索性也就让他去看看。 这院判也有眼色,不多时同胡大夫一起出来,也道无妨。除了说些病情,别的话一字也无。 易缜听他和胡大夫一般说词,也就懒得再搭理他,客气而生疏的把他送走。有话也只来问胡大夫。 这大夫确有医德,虽是这样古怪的病人与情形,还是细细碎碎的交代了一番事项。 秦疏是怎样的经历易缜自然比谁都清楚,听大夫说起秦疏的情形,虽然比他所想严峻得多,心里不安却还能镇定的听下去。等大夫说起注意事项,反而有些傻眼,这一样一样的,怎么这许多的讲究与麻烦。 胡大夫见他心不在焉的自顾发呆,只当他是不耐烦了。又吃不准那人到底是什么份量,于是住了口,而心里惦记着另一件顶要紧的事,此时却也惴惴的说不出来了。 还是易缜先回过神来,打点着精神道:“只怕一时记不住这么多,你写下来给我吧。” 大夫答应了一声。 易缜重付过诊金,想着秦疏的情形,这府上还是得时时有个懂医的。迟疑了一会又道:“说起来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大夫方便的话,还请留在府上照顾几月。”当日在桐城的两名大夫他倒还满意,然而两人无论如何不肯同来北晋。如今胡大夫既然知情,索性也不必劳烦别人。 胡大夫面露难色:“这,小人家里……” 易缜皱了皱眉,却只得道:“先生不方便,也就罢了,只要知道出去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便是。”这人在京里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大夫,他也不能像在桐城一般,将人强拘在府中。 大夫松了一口气,连忙称谢,又道:“小人虽然不方便,不过从前有个徒弟,跟着我学了几年医,也算是尽心力教出来的。他为人老实,在外游历了几年也没混出头来,近日正巧回来,想在京中谋生。他无家无业,倒是可以来府上做事,侯爷看是否愿意抬举……” 易缜正自苦恼,听得他这样说,一时没有旁人可用,也就道:“你先让他过来看看。” 大夫告辞回去,坐在轿中,这才有空把装诊金的钱袋打开来看,他方才也顾不得看,只掂着那重量有个十来两,却是黄金而非白银,这便算得是重了,除了谢礼之外,还有让他识趣闭口的意思。 胡大夫算不得数一数二的名医,这数量远比他出诊十次还多。然而他脸上不见分毫喜色,回了家就急急掩上院门,直奔里屋而去。 屋内有人轻轻笑道:“先生辛苦了。” 房内光阴并不十分明亮,这人坐在阴影里,脸是看不清楚的,他却能瞧见胡大夫一张脸乍青乍白,显出惊恐的样子来。 然而他又不敢得罪这人,只得战战兢兢的道:”你吩咐的事,我全照着说,还请这位爷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全家老小吧。” 那人也不说话,面目模糊,然而仍能感觉出一双眼细细在自己脸上刀子样的来回打量,似要看出他有无说慌。大夫被他看得发慌,一面又担心家人,正要忍不住滴泪纵横之时。这人终于满意了,收回目光道:“我自然守信,你不必担心。” 胡大夫知道医道同江湖中的毒物之道大不相同,况而他虽身为医者,却连家人昏睡不醒是何原因也不明白。如何能够放心。 这人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瞧着该是银子,仍不慌不忙道:“多谢先生,这点绵薄之力,聊助先生回乡之资。 他说话实在是温文,大夫又见他出手肯如此大方,想来全家人性命是无碍的。反而有些惊讶起来,连道:“这实在、实在不敢收大爷你的钱……” 见这人目光如刀的看来,是不愿啰嗦了,只得改口:“……也不必这么多。”又忍不住期期艾艾道:“我那个徒弟,实实在在是个忠厚人,不知道大爷要让他做什么……” 这人心里一笑,只道二百两作你的买命钱,那里算得多。难得他家人遇险,倒还记得为别人担忧。徒弟忠厚,师父也是个老好人,只是他还不知他那个徒弟,尸首早埋在荒郊野外化了士。这些事他接触无数,也没有别样怜悯之情。脸上也不露出声色来,只让他收着,起身就走。 胡大夫追出门来,却不见他一丝踪影。再回转去,果然老母妻儿都已经醒过来。只像是长睡了一场。问起前因,一个个稀里糊涂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府中当厨的人全数换过,易缜冷着脸,又把府中的两个姬妾也打发出去。那两人平素不得宠,但在府中也是好吃好穿供养着的,听说要送出府去,免不了哭哭啼啼,弄得易缜心烦。 这一忙就到了黄昏,他记着秦疏中午就没吃,又不放心,非要亲自到膳房门口盯着下人把一顿饭做出来。虽是极大的不妥,下人知道他情绪恶劣,此时那敢多话一个字,手脚麻利的料理出来。 秦疏勉强能起身,他历此变故,吃饭变得格外小心翼翼。易缜瞧着只觉可怜,倒是好声好气的哄,又眼巴巴的看着他吃下一小碗饭,这才随着他放了碗。又吩咐宵夜,倒是殷勤起来。 秦疏饭后又喝了小碗药,靠在床上不一会就昏昏欲睡,易缜也没什么话讲,只得笑道:“累了就睡吧。我在这儿瞧着你,你就不会害怕。” 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秦疏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不愿理会,嗯了一声,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个小团。 易缜过去替他掖好被角,要把他的手放进去时,觉出凉来。再一摸他身上也是冰得很。孕妇体温略高,易缜从前睡在他身边,只觉得是挨着个暖烘烘的火炉,如今却像是被子里捂着个冰块似的。 心里微微一疼,想起大夫说过最好房间不在阴暗潮湿的话。这偏院小屋本来就是闲置的,十分的简陋,此时越瞧越不顺眼。推推秦疏道:“给你换个住的地方,现在就换。” 他是随心惯了的,秦疏听了,也只得挣扎着要起身。易缜却把他按住了,拿被子圈了他一道抱起来:“你不必走,我抱你过去。” 他把人抱起来,竟意外的觉得格外满足,于是也不管秦疏的惊诧脸色。走出门来才觉出自己这举动被人看到,不免有些轻浮孟浪了,脸上似乎有些烫。好在外头天色已暗,无人看得出来,索性赶紧就走。 他走得一快,秦疏似乎有些怕,微微一僵。易缜立即就发觉,只得慢下来。又把他搂紧了一些,鼻端就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想秦疏这是吓坏了,这样什么都怕。自己又怎么会把他摔了呢。再说他怀着孩子还这样轻,抱着简直不必费一点儿力气。怎么自己就像踏在云端,走路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正想着,前头提着灯笼的管家轻轻咳了一声。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已站在一个宽阔的院子中。 管家虽垂着头,仍可看见神色有些怪异。此处正是易缜平日起居的地方,他平素不在姬妾处过夜,更不用说把人带到自己房间。如今见他梦游一般把人地抱回来了,似乎还挺高兴…… 易缜心里也有些吃惊,一转念只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倒没有什么不好。脸上却不动声色,低头对秦疏道:“就住在这儿吧。” 第52章 (倒V) 这亲事自然是黄了,所幸并没有正式上门提亲。易缜托词婉拒起来也不麻烦。然而广平王也不是个聋的瞎的,多少听到些风声水声。广平郡主也跟上京来,原本不是就唯独中意他了,但被人拒绝而且是因为个男的,于是觉得颜面大是受损。在广平王面前狠狠哭闹了一场。 但这亲事原本是皇上提的由头,易缜连皇上的面子都削了,再削他的面子,广平王也无可奈何。 青帝早料到此事有所变故,对于易缜出尔反尔之举,除了丢几个冷眼给他,连责怪的力气都省下来了。腾出精力另物色了一人,是上一期的探花,如今在刑部任职,生得相貌堂堂为人端正,广平王见了也无甚可挑剔,又花了些口舌工夫,算是将这事安抚住了。 易缜在书房里等了好一阵子,原是预备皇上要骂的。见青帝神色淡淡的,正眼也不往自己这儿看。他从前在宫中同青帝相处过几年,此时倒能看出青帝并非当真动气,不过就是懒得搭理自己罢了。 他于是不去自找没趣,不声不响地挪了出去,到外间见桌上放了一碟茶糕,宫里师傅的手艺要格外精致些,晶莹透亮得能看见里头的一粒粒红枣。易缜偷偷拿了一块带出。 沿着回廊才走了几步,如意托着一盏酸梅汤过来,见了他,交代当值的小太监将东西送进去,对易缜笑道:“奴才送送侯爷。” 易缜也不在意,栏下一株桂花正开得金黄如雪,满院皆是浓香。易缜从旁边走过,便想到回去时要不要去买桂花糖。顺手就拉过一枝嗅了嗅。一边随口问道:“我看皇上这两天心情挺好。” 如意陪着一笑:“侯爷心情也不错。” 易缜手一颤松开了,任枝桠弹回去。正咳了两声,颇为尴尬之时。猛然又醒悟过来,觉着如意是有些话要和自己说,只不知是不是皇上的意思。顿时有些警惕,回过身来看如意一眼:“我心情好不好的,你想怎样不成?” “那儿能呢。”如意笑得和和气气。似乎并没有觉出燕淄侯的戒备,仍旧落后两步跟上来,轻声应和着。“主子心情好,做奴才的跟着高兴还来不及。最近京城里热闹,皇上也有兴致走动走动。” 易缜听没提到自己,便也不去留意他拉杂的话里是个什么意思。只随便点点头:“这倒好。”想必皇上心情好了,也不会过于追究自己反悔的事。 如意见他没听进去,只得苦笑,然而青帝不喜身边人私下密议,但凡有嘴碎的一向严惩不怠。纵然亲信如如意者,避讳的地方也多。但这次看青帝的态度不大一般了,左右掂量,轻声道:“新近开张的水天一色,可是风雅得很,侯爷去过不曾。” 易缜随口道:“最近忙都忙不过来,哪来那个时间消遣。”见如意惯常微笑的脸上带着一点忧心忡忡的神情。于是也想要问问这是个什么地方, 远远的殿内出来个小太监,朝着这边张望了一眼,招着手叫:“如公公,皇上叫您呢。” 如意只得匆匆回去。 案上放着方才送进来的酸梅汤,并没有动过。青帝在桌后商人,瞧着他进来,微微一笑:“仲敏方才刚出去,你遇到了没。” “奴才见到了。”如意只得道。 青帝漫不经心:“你遇到侯爷,同他说什么呢。” 如意稍一踌躇,还是把话照实说了,横竖也没提到什么。 他这么坦然,反而让青帝皇帝有些无可奈何,慢慢笑道:“你这奴才……”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 “皇上。”青帝看上谁,原本是论不到一个做奴才的多嘴,然而此次青帝态度不大一般,不说有多恋恋不舍,然而却像是认了真。但端王爷对祝由此人,似乎也是很有些认真的。如意不得不斗胆说上一句。“奴才只望皇上适可而止。那毕竟是端王爷的人。” 如意说着,不敢抬头去看青帝脸色,只觉青帝目光在自己身上注视了半刻,然后青帝用漠然的声音道:“朕知道了。下去吧。”口气里不辩喜怒。 如意躬身退出去,正要合上殿门,听得青帝轻声一笑:“端王爷的人……”扣着门的手不由得一僵,所幸还是悄无声息的关上了。 如意站在殿外,吃不准青帝是什么意思,在槛外惆怅的站了一会,他敢同东淄侯挑明一二,只因皇上待侯爷别样亲近些,这话却不是见个人都能说的。如今只能指望侯爷听明白了,端王面前提醒几分。想必只要端王稍加防范,皇上总不可能干出强抢的事来。至于如何收场,那也只能听天由命去了。 可惜他所托非人。易缜出宫没走几步,就把这事丢到了一边。桂花糖的事他倒还记得,想来想去,不放心把这街面上的东西就这么拿回去给秦疏吃,到底没买。只在袖子里扰着那片茶糕,一回来就直奔居处而去。 秦疏不知道原因地开了窍,对他的态度平和了许多,虽没有什么笑脸,却也不再露出明显厌恶闪避的神色。光是这样,不知不觉已让易缜整日都是乐颠颠的,十分愿意腻在他身边,有什么好东西都搬了过来。 算着这时候就算是午睡也该醒了,易缜唤了一声,也不等答应就推门进来。 秦疏坐在桌前,身上衣裳齐整,并不像是刚起来的样子。寻声朝门口看来,还没有起身,先对着易缜点点头:“侯爷。” 他倒不是转了性。易缜百密一疏,祝由寻着机会,自然有办法从眼皮子底下递些东西。说到查颜观色温言软语,哄得人七荤八素的本领,祝由可算个中翘楚。眼下没法耳提面命地点拨。只得一句话,从前如何对待小黑,就如何同易缜相处。 秦疏自然没法拿他当小黑,但明白此时身不由已,他向来对贪狼信服,明知那人同小黑没有一分相似,却还得勉强自己去同他亲近一二。幸而易缜一厢情愿,只当他是因为之前一番惊吓变故而依赖自己,没看出分毫不妥,反而喜不自胜。 若是从前,他能不看就决计不会多看易缜一眼,此时说着话,却抑头注视着易缜。因为病得连脸也瘦了一圈,眼睛越发显得大而幽黑。他的眉目原本就特别的漂亮,这样睢着人,让人有一种被特别专注而生出类似幸福的感觉。 易缜于是十分的受用,简直有些晕陶陶的快乐,连忙道:“你坐着吧。”又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秦疏摇头,易缜也就不再追问,在旁边坐下,盯着秦疏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了一遍,全然没发现自己这举动实在有些傻乎乎的。 秦疏本来是不闪不避的同他对视,被他这样盯得久了,也忍不住微微垂下眼来,不甚自在的扯着袖子,“侯爷什么时候送我回原本的院子?” “哦……” 易缜正神思不属,随口应着,等想明白秦疏说的是什么,腾地变了脸色:“你说什么!”这时才发现秦疏把他的东西都收拾了,就放在旁边。 秦疏抬起眼来瞧他一眼:“他们说这是侯爷的房间。”他又顿了顿:“侯爷不是从来不让人住进来的?” 易缜顿时发不出火,想了半天,这才干巴巴道:“别人不能住,我儿子当然可以住。” 他拉手过去拉着秦疏的手,微微有几分不自在:“原本那房子又潮又暗,漏雨又蚊子多,这儿好,你住着!” 秦疏哦了一声,过一会又道:“我住进来,侯爷的妻妾怎么办呢?” 易缜咳了一声,只管睁着眼说瞎话,含含糊糊道:“我没有妻妾,没……咳咳。” 秦疏看着他,半响嘴角微微一挑,似乎是想笑一笑,到底笑不出来,就那样怔怔出神。 易缜倒是反应过来了,问他:“谁拿这些跟你胡说八道的?” 秦疏朝窗外看了一眼。 易缜府中人丁单薄,平素又不在生活琐事上花心思,下人虽仔细打点不敢怠慢。他坐享其成也罢了,只是就没有所谓心腹小厮,心腹的属下倒有,总不能调来这儿使唤。他让管家派两个伶俐聪明的过来,一半做事一半解闷,原本料想也是无差的。 这两人得了吩咐,对秦疏的来历并不多嘴。至于别的,即说了是陪伴解闷,拣不相干的有问必答。秦疏又是有意套话,自然把两人所知的燕淄侯老底全翻了出来。 易缜明白过来,也是老羞成怒:“这样搬弄是非,欠教训了。有没有说你坏话?” 秦疏有意为之,见他声色俱厉,倒有点儿过意不去,插口道:“是我问他们的。”顿了顿。“这里其实也用不着他们,我不习惯。” 易缜转过脸来瞅了他一会,秦疏强自镇定着同他对视,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来。 易缜见他气色尚好,放下心笑了笑,忍不住将人揽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总有些不放心你独自一人。”绝口不提妻妾的事。 秦疏下巴搁在他肩上,脸在易缜看不到的地方,神色就漠然下来,声音反而轻轻缓缓的:“不要紧嘛。” 易缜也不理会,酥软地搂了他一会,这才想起茶糕,掏出来递给他:“给你的。”他递到嘴边,秦疏只得就着咬了一口。抬眼见易缜正盯着自己,笑得挺呆:“我让他们准备了酸梅汤,一会送过来。 秦疏听得皱眉,忍不住道:“侯爷怎么尽想着吃的。” 易缜从前不曾讨好过人,少宣又好哄得很,如今把那一套照搬到秦疏身上,也知道不大靠得住,另一个则是想将人喂胖一些。于是支支吾吾地答:“哦,这个,不是我想出来的,我看到皇上这么吃。” 秦疏听不出他这番笨拙的好意。一怔,将茶糕放到桌子上,勉强笑道:“那可不敢当。” “这不麻烦。”易缜讪讪道。从了一会,没话找着话说:“正好王大夫推荐的人也来。等会让你见见,就让他在外院住着,来住也方便。你不愿意那两个丫头留在这儿,就不让她们在跟前了。” 秦疏达成所愿,少了两个人时时在身边盯着,忍不住一笑:“好。” 易缜抬手去摸他的脸,停在脸颊上酒窝一闪而没的地方,微微有些出神:“你不是不愿意见到他们,是谁都不愿意见吧,这样可不行,要闷坏了的……” 秦疏摇摇头:“我在这儿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 他这话答得老实,易缜倒是愣了愣,细想果然如此,有些愧疚:“那我以后有空就多陪陪你。” 秦疏微微一僵,脸上不动声色:“侯爷事忙,我也用不着侯爷陪。侯爷拿几本书过来吧,我没事的时候看看……” 易缜使出挡箭牌,只管笑道:“不陪你,我陪儿子呢。”说着就动手动脚住他身上摸,胎儿似是醒着,住他手心里轻轻踢了一脚。易缜又惊又喜,轻轻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贴着不动。 秦疏急了,推推他:“我要看书。” 易缜只得直起身来:“你想把儿子教成状元呢?我倒忘了,你若不是进宫做了这伺候人的差事,走读书出仕一途,说不定真能考个状元。” 秦疏微微变了神色。 易缜自觉这话哪儿说得不对,改口道:“我这里名家经学没有,游记志怪杂七杂入的还有几本,看不看?要不然你列个名单出来,买回来给你。” “看。反正也是闲着。”秦疏点头,过了一会又说:“今天本来想自己去找找,门口的守卫拦住了。” 易缜心里微微一跳,然而秦疏语气自若,似乎还有一分委屈,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只想他是一个人寂寞了。张口就道:“我让他们日后放你进去,要看什么自己拿。” 直到出到院中,才想起这句话答应得轻率。他院中的书房虽比不上兵部紧要,于机密的东西也少,所以平时也有人看守着。然而一想,秦疏自顾不暇,只愿他没有别样的心思。 易缜回过头来去看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答应了下来,少不得要收拾收拾,专门给他挪出来。 靖安不是本地人,有些沉默少言,不过瞧着还老实。易缜派人仔细盘查过底细,也没有什么可疑,又随口问了几句老家的风俗,都答得上来。便让他先过去。院子外头一溜的侍卫,好找得很。 靖安打听着过去,守卫事先得知他是大夫,一路畅通无阻。院中倒是十分安静,两个丫头被易缜呵斥了一通,正气鼓鼓的远远避在一角。听他道明身份,拿手朝房里指了一指,也不进去。 靖安推门之时,还听其中一人尖细的声音道:“不过就是侯爷一时兴起的玩物,神气什么……” 靖安耳力甚好,听见却当没有听见。 秦疏也是醒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睁着眼靠在椅上。 靖安鞠了个躬,也不言语,探手试他腕脉。他手指修长柔和,拇指上套着个光滑的碧玉指环,沁着一丝红色,也算不是上品。 秦疏本来冷眼看着,待看清指上信物,反而大吃了一惊,忍不住搂着肚子往后一退,露出十分戒备的神情来。 靖安微微一笑:“小人靖安,是侯爷找来的大夫。” 秦疏迟疑了半天,轻声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靖安示意他禁声,拉过他手腕来,微笑道:“侯爷也是一番苦心。”指尖轻轻写道:不如此,我无法进来。 实则除去试探易缜对他的态度,还有离间挑拨的用意,只是他觉得这些没必要一一告知。 不等秦疏再问,骤然抽出手来。 易缜从门外进来,并未发现异常,见靖安收回手来:“如何?” “师父开的方子十分妥当,小人再斟改几味药材,照常吃就可以。”靖安答道。 易缜摆手让他退开,从青岚手里接过碗来,朝秦疏道:“吃药吧。” 秦疏看了看靖安,咬牙接过来一饮而尽。最后还呛了一口,连加咳嗽。 易缜端过水来喂他,一面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推了广平王的亲事,倒是一时间有种消极的大彻大悟,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 这时见青岚在一旁,随口就问:“青岚,京里有间水天一色,据说很是风雅,你去过没有?” 青岚啊了一声,看看易缜,显出诧异的神色来,又转眼去看秦疏。 第53章 (倒V) 京中一应秦楼楚馆中,新近崭露头角的水天一色算得上风雅,琴师舞伶个个出色,却不涉及皮肉买卖,然而毕竟是个风月场所。况且当着秦疏这面便问出来,也着实有些不妥。 青岚脸上的诧色只得一瞬便收敛起来,他对京中动静向来留心,知道这是个什么所在。想了想,只说是处乐坊。 易缜看他的模样并不是这样单纯,稍一回想,倒是有些尴尬。回头对着秦疏说:“今天听人提进来,我就是问问而已,没有去的意思。” 秦疏有些心不在焉,听他这么说,先是不解,随即笑一笑,是很无谓的态度。易缜去不去都不是他过问得了的,在他看来易缜这解释不免多余。 易缜见他并不在乎,反而有些不是滋味。但如意不会无缘无故随口一提,少不得私下再问问有什么蹊跷。得知水天一色同祝由有关,易缜微微吃惊,也没有往别处想。反而暗暗有些幸灾乐祸,心道青帝找完秦疏的岔,如今要去料理祝由这边,他乐得作壁上观,半点也不想参合进去。至于如意寄望他暗中周旋,那是找错了主,门儿也没有的事。 这几天除了上朝,就连宫里也很少走动。 “小疏。”回来房子里没见着人,他习惯地就往侧廊走去。没听到有人回答,却传来衣物悉瑟摩擦的声音。 院中仅种着几株低矮花草,只有后面有株梧桐,枝叶繁茂得很。秦疏就坐在被树荫遮住的台阶上,听到他声音,正坐直了身回头向这边看来。 “吃药。”易缜把药碗递给他,又忍不住道:“不要坐在台阶上,小心凉。” 秦疏将药饮尽了,这才开口:“不凉。” 秦疏最近喝药并不痛快,总要稍稍迟疑那么一会儿,然而皱着眉一口气饮尽。虽然从不报怨,但易缜觉得他就像怕苦似的,仿佛有些不大高兴,每次总是暗暗发笑。他还藏着一小包蜜饯,这时也不递过去,悄悄放在秦疏手边。 易缜走过摸了摸,日头是刚转过来的,地面尚有余温。也放心坐下来:“果然这儿要凉快些。” 只是几天工夫,他腰腹的彭隆又更长大一些,夏天的衣物原本就单薄,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圆隆的弧度来。院子里虽然人少,秦疏不愿意被人瞧见。现在身上仍穿着外衫。北晋的气候又四季分明,时值盛夏,正是干躁酷热的时候。秦疏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倒掩住几分病容。 易缜瞧着都替他觉得热,见一旁放着纱扇,拿过来替他打风,一面道:“这儿没旁人,把外衣脱了,你不热么。” 秦疏转开目光,只当没听见。 易缜见他不情愿的样子,也不去勉强,状似无心地道:“你不怕热就好,小心他中暑。” 秦疏一愣,回过头来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十分疑惑:“他现在会中暑?谁说的?” 易缜随口讹他,此时勉强正色道:“当然是书上说的。” “侯爷又不爱看书。是那一本书上说的,拿来我看。”秦疏稍一迟疑,却是伸手解了外袍。 易缜一本正经,手里的扇子倒是没停:“别的书不爱看,如今关系到我儿子,不得不看几本医书。看过了也不见得要带在身上,你都听我的,自然没错。” 里头的中衣叫汗水打得濡湿,这一解开果然凉爽了不少。秦疏不禁微微舒了口气,便不去跟他认真。大约也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医书什么的,恐怕就是胡扯了。余下的话也懒得去听,抑头去看梧桐碧绿的伞盖,这般绿荫如织,令人恍惚觉出几分聊胜于无的故里景象。 看了一阵,他碰到放在旁边的果饯,无意识的掂了一颗放进嘴去。 易缜看到,暗暗笑了笑,见他心不在焉,也就往了口,秦疏瞧着茎干荫,而易缜就看着他的侧面。不觉有些出神。忍不住扣住他放在身侧的一只手,不由自主问了一句:“你想家么?”话方出口立即醒悟,秦疏从来就不是自愿北上,这一问是多此一举了。 秦疏吃一惊,在他手里微微一挣,转过头定定瞧着他,见他神色平和里带着一分茫然,仿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并不想是存心滋事找岔的架势。 秦疏稍一迟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去:“我说不想,那是在骗侯爷。”见易缜神色还算平和,接着道:“当初各为其主,他纵然有冒犯之处,如今百般折辱也是远胜百倍。要不等来年春时孩子出生,侯爷能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易缜眯起了眼睛,跳起身来,摔了手中的扇子仍不解恨,又一脚把碗踢开:“放你回去!想得倒美!” 他尚且有自知之明,不敢自认容貌能把易缜迷得晕头转向。易缜天天把儿子挂在嘴边,对自己关切有加,想必因为易缜还没做过父亲,对这个孩子有所在意罢了。 秦疏不过是随口一句试探,原本也不抱什么指望,口气也平和得很。然而易缜恼怒至此出乎他意料,错锷之余只觉莫名其妙。不论开始说的是什么,似乎不出十句话。两人就能吵起来,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讲。 心绪到底波动,惊醒了腹中孩子。他脸上不动声色,右手却慢慢抚了上去。只漠然道:“侯爷不肯就算了。”说罢依旧去看那株梧桐, 易缜怒极,偏偏瞧见他放在肚子上的手,只觉满心怒气打在了棉花上,这话又实在是自己挑起来的,无可奈何的就软了下来:“你丢下孩子要怎么办?” 秦疏倒是惊讶了,微带讥讽地笑一笑:“孩子怎么办?”他反问易缜。靖安潜伏在侧,他逃脱不易,但靖安要带走藏匿一个婴儿却容易许多。他少了一分隐忧,忍不住就要刺易缜两句。“侯爷不会请几个奶娘么,难道我能有办法?” 话出口猛然发觉不妥,易缜一愣,已然不作声的点点头,一付深以为然的样子。 秦疏忍着气不去看他,一转念:“侯爷不是要成亲么,孩子怎么养要问你夫人去。要不然问侯爷的哪一个妻妾也行。” 易缜看了看他,神色古怪,慢慢就浮上了一层笑意:“我不娶妻。”他伸手把秦疏从石阶上拉起来。“方才是我不该问,你也不要多想。这儿虽然凉快,但湿气重,坐久了也不好。” “侯爷。”起身时一本书从身上掉下来,秦疏也不去捡。跟着走了两步,却站住不动了,显然是有话要说。 易缜有几分吃软不吃硬,被他心平气和的认真盯着看,反而没有什么脾气,将那本书拣起来,见是一本地方志,上面还有自己做过的注解,倒没有什么稀奇。因此微笑道:“什么事。” “我有几句话要问侯爷。纵然侯爷不爱听,听完也不要生气。” 易缜眼皮一跳:“知道我不爱听,听完会生气。那就不用说了,走了。回去。” 秦疏也是不理会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我问自然有我问的道理,侯爷要生气,那是侯爷自己……的事。”他本想说心胸狭窄斤斤计较没有宽人雅量,临时改了口。 易缜见他坚持,不知为何有几分不安,只得道:“不许提要回去的话。” 秦疏点了点头,便手指着自己:“我并不是美人。” 易缜一口气险些岔了,顺着他手指打量过去。秦疏的面目是早就看熟的,肤色细致白皙而眉目幽黑俊秀,虽已是出挑的俊俏,然而离容姿倾城仍有十二分的距离。况且如今腹部微隆身材走样。偏偏易缜瞧着十分顺眼,却又不肯直言。稍稍咳了一声,顺着他的话点点头,表示勉强赞同:“中人之姿。” “我当初不该对侯爷不敬。”秦疏接着道,口气从容。“但侯爷最终也骗了我,拿旁人性命迫我降服,各种手段使我声名狼藉。强迫我居于人下……” 易缜当时只恨不能把他抽筋拔皮,如今却不记得那股恨意是何时散去。猛然听到这些,也说不上是有些惊慌还是心虚。喝道:“住口。”他气息微微不稳,半响才开口。“我以后总会好好待你,这些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秦疏神色平淡得很,微微叹口气。竟还笑了一笑:“秦疏明白自己身份,自认了是咎由自取,没有责问侯爷的意思,只是这其中任何一件,都应该抵得过我当时无心之失。只是觉得侯爷应该不再记恨了吧?” 易缜见他面不改色,稍稍放缓了口气:“不记恨。我确实做得过了些,但事到如今,你也别再多想。” 秦疏话锋一转:“那么侯爷为什么不肯让我回去?” 易缜额上青筋直跳:“刚才就告诉你不准提要回去。你没听进去么。” “我问为什么不肯让我回去,并没有提要回去。侯爷不是说从前的事都不计较了。我只是想同侯爷心平气和地谈一谈。”秦疏神色平和,然而并不肯退让。 “泽国也是北晋之物,我功夫尽废,再没有同侯爷作对的能力。侯爷若是要美人多的是,若是侯爷觉得这孩子稀罕,那药虽是古方,却也不是寻不到。况且我身份低下微妙,这孩子对侯爷来说也上不得台面。” “男子汉生于天地间,自当怨分明,侯爷这样强迫我,同强抢民女有什么分别。” 他这样开诚布公的道来,易缜反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换作平时或者先动手再说,然而看着秦疏神色平静的站在面前,竟是一个手指也落不下去。 秦疏也不敢把他迫得太紧,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微微一叹,却又放软了口气“侯爷……我想回家,等孩子生下来,侯爷放我回去吧。” 秦疏若是同他严词厉色倒还好,如今一半央求一半撒娇似的口气,反而让他无从招架之余,却是满心苦涩。 丢下一句等以后再说,匆匆当先走了。 秦疏待他一走,脸上变得面无表情,扶着栏杆站了一阵,这才慢慢走回房中去。 易缜也不知道到那儿去了。有人送晚饭来,还特地交代了侯爷吩咐不用等他。秦疏从未等过他,也由着他自以为是去了。 只是今天也没有什么胃口,勉强自己吃了几口。 正缩在窗前软榻上发呆。听得易缜进来,只得打点着精神准备应付。 一回头却忍不住吃了一惊。 易缜把一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抖在床上,桌上还放了一小盆叶片碧绿的植物,不见有什么花,但却香气扑鼻。 “你不是想家么?“易缜朝秦疏招招手,要他过来看。“近日也有不少泽国来的商人,这些都是他们带过来的东西,你来看看。这盆碧叶菽兰,还是我同皇上那儿讨来的。” 秦疏只是一怔,却坐着不动。无奈苦笑:“侯爷,你不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缜虽然养尊处忧,却也知道并非是拿家乡旧物将秦疏整个埋起来。就能将那思乡的念头淡去。然而眼下只作不知,板着脸道:“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想要的?只要你说出来,我都给你弄来。” 秦疏径自出了会神,起身走过去,无精打采道:“侯爷,我累了,都堆在床上怎么睡,先收拾了我明天再看。” 晚缜有些无趣,然而还是不甘心。站在旁边磨磨蹭蹭:“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要不要看鲛人?” 秦疏讶然:“鲛人?”鲛人传说是深海中才有的种族,从前也有异国的客商捉来一两头高价出售。但自从十几年前海上有贼寇出没而朝廷无力征讨。这物就很少听闻了。 这东西罕见是罕见,却也称不上是泽国特有吧。 易缜却当他是动了心,接着道:“这东西如今就关押在大理寺里,你要看么?” 秦疏微微一皱眉:“你带我去看?” “那地方秽气太重,当然不能带你去。”易缜见他终于有些兴致,连忙笑道:“这还是从祝由从,也算得是少见。” 秦疏有些恍然,一颗珠子滚落下来,发出叮的一声,他却似没有发觉,只轻声问:“怎么会在大理寺里?” —————————————————————— 生意人做到了祝由这个地步,水天一色虽是挂在他的名下,然而除了开张的头几日,宴请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时他露过几面,余下的日常运作自然有人张罗,不必他亲自过问。 比起水天一色,另一家出售珠宝的店面却不大,但紧邻着一个四进的院子,一并买下来做了个临时的居所,也算是闹中取静的意思,平时若是无事,祝由多半在此。 他带来的多是海外奇物,虽不是珍贵无比,然而稀奇有趣,引得有不少人怀着猎奇的心思上门,每日大大小小也有百八十桩生意做成。孟章借着买珠混在当中来见他,也没费什么工夫。 反而是祝由猛然间见到他,小小的吃了一惊。但立即平静下来,打发了伙计下去,请到后院里说话。 孟章露出本来面目,剑眉星目英俊明朗,肤色略呈麦色,一身华服。俨然就是位世家子弟。站在那儿也不坐,侧耳细听四下无人,于是对着祝由点点头道:“师兄。” “你怎么来了?”祝由口气微微不快,又像是有些担心。“还这样子跑来。” “这儿又没人认识我,有什么要紧。”孟章并无意多说,神色寂静。顿了顿问:“小疏如何?” 靖安暗中潜伏,只待数月后将婴儿带出。然而祝由不愿明说,摇头道:“府内看守森严,没法打探消息。” “师兄。”孟章打断他,像是忍了又忍,最终愤然道:“是么?” “什么意思?”祝由脸色一沉,声音顿时就透出几分威严。 孟章向来敬服于他,然而此次神情却越发冷峻:“师兄苦心经营,我是见识过了,先不说这些人手眼线,就是手下店铺行业,也是根基扎实。没有十数年的积攒成不了这样的气候。这数月的工夫,纵然有再多的钱财,也不可能有这般声势,师兄竟是早有准备。” 孟章的为人算不上精明,不想他竟看出这些。祝由心念一动,正要寻词分辨,然而见孟章笔直的站在那里,不像是要兴师问罪,反而有孤愤伤心之意。略一怔,轻声道:“那也只是我父亲的一些旧故叔父辈,多年经营的基业。” “你有这样的手段,却对小疏袖手旁观,任他受人折辱。师兄若要说是有什么苦衷,我也无可奈何。但我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是我自己的事,师兄管不了。”孟章毫不理会。他标枪一般站在那儿,略略侧过头去看着祝由,锐利而愤怒。 “若不是为他,我何必丢下淮南匆忙赶来。”祝由目光一凝:“你是怪我关了你十几天,错过了路上动手的机会?当时若拼着两败皆伤,拿无数兄弟的性命填进去,非必不能把他抢出来。可然后呢?你能为他找到容身之地?背负着这许多的性命在身上,你能安心还是他能安心。” “纵然只我一人,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做。师兄心志甚高,要顾忌许多人的生死,但对于我,小疏就只有一个,实在救不了他,我总要陪他死在一处。”孟章并不受激。这番话应当是惊心动魄,但他从容道来,显然是早想好的主意,只是告诉他一声,并不是商量的意思。 祝由一震,知道孟章对自己所为到底是有些埋怨。见他要走,只得开口道:“等等。” 孟章转过身望着他。 “他不能受颠簸劳顿,你就算现在救出他,也没办法带他潜逃。我原本是想无论如今也要再等上几月,等孩子出生之后再说。” 孟章眉心微微一跳,露出一丝苦痛神色,却也明白这并非虚言,想了想,点头称谢:“我知道见机行事,尽力而已,不会乱来的。”他直直看着祝由,眼中有锐不可挡的意气,是下定百折不挠的决心,反而能够从容自若:“你说他没有容身之地,我若有一日成事,就带他远走海外。” 祝由还要再说,孟章已经走到门口,回过身来对他躬了躬身:“我住在别处,有事自然会来找你。”显然是不愿再受他限制。 孟章不擅言词,然而其中有些话直指本心。孟章想必对他身份起疑,然而终究不曾追问,也算是仁至义尽。祝由看着他走远,倒笑得有些自嘲,轻声道:”小黑,你想得不错,我便是乱臣贼子,那又如何。“ 门外有人急急进来,匆匆说了几句,祝由神色一凝,也不管孟章去向,随这人出门而去。 第54章 “他利用水天一色暗中打点朝中官员,想要泽国境内漕运的权限。这胃口也太大。”易缜把那颗珠子拣起来,放回他手里。“鲛人就是他用来贿赂的证物之一,那毕竟是个活物,只能暂时收押在大理寺水牢中。不过弄出来给你看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秦疏沉默了一阵,轻声问:“端王爷也不管么?” “漕运里头那是多大的利润。”易缜语气里微微有些嘲弄。“他绕过了端王而谋事。但端王应该知道,要么不便插手要么不愿插手。那两人毕竟只是权色交易,也许端王觉得他不值这个价值,谁知道。” “侯爷。”秦疏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是生意人,遂利而往是本性。侯爷能不能网开一面。” “大理寺又不归我管。”易缜眯着眼道,心里突地生起一分警觉,却是想到祝由相貌过人,为人八面玲珑,确实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顿时就有分酸溜溜的滋味,哼了一声。“他同你又有什么关系,让你在意成这样。” “毕竟是同乡,我在这儿没几个认识的人了。”秦疏垂下眼睛不看他,顿了一顿,话中有请求之意。“侯爷。” “我倒也不是插不上手。不过……”易缜眼珠转了转。“我要是帮了他,总要有些好处。你拿什么谢我?” 秦疏如今身无长物,闻言顿时为难, 易缜见他微张着嘴怔在那儿,模样窘迫,很像无助的小兽。笑着招招手:“也不别的,你过来亲亲我。” 秦疏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易缜不等他想好对策,接着道:“你再不愿意,我可就改主意了。” 秦疏明白他是有意捉弄,咬着下唇想了想,脸上神色反而平淡下去。 易缜在一旁看着,只当他要妥协了,正满心窃喜,美滋滋的等着,万万想不到秦疏抬起眼瞧着他,出乎意料的摇摇头,很有些瞧不起的意思:“侯爷说话从来不算数。”回想起从前,仍觉得不解恨,发狠又道:“尽做些无聊的事情。” “我不过就骗过你两次……”易缜讪讪道,见秦疏眼神凌利了两分,连忙换了话头。“他和你是同乡,你不管了?” “他这么多年的阅历人脉,想必有办法应付。”秦疏吸了两口气,这才镇静下来,如今自己尚不能自保,想管也没有那个能力,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指了指那堆东西。“我已经看过了,侯爷可以收走了。” “好。”易缜忙碌大半天,讨这么个没趣。愤愤地吐出一个字。过了片刻才开口。“凭借端王对他另眼相看,上面没人授意,寻常大理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动手。若说是官员受贿,按理也该由刑部过问,如今不拿当事人,只拘了些无关紧要的,这事也没让几个人知道,皇上只是想给端王个警告。” 他看了看秦疏,吞吞吐吐道:“你不用担心。” 秦疏一怔,易缜原本用不着向他解释,这算是关切么? 易缜的话算是猜对了一半,另一半却是任谁都不曾想到。 所以当祝由被传唤至大理寺,带到一处侧殿,在其中见到一身明黄的青帝时,他依然还是十分镇定的,几乎是半分迟疑都没有,恭敬跪下行礼。 其余人都退出门外,殿中只有他两人,青帝由着他跪在那儿,一时间没有说话,殿内显得十分安静。 祝由微微低着头,眼角余光见明黄色的衣摆已经来到身前。 “起来吧。”青帝的声音平静,在殿中如冷风拂过:“原来你认得朕。” “草民有眼无珠,之前不识陛下龙颜,有得罪之处,还望陛下见谅。只不过——” 青帝伸出手来,手指抵着他下颔,迫使他抬起头来。 祝由微诧,然而并没有分毫惊慌之色,只是话音微微一顿,对着青帝莞然一笑:“之前有幸见过几位王爷,皆同陛下一般相貌堂堂,颇有相似之处。所以草民并不吃惊。”他声音温和,听来风轻云淡,却又有一种极为动人的韵律在其中。 青帝脸上平静无波,然而那种天生的尊严与气度,使得视线仍像是从上而下俯视下来。深遂得叫人看不透,在祝由脸上细细的逡巡了一遍。这才微微一点头,目光柔和下来,竟像是有些失神。 祝由轻轻一挣,从他手指间脱出去,一付略带不解的神情:“陛下。” “你是来看望人犯的。先去吧。”青帝将手背在身后,但又补充了一句。“朕在这儿等着,你看完再过来。” 祝由也不问原由,躬身退出去,出了殿门就有人上前来引路,随即头也不回跟着去了。 身后殿门未关,青帝站在厅中,目送着他转身拂袖而去,身姿翩然洒脱,渐渐溶入暮色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有皇上再那儿侯着,旁人也不敢拖延。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祝由就回到殿中。 青帝已经回过神来,神色十分随意地微微笑问:“如何?” 祝由脸色算不上好看,然而仍是不惊不忙的,不说没有寻常人见驾的六神无主,就连东窗事发的胆怯也没有一分。叹了一声:“手下总管鬼迷心窍胆大包天,有此一失也是自作自受。” 青帝失笑:“你倒推得干净。” 祝由洗耳恭听,道:“草民管教不严,教殿下见笑了。” “若不是你的意思,他一介总管,初来乍到京城,稍作打点也就够了,敢这么大肆行贿。”青帝虽是平平淡淡一句话,毕竟天家之威,殿中顿时就有些冷意。 “泽国境内水道极多,如今商路尽通,漕运必然兴隆,草民是商人,看中的不过是其中利润。”祝由见青帝眼神锐利,显见得心中十分清明,同这样的人打交道,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是无用,因此并不多作辩解。 “若说草民行贿,却要指出草民行贿的是哪一位大人,草民这才心服。” 青帝虽然不喜声色,但北晋并不曾明文禁官员狎妓,风流才子眠花卧柳,反而被视作雅事一桩。祝由又同端王交好。水天一色悄无声息的开张起来,端王也不曾为他出面。但仍有不少人有心捧场,祝由又有意笼络,因此朝中牵涉进去的官员,少说也有二成之数。 这倒是给青帝小小的使了个绊子,然而他说话时神色找不出丝毫挑衅之意,倒真跟冤枉了他似的, 青帝目光在他身上掠过,稍一踌躇,仍是不曾改了主意,朝着祝由道:“搜来的东西都放在那儿,可有缺失了的?” 祝由莞尔,赞道:“大人们做事十分周全,一件没少。”他虽不曾出面,然而什么样的人合适送什么样的礼,又要投其所好,那些珠玉古玩奇珍古籍多是他经手选定的。可说样样贵重,自然统统认得。只是有些不明白青帝此问是什么意思。 “端王也未必能帮你,若是想如数奉还……”青帝意味深长,朝他招招手:“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这一点损失,祝由还不放在眼里,这一点青帝想必也明白得很,两人皆是故作不知。念头只是转了一瞬,不动声色的随有青帝身后。 门外有驾马车,显然是早就备好,候着两人上了车,也不必青帝吩咐,悄无声息的就策马就走。 第55章 易缜有了心事,睡得并不安稳,半夜里猛然醒来,本能的住旁边一伸手,不料捞了个空,顿时惊得余下几分睡意不翼而飞。顿时翻身坐起来, 见秦疏只是挪远了一些,不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放下心来。 秦疏似乎原本就醒着,被他的举止惊动,转头看他一眼,月色从窗外透进来,映在他眼中,显得十分晶亮。 “怎么没睡?”方才一瞬,竟惊得心里咚咚直跳,确实是有些失态。易缜自觉脸上发红,所幸夜里看不出来。 秦疏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侧过头去。。 夜幕里有一线细细笛声,断断续续传来。也不知是附近民居中何人夜半吹曲。 易缜点起一盏小灯,悄悄挪到他旁边重新躺下,黑夜里醒来,身边有个人陪着的感觉十分令人满足,心中竟是一片舒适宁静。 然而陪着他静静听了不过片刻,易缜忍不住着恼:“这是那一个半调子,吹得这样鬼哭狼嚎,我明天就把他赶走。” “侯爷又仗势欺人!”秦疏被他一搅,恨恨道。 “只不过是随口说说。”易缜顿时有些讪讪:“这是阳春吧?” 秦疏微微有些诧异,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摇摇头:“不是。” 易缜对音律一道并不熟悉,原本就记不住几个曲子,再看秦疏的神色,也知道必定说错了,暗暗发窘,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哦。” “这是渭城曲。”秦疏却难得的多说了一句。“说别人是半调子,侯爷也不懂这个。” 易缜听出他微有嘲讽的语气,咬着那个也字,又带着一点小小的狡猾。似乎情绪还不错。心里不觉微微一动,哼了一声,闭上嘴不再去坏他兴致。 一时尾音收去。秦疏叹了口气,迷迷糊糊的合眼睡去。易缜反倒睡不着,悄悄伸手过去搂着他,被他推了一把,翻身避开:“别碰我。热。” 易缜住手一会,等他睡得沉些,又挨过去,到处上下其手,心里暗暗憋着一口气,偏要摸。嗯,肚子倒是很明显了。 秦疏也没醒,只是易缜替他拂开额间头发时,大约是觉得痒,把他当苍蝇似的挥手赶了赶。 易缜忍不住一笑,等发觉时,手指已经不知不觉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落在耳根那里。 秦疏微微皱着眉,似乎觉得不大这样不大舒服。 易缜猛然一怔,烫着一般缩回手去,却又俯身贴到秦疏背上,将脸埋在他散开的发丝里。 秦疏日间说的话,他不是没有仔细想过,但正因为想得仔细了,才清楚他说的不无道理,那时之所以勃然大怒,正是因为无从反驳,那种似乎就要留不住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竟生出几分慌恐。 现在靠孩子把秦疏绑在身边,等孩子出生以后呢?那时候他再拿什么来留人。真要豁出去强迫秦疏,那并不是办不到,只是结果必然差强人意,不尽完满。 小疏倔强,不听话,暗地里并不驯服。称不上美色动人,身份特殊现状尴尬。然而他似乎是已经习惯这人在身边,纵然知道很可能几句话就惹得自己不痛快,仍旧管不住自己地要去逗一逗他,如是再三。 见不着的时候会想念,见到的时候,却仍觉得不满足,那一点不满足代表什么他并不十分清楚,然而本能的知道自己不愿意放手。 左思右想之间,是有些痴了。守着他竟是有些舍不得睡,脑子里倒是空空荡荡的,只是借着灯火盯着秦疏一味的看,仿佛看一天就少一天。翻来覆去只是胡思乱想,有什么样的办法,彼此能一家人一样永远留在身边。只可惜秦疏又不是个女的,要不然大不了他明媒正娶回来,那就想跑也跑不了。 秦疏醒来时,发觉自己是枕在易缜臂上过了一夜的,腰下不知什么时候垫了个软枕,因此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腰腹酸疼不适。易缜另一只手垂在一边,手中还拿着一柄扇子。 秦疏稍稍愣了一会。他平素睡相很好,但有身孕以来体温要较别人高一些。京中的夏日又实在是酷热难当,夜里反而是他踢开被子。 然而隐隐约约也记得是易缜强制把被子给他盖上,似乎又给他打了一夜的扇子。 秦疏稍一迟疑,并不惊动易缜,悄悄起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开。 易缜郐从他一动时就惊醒过来,眯着眼看他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把放在桌上的菽兰抱走。 易缜披衣起来,推开窗子看出去。 秦疏并没有惊动任何人,把花盆放在向阳的一处角落里,又去寻了个壶来浇水。 彼时晨光初明,庭院间却有薄薄的淡青色雾蔼。秦疏身着白色中衣,微微侧着身子对着他。因为衣带并没有系紧,只能看出腹部略显彭大,轮廊看不清晰。他微微垂着头,眉目清秀如画,脸上是个带着忧愁的微微笑意。 易缜一时呆住。 秦疏似乎有所觉查,手中还持着向下滴水的壶,回过身来。 “侯爷?” 易缜推门走过去同他站在一处,一道看着那盆花:“不是说不要的么?” 秦疏出尔反尔被他抓了现行,但比起易缜从前的食言而肥,在这事上并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微微笑一笑。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刚淋上去的水滴在菽兰碧绿厚实的叶面上滚来滚去,最终汇在一起,叶片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啪的一声掉落上去。 易缜咳了一声,将外衫取下来,披到秦疏身上:“小心着凉。” 那身服上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秦疏有些不自在,一方面出于惊诧,就想脱下来还他:“不用,我不冷。” 易缜不由分说,把他团团裹住。裹住了还不罢休,从背后把他抱住。 这下秦疏不干了,微微挣扎起来:“侯爷?” “不要动。”易缜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搂进怀里。 秦疏还待挣脱,冷不防肚子里孩子踢了一脚,一时猝不及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僵着身子不了乱动了。 “弄疼你了?”这一下倒让易缜连忙松了手,神情慌张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秦疏一手按着腰侧,脸色不大好看地摇了摇头。 易缜手忙脚乱的伸手在他肚子上摸了两下,确实他确实是没有什么大碍,这才低声埋怨:“都说别动了,谁让你乱动来着?” “侯爷。”秦疏微微沉下脸来。 易缜本想做不知,然而见他面色微白,心里又舍不得了,不由得放软了口气。“方才是我不对。” 他这样坦白,倒是大异于平常,秦疏微微一怔。易缜转过头去不看他:“我脾气确实不好,平时也不是故意想跟你吵。”他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得实在有失面子,再咳了一声:“谁让你总是要生气,身上不舒服的时候,疼的人还不是你,我又不痛不痒。” 前在还好,听到后面又不像样起来。然而这话实在不像是平时的燕淄侯说出来的,秦疏吃惊之下,一时倒忘记反驳。 “好了。”易缜站了一会,索性转身逃也似的走了,仍旧不瞧他一眼。“祝由的事我会替你留心。” 秦疏正想提醒他还未洗漱,腹中又是一痛,这下虽然忍住了没有出声,却一时直不起腰来。等那阵疼痛过去,再抬起眼来,易缜早也走得不见人影。 第56章 他此次奋勇的允诺了秦疏,难得这一次是想要诚心诚意的为他做点什么。 可几天下来,官员收贿一事风平浪静,不曾令人缉拿涉及的官员,这已然不似青帝平常作风。更为要紧的是祝由在这风头浪尖上没了下落。 祝由这样的人,若说是畏罪潜逃了,易缜是说什么也不相信的。但查来查去,都从大理寺那儿就断了线索。在京中有能力藏匿一个人让他找不出蛛丝马迹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易缜心里渐渐有种莫名的不祥。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他不敢和秦疏细说,一句无事含糊过去。好在秦疏不敢表露得太过急切,并没有往死里追问。再多的担忧也只得忍不心里头。 两人彼此间小心翼翼,各自退让一步,反而能够相安无事地过了三五天。 当天易缜带回张古琴,径自摆到了书房中。这几天也从不见他去碰一碰。秦疏渐渐想明白,这只怕同之前的小玩意一般,是带来回来给他解闷的。悄无声息的摆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也算是投其所好,比之前用心得多。 他于琴棋书画一道上的见识造诣,确实比武学上要高,眼下虽没有那份兴致,但看琴身古朴不俗,也有一两分喜爱。偶尔四下无人,也会拿过来漫不经心的试两个音。 断断续续的拨了几下,忽觉得有异。抬头时见易缜正呆呆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最近这样常常看着秦疏就出神,秦疏初时还有些诧异,次数多了索性不去理会他,径自调弦。 “这是什么曲子?”易缜神色有些郁郁,走过来坐到书桌对面。没等来回答,自己没趣地一笑,不一会又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秦疏见他这样,伸手按在弦上,尾音顿时止住。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小疏。”易缜略带迟疑的开了口。“皇上准备让敬文帝进京……” 秦疏听他提到敬文帝,猛然按着琴站起身来,绷地一响,琴弦应声而断,他似乎想住后退去,慌忙间又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越发手忙脚乱。 “小疏?”易缜一声惊呼,抢过来拉起他的手。方才被断弦割破的地方,正慢慢的泌出血珠来。“怎么这样不小心。” 秦疏惊疑不定,但看易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神色间的焦急不似作伪。倒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样子。然而敬文帝这名字,顿时将那些他刻意不去回想的过住摆在了他面前,一时之间也是令他脸色苍白手脚冰冷,整个人都僵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手指上的伤口只是微微一线,并不深。易缜情急之下,放到嘴边吮了两口,这才想起此处备有伤药,而这点伤口也不太要紧。这才镇定下来 易缜包扎完了,这才疑惑道:“你怎么了?” 秦疏心里呯呯乱跳,脸上仍没有什么血色,勉强道:“我许久不曾听到陛下消息,一时吃惊……陛下可还好?” 易缜点点头,许久也不开口。秦疏正忐忑不安,却听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回去。” 秦疏啊了一声。 易缜拉着他割伤的那只手一直就没有放过,此时无意识的握到手心里,轻声又道:“你别回去了,泽国那地方如今也容不下你,你回去了要受人欺负的……”青帝有意对泽国多加安抚,彰显北晋宽宏气度,给了沦为阶下囚的敬文帝一个定泽公的虚街,此次入京名为谢恩,实则与软禁并无二制。一路随行的几位,也都是降了的旧臣。 易缜暗中打听,知道其中就有不少同梁相是旧识。他自知理亏,生怕其中就有人受了梁相所托,要在青帝面前肯求放秦疏回乡。光是想一想,就跟割肉似的十分舍不得。 秦疏微微一怔,他自然不想留在北晋,然而真正回去泽国,若不隐姓埋名,他声名狼藉而且辩白不得,实在没有什么容身的地方。若是再传出他以男身生子一事,只怕人前都要抬不起头来。要论堂堂正正做人只怕不能。纵然匡复河山的心志还不曾更改,一时之间也有些茫然,仿佛一直坚持着的东西,却渐渐模糊了最初的意义。 易缜见他露出恍惚的神色来,并不是恼怒的样子。只想是他有些动摇。心里暗暗高兴,脸上也不敢露出来。痴痴的瞧了他一阵,又讨好道:“等敬文帝到了京中安顿下来,我带你去悄悄见他一面。” 秦疏转眼看着他,透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你们毕竟君臣一场。”易缜见这招令他动心,索性将话说得大度些。“不过只是见面,不要说些别的话,叫人知道了对他对他都不好。” 秦疏低头便能瞧见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此时的心情,就是见了敬文帝,也唯有尴尬难堪,不能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心里万分挣扎,默然了片刻,终于轻声对易缜道:“多谢。” 他是真的心存了愧疚而感激,话音自然不同。易缜得了这句谢,十分的飘飘然,便暂且把祝由仍无音信的事放在一旁。反正要论着急,也该有人比他更急才对。 真说起来,祝由手下那几个管事确实令易缜惊诧。祝由下落不明这些天,仍旧将所有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有半点乱了分寸。端王居然更沉得住气,表面上丝毫也看不出慌张来。见平时两人如胶如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场露水姻缘。 如此一想,易缜在早朝上总忍不住朝端王那边多看几眼,端王除却话少之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平时就不是多言之人,因此也算不上异常。青帝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 但既然不见得端王有多沉溺声色,青帝把祝由暗中留了这几天,无论如何也该放人了。 不仅仅是易缜,隐约知道这事的人只怕都这样想。 端王同青帝相识日久,两人可谓相知甚深,然而这一次也是想错了一步。 因此当青帝向他提及祝由之时,他能够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是漫不经心。 青帝换了一身常服,是在一处偏殿里见他,对他的表态似乎并不满意。稍一沉吟,对着端王微微一笑;“朕以为你早该来问朕要人了,想不到你竟这样沉得住气。” “子禹。”青帝语气平和,眯着眼看他,藏着一分狡谐:“朕再问你一次,那人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这人市井出身,不免唯利是图工于算计。除了相貌长得好些,实在没别的可取。”端王道,顿了一顿。“那张脸确实生得好,但也没有到让臣置正事于一顾的地步。只是在当地一时无聊,拿他打发些时间,没少给他不少好处。漕运一事,是他过于贪得无厌,皇上如何处置,也是他咎由自取。” “是么”青帝也没什么表示,盯着他看了一阵,似是觉得无趣,换了一个坐姿,摆手道:“你去吧。” 易阖一时没想到青帝竟这样好说话,反而有些迟疑。 “看来是朕多此一举。”青帝朝他笑道。“去吧。” 青帝目送着易阖出去,起身走到屏风之后。 内间窗明几净,祝由靠在一张软榻之上,正无声地数着屏风上的花纹。 青帝在屏风处略站了一会,道:“方才的话都听明白了。” 祝由转过头来,眼中波光粼粼,唇色明艳动人。向着青帝一笑:“皇上当真明天送我回去?” “这儿不好?”青帝走至榻前,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祝由被他压在身下,断断续续的挣出声来笑道:“皇上横下心……要对付自家……手足,何必拿……我做幌子。” “你知道什么。”青帝放开他,往他身上掐了一下。祝由吃痛也不叫,反而只是一味地笑。 第57章 端王这番表态似乎令青帝满意,赏赐了不少奇珍古玩下来。端王早也见惯,也不在意,但这次恩典中还有十名美人,倒是大不同于往日, 端王并非给情声色之人,纵然这数名女子个个国色天香,仍旧十分的无言。这关头不便婉拒,只得暂时收在府中,并不曾多看一眼。 青帝也守信,果然将祝由放回。易阖得知他平安无事,碍着皇上耳目众多,也只得稍作收敛,刻意不去过问,忍了数日不曾去同他见面。 府中纵然有人隐约听到些传闻,却又有谁敢同他提起。 如此直到祝由遣人将他所赠的所有物品全数送回府上来。端王如同被人劈面掴了一掌,才有些明白过来,却又不敢置信。 祝由敢挑明了是要一刀两断的意思。端王找上门来,倒也没有避而不见。落落大方地面对着他。只是举止间就生疏不少,也不请进厅里。还隔着好几步就在院中站住,袖着手微微一笑:“王爷。” 易阖原本有多少话要问他,心思仍旧是极明白的。此时见他如此,只觉心中发苦,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强迫自己不至于太过狼狈,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祝由稍稍垂下目光,见他指缝间一钱血丝滴落下来,叹了口气:“王爷何必如此。”取了一方手巾,拭尽了血迹包扎起来,未了轻描淡写道:“这几天不要碰水。” 易阖指尖不受控制的发颤,默不作声的任由他包扎。这人也真是本事,要好的时候能同你蜜里调油,一旦下决心恩断义绝了,明明刻是近乎关怀的举动,他都能够做得如同例行公事,让人觉得分外无情无义。 他勉强才挣出声音来:“你将东西收回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由打断他,笑里就带上了一分讥诮:“王爷可曾见过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得回来?” 他娓娓而谈:“我是从王爷身上得了不少好处,但也都不是白拿的,并没有那里亏欠了王爷。王爷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纵然还有些舍不得我,再过些日子也该腻了。不如趁着还没有撕破脸,好聚好散。” “谁同你说这些?你当时也在?”端王道,猛然间起了个令自己难以置信的念头。“你同皇上……” 祝由却不言语了,露出个无声的笑来,默认他的猜测。 易阖一时间只觉冷到骨子里,不及细想,劈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你对得起我么?你就非要这般下贱?” “王爷说的没错,草民是下贱,当日不敢拒绝王爷,如今也不敢撒欢皇上。王爷要是当真不痛快,就只管拿我出气吧。”祝由却不恼,甚至连一分一毫的动容都没有。“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在王爷眼中只怕也与婊/子无异。王爷也亲口说过是逢场作戏,何必认真。当日口口声声对我如何如何,今日对我动手,不也一样不曾手软。” “总不可能王爷视我为玩物,我却得为王爷守着三贞九烈。” “王爷也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该清楚我如何才有的今日,如今也不过是另攀了高枝。” “我即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怕旁人闲话,王爷比不得我,还请给自己留两分脸面,何必纠缠。”祝由冷笑道。 易阖原本才打完他就后悔,如今祝由这般说,越发无言可对,又毕竟不能如祝由一般当真视脸面为无物,脸色铁青地站了一阵,转身拂袖而去。 祝由站了一会,回过身笑道:“侯爷即然来了,何不进来坐。” 易缜倒不是有意听墙角。端王府上的管事见机得快,只怕这事闹大落人笑柄,又不好告知别人,却是暗中寻他帮忙。也就是稍稍落后了那么一会,见两人说着话,一时也不好显身出来。 他平时对看祝由百般不顺眼,也巴不得端王早早同他断了来住,但他同端王毕竟是亲戚,这种事上免不了有物伤其类之感,免不了同气连枝。出来时脸色也不比端王好看多少。 盯着祝由愤然骂了一声:“贱人!” 祝由只作充耳不闻,仍是殷殷笑道:“难得侯爷大驾光临,今日就算是我作东。” 易缜想起这人适才说不怕人闲话,这时要漫骂几句,自跌了身份不说,想必他寡鲜廉耻,也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要住那张如花笑脸上打上几拳,这人如今也不知皇上是什么关系,他也有几分拿捏不定,一时不好和,骂也不是打也不是的站了一会,愤愤地转身要走。 “侯爷且慢,侯爷若是为端王而来,我便有几句话要同侯爷说。” 易缜心下不忿,倒要听他有什么说词。 祝由见他不肯进内院,也不勉强,就着院中石桌坐下, “侯爷是恼我不该这么做?”祝由亲手酌了杯茶,笑盈盈道。“原本瞧不出侯爷同端王交情这么好。” 易缜哼一声,也不去接那杯茶。心道我早觉得你不是好东西,自然希望端王不再理会祝由,这同交情却没有多大关系,只是谁料他竟连皇上也能勾搭上。只是皇上关不是好色之人,纵然和端王口味有些相似,也不该会做出君夺臣妻的事来。 想着又在心里呸了一声,祝由他是个什么东西,算得上那门子的妻。 祝由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皇上并非因为我才这么做。” “皇上自然不会当真被你迷惑。”易缜捕着机会,少不了要刺他一下。 祝由微微一笑:“是因为太子。” 易缜沉下脸来:“这同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资质平庸。端王反对原本无可厚非,就连皇上也失望得很。”祝由微微一笑。“可王爷没考虑到太子毕竟是皇上唯一子嗣。父子血亲,皇上如何能够不为太子考虑一二。皇亲之中并非没有其他人主之资,可若是皇上稍露出易嗣之意,又该引得多少人心浮动,暗中覆轧。太子纵然无才,日后得良臣相辅,也能创出一番盛世。” “王爷在皇上面前未免不拘礼数,皇上一世明君,给得起他这样的礼遇,可换作太子登基,落在别人眼里又当如何?”祝由轻声笑道:“皇上不得已为日后考虑得周全了一些,是铁定要削王爷的兵权。毕竟争风吃醋传出去虽不好听,也总比手足相残来得好。” 易缜听得全身凛然一颤,叱道:“胡言乱语。”顿了一顿又道:“皇上同你说的?” “这点眼力草民总还有,不会看错的。”祝由把这等隐密之事平平道来,此时支着下巴侯笑非笑,神色妩媚入骨。竟使得易缜转开眼去不敢直视, 耳边听得祝由道;:“侯爷也不必把这些话同端王说,若是侯爷同端王要些交情,从中周旋一二也就是了。” 易缜一细想,倒也明白几分,心中暗自惊凛。祝色稍缓,沉默了一阵,却是问了一句全不相干的:“你对端王,当真没有半分真心?”两人从前亲密无间时,易缜是瞧在眼里的,如今尚且如此收场,自己待小疏还远比不上十分之一的好。只怕小疏对他更谈不上半分喜欢。 祝由见他神色慎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乐不可支地道:“侯爷说笑了。” “王爷说的话原本没有错,我原本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在下身份卑微,许多事身不由已,侯爷以为我当真全凭本事才有今日?”祝由道。“王爷并非我第一个相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皇上对草民来说也是一样。” 他对着易缜微微一笑:“侯爷若是喜欢我,闲时过来坐坐也没什么。纵然是皇上知道了……”他侧着头想了想,似是觉得这情形只怕是十分有趣,但笑了一笑:“那也是无妨的。” 易缜纵然胆色过人,也架不往他这般不要脸。胡乱骂了一句,匆匆落荒而逃。 然而这事慢慢想来,祝由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他不曾往那上头去想。 ———————————————— 易缜在一处洒肆中寻到端王时,桌上已红摆着两只空酒坛子,端王神色倒是平静得很。 易缜在他面前坐下来。 端王低声道:“滚!” 易缜也不理会,见桌上只有酒,招手叫过小二要了几样小菜,再添个杯子。 端王冷眼看着,忽而低声道:“我见宫里去求过皇上放了他,当日是我欺君,我是当真喜欢他。” “皇上怎么说?”易缜已知皇上必然不会同意,勉强问道。 “皇上说……”端王紧握着杯子,竟微微有些发颤,露出其为痛苦的神色来。“皇上说,皇上也是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也让我成全。皇上还说,皇上可以妻礼待他。比起逢场作戏,祝由自然会动心……” 若不是知道皇上另有所图,这番话是定然要让易缜大惊失色,此时却只是心中发寒。心道未必是如此,却又不能出口,有些同情起端王来。 “他这人看着温文柔顺,实则心肠冷硬如铁,既作了决定就不会回心转意。我也争不过皇上。你是不是认为我去求皇上是在自取其辱?”端王怔了一会。像是清醒过来,朝着易缜道。“不说这些。” 易缜见他神色阴沉,虽疑心端王不会如此罢休,对这话却也点头赞同,和祝由那叵测的心思一比,便觉得秦疏纵然倔强固执些,也实在要好得太多。他也没把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住自己身上想,反正只觉得小疏就是好就是好。 待燕淄侯将端王送走再回府时,也经是半夜时分。 秦疏隐约是知道他是为了祝由之事出去的,因此固执地不肯上床去睡。却仍旧趴在桌上睡着了。 易缜一眼瞧见,情不自禁地将脚步放得更加悄不可闻。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看他。心里想到端王对祝由竟是认真,此时对着秦疏,心里不禁极为茫然。自己也许大概,应该也是喜欢面前这个人的吧。喜欢到……也愿意以妻礼待之。 他难得也有这般温情的时候。俯下身去默默地搂了秦疏一会儿。 最后直起身来。脱下外衣披到秦疏身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回房间里去。 第58章 纵然端王咽得下这口气,这世上的事毕竟是纸里包不住火。不几日就有朝臣暗里对青帝这做法颇有微词。这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等,任凭别人如何揣度,明面上都是八风不动地镇定自若。 易缜如同醍醐置顶,也不去和那些言官阁臣掺和,正巧贺兰关守将李规告老,需得另派人驻扎交接。举荐了几人,青帝皆不表态。易缜心里雪也似的明白,但他即早选定了扶持太子,此时只能顺着青帝的意图,排众而出举荐了端王。 殿中众臣微微哗然,易缜木着脸只作不知。默不作声的站回原位。端王从对面朝他看了一眼,站出来道:“臣愿意前去。” 座上青帝微微颔首。估且不论在外人看来,青帝是假公济私排挤情敌还是铲除异已,此事就此落幕。 端王择日出京,易缜避开一众送行的官员,单独等在城门外,远远的送出一程。 端王承他的情,见他仄仄的垂头丧气,反而道:“仲敏,不必如此。纵然你不提,青帝的性情,必然也不能容我。我明白。出京了也好,留在此处,不过徒添伤心罢了。”然而语气中感伤之意仍挥之不去。 易缜听得难过,见他神色已然平静了许多,不知端王是否看出青帝真正意图还是当真对祝由死心,只得勉强道:“你能这样想是最好。出门在外,王爷还千万保重自身,皇上也并不是……”却不知要如何为皇上辩解。 “贺兰是通商要道,富足不下中京,想必贫苦不到那里去。皇上也算不薄。”端王点头,叹了一声:“换作是我,也不会把昔人旧人留在眼皮子下。” “只是即从我手中将人夺去,总要好好待他,否则我决不会干休。你在京中,便替我照看一二。” 易缜明白其中有什么样的隐情,眼下只有点头应下。 端王看看他,忽而道:“恕我多嘴一句,你打算如何外置秦疏?” 易缜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端王接着道:“你若真是寓意于他,便多下些工夫,免得日后后悔。” 易缜讪讪了半天,勉强笑道:“他如今那个样子,还有谁会看得上他。” 这话正触到隐痛,端王微微一僵,旋即混然无事般笑叹:“不要覆蹈旧辙就好。” 易缜自知失言,本想要问问有什么哄人的法子,此时也不好得出口。 端王拱手作别,远处随从牵过马来,一众待卫簇拥着端王上马而去。 易缜满腹纠结心事,无精打采的转回宫去同皇上回话。 青帝却是仔细问过端王都说了什么。易缜照实一一答复。青帝不再开口,他就盯着眼前的地面发呆。 与端王的心气,青帝不担心他会做出勾连外族叛国投敌的事。青帝即位十余年,向来勤政公允,颇得民心。若是端王为争一个祝由而意图犯上,也难也遂服下属,对此不过一笑置之。 青帝转眼见易缜明目张胆地走神。不由得笑道:“有句话端王倒没有说错。你日后打算如何安置秦疏?” 易缜本没把青帝的话听进去,只是对秦疏这个名字有反应,猛然一个激灵。抬起头来讪讪道:“秦疏怎么?” “什么怎样。”青帝失笑。“定泽公一行人不日就到京中,他们先上了折子同朕陈情,秦疏是梁相之子,人家父亲求朕放他回去。” 这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易缜如遭雷殛,顿时就傻眼了。 “梁相在泽国一众文人士子中极有名望,他也算得上贵族,又不当真是你府上的奴才。眼下正是安抚泽国旧部之时,朕总不能强拘着人不放。等生下孩子,送他回去一家团圆也是人之常情。” 秦疏在他面前曾与奴才相称,然而并非是当真入了奴籍。青帝此话说得半分无错,易缜呆住,顿时不知如何答复,惶惶叫了一声皇上,却又无话可说,稍一犹疑,起身在青帝面前跪下:“臣不想放他回去,望陛下成全。” “哦。”青帝似乎毫不吃惊,任由他跪着,只是望着他道:“你不愿放人,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当日端王也是这样跪在面前求过青帝的。只是易缜反而不比端王坦率,死活说不出自己就是喜欢秦疏这样的话,冥思苦想地憋了半天,磕磕巴巴道:“梁相和他是父子,他和腹中孩子也是父子,孩儿幼小,他总该顾念一些,回去之事不急在一时。” “这便要看秦疏的意思。”青帝笑道。 若要真问到秦疏那里还了得。易缜连忙抢着道:“臣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你若真想留住他,朕倒是有个办法,只怕你又为难。”青帝见他实在是死鸭子嘴硬,也不再拐弯抹角。 易缜精神一振,立即作洗耳恭听状,等了半天不闻青帝说话,不禁提心吊胆地抬头看去。 青帝并未看他,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多宝格一件青瓷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近乎温柔,轻声道:“北晋立朝以来,男妃男妻之事并非史无前例。你若愿意与他成亲,至于梁相要人之事,自然可以别议。” 易缜吃惊之极,不禁脱口而出道:“成亲?” 猛然想到的却是青帝曾说过愿以妻礼待之的话,心下一突,只怕青帝也是有几分当真的,如今皇上亲口允诺两人的婚事,纵然朝臣反对也无可奈何,这事必定津能成。日后青帝若是有什么打算,有了燕淄侯这个先例,倒是可以循序渐进,堵了悠悠众口。 “他连生子这等妇人之事都做了,成亲又有什么不可,还是你不愿?”青帝见他出皱眉思索,话音里极为诧异。只道此举太过惊世骇俗,接着道。“收为妾室也成,但他既无名无份,所出的孩子日后只怕遭人耻笑,也难有身份。” “臣只是一时吃惊,并不是不愿意。”易缜生怕皇上改口,连忙应承,一时也顾不上理会青帝背后究竟有什么用意。有皇帝支持,至于那帮阁老的反对指斥,更是不用放在心上。想到高兴处不禁嘿嘿笑了两声,道:“多谢皇上。” 青帝见他欢喜成这样而不自自知,也不禁莞尔:“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几位皇亲这几年都不曾添丁,朕倒盼着这次能多个小侯爷。” “承皇上吉言。”易缜笑道,从地上爬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只差对着青帝扑腾扑腾地摇尾巴,又手足无措一阵,对着青帝扭扭捏捏道:“实不相瞒皇上,秦疏对我颇有成见,只怕他有些不大愿意,还请皇上好人做到底,再下一道旨意,让他定要嫁我。” “嗳。这朕可就帮不了你。这事还得两厢情愿是最好,秦疏那边你就慢慢通融去吧,什么时候他点了头,朕随时下旨。定泽公那头便算是他娘家人,朕倒可以去为你言明。”青帝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娶为妾纳为妾,礼节不可再从简。若按六礼来,仓促间难免准备不周。他也不能够繁文琐节的劳顿,一切待年后再说。你还有时间做些水磨工夫。” 两人各怀心思,倒是一拍即合,这里背着秦疏,先行密谋着定下这事,彼此相视一笑,都十分满意。 此事就此定下。青帝又提起一事:“定泽公不日就到,太子也到了听政历练的年纪,就由他出面接应,你先教他礼仪应对。” 易缜自然一口答应,逢此天降之喜,自然精神焕发,走路时脚下都带飘,乐颠颠的往后殿去寻少宣。 第59章 少宣此次闯足祸事,自回来这月余光阴,被青帝勒令禁足宫中,日日由太傅等一干老臣逼着念文韬武略治国经纬,折腾得苦不堪言。如今青帝让燕淄侯辅助他。乘着这籍口,溜出宫前往易缜府上去,两人错开一步。 少宣得知易缜不在府中,他就先去找秦疏。 这府里少宣早来惯了,可谓熟门熟路,府中侍卫也尽是相识。易缜那院子虽严加看守不许别人随意进出,却拦不住少宣,他端起太了架子硬要进去,一干人等只能乖乖放行。 易缜早知他一向是这般随意自在,听完侍卫禀告,并未多加怪罪。吩咐送些备些茶水点心,自己循声向书房走去。 还未进门,只听房中传来两人轻声细语的说话。少宣十分兴奋,秦疏的声音要沉稳一些,也带着几分愉悦,用一种温和带笑的声音说着:“不是这样扎的,你放着吧,我来。” 记忆里秦疏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易缜脚步忍不住就一顿,再想起自己早上同端王说过的话,却不是那么有底气。悄悄蹩到窗户下,巴着缝儿住里张望。 少宣最有精力闹腾,搬了张小几放在正中央,几上放着几张字画,又把软榻也搬过来让秦疏坐。地上横着青竹,秦疏正拿小刀将竹子剖成细细的几条,再捆扎成奇怪的形状。 少宣就蹲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越凑越近,几乎和秦疏头挨头的。 易缜瞧在眼里,不禁酸意上涌,然而见秦疏眉目顾盼间活泼灵动,充满了平时在他面前没有的生气,又舍不得转开眼。 且不说他在这儿吃的是如何的飞醋。秦疏也觉得热,腾出一只手来推推少宣:“这也不是马上就能好的,你先去把书抄一抄。” 少宣口里答应着,却不肯挪窝,又东张西望了一阵,目光落到秦疏身上,忍不住好奇,将手放上去摸一摸。猛然又把手缩回来,对秦疏说:“他踢你呢。” 秦疏微窘,神色有些僵硬,然而知道少宣天性如此,并没有什么心机与恶意。他这么长时间就在这院内活动,乍见了少宣,也生出几分亲近,加上从少宣口中问话比较容易,倒乐意应对他,遂点了点头:“总这样,不要紧。” 少宣哦了一声,又低着打量,突发奇想道:“我听听。” 秦疏微微苦笑,十分无奈。见少宣动作战战兢兢,已然是十分的小心翼翼,因此并不推拒。 易缜紧扒着窗缝瞧得大怒,整个人都要贴到墙上去,心道背着我摸来摸去杨何体统,都当我是死人! 正要发怒,身后下人送点心进来,见燕淄侯贼忒忒的,那壁虎游墙的姿势实在怪异,不由讶然道:“侯爷?你在这做什么?” 易缜瞪他一眼,直起身做从容状进门。对着少宣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他有意无意的挨到秦疏身边,将少宣挤到一旁。 秦疏停下手来:“给太子做只纸鸢。王爷走了么?” “走了。” 秦疏默然无言。 提进端王,易缜也微觉感伤,叹了口气。扭头去看几上已经画好的纸面,是个颇为精致的美人图。易缜心里哼一声,对着秦疏尚且和颜悦色,一转头就沉下脸来。“你身为太子,别整天不务正业,尽知道玩。看看你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少宣不服气:“我功课都做完了。” 易缜见一旁放着篇文章,并不是少宣的字笔。拿过来一瞧,字是秦疏的,词句却是依照少宣的口气写就,似模似样的。从头到尾扫了一眼,见那字端庄挺拔,字句却有稚气疏落之处,两者凑在一起倒十分有趣,不禁一笑。 少宣见他似乎拿在手里就不想放下,急了:“我还没来得及抄。” 易缜自觉失态,因而还给了他,转头问秦疏:“你会做纸鸢?能飞?” “从前做过不少。”秦疏顿住,对着少宣抱歉地一笑:“只是好久没做过,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飞。” 易缜已经将扎到一半的风筝骨架接过去,自告奋勇道;“我来。”借着秦疏不留意的工夫,在他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摸了一把,心里那口怨气这才稍稍平息下不少。 秦疏愕然,少宣压根就没看见。易缜已经熟练的扎好骨架,糊好鸢面。打发少宣出去。 少宣本还想叫秦疏同去园中观看。易缜拦住:“我还有事要商量。”少宣只得悻悻而去。 易缜确实揣着一肚子话要说,然而被秦疏拿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询问地一看,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吞吞吐吐道:“少宣整天胡闹,你不用理他,别把自己累着伤着了。” 秦疏笑笑:“太子他还是小孩子心性。” 易缜道:“你比他还小呢。” 秦疏不答这话,易缜自已也觉得这话提起来是自己没趣。憋了半天,却是从身后掏出个小坛子来:“你尝尝。” 秦疏不解,接过来近前一嗅,只觉异香里一股淡淡酒气,不由得皱眉。 “我现在不便饮酒。”秦疏将酒坛子推回去,想了想,侧头对易缜道:“侯爷心情不好?陛下若真是有那样的用心,王爷此去,反而对王爷有利无害。侯爷也不必太过挂怀。借酒消愁,是要伤身的。” “我心情很好。”这番话把易缜听得是受宠若惊,忍不住嘿嘿直笑,见秦疏露出错愕不解的神情来,慌忙解释。“不,我不是为端王的事高兴,不对……我是……” 他说得语无伦次,秦疏听得无奈一笑,摆手道:“我知道,侯爷不必说了。” “和你想的不一样。”易缜见他了然的垂下眼去,定然是误会了。急忙拉住他。“你听我说,虽然我一向厌恶祝由,也不希望端王同他往来。但我却不能够为此而幸灾乐祸。毕竟端王是真心诚意的对待祝由,并不曾有半分亵玩之心。” 秦疏怔住,一时万般惊讶。 易缜涨红着脸,吭吭了半天:“我高兴是因为,因为……”他看看秦疏的神色,实在还不敢照直把话实说,抓过一旁酒坛:“这是泉州特产的淡酒,我问过太医了,有孕之人少喝一点也是有益无碍的。” 秦疏还在震惊之中,不由自主的接过来,微微抿了一口。入口是葡萄与鲜花的浓香,酒味果然十分淡薄,却又带着一丝香气也掩不住的微涩,片刻之后才慢慢的透出来。 耳边听得易缜轻轻道:“泉州是西去的必经之路,出泉州往北,便是化外之地。此酒名为琥珀光,传闻饮后可令人好梦一场。游子商贾每到泉州,总要饮上一杯,借此在梦中重温故旧时光。你喝了这酒,不要再想家了。” 秦疏听若不闻,又小啜了一口,突而轻声道:“那祝由呢?皇上这么对他,端王又走了,他不难过么?” “祝由?他好着呢。”易缜皱了皱眉,本想嘲讽几句,见秦疏恍惚神色,只得把到口的几句刻薄话收起来。柔声道:“自己身子要紧,不要再为别人担忧。“ 秦疏也不答话,慢慢又喝了一口。易缜虽然问过太医说是无碍,也不放心就这样任由着他喝。急忙从他手中将酒坛夺过来。 秦疏酒量虽差,酒品却好,歪靠在榻上由着他将酒拿过去,只是微微有些喘,嘿然笑道:“我有什么好要紧的。”虽是自言自语一般,话音却惆怅凄凉得很。 易缜听得心里就是一揪,见秦疏两颊渐渐染了些桃红,分明带着醉意。于是试探着笑问道:“你这样文武双全,日后我们儿子也不必再请先生来府里,就一直由你来教,好不好?” “好。”秦疏笑嘻嘻道,微微挣了挣,又露出十分倔强的神情。“不是你儿子,是我的孩子。” “不是我的是谁的。”易缜向来喜欢顺从之人,眼下见他倔强神情,偏偏生不出半分不满。 秦疏神色微微有些困惑,想了一想,固执道:“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你一个人,怎么能生得出儿子来?”易缜笑骂一句,只当他喝醉了闹闹小脾气,反而当作情趣。 秦疏怔怔睁大眼看看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似有无数蜜蜂飞舞。他拿手捧着脑袋,猛地摇了摇,顿时却连眼前也昏花了,于是更不回答易缜。 “好了别摇了。越摇越晕。”易缜见他神色天真无辜之极,忍不住一笑。拉下他的手,顺势扶他靠在自己胸前。秦疏醉中不知反抗,隆起的肚腹只隔着一层衣服,温软地抵在他的身上,随着秦疏的呼吸一起一伏。 易缜自己悄悄喝了一口酒,壮起胆问:“那你喜欢我么?” 秦疏微微眯着眼仰头看他,只是笑笑。正笑得易缜心醉神迷,听得秦疏含含糊糊道:“你是谁呀?” “我是燕淄侯。你口中的侯爷。”易缜恼道,见秦疏醉得人事不知,附在他耳边轻声诱惑道。“你以后要娶给本侯爷,我就是你丈夫,你今后都是我的人。你喜不喜欢我?” “侯爷是坏人,我不喜欢……”秦疏伸手来推他,却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微微的抵在他的胸前。“侯爷骗人,欺负人……” “我以后都改了,再也不骗你,再也不欺负你,你喜欢我好不好?”幸而是秦疏半醉半醒之间,要不然这番话易缜还真没脸皮说出来。 秦疏却不上套,想了一想,固执道:“不要。” 易缜脸上有些挂不住,想了一想,再喝了口酒,柔声诱供:“那你说说,你喜欢谁?” “我喜欢爹、娘、小黑……师兄、皇上……”秦疏当真掰着手指一一数给他听。 易缜一张脸忽黑忽白,他爹娘日后就是自己岳父母,忍了。他师兄死了数月,尸骨都已化土,也罢了。皇上当然是泽国那病秧子亡国之君,比起自己英俊神武,简直不用放在心上。只有这个小黑,倒是听他无意间提过几次,似乎关系亲近得很。 易缜不禁满心酸意,仿佛刚才饮下的酒也全化作了醋,咕嘟咕嘟的要从喉咙里冒出来。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小黑有什么好的。” 秦疏却不服气,努力道:“小黑……最好……” 还加一个最字,怎么还得了。易缜这边几乎是醋海生涛,又灌了口酒才强压下来:“我要是做得比他更好,你就喜欢我了吧。” 秦疏撇过脸去不答,突而唔地一声,抵在他胸口的手垂下去摸向肚子。易缜也觉得贴在身上的肚皮猛地动了一下,也是吃了一惊,但看秦疏微微皱着眉,神情并没有显得太难受,手放在肚子上揉了两下也就滑下去。合上眼似乎是睡着。 易缜纵然有许多话想说,也不忍再吵醒他,暗暗也有些后悔不敢拿酒来套他的话,太医虽说无碍,可要是有那个万一怎么办。这么一想不由得又惊又悔,小心让他侧躺下来,自己就眼巴巴守在一旁,一时心疼后悔不已。 好在并没有万一。那几口淡酒似乎使得胎儿有些活跃,秦疏不时轻轻哼两声,易缜替他小心揉一揉,也就安稳下来了。 易缜乘他睡熟,抢在少宣前头俯在他肚子上听了一阵,当真听到胎儿细细心跳,总算是心满意足。 所谓秀色可餐,他对着秦疏,不知不觉将余下的小半坛酒饮尽,这酒能令人忧愁尽去之说或许是真的。 易缜在秦疏身边躺下,只觉自己是做了个长长的美梦,正觉醒之时,忽听耳边有人晦气的声音道:“不见了。”顿时惊醒过来。 少宣垂头丧气的蹲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见啦!我的风筝不见啦!” 易缜一问,才明白原来是风筝线断了,吹出府去,少宣忙叫人去寻,却再也没有找到。 易缜气恼,笑道:“可见这是老天也见不得你这样玩物丧志下去,所以把风筝收去。” 青帝性情严谨,同少宣实在不似父子。在宫中断然不许太子如此玩物丧志。少宣又难得出宫,因此这些玩耍的事物也少见了许多,显得十分沮丧。 “风筝?”秦疏也被吵醒了,半坐起来,人还有几分酒意。迷迷糊糊对着少宣笑了一笑。“让侯爷给你再做一个。” “你别理他。”易缜额上青筋一跳,一转念柔声说。“你乖乖接着睡,我明天带你去看你家敬文帝。” “侯爷骗人。”秦疏闷声闷气地怔怔坐着。 “我再不骗你。”易缜一咬牙,倒是说了真话。“敬文帝当真明天就能到京城,除非是他路上耽搁了行程无法按期抵达。否则我明天一定带你去……” 他话未说完,秦疏冲他一笑,一头栽在他胸前又睡过去。 “看在小疏面子上,风筝我改天给你。”易缜对着少宣没好气道。“如何接见使节的事,你先去问问太傅。” 少宣得他许诺,乖乖回宫。 易缜抱着秦疏出了会儿神,未了叹口气。就算以后是想不再骗他,可眼下就有想与他成亲的事,考虑再三仍是提也不敢提。 第60章 秦疏从马车上下来,先左右四顾了一番,这才举步慢慢朝巷中走去。也不知是不是昨天宿醉未消,胎儿一直很活泼,弄得他很不舒服。他怕易缜反悔,忍着不肯露出分毫。 易缜紧跟在一旁,显出懊恼的神色来,他想让秦疏坐得舒适些,特意弄了府中最大的马车出来。 定泽公在京中没有宅院,青帝在城西赐下几座院子暂作安身之处,那宅子是前朝所遗的官员家宅。只因太僻静才一直不曾赏赐给人。临时给定泽公一行人暂住,倒也符合眼下低调的身份。不想巷道有些窄小,易缜那辆宽敝舒适的马车,居然无法进来。 他几次想伸手来搀。偷偷看看秦疏,见他脸上绷得紧紧的,似是紧张至极,反而没有一丝表情。其实不说秦疏近情情怯,就连易缜自己想到上午青帝留下定泽公私下一番长谈,想必已经提过联姻之事,也莫名的紧张无措,又将手缩回去,只盯着秦疏脚下的青石板路,连连提醒道:“你小心,走慢些。” 好在宅子所在不深,不出几步路也就到了。 门前自然有士兵把守,但燕淄侯要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名侍卫上前去叩门,前院内一名总管服色的太监正指挥几人收拾院子,大老远瞧见易缜,连忙迎了上来。 房宇虽定期修葺,尚且不显败像,院中因无人打扫。草木横生枯叶遍地,极为杂乱不堪。周贵总管就踏着断枝碎石沙沙作响地走过来 “正忙着呢?”易缜一眼瞧见,心下已经悔了一半,只道今日实在来得太过匆忙,至少也该等收拾个几天。不知眼下让秦疏见了,他这份心意会不会反而落不到好。却只得硬着头皮打哈哈,对着总管道:“你忙你忙。” 周贵躬身笑道:“原本也该等收拾妥了再让大人住进来。可青帝说客栈里宵小混杂,不宜定泽公大人养病,未必能住得比这儿舒心。大人身边随从不多,陛下让奴才带几个人过来收拾。” “这也是陛下的恩典。”易缜随着道,他见院中不过四五个下等宫人,倒站了一队衣甲鲜明的士兵,离此不远更有一处禁军营地,心里明白青帝对定泽公是何态度。于是偷偷去看秦疏。 秦疏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这时正转过头来,看看易缜,又去看这名总管。 易缜咳了一声提起来意:“本侯前来拜访,不知定泽公在何处,公公通报一声。” 敬文帝可谓落毛凤凰不如鸡,易缜虽说得是拜访,以他今日的身份地位,周贵那里能让他在这院中等着通报。 周贵在前引路,笑道:“内院是收拾好的,侯爷这边请。” 易缜见这院中道路脏乱不堪,怕秦疏绊倒,伸手过来拉住。秦疏手心冰冷,怔怔由他牵着,尚且微微发颤。易缜心中酸痛,顿时竟说不出是什么况味,倒盼望敬文帝气色能够好些,不至再教秦疏伤心。 这工夫也没留意听周贵说些什么。不知不觉也走到内院之中。耳边听得个沙哑的声音冷冰冰道:“下官见过侯爷。” 易缜抬头看去,大吃一惊。说起来敬文帝还是他亲手抓住的,如今纠望着人家从前的属下去一道过小日子,乍一见面心下难免有些带怯。印象里记得敬文帝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病弱男人,虽有些偏执,可为人总还有些风骨。眼下所见,却叫他几乎不敢相认。 几月的工夫,敬文帝竟显出几分老态,头发花白了大片,面目枯槁消瘦得厉害,乍一看简直要同身旁的张公公一般年岁。他眼神阴沉犀利,站在房檐阴影下,仿佛一个正在消融的幽魂。纵然是青天白日的太阳头底下,也能叫人猛打一个寒颤。 易缜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敬文帝虽口称下官,并不曾向燕淄侯行礼。他目光越过易缜投向一旁。 易缜这才想起秦疏就跟在自己身边,眼下见了敬文帝,却没听见他声息。连忙转头去看,见秦疏脸色雪白,不由惊呼了一声:“小疏?” 秦疏脸色虽不大好,人还算镇定,挣开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抬眼看着敬文帝,露出半喜半悲的茫然神色来。 敬文帝也不说话,神色间亦是百味横呈。 易缜早已后悔今日挑的实在不是时候,但眼下情形,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其中周旋。他探望之说只是随口敷衍。这时也微微向敬文帝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转眼四顾,见这院里确实是收拾干净了,凉栅下有一石桌椅,也用水擦洗过。将秦疏拉到凳子旁硬要他坐下:“你就坐在这儿,。” 易缜见这院中垂手站有几名北晋宫人,想必是青帝赠下。瞧着是目不斜视的,但想必无论秦疏同敬文帝交谈什么,必然会一字不漏的传到青帝那儿去,秦疏是明白人,自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分寸。 但纵然如此,他想一想,仍觉得自己既然主动让秦疏和敬文帝见面,更不必一付小人样的留在这儿。向秦疏道:“你们多日不见,有什么话慢慢说就是。我外面看看收拾得如何。” 不经意却见敬文帝看着秦疏的目光有些异样。心里顿时有些本能的不安,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自己小心。”话出口又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没有道理,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走出几步,忍不住还是回头放软了声音说:“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就叫我。” 敬文帝客客气气:“有劳侯爷。”便把眼睛转到秦疏身上, 六个月的身子已经十分明显,加上秦疏原本体态就不壮硕,有孕之后又经不少波折,也未能够尽心调养、如今除了肚子大,身上反而比从前更瘦了些,更加显眼。易缜近来虽想法设法的要把人养肥些,这也不是易缜心急就能在几天之内补回来的。 这其中的曲折敬文帝那里知道。他做了这几个月的亡国之君,北晋虽对他并未如何苛刻,但他身份实为阶下囚无疑,暗地里受不少冷眼刁难在所难免。这向来是高高在上的人,突然之间从云端跌落下来,其中的滋味往往是常人难以领会。起初还有几分宁肯为国死节的骨气撑着,但这几个月的工夫,早把那点志气消磨了去,心态消沉扭曲起来。 人与人便有这般不同,有人能百折不挠矢志不移。有人只需时日一久,却难免改了初衷。 因此敬文帝此时乍见秦疏,最先想到的并不是秦疏见这一面,究竟是如何不容易。他见易缜对待秦疏的态度,难免生出几分愤懑。心中从前十分的君臣之情,也要淡去几分。再加上青帝提起之事,他当时虽不曾直接回绝,但眼下瞧见秦疏衣衫下渐渐遮不住的体态,忍不住就多了几分厌恶。 秦疏见他这般面貌,心里也极是难过。敬文帝一路风尘仆仆地入京,吃穿用度都不比做皇帝的时候。现在敬文帝穿一件青灰色的外衫,已然洗过几水显出旧来。这一比较,反而是秦疏身上衣着光艳。 他跟随敬文帝多年,如何能看不出敬文帝打量他的神色有异,只道敬文帝还在为当日之事有些气恼,难堪之余,又生出几分惶惑。可当日之事,他不如此,又能有什么办法。事已至今日,皇上纵然生气,也该体谅其中苦心。 易缜才走出院子。秦疏不敢再在敬文帝面前坐着,起身朝着敬文帝走出几步,慢慢的跪下了。 他身子已经极为不便,总算扶着肚子跪端正了,也顾不得羞涩,轻声道:“臣腹中的孩子,还望陛下赐一个名字。”他之前也把话反复思量过,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这个孩子,总该亲自向敬文帝讨要一个名字。 “你要我赐名?”敬文帝原本柔和下来神色,陡然间又尖锐起来。 秦疏听他口气不对,抬眼正见敬文帝须发怒张,枯瘦的脸上狰狞起来格外的吓人,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错了,只是愕然又无措的看着敬文帝。 一旁的张公公也被狠狠吓一大跳,神色复杂地看一眼秦疏,连忙上前相劝:“皇……老爷千万保重,保重身子要紧啊……” 易缜在外面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全然不管脚下枯叶沙沙做响。招手叫周贵过来,却又皱眉沉思一阵。 周贵是伺候惯的人,极有耐心的站在一旁,木雕泥塑似的。一直等到易缜自己想定了,取出一张银票来递给他。易缜一面漫不经心的笑道:“这院子里冷清,你多费心,打点几个可用的丫头下人进来。那位张公公从前也是管事的,要用什么人你带他去买。他自己挑的人,用起来总可心些。这里上上下下该打点的,你都仔细着不要怠慢了,以后有你的好处。” 周贵瞄了一眼数目,推却一番,也就收下了。他也极善查颜观色,隐约看出几分端倪。赔笑道:“侯爷定然这般与人为善,日后定然心想事成。” “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这都是陛下仁厚,有意恩典,”易缜是是见这院中情形,敬文帝是秦疏从前的主子,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只怕秦疏心里不好受。要直接送人过来,又担心秦疏多疑,想出这么个折中的办法。但周总管的话也让他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笑了两声。“哈哈。” 第61章 燕淄侯在一旁转悠,宫人不敢偷懒,不多时大致打扫干净了。易缜略为满意,琢磨着秦疏这头话也该说尽,总算是全了小疏一番心愿。 易缜走进院来,眼前所见却把心头一分喜气冲没了。 敬文帝早不见踪影,院中门窗紧闭,大约是回去休息了。但秦疏也不在坐着的地方,怔怔地跪在檐下,竟忘了站起来。 易缜大吃一惊,几乎是飞扑过去要拉他起来。 “你怎么能跪着?”易缜又气又急,转念却是大怒。“他竟敢要你跪着!” 秦疏神色木木的,转过脸来对着易缜摇摇头,他脸上还留有因方才的羞辱而生的潮红,正慢慢退成一片惨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不关陛下的事。” “他算那门子的陛下。”易缜哼了一声,见秦疏脸色比方才还要不好,心里也是着急。一时心里火烧火燎的作疼,一时又恨不能找敬文帝出来算帐。 秦疏也不理会,自顾自的撑着栏杆要站起来,跪久了脚上血脉不畅,手刚放开栏杆,立即踉跄一下。易缜眼捷手快地伸手去扶,被秦疏反手抓住了,紧拉住就不放。 秦疏定定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怕他去找敬文帝的麻烦,说话却是极明白的:“正如侯爷说的,我同定泽公毕竟君臣一场。我跪他也是应该的。” 易缜是说过这话,此时脸色黑黑的也不好看:“那也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情形!你要是把我儿子跪出个什么好歹来,你担得起还是他担得起。” 秦疏微微色变,摇头说没事,只是匆匆忙忙拉着他往外走。也顾不得失态,竟是逃也似的不敢多留。 易缜只得跟着他出来,秦疏走得有些快,不知是忘了还是紧张,一路紧拉着他的手不曾松开。易缜难得如此待遇,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心疼与不是滋味。 易缜想想还是不放心,也不顾秦疏怎么想。还是停下来,让周贵从内院中叫过一名宫人问话。那人也不敢多嘴,大致把经过一说。 易缜得知秦疏只是想求一个名字,就惹得敬文帝莫名其妙的恼怒。他也险些立即就怒了,本侯爷的儿子,凭什么让别人来取名! 又问敬文帝怎么个恼怒法。那些话虽没几句,但实在不太好听,若不是亲耳听到,并不能想见出自敬文帝之口。宫人怕他迁怒,只退说离得远了没有听明白,不肯再复述给燕淄侯听。 易缜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只得悻悻作罢。以秦羽待敬文帝之忠心。这没几句话,只怕也是不小的打击。他转头见秦疏不言不语,站在一旁垂着眼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出神,脸上并没露出什么表情,易缜却觉得他这模样有几分可怜,把到口的话又强咽了回去。 如此忍耐直到出了巷口来到马车前,又暗暗斟酌一番,轻咳一声。用自认比较温和的语调道:“定泽公不肯就算了,以后让皇上亲赠,可不比你去求他的好。” 秦疏似乎十分疲倦。还是易缜托着他的手臂上了车。闻言强打着精神轻声道:“那不一样。我如今的姓氏也是定泽公赠的,所以我想……”秦疏神色恍惚,语气渐低,最终住口不语,搂着肚子歪在座上。 易缜在一旁悄悄看他的脸色,即纠结又心疼,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扭扭捏捏的凑近前去将人揽在怀中,安静地搂了一阵。半响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咱们不管他胡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又十分后悔:“都是我行事草率了,早知道定泽公这样,我今天就不该带你来。” “侯爷能让我见陛下一面,秦疏实在感激不尽。”秦疏勉强笑笑,挣开他挪到一旁去坐着,情绪低落。 易缜见他气息不稳,也没敢缠过去。只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得平稳些。回头见秦疏怕冷似的缩在车厢一角,若不是那个肚子拦着,他只握要将自己团团的缩成一圈。 易缜二话不说,解下外衫披在他身上。又固执地把秦疏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他也不知道什么哄人的方法,只能如此默默的传递一丝温暖。 秦疏心下一片茫然,也不太想说话,挣了一挣没能够脱出来,也就由着他去了。 他除了身上发虚。肚子隐隐不适。并没有别的什么感觉。然而到了下车时,人已经软得连起身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易缜将他抱下去的。易缜也再不顾别人的眼光。径自将人抱回内院去。 易缜要让靖安过来看看。秦疏平时极为在意孩子,对于让大夫看诊并不排斥。这一次只说无妨,无论如何不肯。他虽几乎全身脱力,神志依旧是极清醒的。 易缜也勉强不得。 秦疏面上强持着镇定,身体却到底透出不支。孩子却一直很有精神,不时在腹中翻腾,也没什么精力和易缜说话,晚饭没吃就睡了。任由易缜守在一旁生闷气。 原本想让秦疏高兴些,谁知反而将人弄到如此萎顿。倒是尝足了疼惜与悔恨的滋味。一会儿嗔怪秦疏太过死心眼,叫人骂了几句能在意成这样。又恨定泽公实在不知好歹,亏自己还看在秦疏面子上,替他在周贵那儿打点。就连青帝那儿也有些埋怨。也不知他怎么跟定泽公提起小疏一事。若是他那儿谈妥了,定泽公今天也不至于能给小疏气受。 想这想哪的工夫,把一颗心揪得七上八下,全系在秦疏身上,混然不觉其它。 易缜觉得还是让大夫过来看看的好。反正秦疏睡着了也不知道。这般想着,便有下人进来通报,宫里来了人。 如意还带一名太医随行,见面寒喧几句。如意也不拐弯抹角。朝易缜笑道:“宋太医既然来了,侯爷就让他给瞧瞧?” 易缜正有此意,如今也不必顾忌青帝。令人带大夫过去。临了又板着脸吩咐宋太医:“小疏睡着了,你手脚轻些不要吵醒了他,不要……”他本想说不要乱看乱摸,可转念一想大夫看诊那能不看不摸,再说了那也不能叫做乱看乱摸,因此讪讪的把后半截话咽下去了。 宋太医见他,又隐约知道这人将来的身份,也不敢大意,连连应着出门。 如意就在旁一团和气的笑着。见宋太医走远了,而易缜还盯着那个方向出神,是几乎恨不得立即跟去的样子。如意干咳一声,引得易缜回过头来,这才笑道:“陛下说,秦小公子性情端正,这一去难免要受些委屈。” 易缜哼了一声:“那老匹夫!”宫人不敢明言,他这时就揪着如意追问。 如意料当真说给他定,不过要惹他再生一场气,赔笑道:“这种话奴才那里会知道。”见易缜面露悻色,接着道:“不过陛下说,定泽公从前曾待秦小公子如兄如父,谁家养了个好端端儿子却得嫁人,那有不责骂的道理,没动手都是好事。”他学着青帝语气。“谁教侯爷这般心急,不等人家想上几天消消气,忙不迭的送上门去讨好。” 易缜着恼,恨不能上前掐他脖子:“别总拿陛下说当挡箭牌。” “陛下就是这么说的,奴才可半点也没撒谎,知道的都告诉侯爷了。”如意顾左右而言他。 正不依不饶的工夫,宋太医回来了。 易缜丢下如意,连忙问他:“我看小疏没什么精神,没什么事吧。” “只是积虑太重,平时又过于劳神,今天受了些激,一时承受不住。”太医微笑。“侯爷不必太过担心,只是日后,那些极耗精力的事是不能再做了。” 易缜微微一怔。入京以来一直就没见秦疏有多少真正高兴的时候。说是思虑郁结还有理。至于劳神又是从何处说起。秦疏每日至多也不过看几本书。难道是看看书也能累着。 太医也不在意。又要了之前的药方来看。 易缜只道有什么不妥,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等放了方子,连忙问:“如何。” “这方子论安胎养胎原本也是不错的。只不过太过注重于休养胎儿生息,未曾顾及母体。如今子强母弱的局面,这般用药未免有些不妥。” 易缜闻言,不禁恨恨:“难怪小疏怎么养也养不胖,原来是这方子作怪。” 太医见他一付要找人算账的嘴脸,连忙赔笑拦下:“侯爷子息金贵,别人自然要与世子为重。这人的方子下得其实极巧,纵然当日老夫开方,也不会比这好上多少,如今也不是什么大碍,增改几味便是。若有机会,下官倒想见见下方之人。” 易缜这才作罢,侯着太医生开了一个方子,还不忘在一旁仔细叮嘱:“你好好写,大人和孩子我都要。” 不一会方子写好,交由下人拿去料理。 太医又叮嘱了些安心静养,忌情绪起伏之类的话。如意赶着进宫向青帝回话,就此告辞而去。 药是重新煎治了一副,只是秦疏未醒,一直放在暖炉上温着。 易缜等着喂他吃药一直等到半夜。床上的人渐渐有了些动静,却是微微的呓语挣扎起来。 易缜探手去摸,只觉得他头上微微有些冷汗。吃了一惊,连忙唤他。 秦疏闭着眼醒不过来,眉心紧蹙,似是陷在恶梦里,神色惶恐而悲伤。他挣扎并不剧烈,然而断断续续的呜咽,哭泣也很小声。 他怕秦疏挣扎间伤到自己,小心翼翼搂在怀里。拍着背只是一味地哄;“不怕不怕。我在这,我在这。” 秦疏似乎有所感应,睡梦中伸手搂住他脖颈,在他怀中竭力的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他肩上,泪水从眼角不断滚下来。 易缜替他擦了几次,却总像擦不尽似的。瞧在眼里,跟叫人揪着心肝一般,跟着六神无主起来。纵然秦疏安稳下来,他也舍不得把人放回去,于是抱着人足足坐了一夜。 秦疏不是轻易就退却放弃的人。然而再强韧的坚持也会有软弱的时候。这一次是真的委屈之极。 敬文帝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响起。字字句句骂他无耻下作,骂那孩子是孽种,他从未想到过那样的词句会出自敬文帝之口,然后加之于自身。 他想辩解不是那样,想说自己并非贪生怕死,并未投敌卖国。然而张了口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向前膝行了几步想去抓住敬文帝的袍角。手中却空空如已。带眼见敬文帝退开了一步,冷冷看着他,那目光中的鄙视嫌恶刺得人不寒而粟。仿佛如两柄尖刀,将要狠狠刺穿他的身体,生生把肚中的孩子拖出来罢休。 “不要……”秦疏喃喃挣出声音来,忍不住伸手要去护着肚子。才略略一动,却被人抓住了。 “你醒了?”一人带着惊喜的声音道,又小心翼翼问他。“不要什么?” 秦疏睁开眼,易缜拉了张椅子趴在床边,脸上还有些睡意,然而却警觉得很。 梦里刻骨的悲伤还未退去,昨夜似乎有人一直陪在身边安慰的情景也还隐约记得,秦疏怔怔看着他,一时不曾说话。胎儿大约是被饿了一夜而十分的不满,刚刚又踢了他两脚,肚子是真的在隐隐闷疼,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心。 易缜看出端倪来。将手探入被里,在他肚子上轻轻揉了揉,轻声道:“宝宝最乖,不要踢爹爹,以后让你骑大马。”那孩子可不怎么买他的财,往他掌心里又踢了一脚,易缜失笑,又似模似样的哄了两句,回头对秦疏柔声道:“你也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他难得的体谅,绝口不问秦疏昨夜做了什么恶梦,只是对着秦疏认真道:“我在这儿,你不用怕。” 秦疏推开他放在肚子上的手,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易缜微微一愣。见秦疏不说话,随即笑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去倒杯水。” 秦疏瞧着他出去,默默的伸手去安抚腹中躁动的胎儿。他那句对不起,却是因易缜对这孩子的态度而说的。想起敬文帝的话,不由得猛然一僵。 他才略略一动,只听叮当的一声。秦疏讶然,只见腕上不知什么时候系了个铃铛,竟然两手上都有。 而随着这一声响,易缜在屏风后探头:“你不要动,要什么我来拿。” 见秦疏默默打量那两个铃铛,只讪讪地笑。“我怕我睡着了没听到响动,所以……” 秦疏瞧着那铃哑口无言,这不就是猫铃铛么,亏他想得出来。然而这时也没力气计较,瞧了一阵放下手来,摸着肚子勉强挣出一句话来:“我饿。” 易缜得令,心甘情愿地出去张罗。 却不知秦疏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漫天的惊涛骇浪。有一句话,他到现在才想明白。 孽种!陛下口口声声骂这孩子是孽种。 纵然非他所愿,他被燕淄侯所强是事实。只因为此药绝对有效全无万一,他一心认定这孩子是陛下血脉。可如今陛下嫌瑟他过住不堪,连带的憎恶他腹中胎儿,这孩子日后将以什么面目自处? 再退一万步讲。如果……如果这孩子是…… 那么怎么办? 杀……杀了它吗? 腹中胎儿似乎知道他心所想,十分不满的重重踢打了两下。这孩子十分活泼好动,仔细分辨的话,已经能摸得出那儿是头那儿是脚丫。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 秦疏脸上血色尽退,任由心腹之中有如痛断肝肠,也不想伸手去安抚它。 第62章 易缜在情感虽谈不上老手,但毕竟不是无知无觉。 秦疏平时渐渐能同他说上几句话,可今天虽然勉强敷衍他。态度却更为疏离,只有易缜问话时才不得已答上一两个字,其余的多一句话也不愿说。他格外的敏感警觉,易缜想摸摸他的肚子,立即就显出如临大敌的紧张,将那十二分不情愿表现无遗。 易缜偶尔撞见他瞧向自己的神色,茫然里竟是格外复杂难解。 易缜正在情热情切之时,有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将心里浇出一个透明窟窿。凉嗖嗖的极不是滋味。但想到秦疏骤然受些刺激,心情起伏波动,情绪变化反复还是应该谅解的。更何况这事有他行事不当的原因与私心在里头,愧疚心疼之余,反而耐着性子陪尽小心,态度越发的殷勤细致。 可惜秦疏失魂落魄之余,并不领会他这番委曲求全。 易缜认定这定然是因为敬文帝暗中挑拨。忍耐了两天,暗地里将敬文帝恨到牙痒。 但定泽公领的不过是个闲职,根本不到殿前应卯。易缜空有一腔火气无处可泄,忍不悄悄向青帝旁敲侧击地打听当日定泽公说了什么。 “他心里不愿亲近你,别人挑拨不挑拨又有什么用。”青帝看了易缜一眼。那些话确实一字不漏传到他耳中。在青帝看来,不过是穷途未路之下的激慨之言,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只不过易缜家的小朋友死心眼罢了。 那些混帐话他也不屑复述。朝着易缜平气静气道:“当时提起联姻之事,定泽公自称已是北晋子民,同秦疏再没有君臣之份,何况他又不是秦疏亲生父亲,这事不好强行做主,还得看秦疏的意思。说来说去,你想成亲,还得哄得秦疏自己点头。如今你连个人都哄不好,还有脸来朕面前兴师问罪。” 易缜顿时气馁,青帝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倒也不忍再讥讽他两句,想了一想,微微一笑:“也罢,朕去替你看看他。” 易缜心里顿时响起一记警钟,警惕道:“皇上瞧他做什么?”发觉这句话说得有些失礼,随即道:“他脾气倔又不懂礼数,只怕冒犯了陛下。” “礼数可以学。”青帝道。秦疏出身诗礼之家,入宫随侍敬文帝身边也有十余年,俨然是宫中半个管事,不通礼数如何说得过去。猜到易缜是存了如同孩童得到心爱的玩具,极不愿意拿出来示人的心思。“说起来,朕也有些日子没上你府中走动。朕明天挑个空过来。日后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太过拘礼。给你一天的时间,也该准备妥当了。” 易缜却是因为祝由一事,唯恐这一见面又有个万一,心下跟油煎似的,抱着别样的忧虑与担心。然而皇上开了金口,总不好再行阻拦,答应得无可奈何。 如意站在一旁,见左右无人,这才朝青帝轻声道:“奴才看侯爷可很不愿意让皇上驾临。皇上上次不是见过秦疏了,也不必再跑这一趟。” 青帝只是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上次没看出来。” 如意不解没看出什么来,可见青帝已然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识趣地不再多言。 易缜闷闷不乐的回府,直接往书房中来。 秦疏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便是前几日抽乱的书籍也全放回了原处,将一切都恢复到他初进这书房时的样子。 他正坐在桌前出神,见到易缜进来,本能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易缜看他对自己视而不见避之不及。简直要气歪了鼻子。见秦疏背影微微一颤,迫使自己放软口气。“小疏,早上的药怎么没有喝?” 秦疏微微回过头来,脸上殊无表情:“那药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那是宫里来的大夫改过方子。”易缜本想拉他回来,被他的神色冻了一下,讪讪缩回手来。“之前的药方对孩子虽好,对你却伤身。如今这方子,对你也有好处。” 秦疏似乎微微一怔,然而不等细看,又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了。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疏。”易缜跟在后面,见他要走连忙又叫住,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拿定了主意横下心来。“你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秦疏扶着门框站住,却也没有走回去的打算。 易缜鼓足了勇气,上前去拉他。秦疏吃惊,挣了几次,却敌不过易缜的力气,被他拉到软榻前按坐下来。 秦疏无计可施,只得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易缜却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将秦疏按坐在榻上,自己却蹲到秦疏面前,微微地仰着头盯着秦疏怔怔出神。 秦疏这两天只觉心中一片麻木钝痛,自己如同整个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时时像在油锅里煎着,那个晦暗不明的可能是那么的不真实,却又能够轻而易举将人心撕成两半,令人痛不欲生,偏偏又求死不能。 易缜那里知道这些,见秦疏玉雕似的坐在那儿,脸上几乎不带一点儿温暖的气息。不由得越发战战兢兢地紧张起来。 他把手小心翼翼扶在秦疏膝上,一面悄悄打量秦疏神色。 “定泽公的话,你不要总记在心里,他只是一时气极了,才会对你口不择言。”易缜见秦疏似听非听,一颗心也七上八下,小声道。“因为我请陛下向定泽公提起。我想与你成亲……” 秦疏难以置信的盯着易缜,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他惊骇至极,反而整个人木木的没有什么反应。 易缜见他不喜不怒,大吃一惊,急急解释道:“我绝没有戏弄你的意思。你看,我们……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你可怜他,日后总不能见他无名无份受人欺负。我……我也……” 秦疏向来对这个孩子十分在意,纵然不愿理会自己,每每一搬出孩子来,他就会服了软。易缜却不知此时提起这话,对于秦疏来说无疑是往血淋淋的作品上撒了层盐,一时间有如晴天霹雳。 他只觉得眼前就是个醒不过来的恶梦,而他整个身子如坠在冰窟之中,全身麻木冰凉得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知觉。只有腹中像一团火在烧,只让人五内皆焚。不过片刻的工夫,就让人疼出一身冷汗。 敬文帝的脸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浮现出来,朝着他冷冷呵斥:“孽种!” “小疏!” 易缜见他突而抱着肚子弯下腰去,脸上也眼着变了颜色,手足无措的伸手去拉他。秦疏正向前俯着身子,他这一伸手,正有几滴泪滚下来,溅在他手背上。 “很疼么?小疏?你不要怕,我在这儿……”易缜惊慌失措,一时也想不起来叫人。 秦疏难于自禁地呻吟了一声,硬生生忍住。抽出手来推了他一把:“滚。”腹中又是一绞,只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复又死死抱着肚子躬成一团。 易缜促不及防之下被他一推,向后跌在地上。而秦疏神情痛楚之中犹带愤恨,拿一种几乎是不共戴天的眼色看他。看那样子若不是肚子实在疼得厉害,只恨不能再扑上来补上几脚。 易缜只觉心里一揪,也不知是心疼他还是替自己不平。忍不住大声道:“我知道你讨厌我恨我,可你也别折腾你自己。我想成亲绝不是想辱没你,我是当真喜欢你。我知道你不稀罕,可是我稀罕……” 秦疏在刀绞的剧痛中带起脸来,也是竭尽全力:“滚!” 他声音哆嗦,难以自制的颤抖中略带哭音。 易缜猛然回过神来,住了口不往下说,也不顾他竭力反抗,沉默着把人打横抱起来就往外走。 这声响早惊动了下人。易缜铁青着脸朝院中探头探脑的侍卫喝道:“怔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靖安过来。”他一脚踹开房门,将人放至床上。 秦疏昏昏沉沉的,挣扎间只是要他滚。 易缜充耳不闻,唯恐他伤了自己,捉着他手腕压着不放,一声不吭地守在一旁。 第63章 靖安闻讯赶到院子中来的时候,只见卧室的门大开着,秦疏抱着肚子蜷缩在床上辗转。被子被揉得乱七八糟,胡乱堆在床角。两个枕头远远落在地上,却不像是挣扎间推下来的。 而燕淄侯远远站在门外,满脸铁青肃穆,眼中却有担忧的神情,几次想走进门去,见秦疏十分激动,只能硬生生又忍住。终于等来了大夫,他朝着靖安极不耐烦地一摆手:“不必多礼,你快去看看他。” 靖安见这情形,也不好多问,提着药箱直奔房中。隐约听得秦疏喃喃道:“滚开。” 不由得微微一怔,再看秦疏紧闭着眼,并没有发觉他进来。 靖安回过头去,见燕淄侯刚跟到门口,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幻一阵。终于愤愤的掉头走开。 靖安也不去管他,转身去照料秦疏。 这情形隐约是动了胎气。秦疏早期过于亏损,靖安将心思放在胎儿身上,这数个月索心调料,胎儿大有起色,于他本身却没有多大好转。这样子强母弱,激愤之下心血不足,胎儿不适自然会挣扎,使得腹中疼痛越发的变本加利。 秦疏全身也是冷汗淋漓,觉察有人靠近,挣扎着张开眼。瞧见是靖安,似乎微微一怔,手却本能的护在肚子上。 靖安稍加诊断,见胎儿脉息还算稳健。略一思量,仍是以胎儿为重,取了一枚药丸喂秦疏吃下。 药丸入口即化,甚是有效,不过片刻工夫,仿佛全身的血气都被抽去安抚腹中胎儿。秦疏只觉一阵一阵的心悸,手脚冰冷下来,腹中的胎儿得到满足,渐渐不再躁动,绞痛渐渐缓和下来。 秦疏脸色苍白地瘫软在床上,他一时气极引发腹痛,此时腹中隐约痉挛,小东西还时不时踢动一下。全身乏力之下,那感觉反而鲜明无比。他心里一时恍惚,也对这孩子却无从恨起,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回想方才情形,却有些后怕。 他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慢慢揉抚安慰着腹中受惊的胎儿,匆匆对靖安道:“宝宝……” 靖安拉开他捂在腹上的手,在下腹按了按,也不顾秦疏闷哼出声,飞快地扎下几针。他到底不是精于妇科,这男子怀孕之事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面对秦疏也微觉得有些尴尬, 待秦疏情形稍一缓和,他立即转过脸去。冷冷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秦疏早察觉他对自己格外冷淡,这问话也没有关心他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责怪他没有保护好腹中胎儿。 说来说去,靖安冒着若大的风险混进候府,归根到底不是为他,而是为了这个孩子——敬文帝的血脉。 秦疏张了张口,却无从解释。对于腹中骨肉身蕊的猜疑,并不能够同靖安商议,他甚至不敢同任何人提及。 靖安要的是敬文帝的子嗣,若不是陛下的血脉,对这幼儿也绝不会有半分心 慈手软。 ——这婴儿只等着确定生父是谁,然后等待着他的便是或生或死的下场。在别人舌间上轻易就能翻来覆去的两个字,却是他数月来苦苦坚持的唯一支柱。那种本能的相依为命,几乎已经溶进他骨子里去。 秦疏微微咬住嘴唇。这孩子无知无辜,纵然不幸真是燕淄侯的肯肉,那也是身为父母的过错而不是它的,这样无能为力地等待着飘摇的命运,让他觉出一种比路旁野猫弃狗还不如的凄凉。 它还什么都不懂! 靖安见他不说话,遂也不再提起,过了片刻,将银针一一拨去。借这机会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你见到皇上了?” 秦疏眼神怔忪,闻言却微微一僵。抚着肚子仍旧说不出话来。 靖安未觉有异,接着道:“当日来不及将国库所藏全部运出,陛下可曾告诉你藏在何处?” 秦疏微微摇头。 “那么皇上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靖安略有些焦距,忍不住伸手推推他。“这笔钱物对复国大计事关重大。你找机会再见陛下一次,问问清楚。再请陛下暗中下一道手谕……” 秦疏不上自主想起敬文帝当日的神情,不禁微微一颤。靖安还要在说,他却勉力挣起身来打断靖安,指着一旁多宝架上一个毫不起眼的青铜胆瓶,吃力道:“那儿……” 靖安依言过去,果然从青铜瓶底部摸出一团东西,匆匆张开一看。大多是用极薄的丝帛画就,有几张地图,另外有模仿燕淄侯笔迹写就的几份公文。也有只落了名字的空白信件。秦疏甚而还能从易缜身上偷出信物来落了印章。 这些东西几乎毫无破绽。那几幅地图更是仅凭着记忆强默下来,再暗中一点点绘制而成。其中所费精力可谓不计其数。而就这么藏在眼皮子底下,秦疏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靖安只看了一眼。立即他细折好收入袖中。 秦疏等他收好,这才长出口气,对着靖安道:“你出府去吧。” 靖安讶然,抬眼朝他看过去。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都按师兄吩咐的做了。”秦疏正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声音里空茫茫的无喜无悲。衣服被汗浸湿贴在身上,他形容可谓狼狈不堪,两手护在腹部,那姿态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绝决意味。“这孩子,我要留在身边,不会交给你。” 靖安一惊,刚要说什么,侧耳听了听,拉过被子替秦疏盖好,随即若无其事的低头整理药箱。 易缜出去转了半天,正巧逮着几个闲聊的下人狠狠骂了一通。旁人见他心情恶劣,越发小心翼翼做一,根本避着他走。燕淄侯无所事事,心里又忍不住担心。想了想凭什么秦疏让滚自己就当真滚了?凭什么?这里可是他的家,别说秦疏用来摔他的是枕头,就算是花瓶,自己也不滚就不滚。 于是易缜很有骨气的又回来了。 他这次学了个乖。先在门外探头探脑。见秦疏脸上虽没有血色,却不再呻吟辗转。易缜揪着的心似乎缓解一些,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靖安抬起头来招呼他:“侯爷。” 易缜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借着这个台阶一只脚踏进门里来。眼睛却只盯着秦疏,预备他要再让自己滚出去时,好拿话回他。 秦疏腹中痛楚还没有完全平息,随着胎儿的渐缓的动作一阵一阵的绞痛。虽然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滋味却也并不好受。也不知是情绪又有波动还是什么,宝宝极其兴奋的又踢了他一脚。只顾着忍痛,再分不出精力去向他宣泄。 于是易缜另一只脚也跟着迈进门来。 “有没有好些?”易缜道,见秦疏不回答,又转着去看靖安,拿出一付我本来问的就是你的架势来。 “还需细心调理,最好平心静气。”靖安倒没觉出什么,低着头答道。 易缜老老实实地点头听着,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靖安又叮嘱了几句该注意的地方。向易缜告退:“小人下去熬药。” 易缜啊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摆手道:“下去吧。” 靖安一走,他却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就连呼吸都无意间压抑下来。 “小疏。”隔了一会儿,易缜放轻声音,十分谨慎地唤道:“小疏,你肚子还疼不疼?” 秦疏简直到了听到他声音就来气的地步。无奈身上全没半分力气,又怕引得胎儿不妥。只得闭了眼不去看他,有气无力道:“这同你没有关系。” 易缜过了一会才讪讪道:“这是我的儿子,我要照顾你们。你想打我或骂我消消气,等你好了都由着你还不行?”燕淄侯心高气傲,豁出去说出这种没脸面的话来那是非常不容易,话才出口,顿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不用看也知道烧起来了。 秦疏却听得心里只冒凉气,心下即苦闷难言,又恨他不要脸。良久才冷着声音道:“侯爷肯出去,就是天大的照顾了。否则我见到侯爷就生气。” 易缜脸色一沉,心里发苦,嘴上强道:“你闭着眼睛睡你的,又看不见我,我也不吵你。这儿是我的家,我就不走。”说罢憋着一口气到椅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打定了主意你要我走,我偏要在这儿守着。 秦疏心中恨恨,然而别无他法,更要思量如何为这孩子日后打算,眼下反而豁不出去同他闹翻,只得闭着眼当他不存在。更加上腹中阴睛不定地隐隐作疼,再没有精力留意易缜。 不多时药力和疲倦一起涌上来,正昏昏沉沉之时,听得易缜轻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嘀咕:“我不是存心气你,成亲的事也不是一时起兴,本来还不想这么快跟你提起。但陛下明天要来,我怕他对你……反正你是我的,谁也不给。我不是端王,就算是拼出命去,皇上也不能抢……” 秦疏恍惚间听到青帝两字,吃惊不小,后面的话所幸就没有听明白,刚升起些疑惑,意识却渐渐散去。 易缜一直等到他气息平衡,蹑手蹑脚地把他的手放回被中去,又替他掖好被角。这些动作做得战战兢兢,停了一会见秦疏没有惊醒,这才敢把手放到他肚子上却试探着摸了摸,胎儿仍不老实,在掌下传来微微的蠕动。 易缜心里跟着一疼,慢慢抽回手来,坐在床边瞧着他蹙着的眉头发怔,全然没发觉自己此时的神情温柔得透傻气,柔和的都要滴出水来。 第64章 其实燕淄侯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过于多虑了。 青帝多年淡情寡欲,对祝由或许有几分一见钟情的意味在里边,并不是随便见一朵野花便要弄回宫中栽培的昏庸之辈。青帝所说的看看,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纵然有别的企图,也同易缜心中的忧患相去甚远。 青帝都来到家门口,总不好再拦回去,易缜只能板着一张脸接驾。 青帝只当作没看到他的不豫神色,十分关切的亲自去内室探望。 秦疏的情形还下不得床。此事易缜已先向青帝说明。 进去之时却见秦疏端正地坐在床上,神色尚且平静:“有劳陛下挂念,草民实在惶恐。今日不能全礼相迎,还请陛下饶恕一二。” 青帝微微一笑,转眼去看易缜,意思是你说他不懂礼节,这哪里是不通礼数的样子。这可不是自打嘴巴。 易缜却没留意这些,目光中带着点忧郁失落的味道,越过青帝直直落在秦疏身上。秦疏微微前倾着身子,垂着眼眼,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青帝视线在他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这么看倒没瞧出这两人之间如何水火不容。 青帝说了几句慰问的话,并没有丝毫出格的举动。易缜这才略为放心。皇上样来探望也是皇恩浩荡,自然不会久留。正想请皇上移驾,秦疏抬起头来:“皇上请留步,草民还有话说。” 易缜闻言,几乎想上前去捂住他嘴巴,低声喝斥:“放肆!” 秦疏也不看他,语气平淡:“烦请侯爷回避一会。” 易缜恼怒,青帝却在这时道:“仲敏,你先出去,朕再坐一会儿。” 易缜不肯动,眼睛直盯在秦疏身上,颇有点忐忑不安:“小疏。” 青帝笑道:“有朕在这,你难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正是因为皇上在这儿,他才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可这话不能当着青帝的面说,杵了一会儿,闷声闷气的告退出去。 秦疏却一时不说话。其实他并没有万全的计策,也没想好怎样不引人疑心,只是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只得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青帝见他低着头,目光便稍稍下移,落在他明显隆起的肚子上,意味深长地仔细打量半晌,反倒先开了口:“听说小公子不肯应允仲敏的亲事,可有什么别的打算?” 秦疏微微一怔,转眼见青帝微微带笑,神色间却有一番八风不动的威严。他即便是和颜悦色地笑着,也看不出真正的喜怒,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子一般。仿佛随时都能看到人心中去,若论君临天下的气势,远远不是敬文帝能够相提并论的。 秦疏这只是第二次见他,也不曾见过龙颜大怒的模样。然而不知为何,对他却总存着一分畏惧。压着声音道:“这于礼不合。” “朕都没说话,这天下又有谁能说一句于礼不合。你是对燕淄侯心存恨意,对朕也颇为怨恨吧。”青帝听出他话中不忿,漫不经心的放下茶杯。“可朕要天下一统,又如何能够兵不刃血。” 秦疏本想说不敢,但到底言不由心,一时忍住了没作声。 “朕即位至今十余载,励精图治不敢有半分疏忽。朕可是个昏君?” 泽国虽亡于北晋,但北晋国富民强不容否认。入京途中所见,百姓大多安居富足,一片太平景象。 秦疏只能摇头。 “你曾见过定泽公。”若是平时,青帝本不屑解释这些,今天算是看在易缜面子上,耐着性子说下去。 “不过让他尝了几个月的冷遇,他便心志沦落到何种地步。二十年前泽国先帝诛灭提议通商兴兵的异姓王,无疑已是自毁长城。定泽公此人空有一番心志,却拿不出像样的作为,若他有几分能耐,北晋也无法长驱直入势同破竹。今日若没有北晋,北方狄夷之族又如何会坐视。夷族蛮横,朕不能够任由他强占泽国,再窥视我朝疆土。” 秦疏咬着下唇,半天才道:“君王的是非,为臣者不当非议。” 青帝自笑了笑,由着他自己想:“听说你自小读史,该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风云变幻原本是大势所趋。当初的确是仲敏对你有些欠妥当,但你心里再有万般不满,该明白应以大局为重,联姻有助于两国局面稳定,更何况你如今……”他的目光在秦疏肚子上一转,也不道破。“还有什么嫁不得的。” “陛下说的不错。可这同侯爷提亲之事无关。”良久,秦疏横下心道。“我自五岁讲经,父亲教诲第一件事,读书明理,首先当为苍生黎民。泽国确实是亡了,可天下百姓还在,草民多年苦学,仍希望能有一番作为,实在不愿意为人禁脔,囚在一座府宅之中。” 青帝没想到他这般说词,比什么国仇家恨的来得平实,微微吃惊,随即笑道:“你是这般想?这倒难得。” 秦疏顶着他那锐利目光,只觉头皮微微发麻。咬牙道:“是。” “你能做什么?”青帝也不知道是相信了没有,微微笑起来。“说实话,朕知道你有才华,但天下之大人才济济,朕不一定非要用你。可燕淄侯对你是当真喜爱,朕看得出来。” “你不愿深宅大院终此一生,不过朕先允了仲敏的婚事,也一样不能反悔。”青帝目光悠悠投来。“你若愿意嫁入侯府,也一样可以做些事情。” ———————————————— 青帝出去不多会,易缜喜滋滋的进来,在房中团团转了几圈,倒是不好意思了,这才凑过来:“小疏。” 秦疏倦得很,扶着肚子靠回去,闭眼不理他。 易缜也不在意,自个嘿嘿的笑了几声。又道:“皇上明天就把这亲事昭告天下。”这倒是他的提议不是皇上的意思,昭告天下,那便是再没有反悔的余地。除了侯府,秦疏也再没有别个去处了。 秦疏微微一僵,仍旧不动。 易缜喜不自禁,颇有些亢奋难禁的架势:“你向陛下讨了事做?你现在身体不好,能做什么呢,安安心心的养着就是了。” 秦疏听不下去,睁开眼道:“陛下没同你说,那里有没成亲的人天天住在一起的。这几天另找到院子。我就搬出去。” 易缜大吃一惊:“这怎么行。” 秦疏见他噎了一下,心里颇为痛快,另一方面暗暗忐忑不安。青帝决不是好糊弄的人,虽拿未必就相信他。况且这也未必就多出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要搬出去这话,不过是气头上说说,易缜哪里肯。昭告天下的文书一发,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所幸他仍旧少有机会出府,听不到什么风声。 他自告奋勇做的事,确实也不是随便别人做得来的。 敬文帝曾下令在城破之时在宫中纵火。别处发现得及时,都未成大患,只是宫中藏书阁原本就人迹罕至,一时救援不及。其中有不少孤本,在这场火中烧得干干净净。 泽国水道众多,在水利工程方面颇有建树。北晋正要大建兴修漕运,正急需这方面的东西,秦疏所做的,正是把从前所看过的书籍强默下来。 青帝起初也不曾抱多大期望,等他誊写出几篇,这才慢慢重视起来。 第65章 工部有了青帝的授意,渐渐地就有朝中负责水政的人来找。 易缜虽然不太情愿,这事关系到千万民生,心里再别扭也不能拦着。 好在这些人也知道这儿是侯府,不是随时可见的茶楼,不论心里是如何想的,言词举止之间都是以准王妃的礼仪相待。秦疏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只能当作视而不见,姑且坦然处之。易缜把他的妥协看在眼里,颇有些熏熏然的陶醉。 再加上皇上如约发下檄文,他更把秦疏看作掌中之物。秦疏虽然漠然以对,但若是易缜无话找话的纠缠,也答上一两句。这让易缜更增了几分满足,独占的意识悄悄地就要爬出来作祟,忍不住就要对秦疏管头管脚。 秦疏强自振作,看起来反而比平时精神些。然而此事极耗心血,不论易缜如何想方设法的给他炖各种补品,非但没有将人多养出几分肉,只觉得那下巴越发的尖削起来。 这天见他苦思半天,却迟迟不曾落笔。终于上前从他手中抽出笔来。 “皇上也没有催你,慢慢来就是了。何必急在一时。再说你能记起多少就写多少,不必这么费神。” 秦疏连日来也觉得有些疲倦,侧身靠在椅背上,一面伸手安抚着腹中的略显躁动的胎儿。轻声道:“治水不比其它,半点马虎不得。”他见易缜讪讪无言,接着道:“我也只不过依葫芦画瓢,将从前看过的东西记下来。其中的道理也是不懂。” 易缜也不多话,往他面前递了只碗:“来,先喝碗汤。” 秦疏看了看他,不作声的接过来。 盯着秦疏喝下一半,他这才转身执笔,拖过一把椅了紧挨着秦疏在书桌前坐下:“你说,我来写。” 等了半天不见秦疏开口,易缜回过头来绷着脸道:“怎么,难道还嫌侯爷的字难看?” “要画图,也能我说你画?”秦疏忍不住一撇嘴,转过头去。不一会又转过头来,脸上已经带了隐忍的怒气,伸手夺过易缜手中的笔。搁在桌子上:“不画了。” 易缜哦了一声。当真去笔洗中将笔漱净。 秦疏瞧他慢悠悠一付不疾不徐的架势:“侯爷不是要去礼部议事?” 易缜点点头:“一会就走。” “昨天冯大人派人来说,有几份古籍让我看看,侯爷不是答应了今天顺路带我过去?” “今天不用去了。”易缜面不改色。“我会转告他们一声,你不舒服。” 秦疏一愕,微微拧起眉来:“谁说我不舒服?” “我说的。”易缜愤然。“那姓冯连同文枢院那一干老东西真是不开眼,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情形,哪有精力应付。前几天总上门来打扰,如今更好,想方设法的要把你请出去。别理他们。” 侯府不比常肆,纵然是偏门进出,也不好常常上门。请他到文枢院去,这也是得到青帝首肯的。 今年青帝恩典,加一场秋试恩科,易缜替太子多加照应,常常要往来礼部。工部礼部靠得近,顺路也带他出去过一两次,每次呆的时间也不长。秦疏在他眼皮子底下,并没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除了有关经书典籍,其余的话都少。更不曾主动去接近别人。 然而这不代表别人也不来接近他。泽国固守成规,但多年重文轻武,皇家的藏书阁,更非民间个人收集可比。秦疏自小受家学熏陶,对看书有一种天生的喜好。多年下来,宫中孤本也看了不少。 那几名老学究初时颇看不起他,背后更对他怀孕妇人般的肚子指指点点。但人家毕竟才学摆在那儿,慢慢的也问他些失传的典籍。 易缜见他总被一群人围在其中。就算大多是些老头子,也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 他这话里其实有些嫉妒不满的意思,本来还想说你只要留在府里,等着生孩子就好,看看秦疏神色,到底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其实青帝也有意给秦疏挂个官职,也便他出入方便。硬生生被易缜拦了下来。这也是他藏着掖着不告诉秦疏的。 秦疏微微一怔,这分明是燕淄侯又要翻脸不认账了。看他还在那儿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简直气闷至极。 他也不作声,坐起了身翻开桌上写到一半的册子。 易缜凑过去。瞧着他的侧面,讪讪道:“他们要是有什么话,我给你带回来?” 秦疏撇过头去,脸上一丝笑模样也没有。 “我是怕你累着。”易缜碰了个壁,有些不快。然而还是捺着性子,按住了他的手。“你睡一会,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回来。好不好?” 秦疏也不理,笔被易缜夺去,他就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 易缜瞧瞧他,再一想自己要是出了门,他赌着气在这儿默上半天书,也是大大的不好。遂改了口:“真想出去?” 秦疏立即转过头来,狠狠看了他一眼,气鼓鼓的,满是委屈和气愤。只一眼就看得易缜心软了一半。心想你要是再开口求求我,我就好心放你出去吧。 他暗自期待着秦疏能服个软,要是再对他撒撒娇之类的更好,可惜秦疏没看明白他的意思,两人相互瞪了一阵,还是易缜先败下阵来。心道你好声好气求我一句会死么,非要这样倔得让人想下台也没梯子。 想归想,还是沮丧地开了口:“好吧。”他见秦疏眼睛一亮,随即不甘心地补充。“只许去一小会儿。” 秦疏早见惯了他反复无常,顺从地点点头:“好。”见他不动,有些着急的伸手推推他:“怎么不走。” 易缜愤然道:“好。”转身却先吩咐下人取一件狐皮袄子过来,披在秦疏身上。 他亲自将带子系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包得严严实实万无一失,这才满意:“这儿可不比……南方,入了秋天就是凉的。”一面还想将斗篷也戴上,连面目一道遮住不让人看,被秦疏伸手拦住了。 那带子实在勒得太紧,秦疏悄悄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这才刚入秋,气温却是骤降。 秦疏觉得自己体质实在比从前不如,夏天时稍一动就是虚汗淋淋,好不容易天凉,秋风一吹,他却又有几分瑟瑟,穿在狐皮的披负也不觉得热,反而能将微型遮掩一些,不由得看易缜一眼,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易缜平时骑马,嫌坐车啰嗦。今天身边还有秦疏,只能换成马车。他将秦疏揽在身边,倒没见有什么不乐意。 秦疏不去理会他做些什么,只等出了府门,便挪过去掀着帘子去瞧街景。帝都原本就繁华热闹,而今秋试在即,比平日多了许多文人才子,为防有人滋事,巡街的侍卫也增加了不少。 偶尔也能见到几个做外地装扮的书生之类,秦疏便格外的留意。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他自知纵然自己有机会出府,举止仍不能太显端倪。既知道七煞就在附近盘桓,只盼他能暗中留意,寻机来见自己一面。 虽知道此举过于冒险,然而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却小黑,再也找不到别人可以托付一二。 “青帝特意下旨,但凡读书人都可参试,不必一定是秀才举人。不过你们读书人意气,聚在一起难免会闹事,所以城中各处巡查都加了一倍人手。出入城门也盘查得格外森严些。若有谁在这骨节眼上闹事,保准插翅难买。”易缜拉过秦疏一只手握在手中把玩,若有意若无意的道,一边留意秦疏有什么反应。 秦疏挣了两下没能够挣出手来,也就由着他去了,只管头也不回的哦了一声。 易缜从他声音里听不出异常。只得讪讪住口,随着秦疏目光所至,多半是些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他一面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颇为鄙视,另一方面再一想,纵然自己相貌比这些白面书生英俊挺拔,可到底是个武人,只怕不对秦疏喜好。 思至此处,那股醋意腾腾翻涌,直冲上来。 京中阵仗惊人的出行并不稀奇,他这一行人前后虽有不少侍卫随行,侯府的马车十分扎眼,引起不少人注意。 易缜见有三五才子正朝车中指指点点,背地里窃窃私语。索性大大方方将秦疏一把搂过来,全然不顾旁人愕然的神色。 秦疏自然不明白他暗中掂酸一番,莫名其妙的当着众人落到他怀里,不禁一僵,脸上先一红,既而便气得微微发白。只听易缜道:“没什么好看的。”一面向外吩咐了一声:“走南面绕过去。” 车夫答应一声,马车于是绕开闹市,驶上一条小巷,两旁种的是枫树,这时隐约透出些缤纷斑驳的秋意来。 易缜一手揽着他,单手打起车帘来:“这边清静,景致也好。” 秦疏气闷,扭头不理他。易缜心虚,但秦疏任由他搂住不曾挣扎,就有几分心满意足。 等来到文枢院,易缜先跳下马车,一本正经瞧了瞧秦疏的脸色:“我说了不让你来,你还要不高兴。看现在气色这么不好。你那儿不舒服?肚子难受么?” 他边说就要动手来摸,被秦疏拍开也不动气,厚着脸皮挨过来:“我抱你下去吧。”说罢也不管秦疏答应不答应,伸手将人抱了下来。 秦疏大吃一惊。且不说周围还有不少侍卫,更有各位吏官来来往往,岂能如此轻浮失状。正要推开他,余光瞧见远处一名仆从背影,忍不住微微变色,他怕易缜有所查觉,一愕之后,反而顺从的伸手搂住易缜,默默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易缜见他如此,心下喜不自胜,竟忘记将他放下。那么傻傻的站了一阵,这才轻声道:“你比原来重一点了。”秦疏隆起的肚子正贴在他胸口,易缜低头去瞧,话音里有暗暗的心疼。“只有它长了,却不见你丰腴些。” 秦疏正惊惧交加,一时心乱如麻,那里听得见他说些什么,更不会留意那些语是什么样的语气。 易缜把他往上托了托,熏熏然道:“索性我抱你进去。” 第66章 从根本上来说,易缜是有那么个宣示所有权的意思在其中,因此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正中下怀,反正也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于是旁若无人的径直将抱着人长驱直入。 厅中当值的几名正卿只瞧得目瞪口呆,秦疏被他小心翼翼放到一张椅子上,脸上也是阵青阵白,抓着椅子扶手忍了又忍,这才总算没有往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抽过去。 这还不算,易缜转身交代,就跟在自己家里似的:“上茶水,上点心。茶要雨前毛尖……”指了一人道:“把那窗子关上,风太大。” 毛尖和点心端上来,窗子也照办了。他还不走,嘴上说:“我陪你坐会。”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守着,看谁要靠近了多说两句。他能从眼里嗖嗖的射出冰刀子来。 在场的几人都黑了脸,秦疏深吸几口气,这才能够平心静气问他:“侯爷,你不去办正事了?” 易缜悻悻道:“那我一会儿过来接你。你就坐在这儿别乱动。”又杂七杂八叮嘱一番,留了几个人守在外头,依依不舍离去。 他这一走,殿中几人才松一口气,不似方才尴尬,只是都没了谈兴。秦疏也不大有精神,才誉写了几段注,便放下笔:“我想休息会儿。” 从前碍于他的身份,别人对他不过表面客气,私底下颇有微词。今天易缜闹这一出的好处,便是众人再不齿,也不好怠慢他。就有一名书记将他带至后院一处厢房之中。 这本是预备当值之人偶尔留宿休息的地方。其中简单的桌椅被褥皆全。 秦疏谢过那人,回身关好房门,这才露出极不焦躁不安的神色。 他在不大的厢房中慢慢走了几步。只听后窗轻轻传来一声‘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 “秦疏!” 来人紧紧抱住他,喜悦与痛苦交织在一起,令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简直不知要如何是好,一声一声的只是低叫着:“小疏!小疏!” 秦疏微微有些恍惚,仿佛随着他的声音,时光从未流逝,依稀还是从前一同习武读史的光景,那些伤痛与屈辱如同蒙了一层薄雾,在这一瞬间全都淡去。 可那到底只是个幻像。他处心积虑谋划了这许久,此时喜出望外,但不过片刻工夫也就冷静下来。 秦疏伸手推了推紧抱着自己不放的人:“外面侍卫众多,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先听我说。” 小黑顺着秦疏的力道松开手,抬起头来。秦疏是瘦了,神色里透着掩不住的疲倦与憔悴。可是万幸的他还好端端出现在面前,那些几乎以为就要再也见不到他的日子,只要稍一回想,简直痛苦得令人窒息。 小黑的眼神极亮,混合着狂喜和心疼,交织成一种复杂而执着的感情,深深的望着他。他久久地看着秦疏,终于长出一口气。却又不管不顾的,再次一把将秦疏搂住,一遍遍抚着他的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多少次期待中的梦境。 这一次比上一个拥抱更为有力,几乎令人透不过气。秦疏渐渐觉得有些难受,而且小黑看他的眼神有些令他看不明白的东西。他竟然在易缜眼中也同样看到过。 心底里莫名的就有些慌,秦疏使劲推他:“小黑,你先放开我……嗯……” 腹中胎儿似乎也觉出难受,它可不知隐忍为何物,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场合,当即重重踢了秦疏两脚。 两人紧贴在一起,隔着衣服,小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腹中的动静。而与此同时,秦疏也能感觉到紧抱着自己的人,在这一刻微不可查的一僵。 秦疏脸色微微发白,忍过腹中最剧烈的那一阵疼痛,咬牙推开他。这一次小黑没再坚持,秦疏轻而易举地挣脱出去。 小黑方才沉浸在初见他的喜悦之中,直到此时才留意到他的肚子,秦疏原本就纤瘦,这段日子非但没有长肉,反而越发的清减,肚腹的隆起已然十分的明显,一个男子却如妇人般挺着个肚子,确实十分的怪异。 孟章纵然之前就得知此事,也忍不住在心中一遍遍想过,但激动之下,把这事几乎忘得一干二净,这时看得仔细,不由自主就有些发怔。 秦疏也很尴尬,然而从他默不作声的态度里,渐渐升出一种莫名的不安。小黑对他向来百依百顺,他寄希望于小黑,一来是相信小黑不会拒绝自已。二来,他除了小黑,此时也再找不到别人求助。可是眼下,这种坚信在小黑的沉默之中,不由得悄悄的动摇起来。 小黑不知他心中百回千转的心思,只是沉浸在悲伤与心疼之中,一时说不出话来。却不知秦疏在这时候格外的敏感,原本对于这个孩子所存的疑虑,对着这样的小黑,也只能谨慎的闭口不提。 小黑怔了一会儿,这才犹犹豫豫的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肚子。秦疏却本能的向后退一步,让开了他的手,脸上有迟疑不定的神色一闪而过。 小黑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才忍住没有再次抱紧他。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秦疏一定吃了很多的苦,才会这般惊惶无措,而他不愿意再让他受到惊吓。 “我知道不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引你前来。可是我也找不到别人了。”秦疏稍稍镇定下来,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等这个孩子出生,我希望你能把他带走,去那儿都好。不要再回泽国去。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他,让他平平安安的,过普通人的日子就好。”他微微恍惚了一下似乎有些恐惧。“不要让师兄知道。” 秦疏并不知他和祝由之间生出些过节,小黑也来不及细说。 “别说这些。”小黑声音沙哑,拉住他的手。“我现在就带你走。” 小黑拉着他,秦疏微微踉跄了一下,却站住不动。他对着小黑笑了笑,却透出一股极悲凉的神色来。不要说殿外重重的守卫,就算出了这个殿,那满城的士兵,森严的城门,不要说出城,就连藏身之处都没有。他一身功夫算是废了,如今更是行动不便,只是拖累而已。 小黑拉不动他,就看见秦疏就着他的手跪下来:“我求求你,只要你带这个孩子出去就好,不必管我。” 小黑大吃一惊,连忙拉他。秦疏强不过他的力气,只抬眼哀求的看着他,轻声道:“求求你,带他走……” 秦疏从来不曾求过他,换作从前,无论秦疏要什么他都会答应下来,可是这样的请求,他又怎么能点头。 “要走一起走。”小黑低吼出声。“皇天有眼,我既然能够见到你,就绝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你跟孩子我都会照顾。你的孩子,我会当做……” 外头有极细微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余下的话就来不及出口。秦疏又着急推他,仍旧从后窗口翻了出去。 “小公子。”青岚敲了敲门,也不等里头回答,推门就走进来。 秦疏在床上坐着,脸上还有些发怔的神色,对他闯进来的行为也不置可否,抬起脸来向着他漠然道:“什么事?” 青岚目光在一扫,房中陈设简单,四下一目了然,除了秦疏之外并无他人。 第67章 青岚向来细致耐心,做事踏实,易缜把他留在这儿,只带了渊池在身边。这时青岚略略一想,直言不讳:“属下方才见到有人朝这边过来。怕有人惊扰。” 秦疏摇头:“没有人。” “没有就好。”青岚这时看清他脸色实在不好,话音不由得顿了一顿。:“是不是请大夫过来瞧瞧。” “不必兴师动众。”秦疏仍旧摇头。“我有些不太舒服,回去休息一会就应该没事。府中也有药。” 还没等他答话,秦疏已经恹恹的吩咐:“我们先回去,你去跟侯爷交代一声,就不等他了。” 若让人去请禀报易缜,这一去一来差不多要小半个时辰。况且那头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易缜并不是随时说走就能走。再看看天色,只见暗云翻涌,眼看就要落雨。 青岚向来对他暗中存着一份同情,能帮的地方从不为难。这时看他脸色发白,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放缓口气道:“也好,我先去找辆马车。” 正说着,有人端着茶水从外头进来,闻言插口:“这正巧,我家主人的马车就在院中,先借给大人用用。” 秦疏见他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面前,心下惊骇,不由自主捉紧身下被褥。青岚方才瞧见往这边过来的正是此人,他一身下人打扮,大约是那位官员随身的家仆下人,语言殷切热情,巴结讨好的意图十分明显。 随着秦疏的身份水涨船高,不失时机的上前巴结的人也不在少数,青岚当下消了余虑,倒没有十分留意,只问:“你是那一家。” “小的在张书正府上当差。”小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纵然心中如焚,仍只能对着两人一笑,对秦疏担忧的眼色作视而不见,中规中矩的退出去。 青岚一行人骑马随行左右,街上不出三百步,就能见到有士兵巡逻的身影。孟章赶着马车,虽恨不能就此带着秦疏远走高飞,却还尚存一分理智,知晓此时贸然动手绝无幸理,但错过这一次,就连下次见面的机会也不知是何时何地。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好似滚油煎熬,只忍得手背上青筯突起,才勉强把劫人的念头压制下去。 他好不容易见到秦疏,纵然不能远走高飞,也只愿能多一时一刻相处。侯府不缔是个狼巢虎穴,想到竟然是自己亲手把他送回去的,更是心如刀绞,只盼这一条路再走不到头。 路没走到一半,天上就噼噼啪啪打下雨点来。 孟章回头道:“大人,是不是找个地方歇一会?” 青岚策马上前,正要说话。秦疏从车帘内抑起帘子,低声道:“避避雨再走。” 他额间渗着薄薄一层细汗,脸色隐隐发青,一手掩在狐裘之下按着腹部,神色却平静导演,见青岗露出讶色,松开手:“车上有些颠簸难受。” 既如此,青岗也没什么话可讲,只得找一处店家避雨。 虽说是秋日,这雨却来得又大又急,眼看着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架势。路上行人纷纷奔走相避,不一会儿走得干干净净,他们暂避的这家小饭馆中没什么客人。 孟章十分殷勤,张罗着让小二端茶送水。更是亲自将一碗热汤送到秦疏面前。 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无话找着话道:“好大的雨。” 秦疏见他脸上微笑着,一只手却死死扣在桌沿上,忍不住微微发颤,几乎是恨不能立即拨剑杀出去。秦疏又何尝不想能够一走了之。可想到纵然能从青岚剑下脱身,不出百步就会惊动巡街士兵,小黑带着自己又能走多远。 他心下凄然痛极,面上只能强撑着不动声色,对着小黑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小黑看出他眼中悲凉担忧之意。片刻才垂下眼去,慢慢松开手。 秦疏端起那碗汤,只怕再看着他,连自己都要忘乎所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来,转过头去看外面雨势。耳边听得小黑低声道:“你喝些热汤,不要着凉了。” 与他现在的身份,自然不能与秦疏同坐一处。眼见青岚走过来,他只得忍痛走开,强挂起笑脸去招呼其余人。 秦疏始终没回过头来,小黑只能在众人不留意的间隙里,久久的注视着他的背影。两厢无语可对,又岂知各自心中感伤。 这场雨下起来似乎就没有尽头,直到黄昏时才稍稍小一些。青岚让人买来几把雨伞,一行人冒雨回去。 ——————————————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易缜的声音里透眘集中不安和急于宣泄的暴怒。近乎咆哮。“从禁军中调一队人马过来,把各城门关了,就不信他能插翅飞了!” 几名无辜属下面对着他的怒火,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开口。 易缜胸中塞着满腔怒火,又有莫名的失落不安,只觉再不发泄出来便要逼得人发疯。他在厅中转了两个圈,觉得呆在这儿着急实在是于事无补,忍不住拨腿往外走,要亲自去寻。 怒气冲冲地才从厅里出来,迎面却碰上一人。易缜定眼一看,不正是秦疏么。 他满脸狰狞顿时僵硬的定格在脸上,显然是呆滞了。秦疏被他撞了一下,不禁后退一步,从袖中掉出一包油纸裹住的东西来,手中撑的纸伞也掉在地上。 易缜手足无措,竟不知该说什么,呆了一会,这才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捡起来,伸长着手臂将伞举到秦疏头上,把另一包东西往秦疏手里塞。见秦疏一脸淡漠,并不收手来接。不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你回来了。”易缜讪讪道。脸上扯出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可惜他方才一番暴怒,脸上狰狞之色来不及收敛,此时对着秦疏强作笑颜,就显得格外古怪难看。 秦疏见他神色有异,谨慎的闭口不答。 易缜原本以为是他逃走,此时见到他回来,不由得有些心虚。但想了想不甘心,又小声追问:“你到那儿去了?” 青岚赏过那赶车的仆从,将人遣走。这时落后了两步赶上来,接口答道:“雨势太大,我们找了个地方避雨。” 易缜如释重负地‘哦’一声,只顾盯着秦疏,有些呆里呆气的笑。 青岚在旁干咳一声,讶然插口道:“侯爷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秦疏这才顺着青岚的话打量,只见另一行人全成了落汤鸡,全身上下从头发到脚底都还湿答答的往下滴水。 易缜这侯爷也好不到那里去,活脱脱就是一只落水狗模样。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上,显得轮廓格外的鲜明,他目光远比平时锐利,于是狰狞起来比平时更加慑人。而露出讨好笑容来的样子,除了傻气之外,仿佛也远比平时要来得格外温柔些。 青岚等人所不知道,易缜不放心秦疏一人回来,得到消息之后,除了暗骂青岚自作主张之外,也顾不得旁人非议,丢下几位议事的大臣就往回赶。见天色将雨,只当秦疏几人也走的近路,谁知来了家却得知秦疏几人还未回来。 他再沿着大道去找——这时已开始下雨,正中秦疏一行人避雨的工夫,就这么错过了。 几乎到了礼部还不见秦疏的影子,他于是着了慌。这时那还顾得上坐车,自然是骑马来的便捷。属下原本还想劝告他撑伞避雨的,瞧见他盛怒之下铁青冰冷的脸色,只得把这话吞了回去。 这两个时辰的工夫,众人分头在京城中冒雨奔波了数个来回。一来京城街道众多,寻人不易,二来阴差阳错,竟一次也没有遇上。 第68章 青岚见侯爷在门口这么傻站着总不是回事。只是再次开口:“侯爷,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 易缜这才如梦初醒,显出手足无措的窘态来。讪讪地对着秦疏道:“回来了就好。” 秦疏皱着眉点点头,提不起力气来多说一字。他也不愿看着易缜,转眼去看檐下滴落的水珠,眼神寥落。 他才回来就被易缜堵在这儿,在廊下站了有一阵子了,雨雾飘上来,狐裘沾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下巴埋在狐毛的领口里,瘦削之余,透出淡淡的青白来,几乎就淡得像个影子。 易缜瞧得一呆,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同时,不知怎地就如被针扎了一下,隐隐的作痛。他愣了一会,本来想动手将人抱进去。可一来手中还举着雨伞纸包,二来身上衣裳全湿,也不好就这么贴上去,再说旁边还有人看着。 他的神情把这种意图表现得太过露骨,青岚迫不得已又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扭过头去。 易缜瞧瞧自己滴水的衣服,这念头也只得作罢。他把伞住秦疏手里塞,空出一只手来拉秦疏:“别站在这儿淋雨,小心冻着。快去把衣服换了。”说完才发觉正是自己将秦疏堵在这儿,又忙不迭的让开。 他的手有些凉,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滴,秦疏促不及防,刚想缩回手。易缜紧抓着不放,拉着他就往内院走。 易缜也不再管其余属下。青岚撑着伞站在厅门口目送他*的冒雨而去,形容颇为狼狈,偏偏他飘飘然丝毫不觉。青岚犹豫再三,看看自己身上干爽的衣物,到底没舍得把伞递出去。 其余人见侯爷转怒为喜,魂不附体地飘飘而去,纷纷作鸟兽散,各自回去更衣。 下人不敢怠慢,分别两旁厢房里备下热水,让两人各自去沐浴更衣。 这一日诸般变故。秦疏直至浸入热水之中,房中无人,这才敢放松下来。回想今日事由,顿生无助之感。正自出神,也没发觉房门轻响,易缜不知何时进来。 他洗浴之时原本不肯留人在身边,易缜并不放心,明目张胆闯进来也不是一次两次。秦疏起初恼怒,到底又不能拿易缜如何,只得每次都穿着里衣入浴,当那人是空气。 易缜在屏风处探头探脑,原本是预备好挨他几记冷眼的,谁知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反而只好讪讪的站在那儿。 盯着他侧面瞧了一会,轻声唤他:“小疏。” 秦疏吃了一惊,不禁向后一靠,却是抵在桶壁上,搅得水声哗啦一响。他借这机会往脸上撩了两捧水,这才看了看易缜。 易缜站在原地,见他满头满脸都是水,眼里亮晶晶的,却显出几分冰冷来。一时也不能确定他方才是不是哭过。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问他:“小疏,你怎么了?” 他凑过来,试探着问:“是不是今天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还是……我刚才样子太凶,吓到你了?”他吞吞吐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怕。我原本以为……” 秦疏茫然不解,看看他,半响摇了摇头。 易缜原本想今天只怪自己多心,下了决心是要认错的,这时秦疏心不在焉,他自己也觉得无趣,但想一想秦疏到底还是回来了,并没有出什么差错,不由得又乐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的借口:“我给你送衣服来。”说着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衣架上,颇为君子地踱到屏风后面去。 秦疏不敢耽搁,乘这工夫出来,躲在浴桶后匆匆忙忙将干衣服换上,正系着外衣的扣子,头上啪的落下一块毛巾。 “头发怎么不擦干,染上风寒怎么办。” 正说着,哈啾一声,易缜先打了个喷嚏。 秦疏望望他,十分的无言。只见易缜头发也未曾打理,还在往下滴水,已经将新换的衣领打湿一圈。显然是急匆匆换过衣服就过来的。 秦疏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易缜讨好地用干布替他抹着头发,眼角忍不住顺着他没系好的衣襟处往下瞄。 秦疏肌肤白皙细腻,有如凝玉,越发衬得锁骨精巧,顺着胸口下去,隐约可见隆起的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原本骨肉匀亭,这时瘦得有些可怜,纤瘦的身段挺着那个肚子,不得不说是有几分怪异的, 可易缜全然不觉,一看之下,反而有些移不开眼。暗暗心痛之余,又不免有些心猿意马的念头。正强压了下去。又是一个‘哈啾’。 几个喷嚏下来,易缜只觉鼻子里有什么慢慢流下来。易缜大惊,心道难道是欲求不满?怎么才看了两眼就流鼻血,这要传出去了还怎么见人。顿时大窘,急忙偷偷摸摸地拿袖子去抹,谁知才一抬头,却见秦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易缜僵了,本想解释自己没瞎想,又怕秦疏着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秦疏声音里似乎有些快意,挺兴灾乐祸的:“侯爷这才是染上风寒了吧。” 秦疏似乎并没有发觉他方才的偷觎,也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易缜松一口气,然而秦疏的态度令他很不是滋味,勉强笑了笑:“不要紧。” 秦疏根本没理他要不要紧,将半干的头发抽出来,松松的挽了起来,开门慢慢地走出去。易缜忙拿起一个纸包追上来:“这是你的。” 纸包方才在地上滚了泥,此时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易缜小心翼翼的举在他面前,讨好的意思十分明显。 秦疏看看纸包,又看了看易缜:“里头是炒粟子,侯爷吃吧。要不就扔了。” 这东西不过是他路上顺手买来的。被这一闹也没有胃口,此时不过顺口一说,易缜居然十分高兴,不敢相信的又问:“你买的?给我的?” 秦疏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易缜又追问:“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秦疏被他问得不耐烦:“说了给你的,不要还我。” 易缜大喜过望,把方才的不快丢到一旁,连忙收入怀里,巴巴的跟在秦疏身后打转,偷偷笑了好几回。 秦疏不经意间见了,只感到莫名其妙。想他堂堂侯爷什么没有见过,不过一包粟子而已,也值得他高兴成这样。可见这人身上向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如此一想,也就由着他自得其乐。 第69章 可惜风寒并不因为他精神焕发就烟消云散,再过一阵,不光是喷嚏,隐约就有些发烧。府中原本有皇上派来的太医,晚间来给秦疏请脉的同时,更不敢怠慢侯爷,一并开方子下去。 易缜一向是连小病都少有,这时不过淋一场雨,居然就病了一回,虽不是有多难受,可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更不知怎么地,看见秦疏在面前,似乎觉得难捱起来,十分的希望他能过来关怀一下,哪怕是看一眼问一声也好。 秦疏自己原本不大爽利,看见易缜一付萎靡不振的样子窝在那里,心里却难免有几分快意,脸上倒没露出什么端倪。瞧了瞧易缜,开口叫他:“侯爷。” 易缜哼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嗯?” “今晚上是不是得有人照顾侯爷?” 易缜点头:“是啊是啊。” “我让管家挑个伶俐的丫头过来服伺。我到书房睡一晚。”秦疏一面说着,似乎就要往门外走。 “站住。”易缜不禁动怒。这一下当真气得手足无力。“谁要什么丫头照顾。” “那么青岚如何,还是侯爷想让谁过来?”秦疏转过头来,依旧是淡漠的神情,脸上却有掩不住微微的疲态。 易缜那句我想要你照顾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僵了一会儿,赌着气道:“你留在这儿,要去也该是我去。” 秦疏望望他,见他满脸闷闷不乐,嘴上说着,并没有半点要挪窝的意思,摆明了一付我就不走也不让你走的架势。 秦疏看明白他的意图,沉声道:“不是我不愿照顾侯爷。只怕是有心无力。” “又不是什么大病,不必你费心。”易缜哼了一声,停一停又道:“你自己都还要我照顾,去睡书房谁能放心。” 秦疏闻言,不禁扫了他两眼,心道胡说八道。难道说侯爷你就是个会照顾人的。 易缜干咳了两声,装作视而不见,厚着脸皮乘机道:“干脆我也不去别处,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他要懒着不走也不放人,秦疏也无可奈何。等易缜喝过药,推他睡在里头,自己睡在外面。 易缜夜里有些烧,他倒不至于神志不清,潜意识里粒子亦不让自己出声,一个人蜷起身来忍耐。 可这么一个像火炉似的大活人就在身边,秦疏哪里会没有发觉,本来打定主意装睡不管他。可过了一阵没听到他的出声,反倒奇怪起来,转眼去看,见易缜皱着眉,满头是汗,显然极不舒服,样子有些可怜。却老老实实缩成一团闭目忍耐,像是怕吵醒了他。 再一想易缜得这场风寒也是因他而起,虽说这人其实算是自作自受,可见到自己无恙时的欢喜是真真切切的。况且是当真喜欢这个孩子。纵然易缜嘴上不说,他也瞧得出那种期待与暗藏着的喜悦,并没有半分作假。可这个孩子,对于燕淄侯来说,其实应该是根本无足轻重才对。 一念及此,心里似乎有什么念头将要破茧而出。秦疏微微一怔,潜意识里不愿去多想,却仍有片刻的恍惚。 他一个人呆了半晌,嘴上虽说过有心无力的话,到底还是几次起身,给易缜喂了杯水,绞了两次湿毛巾擦汗。好在秦疏平时也睡不踏实。孩子夜里并不老实,总要把他踢睡几次,早就习以为常,如此也不觉得太困。只是几番劳顿下来,人难免有些体力不支。 易缜虽然有些迷糊,但不是全无知觉的。秦疏悄无声息地起身,所做的一举一动,他隐隐约约都是知道的。湿毛巾一擦,顿觉整个人舒爽不少,神志渐渐清醒过来。他底子强健,出了这一身汗,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随之也有了精神。 睁眼见秦疏正往床边坐下来,一手撑在腰上,显出十分的倦态,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强留他下来。到底还是累得他辛苦一番。 易缜当下开始心虚,又是心疼。伸手拉拉他:“你睡你的。我没什么事。” 秦疏把自己累得腰酸背痛,也没什么精力再同他坚持。依言背对着他在床边躺下来。 易缜瞧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睡过来些,在那么边上,当心一个不小心摔下去,你现在可不是能闹着玩的。”换作平时,他料定秦疏避无可避,又不敢拿孩子冒险,肯定要欺近前去戏弄一番。今天却往里面让让,留出一大段空间来。 秦疏闻言一僵,过不了片刻,果然往他这方向挪过来。 易缜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半天,去拉他的手,柔声唤他:“小疏。” 他反反复复念了几声,却没有别的话。秦疏被他吵得烦,手上一挣,没能够脱出手来。 秦疏微微侧过头去瞪他:“侯爷做什么?” “你睡吧,我不要紧了。”易缜情不自禁地带着笑,病像是去了大半。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道:“你真好,从前对你的种种,实在是我的不对。” 秦疏只疑心他这是又要起什么妖蛾子了。可瞧他傻里傻气地笑,这神色不大像。反倒是自己心里莫名的惶惑起来。转过头道:“寄人篱下,还要仰仗侯爷的庇护度日,那敢当真不管侯爷。” 这也算是实话。易缜听罢也不恼,只吁一口气:“现在回想起来。我娘都没这样照料过我。”这也不假,他从小到大都没病过几次。老王妃在他幼年时就皈依青灯,把这个儿子丢到宫中由先帝抚养,也没有机会照料他。 秦疏正有些睡意,忽听得这话不对,不由得微恼,他也是累狠了,脱口而出:“谁是你娘?”一想这话不对,改口又道:“我才没你这么大的儿子!”再一想也不对:“只要侯爷多病几次,眼巴巴送上来愿意为侯爷尽心尽力的人多得是。” 易缜把他的手捏一捏,笑道:“你是我儿子的娘。” 秦疏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易缜。 这一眼实在是带着几分凛然,似恼非恼,似悲似怒。可到底除了怒视,也没有别的举动。 易缜早磨得皮糙肉厚,以笑脸相对,混然不放在心上。 半响秦疏撇过头去,从他手中挣出手来,闭眼不再理他。 易缜也不勉强,借着烛光支着头看他侧脸,但见他紧闭着眼,眉目幽黑清秀,睫毛却一颤一颤的,显然并没有当真睡着,不禁微笑。 暗想这人瞧着冷淡,本性实则宁静美好。此时细想,也不明白当初自己究竟是怎样的鬼迷了心窍,竟舍得对他做出那种种劣迹,如今稍稍一想,全是后怕。 所幸如今他还在自己身边,所有一切,还不曾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把日后一家团圆的画面设想了无数遍,直到东方渐明,这才美滋滋地睡过去。 第70章 秦疏静静想了一夜,他对小黑十分信任,既然是他恳求,想来小黑必不会负他所托。这块大石有了着落,心病倒是去一小半,近日来纠结不去的焦躁情绪便缓和了一些。 这天他比平时醒得迟,却仍旧先易缜一步起身,念在易缜是个病人的份上,连洗漱都轻手轻脚的。 外头雨势断断续续,并不见止住,无法到院中走动。秦疏只能挺着肚子,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权当散步,实在有些气闷。 看着时间不早,这才过来唤易缜起床:“侯爷,你早朝要迟了。” 易缜原本早醒了,眯着眼偷偷看着他起身穿衣洗漱,再偷偷看着他在屋子里转圈。偏偏这时非要不作声也不睁眼。 秦疏稍稍迟疑一下,还是上前摇摇他:“侯爷?” 易缜这才皱着眉,恹恹道:“今天替我告假,没见我正病着呢。” 分明半夜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而且还有精神说了许多话,那有半分病人的影子。秦疏分明不信,想了一想,伸手去试他额上的温度:“明明已经退烧了。” “可我头还晕着。”易缜道,乘机拉住秦疏的手不让他缩回去,慢慢移下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体温分明正常得很。秦疏稍一迟疑的工夫,易缜有些忘乎所以,拉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秦疏勃然变色,然而最终还是忍下来,撇头朝外看了看,再回过头来,脸上便平静下来。 易缜丝毫不查,索性自己凑过脸来,美滋滋地在他手心蹭啊蹭。 “侯爷既然不舒服,那就告一天假。”秦疏抽出手来,不动声色道。“这还不见好,看来药也还得再熬一副。不过侯爷放心,风寒不是什么大病,今天再让他们加些剂量,多熬上一柱香的时间。再吃上一两次,想必也就好了。” “也好,”易缜从善如流答应。当下朵朵心花怒放,又忍不住喜不自禁道:“你这是在关心我,是吧?” 秦疏已经起身朝外吩咐,让人往药方里多加一钱黄连一钱柴胡。他也没留意细听。 那下人可不糊涂,纵然这些药都是常见的退热药,但也不敢乱改侯爷的方子。心里就犯起嘀咕,人只站着不动。 易缜没听到有人答话,沉声道:“还不快去照办?” 仆从听自家主子都这么说了,无奈之下只得拿这方子先去问过太医,确实也不是什么毒物,既然是侯爷吩咐,少不得一一照做。 秦疏按捺声色,让人再送些热水过来,请易缜起身梳洗。 易缜擦过脸,靠在床头盯着他,脸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个乐呵呵的傻笑。秦疏只当作视而不见,等到药汤送来,更是亲自端到易缜面前。 易缜本想颤着手去接那个碗,可再一想如此太过,也就真像是装病了。厚着脸皮道:“我没力气。”于是动也不动。 秦疏居然并不推拒,取过调羹,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送到易缜面前。 易缜一时兴起,是要存心逗逗他,不过随口一说,不想他会亲自代劳。一时简直是受宠若惊,呆怔半天,急忙张嘴接住。 他心里美得都要冒泡,那药的滋味竟半晌才回味过来。一时几乎忍不住想张口吐出来。 秦疏却又把第二勺举到他面前。绷着张秀丽干净的脸,正灼灼的看着他。那目光堪称明亮专注,几乎令人生出一尘不染的错觉。 易缜许久不得他正眼相看。突然被这样的目光凝视,一时痴住。他心里有不少龌龊念头,竟觉得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可偏偏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一个心飘飘荡荡,醉在他目光里,仿佛魂魄也飞至九宵之上,混然不知身在何处。 “良药苦口,侯爷总不会是怕苦吧?”秦疏举着勺子不肯退让,淡淡道。 易缜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张口,乖乖吃了下去。这时候莫说是苦涩汤汁,就是喂他吃毒药,他也能不辩滋味的吞下去。 侯爷的态度配合得全无半分怨言,令秦疏堪有些扫兴,想了一想,却不就此作罢。低头去舀第三勺。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这景象本该有些暗淡,但易缜见他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没有出声,却似乎是个隐约的笑模样。腮上现出个浅淡的酒窝。立时一扫冷清,露出鲜活明亮的气息。 虽然近来他脸上多半没什么表情,易缜从前也不是没有见他笑过。这酒窝却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暗暗称奇。 秦疏再抬起头来,那个微不可查的笑意已然不见,递过来的仍是苦药。 易缜若有所思,倒是来者不拒,照样吃下去。他暗暗里一捉摸,大概是明白这梨涡是怎么回事。想必秦疏从前对他笑的时候,多法是出于礼节,要么就是迫不得已的敷衍。大约只有他真正开怀,抿着嘴偷笑时才会露出这对梨涡来。 可他这时真正高兴一次,却是迫着自己灌下黄连。如此戏弄本侯,他反倒是难得的欢喜。可见是有多讨厌自己。 想到这里,顿觉得汤药的苦味在口中一径泛滥开来。几乎要从舌根苦到四肢百髓里去。偏偏已经是这般的苦了,却还压不住心中某处隐隐作疼。一时如哽在喉,只恨不能大喊几声,把一腔愤懑宣泄出去。 可再瞧见面前秦疏水黑般分明的眉目,心里不由得就软了。他这样的戏弄,其实只能算是出一口恶气,对自己并无实质上的损伤。真要论起来,简直可说是带些幼稚。细想起来,确实是自己对不住他的地方要多一些。若能他高兴,让一让又何妨。 他神色变幻一阵,最后慢慢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把一碗苦得发麻的东西全喝下去,瞧向秦疏的目光里,索性带上满满的纵容宠溺。 秦疏也舀得仔细,确认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然而只见易缜除了起初面露苦色,有些无可奈何,脸上青红不定了一番。后来却是顺其自然的平静,那淡定自若的程度都要赶得上高僧的超脱大度,瞧着自己的目光反而越发的深遂复杂莫名其妙。不禁兴致大减,一面又暗暗怀疑难道下人根本没有加黄连,悄悄尝了尝碗底最后的几滴药汁,不由得皱起眉头,呛咳起来。 “这药可苦得很,谁让你乱尝,快喝点水漱漱口。”易缜在一旁温言道,听他咳了两声,竟有些心疼。若不是还记得自己还在装病,只恨不得立即亲自去捧不过来喂他。又忍不住悄声抱怨。“药也能乱吃的么,也不看看你现在……”他声音一低,住了口不住下说,只怕秦疏又不乐意了。 秦疏脸上晕出淡淡红晕,也不知是不是咳出来的。朝他摆摆手,自己过去灌了一杯茶下去,这才回过神来。默不作声的倒一杯茶过来给他。 易缜很领情地接过来,在他脸上脉脉的看一阵,意思是本侯爷并不怪你,这才一口口喝下去。 秦疏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过头去:“侯爷好了?” “没呢。”易缜软绵绵的笑,温言细语道。“又不是灵丹,那里有那么快。你过来坐着,陪陪我,自然就好了。”一边说着,拉着秦疏的手,非要把他按到身边坐下。 “你也不用忙了,小心别累着。” 易缜这是下足苦功收敛,自认为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温柔体贴,斯斯文文地说话。 秦疏还没见过他这样的架势,反倒被他那柔情蜜意弄得毛骨悚然,心说难道是方才的一碗药汤,竟然把人给吃傻了?再一转念这才不可能,这人诡计多端,说不定是又弄出个新花样来捉弄自己。但心里到底有些内疚,原本坐着就坐着。可惜就可惜在侯爷本性难改,拉着秦疏的手,不知不觉就上下其手摸来摸去。 秦疏忍耐片刻,侍下人将早膳送来,挣开手起身道:“侯爷既然在病中,饮食也该清淡些。”吩咐将煎饺春饺之类的主食通通撤下去,只给易缜留下一碗米粥。 他平心静气地回头,用十分诚恳的态度对易缜说:“侯爷要是没胃口,只吃半碗就够了。” 易缜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还只能继续温柔笑道:“好。”顿一会,接着柔声说:“你对我这么好。” 秦疏全身上下一麻,把粥碗住他面前一递,径自坐到一旁,也替自己舀了碗粥。 第71章 易缜的一碗粥很快见底。 秦疏吃完粥,再挟了一碟小蒸包——没有易缜的份,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吃着,装作没看到易缜在一旁眼巴巴看着。 易缜一小半看的是碗里,一半多看的是秦疏。见他今天似乎比往日都要精神些,心里也就释然,有戏弄人的兴致,想来心情不差,这才像他这个年纪真正该有的活泼,比从前死气沉沉要好得多了。这样一想,顿时觉得自己饿一两顿也没什么大不了。 秦疏回过头来,见他正瞧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想一想,还是问了一句:“侯爷是不是没吃饱。” “饱了。”易缜两手拢在茶杯上,瞧着他微笑。 本来与秦疏的性子,有些吃软不吃硬,若是易缜实话实说,让人再送些点心过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他也不会再从中为难,毕竟这儿易缜是这府中的主人,他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 可惜易缜实在非要死鸭子嘴硬。秦疏听易缜这么一说,悄悄哼了一声,心说你你非要装病,活该饿死你才好。稍作收拾,就要起身出门去。 “你上那儿去?”易缜叫住他。 “侯爷告了假不用去早朝,我可还有事情要做。” 易缜顿了一下,口气里有些舍不得:“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会,你偶尔也休息一天,可别累坏了。” “昨天那篇注解还没写完,好不容易回想起来,时间拖久了,难免纰漏遗忘的地方更多。得乘现在写上来。”秦疏头也不回地道。 “这样……”易缜一转念,放软声音道。“外头下着雨,就不要出去吹风了。让人把纸笔拿过来在这里写也是一样,书房里比这冷得多,也没个人在。你要个茶水都没人答应。” “这才几步路。”秦疏见他不是强行拦阻,反而是退让了一步,暗暗道有些惊奇,嗤地笑了一声。“这房间也只多了侯爷你一个人,留我在这儿是为了给侯爷端茶送水才是真的。难道还能让侯爷给我倒茶?” 易缜却连连点头,只差拍着胸脯发誓保证:“我给你端茶倒水,就是铺纸磨墨也成。” 秦疏听完,回过头来看了易缜一眼,神色略有些怪异。易缜振作精神,竖着耳朵只等他吩咐。 末了秦疏一笑:“侯爷,你不是病还没好?这会儿头不晕了?身上有力气了?” 易缜一呆,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秦疏也不愿陪他啰嗦,皱着眉嫌弃:“再说侯爷在旁边,吵死了。” 易缜捕着这梯子,连忙下台:“你写你的,我只是在这儿看着,保证不吵到你……” 秦疏看他一眼,这如何能信。易缜急急闭上嘴。 好在秦疏也因此没有出门,让人取来纸笔,就在外间上铺开了笔墨,一旦将精神投入其中,一时也顾不上理会易缜。 易缜有心想嘘寒问暖,效那琴瑟之合。偏偏苦于口不能言,蹩在屏风后往外间张望,只能瞧见秦疏端坐的瘦削背影,根本不回头看他。易缜在房间里困兽似的转了两个圈,最终老实下来,拿出昨天秦疏给他的粟子,一颗颗的剥出来。 秦疏停笔思索之际,就听见里头唏唏索索的声音,不免好奇。忍不住过来一看,老鼠没看到,正见着易缜专心致志剥粟子呢。 他这才记起有这回事,难怪易缜可以笑容满面的说不饿,原来留着这一手。早知道就不该给他。 秦疏坐回桌前,想一想心里依旧不忿,手里掂着笔,不知不觉就在空纸上画了只偷食的大老鼠,又画了只花猫,威风凛凛地将老鼠按在爪下,这才解恨。画完这些,瞧着画偷偷笑了一回,将纸张收到一旁,心情倒是好转不少。 好不容易快将全文默完,正渐渐忘记这事,易缜却又开始叫他:“小疏。” “侯爷吵死了。茶水在桌上自己拿,有点心叫人送来。”秦疏不悦,转身见易缜端着碟子站在身后,碟子中正是剥好的粟子,顿了一顿,没再往下说。 易缜也知道默书这种事忌分心,但舍不得他一直忙碌,豁出去脸皮不要地上前打扰,对他的恼怒本在意料之中。因此也不介怀他的态度不善,只把碟子放到案上一角,讨好道:“先停一会,你吃粟子。” 秦疏瞧了瞧粟子,又看看他,颇为惊讶:“侯爷没吃么?” “我已经尝过了,这些是给你的。”易缜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从前吃葡萄都有人把皮剥好,给别人剥粟子这种事还是头一回。他空有一身力气,剥几颗粟子却弄得如临大敌,弄出满身汗来。纵然他小心谨慎,还是剥碎了好几颗,捏坏的没好意思给秦疏看到,全都自己吃了,完整的一颗也没舍得动, 秦疏终于放下笔,盯着粟子看了半天,微微有些动容。到底是没什么胃口,掂了两个算是领了易缜的情,别的还给易缜:“侯爷自己吃。” 易缜连忙道:“不用不用。”他见秦疏并不推辞,欢喜得什么似的。围着秦疏坐的桌椅打了两个转,忍不住道:“你也休息会儿,这些东西不能急在一时,等孩子出生之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整理。” 秦疏不语,半晌叹息一声,却是微微有些恍惚。他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倦色,一手安抚着腹中躁动的胎儿。他聚精会神之时,连自己身怀有孕之事也忘在脑后。此时精神松懈下来,才觉出孩子躁动不安,很不舒服。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再耽搁。 大火中损毁的不少都是孤本。终然穷尽人力,也只能全其一二。他不忍这些珍本就此绝世,只想这两三个月里尽力能还原多少是多少。至于之后——他完全没有想过孩子出生之后,自己将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他不愿去多想,也几乎是没有想像的余地。 这时易缜这么一说,他竟有些异样的感觉,仿佛日子真可以一直延继下去,并不是那么艰难的事。 秦疏暗暗摇摇头,撇去那不当心存的妄念。 “皇上此举实在不智,无论如何,前人心血都不该糟蹋,于国于民有百害无一利。”他对敬文帝素来毫无怨言,此时终于忍不住感慨一声。 易缜对敬文帝并无好感,闻言自然连声附和。 秦疏出了一会儿神,再瞧易缜不禁微微失笑,自语道:“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和我说这些。”易缜微愠。“我告诉你,侯爷虽然不爱诗词歌赋,书还是读过不少的。当然知道这些东西要紧。” 秦疏讶然,先哦了一声,他只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和易缜说话而随口有这么一句,倒不是说易缜没见识的意思。 易缜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最终还是缓下口气:“我知道这些书要紧,我只是怕你太累。”他喃喃说:“你不必急在这一时的。陛下已经传令收集民间佚失的古籍孤本,此次恩科也有来了不少博学之士,秋试后再请陛下召集人手整理修编,都比你一个人做来得快。等实在找不到下落的,你再写就是了。” “好。”秦疏朝他微微一笑,有些宫中孤本只怕无人识得,但易缜这么说,秦疏也不拂他的好意。“但愿侯爷日后能够持之以恒,去除隙陕之心,全力促成此事。” 易缜觉得这话里似乎有种不祥的意味。却又说不出那儿不对。一时只能称是,抛开这话题不谈。乘机将竹纸推开,缠着他东扯西拉的说了几句话,只说今早上做这些就足够了,不让他再碰笔墨纸张。 不经意把那张画翻了出来,秦疏瞧见时已经来不及。他身子不便,动作自然没有易缜快,被易缜拿过去展开来看。秦疏丹青工夫一流,一猫一鼠栩栩如生。易缜刚赞了一句,再细瞧只见老鼠身上用蝇头小篆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禁呆住,讪讪道:“这是我?” 秦疏伸手要抢,一面道:“随手画着玩的。” 易缜一闪让过。再看不由得着恼,悻悻指着画中:“为什么画只黑猫抓我?” 秦疏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瞧,好心告诉他:“侯爷,那是花猫。” 易缜把那画递到秦疏面前,十分气恼:“这分明就是黑的。”后一句他没出口,你师弟叫小黑,你不是天天记着么。把我画成老鼠不算,画只猫抓我也是黑的,这算什么意思? 秦疏无言了,墨汁画出来的它能不黑么? 见易缜气咻咻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秦疏沉默一会,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易缜正等着解他释个明白呢,听秦疏张口却道:“侯爷,该吃早饭了。” 说罢丢下易缜,径自起身走门口,让人将饭菜送到这来。 饭菜是早上就交代的样式,说是要清淡一些,于是仅是青菜豆腐萝卜等四五个小菜,配着两碗白饭,有一个蛋羹一碗鸡汁肉圆,也是专门为秦疏做的。此外鱼肉是统统不见的。 易缜倒没表示出什么不满,似乎就连方才的脾气也消下去了。 反而是秦疏看他从容端起碗来,有些惊奇,这人明明就饿了一早上的。忍不住就悄悄多打量他几眼,再想今天早上画画的事确实有自己的不对,把蛋羹推过去,用筷子点了点,示意易缜:这个给你。 易缜先舀了一勺给他,自己舀了小小一勺。这才慢慢道:“捉弄本侯让你很开心?” 秦疏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饭,镇定地含糊着道:“侯爷,你多心了。” “是么?”易缜微笑,脉脉看着他:“前两天在书房里找到几张纸,骂我是坏人是混蛋,画我是乌龟王八,你知不知道?” 秦疏吃了一惊,心想自己明明就偷偷夹在最角落的书里的。他怎么发现了,还能忍到现在才说。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放下碗来正色以对:“有这回事?我不知道。” 易缜瞧着他笑:“我怎么觉得那字跟今天的一模一样。” 秦疏默书是用的是正楷,骂他的话写的是小篆,今天一时大意让易缜抓个正着。只能后悔自己一时大意,索性撇过头去:“我不知道。”心说反正你也明白是我写的,还假惺惺问什么,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不提防易缜伸过手来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下,轻声笑道:“孩子气!” 秦疏一怔,回过头去,正看见易缜温柔快乐的目光,笑得满足而含情脉脉。 他一失神的工夫,易缜用手指蹭蹭他的脸颊,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去,敲敲他的碗:“吃饭。”竟是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第72章 饭后坐了一会,见秦疏闷闷不乐,一时忘了从前也把他整日的困在院中,只怕他闷坏了,对秦疏说:“到院子里走走?” 秦疏瞥他一眼:“侯爷早上不是还说下雨,不要出去吹风。再说,侯爷病好了?” 易缜语塞,他已然知道秦疏的大概性子,大局上坚定固执,不肯退让丝毫。妹常小事他并不会斤斤计较,平时琐事上纵然惹他生气,也不会记在心里太长。因此易缜放软姿势缠着他:“就在回廊上走几步?淋不着雨的。太医也让你适当散散步。” 秦疏不作声,见他神色闪烁,似是有话要说,稍一思索,顺着他的意就想起身。却又被易缜按住。 只见易缜转身去拿了披风,依旧是把他团团裹上。秦疏低头看看,什么也没说。 抄手画廊只有几十步,两人慢慢走了一圈,寻一个避风的所在坐下,易缜担心雨雾被风卷进来,还特意拿一把伞出来, 秦疏任他给自己撑着伞,见他神*言又止,半晌仍旧是如此。 秦疏默默转过头,去看檐下成串滑落的雨珠,伸手接了两滴。地面原本平整,被雨水浇足一夜,此时变成坑坑洼洼的一片泥泞。水珠落下去,溅起来全是泥花。 易缜也暗暗懊恼,这院子要论宽敝是足够,但一直当作个晨间练武的所在,除了树着几个箭靶,庭中也未植花木,就连院墙边种着几棵树,因为怕有刺客藏匿其中,都是不是枝敏叶茂的树种。平时他没觉得什么,此时身边多了个秦疏,就显得这院子乏善可言,实在是大煞风景。 若是有座小小的亭台假山,曲径通幽,这般烟雨迷蒙里,必然另有一番情致。 说来这雨倒有些像江南的梅雨,绵延不及,江南一带文风盛行,多出名儒雅士,似乎连带着人都要俊逸灵秀些。想到这儿不由得朝秦疏看去。 秦疏依着廊柱,悬空坐在扶拦上,整个人裹在披风里,身形不太明显,倒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弱,衬着雨雾,眉眼竟淡得像是有些虚无。 易缜心里没由来的一惊,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等自己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喃喃道:“小疏……” 秦疏对他某些突如其来的举动已经不再惊讶,一侧头避过,用询问的神色看着他。易缜满心的话,对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而就不知要从何说起。只讪讪道:“至少这里比屋子里通风要好些。” 秦疏不置可否。易缜一顿,悄悄留意着他的神色,接着道:“明天就让人在院子里种些花木,你喜欢哪一种?” “侯爷喜欢什么就种什么。”秦疏平淡道,对他这分外的讨好丝毫不放在心上。 易缜碰了个软钉子,只得继续挖空心思想些别的话来说。 “侯爷。”最后还是秦疏等得不耐,想了想,觉得易缜这举动有些不合常理。“侯爷若是要我做什么事,不妨直说,不必虚情假意地做这许多工夫。”秦疏顿了一下:“风花雪月的东西,于侯爷并不适合,侯爷不用费心。” 易缜确实是想渲染出点诗情画意的气氛,想要调济一番。刻意讨好被秦疏一语道破,不由得有老恼成怒似的窘迫。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秦疏另一句话。 易缜目光一凝,敛去面上的温柔神色。他心里委屈,想来想去反而恼怒,只是声音跟着冷下来:“虚情假意?我想法设法做这些事,也只不过是想让你开心一些。你却当我是虚情假意。就凭你现在,侯爷能有什么事要你做。” 易缜绷着脸不肯示弱,杵在那儿同他对视。秦疏抬起头看他,见他脸色阴沉,目光便淡漠下来,实在不明白这人忽晴忽阴,究竟怎样打算。 “我会照顾好这个孩子,侯爷大可不必担心。”良久,秦疏微微一笑,总算是想到个合理的理由。笑里却有些讥屑的意思在内,转开眼去不愿再看他。 易缜虽然处处都口口声地拿孩子做借口。却那里全是为了孩子,这时见秦疏对此信以为真,反而不领会他一番好意。当真是有苦自知,险些气个半死。 偏偏秦疏看也不看他。易缜到了口边的哪一句‘我是担心你!’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他只觉全身失了力气,当真不知要如何是好。呆站片刻,这才发觉自己还怕他被雨水溅到,要多傻有多傻的举着伞,简直是悲从中来。 正在气头上,劈手就将伞丢到泥地里去。 秦疏见他扬起手来,本能的躲闪,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原本就坐在栏杆上,这一躲不由得微微一晃,还不等他抓住一个要以扶持的东西,下一秒就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去。 秦疏一时有些头晕,抬眼正见易缜低头看着自己。 易缜原本气极败坏,却不想会吓着他,不由得有些酸楚。此时虽然失落,幸而依旧眼捷手快抢在前面。虽然安然无事的将人接住,心里仍旧很是后怕,脸上已满是紧张担忧的神色。 秦疏缓过神,就想起身,易缜并没有用力,却也不让他从自己怀里挣出去,秦疏身子笨重,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易缜沉默着搂了他一会,这才能够开口说话:“小疏。”他的声音虽然拼命克制,想使之听起来温和一些,却还是微微有些不自然,显然他也吓了不轻的一跳,虽然那栏杆并不高,他还是怕秦疏当真摔下来了。 秦疏听出他口气里的挂怀,微微一顿,不再挣扎,只是说道:“你让我起来。” 易缜却不肯放手,僵持了一会,突然轻声道:“你或者觉得杀死妇人儿童过于凶残,但若是不这样做又会如何?当日在桐城,若我遇见的不是你,又或者去的人不是我,找出敬文帝骨肉永绝后患,都是最快捷,也是伤亡最小的方法。若当真有人据此子召集民众反抗,真正交战,伤亡将是十余倍不止。青帝本着仁信,对泽国百姓一视同仁,你是看见了的。你如今既能够不记前嫌默出水经,又怎能见百姓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秦疏的手掌抵在易缜的胸口,隔着衣服仍旧是冰凉冰凉的。他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使出全身力气想推开他。 易缜见他这样,越发心里发涩。 “小疏。”他吸了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我当日做得最错的事,并非是为了斩草除根而屠杀妇嬬,而是不该因一已私愤而那样对付你……” 话方出口,抵在他身上的手霎时顿住,不再有任何力道,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易缜低下头看着他。秦疏脸色苍白得近乎吓人,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一双茫然惊惧的眼里泄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痛苦——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拼命说服过自已,当日的记忆都是难以忍受的梦魔。哪怕他拼命想要忘记,都不曾淡去一分一毫。就像个太过深刻而不曾因为时间而愈合的伤口,伤远远在痛之上。如此提及,便像撕去表面的疤痕,将其下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暴露出来,有如再次凌迟。 “小疏,小疏……”易缜一连叫了几声,才唤得他稍稍回神。易缜用力将他的手从自己身前拉起来,把那显得冰凉的手指捂在自己手掌中,企图用手心的热度去温暖他。“那是我一步之失,你也一直恨我。”想到这一念头,易缜竟是觉得说不出的难过,心里像在把小刀在生生的割着。他也明白那是症结所在,可若是秦疏一日不能面对,两人便不会有心心相印的一天。人性却是贪得无厌,如今得了他在身边,却又忍不住连心也一并想要。 “看到你那么恨我那么伤心,你不知道我心里也是很难过的。”易缜停了半天,声音已微微有些暗噗:“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想跟你安安稳稳的相守下去。从前的事情,你都忘了,都忘记了吧。我以后、以后会一直对你好的。” “侯爷……”小疏稍稍平静下来,脸色却十分冷淡,语气微微有些讽刺。“别人的生死,自然是不放在侯爷眼里的,侯爷总认为应该怎么样,别人就一定该照办。可惜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得掉的。” 易缜居然放开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是我铸下大错,不能强求你一时就放得下。我哪儿做得不对,只要你说,我都改了。” 这做得不对的地方岂是一时半分数得过来的,何况都改了这样的话如何能信,秦疏气极而笑,索性转过头去不看了。 易缜无人理会,自己失魂落魄的站了一阵,最后灰溜溜的去把伞拣回来,抖尽了泥水,仍旧撑在秦疏身前,秦疏转哪他跟他哪,像个十分尽职的跟班,秦疏只道不必,他不肯,也就随他去了。 易缜毕竟心中发苦,自己想了一阵,讷讷地对秦疏:“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可我这几天,对你难道不好吗?”他心知必然得不着什么好话,可还是忍不住眼巴巴的望着秦疏,露出十分希冀的神色,模样不免有些可怜。 秦疏被他挑起的愤慨还未平息,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低声下气,自己也不能够发作。想了想淡淡道:“也没有多好。” 易缜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半晌才道“要怎么样才叫做对你好?小黑对你好?” 秦疏不知他为何又提起小黑,十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易缜却看出他神色里看出微小变化,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忍不住又道:“他为什么要对你好,莫非他对你……”平时总听秦疏提起小黑时,他便觉得有些异样的不快,此时一想,顿时醋意横生。 易缜突然住口,他见秦疏神色茫然,显然并不明白自己指的是什么。心里顿时转了个念头,秦疏本性单纯,就算小黑有些别样的意思,也未必真是那个意思。想必也是没有察觉。若是叫秦疏明白过来,把他和小黑放在一块儿比上一比,与秦疏对他的反感和平时言语里对小黑的态度,那里还有他的位置。秦疏如今不明不白才是最好不过,自己才犯不着去点醒他。 想到这儿,他脸上也不露什么神色,只是认认真真对秦疏道:“我会比他对你更好的。” 第73章 他将小黑对秦疏的心思往歧路上想,秦疏自然不曾知晓。只是易侯爷做事随心所欲的时候多了去。秦疏也不过听听就算, 易缜自动将小黑视作假想情敌,他本就拿捏不住秦疏心里究竟作何盘算,这一番酸涩之后更为惴惴不安,此时蓦然便多了几分危机意识。此时不由得暗暗较劲。不管怎么说,眼下秦疏虽未正式入门。但他是自己的人这一点可是板上钉钉的事,任谁都改不了分毫,万万不愿意节外生枝。 因此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事看得极为要紧。一门心思要在秦疏心里把这人比下去。 他原本之前就秦疏十分尽心。此时情场如战场,下了诺大的决心,反而能够定下心志,踏踏实实的去做些事情,反而比之从前处处讨好,更加自然真诚得多。 第二日换他摸黑起了个大早,也不知是他动作小心还是秦疏体弱而睡得沉。不声不响地洗漱罢了抖擞完精神,再搬来凳子坐在床前守着,竟一星半点也没惊醒秦疏。 使得秦疏睁眼便看见一张带着三分傻笑的脸凑在面前一尺之处,也忍不住微微吓得一跳。顿了半晌才道:“侯爷真早。” “早。”易缜笑道,伸手按住他。“今天也是个雨天,外头冷。你再睡一会,也不用急着起来。你的花我记得浇过水了。正好本侯也不用早朝。早膳还没送来,桌上有些点心,你饿么?我给你拿过来。你要吃什么?” 他背书似的一气说下去。起先还让秦疏再睡会,可有人在耳边这么一通话,秦疏已是睡意全无。 但又实在不想看着他那张称得上痴笑的脸。一次两次还能说是看到就腻味,天天对着他那很多时候情不自禁的喜悦,竟有些称得上是于心不忍的感觉在内。秦疏稍一思量,也不管易缜说什么,索性想转个身面朝床里不用看他。 易缜也不是全没眼色,伸手帮了他一把不说,还顺势住他腰下垫上一个枕头,让他躺得舒服些。又拢好被子。这才老实坐到一旁,拿眼巴巴的目光对着他的背景猛瞧。 秦疏只觉有道视钱在自己身上流连不去,将肩背腰身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孩子也似乎在这时候睡了,一踢一踢的不太安分。他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实在是太过不舒服,用不了多久便躺不住了。揭被坐了起来。 “怎么不睡了?”易缜正不知道想些什么,见他突然坐起,似乎吓了一跳。 秦疏一面自顾自的穿衣,并不太答理他。 易缜期期艾艾,不再多话,却围着他团团转了两圈。 秦疏见他神色藏着掩着一两分期冀,一付明明想要摇尾邀功,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这些里子以来见多了他种种讨好的小把戏,想了一想道:“侯爷,你又做了什么。” “没。”易缜摆手道:“哈哈,没。” 秦疏放出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易缜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声音道:“真没什么。” 秦疏被他弄得莫名奇妙,索性不去管他。慢慢走过去开了房门,却不由得一怔。 易缜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泽国在秋日赏菊宴游,北晋并没有这个传统。此处虽不能得见全景,你看看这些菊花,可有当日的一两分旧貌。晚上让他们备些溥酒……”他虽然尽量说得十分平淡,很希望被夸上一夸的意图,仍旧十分明显。 秦疏沉默了一阵,微微侧过身子,平平道:“侯爷。” 易缜见他脸上神色平静得很,口气似笑非笑,再细一捉摸又像有些着恼。只是吃了一惊,不由得也住门外看去,这一看却不禁傻了眼。 这一夜之间,门口摆了上了数十盆菊花,竟是全不相同的品种,显见得花匠平日里精心养护,一株株健硕娇艳,或绽或蕾,皆是姿态动人。这许多花摆在处,原本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妙事。只可惜易缜令人将之摆在露天,昨夜雨势迅猛,打得东倒西歪,更被泥溅得班班点点,原本十分的秀色去了一半,更有几株连花枝都打折了。 易缜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脸上倒慢慢红起来,急忙走出去。默默的把一盆盆菊花搬到避雨的走廊上去。 秦疏原本不作声的瞧他,见他尴尬窘迫,然而这次难得没有迁怒到他人。他冒着雨忙碌,秦疏看了片刻,原本想掉头不顾,可想一想如今这场面,他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心里微微一动,叹了口气,朝易缜道:“侯爷风寒刚好,别在外头淋着雨,进来吧。反正现在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了。” 易缜愣怔了一会,最终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讷讷地道:“这个……” “等一会雨住了,让人搬到屋檐下吧。”秦疏见他夹着尾巴溜回来,实在沮丧失落,做错事一般的神色。心里笑了一笑,也不往下深究,反而出言替他解围,随手住群花中一指:“侯爷,那花有什么名字没有?” 易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情绪十分低落,也没有多想,随口答道:“哦,那是朵黄菊花。”见秦疏打量了自己两眼,脸上神色颇为怪异。连忙仔细又看:“你说旁边那朵?那朵是白的……” 秦疏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又指了指:“这一盆和那一盆呢?” 他所指的两盆皆是红色,然而看花瓣舒卷,摆明不是一个品种。以易缜以颜色命名的水准,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说。 易缜为难了一阵,最后道:“左边这朵大一些,右边的小一些……” 秦疏再忍不住,掉过头去轻轻笑了一声。笑毕转过脸来正色道:“侯爷的心意我领了,不必再勉强做这些不伦不类的事。” 易缜闻言,呆了半天才点点头,脸上难掩失望神色。 秦疏瞧他可怜模样,又有些不忍,接着插开话道:“也不知道侯爷是从哪一家花匠处买的花,都没跟侯爷详说过名称么?” 易缜大为懊恼,顿足道:“这不是买来的,我想市面上的品种难于入眼。这是从宫中讨来的,多是地方上送上来,品相应该不俗。反正陛下也不沉溺这些玩意,我便随口讨来给你看看。昨天夜里时辰晚了,送花来的宫人未及细说。” 秦疏默然了一阵,细想起来,易缜待他睡下后确实出去了一阵,外头似乎也有些响动,还听得易缜压低声音让人噤声。想必这些花便是那时搬来的,或者是怕吵醒他不及细问。 想到这儿心里不禁一软,也不知是何种况味。想了想,轻声道:“多谢侯爷费心。泽国虽然有各种花宴,达官居贵人更是注重游乐,春夏时踏青游湖。秋菊冬梅,四时玩乐不断……” 说到这儿,不禁想到泽国今日,却是同当初种种奢侈享乐不思进取的风气有很大关系。不禁稍有黯然,随即便改口:“我虽是当地人,但长年在宫里当值,当年皇上身体不好受不得劳顿,也不是样样都有机会见识过的,说到花草一道,我也没有钻研过。如此……侯爷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毕竟,都是不一样的。” 易缜只道是他不喜,不由得黯然,竟未听出他口气当中一丝柔和,突然大惊道:“坏了!陛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小气起来,我只说借来几天,又说是特意要给你看的。他才松了口,如今弄成这样,几日后拿什么回去交待……” 秦疏哑口无言,决定还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侯爷自己多事惹出来的烂摊子,就由着侯爷自己去头疼怎么收拾好了。 正要佯作无事地掉头而去。易缜却又叫他:“小疏,我想在院墙边种上紫藤和凌霄,你看那一种好?”他这次学了乖,先拿来讨教秦疏的主意,比之从前独断专行,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秦疏于是站住了,回过头看他,见他小心翼翼的讨自己主意,也认认真真问:“侯爷喜欢那一种?” “凌霄这阵子正是花期,可是茎太软。紫藤却可以系一架秋千,来年给儿子玩。”易缜道,见秦疏神色微怔,想了一想未觉不妥,却还是笑道:“我倒忘了,来年他也不会坐,那也不要紧,等他长个几岁,总有能爬上去的一天。以后傍晚饭后,我们就带他到这儿坐坐。” 秦疏良久不能言语,脸上原本还有一分微微的笑意,此时已然淡去,像是心事重重,似乎连脸色都苍白了些,半晌才低声道:“那就依着侯爷的意思,。” 易缜听他并无异议,却又没有高兴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忐忑,随口笑道:“其实我喜欢葡萄……” 说才出口就有些自悔失言,但看秦疏面露不解,只得接着说下去。“后面二条街上有户人家院子里就种着葡萄。我小时候曾经翻墙进去摘,有一次教那家人逮住,很是教训了一通。” 秦疏纵然心中有事,听到这儿也不禁好奇,先是‘哦’一声。拿质疑的目光卧瞄了瞄易缜:“侯爷没有当场翻脸,反过来把那家无知草民收拾一顿?”虽说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不请自来翻墙入宅,叫人痛打一顿都不冤,可想见易缜当年小侯爷的霸道性子,又哪里是会吃亏的主。 易缜有些尴尬,讪讪的一笑:“我也没有那么混不讲理……当初怕传到府里,也没说自己是小侯爷,一时没能逃脱,只能自认倒霉。” 秦疏似是不信,轻轻点头道:“难得侯爷竟也有怕的事。” 易缜也不是没听出他口气里的嘲讽质疑,只是往下解释:“那时我娘还住在府里,还没有住到观里去。我常年住宫中,偶尔出来一次,也用不着去给她添麻烦,以她的心性,要管教我这个儿子,大约也是件琐事,极不乐意的。” 秦疏又朝他看了看,目光一闪,倒没有说什么。 易缜轻声笑道,口气却有些落寞:“其实被她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老夫人长年青灯相伴,当年已经是清心寡欲的心性。也没有多少规矩约束于我。被她知道了,顶多就是静室里跪上一两个时辰反省,她也不查看,我反正没一次照做的。”顿了顿,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比起不闻不问,我倒宁愿被她打骂,大约那时一时顺性,一来二去,养成如今这性子,我也知道不好……” 秦疏轻轻嗯了一声,默不作声的听着。 易缜尚且知道这些事丢人,多少年也从来不曾与人说过,此时对着他细细道来,仿佛本该如此,居然没有半分不自在。等醒悟过来,这发觉自己已经对着秦疏说了半天闲话。虽然秦疏还是默默听着,也把他自己吓一跳,讷讷往了口。 秦疏本性淡静,同易缜又实在有些隔阂,态度也只能是如此。易缜难免不安,也没察觉其实此次谈话,要算两人间最为平和的一次, 葡萄自然是不好得种的,菊花酒也只能做作罢。别的却好办。以侯府的仅势,不出两天便各移来一株长了多年的紫藤和凌霄。这几日雨水缠绵不绝,想必也是能种得活的。 易缜也不用别人插手,秋千还是他抽空做好,亲手系上去的。当时正是黄昏,雨势渐小,天边云层稍淡,正有一道霞光透出,将天地间照得一片堂亮。易缜将一切做得妥当了,满意地直起身来,却见秦疏站在门口朝这边看来,神色茫然,眼神却稍显柔和,正瞧向自己,却是默然无语。 易缜愣了有一瞬,心里不禁呯呯跳起来。顿时觉得只要得他这么看上一眼,做什么都是值了。他这目瞪口呆的片刻工夫,秦疏已经转开眼,走到一旁去。 待他追过去,秦疏早收起那般欲言又止的神色,一切又如平时一般。只是口气似乎柔和了几分,难为易缜竟听出同往日不一样的地方,不禁暗自心喜,言语间越是温存周到,处处尽力示好。 看秦疏态度稍缓,除了不时忡怔出神,倒没有表现出格外反感,更是恨不得就此再也不上早朝,能时时守在他身边。 偏偏天不如人愿,当夜雨势只是停了仅仅那一刻钟的时间,随即倾盆而下,第二日早朝上,各地呈报灾情的折子,也就成片的飞到京城里来。 这其中一部分因这场雨连绵数日的雨极为罕遇,更有一小部分竟是有人刻意炸开堤坝,掘毁河岸所致。此事非同小可,青帝自是非常重视,易缜迫不得已,只能舍了秦疏,匆匆忙碌起来。 第74章 然而这一次实属天灾外加*,地方上百姓的伤亡也不少,更兼洪水冲毁房屋田地无数。各地的上书雪片似的飞来,吏部户部忙于拨款救助各项事宜,安抚局面。 至于背后是否有人存心激起民愤,意图不轨。还是敌国细作所为,更要派人暗中详查。 秋试是何等大事,却也不能因此耽搁,这段时间各地举子云集京中,文人三五成群扎堆聚集,高谈阔论呤风咏月之时,借着酒性不免要针砭时弊指点山河,谈及各地洪涝成灾死伤无数。自有不明白其中隐情的,一时间只恨地方官搜刮民脂民膏,却不办实事,以至于造出种种敷衍了事的工程出来草菅人命。 泽国此次前来应考的士人不多,然而也三三两两,混杂其中。 读书人意气,一旦许多人同气连枝起来,只怕时间一长便要闹事。但他们又还没有真做出什么,在这个风头浪尖的时节,北晋的态度显得有些温吞,官府律法暂不能拿他们如何,又在秋试在即的骨节眼上,更不能冒然行事。因此只是对言论稍作惮压,并未对妄论国事之人加以逮捕,给这些出言不逊的士人们一点颜色看看。 易缜行迹匆匆,除去早晚,一天里也见不到秦疏几次面。秦疏却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瞧出几分端倪,只怕青帝另有打算,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可纵然秦疏能够猜到一二,与他如今的处境,再怎么忧心忡忡,既不能通风报信,二来,也怜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反复思忖之下,秦疏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手中原本已经稍稍放缓的工作加紧起来,一来或许能对各地整治水患尽一点绵薄之边。二来,若是青帝震怒之时,希冀能够凭此说上一两分情面。 他自已一个人默默打算,易缜是半点不知,只是每每回来总见他伏案劳形,虽然劝阻,可他到底也抽不出空来时时盯着。秦疏只要他一说,当时随即停手,可只要易缜一不在眼前,依旧不敢松懈半分。 这天易缜午时回来,本该是平时午睡的时候,却在书房里把他捕个正着。 秦疏自知违了他的意思,见他脸色已经沉下来,却不等他说话,十分乖觉的放下笔来。对着他微微一笑:“侯爷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易缜被他这一笑,憋着一口气顿时不好发作。秦疏垂下眼去,面上淡淡笑着,对他眼中的责怪心疼只作不知。 易缜拿他这虚心认错却屡教不改的姿态委实没有办法,责怪地瞪了他一阵,这才吁出口气,闷闷道::“我回来换身衣服,一会还得出去。”他将桌上的纸笔推到一边,弯身将秦疏一把抱起来,走到一旁将他整个人放在软榻上。 秦疏吃了一惊,刚要本能的挣扎下地,却听易缜在耳边恶狠狠道:“你乖乖睡觉,要敢趁我出去再爬起来忙那些劳心伤神的东西,小心我回来一把火给你全烧光了。” 秦疏于是停住不动了,可到底不满他口中说得严厉,暗暗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易缜左右端详了一下,把他神色收在眼底,遂伸手去拧他鼻子:“听到了没有?” 秦疏恼了,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道:“听到了。” 易缜顺势放开手,神色间有一两分纵容,笑得分外温柔:“光听到不行,还得照着办。” 秦疏不肯答话,易缜也不勉强,替他除去鞋袜,将他摁在榻上躺下,拿毛毯把他裹好。又坐在榻边看了他一阵:“听话,就在这睡会儿再起来。” 秦疏这一躺下,才觉出全身酥软。挪了个稍稍舒服些的姿势,顾左右而言他:“侯爷,你不是要换衣服出门么?” “也不急在这一时。”易缜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笑作罢,随口问他:“午饭吃过没有?” 秦疏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侯爷还没吃过午饭?饿不饿?” 易缜老老实实嗯了一声,手不知不觉就摸上他的肚子,立即被孩子不轻不重的踢了两脚,好大的力气,隔着衣物被褥之物,居然也能感觉出来。易缜吃惊,转眼看了看秦疏:“疼不疼?” 秦疏被他这一说才想起来。老实说今天孩子比平日更加躁动不安,只是疼痛却还在他所能够忍耐的范围内。一旦忙碌起来,注意力一分散,甚而连疼也忘了,这时才像是猛然有些知觉,自己伸手揉了揉。 孩子动来动去的十分不安生,确实是很不舒服,要是这感觉和平时不大相同,也不尽然是疼,反而模模糊糊的有些不真切似的。 他神色间微微一恍惚,易缜也没有发觉,再摸了两下,胎儿不客气的又往他掌心里踢了踢,易缜十分不解,仔细看看秦疏也不像是疼得厉害的样子,于是问:“你是不是饿了?好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秦疏连忙点头。 易缜左右四顾,见书案上还放着两样小点心,榻旁小几上也有,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相信他并没有饿着。拈过来往他口中喂了一小块,板着脸道:“人要多吃些。” “是是是。”秦疏躲避不及,只得张口含了,却往门外唤人。“还不快去给侯爷备些饭菜,没见着把你家侯爷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么。” 易缜失笑:“不过就是一顿饭没吃,那里有前胸贴后背来着。”然后见他为自己张罗,心中如饮甘露,美滋滋十分受用。 秦疏也不多说,只是催促:“侯爷快去。” 易缜又叮咛他好好休息不许再写的话,这才起身去了前厅。 秦疏待他一走,立即俯身将那块点心吐了出来。他也没和易缜实说,早饭他是吃了,可是今天却意外的有些反胃,本就没吃下几口,多半还吐了出来。只是他也不觉得饿。 秦疏慢慢坐起来,摸着肚子轻声问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要乖乖的啊。”胎儿除了踢动不休,自然不会回答他。秦疏伸手揉了一阵,并没有多大效果,随着胎儿的躁动,腹中只是闷闷的绞痛,却时远时近的时轻时重的,就连究竟是那儿疼都说不清楚。 秦羽叹一口气,感觉不出个所以然,又觉得腹中不适尚还可以忍受,坐了一阵,似乎胎儿安静一些,腹中疼痛也没有加重的迹象。想到今天那篇水经还差了大半,思虑了半天,还是起身走到书案前。心想拿这午睡的时间,慢慢写也就当作休息了,还是写一点是一点吧。 如此想着,还是摊开了纸张。直到提笔之时,却觉得那笔似乎比方才重上许多,手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颤,勉强写下两字,全不成样子。 他原本是强打着精神,被易缜打扰了这么一会,勉强聚起来的力气竟像是散得一干二净,半分也找不回来。 秦疏一怔,只得放下笔来作罢。 这不过片刻的工夫,身上莫名的湿漉漉的出了一身虚汗,恍惚觉得有些发冷。也不知是不是汗水打湿了睫毛,就连眼前视物都有些昏花,他想拿起杯子喝口水,谁知一伸手却摸了个空,好不容易碰到了,那杯子竟像是有行斤重,又或是在桌上生了根,却是纹丝未动。 秦疏心下还有些茫然,一时尚且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在这时,腹中猛然窜起一股剧痛,这不同于方才不真切的感觉,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身体,那电光化为滚烫的利刃,剐入五脏六腑之中,仿佛要将肚腹绞作两半。 猝不及防的剧痛之下,秦疏难以自禁的哼了一声,然而那呻吟声竟低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走,知觉却全回来了,腹中绞痛难忍,他本能的想蜷起身子抵抗,却没有半分力气,就连抬手抱住肚子都不能够。他意识还是很清醒,也知道这情形大约是有些不对劲,想张口唤人,觉得自己是拼尽全力,声音却细若游丝一般。 屋外其实一直有人候着,只是他语音轻不可闻,又兼着雨声,竟是无人发觉。 这儿水深火热痛苦难当,然而门外只闻得雨声簌簌,甚至能听到下人轻声的一两句交谈,此外别无动静。 秦疏倾尽全力,终于将那个杯子从桌上推落下去,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也无法坐稳,身子软绵绵的顺着椅子滑了下去,几乎和杯子同时摔在地上。 第75章 下人终于被这响动惊动,进来看到眼前景象,都是吃了一惊,登时忙乱起来。 易缜抢在了太医之前进来。别人也不敢胡乱挪动,只是把秦疏就近搬到了榻上。易缜奔到面前,眼见这不过一转身的工夫,方才还笑语嫣然的人,此时脸上已是血色尽退。他才瞧上一眼,心里就狠狠一疼,明明急得跟什么似的,偏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未了只能小心地握着他一只手,轻声问道:“很痛么?是不是很难受?” 腹中疼痛连绵不断,连半分喘息的间隙都没有。秦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勉强睁眼看了易缜一眼,又闭上眼忍耐。 只觉得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不一会儿手心里便湿漉漉的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谁流的。 耳边听易缜轻声道:“再忍一会儿,大夫马上就到了。”一面回头让人再去催促。他话音里颇为焦急,却还要强作镇定的安抚着秦疏,一手放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孩子正焦躁不安,能觉出明显的翻腾来,甚至能清晰的看出肚子上被手脚顶出的小包,其余部分相对来说却还是较为柔软的。 易缜到底也不是大夫,也弄不明白这情形意味的是什么。只是无甚效果的想给秦疏一些安慰。 秦疏身上无力,感觉却分明清晰。被他乱摸,反而越发疼的厉害。拼尽了全力,这才捉住了他在肚子上摸来摸去的那只手。只轻轻拉了一下,眼望着易缜,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在易缜也怕他疼得厉害之下,胡乱挣扎伤到自己。反过手握着他,只一味轻声道:“你忍一忍,大夫到了就不疼了,乖。” 秦疏却那有力气挣扎,此时呻吟也是无用,再者也不肯当着易缜的面示弱喊疼,光是要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低弱痛呼,便要耗尽仅余的力气。只是浅浅喘了两口气,又再度抿紧了唇角。 易缜眼睁睁看着他紧蹙的眉心,不知不觉身上也跟着是冷汗淋淋,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针都分外难捱,太医更是姗姗来迟。 其实太医就住在府中别院里,也就片刻工夫的路程。太医听闻仆从报信,更是分毫不敢耽搁,取了药箱便急匆匆赶来。只是侯爷心焦如焚,眼见秦疏腹痛难忍,偏偏自己无计可施,心里也跟着揪成一团,险险就要透不过气来。 他自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己关心则乱,便全都怪在大夫迟迟不至这上头。 太医赶到之时,先挨了燕淄侯一记冷冰冰的眼刀,一身热汗登时化作冷汗津津。 易缜虽则不满,并不会在这时候和大夫过不去,一面瞪人的同时,却随即往一旁挪开,给大夫让出位子:“你快过来看看他。” 大夫听他口气严厉,连忙往秦疏看去。见秦疏软倒在榻上,脸色白得吓人,头发已被汗水浸湿,都有些像是水里捞出来的,神色痛楚,手放在身侧,却连抬起来捂着肚子的力气都没了。 太医在府中住了也有一段时日,察言观色之下,早知道侯爷待这小公子分外着紧,更不敢怠慢。 他还算镇定,先给易侯告一声失礼,急忙近前给秦疏诊脉,只觉脉像虚滑,浮而无力,甚至若有若无,竟是个五内亏损之像。相较之下,胎息却要强健得多,好似并没有因为母体虚弱而受太大影响。 太医神色不由得凝重,略一想,先从药箱中取了一片参片给秦疏含了。这才探手往秦疏腹上摸去,先在腹部两侧轻轻压了压,再移到腹底,稍稍施力按去。 腹底绞痛骤起,饶是秦疏惯能忍耐,此时也不禁低低一声痛呼,身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蜷起身来,却最终不能够。 易缜听他呻吟,顿时大怒,几乎恨不能上前将大夫揪开,勉强按捺下来,脸色已然铁青,瞧向太医的眼神已是不悦之极:“你手脚轻一些。”转过头对秦疏柔声道:“很疼么?我一会儿帮你教训他。” 太医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能不诊断清楚了。好在秦疏神志尚且清醒,又有了心理准备,太医再次触压腹中大痛之时,也总算忍住了没有再叫出来。 易缜等得不耐烦,围着软榻团团转了两个圈圈,心里暗暗算了算时日,再看秦疏痛苦神色,不由得有些惊慌:“这才七个月不足,该不会……不会是就要生了吧?” 秦疏也十分紧张,吃力地朝他看了一眼,显得极为惊慌无措。 太医摇头不语,又在他下腹处按了按:“此处可有坠痛?近来可曾腰酸?” 他一连问了数个问题,易缜等他话音一落,连忙又问秦疏:“有没有?”秦疏无力开口,只能轻轻摇头。易缜于是又转眼看着太医,老老实实的复述:“没有。” “这倒不像,仅是劳累思虑太甚,动了胎气而已,小公子身子又太过虚弱,以至于一时虚脱。”易缜这番举止大为失态,太医去不敢对此有所微词,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他心里也是极为惶惑。他也是混老了的,却不把神色写在脸上,只是自己一味深思。 从脉像上看,母体虽然虚弱不堪,胎息却还算健旺,附着得十分稳固,并没有下行之势,全无早产之兆。再者说胎儿尚未转身,母体收缩无力,纵然真是眼下生产,也是险恶之事。 他当差多年,医术在太医院中颇有名气,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分娩。但这男子怀孕尚属首见,只能依一般孕妇常理推断。可若是寻常妇人身子耗损至此,这胎儿早就保不住了。可如今秦疏身体几乎是撑至极限,胎儿去没有半分流产的兆头,似乎只是因为本能的觉得危险而挣扎。不由得猜想这男子受孕与女子不同,莫非一定要到时日才会瓜熟蒂落。 这般无凭无据的猜测,他自己不能说出来,眼下之机,只有先取了安胎调息的药丸让秦疏服下,又取针扎了几个穴道,令胎儿稍安。 好在秦疏性情坚毅,一惯能忍,倒不似一般妇人挣扎呼痛,还能勉强配合,也省了太医不少工夫。否则关是燕淄侯在一旁刀样的眼神,就要生生活剐他了。可纵然是如此,太医也是手忙脚乱,又吩咐下人取药煎熬,再生两个暖炉取些毛毯之类的过来。 众人各自忙碌,反倒是易缜找不到事做。只能在旁干巴巴看着,他倒识趣,听到让人取暖炉过来,先解了自己身上披风覆在秦疏身上。此外左右看了看,却再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在软榻边坐下来,伸手替秦疏拭了拭额上的汗。再将秦疏的手扰在手心来,慌慌张张问道:“还很疼吗?” 秦疏勉强看了看他,见他有些惶惑不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秦疏无暇细想,又怕他缠问不休,自己实在是无力应付,闭着眼不说话,只是手指稍稍用力,轻轻反握了一下,算是回答。 易缜得了他的反应,不说松下一口气来,却也稍稍放心,回头问那太医:“既然不是要生,那怎么会痛得这么厉害?”一转念却又生疑。“你难道是欺骗本侯不成。” 太医连称不敢,愁眉苦脸地同易缜解释,虽不是滑胎,但胎儿已经不小,这时候动了胎气,痛楚自然也和流产差不多的。 侯爷听了这话,哦了一声不再多话,转眼只顾盯着秦疏瞧了一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医心里却还有别的事,眼见秦疏气息逐渐平稳,似乎是痛得倦了,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他走到桌前似要开方,突而一骨碌就在地上跪下:“小人实在没有欺骗侯爷,但请侯爷恕罪。” 易缜一颗心顿时提到噪子眼里,只觉自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忙松开秦疏。定了定神,这才压着声音强自镇定道:“你没有说谎,又要我恕你什么罪?” 太医往秦疏的方向望了望,易缜顿时又是一惊,只觉背心一阵阵发凉,生怕他口里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来,胸口竟是闷闷发痛,心里空得没了着落。 只听得太医道:“小公子所服药物,安养胎儿确有奇效,但不免有些狼虎,若是常人也还勉强可行,只是小公子亏了根本在先,如今体虚至此,又连日劳损心神,气血难以支撑,这才使得胎儿躁动不宁。微臣无能,才学浅薄,纵然保得了这次无事,但若再有下次,他日……往后……” 太医说到后来,声音不由得细若蚊蝇,讷讷的不敢往下,可一想这话若不说出来,将来若有个万一,自己可担待不起。不如趁早说出来,纵然惹得侯爷不快,却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于是鼓足勇气支吾着说下去:“就算小公子能撑到生产之日,也是凶多吉少,侯爷要早作准备……”所幸他突地窥见易缜神色,猛地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节哀顺便吞了回去。 易缜一怔,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花了半晌才能领会太医未尽的意味。僵了片刻,神情慢慢扭曲狰狞起来:“你说什么?” 太医也是屏息静气,战战兢兢一味道:“侯爷息怒……” 易缜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不耐喝道:“我问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医被逼无奈,也只得将话挑明:“微臣无能,若是小公子这样虚弱下去,到时臣并不能保证父子平安。或者,侯爷再请院判过来看看。” 易缜狠狠盯着他,喘息声清晰可闻。他心里头却是一团乱麻,凶多吉少,不能父子平安,这些分明都不是什么好话,更是不能乱说的。太医多半为了避讳,大病只说小病,既然当着满屋人也这样说,那必然是真的凶险了,想必院判过来,结果也未必大好。 易缜只觉得难以接受,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些话同这几天分明一直好端端的秦疏联系起来,一时间只恨不能当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恶梦。 太医心里害怕,可话毕竟说出去了,索性听天由命。 半晌却听易缜压着声音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太医想了想,硬着头皮道:“三成。” 易缜有片刻的呆滞,几乎没有多想,本能地开口就道:“一定要救下他,我不要这个孩子了。” “不——”秦疏却在这时勉力挣出声音来。 易缜转眼看去,秦疏颤微微撑起半个身子,正睁大眼看着自己,神志清醒。显然方才太医的话他全听进去了。他脸上还有未退去的痛楚,眼中却有一种异样的绝决,两手护着肚子,朝着易缜厉声道:“不要——” 他微微转头看向太医,勉力开了口,低低地一字字道:“我不要紧,我要孩子……”话音里已经满是哀求之意。 太医十分为难,平心而论,孩子要远比他健康得多,若真不能两全。孩子存活的可能性也比他大得多,看燕淄侯的态度,那可是非来的小世子。而至于秦疏,还算不上真正的侯府少妃。也只不过因为侯爷重视才有今日的地位,此外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这话只能想想,那敢说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易缜,唯唯诺诺道:“这……” 秦疏吸了口气,跌回榻上。忍过腹中又一阵的疼痛,神色却十分坚决,低声又道:“我无所谓……” 他那样在乎孩子,对自身却仿佛事不关已地不管不顾。使得易缜有一瞬间的困惑无措,可随之而来的,是原本的担忧与心疼,倾刻间化为不可名状的委屈愤怒,更多的却是不安。眼见太医迟疑,立即冲着太医暴怒:“你敢听他的,活腻了吧!” “你是不是还一直在吃靖安的药?在哪儿,全交出来!”再掉过头来看着秦疏,易缜眼晴都红了,对着他狞声喝道。“你不想要命了么!让你休息,天天背着我都在写些什么?你哪有那个精力耗得起!到时候你连生孩子的力气都没有,除了不要他还能怎么办。若是有个万一、万一……”他涨红了脸梗在那儿说不下去,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捏着拳头直气得发颤。 太医算是看出他其实是太过着急以至于口不措言,一番好意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暗道这侯爷也实在不会哄人,纵然出于担忧,哪有人对着孕夫这样大喝小叫的,况且对方身子也不稳妥,不怕弄出个好歹来,到时连悔都没地方悔去。 但真有个好歹,这也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纵然侯爷那张脸面目狰狞,再是凶煞怕人,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插到中间代为转圜。太医咳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向易缜:“事情也未必这样糟,下官说的也只是万一,先不要往坏处去想,如今安心调养上两个月,将身子养好,那才是上策,这样动气,是最损精神的……” 他这儿劝着,易缜倒听了进去,强压着心头乱糟糟的各种思绪,低头给秦疏拉好滑落的外袍。他的沉默里有一触即发的压抑,分外凛然。 秦疏却不及看他神色,适才有那么片刻的工夫,他自己确实也有一种油尽灯枯的感受,那种力不从心时却真切体会到的痛楚,像是在地狱中走了一遭,几乎可说是濒死还生。死亡于他并非是遥远得不可想象,甚而可说是种从*至心灵的解脱, 他的身体究竟如何,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有数。实则除了这一条死路,也并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别的下场。可唯一不在预料之中的,是易缜的态度超出他的设想。竟会因为他而说出不要孩子这样的可怕的话来。 在他身体与精神同样痛苦同样脆弱不堪的时候,这一个误差,便足以令他长久以来坚韧不拨的意志,出现那么一个缺口,以至于本不会对易缜合盘托出的盘算,那么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了。 “万一……”秦疏就在易缜那冷气森森的沉默里,挣扎着开了口。也不知是情急之下猛然迸发的气力,还是这片刻工夫里攒足的一点力气,使得他喘息着说出几句极为清楚的话来。“若我不能平安生下他……到时候,用刀……剖开……救他……” 这番话实在太过惊骇,易缜听得心神欲裂,骇然之极,冲他悖然怒道:“全是胡说八道!你疯了不成?哪有见过人是这么生孩子的,这样人还能活吗!” “能、能活的。”秦疏心情起伏之下,腹中原本平息的疼痛也渐渐有些加剧的趋势。他也无暇顾及,也不能够仔细分辨易缜话中意思,只恐他不肯信,断断续续道:“我问、问过大夫的,只需足了七个月,就能养活的。你不是喜欢宝宝么,你留、留下它……” “谁敢跟你说这样乱七八糟的话?”易缜又惊又怒,眼光就向一旁的太医扫去。太医也是惊骇之极,被易缜目光一刺,顿时就惊得跳起来,连连摆手,矢口否认道:“不是我,不是我同小公子说的。我哪里会说出这种话来……” 易缜也顾不上理他,又转头去看秦疏。 秦疏的眼睛因为痛楚,已经失去焦距,并不能看清眼前的易缜。只是努力的盯着眼前一点,强撑着不令自己昏厥过去。也正因为如此,那眼神凭借着一点精明,反而显得格外固执专注。易缜只看了一眼,顿时恍然明白过来,秦疏竟是格外认真的,这办法绝对是他之前暗中想了又想,决不是一时起意或者随口说出来的。 这念头刚在心里浮起,顿时惊得一跳。有如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倒灌进每一个毛孔里去,心头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一道口子,血淋淋地作疼。 “我说的不是他。是你。你还能有命在么?”易缜哑声道,最后几乎忍不住吼了出来,也再顾不得还有若干外人在场。“我从来最在乎的都不是它,是你!要是没了你。我要那个孩子还有什么意思!” 秦疏痛的昏昏沉沉,已经看不清易缜的神情,可从这话里还是听出些微的不同来,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闪过片刻的忡怔迷惑,随即那摸清明便焕散开去。 他低声呻吟了一声,在榻上抱着肚子微微地蜷起身来。意识已然不清,却喃喃低语着:“刀……剖、剖开……” 易缜在榻边坐了下来,默默地搂住他,一张脸从惊骇到担忧再到沉痛,最终什么表情都淡去了,只是不管不顾地将人默默搂在怀里,一言不发地向太医招了招手。 他脸上平静得看不出分毫喜怒,太医反而越发不敢多看,蹩上前来看看秦疏神情。他是一时心情激荡,但以如今的情形来说,纵然雪上加霜,也再不能坏到那里去。只是那药方又要再行增改,再添上几味安定宁神的药物。便要以此为借口溜出去,暂时远离这是非。 “他和孩子我都想要,不论如何,你得想出个办法来。”易缜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临出门了又把他叫住。 易缜也算是痛定思痛,此时已然镇定许多,掩着心中焦虑,声音却越发冰冷:“我总觉得大夫言之不实,我们稍后再行详谈,可好?” 太医此刻为人鱼肉,如何能说个不字。他确实是有所隐瞒,但那也是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被易缜一迫,也只能将秦疏的身体状况和盘托出,那实在是不容乐观得很,身体亏损尚在其次,如今他本生存着死志,心绪影响,才是真正药石难至的地方。 第76章 当夜,一骑快马从侯府冒雨入宫,将太医院中三名资深的院判请来两人,还有其下数名医正同行。 燕淄侯的意思十分明白,定然要保住秦疏,至于孩子,能保是最好不过。若是对秦疏妨害太大,必要之时,就算是用药打胎也在所不惜。 因为有他这番话在前边,让太医行事也就少了许多顾忌,能够放开手脚去做事。 可几位医士诊脉下来,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留了两人在房中照看,其余人移步到前厅说话。几人暗中商量下来,皆是大致相同的结果。 连日的劳累下来,秦疏的身体已然撑到极限,至于虚脱昏厥,孩子挣扎,都不过是本能的自我保护。惊动的胎气还是小事,往后还有两个月如何平安渡过才是真正艰难的地方。至于生产之时,能否撑过那般煎熬更是难说。况且众太医都未见过男子生产,对此都不敢乐观,完全是谁都心里没底的事。 就算如侯爷所说的不顾孩子,如今胎儿的月份也大了,且比母体强健,现在强行不要孩子,其实已经同分娩无异。与他现在的身差状况,也受不住堕胎这种事。 几人都是这般看法,就以其中一名院判为首。将众人的结论告知燕淄侯。 易缜虽口上说不要孩子,实则心中凄凉难舍,然而更担心秦疏而别无他法,看几人小心翼翼的神色,原本就分外忐忑。此时听院判将秦疏的情形说得细致入微,仍旧惊骇之极,尤自难以置信。不由得失声道:“他还这样年轻……他还年轻,又习过武,身体底子并不差,总会好起来的……” “男身孕子之事前所未见,想来也是逆天而行,必然对他有所折损。之前一至劳顿,加上他思虑过重,亏损了心血。当初的十分好底子,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下官并非出言不敬,只是此事,却也当真凶险。” 院判摇头苦笑,只能这样无奈答他。只因燕淄侯让众人人有话不妨直说。他说话才说了许多忌讳,院判为日后便于开脱,反而一改平时报喜不所忧的作风,将话说得极重。接着又说了一番表里互证的医理推断,易缜已是听不下去。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从当初的苦役,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后来强迫他随自己上路,一途的奔波劳顿,诸如种种,越回想,便越是后悔难过。这半年多来,竟没有半分是让秦疏快乐过的事。 一个声音便在耳边索绕不去。是他害了小疏,是他几乎要害死小疏了。顿时头脑一片空白,一颗心似油煎一般忽冷忽热,像要生生裂出腔子外面去。 易缜一直认为感情是十分虚飘渺的东西,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会让自己生出相守一生的念头。就连如今,他尚不能分辨清楚,是初见时温谦庄重的笑意开始,还是秦疏不顾一切的反抗自己开始,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秦疏这个名字一点点的溶入他的血脉当中去,等到发觉的时候,早已根深蒂固,无法拨除。非但不能根除,他甚而开始奢望着能够天长地久。 一直以来掩藏在种种借口之下,原来不过是喜欢他,真的喜欢,到无可自拨的如斯境地。 自己最愿意珍惜的人,却总是伤害他。甚而,自己是造成那个万一的最大原因。 明明是爱慕他,却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而至他于死地。这一想,真正是痛倾心扉。 他没发觉自己脸上是一付令人不忍目睹的破碎表情,院判早已经停下话语,在场众人皆以一种谨慎而古怪的眼神悄悄打量着他。 人人都是心中惶恐,正以为他不知要怎么悖然大怒,易缜反而回过神,慢慢收敛神色,出乎意料的镇定下来。 “大人只说是凶险,可见也并非是绝对如此。” “无论如何,还请大人多费心。他是我极为重要的人,我是不愿有什么万一的。”易缜朝着为首的院判一字字道,他说话时神色平静,还朝着众人拱手施了一礼。“我这儿先多谢各位。” 他话音虽然平淡,其中的意味却有强迫的意味。无法容人无视,这一礼看着轻巧,责任却十分重大。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怔才连道不敢。 易缜把话说完,不给众人出言推辞的机会。目光往各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睛微微发红,却显得有些狰狞。看罢径自拂袖走出去。 他其实并不如人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沉稳,出门时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下人要上前来扶,却被他眼神迫退。他自己慢慢的一步步走开去,却是越走越急。 他不过是强做镇定——若自己都不能够坚信秦疏会平安无事,又如何能真正做些对他有帮助的事情。 此时此该,他自然可以用那向个太医的性命相胁,但他也明白,就是杀了许多人又能有什么用,旁人所能做的,却不过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他却不肯听天命,无论如何,他都想留那个人在身边。 进门之时,易缜还是强吸口气,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令照看的人退至外间,这才轻轻掀起帘子,朝床上看去 秦疏昏迷不醒,眉心仍旧因为痛楚而紧锁着,是个微微蜷缩着侧卧的姿态,两手松握着,却护在肚子两旁。 易缜看了看,轻轻将他两只手都放回被子中去,被下的肚子还在不时抽动。易缜默默的伸手摸了摸,再替他扰好被角。他便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却伸入被中,轻轻握住秦疏一只手,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脸上分明没有什么表情,一举一动却执着得像是石头。 几名太医想明白侯爷的意思,也紧跟着赶过来,重新又诊了一次脉,凑在一起商议对策,唯今之计,仍旧是先尽量调养,先走一步再看一步,实在不行,便尽力保住大人。如此同易缜回话。 易缜紧绷着脸端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拿指甲狠狠掐着掌心,这才能忍住情不自禁的颤抖,而不至于失态。乍一看倒像是很沉得住气,心中诸多焦虑自责后悔惊怕,个中煎熬滋味,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由着太医们商议,至于如何调养,他也帮不上忙,只有太医如何说,他便如何听着,一一照办。但那眼神何等凛然锐利,迫得太医咬牙保证定会全力施为,他这才收回目光,依旧垂目去看秦疏。 大夫施药诊治,易缜就不声不响地守在一旁,更衣喂药之类的事也不用下人,全是亲自做了,宫里是暂时不用去,除了不得不他亲自过问的事,其余时间都陪在秦疏身边。秦疏昏睡数日,他就旁若无人地守了数日,坐在床边也不说话,静静看着秦疏的脸,瞧着瞧着,不由得就会恍惚出神。 他心里其实紧张到了极点,脸上反而一点喜怒也看不出来。下人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全都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一个不慎拂了虎须。 易缜也混不在意旁人对待自己的那种谨小慎微的态度,身边虽有不少人来来去去,他看着秦疏紧闭的眼睛,却仿佛身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无人能够为他排解,种种几乎令人室息的担忧与愧疚在心里反复纠结,痛定思痛之后,慢慢沉淀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悔悟。 没有人敢靠近他多说一句话,就连太医也不敢将宽慰的话轻易说出口。 侯爷的脾气却出乎意料的温和下来,或许说是温和,更像是心力交瘁之下的筋疲力尽。这与平时的张扬大为不同,看得多了,竟隐约生出一两分颇为可怜的味道来。 青帝得知这边的情形,令几名太医留在府上随时听侯差用,几人都是轮流着替换,只有他一直日夜守在秦疏身旁。除非有不得不亲自过问的事,几乎寸步不离,纵是他身强体壮,自己还未觉出吃不消。但几天下来,看在别人眼中,也不禁有些憔悴可怜起来。 他身份远在秦疏之上,太医更怕这样没日没夜的苦熬,侯爷再把自己弄出个岔子来,那个是真正叫人吃不了兜着走的事情。 乘着这两天秦疏稍有好转,有人就壮着胆劝他去休息。 易缜潜意识里生怕自己离开的片刻工夫,就要生出什么变故,只是摇头不肯。却目光冰冷地瞪着这名太医,反问道:“你说他情形好转了,人怎么一直不醒?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顿时支吾。好在秦疏情形稳定,醒来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倒也叫他搪塞过去。 有了这次教训,太医再不敢胡乱开口。易缜让他不必打扰,他便悄悄退到外间去。 易缜叹了口气,也不强迫他,看着秦疏怔怔发起呆来。 几天下来,秦疏脸小了一圈,下巴都尖尖的露出来,所幸气色有所好转,不再如当日一般单薄苍。但凡事关心则乱,易缜虽明知道太医所言不差,他是在一点点的缓过来,可瞧在眼里,又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 他正胡思乱想,只觉得手中微微一动,秦疏竟似要从他手中抽出手去。 易缜吃了一惊,顿时大喜过望,脱口而出:“小疏,你醒啦?” 一抬眼,正对上秦疏戒备而惊慌的眼神。刚从他掌握中挣出手来。正微微蜷缩起身子,想要往床内退去。 易缜一怔,随即想起他昏迷之前,两人仍是因为孩子而起了争执。连忙柔声道:“孩子还好好的,你放心……它和你都没有事,这真是太好了……”说到后面,噪音都不由得有几分沙哑,他却混然不觉自己连音调都变了。 这几天对秦疏来说如同眨眼之间,并不知自己有数次小小凶险,易缜时刻饱尝着担惊受怕的滋味,此时心中的欢喜笔墨难书。 他只觉前一刻易缜还在凶神恶煞地叫嚣着不要宝宝,下一刻却能够和颜悦色甚至十分惊喜地同他说宝宝平安无事,这情形不免诡异之极,一时恍恍惚惚,只疑是身在梦中。但听易缜这么一说,却还是本能的伸手摸上腹部。 圆鼓鼓的肚子依旧还在,似乎比前一刻还要大上一些。身子这时也才有了感觉,腹中仍旧闷涨难受,有微微的蠕动传来,却只是隐隐作痛,那种疼得叫人恨不能死过去的绞痛已经不见了。 孩子正醒着,大概是感应到他的抚摸,在腹中舒张了一下手脚,秦疏没有防备,被他踢得有些疼,不禁轻轻嗯了一声,手不由得往肚皮上捂了一下。 易缜大惊,立即变了脸色,急道:“肚子还疼吗?”他朝着屋外急道:“快来人,太医……” 才叫了一声,衣袖被轻轻牵了一下。 易缜才回过头来,只见秦疏微微摇头,表示并不是肚子疼。 秦疏的神色却显得怪异,似是迷茫不解,又似是惊愕不已,眼睛微微睁大,正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目光里有一层水气,略带些朦胧。 秦疏似乎还没有多少力气说话,朝他招了招手,似乎是要易缜近前一些。易缜以为他有话要说,当下顺从之极地俯下身去。 秦疏勉力抬起手来,在他诧异的眼神里,手指在他下颔上轻轻拂过。 太医也正闻声过来,稀里糊涂瞧见这一幕,只迟疑了一瞬,又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易缜也几乎是立即就石化一般僵在那儿,他自认也不是脸皮薄的人,却腾地一下子从脸一直红到了脖根。一股酥麻滋味,从秦疏指尖碰到的地方传到四肢百髓中去。待看清秦疏手指上正挑着一滴晶莹的水滴,再一抹脸,竟然满手都是湿的。他又不由得大窘,开始手足无措起来,胡乱抹了抹眼,这才哑着声音支吾道:“那个,你饿不饿?……” 秦疏不答话,定定的看了他一阵,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又把手指放到面前看了看,眼睛却就此慢慢合上。 “小疏?”易缜一颗心悬了起来,试着叫了他两声。秦疏神色平静,无论他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易缜惊得魂飞魄散,高声大叫起来。 太医原本就在外间徘徊不前,闻言只怕有什么闪失,边忙奔进来查看,见秦疏气息平稳,面色安详。先放了一半心,再一诊脉,奇怪地看了看易缜:“侯爷,小公子只是睡着了。侯爷还请放心,既然醒过来,这一关就算是暂且过了。” 易缜惊疑不定,待另外两位医正闻讯赶来,也是如此说,他才算是真正相信了,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 他连日照料秦疏,形容本就有些憔悴。先时算喜极而泣,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这时涨红了脸再傻笑,简直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也不在意几人悄悄打量自己的古怪眼神。一时心情大畅,摆手让几人下去准备汤剂药膳之类。 待众人退下,他喜不自抑地俯下身去,如获至宝一般将秦疏搂在怀里,仍觉得不能够满足,又小心翼翼的在他脸颊下颔上亲了几口,这才确信不是做梦,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想起秦疏适才的举动,心里一荡,竟然就满足得很。 第77章 秦疏时醒时睡,这样子又过了两天。 期间易缜亲自服其劳,喂药喂水,更衣按摩照顾得无微不致,秦疏睡得昏地暗地,就算醒来也不过是小片刻工夫,都还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多半就也由着他伺候摆弄。 燕淄侯虽然纡尊降贵,兼了小厮的差事,却丝毫没有任何怨言不满,反而心甘情愿,暗暗地乐在其中。 他当真用了心,这此琐事却也是难不倒他的,凡事尽量想得细致周到,虽一时达不到体贴入微的标准,也足可以令寻常仆从汗颜。 于是秦疏在他悉心照料下,自上次醒来时的第三天,真正清醒过来。 醒时正是黄昏,老天终于住了雨,却恢复到北晋秋日阴冷的气候。天仍是阴沉沉的,室外尚有淡淡天光,桌上已经早早地点上了灯火。因为秦疏体质虚弱,屋中角落处还放置了两只暖炉,整个房间舒适如春,有种熏熏然的暖意。 秦疏睁眼就见床边小几上多了一盆碗莲,顶着一朵半开半合的粉艳花苞,枝繁叶茂,十分的生气勃勃。而易缜背对着他坐在几步之外,面前桌上放着一只广口白瓷瓶,一旁有几枝菊花,易缜正修修剪剪,将满意的挑出来,错落地插到瓶中去。 房中这温度对秦疏正合适,对他来说也许就过于燥热了一些,易缜只穿了一件稍薄的寻常外衫。秦疏这般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在灯下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几日的工夫,他似乎也瘦下去不少,一时之间竟和印象当中有些出入。 易缜全然不觉,摆好花瓶。满意的叹了一声,这才回过身来,就看见秦疏正默默的打量着自己。 易缜心情已经沉淀下来,不再如初时那般欢喜得手足无措,脸上仍不自觉露出笑意。快步走上前,俯下身轻声道:“你醒了。”一边说着,伸手就往他肚子上摸了摸,觉得孩子也很安静,并没有捣乱的迹象,放下心来,也不等秦疏说话,很自然的就将他扶靠起来,还不忘往腰下垫一个软枕。再拉过薄毯来盖在身上。 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些事,再一转身就要去端一直温在暖炉上的粳米粥。 秦疏借这工夫一直在打量他,却见易缜整个人确实是瘦了一些,脸部的轮廓反而显得柔和下来,不张牙舞爪的时候,倒也俊朗英气。他的神情平和稳重,同之前似乎有什么地方大不一样。 秦疏大惑不解,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回想那时醒时的情形,心里只觉一阵阵如梦般的恍惚。见他要走,并未多想就叫了他一声:“侯爷?” 易缜停下动作,顿时回过头来惊喜道:“你真醒了?” 秦疏多日不曾说话,这时一开口,只觉得声音嘶哑,嗓子里干干的很不舒服,不禁咳了两声。 易缜见状也不追问,连忙端过一杯水来,十分尽心地凑到秦疏面前。 秦疏就着他手,本能的就喝了两口,水中浸了蜂蜜和菊米,入口就令人精神一振,十分舒爽。秦疏从杯沿抬起眼来,略略诧异的看他看易缜。 易缜一边还略有些内疚的轻声道:“我有喂你喝水的,只是你总睡着不醒,不知道够不够……” 秦疏神色一闪,停了一下,垂下眼去又喝了两口,这才推开了易缜的手。摇头示意够了。 易缜放下杯子,转身坐在床前,瞧着秦疏只是怔怔地笑。神情是发自内心的真挚欢喜。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见秦疏目光落在一旁碗莲上,向他解释道:“这房子里没有地龙,炭火太过燥热,这样也舒适些。” 秦疏在宫中服侍敬文帝,自然明白这些起居上的小关窍,只是不相信易缜养尊处忧的人,也会知道这个道理,定定的盯着易缜看了看。 易缜显然是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不少:“你清醒过来最好不过。要不然只能天天喂粥,这样怎么吃得够两个人的份量。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事……先看你身体好不好再说。”他顿了一顿,仍旧不肯向秦疏保证一定保全孩子,但并不曾把话说绝。 秦疏听出他晦暗不明的意思,抬头瞪了他一眼。却见那人眼中只看着自己,是满满的执着与担忧。也不知为何,顿时就失去了同他争辩的心思,更因为他话中却留了一分转机,一直紧绷着的神精终于能够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全身酸痛不适,一时也没有多余力气。 他历此大变,几乎是死过一次般。心态自有些改变,这时回想种种前事,家国忠义有些遥远的况味,除了孩子一事,别的种种似乎都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如今看来,只有照易缜如说,尽量养好身体才是真正要紧之事,旁的事也只能稍后再说。况且若是易缜若是当真一意孤行,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既然如此想,他也就失了气势,于是易缜占了上风,毫不避易地同秦疏对视。那目光热烈真切,又像是有些秦疏见所未见,似懂非懂的东西在里头。 秦疏被他看得久了,居然心头发虚。这感觉不可名状,又不同于胎儿汲取心血时的心悸,不是太难受,反而令人手足无措。 秦疏怔了一会,突觉得自己同易缜这样对视十分怪异,不禁微微侧头,避开易缜目光。 两人心里打算各不相同,却都极有默契的闭口不再详谈这事。 易缜倒是有无数的放想要同他讲,偏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一会,又将秦疏一只手拿过来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无意识地捻着手指把玩,这已经是多日来养成的习惯。 他自己不曾发觉,秦疏可不是个木头做的,脸色堪堪一变,脑子里突地灵光闪现,记起自己在疼痛中载沉载浮,几乎要就此沉沦下去之时,似乎就是有这么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一只握着他不曾松开,就像无尽的苦海中唯一的浮木,救命的稻草。 秦疏眉稍微微一动,有片刻的恍惚,这就使得他没有立即将手抽出来。 易缜已经轻声道:“靖安的药我收走了,以后都不许再吃。”回想起太医所说,那药如果一直服用到他生产之时,恐怕只能采取如秦疏所说的那般手段了。想到次处心里狠狠一疼,惊怕不已。把太医说的话挑挑拣拣地同秦疏说了。意思是要小小的吓唬秦疏一番,言下用意十分简单,若是为了孩子好,就得千方百计先保全他自己,不许再像之前那样拿自己身子满不在乎的。 其实秦疏多半时间都是人事不知地昏睡着,真正被吓得失魂落魄的人正是燕淄侯自己。现在再面对秦疏之时,态度就分外的温和小心。说话的口气非但半点也不凶恶,反而有那么点埋怨和担心受怕的况味在里面。最后免不了要十分责怪靖安胡乱开方,险些草菅人命。说到痛处,简直义愤填膺,恨不能立即派兵将靖安捉来,好好大刑伺候伺候。 秦疏眼神微微一暗,他从一开始就觉出靖安对他态度有异,虽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语举动,却也绝对谈不上善意。但靖安是师兄安插进来的人,他在知根知底的人面前越发自惭形秽,直觉自己肮脏不堪,如今大着个肚子,更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抬不起头来做人。一直对靖安也十分敬畏。因此对于靖安如何行针用药。他除却孩子也别无他念,料想靖安不论怎么做,必然是为了胎儿好,一向是没有什么异议疑问的。 这时听着易缜恨恨报怨靖安开方不慎,他却隐约能捉摸出其中或者包含着一份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机心。他想不明白靖安这般用意的原由,更不愿去相信这会是出自师兄的授意。但心里到底茫然凄苦。 见易缜说得咬牙切齿,怕他当真去寻靖安的麻烦。还不得不强打了精神低声道:“是我当初让他开的安胎方子。那时胎儿疲弱,我又算得了什么,当然要为宝宝着想,后来就一直吃着这方子数月没改。靖安大夫都离开侯府这许久,又怎知我是什么情形,药是我自己吃的,又关他什么事。” 易缜知道秦疏是把这个孩子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都还要重要的,因此对秦疏这番话也并不起疑,只是叹了口气,半是心疼半是责怪地道:“你以后都不要再吃这个药了。” 秦疏嗯了一声,他睡得时间太长,总算养足了精神,这时慢慢缓过劲来,突然问道:“我睡了多久?” 易缜一听这个,比着手指道:“都足足有七天了,你不知道,几乎吓死我了。”说到后来,还是一付心有余悸的模样。 秦疏先是一怔,随即就是一惊,不由得脱口而出道:“我的书呢?” “还记得书!”易缜一听这话,忍不住有些着恼,口中埋怨:“你弄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默这该死的书,你还念念不忘呢。” 易缜按住了秦疏不容他起身,自己却走到一旁案上,不多时拿过一整整齐齐一叠整理好的纸张过来。递到秦疏面前让他看了一眼,却不肯让他接过去。“几张破纸,瞧你宝贝成什么样。难道为了什么破书,连宝宝也顾不上了么。”虽是责怪的语句,语气却远较平时温和不少,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收敛脾气。 秦疏原本怕他一怒之下,当真一把火烧了他数日心血。眼下看清了纸上字迹,正是自己所书,不禁松下口气。轻声道:“这书对天下人还有些用处,并不是如侯爷所说的什么破书……” “我知道我知道。”易缜又把那几张纸放得远远的,闻言顿时打断他。“你又想说这关系到天下百姓民生安危,我当然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但你也只是血肉之躯,又如何救得了这许多人。各人自有各人的命,凡事尽力而为就好,哪能这么拼命!” 秦疏虽不认同他这话,但看他语气神色,无一不是对自己关怀之极才会如此,颇有些不大自然。虽觉得明明是这人不讲道理,但也不忍多加争辩。只是嗯了一声。 易缜见他认同,心里稍稍释然。过了一会,又不禁问他:“入京的赶考的士子也来得差不多了,我明天拿泽地的名录来给你看看,如果其中有你故识旧友,如果你闷得慌,不妨请他们过来小聚一番。” 秦疏捉摸不透他的用心,倒是谨慎的态度道:“多谢侯爷,这却不必。” 易缜瞧出他的戒备,自知秦疏心有误会,但这毕竟也是自己从前所为造成的。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有些自责。不禁低声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我听见你梦里念着爹和姐姐什么的,怕你想家……”其实秦疏还提到小黑、师兄什么的,让侯爷心里不舒服,于是这时悄悄瞒下了,也不同秦疏提及。 只是秦疏病了这许久,并非全然无人知道,却没有半个人来探望问候,秦疏自己是无知无觉。易缜寮在他榻边数日,很是替他生出些感同身受一般的凄凉。 秦疏闻言吃了一惊,只恐自己在梦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再看易缜神色并无异样,终于确信他别无他意,至此真正有些感激,再次轻声道:“多谢侯爷一番好意。我如今的名声,纵然是师友故旧,也是不屑于来住的。何况我也没有脸面挺着这个肚子去见故人。” 易缜默然不语,秦疏又道:“侯爷也不必暗中使手段。纵然强行将人带来,话不投机,也不过是我自找没趣。” 易缜被他看出心中所想,顿时噎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等那红色慢慢退下来,垂头丧气道:“对不起。”他那般沮丧自责的神色,似乎要比秦疏还难过。 秦疏这一场病当真把他狠狠惊吓了一回。此时忍不住处处真情流露, 在秦疏瞧来,自觉得他换是换了个人似的,虽然显得怪异,一时不知要何应对的同时,似乎也并不讨厌。 想一想他沦落到这处境,易缜确实是最大黑手,可他这番险死还生,那些仇啊恨啊的也仿佛陈年旧事,不再那般刻骨铭心的鲜明作痛。昨日种咱,虽不至于全不介意,然而看着易缜,也没办法当初一般恨得不共戴天。 易缜轻轻一句对不起,他听在耳中只觉百味横呈,只能当作没有听到,沉默着不予作答。 “我本意只是想让你快乐些,并不想你受委屈。”易缜低声喃喃道。 秦疏听了这话,倒是苦笑:“秦疏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这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你在怪我恨我?”易缜脸色顿时流露出无措,惊慌起来。“我把那些错处都改了,以后也会一直对你好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你要我做任何事都来弥补都可以,请你一定原谅我……” “我若说对侯爷无怨无恨,侯爷自己能信吗?”秦疏抑起脸定定看了他一阵,像是要确实他这话里又有几分可信,半天才轻声道,见易缜露出惊惶无措的受伤神色。秦疏不禁长叹了口气,神色不禁有些犹豫挣扎。 他忡怔了半响,抬手掩住脸,低不可闻地道:“但我恨得太累,现在也不想再继续恨侯爷了。” 随着这话出口,就仿佛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样的道理。 他一个人在千夫所指的境地里苦苦坚守,左右皆是孤立无援。难免会有软弱疲倦的时刻。这一次大险的状态,也让他原本就绷得太紧的脆神经到达极限。 在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安慰的眼神的时候,他从沤心沥血辅佐的君王那儿得到的是无妄的侮辱谩骂,在他最需要关切照顾的时候,所信任依赖的师兄那儿却只是不明就里的算计。 众人的白眼讥讽,各种幸灾乐祸,种种伤害,他抱持着那一点萤火一样的希望,一直以来默默的承受,可到底是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一颗心无法金刚不坏,承受得久了,自然就有痛不欲生的时候。纵然一身骨头还在,心却慢慢的寒了。如今除了孩子,他几乎是什么都不再想。 眼前这人虽然伤他至重至深,一步步将他逼至绝境。但如今,竟然只剩下这一人关切自己,会为他忧而怒喜而泣。恨仍是恨着的,可是如此种种,那恨毕竟是一点点淡了下去。虽还有影子,却如陈年的字迹,虽有迹可循,却渐渐无力为继。 坚固的面具只需破开一道裂口,然后顺着裂纹越撕越大,最终溃不成军。 易缜大悲之后又是大喜过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床上一跃而起,蹦了两个圈这才喜不自抑地牢牢盯着秦疏道:“真的?你说真的?” 秦疏未料到他会激动成这样。微微一怔,不得不咳了一声,提醒道:“我只是说不想再恨侯爷,可没说……没说喜欢侯爷!”他见易缜根本没留意听,最后一句不禁提高了声音, 他是感情深沉内敛的那种人,为人又生性端正持重,情爱之类的话从不挂在嘴上,这时被易缜逼得把这话明明白白说出来,脸随即就泛起微微桃红之色,不过大半还是给恼的。 易缜喜滋滋地,依旧转他的圈圈,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那一点稳重端正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满面喜色眼中发光,只差身后长出根大尾巴来扑腾扑腾摇晃几下,以表达心中快意。 本来还挺严肃感伤的气氛,被他一搅,顿时有几分古怪莫名起来。 秦疏原本心乱如麻,见他这样也有些哭笑不得,倒把伤感难过忘了两分。无力地往后靠了靠道:“侯爷,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胡乱高兴什么?” 易缜几步急奔到床前,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搁在秦疏肩上连连点头。热气呼得他耳朵痒痒的。 “我听到了。”易缜道。“你总算肯对我说真话,我当然高兴。我知道从前种种,都是我的不对。你既然现在已经不想怨恨下去,那还不喜欢我也不要紧,只要我日后好好对你,你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 他在这个时候脑子却转得极快。竟然能够想通这个道理,此时拿出来自我安慰一番,倒也像是果真如此了。易侯爷虽不爱读书却不是没读过书,记得曾在书上看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又有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云去,果然古之人诚不我欺。 眼下这也可能可以算是干戈为玉帛,那他只需再努力奋头下去,早晚就能面炼钢成绕指柔。 易缜思及此处,想到日后小疏对着自己温言软言,顾盼微笑的模样,不禁笑了两声:“嘿嘿。” 秦疏听了只觉得这话怎么这样不对劲,自己的意思,只是不想再天天跟他剑张弩拨的面对,大眼瞪小眼地瞪下去。侧过脸去无奈道:“侯爷你这种傻乎乎的样子……还是也改了吧……” 易缜兴高采烈,闻言也不恼,轻声笑道:“你才傻乎乎的。你不知道,你这几天睡个不醒,叫你吃饭都要摇半天,抱你起来了坐在那里眼睛也睁不开,叫你张嘴你张嘴,咬着勺子就不肯放……” 秦疏变了脸色,绷得紧紧的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易缜只是笑笑,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突而储在他耳边认真问:“你刚才说的当真不是假话?” 秦疏奇道:“什么?” “当真不喜欢我?”易缜问道,他神色忐忑,探头去眼巴巴看着秦疏,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又怕秦疏改口,再说出怨恨的话来。 秦疏想一想,他自然所说属实,觉得自己虽不愿再恨下去,似乎也没到喜欢他的地步。但被易缜这么一问,倒显得方那那句话大约显得有点欲盖弥张的意思,若是此时再行分辨,也有越描越黑之嫌。 眼前易缜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还在一脸期待的等他回答,也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竟有如此奸狡似鬼的时候,只让人暗暗咬牙,恨不能一枕头抽到他脸上。 两人僵持了片刻,秦疏绷着脸道:“我要睡了。” 易缜有些失望,但还是忙过来替他放好被枕,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睡了这么久,你还能睡得着?说了这半天话,想来你也饿了,不如多少吃点东西再休息。你想吃什么?” 秦疏慢吞吞的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不理会他。 易缜见他不答话,自作主主张出去吩咐。外头就有太医下人等等随时侯着。他交代了几句话,片刻又折回屋里来。 他进来也不在说话,站在床前静静看着秦疏,慢慢收敛了笑意,伸去手去轻轻摸着秦疏的脸颊,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我真喜欢你。” 不想秦疏睁眼朝他看来,方才的气恼已经退去,脸上露出一种深思的神色来。易缜很少见到他拿这样认真的目光正眼看过自己,顿时矮了一截,爪子也悄悄收回来,惴惴地站在他目光之下。 “侯爷为什么会喜欢我?”秦疏看了他一阵,露出不解的神色来。迟疑半天,终于把这长久以来的困惑问出来。“侯爷又喜欢我什么?” 第78章 这问题可十分考较人。易缜想了想,要说自己为什么喜欢他,点点滴滴的多了去。可是真要细想,又都是些细枝未节的小事,所有的感情都生发于不知不觉的时节,仿佛只是一蹙一笑一回眸之间。拿不起有理有据的大道理来。 他心里虽是明白自己当真是非常认真地在意眼前这个人。却苦于不知如何述于言辞,又生怕所说不能令秦疏满意信服,因此站在那吭吭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抓耳挠腮半天,除却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一时没有别的话可说。 秦疏的神色从困惑到茫然无措,微微的皱起眉头。 易缜眼看不好,只怕此时一个解释得不对,反而让他不再理会自己。情急之下,倒把真话脱口而出:“你那时分明还是个涉世不深的主,却对你那成不了气候的主子那么死心踏地,一脸要做大事的样子,说句话什么的都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有好几次险些气急败坏,偏偏还要忍着气做出若无其事来。我瞧着你一言一行甚是有趣,总想有朝一日揭穿你那层伪装会是幅什么情景,忍不住就要逗一逗……” 易缜吞了吞口水,偷偷看看秦疏,这番话虽有不近不实之处,却与实情也相去不远。 与他的身份,别人对他说话多半小心承奉,他的脾性,惯来又是不会去主动纡尊降尊交结别人的。所以表面上风光无尽,实则真正相谈甚欢之人,却是廖廖无几。但那时落在秦疏手中,秦疏虽对他看得紧,待遇上却从未苛刻,纵然是针锋相对的时候占多,说话却也直截了当,丝毫没有旁人对他的敬畏做作,没有那许多虚礼,他反而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自在之感。 况而那时秦疏举手投足之中,不经意时还有丝丝的稚气。他冷眼旁观,虽没猜中秦疏真正年纪,却也不过把其视作初出茅庐的小家伙,虽身陷敌手,倒是自信反败为胜不过倾刻之间。并未想过自己会在秦疏手中吃了大亏。 那时纵然秦疏有不大愿意理会他的时候,他也千万百计要去言词挑衅一番,以此为乐并且乐此不疲。这一逗就从此上瘾,感情这东西,不知道它从那里发芽,但不等人惊觉,他已经牢牢记住秦疏喜怒哀乐的样子,一点点刻骨铭心,然后放不了手。 秦疏听得愕然,忡怔片刻,不禁微微苦笑:“侯爷这喜好真是、真是……”他真是了两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却是想到一事,表情顿时一僵,他抿紧嘴不再说话,却把下唇咬出一线苍白来。 易缜本来就留意看他,此时心念一转,顿时知晓他想到什么,关于这一点,却是他无论如何也狡辩不得的,手足无措了一阵。 终于咬牙道:“我那时候确实是做得过份,但也并非全是想要报复。我那时真正被充作人质,才知道你一直什么都是清楚明白的。之前种种都是敷衍应付,不过是作戏欺骗我,于是无比愤怒……大约那时我就对你当了真,细想起来,其时被你欺瞒设计的恼怒还要胜过人前落败受辱的羞耻,只是那时候不觉而已。所幸总算有个结果。” 他瞧着秦疏,眼光稍微住他身上一溜,嘴角不由得挑了挑,隐约是要露出个笑模样来。猛然此时一笑无异于火上浇油,何况这孩子还不一定能留得下来,不禁又是忧心忡忡,然而也不敢在秦疏面前表现出来,只怕更惹得秦疏伤心担忧,越发对他对孩子都不好,连忙又收住了笑。 秦疏却脸色发白,神色略略显出一丝惶恐茫然来,却不等易缜察觉,便一闪而没。良久方才说道:“都是侯爷自找的。”声音虽轻,却像是一字字挤出来。有些冰冷僵硬。 “是是,都是我自找的,我心甘情愿自找的,总行了吧。”易缜自知自己理亏,对他这话也未深想,嘿嘿地陪了几声笑,随即却收了笑,一脸严肃地向秦疏认真说道:“我以后会对你好的,真的。如果……有幸的话,我也会对它好的。你就安安心心的,留在我身边吧。”说到后来,依旧是流露出些患得患失措不安,生怕秦疏拒绝,也不敢抬眼去看。 良久才听秦疏道:“我如今无处可去,等生下孩子之后,但凭侯爷处置便是。” 易缜心下欣喜若狂,强作镇定地嗯了一声,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响才嗔道:“什么凭我处置,到时我按六礼迎你,我们便名正言顺在一起了,有那些讲闲话的,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话到后来,不禁又露出本性来了。 他说着这话,不知不觉地又把手放到秦疏肝子上,轻轻摸了摸,动作堪称非常温柔小心。 秦疏却是出了一会儿神,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里透出股疲倦来,神情已经回复平常,瞧不出喜怒。 易缜见他眼神黯淡,看来真是有些累了。想来他好不容易醒转来,自己实在不该和他说这么多话,不禁有些后悔心疼。忙替他拢好身上毛毯。轻声道:“你休息会儿,我去催催他们饭菜好了没有。”其实不知秦疏什么时候会醒,一直有温着的饭菜备着,但不等吩咐也没人敢在这时候冒然闯进来。易缜这么说,也实在是一时高兴得过了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秦疏需要休息,他也需要找个地方让头脑冷静冷静,这才能确信自己不是做了个自欺欺人的梦。 他起身走至门边,突地心中似有感应,转身看来。正和秦疏看向他背影的视线撞在一起,易缜脸上神情还来不及收敛,是个无声傻笑的模样,秦疏眼神沉静里却透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沧桑之意。两人对视了一瞬。不等易缜出声,秦疏已经默默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易缜只得摸着鼻子讪讪的出去了,脸上的笑意却在门外下人的目瞪口呆中,不知不觉间越扩越大,他混然不觉,只顾乐颠颠飘向别处。 他向皇上告了几天的假,现在秦疏虽然已经醒来,他在欢喜之外,反而有种近乎失而复得的之感,越发舍不得分离。于是仍旧不去上朝,巴巴的守了几天。 太医虽认为睛下的情形尚且不容乐观。但秦疏得益于数日的精心调养,还是一点点的有了起色,一天天的能够起身下床,在易缜亦步亦趋的陪同下,在房中忙忙的走几步。两人之间话虽然少,却远较从前平静从容了许多。 第79章 他精神稍好,就向易缜要那份手稿。 易缜狠狠吃了这么一场精吓,多少也学了个精乖。只把册子远远给秦疏看一眼,表示东西完好无缺,并不肯真正递到秦疏手里去。一面有意无意道:“现在休息好才是大事,你要这个做什么?” 秦疏明白他的顾虑,也不能动手去抢,有些沮丧,摇头道:“我只是看看。” 易缜哦了一声,想了想,这才过来,说道:“我也知道这事要紧,只是也急不来。”心里不以为然,天下苍生固然要紧,但一人之力毕竟有限,你心意虽好,但天下事怎又如你愿,如何能处处顾得过来。相比之下,自然是眼前人和未来的孩子更重要。 秦疏将那书摊在桌上,打点着精神略略翻看,便觉得有些头晕。这才强敛心神不敢顺着纸上所记思路回想下去。掩了书本,怔怔出起神来。 易缜看在眼里,心里不舍,借着往他手里塞杯温茶的工夫,悄悄将这书收走,这才笑道:“你也不必着急,这些东西纵然写出来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力换狂澜的。今年科举刚过,也有你故里的学子高中,这些东西未必就没有人知道,我从前寻他们复录水经之时没有人肯答应,如今既做了北晋的官,还能由得他们说不。纵然不如你所记那般全面,也好过你一个人在这儿冥思苦想。” 秦疏听了,却从未听他说起,更不知道他几时去找过人,不由得露出些微诧异的神色。 易缜见说露了嘴,加上这事没办成,也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若无甚事道:“原本见你为这事操心,想帮你把这事做全了,也好给你个惊喜,事没成,就没跟你提过。不过陛下已经在各地广征工匠,再等户部银两拨下去,最迟不过中秋之后,便要重修河堤通导沟渠。” 秦疏闻言却是出乎意料,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样也好。” 他脸上并不全是喜色。易缜回想方才所言并无错漏之处,小心问道:“你不高兴?” “不是。”秦疏似乎有些沮丧,过了一会忍不住轻声道:“不到一月就是中秋,书却只有一半……” 易缜恍然大悟,想一想却又心疼。 “陛下也让你慢慢来,不必急在一时。” 秦疏并不理会他这话,像是有些发愁,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会,闷闷地摇摇头:“可是我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出来送礼。” “送礼?”易缜先是一愣,不禁讶然。逢年过节之时,每每有官员给青帝送些贺礼,虽是惯常之事,却不是什么定例。青帝并不喜大臣们钻研此道,这礼也并不是非送不可。府中当然备了礼,但也不曾在这上头用心。更没有想过秦疏竟会也想要送礼。“陛下也不在乎这个。” 秦疏抿着嘴,却是不作声。易缜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笑道:“青帝也不缺你送的东西,你这样挖空心思做什么。” 秦疏目光微微一闪,朝他瞧了瞧,有些欲言又止。 易缜见他分明是心里有事,并不像从前一般发作,耐着性子不动声色地再三询问。 秦疏也是找不到什么人可以说说话,况且易缜最近的态度实在是软和,被他缠来缠去,心里也有些动摇,倒吞吞吐吐把心思说了一小半:“我想赶在中秋前将书呈上去,若能让陛下高兴,或许能求他看在这份上。纵然……读书人有些冒犯之处,也请陛下多担待一些……” 易缜听得这话,心里微微一动,上位者的心思,本来就不是旁人可以猜测左右。从京中情形来看,那些读书人私底下多少也有些企图。泽国才刚刚投诚半年,正是时局微妙的时刻,本就该用些雷霆手段,这时节作出动作来,无疑是自己找死。秦疏出于这样的本意,或者会上青帝感到受掉于人,他呈上去的东西再要紧,反而越发坏事。纵然青帝体谅秦疏不过是故念旧情,按说不会加以责罚,却又那里是轻易说得动的。 再看秦疏,他正有些失神地看着别处,眼睛里是一种带着茫然的干净清澈。想来秦疏虽身在侯府之中,对于外头局势的风云变幻,大约心中还是隐隐有所感觉。他自己都没什么力量自保,却还挂念极多,竟叫他想出这样的办法来。 一面觉得秦疏在这方面未免天真得简直是在自找苦吃,可那人就是这样的心性品行,若是什么都不做,却又不是他了。 易缜这还是第一次试着真正去了解秦疏的心里的念头,此时设身处地的替他一想,竟生出些酸楚。在失笑之余,更多的却是心疼他,未及多想就道:“陛下自有他的主张,总不会轻易就改了主意,你求情也没用的。况且他们若不是自己不安坐,陛下也不会与人为难。” 秦疏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有些木然,最终还是心里堵得难受,简直不知要如何是好,他又不想让易缜看出来。于是深深埋下头去。 从易缜这儿看过去,就只能看到他尖削的下巴,除了身前一日比一日圆隆的肚子,肩背皆是瘦伶伶的,心里一疼。伸手去摸摸他的头顶,以示安慰之意。秦疏迟疑一下,稍稍抬起眼来看看他,并没有很是抗拒,大约觉得这举动跟对待小动物似的,微微向一旁侧了侧头。 易缜也自觉失态,讪讪收回手,却不肯离远,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想了半天,这才慢慢道:“若他们不是做下犯上作乱的大事,我便都替他们遮挡下来,陛下面前也可以说上一两句话。”心里不禁微微一叹,他这话也不是骗人,别的小事他自然有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怕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不是忤逆作乱的事,他们还不屑做,只可惜了小疏白担着一份苦心。 秦疏吃惊,似是不信一般抬起头来看他,见他神情沉静不像作伪,话语也显得真挚,竟是认真的。秦疏也知道这事其中关系重大,并非举手之劳而已,不论成也不成,都是易缜一番心意。 眼见易缜赤诚,他竟也不能轻易拿一个谢字打发。想了半天也没话可说,只朝易缜点了点头,却没发觉自己脸上微微带出一分笑意。 易缜见他高兴,居然也就满足了,反倒喜不自禁起来。过了片刻这才轻声道:“现在多想想你自己,这些别人的事不妨放在一旁,先把身子养好了要紧,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凡事都可以慢慢来。” 秦疏半晌才慢慢嗯的答应一声。 易缜默默的陪他坐了一阵,就算不说话,有他在身边,心里竟觉得欢喜无尽,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安稳。 两人就相对无言了半晌,还是前厅有官员来访,下人前来通传,这才各自回神。易缜叮嘱了几句让他休息,这才匆匆出门而去。 他这几日都不曾上朝,有些事却是不能拖,三不五时就有朝中大臣到府中商议,也是平常之事。 秦疏待他出门,并没照他所说乖乖睡下休息,反而慢慢踱到窗前坐下。 他病了这几天,小院中却是变了个样,不说多了些好种易活的花木,开始有些清幽静静谧的味道,那几盆据说品种独特的菊花也专门请来花匠养护,瞧起来不再像当日那般狼狈,想必等到明年,侯爷要拿去同青帝交代,顶多挨两句教训,也不至于搪塞不过去。 一念及至,他不知不觉间微微笑了一下,再往远处看去,便是系着秋千的一树藤花,亏得这一场雨水,又有人精心呵护,不论是紫藤还是凌霄都全种活了,虽不是季节,也有两枝新发的茎蔓缠到了秋千的绳索上。 他刚醒过来时,情形还极为不好的那几天。秦疏曾见易缜一个人悄悄站在花架下,默默的摸着秋千忡怔,神色间带着沉静的哀痛。纵然易缜说着要他而不要孩子的话,但明显他不是嘴上说的那么满不在乎。反而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孩子十分期待和喜爱。 秦疏不经意间见到他这付从没在人前前显露出来的痛苦与不舍,那时只装作没有看到。眼下没有旁人,反而骗不过自己。 侯爷并不是很擅于照顾人,然而这些日子,确实是很笨拙的想要对他好。纵然他不给予回应,仍旧一如既往。 他并非无知无觉,只是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只能依旧冷淡以对。扪心而问,国仇家恨,他已经没有能力去计较,但面对易缜近乎热切的态度,他反而越发无所适从。何况他更担心的是,万一这个孩子的身世…… 腹中胎儿似有觉察,伸展着手脚翻了个身,往他肚子上踏了两脚。这疼却是早就习惯了的,早不觉得如何难忍,秦疏也不过伸手揉了揉,低声安抚它两句。再抬起头来,却听远处前院的方向火光晃动,隐隐有兵器撞击声传来。 秦疏正待凝神细听,那声音越发的清晰起来,伴随着侍卫高呼捉刺客的喊声,其中夹杂着一道锐利的呼啸之声,凌厉而急切,竟是熟悉之极。 秦疏不由得吃了一惊,撑着扶手一下就站了起来。他起身得太猛,腹中顿时升起一阵绞痛,整个人又跌回椅中。他此时的身子由不得他自己做主,纵然心中焦急,耳边声响却变得忽远忽近,已经听不真切。他再也不敢逞强,只得咬牙忍耐,等着那股痛楚慢慢消退。 也不知是过了一刻还是半刻钟的时间,疼痛总算能够忍耐。他攒了些力气起身,跌跌撞撞的要奔出门外。房门却被人一把推开,青岚从外头进来,险些撞在一起。所幸青岚身手敏捷,仓促间让了开去,还顺势扶了他一把。 青岚也惊出一身汗来,把他牵到一旁坐下。这才说道:“有人潜入府中,侯爷令我过来这边照看。那人正被众人围住,你也不用担心,我过来只是以防万一,只怕还有什么同伙。” 他也不赘言,几句话说罢,负剑守在门口。也不知易缜是如何吩咐他的,青岚全神贯注,丝毫不见有所松懈。 秦疏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力气被这一耽搁,已然烟消云散。这时身上早软了,纵然心里滚油似的焦急,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且看青岚那神情,似乎也同什么可以告诉他的。 他病了差不多小半个月,易缜就有小半个月不曾上朝,太医也是时时进进出出,想来外头自然也有点点滴滴的风声。小黑忍了这半个月,想必是终于忍耐不住,强行混入府中而叫人发觉。 他心里焦急万分,只怕小黑有什么万一,隐隐约约的,竟然也不愿意易缜有什么事情。 第80章 有不少侍卫进入院中,在各处戒备,想来院外增添的守卫更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严肃而警惕的神情,更加深了这种不安。 种种焦虑和惊怖交织在一起,秦疏手足冰凉,反而一丝表情也没有。青岚偶尔转过眼来,见他木木的坐在那儿,脸色白得有些异样。不禁吃惊,待要唤人,却被秦疏摆手止住。 他自己喘了两口气,神情尚且看似镇定,实则心里是一团乱麻,偏偏又不敢叫人看出分毫。 青岚见他不像有事,又念及来人身手着实凌厉,也不敢擅越职守,只怕这一疏忽间让人有机可乘。 如此撑了片刻,易缜匆匆赶过来,声音冷硬,在院外低声吩咐着侍卫遂一搜查,待到进门之时,口气却放缓下来。 “小疏。” 秦疏在椅上正襟危坐,不知不觉已经将衣摆紧捉在手里。他在分外无措的情形下,反而强迫自己坐得笔直,一双眼睛大大的张着,却只是茫茫然的看着前方。 被易缜唤了一声,才像是方回过神来,一时也说不出话,只是转过黑黝黝的眼睛来盯着易缜。 易缜见他有些古怪,已然两步抢上前去,惊道:“小疏?” 秦疏像是终于认出他来,目光里顿时有些复杂难言的担忧惊恐神色,虽只是一闪而没,却足以让易缜心情荡漾起来。 秦疏喃喃唤了一声:“侯爷……”嗓音已然暗哑,他抬起手来抓住易缜袖子,目光却从易缜的脸上移开,落到他身上。 易缜衣物上沾着几点血迹,手臂处破损了一处,伤口显然还未来得及包扎,秦疏的目光正落在此处。 易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连忙道:“只是擦破点皮,不要紧的。” 秦疏闻言,脸上却是变了几个神色,依旧是又惊又急。他初见易缜平安无事之时,是不由自主松下口气的,然而一转念却是惊骇至绝。小黑对易缜称得上恨不能令肉寝皮,这一相见,如何能够善了。眼下易缜安然无恙,那么小黑是如何下场? 他也没听到易缜是怎样答话,只低声道:“刺客呢?” 易缜却想得差了,以为他是受惊所至,转念一想也不欲与他多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道:“那不过是个胆大的飞贼,见势不妙,早已经跑了。是不是青岚胡说什么刺客,吓着你了?” 他把责任往青岚身上一推,这还不算,还想装模作样将青岚教训几句。转过头来寻人,青岚却早在他进来之时,识趣地退了出去,易缜心思全放在秦疏身上,也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只得又回头安慰秦疏:“没事没事,你不要担心。” 秦疏含混地应了一声,他固然不愿小黑有事,从他的身份立场来说,若是小黑顺利得手,他应该心中欢喜不尽才对,纵然只是伤及皮毛。也要算是件好事。但眼见易缜受伤,似乎也不是他所乐见。他明知自己这样想法很有些不对劲。可竟忍不住后怕,幸然并未多生事端。 种种的念头来来去去,既有庆幸的成份随即又有些自责。将脑子搅成一片混乱,他身体不济,这般大惊大恐,至此强撑着的气力已然烟消云散,眼前那几点血迹似是在不断放大,淡淡血气渗入鼻中,竟熏得有些头晕目眩。一时瘫软下来,易缜就站在面前,上前小心的搂住他。 秦疏几乎是整个靠在他的怀里,全凭着他的力量支持才没有滑倒下去。两人之间离得极近,隐约竟能听到他的稍带急促的心跳声急促可闻。 易缜心里一动,说不出的柔软之余,更生出分外的怜惜。可惜他也不擅安慰别人。想了一想,只是弯下身去,将秦疏整个抱起来,极尽所能温柔地将人放置到一旁床上去。 此时只觉微酸的幸福感涨了满心,他藏了一份私心,默默的搂了秦疏一小会儿工夫,这才松开手,又去摸摸秦疏的头,微笑道:“说了没事。你安心睡吧。” 秦疏这时候那里能睡得着,只一双眸子黑漆漆地望着他,并不说话,直到易缜也傻站了一会,想起自己还有事得去安排。正依依不舍地转身要走,衣服却被什么扯了一下。 低头看时,拉住他的正是秦疏。 秦疏也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一方面是为了阴他一阴,好让小黑更为顺利的脱身走远。另一方面,似乎也不愿意让易缜离开。 他拉住易缜,自己却微微愣了一下,这才道:“你不要走。” 易缜心中柔软一片,好不容易道:“我马上便回来。”果然只得匆匆交代了几句话,回来得飞快。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府中仔细搜查,近处的声响却小了下去,渐渐安静下来。 易缜身后还跟着名太医。老人家隐约得知府中变故,又被侯爷身上血渍吓得不轻,举止间不免战战兢兢。易缜却让他先看看秦疏,确定一时无碍,这才让他给伤口上药包扎。 臂上如他所说,只不过是皮外伤而已,这一会儿的工夫,血都已经止住。只得太医依旧不敢怠慢,清洗包扎不曾有一点疏忽。 易缜有些不耐烦,一边转眼去朝秦疏看去。秦疏比文才已经平静很多。正盯着他臂上伤口是如何程度,那神情说不上牵挂,却也十分的专注,和往日似乎又有所不同。心里顿时一暖,慢慢就安定下来,各种隐藏的焦躁恼怒竟一点点退去,在这一刻仿佛能把所有烦恼全都抛开。只觉这伤受得倒也值得,便是再多上一处两处也无妨了。 想是这样想,他却不好意思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等到太医退下去,只剩他两人。这才活动着手臂朝秦疏笑了笑,他此时倒觉得和秦疏更为亲近,仿佛什么大事都可以与之商量,共同进退。于是极为自然地把那些经过细细说起:“……这人似乎别有所图,也不像是完全冲着我来的。只是一时被撞破行迹,仓促之下这才动起手来。不过这贼人倒也了得,数十名侍卫围攻之下,竟然也没把他留下来。” 秦疏听闻数十人围攻,忍不住啊了一声,手下不由得攥紧了。 易缜见他神色有异。不想使他受惊,便只拣了不要紧的说:“偶尔有个贼人上门也不必大紧小怪。这人真面目无人得见,只怕也抓不着他,但这人似乎自有一套联络方式,怕他在暗处还藏有同伙,所以要各处仔细搜一搜。” 说罢还伸出手来摸了摸秦疏的头发,哄孩子一般柔声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秦疏静静听他述说,对他这样的安抚方式似乎有些习惯,又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次连闪躲都没有。只是摸着肚子出神。 易缜发觉他手紧按在肚子上,自然而然地拉住他,俯在耳边轻声问:“是不是肚子疼?” 他情绪起伏跌宕,胎儿自然受到波及,腹中确实有些不大安生。他方才手下不自觉便有些用力,此时仔细感受一番,那隐隐作疼的方式并不激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胎儿月份渐大,他这段时间又躺得有些久,位置还很靠上,平常就不免时有胸闷气短的情形发生,每每觉得腹中胀得难受,他不知觉得就总想把肚子往下推。 易缜抓住了他的手,凑近了道:“我看看。” 他这时语气已然和缓下来,正如他所说的,刺客并不是针对他而来,或者就是个飞贼也有可能。这时就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一心一意想着的都是眼前父子两人。 秦疏还念着小黑到底如何,正处于神思恍惚中,并不似他一般能把事情放开。对他此时的亲密无间还有些不能接受,从前是迫不得已忍受,这时却有些尴尬起来,伸手稍稍一拦:“不用,说了没事。” 易缜仍旧固执,坚持道:“我看看。” 令秦疏十分郁闷的是,被他划着圈轻柔的安抚一两圈,胎儿竟然慢慢安静下来。 易缜十分高兴,又有些邀功的意思,对着秦疏不无得意地笑起来:“它认得我了。” 秦疏看着他明明白白的喜悦与欢欣鼓舞,心底反倒是一阵阵寒意上涌,突然有些悲从中来。 易缜带着那种陶醉的欣然表情,又凑过耳朵贴到他肚子上去听。 秦疏僵了片刻,勉强推了推易缜:“你别闹,弄得他总踢我。” 易缜闻言直起身来,用手摸了一阵,轻声笑道:“胡说。” 秦疏确实被踢了两下,见他说得轻巧,有些不快,正要开口辩驳,腹中胎儿却不给他面子,猛然又是一疼,逼得他把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只顾蹙眉忍痛。被他一搅,也把方才的思绪放下许多。 易缜的手正放在他肚子上,有所感应。看他神色尚好,这才松了口气,往痛处揉了揉,话中隐隐有些笑意:“这儿是手,谁会用手踢你?” 秦疏不料他这么分辩,一时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想了想依旧道:“他就是踢我。” 易缜听出他口气里淡淡的不满与愤然,也不理会。只管专心致志地用手在他肚子上指指点点:“这儿是手,这儿是脚,头在这边,这是小屁股。” 秦疏微愕,他对生产之事其实连一知半解也谈不上。虽说孩子长在他肚子里,他除了偶尔能分清头脚,别的地方多半摸不出哪是哪。却也抹不开脸去详细询问太医。 这时听易缜这么一说,不由得有几半分相信,正跟着他的话去想像手脚各在什么地方,听易缜提到屁股,不免就有些赫然。待要发作,低头瞧见易缜神情,一气势顿时就泄了。 易缜如天下所有将有人父的父亲一般,正温柔而满足地微微笑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喜悦安详,而其中隐隐掺杂着的心疼与担忧,于无意之间毫不掩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易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留意到秦疏探究的目光,脸上笑意收敛,又微微带上了几分忧色,喃喃自语道:“胎位这还没有转过来呢……” 秦疏不知要怎样与他谈论这个话题,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将他的手拨开。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悄声问:“它什么时候能生?”话才出口,他已然是面红耳赤。 声音也是细若蚊蝇,若不是易缜心思都专注在他身上,几乎要没有听清。 纵然他身体稍有好转,但毕竟之前亏损太多,根本不是十天半个就能补得回来的,何况现在他身体情况正是特殊之时,太医也不敢滥用补品滋补,使得收效甚微每每提到分娩时的情形,每个太医脸上写的都是不容乐观。 易缜心里一揪,面上还只能挤出个笑:“若是按正常推算,还有两个月左右,也可能不到这个时间……你不要多想这些,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事才有缓解的余地。” 他顿了顿,又一脸心疼地道:“是不是这几天很难受?” 秦疏吁出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易缜只当他是默认了。又是一阵缓过,想了想还是轻声道:“其实……其实我们真不是非要这个孩子不可。” 秦疏猛然张开眼睛,目光锐利而警惕地盯着他。 易缜的态度倒显得平和些,伸手按住了秦疏:“我不是不喜欢它,我自幼失祜,母亲对我泰半时候是不闻不问,纵然有先帝照拂,但那种缺失,不是一两件珍奇事物就能弥补得了的。我若有孩子,定然不叫他再尝到这样的滋味,难道你又忍心?如果现在这个孩子会让你有危险,那么我宁可舍弃他。你真喜欢孩子,我们以后还可以设法再养……” 他一时似乎是忘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秦疏早自行了断,又如何会留在他身边。 然而看他神色认真之极,秦疏忍住了并未拿这话去刺他。但怕孩子出生就没有父亲而抹杀它的存在这样的事,他也不能够接受,那怕那出发点完完全全是为了他自己。 “多谢侯爷一番好意。”秦疏定了定神,也镇定下来:“不管侯爷怎么想,也请侯爷记住了。我爱惜这个孩子,不论他的由来,他总是最无辜的。我在乎他,胜过在乎我自己的生命。侯爷若当真愿意对我好,就请宽容他一些。” 他缓缓说着,仰脸看向易缜,眼里有一丝异样神彩闪烁其中。 易缜并没有留意到他话里隐约的挣扎与期盼的味道。只是这话再说下去便要僵了,反正到时若真是情形不济,让太医便宜行事就是,也不必现在同秦疏起争执。将话头打住,又转而说了几句别的。 只是两人都没了谈兴。秦疏平白的担了一层惊吓,更是精神不济,先睡下了。 易缜这才有时间腾出手去料理别的事。他在朝里得罪的人不少,但都算不上是深仇大恨到要取他性命图而后快的地步。就算是有几个政敌,最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利益相关的事。 前段时间的水患事件倒有了些头绪,隐约是北边狄夷暗中混入备地所为。但看那人的来意,确实又不像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主要目的并不在他。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该搜该查的仍旧不可马虎,又将各处的巡查侍卫加派了人手。这些事情一一做完,已然是深夜时分。内屋里秦疏侧身面对着床里,已经睡熟了。 他举着烛台照了照,灯影下益发显得腹部突起的彭隆越发的大。易缜出了会儿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思,对着那个背景看了又看,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吹灭烛台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他在暗里伸过一只手臂过去,轻轻将秦疏圈在胸怀之间。这样仍旧觉得不满足,又凑过去在秦疏耳根发鬃亲了亲。心里不禁想,你心里什么都明白的。我又何尝不在乎你我未出世的孩子,但求老天保佑,让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这事就此揭过,果然查不出什么剧目。但那一天府中还有不少官员亲眼目睹。纵然燕淄侯不愿张扬此事,有人问起也只轻描淡写的说是飞贼。却不知怎么地还是传到青帝耳中,少不了一番严词教训。 易缜索性仍旧托词不去宫中,好在中秋将近,秋试的评阅也凑在这几日,青帝也抽不出空御驾亲临侯爷,再呵斥他个焦头烂额。其中倒有一事值得顺带一提,祝由竟然也取中七十四名,已然定了个闲职,这官位倒是并不要紧,所便利的不过是多了出入宫苑的权利。 自那日之后,秦疏倒也行止如常。该吃药休息就吃药休息。也不再记挂着文册一事。两人都极有默契的不再提要把孩子如何的事。 至于中秋时的贺礼,易缜许诺替他置办,原本开了库房让他去挑选。可易缜毕竟不好搜刮之道。纵然也有不少珍奇之物,多半也是历年从宫中赏赐下来的物事。此时再拿去当作礼物送回去,不免也太过不合时宜,只能去外头另寻。 易缜看那日他精神尚好,又念及他到京中日久,出门也就仅仅一两日,着实是委屈了他。太医既说了散散心对他有好事,索性带着他亲自出外挑选。城中守卫森严,他也没有把飞贼一事如何放在心上,多带了几名侍卫出去,倒也一路平安。 秦疏似乎也挺高兴,比起能够出去透透气,便出显得不大意旁人的眼光,而他一身皮裘,把身形掩去大半,旁人也不大看得出来。 只是他选定的一柄紫竹扇,还得订做打磨,前后也要差不多*日工夫,算算时间,大概也能赶上。 易缜原本想青帝自己都不在意下面的人送的什么,也不必这么认真,但看秦疏抿着嘴无声坚执,大有非要如此的意思,也就一笑作罢,由着他去了。 难得见他高兴,便都抽个时间,每天驾着马车带他到城中各处转上小半工夫。易缜见他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戒心慢慢也淡下来,偶尔也让放他出门,只是为防万一,身边总要跟着人就是。 原本订好七日后送到府上。秦疏偏说是不放心,挑着第六日易缜出外,非要亲自去看。 第81章 店中伙计已然认得他,他才从车上下来,早已有人殷勤的迎进去。 上次是燕淄侯亲自陪他前来,易缜在人前尚且知道收敛,并不曾做出太过引人注目的亲昵举动。然而怚发于心,眼角眉稍之间不免流转着脉脉情意,却瞒不过掌柜久经世事的一双毒眼,合着市坊传言,猜也猜得出秦疏的身份。 掌柜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明面上不动声色,就算心里犯些嘀咕,言谈举止却不露分毫。寒喧了几句,恭恭敬敬将人请进内院之中。 秦疏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裘,又将头上斗篷拉起来,他相貌俊秀,但也就是俊秀而已。远不到祝由那般惊艳得令人见之忘俗的地步。这家百年老店在京中却也排得上名号,平日就有不少世家子弟出入,秦疏并不引人注目,默默地跟着一名伙计身后走进去。 秦疏并不知晓在他刚下马车之时,对面茶楼上就有人略带惊讶地咦了一声。 准郡马李明海正陪着广平郡主在此闲聊,突听她语意讶异,问道:“怎么?” 郡主摆摆手,倒是专心往楼下打量。 易缜数月前拒婚,很是削了她的脸面。虽说她对易缜也并不得见十分喜欢,况且如今的李明海倒也挺称她的意。但那个女人对于被人拒绝这样的事能够全任不放在心上,更何况作为广平王的掌上明珠,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时遇到过这样的难堪,她在对易缜咬牙切齿的同时,反而有些好奇和在意。 只是易缜全然没去多想她会是什么心情,偶尔见了她也是一付并不在意的神情,倒使得她空憋着一肚子不快,却每每找不到发作的缘由。不由自主就对易缜有关的事多了几份留意。 易缜把秦疏看得极牢,出门也不过屈指可数的数次。她并没有机会见过秦疏。然而跟在一旁的青岚她却认得,那辆马车虽不起眼,上面也有侯府的徽记,好认得很。 郡主当下对李明海的问话毫不理会,凑到窗前向下张望。李明海略为好奇,随着她起身,一道向下看去。这时只见着个背影,只同青岚吩咐了几句话,青岚便守在门外,没有一道跟进去。 但从背影来看,秦疏除了穿得较为臃肿些,举止并无多大异状。只是在他扶着门框踏入门槛之时,还是露了端倪,稍稍显出笨拙来。 李明海能被青帝相中,指为郡马人选,自然是精明伶俐的人物,看了几眼,心里便有些明白,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倒不是担心郡主是由于旧情难忘,反而怕她不知轻重,弄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来。 正思忖间,耳边听得广平郡主嗤的笑了一声,其中不无讥诮鄙视之意。他只当听而不闻,脸上面色如常,对着郡主道:“梅安,今日出来也有些时候,不如我这就送你回去。” 梅安郡主瞪了他一眼,眼光却扫向对面店铺的招牌,咬着下唇转着眼珠笑了一阵,只顾只笑道:“我们也去看看里头有些什么宝贝。”语毕也不等李明海,径自大奔下楼去。 郡主虽然刁蛮些,但本性上还是个小女孩子,毕竟心机不深,起初也不过是带点恶意的好奇,并没有想好真要如何。 她进到店中,一来不看珠宝玉石,二来不看古玩字画,直接就将掌柜拉到一旁向他打听秦疏。掌柜见她小心翼翼跟做贼似的,旁人若是这样必叫做鬼祟,但在一个小姑娘脸上露出来,反而显得有些可爱,并不引人生厌。 掌柜再看她衣着华贵举止雍容,不经意间流露出颐指气使的做派,只当也是知晓秦疏身份又好奇不过的哪一家千金,倒不好得罪。 “那位客人托本店放出消息,要购些珍奇事物,便是在内院看货。”掌柜也觉得这事并没什么。当面验看这也正常得很,何况几天人也看过几桩,不过是前几次有燕淄侯同来,今日只有秦疏一人而已。因此只是如此答道,旁的再不肯多说。 郡主哦了一声,这样平淡无奇的回答不免有些冷落了他的好奇心,见掌柜的再没有详谈的意思,站在那儿只管眼珠乱转。 秦疏自知时间一长必要使人见疑,当下也分毫不敢耽搁。等到看清对面来人,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对面小黑目光定定看向他,几乎舍不得移开分毫。他当日入府的意图,确实是眼见连日里太医连日往返,易缜连早朝都不上,他不知其中详情,更担心秦疏情形,这才有些一举。他的本意是要找到秦疏所在,但易缜平时起居的院落,虽颇为宽敞明亮,但在府中却是个偏院,更兼有几名官员聚在主院之中。他只往热闹处寻去,免不了就先错了方向。也亏他本没有行刺的打算,否则易缜此刻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他过得片刻才恨恨道:“可惜当日不曾得手,未能救你脱身。” 秦疏微微一颤,稍稍想一想他若得手的情形,心里不觉寒意上涌,明明是该喜,他心里却无端的有些惊怕,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怎么回事,心里自责。却潜意识的不愿让人看出来,再一想当日情形,府中除了青岚数人,高手不多,然而所执弓弩皆是特制,强健锐利,若是合围之下,任是谁也极难讨得了好,稍有不慎,小黑便不能再坐在这儿同他说话,也是后怕之极。勉强定了定神,这才颤微微的道:“这也太过冒险了,以后造成不可如此。” 小黑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是敷衍还是答应,伸过手来握住他。 秦疏正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为何对他的碰触有些不自在,本能的想要抽出去。 小黑看看他,神色稍变,只是捉紧了不放,他吐了口气:“我不会再冒然行事。你再忍耐几天,我已有办法救你出来。” 秦疏见他说的十分笃定,微微讶然地看向他。 孟章握了握他的手,也不必多说,只是轻声道:“中秋时必然有百姓如入观灯,我已经找好一处隐蔽的住所,手中又有出入城防的令牌,到时乘乱走脱,出城就有人接应。” 秦疏一惊:“师兄?” 孟章听他提到祝由,脸上露出微微讽刺之色,摇了摇头:“不必他,我也能救你出去。” 秦疏并不知他和祝由之间的过节,但他心思转得也快,转眼就想到那些心存愤懑的入京考生身上,虽没想明白小黑是如何同这些人有所牵连的,他们又为何会肯相助。他却是隐约知道青帝对这些人只怕有所打算,此时脱口而出便道:“北晋防卫森严,这些人空有大志,却实在难以成事,你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免受连累。” 话方才出口,猛然想起这些人相助于已,实在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黑却是想到别处去:“你在替北晋说话?” 秦疏一怔,还不等他为自己分辩。小黑又朝他身上看了看,已经站起身来:“既如此,价钱便依之前说定的。”他见秦疏身上衣物,皮毛的料子皆是上佳,显见得燕淄侯待他还算过得去。这样一想,心里就有丝莫名的怫然不悦,然而他也是性子执拗之人,反正铁了心要将秦疏救出去,此时倒也不去多想其它。 既这样说,也不等秦疏再说什么。又握了握秦疏的手,转身便走出去, 秦疏身子不便,要追上他拦下细问也是不能,只得又怔怔坐一会,随后走出去。 却不知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全落到藏在一旁的梅安郡主眼中。两人在这内院厢房里相谈,前后也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若说有什么可疑之处,那也只能是凭空猜测。 郡主十分失望,偏又突发奇想,扯着李明海道:“你瞧见没,那人长相可也俊俏得很,他来这儿,莫非是会相好的。” 李明海被她扯住,听着她一个小姑娘称赞别的男子俊俏,又是相好什么,唯有苦笑的份。他心思却是与郡主不同。说实话,若不是燕淄侯同秦疏之间有那许多扯不清的纠葛,坏了这门亲事,他也找不上文平王这般的岳父做靠山,从此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自然这人城府心机同能力也都是有的。此时想一想眼前,梅安郡主实在是有多管闲事之嫌——这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也与他人无甚相干。 梅安却是兴致勃勃,低声笑道:“只握燕淄侯还蒙在鼓里呢。” 李明海想,先不说这事是不是真的,看情形燕淄侯如今正在情热之时,平空捏造这样的话拿到他面前去说,先不论燕淄侯信与不信。此事真与不真,想必听到这样的话,任谁都不会高兴就是。这多嘴饶舌的传话之人,却是也讨不了好去,更有甚者将来还要结下嫌隙。这郡马和侯爷的份量,在青帝那儿想来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也不会小。这样自掘坟墓的事,他可不愿意做,因此也要拦着郡主。 他知道同梅安讲人情世故,她是不会听的。而其中暗藏的机杼,不是三言两语道得清而梅安听得明白的。 李明海只是一笑:“郡主原来还念着侯爷呢。” 梅安见他语气中微有酸意。虽说她在易缜那儿其实是吃了瘪。但眼下见李明海露出不忿妒嫉之色,心里倒是有些得意的。嗔怪了一句。转念一想,自己找上门去,可不是要让燕缜侯那个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扁,还当自己是对他旧情难忘呢。呸,那来什么旧情可言。 李明海乘势道:“我们管别人的事做什么。我见见头有只玉镯极是不错,去看看郡主喜不喜欢……” 梅安被他拉走,却犹有些不甘心,一又眼睛却是滴溜乱转。 ———————————— 易缜正在府中前厅来来回回的踱着步。 他回府之后,听闻秦疏外出,心里就开始忐忑不安,几乎想要出去去寻秦疏,到最后还是硬生生按捺下来。 若无他的许可,秦疏实际上是出不了门的——他想逐步的给予秦疏自由和信任,与换取两人间平等和缓的对话方式。因此蝗近这几日秦疏要出门,只要青岚跟在身边,是不必得到他亲自允应的。 虽然是他自己吩咐的,可到头来还是免不了焦躁不安,只觉得时辰漫长,分外煎熬难挨。 第82章 他等得心炽如焚,不禁暗暗怨怪秦疏去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回家。 可真等到秦疏回来,他偏偏又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嘿嘿的干笑了两声道:“你回来了。”却只字不提自己苦等的情形。一边牵着人带回所住的小院,一路只是絮絮地问些诸如累不累饿不饿的问题。 他平时也颇为关怀,只是不如现在这样琐碎,有点纠缠不休的意思。秦疏正逢有若大的心事瞒着他,不免有些敏感。易缜这才悻悻地吐露实情:“皇上借中秋放了朝臣几天假,准备到行宫小往几天,让我一道去。” 秦疏心里微微一动,问:“侯爷什么时候去。” 易缜十分懊恼:“过两天就去,一去只怕要两三天才能回来。”他看了看秦疏,神色有些懊恼:“中秋只怕是不能陪你一起了。” 秦疏未料到这时机来得如此凑巧,心里顿时也不知何种况味,轻轻地哦了一声。 易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有发觉他语气当中的细微情绪变化。他倒像是有什么预感一般,接下来这两天,显得分外的恋恋不舍,几乎巴不得寸步不离的巴在秦疏身边。 秦疏也是百般滋味纠结不休,除了对未知的几分忐忑,并没有多少欢喜,却有巨大的沉重感压在胸口,使得他坐立不安。想到若是真按小黑所计划,行事顺利的话,两人以后想必不会再有见面的可能。无论之前易缜做过什么,到这个地步,总不能说连一丝一毫的情份也没有——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因此对于易缜的死缠烂打,却也硬不起心肠推拒,反而远平平日都要格外温和顺从些。 这使得易缜好不称心如意。越发不想随皇。但行宫离太妃居住的清风观不远,青帝此行,必然要到观中参禅。他对此有所盘算,因此倒不得不舍下秦疏数日。 如此磨蹭到了中秋之时的早晨,这才不得不整装出发。临去时回头张望,秦疏送到院门处,正扶着一侧的墙壁默默目送着他,见他回头望来,微微低垂眼睫,挡住了眼中复杂莫名的情绪。 易缜乍了他片刻,脸上浮起个笑脸,远远朝他挥了挥手:“回去憩着吧。我不过两天就能回来。” 秦疏也没有别的话同他说,等到一行人出了前院,再也看不见,这才转回房中。 城外便有禁军随行,易缜只从府中带走了数十名侍卫,还把青岚留下来照应。按说侯府中便不缺这几个人,秦疏却觉着整座侯府像是空去大半,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带着心里也空落落的, 走着走着便慢慢神思不属,也不知是几时在廊下站住了,看着攀到院墙上的紫藤怔怔出神,还是青岚见晨风偏凉,去取了一件披风给他,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想到若无意外,小黑要潜入府中带他出去,想必也就是今夜的事情,他实在也该准备一番。可回到房中,左右四顾,他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桐城里带出来的,不过两件寻常的衣服而已,后来易缜瞧着实在扎眼,终于过意不去,偷偷摸摸给拿去不知丢到了何处。如今身上一丝一线,房中一事一物,都是易缜送他的。实在没有什么是非要带走不可的,至于这里的衣服,也太过于扎眼,是用不上的。 如此一来,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便只剩无所事事,他心里有些发慌,却又不敢让人瞧出紧张来。只余在房中枯坐,这时不由自主,莫名的就回想起易缜起之前的情形,胸口不禁有些发紧。回来得稍稍晚了些,他就坐立不安用至暗暗嗔怒。若是得知他不告而别逃之夭夭,简直难以想像那人当时脸上的表情,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这样想东想西的,不觉将近午时。他虽不觉得饿,但这时候顾忌着孩子,是尽可能不要亏待自己的。正想开口叫人。外面正在有敲了敲门,也不等他作声,青岚便径自进来了。 青岚对着他微微一躬身:“秦公子,如总管来了。” 秦疏微诧,一时记不起这人,再看青岚,他脸上也是带着些微的困惑不解,对着秦疏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知此人来意。 还不等秦疏想明白这如总管是谁,从青岚身后又跟起来一老一小两个太监,以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监为首。此人原来秦疏也曾见过,正是青帝身边的红人如意公公,他模样颇为慈眉善目,朝秦疏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冷却,但脸上立即笑得一团和气。见秦疏要站起身来,连忙两手虚虚一抬,早一步迎了上来:“小公子不必多礼,奴才不过是前来替青帝传个话儿。” 这怎么说也是口谕了,秦疏不由得有些错愕,不知当不媣跪下接旨。不跪是大不敬,敬下只怕自己吃不消。只稍一迟疑的工夫,如意果然不愧他这名字,一眼看出秦疏的困扰,连忙笑道:“小公子坐着便好,坐着便好。” 一面却转头问青岚:“侯爷已经走了?” 青岚不知他用意,如实道:“侯爷已起了一个时辰,这时侯早该出了城。” 如意噫了一声,想必早有所料,又朝秦疏笑道:“陛下早已说过,今日大多是各家宗亲,小公子日后早晚是一家人,这时出门去见见亲戚,走动走动也好。想必修爷是舍不得小公子路上受山道颠簸之苦,这才把小公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好在陛下有先见之明,猜到侯爷心思另做了准备,不是奴才多嘴,侯爷实在是太不解风情,少了趣致。这样的团圆之日,怎么能把小公子孤伶伶一个人放在家里。正好侯爷走侯爷的,我们走我们的。奴才今天算是能沾上小公子的光,难得可以一路流山玩水,不必跟着主子们急匆匆的赶路。奴才这里先多谢了” 听这意思,他此来竟是要将秦疏一道带往行宫去。 如意一边说着,跟来的小太监早有眼色,神色恭敬地走到秦疏身侧,正是两人一左一右,这就要半拉半扶的将秦疏搀起来。 青帝要他一道前往行宫之事,秦疏这两日却从未听易缜提起。以易缜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来说,这样的事应当并不会隐瞒。一来秦疏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想去一干皇亲国戚面前露脸。二来他身体状况不佳,也不会冒这样的风险前去。易缜就算实话实说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既然易缜不说,再看今日的架势,难道此事就连易缜也并不知情? 秦疏先是吃了一惊,再想到这里,此时顾虑的已经不是小黑此次的计划是否会扑空,而是忌惮起青帝此举背后的用心。再看如意那张脸,笑得无比和蔼恭敬,当真是四面玲珑滴水漏,半点真正的心思也看不出来。 他心里急急转动着念头,口中就要以各种借口推辞。这才张口道:“我这两日……” 如意展颜笑道:“听闻小公子最近身子近有起色,当真可喜可贺。”他转而又和气道:“圣上出行,太医院中顶尖妙手半数随行。让奴才来接小公子,这一路也有小公子惯有的两位医院的大人同行,小公子完全不必担心。” 不等秦疏说什么,如意对着青岚笑道:“烦请替小公子收拾几件衣物,咱们这便走吧,可不要让陛下等急了。”虽是不容它议的口气,但胜在他从始至终都是笑脸迎人。青岚也别无他法,只得朝秦疏看去。 秦疏不自觉悄悄咬住了下唇,神色颇为无可奈何,朝着青岚点一点头。 如意笑盈盈扶着他,动作极为小心,道:“请。” 这一来便是连用早饭的时间也没有。好在如意准备周全,候在门外的马车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十分宽蔽,布置得邪念致舒适,行走之时平稳妥当。等到秦疏上了车,如意这就变戏法似的在案几上摆出数种精致的菜肴吃食,光是白粥,就有三四样之多,将皇家的派头显了个十足。这还不算什么,更有不下百人的御林军随行,这阵仗已经堪比王侯大臣,这也难怪青岚方才会露出那般吃惊神色。 为首的禁军统领沉稳镇静,却又表现得颇为寡言。秦疏同他对答了几句,便知道从他口中问不出丝毫想知道的。而其下军士更是令出禁止,纪律严明。这一行人再加上府中的侍卫,足足百多号人,策马跟在车驾两旁,竟不闻有人谈论喧哗之声。 若不是还有那整齐的马蹄声和战马轻轻的响鼻,几乎要让人疑心此时两旁空无一人。 两名太医并小太监坐了另一辆车随在后面。如意一直就陪在车中。这人撇去圆滑伶俐不谈,倒也有些见识,言语也有趣,不时指点窗外景致,说些地方风物人情。后来见秦疏心不在焉,一笑住了话头。只是不时给暖炉替些炭火,重新卙上热茶换上点心,伺候得无微不至。 秦疏看着车窗外军士的背景,渐渐出神。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虽只是管中窥豹的一见,却知北晋强兵赎武并非虚虐。若不是依赖以凤凰的庇佑,只需以这样的五千铁骑,试问以泽国安于太平的军民,有那一处城池挡得住数个回合?亡国又有何冤枉之处?没有北晋那样锐意进取的斗志,亡于安乐,是否全怪得了别人? 而若今日不沦落至此境地,泽国自满于封闭的小天地,再继续沉沦腐坏下去,是否又是一件幸事? 这问题只是灵光乍现一般的在脑中一旺火,来不及深想下去。便足以教人痛苦得难以自拨。 腹中胎儿略略不安地动了动。秦疏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想,心里不免凄凉苦楚,对青帝的意图,越发有种不安的预感。如意倒是若无其事,只偶尔探出出头去,吩咐车夫走得仔细稳妥些。 这一路果然像如意所说,并不急于行程,更不有少时候走走停停。这其中并非为了流山玩水,想来是照应他的成份多些。只是如意不道破,秦疏也懒得去想。 无论他如何忐忑,只愿这条路永远走下去,但到了黄昏时分,一溜檐角还是出现在众人眼前,遥闻歌舞笑语之声,随风隐约飘来。 早有守卫的士兵上前,直接将马车引入曲院流水九曲回廊之中。 第83章 如意先一步前去报讯,秦疏由青衣小太监扶下马车。 近处暮色四合,景致都有些模糊。远处飞檐斗拱之下,却是一片灯影辉映,人影绰绰。 他记忆里似乎有这样的情形,那还是未离开泽国之时,端王将他接至宴会上,第一次以禁脔的身份在人前露面。 按说青帝应当不会这么无聊才对。可他捉摸不透青帝的意思。站在青石铺不的石径上,不由得心生惶恐。虽知道若龙座上那人有心戏弄自己,自己横竖也躲不过去。却仍不想走近。 虽有人围在身边,他却如同孤身置于荒野,苍惶间茫然四顾,不自该何去何从,如何自处。 如意去不多时,一阵风似的奔来一人,眨眼间来到面前。 易缜将他从小太监手里抢过来,那小太监显然是认得燕淄侯的,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并不朝这边张望, 易缜的神情惊疑不定,凶恶地瞪着他左瞧右瞧,见看上去那儿都好端端的,这才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来了?” 见他似乎一样毫不知情,秦疏更不知是究竟怎么回事。不安之余,唯有垂下眼去轻声道:“圣上要我来的。” “圣上?他让你来干什么?”易缜盯着他看了半天,人都到了这里,也不可能立即把他再送回去,最终想一想,还是泄了气,只是小声嘀咕几句,接着又担心道。“一路上可还好?累么?”他一边说,习惯成自然的就想往他身上摸去。没等伸到他肚子上,秦疏就已经抓住了他那只不老实的手。 易缜吃了一惊,这才想起不妥讪讪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他心里却暗暗有些偷笑,手被秦疏捉住的感觉挺好,既然秦疏不放开,他也就乐得装聋作哑,才不会主动把手抽回去。稍稍一顿,他反过来牵住秦疏:“别站在这儿,过去坐吧。” 秦疏朝灯火通明处看一眼,又扭过脸来看看易缜。暮色低沉,他的脸在一片昏暗中,显出一种白玉般的洁净。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一双眼睛里却是幽幽的黑。 易缜心里微微一动,这才觉出他的手实在是冰凉,还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心细看,再才瞧出他眼里藏着的小小的恐惧,再微妙的,他去看不出来了。 “我们到水榭里坐坐,那头清静些。”他心里有些顿悟,隐约猜天秦疏大约是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他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想必免不了一场尴尬,总会有好事的过来来氨基。易缜想一想那情形,心里也隐隐有些不痛快。“只不过晚些时候,青帝那儿总得去见一见的。” 秦疏闻语已是出乎意料,本没想过青帝那儿也能置之不理。此语说完,只是微微一迟疑,果然松快地随着易缜去了。 马车才出再时,四面凉亭小轩中就有人注意到,然而离得远,除了瞧见两人说了几句话,却是听不分明。别人倒不作声,梅安郡主就有些坐不住了,几乎要把头探出凉亭外,对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猛看。 她从秦疏出现时就显得有些兴奋。李明海原本只装作视而不见。眼下见她在人前做得如此显露形骸,作为末来夫婿,总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只得咳了一声,少不得唤她:“郡主,过来坐吧。” 梅安见两人去得远了,只得坐了回去,一双眼睛却是滴溜乱转,从中透着几分诡异的笑意。 李明海心里一跳,低声问她:“那日遇见他的事,郡主同陛下说了。” 梅安转眼朝他看了看,并不答话,眼中的笑意却越发张扬得意起来,分明是默认了。 李明海心下叫苦,见她非要搅进这趟混水里去,事至如今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得暗暗祈祷今次最好能平安无事。 水榭加上人工修成的河道上,地势较为低矮,要瞧空地上的歌舞就颇为不便,因此真如易缜所说,没有什么人在此。 易缜让值岗的禁军站得远些,携了秦疏坐下。 秦疏这才问道:“侯爷不过去,不要紧么?” 易缜从廊下取了两盏宫灯放在石栏上,一吩咐一名士兵去取些果蔬月饼过来,交代完了转头看他,见他这话问得犹豫,一笑问他:“你也想去凑热闹?” 秦疏在他面前,不知不觉却能够稍稍放松下来,见他故意这样问,不自觉得撇撇嘴,借着灯光扭头去看水中的游鱼,悄悄的不作声了。 易缜瞧着好笑,这才解释:“陛下的为人,纵然做些参禅再佛的事,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民众看看,却那里会笃信这些。这么多人陪着陛下来,不还是要趁了陛下的心意,陛下要热闹,他们自然就陪着热闹,少了我一个人,又能有什么要紧。” 他顿了一顿,又露出一丝恨色:“其实陛下往年也不在意这些事,这一次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喜欢热闹罢了。大过节的,他要风花雪月只管自己跑这一趟好了。只为一个人的好恶,让一干子人也大老远的陪着奔波,成何体统。” 秦疏见他咬牙切齿的神情,已经猜到他说的是谁。却也想不到与易缜这样的为人行事,居然也有说别人成何体统的时候,而且那人还是向来以英明睿智见称的九五至尊。有些想笑,但想一想不合时宜,还是忍住了。想想这样私下非议实在不妥,提醒道:“侯爷,不要乱说话。” “怕什么。”易缜道,不过还是住口。 两人之间静了静。秦疏稍稍调整情绪,轻声问道:“侯爷知不知道圣上为什么要我来这儿?” 等了片刻,才听易缜道:“你一直在家里也困得久来,出来透透气也好。有我在这儿,没事的。” 秦疏听他口气里有些古怪,抬眼看他脸上,却见他不知想到什么,竟有些出神,但看那神情,并不像是担心青帝的用心。初时也有些忧心的模样,久了却微微笑起来而不自知。 秦疏有心再问,见他这样。心知再问也问不出好话。看他神情笃定,大约眼下无虞,心里竟慢慢安定下来。转念思及小黑那头,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皎兔东升,照得天地间一片皎皎,场中收了歌舞,众人就着月色赋诗行令,言笑声遥遥传来,倒是一番太平景象。 水榭中安静得多,易缜偶尔说几件从前的趣事。其余时间两人各有所思,气氛倒也安静融洽。 不久还是如意总管亲自寻来,仍旧是那张笑眯眯看不出端倪的脸,道是陛下有请。 青帝在一处凉亭之中,周围并没有大臣环伺,也算是个乱中取静的所在。这一次还带了几个新进的举子同行,祝由自然也在其中,且是陪坐在青帝左侧,正同青帝说话,而青帝静静听着,神情柔和得很。 秦疏从易缜话中已经猜到他。可难得这人瞧见秦疏,脸上竟是半点声色也不透,也不知道是否有些吃惊。目光远远向数人扫来,言谈却没有半分凝滞,见两人走进亭来,对着青帝微微一笑住了口。青帝亦是微微一笑。 先不说秦疏心里是何种况味。易缜却瞧他大大的不顺眼。祝由现在的官职是中书舍人,这舍人想也知道,必是三不五时舍到陛下的龙床上去。但看两人文笔盈盈。只需眉眼顾盼之间,仿佛便能心意相通。他这时也算是渐渐开了窍,眼见这般默契,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为向往,不知几时自己同小疏也能有这样的时光。 他却没发现青帝的目光越过旁人,直接落在秦疏身上。已近七月的身孕,那肚子再不是不想给人看就能得住的。任是用衣服再怎么遮掩,有心人留意细看,也是隐约瞧得出形状来的。 一时之间,青帝眼神颇为复杂,玩味之中也是有着几分不易为人觉察的羡慕。这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从他眼中消退下去。他将目光移到秦疏脸上,已是一片清明锐利。 青帝笑意清冷,目光清透得似要看到人心里去。对着秦疏点点头道:“你来了?” 秦疏这时正要低头行礼。却被易缜拉住了将他掩在身后。粗声大气道:“来都来了,我总不能再把他赶回去吧。” 秦疏看不透青帝,于是对他总保持着一种戒备和畏惧的意识。见易缜说话实在称得上放肆,不由得瞧了他一眼,又悄悄看了看青帝。见易缜没有半点眼色,仍旧板着张脸。不知易缜算得上青帝看着长大,无人时不拘小节,青帝却便不会降罪,只得道:“是,不知陛下让草民前来有何事?” 青帝不理会他,对着易缜微笑:“他来了正好,明天去清风观,也带上他一道,也让老王妃先见见,挑明了也好。你明年成亲,这事早晚得让她知道,这人早晚也得打个照面。” 易缜的气势分明弱了。也不敢看秦疏。讪讪地惊道:“明天?他也去?” “正是明天。”青帝叹道。“逢此佳节,难为你丢下他,眼巴巴的跟着朕跑到这儿来,私底下不知道腹诽了朕多少遍。真辛苦你还是跟来了,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你是盘算着有朕在面前,老王妃纵然有天大的怨气也得掂量着,不能拿你如何发作,是吧?” 青帝果真有识人之明,易缜可不单是腹诽了。心思被他一语道破,仍要结结巴巴地分辨:“哪有此事!臣前来全是为陛下助兴,绝无半点私心……” 青帝听他连称谓都换了,摆手止住他:“别说这些没意思的。” 易缜只得住了口,脸上却带了两分讪讪的笑,反正话说破了,索性厚着脸皮央道:“陛下既然这样说了,那明天还请陛下为臣多说几句好话。我娘虽然清心寡欲。这样的事情,也不知她是否会动怒……” 青帝也不应承下来,随口道:“朕劝劝就是。老王妃若是回心转意,日后说不定能回府小住,也有一家团圆之日。” 这话实在是挠到了易缜的痒处,当即喜不自禁,向着青帝连连道谢。他自幼丧父,母亲性情冷淡,对他也很少顾及,这才有他被接入宫中养育之事。然而正因如此,就连易缜都没有发觉,他对于家庭,反而有种远较别人执着的向往与渴望,在以秦疏相处的这段时日,一点点的浮现在表面上来。 青帝瞧在眼里,又看向秦疏,目光忍不住地往他肚子上一扫,但很快落在他脸上,淡淡道:“坐吧。” 一旁早有随伺的太监搬来凳子。 他口气中似乎透着几分莫名冷意,远远不同于方才和易缜说话的口气。易缜沉浸在全身心的喜悦里混然不觉,秦疏原本从他丙人话中听出几番原委,本该放心,这时心里却不禁打了个突。口中称喜,却不敢当真坐下,仍旧站在那儿不动。 “你身子不便,在朕面前不必多礼。”青帝见状也只当没有看到。只是看向易缜。“他如今一心一意待你,你也当全心待他。” 秦疏答得慢了一刻,青帝的目光已经转回来。秦疏不经意间同他对上视线,虽只一瞬就连忙低下头去,仍觉得那目光澄澈犀利,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时心神起伏,竟有些恍惚,也没听清青帝又说了什么,等到回过神来,耳边听得青帝接着道:“……你不必整天胡思乱想。就在这儿小住几天,也好静静心。也无论何处景致,换了白天来看,总有另一番味道。” 秦疏听他话里似有深意,后背已经是一片冷汗,低声应道:“是。” 易缜这时终于回魂,插口笑道:“陛下,见过王妃我们就回去,你不要欺负他。”此处离清风观实在不远。住在这儿,他实在怕老王妃一怒之下,跑到这儿来找秦疏的不自在。虽说这样的可能性并不大,再看见秦疏脸色僵硬,只当他不愿意。他这时也顾不得青帝是什么身份了,自然要帮着秦疏说话。 青帝看他笑意真挚,是一种无知无觉的快乐。心中微微苦笑之余,不由有种朽木不可雕的心灰意深,摆手道:“朕也倦了,去吧。” 易缜心中快意难抑,也不想再留在这,告退一句,牵着秦疏就走。 秦疏临去之时,这才借转身之时,眼角余光向祝由看去,那人脸上无甚异色,连看也不向他这个方向看上一眼,已经浅笑着倾过身去,凑在青帝身旁窃窃私语。 第84章 两人从亭中一路走出来,宫人正将灯火撤去,在暗处燃放烟花。 一时之间夜空中开了无数奇葩,骤然生姿,将月色也压下去几分。 “这也是青帝起了兴,从京里带出来的。”易缜拉着秦疏,驻足看了一会,对秦疏笑道:“说起来我们一起看这烟花,这倒是第二次。”当初正是两人狼狈而逃之时,他也没好意思多说。如今能够携手相看,却也是心满意足的一件事。 秦疏乍见此景,却仿佛隐约瞧见冥冥之中的一点因果,心下是百味横呈。一时也不说话。 易缜见他神色倦怠,体谅他一路劳顿,只说过年时比这琮要热闹得多,到时再看也不迟,将人带回自己住所。 毕竟也是走了半日的路程,秦疏抵不过困倦,怀着重重心事入睡之时。 易缜守在一旁却是兴奋莫名,忍不住将明日会面老王妃之时,该要如何如何说辞细细的推演想像了一遍遍。如此自得其乐地折腾到大半夜方才睡下。第二日难得也并没有因此耽搁他早起。 他早早就醒,静静盯着秦疏宁静的睡脸陶醉半天,不禁又回想起昨日想好的说词。他这时头脑稍稍冷静下来,于是又觉得备好的说词并非十分妥当,只怕还会令秦疏难堪。 易缜左思右想,此时是再也没有睡意。又怕吵醒了秦疏,连翻身也不敢。索性披衣起身,回头见秦疏仍睡得香甜,不觉微微笑了一笑,走出房去。 他的本意是想找个人商量商量,说得上话而且最有分量的人选,首先自然是青帝。他走出门来,这才发觉这时节原本不过是凌晨,那所谓的天光,不过是月色西落,将觉未沉之时的余辉,实在不是打扰的时候。 然后他心里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即将准备得万无一失。此时也不愿意再折回去再睡一觉,青帝所住的杏园离此有些距离,他慢慢的走着过去,再等上一会儿,想必也差不多了。 一路上岗哨和巡逻的禁军遇到他,虽觉得有些奇怪,等看清是燕淄侯,也并不好得多问,任他晃过去了。杏园自然是重兵把守,但他只说是前来向皇上请安的,虽然实在太早,外院的禁军却也不敢作主将他拦下来。 直到踱到杏园的回廊外,易缜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昨夜想必是一片绮旎风光,但此时东侧厢房之中,却有微微的灯光透出来。便是在宫里都没有这么早起的。 门口不见本该守着听候差遣的小太监,反而是如意站在那。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一贯笑脸迎人的如意脸上也不禁露出些吃惊的神色。想了一想,朝着易缜招招手,引着他走到一旁。 易缜也不便造次,询问的看着如意。 “郑统领刚来,正在里面同陛下说话。”如意用手比了比,又回复了平时的笑脸,轻声道。“侯爷也是知道圣上脾气的,向来是不肯耽搁分毫的。” 易缜心里一跳,如意所说的这人他自然认识。不过是一名禁军参将,官职不高,然而处事干练,很得青帝重用。 “难道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这个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如意眼中微微一闪,并不细说。见易缜神色孳生起来,反而安慰了几句。“奴才方才见陛下和郑统领的情形,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易缜心里依旧存疑。青帝平素从不沉溺玩乐,难得这次有这兴致出来散散心。若是寻常的小事,有那个不开眼的会在这样的时分前来打扰。何况来的人来是一名禁军统领,平时负责宫中守卫戒备之事,一并协助大理寺管理京城治安,他出现在这儿,若说半点事也没有,如何能信。 当下对如意所说不置可否,但里面谈的是正事,他也不好这么闯进去。想了一想,悄悄往一旁窗下绕过去。如意大急,斗胆去拽他的衣袖,他理也不理,径自将耳朵贴到窗户上去。 易缜这么做,倒不是出于好奇,实在是也想替青帝分忧。更兼在秦疏一事上,对青帝大为感激,也存了几分报答的心思。 里头郑统领说得多些,青帝只是偶尔问上一两句,两人的口气都很平静,似乎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似乎说的是京城中的防务。逢年节之时,城中完备都要加强,一方面歌舞升平的同时,也要防备宵小之徒乘机作乱,这事自有惯例,本来也不稀奇。 此时谈话也到了尾声。郑统领正详细说到各处有什么人滋事,大理寺又拿住几人等等这样的细节,光易缜此时听到的,就有不下十余起。 易缜初时没觉得有什么,听了几句,渐渐理出几分脉络,前后一连贯起来,这些事情竟像是有人里应外合,早已经预谋约定好的,织成一张模糊的大网。出事的地点多半是街巷集市,谈不上有多要紧,但只要有一处处理不当,都足以让某个范围之内,形成混乱得难以控制的局势。 他头脑猛然清明的同时,另有个念头翻涌上来,却模模糊糊的不等他抓住了想明白,便又一闪而逝。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令人心中憋闷。易缜不觉微微向前倾身,不曾想咚的一声,撞在窗棂上。 这声响虽轻,却惊动了两人。 青帝低喝道:“谁?” 另一人已经疾步过来,一把推开窗户。 易缜这时无处可躲,只得一手摸着额头,勉强一笑:“是我。” 郑统领看清是他,稍稍一怔,原本蓄势待发的神情放松下来,却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低下头叫了声侯爷。 在他的身后,青帝的目光带着微微愠色,已然盯在他脸上,平平问道:“你大清早的就跑这来,却又不进门,在外头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易缜全然不知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闻言扯动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涩然道:“我来给陛下请安。” 话是这么说着,人却还直直站着。 青帝扫了他一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波澜不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易缜得空缓了一缓,借这机会问道:“昨日京城中的变故……” “不过是几外狄夷细作。”青帝开口打断。“除了能给人添些不痛快,别的也翻不出大浪来。” 易缜被这一堵,接下去的话却问不出来。青帝的口气看似漫不经心,但他能够听出其中已经隐隐不快。却琮是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陛下是否早就料到此事?” 青帝见他铡根问底,抬眼对他淡然一笑,目光似是讥诮,又略带着怜悯。他的本意并不想易缜知晓,此时撞破,只能说是天意。 易缜摇头自语:“陛下若是早知如此,又怎么会放心出京。” “京中还有太子坐镇,他也总该学着做些事,纵然不济,此外还有一干重臣,数万禁军,总不会个个草包,能有什么不放心的。”青帝看穿他不过甘愿自欺欺人。“若留在京中,这些宵小之辈又岂敢倾巢而出。” “……幸亏如此,能够将这些心腹隐患一网打尽,也算是幸事。”青帝见他话锋刚转,却见他怔在那儿,颇有些失魂落魄。微微一顿,再开口也换了个话题。“说到出京,确实也是朕想清静两日。至于昨夜是否有人会忍耐不住,并非是朕十拿九稳的事。” 青帝见易缜忤在那儿,不知答话,遂也不再理会他。转而向郑统领吩咐了几句,便令他仍旧回宫协助太子。言毕朝着两人一摆手。“若没别的事,下去吧。” 易缜哪还有心情提及如何应对老王妃一事,同郑统领二人一同告退出来。只觉脑子里一片昏噩,他身在局中,自然有蒙敝之处。捉摸着青帝话里的意思,仍是十分的难以相信。又想以青帝的心性,若当真质疑秦疏与此事有所牵连,又岂会仅因自己的缘故,就格外网开一面。 这是他想不太明白的地方,此时却拿这来自我安慰。心里仍忍不住胡思乱想,难以有半刻安稳。 此时天色渐明,郑统领走在他身旁,见他默不作声,实在有些古怪,便要找些话来说。这时有意无意间想起一事,突地开口道:“昨夜又有个大胆的贼人闯进侯府去。不知府上是否平安?” 易缜猛然站住,脸色忽地显得铁青。很多事终于从头至尾一气贯通。他是当局者迷,可以青帝的心智,这许多的蛛丝马迹,必定早往秦疏身上想,只有他一个人一直还蒙在彭里! 易缜向着郑统领狞声道:“陛下将京中防务交托大人,本侯府中进了飞贼,大人倒是全无干系!还有脸来问本侯?” 各位王爷侯爵府中,平素都由自己的亲兵守护,寻常的贼人刺客之流,就会起来绰绰有余,若非他们主动求助或是出于上位者的旨意,否则禁军也不好平白插手。 郑统领此时被易缜蛮不讲理地一堵,顿时无话可说。眼见他面色不善,只得捺下性子低声认错,不予分辩。 易缜在郑统领身上找不到岔子,一腔心火无处可泄,恨恨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第85章 秦疏在睡梦之中,突然也觉得惊心,猛然醒了过来。 睁眼见四下并不是平时熟悉的摆设,这才忆起昨日之事。秦疏恍惚了一会,识的转头朝一旁看去,却没有见到易缜。 秦疏微微有些惊讶,此时窗外刚透入几分晨曦,外头也没有什么人声,显然时辰还早。易缜却是难得在这个时候就起床。 秦疏也没去多想易缜的去向,他闭眼略略躺了一会,心里却始终有些异样的不安萦绕不去。这时胎儿醒了,动手动脚的活动开了,踢得肚子里一阵阵闷疼,实在是躺不住了。 身边没有人照顾,他很是费了一番气力,这才从床上慢慢的坐起身。刚取来衣服披在身上,猛然发现易缜站在门口,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因为是逆着光,一时也看不清易缜脸上的表情。易缜顿了一顿,这才问他:“怎么不多睡一会?” 他口气似乎少了平时的关切与热烈,只是平静得很。秦疏虽觉得有些不一样,一时也想不明白,只仰着脸微微摇摇头:“睡不住了。”他接着轻声问:“侯爷去哪儿了?”似乎还有别的话,却又忍了回去。 若是平时,易缜定然听不出其中试探的滋味,眼下心里更明镜似的,才见他目光微微闪动,料想他真正在意的必然是昨夜府中情形。顿时苦涩难当,梗了半天才算忍了下去,淡淡道:“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秦疏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易缜迟疑一下,还是在床边坐下,将他揽在怀里,一手住他肚子上摸去。 秦疏初醒,也没有什么精神,加上孩子对易缜并不认生,在他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 易缜感觉着手掌下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却仍舍不得把手拿开。沉默了许久,突然轻声道:“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不能安安心心的留在我身边么……” 他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虽近在身侧,秦疏也没有听明白,转过头来疑惑道:“侯爷,你说什么?” 易缜直直的盯着他看。 秦疏自从落到他手中之日起,就有满腹心事,起初受了不少磨难,再后来不论怎么想方设法的调养,始终显得纤细消瘦,再没办法长起肉来,此时脸颊消瘦,眼睛越发显得幽幽的黑,然而锐气大挫,神采比初见之时暗淡不少。 易缜心生悔意,虽恨他无情,但想到自己从前做过的事,对他确实算不上很好,想必他心里始终对自已心存怨恨。思及此处,眼中勇气渐失,垂头丧气道:“没什么。” 秦疏不解,微微从他怀里挣开,就想要下床。 他身形不便,正笨拙而费力的低头去地上找鞋子,易缜抢先了一步,一声不吭的弯下腰去,替他穿上鞋袜。 他并不是第一次为秦疏做这样的事,但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秦疏却觉得有几分不同以住的滋味,更兼行宫之中不比府中小院,叫人瞧见可不好:“不劳侯爷,我自己来吧。” “别动。”易缜低声道,秦疏被他捉在手心里的脚掌微微一挣,温软而柔滑。他情不自禁地就拿拇指往脚掌心里蹭了蹭。 秦疏怕痒,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随即自觉失态。脚趾尖微微一缩,想抽出来,被他捉紧,也就乖乖地不动了。 易缜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将袜子套上去。听着他笑声,心上却像扎了把刀,疼得几乎死去活来。若是一步之差,这样的琐事,就是他想做也不能够了。 最初得知背后的实情之时,他心里就像泼进了一瓢滚油,再就着滚油点起火来,那把邪火烧得他皮焦肉绽。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秦疏在他面前的温顺乖巧,难道都是假的,他就愤恨难平。把秦疏揪到面前,打骂责问的念头,不是没有动过。一时之间,连杀人的念头都冒了出来。若是此刻秦疏站在他面前,他只怕就再不能控制自己。 但是那些画面在脑中一想,先心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的人,却居然是他自己。明知道有些事同秦疏定然脱不了干系,可他居然还是不忍心下手,光是想一想,都有些承受不住。既然心软舍不得,首先退让自苦的人便是他。 更何况,双方撕破脸之后呢?两人再回到起初僵持敌视的情形?甚至只会比那更为糟糕。 光是想到秦疏神色冷淡,甚至看也不看自己的模样,他就觉得无法忍受。他不愿意这样,于是不得不先退了步,转而替秦疏着想。那样的身份与性情,想要他真心信服,必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只要他无法逃走,这些他都能忍。只要牢牢地禁锢在自己身边,天长日久,自己还是有机会换得他真心以对。 他心里时惊时惊,忽怒忽忧。手都微微有些发颤,咬了牙才平复下来。 所幸秦疏并未发觉,只是穿好了鞋袜之后,易缜仍蹲在身前半晌不见动静,不禁低头看去,正迎上易缜仰着脸怔怔看他的目光,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王妃喜清静,故而中秋之时青帝也未去打扰,改在第二天前去探视。 清风观离此不远,出了行宫,遥遥就能看见山林间掩着着的殿宇一角。此处远离京城,香火清淡得很。只因历代有几位贵人在此清修,山间的道路修整得十分平整。车马可直通观前。 易缜弃了坐骑,挤上来同秦疏同坐一辆马车,一路上闷闷的也没有多少言语。 秦疏见他闷闷不乐,不复昨日的兴奋。也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他今天越发无常,早时还对自己温柔之极,此时却又摆出一张冷脸,看向自己的眼神明灭不定,偶尔还透出几分阴森。等到留神细看时,偏偏又没了。 想了想还是问他:“侯爷心里不痛快?” “也没什么。”易缜心不在焉地挑起他一绺头发,盯着他纤细白皙的脖颈出神。瞧着瞧着就极想狠狠咬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一口,一面磨着牙道:“我今天才算明白,从前都是我痴心妄想了。” 他见秦疏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惊疑不解的神色来,心里酸楚难当。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如今想想,我娘就算吃斋念佛,心性再淡漠。恐怕也难以接受你这样的儿媳。”他说着,一面往秦疏身上看了看。 秦疏哦了一声,微觉得窘迫,身子想往后退缩,却被易缜紧紧搂住。他心里到底还是不忿,心说这又不是我愿意的。想了想还是道:“侯爷本就不该惹得王妃不高兴。” 易缜变了脸色,哼了一声道:“你这辈子都得是我的人,她高兴也是不高兴也得是。难道只为她不高兴,我就得放了你?你最好做梦也别想!” 秦疏见他好端端说着话,突然就恼了,一时莫名其妙,唯有闭口不言。 还是易缜发了一通邪火,自己先觉得不妥。又凑过来低声道:“我娘心思全在我爹身上,自从父王一去,就再没有别人能入他的眼,就算是我也一样。她虽是我娘,但我从小见到她的日子数得能数得过来。从前我觉得哪怕就是生在贫穷人家,都好过有那么个不闻不问的母亲。后来渐渐知道那不可能。但我却不能因此丢了自己的本份,不管她愿不愿意,此时让她见见你,也算全了作子女的心意……” 他无意识的捉紧了秦疏的手。秦疏被他捏得有些疼,微微皱了皱眉,忍住了没有抽回手来。 只听易缜轻声道:“……以她的性情,就算勉强让她回府,也没多大意思。你却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以后安安心心的,不要再胡思乱想。” 秦疏抿紧了嘴,默然不语。 易缜等于是自语自言了半天,突然就觉得有些伤心。勉强对着秦疏笑问:“就算是假的,你就不能说句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秦疏看着他萧索的神色,心里竟跟着难过起来。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就点了点头。 易缜自己心知肚明,却还是笑道:“真的?” 秦疏被逼不过,只得再次点点头。 易缜便俯下身来搂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秦疏看不到他的脸,却听他带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没有骗我吧?” 秦疏顿时僵住了不动,见易缜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迟疑了一下,伸手在易缜背上安抚地轻轻拍了拍。 两人之间只隔了数层衣服,此时孩子在腹中略略翻了个身,动静清晰可辨。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易缜脸上却满是痛苦难抑的自嘲神色,半晌才慢慢变得平静淡漠。就算是自欺欺人的幸福,他居然也会觉得甘之如饴。若是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情之一字,只要一头栽进去,此后便半点不由人。 老王妃多年清心寡欲,一心向道,却到底还没有完全超脱出世情之外。清风观往来的人原本就少,旁人又有意对她瞒得密不透风,事先是半点风声也不曾听闻。 此时易缜心中孤愤难平,索性全豁出去了。不顾旁人的目瞪口呆,大摇大摆地将秦疏住她面前一带,说,娘,这就是你未来的儿媳妇。一边让秦疏去端茶。 老王妃简直惊骇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想想无论是谁,突然有一天,独生的儿子带回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说那就是儿媳,任谁也不能够淡定处之。即使是王妃多年不问世事,对这儿子也极少过问,此时一样不能免俗。 第86章 他这样的举动,连青帝一时都没有料到,还来不及应对。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易缜毕竟还是失算,原本料想他娘怎么也不可能看秦疏顺眼。他心里堵着一口闷气,并不在乎剑张弩拨地争执起来。 但王妃书香门第出身,颇有世家风范。年纪不过四十余许,是个清贵的妇人,此时惊得呆了,反而只是哭啼起来,一时还想不起刻薄尖利的话。一旁的贴身侍女也是惊呆了,想要劝两句,偏偏这事太过惊世骇俗,简直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疏暗暗紧张了一路,他虽然事先想过可能遇到的情形,原本木然的准备着挨些打骂。这时见这妇人伤心之极,他在窘迫难堪的同时,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似是跟着难受起来。突然被易缜硬塞了一杯茶水在手里,又如何能够递得出去。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境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秦疏其实羞愧难堪,也慌张无措得很,茫然四顾一眼,见旁人都忙着安抚妇人,无人注意自己,就想低着头悄悄退到一边去。 易缜却不管他怎么想,心里烦躁莫名,伸手把他推到老王妃面前。 这一下好比火上浇油,妇人劈手将杯盏打翻,一双尚且秀丽的眉毛竖起来,朝着秦疏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滚出去!” 茶水是新沏的,易缜抢上前去,拉着秦疏细看:“烫着没有?”手背上眼见是红了一大片,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紧跟着就微微肿起来。心里隐隐的火气再压不住,转过头就要发作:“不喝就不喝,动什么手?” 青帝见这场面不堪,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出言顶撞。场面已经难以收拾,他还偏要来添乱,当即沉下脸,沉声道:“你先出去。” 秦疏也怕他再胡乱说话,从后面死死拖着他衣角。易缜原本不服气,猛然间见秦疏眼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气,一怔,老实下来,勉强告了个礼,退出厅外。 听着王妃情绪稍有平息,正说道:“……这样的下作货色,也到我面前丢人显眼……”青帝声音平和,说些什么却听不分明。 易缜忿忿,然而又没有发作的由头。于是扭头去看秦疏,秦疏只是怔怔的对着庭院出神,眼中的水气已经散,有种木雕泥塑一般的平静。他想要安慰几句的话也就无从出口,悄悄往秦疏手上瞄了两眼,见他自己都不在意,只得装作充耳不问。负着手对秦疏道:“这观里有几处景致,我带你看看去。” 秦疏伸手拉住他,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劝:“要不然,我先回去吧,你进去好好说话,跟王妃赔个不是,她毕竟……” 易缜对此极为敏感,不等他把话说完,脸上已经勃然变了颜色,怒道:“你究竟怀着龌龊心思,总想着避开我做什么!她这么多年对我不管不问,我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此时凭什么还轮得到她作主!倒说说看,我有什么不是好赔的?在你心里,一直记恨我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你,别当我就不知道!”说到最后一句别当我不知道,话音咬得极重,俨然大有深意。 秦疏见他突地恼怒,正是无可理喻的时候,也不知该如何再劝。 易缜余怒未休,执意要去别处闲逛,也不肯管里面如何。他愤然当先就走,秦疏自觉站在这儿也十分不妥,只得跟在他身后。 这一带山峦隽秀,多年不为外人打扰,苍翠林木掩映着峻峭山石,确实有一番可观。只不过易缜心里有事,又那里有心情真正去细看,脚下不知不觉越走越快。秦疏起先还跟着,渐渐就慢下来。易缜走出一段,发觉他没有跟上来。心里惊觉起来,猛然回过头去。只见秦疏微微躬着身,远远落在后面。 见他回过头来,秦疏眼中有些委屈,先喘了两口,这才能够开口:“侯爷慢些。”声音轻弱,脸色已经白下去。 这一段山石铺就的路途很是平坦,他于是放心让秦疏自己走,眼下就有些内疚,走回来扶着他。一伸手,觉得他手心里都有些汗湿,这才吃了一惊:“怎么?你不舒服么?” 张口就想唤人,被秦疏拉住了,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添乱,更不想在老王妃面前闹出什么事来,自觉得并非不能忍受,勉强道:“还好。”话虽这么说,身上冷汗却是一层层渗出来。 宫中未有过怀孕的妃子,有些事情青帝未免考虑得不周,又或者是本就不甚在意。纵然山道平缓,马车内又布置了厚毡。但这么两日的奔波,秦疏却还是有些承受不住的。 易缜听他这么一说,看着他默默忍耐,反倒慢慢平静下来。突然叹了口气,道:“我娘也见过了,我们先走一步,送你下山吧。” 秦疏吃了一惊,虽然在这儿尴尬,就这么走了,也觉得有些不妥,易缜并不管这许多,只向几名随从留下几句话,也不去同青帝辞行,径自乘车下山。秦疏身上难受,见他不听劝,也提不起精神来拦他。 他的情形同寻常妇人有很大出入,随行的就有两名太医,看了也说不出个确实的所以然。所幸脉象尚且平和,并没有显露出别的迹象。行宫里的太医看过,同样是这样说。 秦疏变是不太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情况,所幸疼过一两次,也就慢慢平缓下来,本以为自己支持得住,但身上毕竟软了力气。回到行宫住处就昏昏沉沉睡了半天。 睡梦里并不得安宁,反反复复的都是王妃尖锐而恼怒的声音,至于说什么反倒听的不是十分清楚。 他沦落到今日,吃的苦头受的白眼也然不在少数,无一不是强自忍耐。王妃对他的鄙薄不屑,虽然令人困窘难堪,比前从前的许多苦楚,却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他这时的焦躁不安,并不全为了自己,有半数反而是真心替易缜为难。 易缜虽然嘴上说得凶恶蛮横,看似满不在乎,秦疏却能感觉到他对于王妃有种深深的眷恋,并不曾因为她多年的疏以照顾而有所淡薄。先帝对他纵然再照顾有加,毕竟也比不出自家爹娘。他自幼缺失父母的关爱,反而对于亲情更加执着渴求。 若不是如此,易缜这次就不会随青帝到行宫来。更不会明知必定惹得王妃不快,还非要把他带到清风观去,让王妃见上一见,弄出这场旁人眼中的出乘露丑的闹剧。易缜看似全不放在心上,但心里想必是十分难受,所有的言行举动,全然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掩饰罢了。 秦疏不知怎么的竟起了这样的念头,觉得荒谬之余,只觉得易缜贵为侯爷,也并非事事能够顺心遂意,自有他落人同情之处。 这样想,心里就不踏实。孩子偶尔踢他也无力安抚,身上反反复复渗着冷汗,模糊中有人拿着帕子,一遍遍地仔细探试,却安安静静的不言语。 这样睡到临近下午之时,有人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进来,在一旁低声说话,隐隐约约的提到王妃,秦疏原本只是浅眠,心里吃了一惊,顿时就清醒过来。 易缜不在身边,只从外间传来说话声,来禀报的那人显得略有些为难,口气却还和缓,隐约传来提到王妃什么的,并不分明。半晌才听闻易缜嗯了一声,淡淡道:“我知道了。”来人于是告退出去。 易缜的脚步在外头踱了两圈,过得片刻才走进来。 他见秦疏醒着,先微微一怔,开口道:“我娘随着青帝一道来了行宫,让我现在过去,她有话要说。”他眼里还有些担忧,但脸上就有了些笑模样,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似乎方才那人带来的并不全是坏消息。 果然易缜忍了片刻,还是展颜笑开:“我娘总算是松了些口风,这么多年的经文,当真不是白念了。”说了这半天,才似刚反应过来,放缓了声音道:“你觉得怎么样?那儿难受。” 秦疏只是忡怔,半晌才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见多高兴的模样。易缜只以为他是不愿与自己真心相好,所以听到这样的消息而显得不快。他心里就有些疙瘩,但此时可谓喜从天降,也顾不上去想王妃如何会这么轻易的就松了口风。当下见秦疏似乎没什么大碍,又叮嘱几句让他休息,唤两名太医过来照看。易缜虽然有些担心他,却又忍不住想到王妃那边事有转机,自己匆匆去了。 不论他说什么,秦疏都随口答应下来,等他去了,却只是坐着出神,这才觉出手背上的伤处已经上药包扎过,只余一丝丝的抽疼。 他就盯着那包扎好的布条出神,太医端药上来让他服下,见到这样的情景,并不敢同他多言,又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易缜走了不过一柱香的工夫,门外又来了一名待女,是今日在清风观见过的王妃身边的婢子,侍卫也都认得她,听她自称是给王妃传说,当下也不敢拦着。 秦疏在屋里听着外面响动,情知想必少不了一场羞辱。他心里倒是木木的简直没了知觉,低叹了口气,勉力坐直了身子侯她进来。 来人却没有想像当中的言语不堪,虽然神色间有些鄙薄不屑。目光也显得不善,嘴上却还没有当即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随意躬了躬身,就当是行过礼了。站直身道:“这位小公子,我们家王妃请你过去说话。” 秦疏微微一怔,这丫头就已经等得不耐烦,就要上前动手拉他。 秦疏转念一想,光是避而不见似乎也不是办法,该来的躲不过,并没有什么好推脱的,只得勉强起身,跟着他去。 门前几名侍卫是易缜亲自交代,不敢有半分疏漏,这便要跟在后面,被那女子冷冷一瞪,喝道:“王妃可只请了他一个人过去。你们这么多人过去,惊扰了王妃,谁担当得起。” 见众人还有所迟疑,她又冷笑道:“侯爷随王妃在太樨苑。这也是侯爷的意思,各位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间,只得纷纷作罢。 侍女也不多说,当先就走,随她同来的还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秦疏夹在中间,往假山流水间走去。 秦疏昨日晚间才到行宫,今天又被拉出去,对此处布局全不熟悉,并不知道所谓太樨苑在什么地方。但见几人避过巡逻的侍卫及宫人,渐渐往僻静人少处而去,隐隐约约觉察出不对。 第87章 王妃此时的态度平和不少,一身素衣的沉脸坐在正厅中,面容倒显得端庄严肃。 因为是他母子二人叙话,青帝又有他自己的事务要处理,并不在场。想来今天易缜撒手就走的行径,也着实令人头疼,此时实在是不愿掺和进来,由着他母子二人细细商谈去吧。 易缜站在门口对她查颜观色半天,又很是琢磨一阵,这才走进去站到她面前,叫了声娘。 王妃先不搭理他,自个儿沉郁半晌,这才叹一口气,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易缜依言坐下,正要想些话来说,顺便再提提秦疏的事。 却听王妃叹道:“我自小对你疏于照顾,你在心里怨恨我,也是无可厚非。” 易缜微微一怔,他对此未必没有怨怼,但被王妃口气幽幽地这么一说,反而不能表露出来。只是讪然道:“怎么会。” 王妃却也不管他态度如何。看着他出了会儿神,自说自话地道:“似乎只是几年不见,你就长这么大了……” 易缜心知今日带秦疏去见他,对这妇人的刺激可谓极大,眼下见她有些自说自话的架势,态度却还尚且平缓,一时也只能由着他。 王妃又絮絮说起些他幼时之事。语气颇为怀念温情,易缜并只得耐着性子听着,偶尔还不得不顺着她的话接上几句,每每插口要提起秦疏来,都被王妃淡淡揭过去,只拣些闲话来说,对此避而不谈。 说来奇怪,他其实心里对这样母子间温情脉脉的场面颇为向往,此时真正摆在面前,却又不知是那儿怪异,并不如想像中的滋味美好。。耳中听着王妃说话,心里不自觉的总要跳出小疏来。坐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忍耐不住,直接道:“娘,其实小疏真的很好,我是当真喜欢他。” 王妃脸色一沉,冷冷道:“不要和我提他,你这说的是什么混帐话。天底下有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入侯门,你却偏偏要找个男人。就算是府中绿扣朱娥那些丫鬟,你看中谁收了房,也比这要强得多。” 易缜失笑:“我若要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 王妃不等他说话,抚掌道:“便是这话!” 易缜分辨不得,一转念苦笑道:“娘就是不喜欢他,也要念在他腹中骨肉,那毕竟是娘的孙儿。” 这话出口,可是又触了王妃的忌讳。原本易缜若只是看上个小倌男宠,爱得怎样要死要活,她也不会这儿惊怒。毕竟男人有几桩风流韵事也在情理当中,他难道还能一辈子沉溺男色,永远不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可易缜却是把一个大了肚子的男人领到他面前,还说那肚子里头揣的是她未来的孙儿,这可不就是妖孽么。 王妃当下冷笑一声道:“自古以来妇人生养才是天经地义,有谁见过公鸡会下蛋的。谁知道他肚子里揣的是什么鬼胎。我的孙儿?哼,我还没那么大的福气。” 易缜大怒,几乎要拍案而起。王妃却也不惧,面上一片穆然,仰着下巴冷冷同他对视。 她毕竟是易缜的娘,易缜怒归怒,偏偏不能拿她如何。两人僵持了半天,却还是易缜先退让一步,沉声道:“不论娘如何想,那都是我的孩子,我便是非要他不可,这是木已成舟的事。今日不过是知会娘一声,若是娘愿意接纳他,我们一家团聚,那是最好不过。娘若是不愿意,也管不着我要不要娶他。”说罢起身就走,也不理会王妃恼怒,在身后连连叫唤,要他站住。 秦疏心里生了疑虑,脚步自然就慢下来,不肯再往里走。 那名引他前来的侍女却不等他问,左右张望一下,见此处已经无人注意,稍一摆手,两旁侍卫突然动手,捂着口鼻将他按住,拖着走了一段,进入一处隐秘厢房之中,一人随即将门掩上。侍女没有跟进来,似乎是站在门外放风。 秦疏此刻已经知道处境不妙,自然要拼命挣扎。可他如今的气力,又怎么能敌得两名有所准备的侍卫,非担不能挣脱分毫,反而扯得腹中绞痛,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他死了不要紧,可未来得及出蕊的孩子怎么办,心里大急,脸上不由得露出惶恐惊慌的神色。 他的年纪其实还算是个孩子,相貌又生得清秀,加上身形瘦弱伶仃,此时流露出真切的恐惧之色,着实令人心生怜悯。 两名侍卫是一直跟随在王妃身边,在清风观中一住经年,倒多少有些恻隐之心。将秦疏推跌在地上,这番挣扎之下,已经是头发散开,身上衣物凌乱,见他狼狈可怜,眼中都有些不忍。 一人低声道:“小公子,我们这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了。” 胎儿似乎也知道大难临头,在腹中拳打脚踢地翻腾,躁动不休。秦疏疼得一身冷汗,却顾不得安抚,撑着地住后退避,呼喊了两声,但此地偏僻无人听闻赶来。惊恐无奈之下,却也顾不得自己身体,勉强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两个头,哀求两人看在未出世的孩子无辜可怜,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本来以他的心性,并不把个人生死放在心上,此时为了孩子却顾不得这许多,连百般哀告苟且求生这样的事不顾颜面地做出来了。 那两人见他挺着个肚子苦苦哀求,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颇有些不忍。他们所收到的命令,正是必须一道要了这胎儿的性命。 外头那丫头却是王妃的贴身侍女,听得不耐,催促道:“还同他啰嗦什么,若让他将人引来就糟了。快些把差事办完,早早回去同王妃交差。” 两人闻言,只得抽出兵器来,迟疑着上前要动手。 秦疏听了侍女所说,似是整个人怔住了。瞧着那两人走近前来,也不再央求。 一人便弯下腰要来扯他,口中正说道:“小公子,这就对不住……唔……” 他话没说完,难以置信的哼了一声,松开秦疏去捂住胸口,手中的兵器也掉落下来,被秦疏伸手一抄,稳稳接在手。 另一人吃惊,不等上前查看,眼前寒光一闪,已是一剑劈至面门,连忙招架。 秦疏这一刀却是虚招,逼得他退了两步,踉踉跄跄就要往门口逃去。 这两人能入侯府当差,都是身上有些本事的。只是随着王妃久住清风观,并不十分清楚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件。对于秦疏也只当作寻常男宠小倌之流,有些疏于防范,这才教秦疏一击得手。 眼下剩余一人反应却不慢,当即将秦疏拦了下来。两下里动起手来。秦疏空有招式却无气力,更兼腹中疼痛不适。交手不过数招就被人逼至角落,手中兵刃亦被人打落。 此时腹痛更急,秦疏再无招架之力,捂着肚子顺墙滑坐下来,一时无法可想,只是徒劳呼救:“来人……救命……易缜……”。 这名侍卫制住他,急忙去看另一名同伴,只见那人倒在地上,胸前被一只发簪插入,正是秦疏挣扎之季偷偷藏在手中。他方才孤注一掷,出手不留余力。此时仅仅露着一个钗头在外面,眼看人是活不成了。 他二人相识多年,彼此间都有些情谊,此时见他命丧人手,不由得红了眼睛。也不再管秦疏辗转可怜,提剑上前将秦疏逼入角落。 那剑尖抵在他无处可避的圆隆肚腹之上,便要刺落下去。 第88章 隔着衣服,剑锋的冰凉仍清晰传来。秦疏只道这一次再难逃脱,心下凄然,原本已是闭目待死。 门外那丫头却一声惊呼,却像是被人制住,接着只能发出些唔唔哦哦的声音。 秦疏当即喊道:“易缜,救我……” 侍卫突听他这么一喊,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来人身份。他虽然奉了王妃的命令行事,完成不了不能够交差。但对于燕淄侯却也不能不忌讳,若当真是是易缜前来,取他性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下手不由得就有了一会迟疑,半信半疑的回头看去。 门在这时被人撞开,当先跌进来的却是那名婢女,朝着两人这边一头撞来。侍卫一惊之下,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扶,不意她身后还藏着个人,顺势扑出来,手中一线寒光只扑他喉咙。 使出这般的手段,自然不会是燕淄侯,侍卫又惊又怒,却已是不及闪避,连来人的面目都来不及看清楚,便觉得喉间一凉。他自知不妙,仍竭力向秦疏刺出一剑,便是死也想拉个垫背的。 秦疏却在变故初生之时便往旁一滚,勉强避过此剑。 腹中哪堪这番动作,一时间只疼得眼前发黑。好容易忍过这片刻,再看眼前。那面侍卫随后被人一脚踹翻,倒在地上抽搐,喉咙间喀喀作响,已叫不出声来。而那名丫头喉间一道同样伤口,显然进门之前就为人所杀。 来的人身上也是侍卫服色,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只是眼神急切热烈,下一刻便将他揽进怀里,略略搂了一下,似乎又想到些什么,震了一下。这才放开他,转而仔细打量,确定他有没有受伤。 秦疏这也算是劫后余生,恍惚了一阵,这才迟疑着低声道:“小黑。” “是我。”小黑笑了一下,目光中忧喜参半,住四下里一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秦疏有些忡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小黑也知道眼下不是逡话的时候,不多加追问,转身从那名侍女身上割下半幅衣料,将门外溅上的血迹抹净。又闪身进来,将门掩上,动手就去剥喉咙被割断的那名侍卫身上的衣服。 秦疏此时已经扶着墙勉强站起来,看着屋子里横躺的三具尸首,腹中悸痛不止,心里尤有余惧。事已至此,定然是难以善了。可不论小黑是如何混起来的,要想带着他逃出去,定然风险重重,比起他孤身一人更要困难上许多。 小黑将剥下的衣服递给他:“你先换上,等夜里我们再想办法混出去。” 秦疏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衣服接过来。 ———————————— 侍卫见易缜独自一人回来,神色不由得有些奇怪,易缜并未理会,进门便喊了两声小疏,屋内空无一人,那里有谁答他。 侍卫这才说起:“适才王妃那边来过人,将小公子请过去说话。”见易缜脸色阴沉,陪着小心又问道:“侯爷没有见着吗?” “没有。”易缜摇了摇头,脸上勃然变色。“我不是吩咐你们好好看着他,你们就这么当差的?” 易缜原本只担心他娘看秦疏不顺眼,这一去免不了要对秦疏发难。突然地又想起一件事来:“他是什么时候被接走的?” 侍卫回想了一下:“就走侯爷走后不久,大约也有一个来时辰了……” 易缜不等他说完,面色已经是一片阴沉,猛然掉头就冲出去。 这一个时辰他都在太樨苑陪着王妃说话,那里曾见到秦疏前来?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一路直直向太樨苑奔去,却也不管种种礼节,不等通报就闯了进去。 两名宫女正伺奉着王妃吃茶。妇人见到他去而复返,微微仰起头来,面上一片高傲得色,并不见丝毫惊奇。 易缜站在正厅外,心肺里全是怒火熊熊,两只拳头都捏得格格作响,对着王妃既不见礼也不问安,只狠狠道:“你把秦疏弄哪儿去了?把他交出来!” “你就为着那么一个贱人对我大吼大叫?”堂上王妃将茶盏往地上一摔,倏地立起身来,“那么一个不男不女的妖孽畜生,如何能进得了我侯府的家门,玷污子嗣血脉,你又有什么脸面对得起列祖列宗!若想要他进门,除非我死了!你再去做白日梦!” 原本宫人就被这场面吓得不轻,这时更听王妃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有宫女哭着上前来劝。 易缜气得两只眼睛都红了,两旁宫人连连道侯爷息怒,被他一把一个推到地上。王妃见他一脸凶像,又哭道:“你看看,你就是为了那么个贱人,对我也横眉冷眼的,你还想怎么样?你要他不要娘,干脆拿个绳子来给我个了断,我就再碍不着你的眼……” 印象里他娘虽不曾对自己体贴温柔,也应该是个娴静之人,万万料不到她竟有这许多手段。如今她连哭带闹,易缜就是恨得牙痒,却也当真不能够对她动手,心下大是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幻想一家团聚,这才让她知晓秦疏的存在,只管去过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眼下弄得这般局面,简直颜面全无,就连小疏也不知被她弄到哪去。这并非是他愚笨,只是在心目当中对于这个母亲,他还始终存有个美好的念想,却是不愿也不曾往最坏的打算上想。 想到小疏,心里又是一紧,往前踏了一步,沉声道:“小疏呢?我只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真正动怒,脸上却反而没什么表情,却比疾言厉色更令人生畏。 王妃朝他望了望,倒是不哭闹了。冷声道:“他这样的人,岂还配再留在这行苑之中。我早令人将他送出行宫去,打发他走了。” 易缜闻言惊怒交加,小疏自从随他北上,只怕日日念念不忘要逃。如今弄巧成拙,反而让他得以轻易脱身。这一去正如同游鱼归海飞鸟入林,莫不是反而如了他的愿,却不知他走时,可曾对自己留恋过一分一毫。 想到这里,心里顿生绞痛,几乎要窒息了一般。不由得呆了一呆,这才问道:“他往那儿去了?”声音不知不觉已经低弱下来、 王妃目光闪动,只是随口道:“他一出行宫就自己走了,我哪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令易缜信服,但王妃如此一说,他也不能动手对这个身为自己母亲的妇人动手逼问。天下之大,那人虽无容人之处,但他存心要躲,人海茫茫,又如何能轻易寻着他,何况他现在这样的身子,流落在外只怕有个万一…… 易缜怔了半晌,却是突然在地上一跪,朝着王妃并磕几个头,哑着声音道:“娘,我知道我对你未能尽全孝道,也令祖上蒙羞。但我是真的只喜欢他,没有他不行。就算娘当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也还是非要他不可。”他声音渐低,脸伏在地上不肯起来,声音里似是疲倦不堪,一字字低低道:“即便是娘当初丢下我出家清修,我也从未求过娘什么。如今我求求你,告诉我他究竟去了那儿……” 左右宫人相顾骇然,得见了眼前一幕,全都不知是福是祸。却没有一人敢贸然上前扶他起来。 王妃又惊又气,易缜的性情从来就不肯服软,先帝怜惜他自幼双亲疏于照顾,待他如亲子一般养育,就连青帝,对他也格外亲厚。因此纵容得他越发高傲跋扈,从不肯向人低头。何曾有过这样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而如今,为了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下贱之人,竟然肯跪下来求人,就算跪求的是自己的娘,那也是件不堪之极的事。 她一连说了几个你字,也没想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易缜微微叹息,仰起脸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痛苦。眼里却满是哀求之意。 王妃非但没有动容,心里反而越发升起怒意。那人能勾得易缜失魂落魄,果真是个该死的妖孽,莫说那人此时只剩尸首,便是活着,也不能见他两人迂曲在一处。但看易缜神色哀戚。却是念头一转,脸上不露分毫颜色,却是放缓了脸色道:“他思念故里,往南边走了。想必先要前往泾水乘船。” 易缜闻言大喜,却道自己也当真是气急攻心,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当下便又磕了两个头,起身冲出去。 王妃听着他急匆匆地召集人手的声音,数行人渐渐去远,脸上却是露出个阴沉笑意来。易缜此去,自然见不到秦疏,他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没有寻着,纵然他口口声声喜欢什么的,时日久了,早晚这番心意也就淡了。 想起春兰等人,出去办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怎么的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再憩了半柱香时间,怎么也坐不住了,叫起下人,要亲自过去看看。 出门就见梅安郡主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她瞧见自己,索性大大方方出来,身后还硬拖了个不大情愿的李明海。对方才的事只当不知,笑嘻嘻向王妃问好。 王妃早先几年是见过这丫头的,只是见她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大至的模样倒还认得出来。她此时已经知晓青帝本意给她和易缜做媒,却因奉疏而坏了这桩好事。她对秦疏极为憎恶的同时,看着别的女子,侄觉得是任何一个都要比那大了肚子的男人强上百倍。对着梅安的问候,倒是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 见梅安问起她此时欲去何处,倒是坦然随口道:“不过是闷得慌,随处走走。” 梅安笑道:“我正好也没事,就陪老夫人走走。”她是个最为好事好奇的人,此时想从王妃这儿套出些因由来。当下不管李明海给他暗使眼色,硬要跟着。 王妃本想回绝,但看她神色狡黠,似乎是猜到些什么。她竟敢做了这事,只需瞒着易缜,却不怕别人知道。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这番动静虽没有刻意喧嚣,还是传到青帝耳中。王妃当年专宠于一身,也是有些心机手段的。只不过在亲生儿子面前,从不显露罢了,这一点易缜不知,青帝却是有所耳闻,此时不过略想了一想,便想明白个大概,当下也有些不悦,叹了口气:“可惜了,朕原本还想看看,男人究竟是怎么生孩子。” 如意在一旁想了想,躬身问道:“要不要告诉侯爷,那小公子恐怕是……” 青帝微哂:“他自己连个人都看不好护不住,知道了除却伤心又能如何。如今也只有先替夫人瞒着他。”他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不忍,接着道:“侯爷要去找人,你便让人调几队人手给他,遍寻不见,他早晚就该知道死心。” 如意垂手应是。见青帝不再言语,又皱眉拿起一份章呈,虽是在宫外,却也全然信不过太子,是半点不得清闲。偏偏身边一个两个,全不是些省心事。当下也不作声,新换了热茶,垂手立在一旁。 却听得青帝叹了一声:“朕若能再有个孩子,总好过如今这样在太子身上事倍功半地花费心思。” 如意笑道:“皇上这还正当盛年,自然不愁日后子嗣……”说话间瞧见青帝脸上神色,是淡漠里噙着一分温柔笑意,目光悠远宁静,这话显然别有他意。心念猛然一动,却是吃惊,不敢再往下想,住了口不现再说下去。 第89章 行苑占地颇广,遍植花木山石,但可供人藏匿的地方并不多。 王妃所先选择动手的庭院虽然僻静,两人却不敢在此处逗留。小黑将三具尸体都拖入房内角落处,草草加以掩饰,在一座假山上寻到隐敝处暂时藏身。 秦疏咬着牙挨在小黑身边,有些哆哆嗦嗦的,幸而熬过最痛的时候,慢慢的开始缓解,转为一阵一阵的,勉强能够支撑得住。他一来怕小黑担心,二来怕惊动旁人,因此强忍着一声不吭。 小黑却还是看出他情形不太好,碰碰他的肚子,手掌下传来微微颤动。胎儿大约受秦疏情绪影响,也显得躁动不安。他是没什么经验的,只能够轻轻摸了摸,不敢乱揉:“你要不要紧?” 秦疏摇了摇头,太医既然说过这孩子不到足月不会分娩,他心里倒也相信几分,只是眼下这般发作,只怕动了胎气是免不了的。但现在情形紧急,说了也没用,反而不必让小黑分心。 看见秦疏眼中忧虑,小黑低声道:“你不要担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会尽力救你和腹中龙脉。” 秦疏听他提到龙脉。倒是一呆,他心里百味横呈,纵有诸般疑惑,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同小黑诉说。良久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低语道:“这只怕……也太危险了……” 小黑为了混起来,一路暗中杀了数人才到此,如何能不知其中艰难,只是轻声道:“我们就要离开京城,再不救你,就没有机会了。”他话里语焉不详,然而此时也不是细谈的时候,两人略略商议几句,等着天色暗下来。 小黑先行潜走,将几处房宇纵火点燃。这才来接秦疏,他敏捷灵活,便是多处纵火也未被人发现。秦疏却颇为笨拙,纵然心急,脚下也走不快。 好在宫人发现失火,纷纷忙乱着救火护驾。两人借着夜色,只挑着僻静之处朝行苑外的方向走。 谁知这本是极为僻静的地方,竟能够迎头遇上一行人,正是王妃及梅安郡主。 秦疏两人身上穿的是侍卫衣服,抢先见了他们,再退回去已经来不及,急急站到阴暗处低头避让。小黑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却在暗中牵着秦疏,他早下定决心救人,只求竭尽全力就是,此时便十分镇定。 秦疏心里突突直跳,但愿四下昏暗,这几人就这么安然走过去,不要往这边多看。 四处走水的呼声正遥遥传来。李明海又在一旁劝说,只恐人迹混乱,这两人一个王妃一个郡主,受了什么冲撞。王妃见这般喧哗混乱的局面,原本也有意先回去再作打算。偏偏是梅安郡主眼尖,见一旁站着两名侍卫,奇道:“你们不去救火,在这儿做什么?”她未曾看清两人面目,却见其中一人身形怪异,多看了两眼,突而冷笑起来:“是你?小公子不在房里好好呆着,挺着个肚子乱跑什么?还换了这么一身衣服……” 她是未经世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心性,撞破了这样的事,全不知其中险恶,先要趁机令人羞辱难堪一番。此时口气不无讥屑,有恃无恐地信口道来。那料到眼前另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却是杀神,惹来一场杀身之祸。 不等她将话说完,面前突地人影一闪,只来得及叫了半声‘来人’,一截冰寒已由前自后,从胸腔里突了出来。 小黑既然动手,就再无半分迟疑,同行的两名宫女惊骇之下,刚张口要叫,喉咙便开了个口子,除了往外突突冒血,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来。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他的剑尖紧抵在贵妇颔下,秦疏方才来得及低低唤了一声住手。 妇人神情惊骇欲绝,却不敢动上分毫。孟章剑尖已抵入半分,陡然顿住,微微侧头看过来。李明海搂着郡主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里又惊又恐。他到底还沉静些,眼见几名欲要叫喊之人先落毒手,倒是强忍住没有出声。心念电转之下,梅安郡主非但是他未来的子,更是他平步前云的前途,此时无端端折在这里,只怕他自己也难逃干系,顿时又生起愤慨,几乎想同此人拼命一搏,被孟章犀利冰冷的眼神一扫,却又不敢动弹。 虽然刀没架在自己脖子上,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轻举妄动,还不一定能够出声,必然先身首异处。 孟章的目光越过他,询问地看着秦疏。 秦疏正勉力站直身子:“住手,不要杀他们。”他顿了一下,断断续续又道:“把他们……打晕就是了,我们走……” 孟章对杀几个人原本不在乎,但对他的话向来从不质疑,此时也不多问,闻言左手一挥,李明海应声而道。却没有对面前的妇人如法炮制。他虽然不知道面前这贵妇人的身份,却见她衣着考究,神色间颇显得贵气逼人。料想她身份不凡,又见秦疏难以快走。想了想道:“我们不妨先用她作人质,等出了行苑再说。” 王妃虽然惊恐,神志却还是明白的,口中唔唔作声,似是想要点头,剑尖还冷冰冰的抵在脖子上,于是不敢多动。 孟章又恐吓她道:“老实些,否则地上这些人便是你的下场。”将剑尖移开,王妃只来得及哼了一声,被孟章从背后一推,将她推到秦疏身边,吩咐道:“扶着他。” 王妃不敢违逆孟章的话,但暗中偷偷看了秦疏几眼,眼神却是怨毒之极。 秦疏只作不知,再想前面守卫重重,这也是个脱身之策。却也不好当真要她扶着自己。道了声得罪,反而一手来搀住她臂弯,另一手抽出只短匕,暗中顶在她腰上。远远看去,倒像是他扶着这妇人一般。低声道:“有劳夫人,只要我们平安出了行苑,我必然保证夫人安然无恙。” 他两人对此处的地形皆不熟悉,这下倒好在有了这妇人,一路挑迂回人少的道路走,花了不少时间,却也没路出破绽。前面是最后几重护卫,行苑失火,此处早已加强了守卫,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人去。 秦疏未曾出声,脸色却是煞白一片,渗着一层溥溥冷汗。手攥着王妃手臂,却几次让她觉察出自己的颤抖,有几次几乎是靠她支持着身体才能站直。 小黑只得寻一处角落让他稍作休息,自己先潜过去,准备先将守卫杀掉几人。 王妃对小黑忌惮颇深,此时只有秦疏在此,刀尖仍贴在身上,仍转着眼动起念头来。秦疏皱着眉心调整着呼吸,一时也顾不上理会她。 也不知小黑是否得手,远处突然有马蹄声遥遥传来,侍卫大声喝令着来人停下。 马蹄声惊雷一般滚滚而来,只听来人喝道:“快让开,是侯爷回来了!” 王妃吃了一惊,本能的回头去看秦疏。 秦疏却在此时低哼了一声躬下腰去,捉着她的手滑下来按到肚子上,顶在腰间的匕首也移开了一些。 她当下再不迟疑,猛然狠狠一推秦疏,转身就向光亮处跑去。边跑边呼喊起来:“有刺客!来人!缜……” 耳这听得秦疏惊呼道:“不要杀她!” 却是孟章回来,正好见了此番情景,这时那里还听得见秦疏的话,几步掠上前去,将这妇人一剑钉在地上。回阔大去瞧秦疏,见到秦疏似是忘了痛,直着身子正朝这边看来,微微地睁圆了眼睛,满是震惊慌乱之色。 方才连杀数人都未惊动旁人,有刺客不比失火,片刻间就有侍卫呼喝着,迅速地向这边围拢过来。 第90章 易缜一路追去,两旁丛林中也细细查看,不敢有半分错漏,一时又怕秦疏路上毫不停留,自己追赶不上,百船焦虑滋味不一而足。 纵然如此,青帝派出协助他的禁军统领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追上他。 易缜听他道明来意,谢过青帝恩典。起先出于焦虑,对此并没有多少在意,再向前赶了一段,猛村醒悟过来,顿时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王妃若当真要把秦疏送出行苑,如何能够瞒得青帝滴水不漏。而以青帝的谨慎,又怎么会不加过问。 这样一想,心中大凛,掉转马头回来。 他心里突而就害怕,唯恐自己此去已然来不及。易缜不敢去细想秦疏究竟如何,对王妃也不由得心中生起愤恨怨怪的念头。 可是眼前所见的一幕,却全然出乎他所有想像过的画面。 妇人仰倒在石径之上,身上尚有余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恐惧之色,两眼睁着,直直瞪着天空。 易缜脑中轰然一响,周围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他只觉得眼前似是一场恶梦,是那么的荒谬和不真实。 一旁的侍卫举着火把,没有人敢上前去相劝。 士兵分散开来,向四面仔细搜索。不多时便传来消息,在不远处找到可疑之人。 易缜几乎是无意识的随着众人过去。 秦疏孤自一人,被围堵在一处回栏上。周围的侍卫未敢动手,只是将他牢牢围在当中,周围一片沉默。 易缜自从亲眼目睹王妃死状时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排开众人,慢慢走上前来。 秦疏觉察到身边的气氛异样,勉强担头看去,见到易缜正一步步走近前来,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重重冰霜。眼神暴虐之中,更有一份难以渲泄的痛苦。就那样如利剑一般的直视着他。 秦疏明白他对于王妃的感情并非表面上的漫不经心,此时看着他,似是呆了一呆,突然就有些瑟缩,咳了两声,这才低声道:“对不起,我……” 易缜本来还有一分希冀,还盼着眼前一切并非如自己所想。眼下听到开口便是对不起,瞬间便失了理智,抬脚就朝秦疏踹去。 他看着秦疏眼中似乎有些吃惊和不及反应,想往一旁躲避。然而身子笨拙迟钝,只勉强避开腹部,这一脚仍旧结结实实踹在仍腰侧。 一旁几级浅阶,他被这一脚踢得踉跄两步,退到了台阶边上,立足不稳,登时摔倒。一连滚下四五级台阶,好不容易停下来,勉强支起半边身子还想说话,动作却突地僵住。顿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一声凄厉惨呼脱口而出。 在场侍卫纵然见惯了血腥,猛然听闻这叫声惨厉,都不免有些心头发寒。侧过头去不忍多看。 易缜踹了他一脚,当即就有些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走下台阶来查看。 “小疏!”不料此时远处有人一声大喊,提剑冲杀过来。 那妇人虽被他一剑了结,喊声却已经将人惊动,引了不少人围过来。 秦疏自知有自己拖累,两人谁都难以走脱,若是仅仅小黑一人,又仗着没有人认识他,完全可以脱身而去。他自己除却为腹中孩子担忧,对生死倒没有多少眷恋,却又如何忍心小黑受自己连累,身陷于此。当下提议两人分头行事。 孟章明白他的用心,自然是不肯。被他如炮制李明海一般,一掌击在脑后。拖至一旁藏在丛木之中。他自己便将人引向另一个方向去。 小黑不曾防备他,被他一击得手,只是他本身没有多少力气,又恐时间久了,小黑被人发现而不及应变。只勉强将人击昏,不过片刻工夫便清醒过来。正听到他惨叫出声,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侍卫纷纷将孟章围在其中,然而他一人一剑骁勇无匹,剑下势同破竹,奋不顾身的要往这个方向杀过来。片刻就在身侧放倒了一圈侍卫,众人一时不敢上前,他却也焦虑不堪,又大声叫他:“小疏!” 秦疏好不容易疼过了劲,勉强缓过一口气来。耳边听得小黑大喊,一时急痛,抬眼看去,视线却有些模糊不清,看不出那边情形如何。只急得不行:“小黑,你快走……不要管我了……”他拼尽全力,却不知声音细若蚊蝇,哪里传得到小黑那边,易缜就站在身前不到两步的台阶上,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抬头朝孟章那边看了看,只见一道身影陷在重重包围之中,依旧要往这边过来。再低头看向秦疏,他半伏在石阶之上,脸上想必是尽退了血色,火光映照下,反而是一种很诡异的红,额头全是冷汗,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腹中急痛加上心中担忧,眼角隐隐约约挂出泪珠。 事情到如期境地,任是谁也能看出他两人必然些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却是各有各的猜测。 易缜见他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惦记着对方,原本已经渐渐升起的那些微的柔软怜惜瞬地烟消云散。心里一时恨极,一脚将秦疏踢番在地,重重踩在背上。 秦疏吃痛哀叫,反过手去掰他脚腕,手上那点力气虚弱得可怜,如同蚁撼大树,那里动得了分毫。他这时已然疼得有些意识不清,口中喃喃的哀求着:“不要……”无力从易缜脚下挣脱,他微微颤抖着,抱着肚子蜷缩起来,本能地抵御着那简直要将人撕裂的剧痛。 易缜将他踩在脚底下,也不多看他半眼,转眼去冷冷打量场中局势。 禁军毕竟不是吃素的,最初的失措过去,那名统领抢上前去,指挥众人纷纷退出圈外,改用弓箭连射。这一来包围圈是扩大了,那如蝗雨一般的弓箭反而比刀剑更加难防。更有不少禁军还在往这边赶来,举着不少火把,照得四下一片通明。 场中那人也当真是悍不畏死,一路拨落箭支,竟一鼓作气朝这边冲出几步,这才被众侍卫阻住。他脸上溅得满是血污,锐气却不减分毫,于乱战中朝易缜看来,丝毫不掩眼中敌意与杀气。瞧见眼前情景,几乎睚眦欲裂。吼了一声,便要扑上前来,众禁军连忙张弓搭箭,拦在前头。 易缜此时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抬头与他对视,目光阴沉恶毒之极。 两人这一见面,那是多少日子积攒下来的新仇旧恨,电光火石之间,毫不掩饰彼此敌意。 易缜从一旁侍卫手中取过弓箭,一次抽出三枝箭,将弓张至完满,觑空射去。 孟章在重军之中,到处处处受制,避开了前两箭,终于被第三箭射中肩头。这伤势原本并不算重,然而周围一干侍卫虎视眈眈,见他落到下风,顿时蜂拥而上,要将他分于刃下。 这人倒也勇猛,反手就将箭矢拨出来,甩手丢出,将最近的一名禁军当场刺穿。然而众人潮水一般围拢上来,显然也是强弩之未。孟章已然知事不就,又竭力大喊了一声:“小疏!” 他声音尖锐悲凉,尾音微微发颤,有种无可奈何的惨淡与不舍。 易缜听得心头发紧,恨声吩咐左右道:“拿下,不要让他跑了!” 这个自然不必等他吩咐,众人弃了弓箭,上前就要将人活擒下来。孟章到底肩伤不便,渐渐难敌禁军人多势重,被逼得连退数步,跌入一旁荷池之中。 青帝对于荷池有种异乎寻常的偏爱,这池子差不多有两亩大小,那水深倒还有人许。举着火把照去,水面只剩几片枯荷浮在其上,四下一目了然。众人自发地将池子围了个严实,除了起除一道血线在水中泅开,却半晌不见孟章冒出头来,有人拿刀剑往水中乱刺,务必要将这人找出来。 易缜这儿是没什么人敢上前招惹的。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敌对的目标,猛然间有些心灰意冷。默默站了一会,这]才将脚从秦疏背上移开。 身上压力一轻,秦疏只是微微呻吟一声,再也无力挣扎。 易缜低头看时,他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从口角微微泌出血来。易缜心里在不由自主的一疼,手都已经伸出去了,眼前却是王妃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一晃而过,强生生又收了回来,狠下心背过身去:“来人,把他带下去,听侯发落。” 说这话时,手一直在颤,他大力掐着掌心,这才下心神。孟章尚未找到,他心中别有一番痛苦滋味,命侌禁军四下搜索,只需拿此人尸首来交待。转身向王妃外走去。 王妃的尸首,已有宫人收敛,只因是横死,一切用度都没有准备,依旧是送回暂住的太樨苑,更因为青帝在此,不免有诸多忌讳。 此时郡主和李明海等人已被人发现,广平郡王将这一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又那里肯善罢干休。青帝一时被缠得脱不开身,先派了一名总管过来稍事安抚。 宫女和太监全都小心翼翼,替王妃搾身沐浴,先换过一身衣裳,仍旧放到厢房之中床上,王妃死时面容可惧,也无人敢多看,更兼燕淄侯一言不发地守在一旁,面目阴沉得很。 下人隐隐约约知道些其中内情,却不敢有任何声张,将一切收拾妥当,悄悄退出门外听侯吩咐,只留易缜一人守在厅里。 易缜直到此时,仍有种不真切的感觉。王妃脸上蒙着一层白布,若是不揭开来看着脸的放,倒像是很安静的睡在那里。易缜呆坐在厅中,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一幕。此时感觉似乎有些麻木,反而不觉得如何悲伤,只是心里钝钝的发疼。 青岚在门口迟疑了一阵,还是轻轻走进来:“侯爷。” 易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想说话。 青岚稍稍一顿,虽然觉察出易缜此刻的情绪莫名的暴躁,却还是不得说下去:“小公子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太好……” 话才出口,一只茶盏已经劈面飞过来。 易缜两手紧抓着椅子扶手,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木头生生撕下一块来。通红着眼,微微喘息着瞪视着他,冷哼了一声:“这样叫做不太好?” 这句话出口,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心里居然还一直对秦疏有所挂念,一时间对青岚的回答竟有些又恨又怕。这样的发现更让他觉得难以自处,越发显得焦躁起来。 易缜转过头去看着里屋,本应该安享天命的华贵妇人正静静躺在那里,死于非命。 青岚随着他的目光往里面看了看。一时沉默不语,情知如今也不是劝解的时候,这样的话也不当他来说,可此外也再没有别人合适,并没有立即告退出去。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属下只是怕将来有一天,侯爷后悔。” 易缜猛然抬起头来,恶狠狠瞪着他,表情显得十分怨毒。 青岚见他不为所动,反而恼怒,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再不便造次,告退出去,只能自己去想些办法。 行苑中并没有专门的牢房,但此事干系甚大,青帝不曾发话,倒是谁都不敢做主处置。只是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厢房关押,房外加派了守卫,严密看守。说是关押,其实秦疏几乎动弹不得,倒是不必担心他逃走。眼下秦疏分明失去侯爷这仰仗,旁人自然也不那么上心。 屋内便只有一个渊池守在旁边,毕竟相识数月,明智他就算熬过眼前,也是前景难测,还是不忍心袖手不管,可他毕竟不是医生,能做的也有限。瞧见青岚进来,略微有些欢喜地松了口气,眼巴巴朝他身后望去。再没看到其它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口没遮拦地就道:“师兄,要是再不管,他可就要死在这里了。” 青岚低斥道:‘别胡说。’抢上前来看了一眼,却也是心惊。沉吟了片刻道:“我再去想想办法。” 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易缜正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竟不知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大约已经将方才的话听了去,此时脸上却只是阴沉沉的,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过了片刻才向两人吩咐道:“你们出去。” 他自己慢慢走进屋来,又迟疑了片刻。他是该对秦疏心怀恨念,可是青岚一走他就坐立不安,非得跟过来看看。眼下心里又惊又恨,很是挣扎了一番,还是慢慢走上前来。 厢房里有现在的诃铺,秦疏于是不至于被丢到地上。此时昏昏沉沉,对外人的到来毫不知情,走得近了,才能听到他偶尔一两声低弱而断断续续的呻吟。 易缜走近了前,只觉自己不知为何有些哆嗦,要定了定神,伸出一去手撑在枕边,这才能够稳住身体,低头仔细打量秦疏。 秦疏面若淡金,额发湿漉漉的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眉宇之间显得痛苦之极,不知是力竭得还是畏痛,他仅仅做出一些小范围的,挣扎得并不剧烈,但那通身的冷汗,足可以表明他现在所承受的痛苦。 渊池等人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替他松开衣襟使他呼吸轻松一些,再就是擦擦汗而已。 易缜盯着他的脸楞楞出了会神,只觉口中干涩发苦,他用力的抿着嘴,心里恼恨,自己面对着他,竟还是十分不忍。他把目光从秦疏脸上移开,往身上看去。 他的衣襟已经解开,此时腹部只搭了薄薄一层衣服,隐约可以看到其下的微弱的蠕动。易缜深深吸了几口气,伸手轻轻揭开那边衣服。纵然心里也有所准备,眼前所见还是十分令人惊骇。 他当时盛怒而发,力道全然不加控制。侧腰上那个清晰可辩的脚印颜色青紫,浮出足足有一指来高。那一侧周围的腹部明显充血,足足浮肿了一圈,使得整个腹部看起来都不太对衬。胎儿似乎惊悸不安,躁动连连,肚皮上明显可以看出蠕动着的鼓包。 易缜一怔,不禁伸手过去摸了摸。胎儿明显受了惊,手才仅仅是轻轻放上去,肚皮下传来的动静分明要大了许多。而秦疏呻吟的声音也更大了一些,更为难耐地想要辗转身子躲避,却仅仅是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再没有力气做更剧烈的动作。 他在这些微的挣扎间,将额头挪到了易缜支在床边的手臂上,抵住就不动了,只余口中细弱的喃喃呻吟。 易缜一僵,终是没有将手臂收回来。 青岗一直侯在门外。易缜绷着脸走出来,冷着声问道:“他总是个要犯,青帝尚未下旨之间,也不能任他这样自生自灭。怎么不找个太医来看看?”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不由得要格外的严厉许多。 这其中却别有隐情,青岚微微苦笑,低声道:“适才另一名刺客顺着水路潜逃,禁军一路追赶。不知怎么的,半途竟然同祝大人遇上,被他挟持了当作人质,逃出行苑去。祝大人是救回来了,但也受了些伤……” 易缜乍逢丧母之痛,刺客走脱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此事并没有立即通报于他,只是他那儿能缓上一缓,秦疏这儿却经不起拖延。祝由官职虽不高,但在青帝那儿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地位虽不是人尽皆知,这些有眼力的侍卫却也心知肚明。此时受一点小伤,青帝也十分关切。随行的四五名医官,一个不拉地全被派去近前服侍。 而秦疏这一头,自然无人理会,青岚人微言轻,也不够资格去请一名太医过来。而军中的医士,也只不过能开些活血化淤的伤药,哪里敢乱用。 青岚见易缜脸上微微动容,连忙接着道:“这么拖下去,只怕不妥。侯爷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易缜回头住房中看去,瞧不见脸上是什么表情,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青岗微微松下口气,心里却还是叹息,秦疏接下去也不知将是什么下场,但总还是先过了眼前一关再说。 他也不去亲自同青帝讨要,私下里只寻如意,大略说清来意。如意早已知晓这场变故,这时收了惯常的笑脸,瞧着他的神色不免有些同情。并不推脱,又进去了处刻工夫,这才带了一名太医出来。压低了声音道:“这人可是悄悄带出来的,还瞒着陛下呢。”他又叹了口气。“侯爷好知为之。” 也不多说,转身又进去伺候着。 第91章 太医吃不准青帝在这事上的态度,易缜吩咐下来,倒也不好违了他的意思,只得尽力施为。 易缜迟疑了片刻,没有跟进去,在房外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太医出来向讨要些热水器物,猛然抬头瞧见他一脸狰狞阴郁的神色,顿时吓了一跳,连他问什么都没听清,直到易缜颇为不快的又问第二次,这才回过神来,含糊答道:“还好。”一边看着易缜的脸色。病人的情形摆在那儿,这还好的程序实在有限。 易缜闻言,脸上一时看不出喜怒,只是有些质疑,往前走了两步,越过他住里面张望。从这个角度不能够看到秦疏的面目,只隐约看到他的一只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想放到肚子上去,最终又无力的垂下去。再仔细看,秦疏并没有清醒过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已。 易缜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太医曲解了他的用意,在一旁硬着头皮道:“他过一阵就能醒来。” 易缜微微一震,反而退了一步。他沉吟着不说话,太医在这样的骨节眼上,也不敢多嘴,只是瞧着他对着那个方向出神,却不像是想进去看看的意思。 太医只能将这治病救人看作自己份内之事,克制着不去住其中利弊上多想。又留下药材方剂。便要告辞。 易缜待他出门时才道:“我送送大人。” 他久不作声,这一开口,却是声音嘶哑,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太医更是讶异,连道不敢。见易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神色隐见焦躁暴戾,但心思显然并不在自己身上。悄然住了口。 易缜一路上也不和他说话。等隐约看到皇帝安置的曲风院,太医去向总管交差回话。易缜自住别处去。 此时已是时近二更,青旁临时用来作书房的屋子里仍旧灯火通明,虽没人大声喧哗,窗上印着好几人的身影。他虽然比方才冷静不少,纵然心情依旧悲痛激荡。有些事仍得亲自向青帝交代。但这时节,他反而只愿意一个人静一静。想了想。转身走进一旁厢房之中。 他让原本还在上茶的小太监退下,就一个人在房中默默枯坐。今日的种种情景在脑子里反反复复,一时气苦,只觉头疼欲裂。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听到诸人从书房中告退,彼此悄声说着话,从门外走过去了。 说话的人倒没谈论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他却听出其中两人的声音,明明是留守在京中的将官。隐约有些吃惊,当时却没有多想。不一会儿如意进来传说,道是青帝让他过去。 走到门口,易缜猛然回过头来:“京中可是有变?” 如意的脸隐在阴影中,似乎苦笑了一下,对他的问话不置可否:“侯爷请吧,陛下还等着呢。” 被这场变故一搅,闹腾了大半夜。青帝精神尚且健旺。此时将众人打发走,正端着一只茶盏默默坐在书案后。见他走进来。抬头扫了他一眼,神色淡薄冷静,混如无事人一般。 易缜却看得清楚,他自小在宫中与青帝作伴长大,对青帝一些习惯颇为了解,知道青帝越是动了真怒,表面上反而越发的平静不动声色。行苑之中任由歹人来去自如,取了一位郡主一位老王妃性命,将士亡十余人,伤数十人,却没能将刺客擒住,仅仅拦下行动不便的秦疏,青帝震惊之余,也难免颜面无光。这一干禁军,全都成了摆设不成。 心念至此,却是陡然一寒。他能料到青帝此时心情不善,也拿不准青帝将会如何对付秦疏,原本还对秦疏恨之如骨,此时不免又为他忧心忡忡。不由得屏息静气,生怕一不小惊动,就从青帝口中吐出不愿听到的决议来。 青帝打量了他一番,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一面思忖着,淡淡道:“姨母遭此不测,朕深觉痛心……” 易缜回想起母亲当时死状,眼中不觉一热,低头忍耐。只听青帝一字字道:“……那贼人着实可恶!”不由得一惊,猛然抬头看时,青帝面上毫无表情,目光略带些清冷,正静静看着他,似乎要从易缜脸上捉摸出点什么来。 易缜心里没来由的一惊,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道:“……小疏他……”说了这几个字,住下偏又没有什么可说的。再抬眼看向青帝,只见青帝神色略变,片刻才朝他微微一笑。 “有人曾见他同老夫人一道行来,更是当众被擒,这些都是众目睽睽。……至少,朕对广平王,对文武百官居得有个像样的交代。” 青帝话里的意思已是十分明白的,虽是平平道来,但其中口气,已然不容人置疑。 易缜一惊,脱口道:“可秦疏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话才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几位侍卫的尸首,剑痕大多在身前,可见并非背后偷袭,伤口平整一以贯之。可见动手的人不但是使剑的高手,身手敏捷,而且气力绝对不弱。以秦疏如今的状况,能一路支撑下来已是不易,他实在没有能力连杀数人……”说到后来易缜也有些恍惚起来,仿佛事实就是如此,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青帝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房子里除了他勉强争辩的低哑声音,实在安静得有些过分。易缜抬头看去,却见青帝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目光像是比方才还要冷一些,一触之下,竟令人生出芒刺在背之感。 易缜猛一激灵,虽说不上是哪儿不对,还是陡然住了口,捉摸不透青帝的意思,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 青帝似乎也觉出自己态度过于不善。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轻轻吐出口气,突然问道:“适才李周二人来过,你可遇上了。” 易缜听他冷不丁问起别的,要想一想,这才明白他说的李周二人,就是方才两名将官。心里一跳,轻声答道:“方才听到他二人说话,却没有照面。” 他小心翼翼试探:“莫非京里出了事?” “前夜那些骚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手段罢了。昨夜那些对我朝大为不满的泽国文人,在狄夷细作的接应下,将文帝送出京城去了。”青帝微微一笑,眉间却慢慢现出厌色,却又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京中局面尚且平定,并无大碍。” 纵然青帝表现得若无其事,易缜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青帝明明笑着,声音却是冷的:“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狄夷民风刁悍,然而多年内乱,国力耗损严重,纵然两泽国残部联手,也不足为患,”青帝顿了一顿。“只是,你觉得那些文人凭借什么,使得狄夷愿意冒着与我朝交恶甚至开战的风险相助?就凭一个命在旦夕的敬文帝?” 他问得认真,易缜纵然脑子里乱糟糟的,也只得打起精神仔细想这个问题:“是因为唇亡则齿寒,使得北狄夷横生异心?又或者泽国亡国使得他们警惕起来,以其在内部纷争中耗费实力,不如将茅盾一致对外?……”他思绪还不是很清楚,总觉得青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淡漠的审视的意味。这些话说出来,却不由得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住了口不说。 青帝似是心里也有了决定,轻轻掂起一纸薄宣,递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那纸张不大,上头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字。易缜不敢大意,接过来扫了一眼,只见未尾一枚鲜红小印,旁边竟是自己的亲笔署名,脸色顿时就一变,又从头细看下来,背心也不知不觉出了一层细汗。 青帝微笑道:“我瞧这字迹,不说一样,也神似了*分,你自己能不能分辨得出来?” 易缜脑中轰然作响,人却还是明白的,当即跪下道:“臣绝没有勾结逆贼,犯上作乱的意思。这信上说臣意图……意图谋害圣上,立挟持太子作个傀儡皇帝,那是决对没有的事!”信上有条不紊的一句句道来,丝丝入扣,倒有几分合情合理。纵然他自知自己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乍见之时免不了大吃一惊,眼下见青帝神色平静,更不知青帝之前是否动过猜疑的心思。眼下只能低声为自己分辩。“陛下侍臣有如兄长,臣铭记五内,绝无贰心。” 青帝在他身上驻目片刻,他却觉得时间长得仿佛没有终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到底冤屈,反而不想再多作分辩,低头头不作声。 “你起来吧。朕也知道不是你,倒没见过有谁毫不遮掩地将谋逆的书信写得这般详实,更署上姓名,倒生怕别人不信似的。”青帝声音淡淡的,伸出一手拉了拉他。 易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顺势站起来。 “他出身文章世家,精于笔墨,伪造书信这样的小事却还难不倒他。” 易缜低低‘啊’了一声。 “泽国皇室所选用的三侍,不但在皇帝生前尽犬马之劳,更要在方子死后以身殉葬。这样的忠心……”青帝缓缓长出口气,仿佛随着叹息吐出的字句有如寒冰。“这样的人,你如何能信他会真正驯服而不无反意?朕本来看他年纪尚小,也是个可造之材。又有他的余党未除,这才姑息一二。若是他安分守己过了这几天,朕也就网开一面只当不知。可朕的忍耐,毕竟是有限度的。” 易缜只觉全身一僵,如坠冰窟。 青帝目光完全冰冷,似要把他那一点隐密的小心思看穿:“不论他是否亲自动的手,这一切与他都脱不了干系。你觉得朕还应该留着他?” 易缜一颤,然而那一刻身体的远远比他的思绪要快得多,再次在青帝面前跪下来,一连几个头磕下去,颤声道:“求陛下开恩!” 青帝似乎料不到他会如此,一愕之后怒极而笑:“老夫人的冤魂此刻想必还未远离,你宁可让你死后不得心安也要为他求情?” 易缜脑子里也是乱成一团,无论青帝对这封信是如何看侍,背后主使之人或者并没有寄望能够凭借一纸突变能掰倒他。但只要令青帝在心里留下些微芥蒂,也并非是一无所获。在这样的时刻,他自身都不太平,更应该谨慎从事。然而听到青帝的意思,竟是忍不住的心如刀绞,竟不能够眼睁睁坐视不管,也顾不得此举会给自己惹下怎样的祸事上身。 此时来不就多想就已经跪下来,几个头磕下去,思绪反而是平静了一些。青帝斥责他的话听得清楚明白。心里百般滋味纠结作一团,一阵阵发苦,他紧扣着地上的砖缝,迫使自己不要在青帝的呵斥面前落荒而逃,再次重得扣了几个响头,额头上已然渗出血来,他将额头紧贴在地面上不敢抬起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并不分辨其他:“求陛下开恩,饶过秦疏不死。” 青帝怒极,终于勃然变了脸色。 第92章 当夜有几名重臣留在行苑,隐约知道当夜青帝动怒,不知为何,却是将燕淄侯足足训了半小时辰。但青帝待燕淄侯着实不薄,这番震怒之后,并没有拿他如何,反而第二日早早就带着一班朝臣回京,对此事绝口不提。 易缜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却是留在行苑中。一来王妃的灵柩停在此处,一应事宜需得人料理。二来,秦疏的身体状况容不到押到京中听审,暂时也留在此处。青帝尚未发话如何处置。 广平王痛失爱女,恨不能将秦疏剥皮食肉。对青帝这样的态度暗暗不满。青帝一走,这便前来寻仇。被易缜率了一干侍卫拦在门外。广平王悲痛之余,不免失了理智,不能亲自手刀刃杀害女儿的仇人,将一腔怒火撒在易缜头上,他一位太平侯爵,自然不是一干武人的对手,眼看连易缜的身边都近不了,此时也顾不得颜面体统,挑那恶毒刻薄的言语,将易缜狗血淋头地痛骂一通。 想燕淄侯的身份。就连青帝那儿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侍卫一边拦着广平王,偷眼再瞧易缜,见他脸色涨红,再慢慢转为铁青,直至血色尽退,额上青筋直跳。每个人手心里都攥着一把汗。以燕淄侯的脾气,只怕他一进按捺不住,一刀了结了广平郡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事后青帝未必会治他死罪,这一干在场人等,倒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 然而易缜出乎众人意料,起初虽怒不可遏,但僵了片刻,居然一声不吭地强忍下来。实在被骂得不过,对着广平王一拱手道:“本侯知道郡王爱女心切,这事虽是他对不住郡王,但有我在这儿,就不能让郡王伤他分毫。还望郡王见谅。” 这话只引得广平王更为尖利的一通叫骂。 这样反反复复来闹了几次,易缜不堪其扰,只令人将他拦住,不再去与他见面。 府中的管事第二日就闻讯赶来,帮着置办后事。易缜有他檅,微微松了口气,偶尔也能抽出时间去看看秦疏。王妃是死于非命,又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只能一切从简,不得风光大葬。原本主子要做什么他是管不到的,他是府中老人,这时少不得有些微词。 易缜这两日沉默寡言,听他埋怨自己,神色黯然之余,也不为自己多做分辨。 秦疏却不如那名太医所说,一会就醒。这一昏醒,就是两三天工夫。才刚一睁眼,眼前就有道人影凑过来,恶狠狠瞪着他,却半天说不出话来,起初眼里还有些担忧惊喜,转眼间就隐去。 等秦疏看清之时,他脸上只余狰狞神色。秦疏昏迷间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不由得惊恐起来,本能的要住里缩,稍稍一动,肋间一阵剧疼,扯得肚子也跟着痛。他猛然记起什么,连忙往腹上摸去,圆隆的肚子还在,胎儿有些不安,挣动了片刻才慢慢安静下来。秦疏感觉到孩子还在,松下口气。这才仔细看向易缜。 所幸易缜并没有上前动手。看着秦疏从惊慌到稍稍安心的一举一动,心里酸楚作疼,想起母亲之死,却又难抑恨意。可纵然如此,自己竟还是舍不动他……这样的认知更让他徒添恼怒,神色阴晴不定。 不过几天的工夫,易缜已有些心力憔悴,纵然他不肯示弱,仍然免不了透出几分疲倦来。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痂,被垂下来的额发拦住了。他这样的狼狈是秦疏从未见过的,一时有些失神,怔怔的多看了两眼。只到听到他一声冷哼。连忙将视线垂下。 他这时无力起身,垂下眼去,看到的就是自己那个触目惊心的肚子。当时的情景如在眼前,至今还令人心有余惧。再想到那老夫人之死,实在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原本就不是巧于言色的人,况且这同他也着实有些干系。这时无从分辩。侍看清易缜眼里的恨意,他只能将自己悄悄蜷缩起来。生怕刺激到易缜,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侯爷。对不起。”他顿了一顿,很紧张地护着肚子,极怕易缜突然施暴,见易缜神色阴冷恶毒,却没有走上前来。这才接下去,声音里不由得多了一分希望与乞求。“秦疏自知难辞其咎,只盼侯爷开恩,让这个孩子平安出世,秦疏自会以死谢侯爷。侯爷,求求你。” “闭嘴!”易缜听到这儿却是忍无可忍,狠狠喝道。“你还敢提我娘?你还敢拿孩子来要挟我!”他总算还有两分理智,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冷冷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 “你并没有杀我娘,是不是?”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心里也明白自己是有些情愿自欺欺人的意思在里面。 秦疏顿了片刻,这才轻轻摇摇头:“我没有。” “那么是谁杀的?”易缜缓缓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发。“那人是你的师弟对不对?你怎么找到他的?他平时在哪儿藏身?现在逃到哪儿去了?背后还有哪些人帮你?乖乖的全说出来。” 秦疏似乎想躲开他那只手,又强忍住了。人显得有些僵硬,眼中的惊恐却藏不住,一直跟着他的手转动:“……我不知道……” 易缜心里跟扎了把刀子似的。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你自己都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你还想要护着凶手,可当真是师兄弟情深。还是,你以为拿孩子当挡箭牌,我不会拿你如何,你才这样有恃无恐? 一念及此,揪着他头发,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提起来:“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杀人凶手?” 秦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却还是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你倒还忠义。可惜他杀的是我娘,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他。”易缜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恶意。“我记得你有爹有娘,还有个姐姐?你若一门心思要替他遮掩,就只有让你也尝尝这样的滋味……” 他话没有说完,手中的秦疏猛然挣扎起来。易缜一时不留神,竟将秦疏头发扯下一大络来。他吃惊细看,才发现揪在手中的头发干枯艰涩,早不是数月前的顺滑青丝。 易缜微微一怔,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悄悄将手藏到身后。 秦疏倒回床上,却像是丝毫没觉出痛来,却还是摇头。勉强扯着他的袖子:“我真的不知道。侯爷……侯爷不要……”他又惊又急,眼睛睁得极大,眼看就要掉下泪来,已然是惶恐至极。 易缜将他惊吓一番,也算是出了一口多日来郁结的恶气,面无表情的看了他片刻,见他惊怕恐惧不似作伪,情知若不是他当真不知道,并是执意不肯说。话说到这地步,再逼问也没有用了。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不管秦疏身后唤他,声音惶恐而凄然。 易缜走出院中,又回过头朝房中看去,渐渐露出留恋的神色来。 青岚原本不声不响地站在院中,此时走过来道:“侯爷,都按侯爷吩咐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他微微一顿,又迟疑道:“此事令陛下十分震怒,若不能辑拿住真正的凶手,只怕不能交代。要不然,属下去劝劝小公子,如今情势所迫,只能顾他自己要紧。” “陛下答应过我暂不会动他,金口玉言,就不会失信。”易缜低声道:“他那样倔强的脾气,骨子里认定不能出卖的东西,你怎么逼他都不会说。” 想了想又道:“我将玉符给你,就算是陛下的人,你也不能让他们动手。” 青岚点头应是。 易缜默然半晌,却先打起精神,问他近日京中情形。 当日狄夷细作将敬文帝劫出京城,却没有和泽国余党一路,却是各自分道扬镳。狄夷退回本国,那一干文人,在泽国几个城镇扯起复国大旗,公然造起反来。北晋自然容不得这干穷酸在眼皮子下放肆,近日整顿大军,不日就要征伐。 易缜听了道:“只怕陛下令我出京就在这几天。” 当日的信件上那枚小印,虽是他私印,却一向不在往来文书里使用,那只是当年先帝一时起兴,随手刻了赠他,贵重是贵重,他平时并不用,只是感怀故人,这才一直带在身边。这些旧故,秦疏是不知道的,所以才会偷盖了这枚印章。 青帝将这密信连同折子一道压下来,这事仍有几名重臣知晓。纵然青帝贵为一国之君,在这样的事上,并不可能一力为燕淄侯徇私。而他又一意要护住秦疏,不肯将所有干系推脱到秦疏头上,将他推出去领罪。如何处置实在是令人头疼。 在这关头派他讨逆,正是为了证明他未曾通敌。还他自己清白。至于秦疏一事,也只有拖上一拖,等他平逆归来再行处置。好在律法中有一条,若是犯妇身犯死罪,若身怀有孕,也可等到瓜熟蒂落之后再行处决。如今顾不得许多,也只能借此勉强拖上一段时日。 易缜心里也有些不安,青帝虽答应他回京之前不会将秦疏如何,他心里却仍旧不安,交代了无数遍要青岚暗中多加关照,但想到侍卫都是皇上的人,还是不放心,最后让他悄悄去找靖安,找个机会给秦疏看看。 青岚一一应承,最后道:“侯爷是一番苦心,何不将这些事情告诉小公子。或者能让他开口,省去其中多少枝节。” “不必告诉他。”易缜却变了脸色,颇为烦躁地一摆手,冷声道:“你以为告诉他他就会领情?我因为他的缘故,连母亲的后事也不能亲自参与。还是因为他几乎同陛下翻脸。告诉他让他笑话么?他的心里,真正有过我么……”说到后来,语气不由得艰涩自嘲起来,纵然秦疏心里没有自己,他还不是一样的对秦疏割舍不下。并非不恨,只是恨之余,爱依旧还在那儿。 青岚不敢答他这话,只默然不语。 青帝的旨意第二日就到了,果然是令他领兵二万,前往泽国平叛,近期择日起程。 易缜对此早有准备,第三日就点将出发,只是将青岚留在京里,又叮嘱了一遍。他知道这时不能再教人拿住把柄,狠下心来,只有当天见了秦疏一面,后来再也没去看过。 第93章 就在易缜出京的当天,一辆马车从行苑之中将秦疏暗中接进京去。他如今是侍罪之身,又有杀害王妃的嫌疑,侯府是回不去的。 宗人府暗中有几处隐秘僻静的住所,原本是用来囚禁犯了宗法而又身份特殊的皇亲国戚,内里多半是高墙深宅的小院,只有一条深巷可供进了,外面有卫所重兵重重看守。这时临时用来拘禁秦疏的,就是这样一个所在。 他自然更比不得犯了事的皇子皇孙,被禁足房中,连门也不能出。房中只得一道木栏格出的小窗也简单得很,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别无他物,但这比起将他直接下牢,已是好得太多。 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能让外人随意出进,青岚四下打点,最后将燕淄侯也搬出来,这才得以一早一晚来探望他两次,一时也虽无他法。 秦疏陷身在囹圄境地,料想自己并无幸理,死是迟早之事。如今唯一的念头,便是盼着能多宽限上几日,能让苟活到孩子出世那日。然而这孩子是这样的身世,无人看护,今后将会有怎样的遭遇,他却再也无能为力,每每想得深了,便痛切心扉。当日易缜拿父母家人的性命来吓唬他,更怕易缜当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身边没有半个亲近的人,种种担忧只能闷在心里。不免终日惶惶,寝食不宁。 如此担惊受怕,慢慢过了十数日,青帝却始终没有拿他如何,易缜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仿佛大家都忘了有他这个人的存在。秦疏虽知道此事不可能就此揭过,却忍不住希望这样的平静的日子能够再长一些。 在他一日日的忐忑不安,九月还是眼看就要过完。北晋京城地处偏北,从入秋之后,北风日胜一日的紧,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虽然还没有到滴水成冰的地步,早晚时分,房檐和院中衰草上都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冻得人手脚发麻。 起先院中还有几名守卫,后来见没有什么人来过问,秦疏行动不便,外围的守卫又森严,慢慢的也有些懈怠,往往留下一两人轮流守在门外,其余人便聚到外院偏房里打牌吃酒。 今日冷得出奇,北风在房檐和栏柱之间穿过,发出时强时弱的古怪呜呜声,像有只无处不在的兽藏在暗处猎猎嘶鸣。寒意从窗缝里藻进来,仍旧凌厉刺骨。 这样的天气,莫名的令人心里有些压抑不安。 饭菜送进来,已经看不到一点点热气,一层冷腻的油光凝在上面。秦疏虽清楚眼下容不得挑剔,然而拈着筷迟疑了半天,仍没能强迫自己多吃下几口。 秦疏今天的感觉有些不大好。 青岚给他带了几件厚实的衣服进来,可他仍觉得身上怎么也暖和不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平时没事就喜欢手舞足蹈的小家伙,今天除了踢过他两次,其余时候都不大愿意动弹。肚子沉沉的有些发胀。腰背一阵一阵的酸胀,几乎要直不起来,就连肋间的旧伤也要比平时难受些。 他靠在床头接连两个姿势,又挪到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始终没有一刻舒适。这房间里没有生炭火。他住惯气候温润的南方。身子又虚,觉得实在冷得有些受不往。只得站起来慢慢走动,想使得手脚温和一些。 纵然他心事重重,吃睡不宁,这小家伙似乎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这样从上看去,肚子比前几日又稍稍大了一圈。在站立之时不得不努力将挺起腰来才能保持住平衡。走动极为吃力。慢慢走了一圈下来。只觉得腰疼得如同要断掉一般,出了一层虚汗,身上并不觉得暖和多少。 秦疏无奈,只好打算到床上躺一躺,冻得发硬的棉被虽不暖和,好歹也能挡一挡寒气。一边扶着墙往回走,一边盘算着小家伙出世的日期,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抚眘肚子轻声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他身边只有腹中的孩子一直陪着他,四下无人之时,他也就对着腹中的孩子说说话,胎儿自然是不会答话的,但他也只是需要个倾诉的对象,并不在乎对方能否回答。次数一多,倒觉得和腹中的孩子血脉相连,成了唯一的慰籍与寄托。 胎儿在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秦疏情不自禁,低头微微一笑。还不等笑意退去,腹中毫无预兆的滚过一股急痛,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巨手,狠狠地将他攥在掌心里。 这一阵疼痛来得异常的剧烈而且不容人喘息。秦疏一窒,这一股不知是从何处升起的剧痛一暧间就在整个肚腹漫延开来,像要将他撕裂开一般。不过片刻的工夫,身上已经渗了一层冷汗,将贴身的衣物浸得半燙,然而这些不适比起此刻的肚子疼来简直微不足道,他再也支撑不住,扶在墙上的手也收回来紧搂着肚子,只仅着仅余的理智才没有使劲按下去。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脚下发软,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这数月所经历的疼痛,远胜过之前整个人生所有病痛加起来的数倍,练功时的所受的苦根本没法相比。可这一次和之前的所有疼痛都不一样。这段时间纵然三不五时就频发腹疼。多半是绞痛,一阵一阵的,腹底或是某个部位疼得最厉害,都可以清楚的分辨出大致的位置来。这次却仿佛整个肚子都发作起来,最初的猛烈剧痛滚过之后,变为持续而绵长的钝疼,疼痛的激烈程度却没有减弱分毫。 有那么片刻的工夫,秦疏觉得自己似乎是疼昏过去了。等到意识慢慢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斜斜地歪倒在地上。好在他潜意识里还死死护着肚子,并不是直接摔下去的。 肚子还在疼,却比方才稍稍减轻一些,而且还在慢慢的逐渐缓解。腹疼稍稍缓解,他这才发觉大概是由于昏迷这片刻的姿势不对,原本就酸疼的腰背这时也跟着疼痛不堪,那种酸胀的疼痛不光侵袭着腰背,还向着整个肩背漫延。 孩子倒没有在这个时刻雪上加霜地对他拳打脚踢。但也有些不安,在腹中微微地蠕动着。虽然幅度不大,动作却很有力。使得本来就还疼的肚子越发的胀痛难忍。 秦疏不禁伸手往肚子上摸了摸,肚子还有些发硬。明知道胎儿在动,却不能够同往常一样清楚地摸到被它顶出的鼓包。秦疏屏着气,自己在肚子上揉抚了小半个时辰,觉得疼痛慢慢的好了些,这才能够慢慢地坐起身来。 地上凉得很,他一时无力起身,只得抱着肚子又靠着墙再缓上一缓。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这突如其来的痛疼竟退得干干净净,就连腰疼也好上许多。秦疏扶着墙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再摸了摸肚子,他身上汗湿了一层,除了有些虚脱,肚子竟是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秦疏怔了一怔,心里有种模糊的惶恐。这样的疼法,若说是动了胎气,似乎没有这么快就能够自行缓解而且缓解得这么彻底的。然而太医也说过这孩子十分健康,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是很难下来的。而仔细算算日子,他离生也总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虽看过记载这丹方的书籍,上头却没有将如何分娩写得详细,他对于生产的了解实在是没有多少知识。这时也没有往别处拐。 但想来想去,今天这疼有着不同往常的古怪,想必是他这几天心绪不宁动了胎气,这样一想,觉得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觉得还是该求些安胎的药来才妥当些。看守他的侍卫对他虽不至于克薄怠慢,却也保持着一种疏离无视的态度,可说是近乎冷漠,然而这样的时候,他也顾不得要遭人白眼嫌恶,不过稍一迟疑,一边向门口挪去,一边想着如何开口央求的话。 他近来都没法好好休息,晚饭又没吃下多少东西,刚才再那么折腾了一阵,眼下肚子虽然不疼了。脚步却不免有些发虚。从墙角到门口不过十来脚的距离,他一手撑腰一手扶着肚子,却用了小半会的工夫才走到门口。 “这位兵爷……”秦疏喘了几口气,这才低声唤道。 门外无人应声。 秦疏拉了拉门,只听外头传来哗啦啦一声通金属碰撞声。借着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光看去,原来是门外拴着铁链,又挂了把黄铜大锁。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对面巷道里执事房里透着灯火,呜呜的风声里卷来些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原来今天天冷,有人不知从那弄来只黄狗,剥皮下了汤锅。又见他逃不了,原本还留在门口的两人索性将房门上锁,也凑在一处打牙祭去了。 秦疏唤了两声,不知是风大还是听不见,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 秦疏无可奈何地站了一会,好在现在肚子不疼了。只得走回来睡下。 第94章 夜里这般的折腾过两次,都是持续小半柱香的的工夫,中间间隔上一个来时辰。秦疏有第一次的经历,知道熬过了那一阵慢慢也就好了,左右唤不到人,只能咬牙强撑过来。后半夜倒是一直安安稳稳,但秦疏受了这两次苦,不免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再发作起来,心里总也不踏实,翻来覆去的再难以入睡,只到清晨时才有些困意,迷迷糊糊的合了会眼。 早上守卫送饭进来的时候,秦疏还在躺在床上没有起身,昨夜腹痛连番发作,他的气色自然好不到那里去。这不过引得送饭的人多看了两眼,将放了两个馒头的破碗搁在桌上,也就出去了。 秦疏转眼朝碗里看了看,并非不饿,然而从床边到桌前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他只觉得身上发软,勉强支撑着起身,却连走过去的力气也没有。无奈之下,仍闭眼靠回床上,只等先缓过点劲来。 正昏昏沉沉间,听得有人轻声唤他:“小疏?”猛然吃了一惊,睁开眼来,原来是青岚站在床前,见他还睡着,分明有些担忧。 秦疏撑着床就要坐起身。喘了两口气,这才对着青岚点点头。一丝失望却从他眼里静悄悄地掠了过去。 “你要是不舒服,那还是躺着吧。”青岚皱着眉轻声道。秦疏如今的身份几乎与囚犯无二,然而多年的习惯养就,仍旧不能容忍自己蓬头垢面示人。每天仍旧尽可能地将自己收拾得整澍清爽。然而今天一身皱巴巴的衣物穿在身上,头发凌乱,显然还没来得及打理。 秦疏觉查到他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此时形容狼狈。连忙拉了拉衣襟,抬手就要去挽披散的头发。手抬到半空中之时,微微一顿,又放下来捂着肚子。 “怎么?”青岚吃了一惊。 秦疏也是心有余悸,摸着肚子仔细感受半天,这才摇头道:“没什么。被它踢了一脚。”话出口才惊觉当着青岚的面,说这样的话未免不妥。 青岚同样不自在,但听他无事总是好的,看他面色惨淡,似乎疲倦得很。他一来是受燕淄侯所托,二来对秦疏也有些怜悯。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了?” 秦疏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昨天晚上疼了两次。” 青岚啊一声,却不便上前动手去摸,再说了,他就是动手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来。呆站了一阵,这才道:“真要是不舒服,怎么不叫人?” 秦疏知他是一番好意,低下头去轻轻叹了一声,轻声道:“外面没有人。” 青岚微诧,纵然秦疏如今身份不堪,但这些守卫敢如此玩忽职守也是胆大之极,等会儿少不得要找带队的追究,当着秦疏却不好多说。只得又问:“现在还疼么” 他的表情里分明写着担惊受怕,秦疏自己也有些不妥的感觉,只好呆呆的再摸了半天肚子。确定万无一失才摇头:“现在不疼了。” 青岚毕竟是还没有成过家的人,更不用说熟知妇人分娩有些什么征兆意外,燕淄侯告诉他的时间离现在还有一月有余。之前他见过秦疏时有腹痛,秦疏自己都说没事,他也就不去如何在意。而秦疏在这样一个最为脆弱无援的时刻,仅有青岚一个同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人来唬寒问暖,暗暗有些心酸之余,反而觉得难堪,也不便向他详细描述昨夜其中细节。 若是按照平时,青岚不便在这里久待,看过他没事便要出去。今天见他东西还没来得及吃。走过去把那两个馒头拿起来。这几日天冷,馒头未必是出锅就拿过来的,再加上在桌上放了已有一段时间,早已冻得如石头一般。 青岚看看秦疏青白的脸色,暗恼这些人刻意怠慢,顿足道:“你等一等。”去厨下使了新好处,这才重新讨了一碗热粥过来。 秦疏借这会儿工夫,将苦短的头发扰起,坐在床头,目光中颇有几分感激。他这时也觉得得饿,接过碗来忽忽就喝了几口。 青岚才道:“慢些……” 秦疏手一顿,突然低哼一声。他端着碗的手微微有些发颤。青岚发觉他不对劲,还来不及将碗接过去,他已经失手将一碗热粥打发。淋淋洒洒泼了半身。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抱着肚子歪倒下去。比较那毫无预兆的剧痛,他根本已经感觉不到烫了。 青岚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近乎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弓起身子,似乎竭尽全力想将自己圈成一团。这样的姿势就是个平常人都不容易做出来。他还挺着那么一个突兀的肚子,更是难以想像。他两手紧扣在肚子上,手背上浮出淡青色的筋络,力道之大让人怀疑会不会将肚子当场抓破。这不过一小会儿的工夫,他连脸色都变了,紧蹙的眉心里泌出密密的一层汗,这样僵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青岚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想去扶他。 秦疏虽然痛极,神志却还清醒,很急促的喘了两口气,这才断熂续续挣出声音来:“不要碰我……疼……”他自己却疼得忍不住想翻身,挣了一挣,没能够翻过去。又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咬着牙关忍耐。 青岚试探着往肚子上摸了摸,只觉得硬得像木石一般,仿佛衣服下的并不是人的血肉之躯。试着揉了揉,几乎揉不动不说,秦疏更疼得从口中溢出断续的呻吟,颤抖着喘息,可见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纡解的效果。 青岚到底还算镇定,急急唤人。门外侍卫已听得声响,不多时就在门口探出头来。听青岚让他们去找大夫,两人却是相互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动。其中一人吞吞吐吐道:“请大夫?这个小的们可做不了主。” 青岚又气又恼,突然看清两人神色,倒是缓下口气,只道:“那也不为难两位,请你们统领过来说话。” 这下两人答应得干脆,当即有人过去传话。青岚眼看着秦疏在床上挣扎辗转,偏偏又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轻声安慰两句,听着他呻吟的声音渐渐压抑不住,分明没有什么效果。这小半柱香的工夫过得如坐针毡。 统领随着那名侍卫过来,探头看了看,朝着青岚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说话。 “他病成这个样子,我要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大人总不会介意吧?”青岚不等他开口,抢先便道。 这名统领脸上同样露出迟疑之色,竟也有些为难的模样。 这样的地方关押的多半是要犯,有的甚至是皇亲国戚,身犯重罪是一回事,却也容不得随便什么人都能糟蹋。这里边若不是有什么人的意思,这些侍卫昨夜敢这样玩忽职守,刻意为难?统领又怎敢放任下属?而不怕出了事追究自己职责?眼下见这几人的神情,青岚心里大约也猜中几分。 那位允诺过燕淄侯不会动秦疏,却不代表就没别的方法。如此不闻不问,也算不得违背誓言。想必以秦疏如今的状况,只须放任不管,老天早晚也会替他将这眼中钉连大带小一同拨去。将来纵然易缜责怪,那位也有的是坦荡荡的话说。 想到自己得和那位作对,青岚也有些忐忑,然而转头看着秦疏辗转呻吟的瘦弱背影,又横下心来,无论如何,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疼死。一脸及此,他脸上也不露什么神色,对统领道:“侯爷走之前吩咐过,让仔细照看着他。如今若是出了什么事,回头你同侯爷交代去?”他知道统领未必会吃这一套,紧接着就道:“我就随便寻个大夫来给他看看,也算是尽了人事。若是有谁追究,我担着就是。” 统领又想了一番,这才点头。 青岚松一口气,虽不放心,也只得请一名侍卫照看一会秦疏,自己亲去寻人。 以那位的态度,情知太医是指望不上了,好在侯爷称得上先见之明,让他事先找了靖安。为备不时之需,住在离此不远处凭了处院子暂住,靖安孤身一人,搬家也方便,对这番安排并没无异议。如今也算是排上用场。 这一去一回之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到时,秦疏疼痛暂缓,正昏昏沉沉睡着。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上,越发衬得面无血色。守着他的士兵如同青岚一般束手无策,只是替秦疏盖了一床被子,在一旁看着防止他疼痛翻滚中从床上掉落下来。这人显然也有些怕秦疏死在自己守着的这当口,见到青岚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急忙告退出去。 第95章 青岚略略看了看,显然这情形不好。不由得心惊。 好在有靖安在一旁。比起青岚手忙脚乱,显得镇定很多。先看过脉象,再揭开被子来查看,他把较为厚重的棉服解开,底下的中衣已经被汗侵得半湿而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腹部圆隆的形状。 靖安也不多言语,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并拢手掌,顺着腹底深深地里切进去。秦疏本是昏迷着,却也禁就往这番按压,呻吟了一声,疼得醒过来。他起先还有些意识不明,待看清楚眼前是谁,如何能够不吃惊,一时忘乎所以,就想往后退让。身子一扭,腹中便是急疼,不由得又要弓起身来。 靖安上前一手按住他肩膀,将手移到上腹部,仍旧如法按压下去。秦疏顿时疼痛难当,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叫出声。他被靖安按住闪避不得,只能徒劳的曲起腿来抵着肚子。脸上除去痛楚外,更多一分惊惶不安。 青岚在一旁见了,只以为秦疏是疼极了害怕,轻声安慰他:“你别担心,让大夫看看,看看就好了,啊?” 靖安面上微笑,轻声道:“数日不见,小公子莫非已经忘了我?有草民在此照料,还请宽心些。”一面说着,双手并不停息,往那高隆的肚子周围都仔细地按了一遍。 秦疏疼得哆嗦,这时多少也知道他是在查看胎儿情形,手按在腰间,强忍着不去推开压迫在肚子上的手,那里还说得出话来。 靖安在他肚子上摸了一阵,脸上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拉过被子来盖在他身上,去一旁药箱中取了些药材,配一付药出来。 青岚凑近看看秦疏,见没有自己能插手的地方,只得轻声安慰了几句,自己也觉得徒劳,左右的看了看,见大夫什么都没说便要开药。刚要过去问问,不想秦疏松开紧揪着的衣服,伸手捉住了他。 他的手冰冷汗湿,抓着青岗的手腕却分外的用力,青岚回头看他。只秦疏喘息稍定。眼中难掩惊慌害怕,颤颤的低声问道:“侯爷呢?侯爷……” 青岚有些不忍,燕淄侯不让他告诉秦疏自己的下落,可眼看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得再拿别的话来搪塞,迟疑了片刻方才回答:“侯爷如今并不在京中。”顿了顿又道:“有大夫在这呢,你别怕啊。”他说着让秦疏别怕,他没见过妇人生孩子,如今这阵仗,说着这话,自己也是战战兢兢的。 秦疏闻言一怔之下,慢慢的松开了手。脸上一片茫然无措,竟显出十分的失望和悲凉来。他弓着身子忍痛,没在再问什么。 一旁冽安听到这番对话,回头朝着两人倒笑得十分平和:“纵然侯爷在这儿,他又不通医术,生孩子的事,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别说是他,就算是请了稳婆,也未必有用。” 青岚心中原本也有几分猜疑,被靖安一语道破,难免还是吃了一惊,一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在两人之间左右看了看,讪讪道:“不是还没到日子?”秦疏也有几分不敢相信,更是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来,才‘啊’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抱着肚子跌回去。 “这种事那有说来玩笑的?只不过总还要一两日的工夫,也没有那么快就是了。”靖安道,秦疏因丹药之效而成孕,纵然那药物有奇效,毕竟也不能够万无一失,何况秦疏数月来历经不少折磨,胎儿会提前临世,原本就在意料之中。这还是这胎儿稳固,秦疏虽在困境之中,却还是尽力照顾到它的周全。若是换作寻常妇人,早是个小产或是胎死腹中的结局。只是此时也懒得向青岚多作解释。 靖安起身走过来查看,顺手将包好的药物往愣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青岗手里一塞。“如今胎儿还未转过身来,好在离生产还早,有时间慢慢调整,你先去把药煎上,送些吃的过来,趁他还吃得下去的时候,补充些体力。顺便替他换身衣物。这屋子里也太冷,你升个炉子进来。” 他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青岚愣了愣,急忙去照办。 这么长一段时间,那统领也不是呆子,早把这消息暗中递上去,只得到个严加看守的指示,更不用说派个御医过来看看。他捉摸着这意思,上头这静观其变里不免有些恶意在里头。然而燕淄侯那头,他也犯不上去得罪。这样一盘算,将院子里人等撤个干干净净。只在院外层层看守,严禁出入。至于青岚要的这些东西,库房里就有现在的,也不去也他为难。 这院中无人,青岚倒也不去计较,只是让厨下随时备些饮食。若是照靖安所说,那还有很长的时间好熬,这时候秦疏尚能勉强忍耐,他又只能看着发慌。索性亲自去檐角下煎药,他守着炉火的同时,一边惶惶不安。 秦疏在两人相帮下换上一身干净衣物,床上也换过干净被褥。房中添了炉子,比方才要暖和得多。但此时疼痛又至,他两手紧扯着腹部衣物,却不敢用力按压。手臂上的青筯跟着突突直跳,身上又是一层冷汗。他紧咬着牙关,这才没有呻吟出声。 靖安对此好似全在意料之中,半点也不见焦急。又翻拣几样药物丢到炭火里头,屋内渐渐透出几分幽幽异香。这才走过来看看他,伸手在他腹部慢慢抚摸检查。动作不慌不忙,倒是平静得很。见秦疏不适,扶他半坐起来,又住身后垫了个枕头。 秦疏早知他对自己有诸多不满,此时见他虽照顾到自己的不适,然而神情冷漠,并不见得这样做是出于关心。他纵然腹痛耐忍,知道眼下在靖安面前呻吟毫无用处。只得强自忍耐。 靖安也不多话,坐在一旁不时检查胎儿的情形,也替秦疏揉揉腰背。虽说他态度冷淡,倒也令秦疏多少舒适了一些。两人这么沉默一阵,秦疏突而睁开眼,虽有些惴惴不安。仍还是鼓足勇气轻声道:“你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靖安微微一怔,朝他脸上看来,秦疏分明是有些惧怕,两人一对视,他就想转开眼,却又强自忍住了,目光已然透出哀求之意。 靖安心思一转,便明白他所说的是眼下还未出生的孩子,想到秦疏眼下处境,不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与你如今的情形,自已尚且不能周全,留下他在你身边,他又能落得到什么好呢?”他语气轻柔平淡,说的却是实情。 秦疏目光一暗,默默转过脸去。过得片刻,又低声道:“我师兄,他……”只觉靖安原本摸着自己肚子的手不由得一紧,这一下吃疼不过,禁不往叫了一声。 靖安混如无事人一般,淡淡道:“人多耳杂,莫要乱说。”秦疏知晓祝由的真正身份,只怕日久生变。只是祝由有意留他,靖安虽不便违令,却觉得留着此人极为不妥。眼下见秦疏提及祝由,只当他别有所图,心里隐然是动了杀念的。 秦疏并无丝毫察觉。仅听出他警告之意,喘了一阵,还是挣扎着断续道:“月前……月前之事,师……他有没有受牵连……”他们师兄弟三人自幼入宫,一道长大,如今小黑是生死未卜,祝由看似风光,秦疏虽不明白他究竟有何目的,却也信他。然而看在眼中,此举也不缔于与虎谋皮。此时语出真诚,关切之意拳拳可见。 靖安微微一怔,看他的目光倒微微有些变化,只道:“无事。”他脸上平静无波,杀意却是慢慢退了,片刻之间又想了数个停飞头。 秦疏放下心来,只觉肚子实在疼得厉害。也没有心思多说话。他仰在枕上闭目忍痛,虽知道之后还不知要疼上几场,却也忍不住盼着这场疼痛早些过去。 过得良久,靖安感觉掌下的肚子慢慢软了下来,看秦疏的神情,也似乎舒展了一些。替他擦了擦汗,放下枕头让他躺平下去。手上仍旧不停,又在浑圆的肚子上摸了一遍。仔细代出胎儿头脚所在位置,便加重力道推揉进来。 秦疏原本精疲力竭,靖安的手还在自己肚子上按来按去,他只当是在查看胎儿情形,无力多问。突然被他大力推压,顿时腹痛暴起,像是五脏六腑都要翻绞过来。竟然比方才阵痛时还要强烈上几分。一时之间张大口却叫不出声,身体却不受他控制,生生弹起半个身子,却敌不过靖安的力气,又被强压回床上。 耳边听得靖安肃然道:“胎位至今不正,不乘现在将胎儿正过来,你们二人都凶险之至,你还且忍一忍。” 第96章 话虽然如此,然而那种简直要将人生生撕裂的痛楚,又怎么能说忍就忍。 秦疏竭力克制,仍旧断断续续的呻吟出声。 靖安下手并不因为他的痛苦难当而有所迟疑,仍旧十分坚定而缓慢地推揉着。他从未替妇人接生过,更不用说男人。只是之前准备得仔细,将相关的医书和古书上的记载都参详一遍,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手软不得,一旦阵痛过去,就立即着手于纠正胎儿。 期间青岚进来过几次,这情景都不忍多看,又退出去了。 阵痛和推腹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这一天竟没有安逸的片刻。等到胎位扭转过来,秦疏连辗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痛极时塞在口中的被角上染着斑斑血迹,他却不发觉自己在煎熬中已经将嘴唇咬破,这点痛比起腹中血肉被外力生生翻转的滋味,实在可以忽略不记。看见靖安微微一动,本能的就想要蜷起身子躲避,稍稍一动,又呻吟着强迫自己躺平身子。 靖安并没有开始再一次的蹂躏,反而帮着他翻了个身,任由他靠在枕上,口气稍微有些轻松:“胎位总算是转过身来。” 秦疏睁开眼,吃力地侧过头来看他,一边喘息着,有些欲言又止。 靖安也不等他开口,径直道:“胎位虽然正过来了,离生下来还有好一段时间,也不是马上就能下来的。你有着急的工夫,不妨休息一会,养些体力。” 秦疏闻言,微微一点头,反应堪称平静,就连在那样剧烈的疼痛中,他的情绪也还算镇定。小心翼翼地挪了个位置,等着疼痛慢慢消退。 靖安反倒一怔,全没料他是这样出人意料的镇定。 其实秦疏的念头很简单,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孩子的身世,去奢望其它。唯一坚持着的念头,只是想将这个孩子带到世上来,哪怕要赔上自己。 靖安端了一碗面过来。他颤微微的想抻手来接,然而几乎端不住碗。 秦疏勉强吃下小半碗,摇头表示不要了。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半天,他对之前经历的没顶疼痛显然有些畏惧,然而现在的神情,却像是一个走过远路的旅人,听到终点就在不远处,带着一点茫然的放松下来,竟还有一点点安心。 靖安将碗放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秦疏正低着头,没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或者说是不愿意去在意。这时侯身上难得的轻松一些,他把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面,小心翼翼地摸着,似乎想分辨出胎儿的位置。 肚子里一动,他猛然吃了一惊,但胎儿仅仅活动一下手脚,再没有别的动静,反而是他显得一惊一咋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很有几分孩子气的模样。随即想到什么,笑意一僵。 他抬起头看看靖安,终于轻声央求:“可以让我看看它吗?”他神色间极为期盼,过了一会,声音更轻了:“我只看一眼,一眼就好。” 汗湿的头发还沾在额头上,衬得脸颊消瘦,模样十分的狼狈,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靖安。从情感上来说,他极希望能多看孩子一眼,甚至能够留在自己身边,然而理智又在时刻提醒自己,让靖安将孩子带出去,是目前对它最好的办法。 等了一阵没听到病案的回答,他脸上的希冀神情退却,一点点变得木然,复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肚子看去,仿佛这样,便能揣度出一两分它未来的样子。 靖安住炉子里添些药材,想了想,换一个温和宁神的方子,让秦疏暂时休养些精神。 秦疏白天里消耗了许多精力,此时疼痛暂缓,他竟迷迷糊糊睡去。 靖安在房里踱了几个来回,终于想定主意。把青岚叫进来守着,只说有些药材要用,自己得出去一趟。 “这时候出去?”青岚很是为难,朝里头看了看,只怕这当中要是有什么变故,他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付。 “来的时候匆忙,有些药一时没有备齐。他之前耗了些精神,今晚上能够睡上一两个时辰,一时半会不会醒来。”靖安道。“孩子要出生,总得是明天的事。若是他醒过来,就走动走动。” 他把话交代完了就要走。青岚此时也找不到别的人来帮忙,不敢过于强迫他。又怕他一去不回,叮嘱再三,直到靖安保证一定尽早回来,这才让人送他出去。 靖安倒是守信,这一去不到奣时便回来。带了个更大些的药箱进来。 他回来的极是时候。秦疏玻哪他所说,睡到半夜就醒过来,阵痛又断断续续发作,是再也睡不着了。青岚手忙脚乱,照着靖安的吩咐喂过他一次药,再让他起来走走,见他神色痛苦,偏偏只能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秦疏当着青岚的面,纵然疼得要命,还勉强有几分自持,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的呻吟几声,并没有喊叫挣扎。只是疼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走了几步,就几乎站不住身子。靖安进来时,他正歪靠在床上,僵着身子不敢动。良久才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 但这样也让青岚吓得不轻,正手足无措之时,靖安的到来无疑是一大救星。当即松下口气,借着让人送热水的工夫,退出门外去。 他不在场,反而省了靖安很多工夫。此时看看秦疏的情形,胎儿的位置已经很是靠下,阵痛几乎已经没有了间隙,却只是干干的疼着。收缩的力道反而慢慢弱了下来。 靖安并不愿多等,他反正也没有多少顾忌,见秦疏无法凭借自身的宫缩生下孩子,便给他喂服了一碗催生的汤药。 也不知是秦疏体质特殊,那药喝下去半天,仍旧没多大效果。 靖正反复按压检查之时,秦疏的身子一僵,他原本脸色苍白,此时突然涨得通红,过得片刻,发出一声断促的急叫,身下渐渐湿了,先是一片水渍,再一点点渗出鲜红的颜色来。 那药准效突然发作,疼痛来得极凶猛,完全超出他的预期,一僵之后,他身子猛地反弓,向后仰起头来,原本细瘦的脖颈上,一条条青筯浮现出来。他张大了嘴,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息。 他一时之间力道大得惊人。挣扎之间险些翻下床去。靖安好不容易按住他,将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腹中胎儿受了药力刺激,正不安的挣扎起来,将肚皮顶出十分明显的波动。靖安顺着胎儿的位置,试着慢慢的住下推动。一面把秦疏的裤子退下来,秦疏想必是疼得恨了,一时之间也顾不得羞愧。 饶是秦疏惯常忍耐,这一下子也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啊!” 孩子挣扎着往下钻动的巨痛本就让他痛苦难当,整得肚子就像揣了把锋利的刀子,片刻不停地绞着他的血肉。更何况被人这样一按,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他徒劳地伸出手去,想推开那只在肚子上按压的手,这实在是太疼。 孩子药力和外力的作用下,自己也努力的慢慢往下走,这期间的痛苦,自是外人难以想像。 疼极之时,纵然秦疏意志坚定,那么多的艰辛一路撑过来,然而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 血在一点点流失,他有些冷,觉得自己这一次会死在这儿了。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竟会想到此时不在京城的那个人。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让他觉得快意一些?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挥之不去。 可是就算是死,他也该把这个无辜的孩子带到世上来。他将呻吟尽可能地吞了回去,憋住一口气对抗着腹中剧痛,本能地顺着胎儿的走势一次次用力,再一次次瘫软回去。 胎儿一点点的往下走,始终还差那么一点。 靖安听他在呻吟痛呼里,似乎喃喃的叫了声什么,留神细听时,又只余痛苦艰难的呻吟。微微惊诧地抬眼看去,见秦疏目光都有些发直,却绷紧了身子再次努力。在痛楚一点点的煎熬当中,黄昏将近之时,胎儿总算决定不再折腾他的父亲,稍稍向下挪了一点。靖安顺着这力道,将他的肚子狠狠向下一推,胎儿终于露出头来,再借着余力,慢慢滑了出来。 秦疏已然陷入半昏迷当中,然而心里终还有那么一点点意识,他眼前是一片昏花,却尽力的想要坐起来,惊恐道:“他……他怎么不哭……”话音未落,颈后微微一疼,顿时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靖安指尖轻轻一点,便令那甫出生的婴儿没来得及哭便昏睡过去,这才热毛巾擦尽口鼻各处。拿软布包裹起来。看看秦疏脸色,虽然苍白,所幸婴儿出生后,血液便慢慢止住了。又替秦疏稍稍清理了一番。 他将药箱打开,从中抱出另一个婴儿,放到秦疏怀里,盖好了被子。又将孩子放回去,将这些事情做完,他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对着着青岚拱手一笑:“恭喜,是位小小姐,两人平安。” 青岚闻言一怔,只待他要告辞,这才醒悟过来,拿了银子作谢。 再回过头,却有些不忍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侯爷想要的是儿子,如今却是个女儿,也不知秦疏将要如何自处。 他想到这里,猛然记起一事,侯爷要他日日传书,如今因为这事,倒是足足忘了三天,而现在这样的情形,越发不知该说什么。 第97章 那不但是个女孩,而且身有残疾,右脚怪异的扭曲着,虽然能够稍稍活动,看起来明显的比另一只脚短了一截,腑脏也有些毛病,整个人病弱得跟只小猫似的。 青帝得知是个女儿,连接去看一眼的念头都没去过,只让宫来两名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印证这消息是否属实。 太医来时,青岚给了不少好处,仔细打听婴儿的情形,每个人都是摇头,只道那腿疾是从胎里带来的病症,这孩子又孱弱,实在难以养活。 太医回去这般回话,青帝原本对秦疏有些厌恶,连带的对这孩子也不抱好感,见是这样的结果,反而去了一块心病。令人仍旧仔细看守,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青岚因为这事很是受了些处罚,每天只能进来探望一次,一次只能留上小半个时辰,此外就连衣服也不许再带进来。 所有人都觉得那孩子应该活不出月去。青岚也不敢把这样的话挑明,更觉着就连秦疏的情形也不好。想来想去,这事唯有侯爷才有办法施与援手。这些事并非三言两语,又怕书信无法说动易缜。青岚派了信得过的手下亲自赶去报信。他对侯爷还有旧情有七八分把握,前去那人也是能言伶俐之人,只是这么一来,前后需要的时间就长了些。 所有人看着那个孩子,都是一种了解的目光。然而秦疏心无旁鹜,对她悉心照料。女婴没有被带走,他简直欣喜若狂。他把整个心思都转移到了婴儿身上,哪怕她残疾、病弱,他仍旧视若珍宝,。靖安会把她留下来,想必因为她是个女孩,又是先天的残疾,实在是对旁人没什么用处了。 孩子是胎里带来的毛病,虽然之前靖安说过它很健康,可后来他一直伤痛不断,或者早就埋下病根,再加上当日被踢的那一脚,最终造成了这般的后果。对于这孩子的残疾,他唯有心疼,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根本没有心思想到其它。 他明知道这个孩子确实不太好,一方面却不肯往坏处多想,只一心盼着她总会一天天地好起来。 人有时候偏执起来,往往没有道理可讲。他爱那个孩子,或者是出于血肉的天性,又或者是过往太过惨烈,这个残疾病弱的孩子的出现,依旧是他唯一的寄托。 他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只是叫她妹妹。 秦疏原本与囚禁无异,如今前景越发的晦暗无光,处境更为不堪。他的身体尚且虚弱,却不知道是从那儿来的力量支撑着,只在床上躺了半日,第二天能够挣扎着起身亲自照料这个孩子——他不做,实在是没有别人来做的。 他从未照料过婴儿,初时手忙脚忙的笨拙,渐渐却无师自通。 只是这孩子并不好带。他每日央求着守在门外的侍卫,讨要些米汤来喂给她,偶尔有人看着这一大一小实在可怜,也会给他半碗羊奶。这女婴每次却只能喝下几小口,还不时会吐出来。几天的工夫,女婴越发的瘦小,秦疏身心皆疲,也跟着憔悴得没了人形。 夜里婴儿睡不安稳,总是断断续续地哭,声音有气无力,却像把刀子一下下扎在心上。他也不能睡,抱着孩子来来回回的走,想方设法地哄,却往往没有什么效果。他便住了口,只抱着孩子发愁,每每夜深人静,孩子一声一声的哭,他也跟着默默掉泪,心底里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凄凉无助。 秦疏已经顾不上去想孩子的生身问题,他只盼着易缜回来,便能想法子救救这可怜的孩子。只要能救这个孩子,别的什么都不再重要。他只有这样一个唯一的希冀,就算是要给老王妃偿命,他亦毫无怨言。 ———————— 其实易缜已然阴晴不定好多天,手下一干将领也跟着倍感压抑。他们知道老王妃为逆贼所杀,但直到现在也没在叛军中发现刺客下落,倒也体谅主将心情,个个谨言慎行,越发小心做事,把军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他去费心。 逆贼显然是早有准备,虽然只是一群文人主事,但意外的激起些士气,沿路所遇的抵抗反而比当初国破之时还要激烈些。 但也仅仅是激烈些而已,毕竟双方的根底摆在那儿,泽国多年尚文,比北晋久经战事的军队没法比。这些逆贼也不硬拼,战着地形熟悉,一路往东南方向退去。至今为止战事都还算得上是顺遂。 只有易缜自己心知肚明,他焦躁不安并不全是为了这个原因。 不足一月的时间,他并没有完全忘记丧母之痛。然而毕竟是一天天的冷静下来,思念就像水草一样慢慢滋生开来。仔细想想,自己对待秦疏,实在是有些迁怒。但蒂芥还在,他也有些抹不开面子,嘴上自然不肯服软,然而每一天京中的来信,却是必定要第一时间亲自过目。 偶尔有空闲的时候,他便会开始想想秦疏现在怎么样,想想他还没有出蕊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之前突然有几天没有收到丝毫关于秦疏的消息。这让他有种莫名的恐惧,生怕他会出了什么事情,其牵肠挂肚的程度,令他自己都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止一次地长升出想不顾一切地回京去看看,每次硬生生的强压下来。却总是坐立不安,神思不属。 而青岗派出的心腹手下,日夜换马急驰。终于赶到了军中。 按照青岚的交代,将事情原原本本的禀报易缜。说到那个女婴的情形之时,他顿了一顿,悄悄看易缜一眼。还是照实说出实情。 易缜的神色奇异,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变幻了几次神色,最终反而是松了口气,他显然对生下的是个带病的女婴有些失望,但也并没有到完全不能接受的地步,还隐约透出一两分欢喜来。想了一会,甚至还微微的笑起来:“不管怎么说,那也总是我的女儿。” 这人自然是不明白,易缜等了这么久的消息,早就急不可耐。方才招他进来问话,先一眼瞧见他神情凝重严肃,当时就受了惊吓。只道是京中出事。想到他有可能出了意外,一念及此,竟是心头巨痛,虽然勉力坐得端正,心里早不知身在何处。秦疏那两个字抵在喉间,居然连问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如今听他所说和他自已吓自己的想法想去甚远,纵然并不是多好的消息,到底比他胡思乱想的念头好了太多。两相比较之下,这坏消息看起来似乎也容易接受一点。他没有亲见到婴儿,想得也简单些,只当是先天的不足,天下多的是名医,只要肯下足工夫诊治,总会有起色。退一步讲,只要人还在,日后要什么没有? 他虽远在泽国境内,对京中的种种情形,仍然比青岚更有办法调动人脉应对,当下作出一些安排,他此行从未给秦疏半点音信。这时倒扭扭捏捏的写了一封收信,很含蓄的表示了一番安慰,偷偷摸摸地让人带回去了。 这时不禁有些后悔这次出征,他原本想两个月之内能够平叛,还能在秦疏生产之前赶回去,谁知这孩子提前出世。虽然是个女儿又有些遗憾,但他仍旧有些迫不急待,只想早早结束这场战事,回京去看看他的女儿。 也就在这一两天之中,泽国一干逆军一路南退,已经退入栖霞山一座大郡之中,停下来整顿军队城防,隐隐有决战之势。 易缜得知线报,当下率军追至城下。见对方士气高昂,不知是那来的信心,竟颇有斗志, 第98章 之前一直销声匿迹的孟章也在此出现。 那天易缜带了队士兵前去城外巡视地形之时,两人正好遇上。 孟章和他之前只遥遥打过一个照面,印象却异常深刻,就是彼此化作灰也认识, 此时一眼就相互认出来。孟章在城墙之上,易缜在护城河远处一队骑兵当中,两人对视,眼中凶光毕现,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憎恨,都恨不能将眼前之人挫骨扬灰。 双方士兵也拈弓搭箭,纷纷指向对方。 北晋骑兵地势上处于劣势,很难射中高处有城墙掩护的守军。骑兵身上都穿着特制的软甲,距离又远,倒不怕对方的寻常弓箭,而且机动灵活,泽国叛军也不敢冒然出城追击,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两人恨则恨,却都知道眼下双方都没准备好作战,若是意气用事,也不一定能占到什么便宜,此时都不能拿对方如何,两人都还算克制,。 孟章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墙头。 易缜哼了一声,下令骑兵慢慢退出弓箭的射程之外,掉头回营。 看到孟章在这,他暗中反而松了口气,不用担心秦疏再被他劫走。至于种种新仇旧恨,总有一同结算的时候。 青帝时近一年的怀柔政策卓有成效,加上赋税宽松,很多平民百姓因此受益,并不愿意再将身家性命卷入战火之中。 叛军多半是些读书人,虽举着匡复皇室的旗号,一个个来势汹汹,真正在地方上却没有多少响应。民众一旦生活安定,对于北晋这个外族虽有些不满,但也缺乏造反的决心,多半保持着一种观望的态度。 易缜不相信,就算护城河太宽太深,一时充不过去,但这么一种实在算不得牢固的城墙,一群意气书生,又能顽抗到几时。 他在城外分头扎营,将一座风梧镇团团围住。泽国气候温暖,冬日也不会有冰封千里的情形,野外扎营并不如何辛苦,粮草给养十分充足。反而是反贼聚在城中,既没有一战之力,粮草也不多,那怕气节再高,困上一段时日,必然不战自败。 这虽是个良策,只是他眼下急于结束战事,恨不能插了翅膀倾刻间就飞回京去。狄夷那边又传来捷报,狄夷连连败退,已经交出敬文帝以求议和。若是还要他等到城中粮草耗尽再行攻打,无疑难熬得很。 对方知道自己劣势所在,反而是一派积极应战的气氛。但一干文人纵然拿上刀枪,那一个个弱不禁风似的小身板,也不放在北晋军队眼里。 不出两三日,听得探子来报,叛军在城门楼上搞出些动静。易缜闻报前去。 对方并不像是要出城迎战,一众手下早做好准备,才发现无战可打,一面派人喝骂,都站在城下百丈开外远远地张望。 城门上搭了个高台,摆放着一些供品,悬起皇旗。一众逆贼的首脑都到场。这些人多是些没经历过多少苦难的主,一个月来凭着一腔热血东奔西走,一个个都廋了一圈。可见这反并不是好造的。 他们不穿甲胄,反而是一个个衣冠整齐,神情肃穆,仿佛仍立于庙堂之下而不是身处兵临城下的危城。 易缜看了几眼,问先来的几名将领:“这些穷酸秀才这是想做什么?瞧这身打扮,那里有个打战的样子。” 几名将领对这个看法亦是深以为然,正抱着手当作热闹看。有一人搓着手猜测着答道:“他们难道是想祭天?祭过天后才打?” 众人早等得不耐,倒情愿就是他说的这么回事。 说话这人似乎也有些见识,见众人认同,接着笑道:“这栖霞山传说就是凤凰涅槃的地方,这是在求神保佑也说不定。”周围一片哄笑之声。 易缜是不信这些,但也见过不少祭军祭旗的场面,只是两国风俗,大约有些不同,一面漫不经心的听着,留神再看。 那人有意说得大声,对方在城楼上隐约也能听到,却不理会下面嘲笑叫骂,念了长长一段祷文,似乎确实是个祭祀的仪式,礼节极为繁复。 易缜看得不甚耐烦,看有几人身处在毫无遮掩的高台上,倒也很是佩服,只不知这些人是无知胆大还是当真悍不畏死,敢把自己这样晾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正捉摸着要不要令弓箭手抽冷子拿劲弩射他几个下来。 那段祷文终于有念完的时候。眼角突然看见孟章抱着一个小包裹模样的东西走上来。这两人是冤家对头,易缜顿时敬惕起来。 “那是什么?” 众人也在凝神细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风里送来一两声细细的婴儿稚嫩哭声。 易缜微怔,心里莫名地一紧,旁人也是愕然。 易缜想了想,不禁皱眉:“他们带这么个小孩子上来做什么?难道是……用作祭品?”军中拿活人祭旗古来有之,多半是提用牢中重犯,尚还过于血腥,拿尚且不知人事的婴儿,完全可说是妖邪暴虐之举。 易缜初为人父,心性似乎也跟着柔软些许,纵然一心想报母仇,却不想再多造无辜杀孽,再激起民愤,令之前青帝怀柔政策所取得的成果付之东流。所以这几天并没有立即强行攻城。此时不由得悖然变了脸色:“亏他们以正人君子自居,竟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骂到一半,猛然想起自己也曾经下过有过之无不及的命令,顿时哑口无言。心下却还是愤愤。 极目向高台上看去。然而离得实在是太远,又有城墙遮挡,隐约间只看到个青蓝色的小襁褓,寻常人家用的那种花色,一晃就被拦住看不到了。 易缜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茫然若失。 城头上风很急,孟章尽拿用身子给襁褓中尚且稚嫩的婴儿拦着风。小婴儿大约还是觉得冷,不安地动了一下,闭着眼呜咽。 他还是小小的一团,眉目尚未完全展开,然而皮肤细嫩,粉嘟嘟的十分可爱。 孟章低头瞧着他,目光温柔而怜惜。一旁的人却等不及了,一直在催。孟章微微迟疑,还是将婴儿递出去。 秦疏曾经殷殷嘱托,请求他带着这孩子隐姓埋名,不要再过问两国是非,抚养他平安地长大。小疏那样的请求他,他自然拼死也要为其办到。他不顾南撤的同党,在京中苦苦潜伏多日,行事极为小心谨慎。暗中盯着靖安一举一动,直到他把一个婴儿悄悄送到一处小院中抚养。他费尽苦心,终于寻到机会,从对方手中将婴儿抢出来。 那孩子当时出生不过几天,然而就是那样小小的一张脸,他一眼就认出秦疏的影子,总算是不负所托。 然而抱着那个孩子,他却为秦疏不甘心。这是陛下的血脉,泽国的命脉传承,秦疏因此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与不堪,其中的牺牲有多大,不是旁人可以随意想像。然而却还要背负着一世骂名,永远没有觉冤得雪之日? 孟章不甘心。他从来见不得秦疏受那怕一点点的委屈,然而这么久以来,他却只能听着看着秦疏所受的种种煎熬,而无能为力。 而这个孩子不一样,他有敬文帝的血脉。只要他唤醒凤凰,他便是泽国仅剩的皇室,将会带来无上的荣光,洗刷去一切不堪的声名,些微抚慰你所受的那些苦难,补偿你所牺牲的万一。 孟章在那一刻终于动摇,决定将这个婴儿带到叛军中来。 这些余党之所以能愿意予他助力,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他当日承诺,能够找到敬文帝散落于民间的一线血脉,叛党才能有这般的信心与勇气。 所有的仪式都严格按照古训,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他们选在这样一上显目的地方,誓要让北晋那些走狗亲眼看着,见证什么是凤凰庇佑下的神圣与威严。 孟章不能到高台只上,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小婴儿嫩藕似的胳脯被人恭敬小心地从襁褓里抽出来,在手腕上割了一刀,一串血珠子滴下来,几人拿一只小盅了接了半盅,将这半盅血淋到正中供奉的一方玉契之上。 婴儿虽然还没有心智,然而又冷又疼,顿时哇哇的啼哭起来。 孟章瞧着心疼,连接将孩子接过来。他也不顾接下来的仪式,急着撕下软布,要给他上药包扎。 却听方才念颂祷文的人突地惊怒交加,使得声音都变了:“不对!” 那方玉契安安静静的躺在玉盘之中,上头有几滴殷红的血珠,衬得玉色苍翠欲滴,可是除此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华。 周围也安安静静,没有预期中的地动山摇,凤啸九天。 旁人始料未及,一念所至,惶惶相顾之下,无一不变了脸色。 易缜一时之间过了不护城河,原本颇有些心焦,眼下见这几人装神弄鬼的弄了半晌,似乎只是拿那个孩子放了点血,眼下仪式告一个段落,而婴儿的噪声还在断断续续的传来,显然并不是用来活祭的牺牲。 只要没当场杀了,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么眼睁睁看着,良心有哪儿不安,松了口气,没心没肺地笑道:“求神拜佛的把戏耍完了,你们这群缩头乌龟有胆量造反,总该出城一战了?,把我们留在这儿,瞧你们怎么守在城里头喝西北风么。来来来,打完了好回家过年。”这一干子人乐意喝西北风,他还急着要回去看他的女儿呢。 第99章 如果不能唤醒凤凰,如果这婴儿并不是敬文帝的血脉?那他们所做的种种,将是一场多么可笑的闹剧,而且难以收场。 这意外的变故就像是一道闪电,足以将众人从青云之上劈到泥沼之中。 没有凤凰相助,他们将如何面对城外数以万计的北晋军队,还谈什么匡复皇室?这些人一心盼着自己将要成为复国的功臣,一转眼间却连牲命都只在朝夕之间。这样的落差与打击,令人难以置信。 众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慌,都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开始骚乱起来。 有几个头脑稍稍清醒一点的,又惊又急,朝着孟章道:“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孟章脸色苍白,低头看了看尤自哭个不休的婴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中满是全然不可思议的神情。 看到他这种模样,最后所抱的一丝希望也瞬间破灭了。一人怒道:“这孩子究竟是那一位娘娘所出?”心里却不禁想到,之前实在是没有听到敬文帝还有哪一位妃子怀有身孕,也没有敬文帝在民间拈花惹草的传闻。只因为孟章是敬文帝身边的亲随,他称找到皇室散落在民间的血脉,这才有人相信了他。 当时只以为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谁知竟弄到这样骑虎难下的地步。这一众人等虽有真正志士,却也不乏抱着混水摸鱼的投机取巧之徒。凤凰的神力多年来有目共睹,只道万无一事,众人倒也鼓足了干劲,气血激昴,誓要复国开疆,做出一番大事业。 如今突然得知失了凭依,猛然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是给他一把刀剑尚且拿捏不稳,便逞论能在这大军层层包围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们平时讲究的是文质彬彬,这时生死关头,倒能显出真性情来。有人心下绝望,神情惊恐之余,狰狞扭曲起来。 一个人发问,旁的人顿时醒悟过来,纷纷喝问道:“你这是从那找来的孽种?” “这小畜生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恼羞成怒,厉声道:“孟章,你好大的胆子,陛下待你不薄,我等敬你一心为国尽忠,你却从那来寻来个野种,胡乱冒充皇家血脉?” 他们眼睛发红,有的是出于愤怒,更多的是出于恐惧,使得大多数人的情绪都有些失控。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个引发所有事端的婴儿无疑是众矢之的,成为宣泄不安和的最好对象。 更有人想动手:“杀了这小孽种!”顿时有人纷纷应和。 “对,杀了他!” 孟章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完全没去留意别人说些什么。仅有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遍遍的反复喝问:这是谁的孩子?这是谁的孩子?小疏,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想起当时秦疏求他把这个孩子带走时,那茫然无助的神情,是不是你也怕这个孩子并非陛下的血脉,而是——他的孩子! 那个人把秦疏强拘在身边,自然是欺凌过他的。敬文帝那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仅仅一次机会,就能那么侥幸的留下血脉来。他才是孩子的生父,这并非没有可能。 小疏当时那么怕,是不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怀疑的时候,早有了这样的与惶惑不安? 当时所有知道其中隐情的人,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而事情偏偏就是谁都不愿去想的那个真象。 他低头看头怀里的婴儿,孟章没顾得上哄他,他正哭得声嘶力竭,脸蛋涨得通红,小眉心紧紧的皱起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滚出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小疏的孩子。 他没有按照秦疏当时的嘱托带着这孩子隐姓埋名,如今绝不会让他被人所伤。 有人想上前来抢他手中的襁褓,孟章单手抱着婴儿,另一手拨剑出鞘,往身前一削,顿时青芒闪动,若不是那人见势不妙,飞快地缩了回去,就要被他当场削下一只手来。 他将人逼退,冷冷道:“谁敢动他?” 他习武出身,刀剑上的工夫更是了得,此时杀气凛然,不由得让人心生畏惧。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占着人多壮胆,忿然道:“这野种竟冒充皇家血脉,早已罪在不赦,如何还能留。” 孟章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凛,这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众人都觉得背上生凉,不由得微露惧色,却还是围住了他不肯退让。 他往周围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此时算看得清楚明白,这些人实在不是做大事的材料。反倒沉静下来,淡淡道:“之前我确实以为这是陛下的骨肉,并非有心欺瞒。” “那他是究竟是谁的种?”有人气极而骂道。“一句并非有心欺瞒,你说得倒轻巧。你有一身的工夫,自然可以来去自如,却叫我们这些人如何脱身?” 一句话触到众人的心病,纷纷喝骂起来。 孟章见眼前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容,言辞之间渐渐不堪入耳。他自是不肯与实相告,让秦疏平白招人谩骂。 他心下终究愤懑难平,说话便尖利许多,沉声冷笑:“当日只道富贵险中求,大家都想要大功劳大名声,图个青史留名,自然也要有事败身死的决心,又何必抱怨今日脱不了身?这不过是个无知婴儿,只怪别人认不清楚,他自己又能有什么过错。” 众人一噎,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管他是哪对贱人生养的,这小畜生害得大家只怕都要死在这里,他也别想活命……” 易缜只见城头上倾刻间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孟章似乎正和众人闹翻,他自然心情大快,摸着下巴幸灾乐祸道:“自个儿窝里先反了?” 孟章听那人出言不逊,心中杀意再压抑不住,不等方才那人将话说完,只见眼前寒光闪过,人头早已不在颈上。城头上众人惊呼,从孟章身边潮水一般的退开,相互看了一眼,此时物伤同类,却是彼此都没有退路,只得又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若是单以功夫论,这些人中很难有孟章一合之人。虽恨恼方才之人言词不敬,到底这些人和自己也算有同泽之情,一时之间倒下不了重手。被众人纷纷围上前来。 他无处可退,反身跃到城墙之上。却觉远处易缜骑在马上,嘴角一抹冷酷笑意,正向着城头张弓搭箭,旁边的将士也纷纷将弓箭对着他。 与他的射手,易缜自然不指望能够射得中他,只不过这意思很明显,还得把他再逼回城里去,孟章只要敢跳下城来,妄想逃出城去,就等着变成箭靶子吧。 孟章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儿,又匆匆抬头看了易缜一眼。神情十分的怪异。 他因为秦疏的缘故,对易缜恨之入骨,可秦疏所生的婴儿,竟是那人的骨肉,可纵然是如此,他也不愿意这孩子落到对方手里。但眼前此情此景,只可谓造化弄人,他恨极之余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 城墙上风急,宝宝原本呜呜咽咽的快要止住,陡然又拨高了声音,哭得几近上气不接下气。 孟章心里一紧,将他护在怀里背过身去。 婴儿声音都哑了,却越发的凄厉,断断续续的传来。 易缜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方才八路军万分复杂的神情,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他东西,他不明白亦不能掌握。更不知是不是因为当了爹的缘故,对宝宝的哭声格外的敏感。总觉得那哭声听得心头一阵阵发颤。 稍稍一迟疑,他将箭头移过几分,夺的一声,将向孟章围过来的另一人针在城头上。 孟章听得风声,并知道那箭不是向着自己来的,只是回过头去,极凌厉地又看了易缜一眼。 易缜一箭出手,自己也怔了怔,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帮他。但眼下既然已经动上手,也顾不得那许多。一声令下,箭矢纷纷向城头上飞去。 寻常的弓箭多半是没办法越过这么远的距离还能造成杀伤的。但也使得对方一阵大乱。 再看之时,孟间已然趁乱闯出众人包围,跳入城中不知去向。 这一场稀奇古怪的闹剧之后,叛军反而士气大跌,丝毫无心应战。看其情形竟完全如同一群乌合之众,种种弊端矛盾便显了出来。 等到北晋设法过了护城河,轻易就将凤梧郡打下来。 易缜胜得十分莫名。待盘点俘虏和伤亡人员,都没有孟章在内,令人在城中搜索,也没找着他半个影子。 易缜知道他功夫过人,寻不着也就只得作罢。 他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将审讯押送整顿的事都交代副将去做。也顾不得虽的,撒着欢就住京城跑。 十数日的路程,他硬是只花了*天的时间就快要赶到,眼见离京城也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更遇上了出征狄夷的另一行人,正是押送敬文帝先行部队,大军还远远落在后头。 第100章 带队的游骑将军同他原本是旧识,又都是要赶回京城,遇上了少不得要结伴而行,方便沿途有个照应。那位游骑神色间微微有些异样,寻了借口托辞,不肯同行。易缜一颗心早飞出数里,颇那么点儿魂不寒舍的意思。他的理由显得十分推诿,易缜竟也没有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两边人马各自分头而行。负责押送敬文帝的一行人刻意避着他,有意多行了一段路,赶到驻站前头一个小镇上住宿。 谁知易缜归家心切,也是错过了大城驻站,再住前走差不多要有四五十里才有村镇。也是宿在这个镇上。 这镇子不大,像样的店面总共也就一两家,免不了再次碰面。这一下子再无可避之处。游骑避无可避,朝旁边一面下属校慰使了个眼色,见那人见机的下去安排,这才上前同易缜寒喧叙话:“想不到这般巧,还能在这种地方同侯爷再次碰上。侯爷是有急事进京?” 易缜心情甚好,并不留意他面上一点细微的难色,闻言先抑脸笑上一笑,慢吞吞才道:“对。”话虽这样说着,他眉目之间却是喜不自抑,挺高兴的样子, 游骑垂下眼皮,只当没有看到他面上的喜色。 大家都同在镇上最大一家客栈落脚,当下就在正厅里要了一桌饭菜,小二见这些人的架势,分毫不敢怠慢,不过片刻工夫,便将饭菜上齐。 游骑推托不过,只得坐到桌上作陪。 席间少不得找些话说,谈及讨伐叛贼的的经过,也就提及易缜这趟先行回京。 易缜面不改色,微笑道:“我赶着回去看看女儿。” 秦疏的身份虽然没摆到明面上,可是暗地里风声多多少少已经传开,京中但凡是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隐约都知道燕淄侯弄了个男脔养在府中,那男的还惊世骇俗地怀上了侯爷的骨肉。这等奇闻异事,虽然没人敢公然高谈阔论,私底下却不失为茶余饭后一大谈资。 事到如今,易缜索性豁出去脸面不再掩饰,坦然直言。他还有另一重小心思。得知自己做了父亲,他同样有着所有初为人父者的虚荣心态,心满意足里总有些莫名的虚荣心。无论美丑黑俊,总要认为自家的儿女无疑是最好的,并且毫无根据地引以为傲。 他表面上说得云淡风清,实际上正巴巴的等着想听游骑将军说上几句恭维贺喜的话。 易缜全然不知自己这几句话,只听得对面游骑将军后背上冷汗淋淋,心里叫苦不迭,他即不能无凭无据地将听到的某个传闻直言相告,但若是此时出言奉迎,一来违心,二来若是传言当真,与燕淄侯从前的性情,待他日后一旦想到今日情景,这句知情不报的寻常道喜足以引来祸事。 他这儿稍稍迟疑之间,待要佯做不知,已经错过了开口的良机,此时再说什么,都显得有犹豫不决之嫌,反而古怪。只得含糊嗯了一声,低头猛灌一口闷酒。 易缜见他不甚在意的样子,有些扫兴,然而想了想,兴致仍旧不减。又接着笑道:“幸好现在回去,还能赶得及置办满月酒。到时还请将军上门喝不薄酒。” 正说着话,外头安置马匹车驾的士兵料理完事情,押着一人进来,正是敬文帝。 易缜还是数月前见过这人一面,当时好歹还算得上是个人物。想来是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如今越发的憔悴消瘦,形容十分不堪。蓬头垢面的简直不堪入目。 易缜当时只觉这人为人倨傲无礼,颇为不识抬举,秦疏好心去看他,他偏要闹得下不了台。那时便对此人生出怨念。现在更懒得看他,视若未见的只管同旁人说话。 谁知就是这么个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人,偏巧把他方才那句话听了进去,顿时神色变得极为狠厉,突然挣扎起来,一边呜呜的怪叫。 易缜这才细看,原来他身上被细牛皮绑着手脚,口中又被布团塞住。不能够说话,只能发出刚才那样的怪声。 易缜略有些吃惊,朝游骑看去一眼。游骑连忙苦笑道:“侯爷有所不知,这位的嘴巴,实在是刻毒了点,这样大家都能图个清静。” 易缜想及那日此人的恶言恶状,心中深以为然,不觉莞尔。表面上做做样子,随口道:“他好歹曾是个一国之君,你这么一直堵着他的嘴,可别半路就把人饿死了,回京不好交差。”敬文帝都落到这个份上,易缜再反感他,此刻也不屑再去落井下石,平白地坠了自已身份,这话也只当玩笑一说。 然而这话在敬文帝听来,难免刺耳之极,敬文帝乱发之下双眼圆瞪,恶狠狠盯着易缜。易缜看也懒得看他,口气漫不经心,只同游骑闲话。毕竟成王败寇,再轻慢你又能如何。 游骑将军连道不会,见他不过是嘴上嘲讽两句,暗中拭了一把冷汗。连忙摆手让人将人带进里院去。心里不由得暗暗埋怨手下人不会办事,怎么就把他从正堂里带进来,还偏偏在这个时候和燕淄侯撞见。 易缜见他如此下场,不由得心怀大畅,不再计较没从游骑口中听到恭贺之词。自酌自饮了几杯,尽兴而散。 他回到自己客户中,又想了一回,渐渐觉得自己这做法有些不妥。 不管再怎么说,秦疏毕竟曾经做过敬文帝的手下,纵然对方谈不上仁义,秦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臣子,始终挂念着对方的安危。眼下只要他开口,让敬文帝在接下来的几天路程中过得舒坦些,完全轻而易举。 这两人到底主仆一场,毕竟多少该有些情分。他不过说上一句话而已,将来在秦疏面前,却是个极大的情面。 一念及此,倒不如为秦疏做个顺水人情。当下把一名随身侍卫叫进来,让他给敬文帝送些吃喝过去,就说是侯爷赏他的。 这名随从闻言,迟疑着并没有立即照办。他朝易缜看了看,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忿然道:“侯爷何必还理会这种人?” 这人平时要算是比较沉默少言的类型,为人倒还忠心。难得见他对自己的命令有什么意见。 易缜不由得有些奇怪,笑道:“他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你家侯爷自有大量不去与他计较,赏他一顿饭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押送的一行人之中,有一人同这名待卫是相熟的同乡,方才在一处吃饭时,私下悄悄同他说了件事。这人回想起来,对易缜的话越发的不情愿听从。 转念一想,不论这事是真是假,侯爷如今还被蒙在鼓里。若是有人刻意造谣污蔑也就罢了,倘若万一所言不虚,侯爷岂不是成了所在人的笑柄,偏偏这样的事,当事人又是这样的身份,自然没有人敢到他面前平白的乱嚼舌根。 游骑将军压住了众人不敢把这些话往外乱说,这人也是同他分外交好的份上才悄悄告诉他。然后纸里毕竟包不住火,纵然是瞒住了所有人,将敬文帝直接交由陛下处置,有些东西早晚还是得让侯爷知道的。 这名侍卫跟了易缜多年,倒是没有别人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虑,只是见不得自家主子吃这样的亏。 他想了一想,反正早晚有一天风声也会传到易缜那里,横下心道:“侯爷还不知道,这人和秦疏似乎有些不大清楚的关系。” 易缜笑道:“秦疏曾是他的属下,两人自然关系……” 这人见他曲解,正不知要如何解释才好,易缜自己猛然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笑容僵在脸上,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见这人还要开口,易缜脸色铁青,断然喝道:“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他神色阴晴之极,目光冷若寒冰,盯在侍卫身上:“他是什么样的性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要再让我听到造谣中伤他的话,否则你知道后果!” 这名侍卫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主地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却仍觉得仇仇,低声道:“这并非是属下胡说,是……是敬文帝自己说出来的。他散布谣传说秦疏曾服侍过他,嘲笑侯爷戴了绿帽而不自知。”他越说越是愤愤,易缜却半晌都没有作声。 他原本十分气愤,在易绫的沉默渐渐有些不安,顿了顿又道:“他狗急跳墙,存心败坏侯爷的名誉,死有余辜。侯爷不必再理会……” “去备些饭菜。”易缜出乎意料地打断道,仍旧吩咐道。 侍卫惊诧之极,不禁抬起头来,待要反驳。 却见易缜微微垂着眼,脸上一片漠然,并没有多大喜怒显露在上面。他的目光落在自已紧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是得用多大的毅力才能使双手不要颤抖,心中翻腾的情绪已经不是言语所能够形容。 怒到极致,他反而异常的平静下来。见侍卫还在呆呆的站着,又道:“去。”这种平静近乎淡漠的态度,反而要比勃然大怒更来得可怕。 侍卫略一迟疑,他已经站起身,在房中走了两步,借此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慢慢地一字字道:“你备些饭菜,本侯亲自去看他。”他语气平淡,只在说到那个他字的时候,透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来。 第101章 后院里有间单独的厢房,用来临时安置敬文帝。门前留有数人看守。 易缜就这么带着一名侍卫过去。只淡淡一句本侯前来看望看望故人。门口的士兵面面相觑,早有伶俐的想了数种借口劝说拦阻,易缜只作听而不闻,丝毫不加理会,径自就往里头走去。 他脸上殊无表情,但几名士兵联想起某个传言,这几人已经觉出他脸色不对。于是迟疑着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易缜越过他们,走进屋内,回头见自己的侍卫正将门掩上时,而碑几名士兵都怕引火上身,各自退得远远的,他淡淡看着,也懒得去在意。 这房间位置有些僻静,想必平时住的客人并不多,虽然打扫得十分干净,空气仍有一种霉味挥之不去,沉腐而令人头昏脑涨。 易缜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若失,站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 房间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仍旧十分昏暗,易缜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寻到另一根烛台点燃。 他拿着蜡烛照了一会,这才找着了床铺上蜷成一团的人影。 敬文帝可谓是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出言谩骂想必是唯一能够做的事。但言语恶毒是一回事,游骑将军想必更怕的是他胡言乱语吵闹起来,某些话说燕淄侯听到,此时仍旧没有给他松绑。他平素骂的大约不光是燕淄侯等地位显赫的人,这些押送他的将士也没讨到好,对他都有些不甚待见。 不过把他胡乱住床铺上一扔,连晚饭也没有送过来。 敬文帝听见了他在门外说话,正恶狠狠瞪着他的方向,他原本瘦得脸颊眼窝都凹陷了进去,这样一张本应该让人觉得可怜的脸上,露出狰狞扭曲的凶狠表情来,也是令人极为不舒服的。 易缜微微有一丝恍惚,就是这么一个不堪入目的——东西,竟然曾和小疏有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够亦不情愿去想像。 他觉得自己应该掉头就走,不要听不要想不要理会这人说些什么的的,可两人就那么对恃了一会,他还是慢慢地走上前去,把堵在敬文帝嘴里的布团抽出来。 敬文帝顿时一阵大咳,不待咳声完全缓和,他便又嘎嘎地笑起来。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边笑边道:“秦疏那孩子……咳咳……虽然对欢好之事懵懂无知,这样的人……咳……却、却别有一番滋味,侯爷可还满意么?” 易缜身体一僵,将手中布团摔在他脸上:“闭嘴!” 敬文帝自知大限将近,此时也再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反倒肆无忌惮,见他动怒,只管哈哈大笑“看来侯爷是满意的,只可惜……没能占得头筹,还得替朕养儿子养到如今……” “狗屁你的儿子!”易缜不禁怒道,喘息粗重,两手紧握成拳,在身边微微颤抖,他极想一拳挥在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若不是怕一下子就把这痨病鬼皇帝弄死了,这才强忍下来。“那是我的女儿!” 敬文帝并不知秦疏早产了将近一个月,此时已经分娩,不禁微微吃惊,怎么会是个女儿?碧玉绿芽凡令男子成孕已经是极为稀有的事,幸运地生下来的也多半是男孩儿,似乎没见过有女孩的记载,看来这也是易缜的运数,别人都能生儿子,偏偏到了他这儿就只能摊上个女儿。尽管如此还是冷笑道:“……那也是朕的女儿……” 他没别的本事反击,只能千方百计借此激怒对方,若是能够给易缜找些不痛快,他反而觉得痛快了。 易缜的脸在灯光中阴晴不定,也有了一番狰狞的意味,见到敬文帝笑得状若疯狂,心里微微一动,冷冷道:“秦疏是什么的性情为人,我自然清楚。他平日想必严守君臣本分,怎么会肯做这种败坏人伦纲常的举动。” 他原本是试探,见敬文帝闻言一怔,倒是有了几分把握:“若说是你用强,只怕你还没有那份本事。” 被人戴了绿帽还做了便宜老子这样的事,基本上没人能够忍受。敬文帝见他竟还能强自镇定,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反而有一种平心静气的意思:“……朕何必用强,自然是他自己愿意的。他自幼学了那许多忠君报国的道理,国难当头,自愿为朕诞下子嗣,否则的话,你以为那生子的药丸是糖豆,吃着好玩的。” 他这时倒头脑清醒,将真象真假掺半,娓娓道来。“就是那一天,他最后一次进宫里来见朕,说他找到碧玉绿芽丹,愿为泽国延续龙脉。那可是他自荐枕席。他虽不是什么绝色,但相貌也算俊秀过人。朕当然……” 这样接近事实的真象,却是较为合理的解释了,易缜只觉脑中嗡嗡的响成一片,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当时确实是他让秦疏入宫去劝降敬文帝,两人确实有那么将近一天的时间相处,一天的时间,做什么事都足够了!而且小疏的孩子,比预计的产期提前了将近一个月,难道那并非是早产?若按当时他入宫的时期算,倒是差不了几天。 一直以来,秦疏都是他用强得到的,他知道秦疏一直在抗拒,可是真正知晓事情的真象,他依旧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更多提嫉妒和后悔。这些事回想起来,自然不是他愿意让其发生的,可偏偏都与他自己的推波助澜脱不了关系。 敬文帝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只觉得恨极,怒吼了一声,一抬手就掐住敬文帝细瘦的脖子。 敬文帝本能的想扯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根本敌不过他的气力,片刻间就被他掐得只翻白眼,这人此刻倒是混不怕死,见他暴怒,情知是自己的言语已然说动了他,纵然自己身死,想必易缜也将会杀了那个女儿,他自己的亲生骨肉。 思及此处,脸上便露出个古怪至极的笑容来。 挣扎间引得烛火晃动,将他脸上的诡异笑容照得分明,易缜猛然松开手,将他住地上一丢,转身掉头而去。 他确实是在盛怒当中,可是并非安全失去了理智,看到敬文帝的神情,他突然想到的,若秦疏生下的当真是敬文帝的孩子,他这么做,岂不是将他自己的亲生子嗣置之死地? 然而敬文帝言语间头头是道,时间地点统统对得上号,况且秦疏分明对自己十分抗拒,对待这个孩子的态度关切得令人不禁生疑, 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只等回京验过那孩子的身份再说。事到如今,他发觉自己竟对秦疏竟还是不能狠心放手,但纵然之前种种非人力所能改变,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孩子若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却是断然容不得。 这里的动静,早也惊动了游骑将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思来想去仍旧不敢上前打扰。猛然间易缜沉着一张脸走出来,一时没想好说词,正要打个哈哈。 易缜越过他们径自回房,留下一众大气也不敢乱出的人怔在当场。 接下来的几天,燕淄侯的态度都显得分外平静,这种平静却显得格外令人压抑,令众人分外觉得惊心,越发小心谨慎,敬文帝除去让他吃饭喝水的时候,每天照旧被堵着嘴巴上路。易缜也一直没再来找过他的麻烦。 这种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有着危险的味道,其余人除了必要的几句应对,彼此之间连闲聊都忍下来。只怕惹祸上身。 易缜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却还是一切如常。队伍走得慢了一些,除去天气的,更有一点是燕淄侯不再那么急切地赶路。 然而京城还是近了,当易缜在城门口勒住马缰,看着这座有着他所爱所恨系于一身的人所在的城池之时,太阳正透出冬日的雾气,从东山之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一张昏黄的脸。 北地天寒,京城里已经落过一几场雪,最近的一场雪就在前日,人迹罕至的地方,仍有不少积雪堆积,秦疏所住的小院里也有,这样的天气里,阳光终然微薄,却还是能给人带来一点点暖意的。 秦疏从井中汲起水来,将最后一件衣服漂净,拧开了晾到阳光能够照到的树枝上。做完这些事,他便没有力气再去清扫积雪。 孩子是用他的厚实衣服包着,而他总共就那么几件衣服,若是不洗,都有些替换不过来,洗了又不容易干。 青岚不让他做这些事,然而青岚能来的时间有限,让青岚去洗孩子尿湿的衣服他又十分的过意不去。很多事情,他只能自己做。 直起腰时,腹中隐隐约约的有些作痛。他也不去在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妹妹。他总觉得这两天妹妹醒着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也比前几天要躁动一些,虽然还是显得瘦弱,他仍旧一厢情愿地觉得这孩子能好起来,正在一天天地好起来。至于自己怎样,反倒显得那么的无所谓了。 孩子是用他的厚实衣服包着,而他总共就那么几件衣服,若是不洗,都有些替换不过来,洗了又不容易干。青岚后来想出个办法,有时来的时候就穿上两件同样的衣服,瞒过搜身的守卫,留下一件在他这儿。青帝这一次的态度显得格外严厉,一干守卫不敢放水,他也不能够做得太过明显。这样隔三差五地送来几件,依旧还是不够。 今天难得有些太阳,房间里反而比房外冷些,他把唯一的一把椅子搬出来,放在向阳的一株梨树下,小心翼翼的把妹妹抱在怀里,让她晒晒太阳。 第102章 那个早晨,原本是十分难得的安逸静谧。 妹妹不像往常一般哭个不停。秦疏只需要在她细声细气的呜咽一两声的时候,才摇着她哄一哄,终于有剩余的时间缓上口气。阳光投在身上,带来融融的暖意,意识渐渐有些恍惚,他闭着眼,意识有些飘远。 易缜……也许快回来了。 他在等待里忐忑,不知道妹妹会有一个怎样的将来。但心里又有些悄悄的期盼着易缜的到来。 易缜那封辗转而来的书信,言词之间倒也真诚温柔,真正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秦疏这样的境地里,自然信以为真,感动还在其次,其中更多的还是感激。这纵然和易缜的期待有些出入,其实已经隐隐向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一个人留在绝境里,往往是最软弱而容易动摇的时候。 那么多的苦难经历过来,谁还能够义正词严地再去责怪他心志不坚。何况秦疏现在也并非为自己打算,他所有的心思,全都系在妹妹身上,那样的爱完全出于天性本能,不参杂哪怕一丁点的私心杂念。为了那个病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甚至想过有一天,他能够向易缜阐明一切的,假如易缜真如他所言的真正爱惜他,或者是能够不计较妹妹的出身,给她一席容身之地的。只要他能够善待妹妹,如何处置自己,他其实是并不在意的,就算是死也一样。毕竟,从某些事上来说,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欠着易缜的。如果……如果易缜能够不追究,那么也许,也许他们是能够有今后的。 过去的许多事并非人力所能改变,然而今后,他们不必再针锋相对,不必再势不两立,终有意义相投,言谈甚欢的一天。 易缜先行遣人安排了两名信得过的御医在正堂里等候,又直接提了敬文帝过去。 只要一想到期待了那么久的孩子,居然有可能是别人的种,他便愤怒非常。然而更进一步想到秦疏因此曾委身人下,那种滋味便像是心头生生被人扎下一刀再撕去块肉,痛不可当之余,更是嫉恨懊恼,滋味复杂难言,与其说恨秦疏长久以来的欺骗,他反而更想将他委身之人碎尸万段。 心里百味横呈,易缜脸上反而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旁人也看不出他的心思,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他没有让守卫声张,自己走进院子里去。秦疏背对着他靠在梨树上,背影比他走之前还要消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要能够消融不见了似的。这样的天气里,他身上仅仅是一件并不厚实的淡青色单衣,在周围一片纯白之中分处显眼。 易缜悲哀地发现,无论自己之前做过什么样的打算与设想,一旦见到他,原来心里还是疼的。 他没有出声,慢慢地走到秦疏的身前。 秦疏的怀里是个用厚实衣服包住的婴儿,只露出小小一张脸,面色腊黄暗淡,死气沉沉。眉毛只是枯黄的淡淡几根,眼睛只有细细的一条缝,就跟睁不开似的。五官都不算好。 易缜得知她可能的身份,心里对她殊无好感,又觉得这孩子实在长得难看。随意扫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落在秦疏脸上。 秦疏闭着眼,神情恬静,似乎是睡着了,并没有发觉易缜的到来。他原本就白皙,脸上越发没了血色,使得肌肤有种病态的剔透。乌眉黑睫,鲜明无比。 易缜痴痴的看了一阵,想去摸摸他的脸。手伸到半空里,却在离他脸颊只差半寸的地方犹豫不决地停住。 他的影子遮住了阳光,女婴那张在他看来极为丑怪的脸在布包里扭了扭,呀呀的哭叫起来,声音尖细。 秦疏惊醒,温柔地轻拍着她哄了两声,猛然发现易缜就站在面前,一怔之后,露出个微微的笑容来,不经意间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片刻方才软软道:“侯爷,你……你回来了?” 易缜并不答话,皱着眉去看还在哭闹的婴儿,脸色渐渐阴沉起来。 秦疏看出他脸色不对,笑容一点点退去,他直觉得感到易缜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的,反而下意识的抱紧了妹妹,徒劳地想用自己的身子将孩子遮挡起来。 孩子这样,易缜不喜欢。秦疏心里是很难过的,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只能更加的低了下去:“侯爷,你不是说……”话说到这里,秦疏却醒悟过来,若是易缜当真不喜欢这个孩子,就算从前他在信上说过什么,那又有什么用呢?他顿时惊慌起来,声音里透出惶惶不安的哀求味道:“侯爷,她会好的,妹妹慢慢会好的……” 易缜心中千头万绪,正百般纠结,使得神色也是阴晴不定。听见秦疏哀求,他非旦没有半点心软,反而越发恼怒起来。劈手就要来拎他手中的孩子。 秦疏惊异失措,抱着孩子退了两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顿时站立不稳,朝着一旁栽倒下去。 他自己整个摔在地上,孩子却还护得好好的。 易缜趁这个机会,不等他爬起来,轻而易举地从他手里将孩子夺过去。见秦疏还想上前将孩子抱回去。低喝道:“你站住。” 秦疏怔了怔,婴儿受了惊,张开小嘴哭个不停,就跟牵着他的心肝一般。秦疏仍旧想上前。眼巴巴的盯着他手上的孩子,低声求道:“侯爷,你这样抱着她,妹妹不舒服的。还是我来……” “妹妹?”易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渐渐狰狞起来。越看越觉得这女婴难看,而他自认自己长相算是上乘,而秦疏相貌也颇为清俊,就算是挑着两人的缺点长,怎么也不应该拼出一个这么难看的娃儿来。越的觉得这孩子不像是自己的。他在盛怒之下,却也忘记敬文帝若不是病得难看了,其实相貌也差不到那里去。 “还不知道是谁家的妹妹呢?”易缜拎小鸡似的拎着它,也不管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他口气陡然转冷。“我问你,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秦疏不料他突然这样问,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想过说明一切的事委,然而毕竟没有下定决心,况且与易缜的脾性,他实在不敢轻易冒险。此时被易缜突然问起,他又不是惯常撒谎的人,事出突然,竟不知如何作答。 易缜看他神情,只当被自己一语道破,心里像是一把火烧起来,又酸又苦,嫉恨非常。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走,秦疏猛然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想把孩子抢回来。无论是身手还是力气,他如今哪里是易缜的对手,被易缜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 秦疏眼见抢不回孩子,惊惶之极,竟扑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腿,他拼尽全力,易缜竟不能够脱身。 “侯爷!侯爷……”秦疏叫了两声,声音嘶哑,他满心期待着易缜回来,等来的是这样的变故,此时心乱如麻,却不会说别的话。“她是……我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你不要动。”易缜盛怒之下,手上不禁微微用力,婴儿吃疼,哭声断断续续,反而越发凄厉起来。 “侯爷,你放她下来,她还只是个孩子,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秦疏忍不住要扑上去,被易缜冰冷的目光一扫。他怕易缜再做出什么举动伤了婴儿,也不敢乱动。他也差不多要跟着哭起来。“你把她还给我吧……求求你……”他无计可施,放开抱着易缜的腿,伏在雪地上连连给他磕头。 “你就在这儿等着,不要再惹我生气。”易缜瞧着他泪眼婆娑,心里不禁绞疼不已。然而他又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想,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如果是自己的孩子,秦疏绝不会这么在乎!他一直以来,在乎的都是他的陛下,从来不是自己! 一念及此,他心里一片冰凉,只是究竟还不肯死心,这女婴生得在难看,是自己的女儿也总比不是自己的强。易缜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头默默地看了一阵。朝着秦疏道:“想想一会该怎么跟我说实话,否则你再也别想看到他。” 他有意无意的将手放在婴儿脖颈上,秦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抱着妹妹退出去。 太医已经知道要做的是什么事,谁也不敢多言。敬文帝情知谎言很快便要不故自破,不到最后一刻,口中犹自冷嘲热讽。 易缜不愿看见他,又实在不能就此活剐了他。只得不加理会,他心里憋着口气,自要先验自己的这婴儿是否血脉相溶。 结果在他期望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两名太医大气也不敢出,敬文帝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怔了一怔,突地哈哈大笑起来。婴儿的哭声上气不接下气,听得人揪心。易缜烦躁莫名,朝着太医喝道:“让她住口!”太医连忙将婴儿抱至一旁。 他瞪着敬文帝,眼珠发红,简直是随时都会扑上前来给敬文帝一刀。敬文帝丝毫不惧。 再与敬文帝相验,两滴血液出乎意料的竟不能相溶,太医不禁吃惊。 就连易缜也狐疑起来。心里忍不住悄悄有些活络:“方才不会是验错了吧?” 他口气里的期寄太过明显,太医相互看了一眼,心知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不敢明说。敬文帝却边咳边笑起来:“谁知道呢……他还给你戴了旁的什么绿帽子!” 易缜忍无可忍,提脚将敬文帝踹到墙角。他拿捏着力道,这一脚还不至于将敬文帝踹死,却也让他哼哼唧唧半天跑不起来。 厅里顿时安静许多,易缜突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她怎么不哭了?” 第103章 婴儿并不是因为疲累而止住哭声,她脸色青紫,手脚都在微微抽搐。小嘴微微地张着,已经发不出声来。 这女婴从出生起就身弱多病,原本就没有痊愈的可能,不是个长久之象。两名太医忙活了半天,最终没能将那条小生命拉回来。他二人推断这婴儿有些癫痫的病根,这两日看似好转,说不定只是回光返照,再加上受所的惊吓折腾,一下子发作起来,任是谁也回天无术。 他两人战战兢兢地将这结果告知易缜。 易缜在一旁走来走去,显得焦躁不安。听完这话,一番错愕之后,猛然恼怒起来:“你们怎么搞的!” 两名太医唯唯喏喏,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虽然觉得冤枉,然而也不敢为自己多作分辨。 好在易缜恼怒了一会,知道此事迁怒旁人于事无补,并没有太过责怪两人。他虽然极不喜欢这个女婴,甚至可说是抱持着一种憎恨的心态。然而就在最盛怒的时候,他也确实没动过要取这女婴性命的念头。她却在这时候死于非命,实在是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意料。 易缜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令人将婴孩子抱过来,不信邪地翻来覆去看了一阵。两位颇有名气的太医都救不回来的病儿,任他再怎么折腾,也只能是毫无动静。他怔忡了一会儿,最后咬牙发狠道:“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然这样说着,到底有些心虚,这话不免有点色厉内荏。眼光却仍落在死婴身上。婴儿的小脸变得青白青白的,面容还算平静,咋一看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她半阖的眼睛里还露着一线瞳仁,易缜盯着她打量得久了,总觉得她似乎也正不动声色地瞧着自己似的。背上不禁泛起一丝凉意,心里对她略感歉疚,连忙转开了眼。 一转念又想到,这又不是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要留他活命,死了正好。自从知道这个孩子有可能不是自己的,他就将原本疼惜的心思收起一半。再看看这个女婴是这样的情形,只觉得她夭折是尽早的事。虽然她今天去得突然,然而在并不是十分难以接受。再找理由自我宽慰一番,心下稍稍释然。 如此自欺欺人的想想,便刻意不去理会心里那丝淡淡的不安,表面上倒是镇定下来。 前去内院打探消息的人不一会儿回来说。秦疏仍跪在那儿,见到有人去便苦苦哀求,只要把妹妹还给他,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易缜哼了一声,沉下脸来。你竟为了一个野种,做什么都可以?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他对孩子是曾经真心期待过的,然而秦疏十月怀胎,多少日子同这孩子相依为命,那种骨肉相连的血脉之情,是他不曾真正体会过的。 他不能体会,自然不会理解秦疏对这个女婴所抱持着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听到禀报,他心里只是忿然。只当秦疏这么爱惜这个孩子,必然是由于孩子生父的缘因,而这个生父,偏又不是自己,他心里不禁恶意揣度,甚至也想到小黑身上,更是又嫉又恨。 易缜知道秦疏的性子,还有方才亲眼所见的情形,秦疏对这个婴儿的呵护完全是发自内心。秦疏若是见不到这个孩子,必然是会一直跪在那儿的。 是他将妹妹从秦疏手上抱来,如今死在这了,总得给秦疏个交代,好歹让他知道个死活。他只想到自己的愤慨不甘,却不及去想秦疏将会如何。便是想了,也料想不到真正的后果。 秦疏果然还跪在原先跪倒的地方。雪地上寒气刺骨,他身上衣服单薄,里里外外早凉透了。秦疏却像是觉不出冷来,一心只挂念着被易缜抱走的妹妹将会被如何对待,只急得掉泪。 他的身影摇摇欲堕,却要勉强自己跪直了。没有人让他这么做,一旁的侍卫看不过去,也曾劝他起来。然而他本能的觉得若是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心意不诚,妹妹就再也回不来。因此竟一直不肯倒下去。 守卫不让他出去,见劝不走他,全都走得远远的。只因为秦疏的神志实在是有些混乱,他顾不上这些守卫哪能帮得了自己。只要有人走近,他便苦苦地求着将妹妹还给他,一边哭着一边给人磕头,也不管这人是谁。 这些守卫知道他算是个重犯,这条性命也只怕就在上头的一念之间。平时能避则避。都不大搭理他,甚至没少克扣冷遇他。但这些毕竟谁都不是铁石心肠,看他情形可怜之极。谁也不忍心再住跟前凑。 没有人前近,秦疏倒还能平静些,一面红着眼睛徒劳的张望,一边低低的哽咽一两声。等到终于瞧见易缜时,他眼里不由得升起极大的希望。再瞧见易缜手中的简易的襁褓,简直喜出望外。 易缜在几步之外,站住了看着秦疏。瞧见秦疏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的一揪,便知道自己仍是对他放不下。这个认知在此时此刻,无疑是个莫大的讽刺。 “侯爷!”秦疏声音嘶哑,已然带着哭音,目光一直落在他手里的襁褓上,几乎想要扑上前来。“侯爷,求求你把妹妹还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她有病的,你不要吓着她……” 这答案显然离他之前的交代甚远,易缜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发作,眼看他跪在面前,却根本正眼也没瞧自己,目光贪婪地随着自己手中的襁褓转动。顿时失去了再次逼问他的兴致。一时之间心念电转,鬼使神差地道:“还你便还你,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秦疏一愣,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竟迟疑着不敢确定。 他微微的仰起头来,从易缜走近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把目光投在易缜的脸上。秦疏的眼睛眼发红,显然之前狠狠的哭过,此时眼里还是泪汪汪的,反而使得他的眼神极为专注。 易缜心里一疼,迎着他的眼睛平静地点点头。轻声道:“是啊,还你。” 他看着秦疏从难以置信到欣喜若狂,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想将那个包着死婴的小包裹接过去,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的欢喜。 就在秦疏将要把孩子接过去时,他兀地退了一步,将婴儿高高举起,再松开手, 婴儿和秦疏的手指在半空中擦肩而过,重重地摔落在了雪地上。 女婴早已死去多时,自然一声也不哭。反而是秦疏叫了半声,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第104章 易缜将那死婴掼在秦疏面前,犹觉得不甘心,冷哼一声道:“我原本是一片真心待你,你居然拿这野种来胡弄本侯!” 那一刻秦疏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摔在雪地上,一声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身在恶梦之中,不能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叫出半声,嗓子就哑了。他扑上前去将婴儿紧紧抱住,护在怀里,生怕再被人抢去一般。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神色。 妹妹的脸摸上去冰凉,他怕她会冷,将她紧紧的在怀里,贴在心口上。又担心她一声也不哭,是不是被摔坏了吓着了,只得抱开一点儿摇摇她,看上两眼,再搂紧一些。他嘴唇发颤,似乎是想叫她,嗓子里喀喀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些举动毫无用处,更显得可笑,他却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女婴的气色一直不好,然而死婴和活着时的肤色模样,是有着很大区别的,秦疏却恍若未觉。 易缜狠狠骂了几句,火气消退一些。得不到秦疏半分回应,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住了口。 他方才说的话,有几句是十分侮辱轻贱的。然而此刻他在秦疏的脸上,看不到想像当中愤怒屈辱或者是谎言被揭穿所应该有的惊慌表情。 秦疏脸上是一片空白的木然,那种木然却能让人感到痛楚。然后一点一点的崩溃,变成彻底的伤心欲绝,此外再无其它。易缜从没见过秦疏露出那么痛苦绝望的神情。就连曾经国破家亡或是被他强迫侮辱之时,都不能与之相比。 “妹妹!”秦疏终于能够挣出声来,随着这一声呼唤,仿佛猛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妹妹,醒一醒!你不要睡!”他疯狂地摇着已经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似乎还侈望着能够把她叫醒。心里渐渐的却有一点儿明白,他的妹妹,也许是再也回不来了。 “妹妹!妹妹!你睁开眼睛啊,你看看我……我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他声音逐渐哽咽。“妹妹啊……” 秦疏抱着死婴,开始颤抖,从微不可查到不能自已,全身都抖成一团。他再也跪不稳,几乎瘫坐在地上。除了怀里婴儿青白的脸色,冰冷的小身体。他看不见其他感受不到其它。 抱走的时候是活生生会哭会闹的孩子,还回来的却是冷冰冰的小尸体,这样的事情,别说对任何一个为人父母都是莫大的刺激,况且这孩子于他的意义更胜一切,这些日子全是相依为命才一天天熬过来的。没有了妹妹,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易缜不是没见他哭过,然而多半是默默流泪,从没像这样恣意放肆。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哀伤,哭声虽然低沉压抑,然而其中满是凄厉悲痛,全然没有平时的半分从容。 易缜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之间反倒无措起来。他开始感到慌张,心里隐隐不安,然而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想去拉秦疏,走上前一步又犹豫了,只得强自镇定,讪讪地开口道:“她本来就有病,之前就死了的。你不要哭了。” 他不说话还好,他这一说,秦疏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定定的盯着他,神色凄厉,眼中带着些疯狂的恨意。 易缜心里一惊,猛然有些发冷。秦疏伤心到极致恨到极致的神情似乎在明白地告诉他。他恨自己,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彻彻底底的恨,再没有半分容忍和掩饰。 易缜不禁后退一步,秦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嘶哑而含混地低叫了一声,他似乎想扑过来。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狂失控,一旁的侍卫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连忙抢在易缜身前,企图将他拦下来。 秦疏到底没剩多少力气,被人轻轻一推,踉踉跄跄的跌在地。 易缜“啊”的一声,想责怪侍卫下手重了,嘴巴动了动,却只觉得喉咙里干干的发不出声来。 他摆手令一旁的侍卫退开一些,向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小疏……”虽然他和妹妹的死难逃干系,但秦疏这样欺瞒他,他如何能不动怒。况且女婴的死因多半还是出在病上,他想怪秦疏不知好歹,又想劝他节哀顺变。但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秦疏似乎知道自己无论怎样也奈何不了易缜,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他眼中一片冰冷恨意,死死盯住易缜,他全身都还在发抖,然而这时却不吭一声,嘴唇被他自己咬出血来,却像是根本不知道疼。 那眼神决绝得令易缜无端的感到害怕,仿佛有什么事,再也不受他控制。一时之间易缜竟不敢和秦疏对视,目光往旁边游离开来。旁边的侍卫也各自将目光移开,不忍多看。 他一时也没有主意,。僵持了片刻,朝站众人胡乱的一挥手:“把他拉下去,先关起来。” 秦疏的目光令他觉得心慌意乱,吩咐完之后,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逃也似的匆匆忙忙转身就走。 他想让秦疏冷静下来,或者自己不在场更好。虽然妹妹的死使得秦疏几乎发狂,但给她后葬也就是了,他认为这事总是会平复下去的,毕竟妹妹孱弱多病,早晚也会夭折,秦疏只是需要时间来想通。至于孩子的身世问题,哪女婴一死,眼见秦疏伤心至此,易缜竟觉得自己也没有力气再追究下去了。 在转身的时候,易缜甚至还想到秦疏身上的衣服太过于单薄,一会要让人悄悄的送几件厚实的衣服过来,若知道是自己的意思,秦疏恐怕是不会要的。 他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数人的惊呼,易缜回过头去,看到令他心胆欲裂的一幕。 秦疏原本已经站起身,众人只防备他突然发难,要对侯爷不利,他冷眼看着易缜的背影,眼中满是恨意,然而并没有再次动手的意思。别人也就没有住别处多想。 他抱着死婴在院子里怔怔的站了片刻,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猛然朝着一旁的廊柱上撞去。 没有能力让那人为妹妹偿命,那么他去陪着妹妹,也好。 众人都离得远了,要拦已是来不及。 易缜回头之时,正看见他一头撞在青石的柱子上,血迹如同小蛇一般,顺着青石上的凿痕向下流淌,溅在满地的积雪上,殷红刺人眼目。而秦疏软软地瘫倒下来。 “小疏!”易缜身子一僵,那一刻如同全身的血液被人抽去大半,心脏紧紧地缩作一团。他离得最远,然而不等旁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抢上前去,竟赶在秦疏落地之前将人抱在怀里。 秦疏身体在微微的抽搐,他还有微弱的意识,易缜抱他之时,微微的挣了一挣,似乎想从他怀里脱身,然而随着鲜血越涌越多,他停止挣扎,喃喃的叫着妹妹,眼神一点点的焕散开去。 “太医!太医呢?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过来!”易缜用手去捂住秦疏额头上的伤口,血仍旧堵不住,从他指缝里再流出来。 伤口上的血沾在他的手上,滚烫滚烫的,然而秦疏的身体却十分冰冷,这样的反差,令他心惊肉跳,没发觉自己喊出来的声音都已经变了调。 好在太医是现成的,闻讯立即飞奔过来。易缜将人抱到一旁屋子里,却紧搂着不肯松手。他生怕自己一放手,就再也抓住眼前这个人。也不敢去想,万一要是人救不回来怎么办。只是稍稍一想,那种滋味,竟能够让人痛不欲生。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知道怕了。 第105章 秦疏之前就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也亏得如此,才留得了一条性命。但他抱着赴死的决心,这一下撞得极重,血流了不少。好不容易止住血,人已是昏迷不醒。他意识全无,却仍旧紧紧抱着抱着女儿的小包裹不放。太医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死婴从他手里抱走。 易缜不敢朝那个死婴多看,让人抱了下去,吩咐寻一处风水地将她厚葬。 他低着头,发现秦疏左手紧握成拳,似乎里面还着紧紧捏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来,发现一张沾了血迹的薄薄信纸。正是他当日写给秦疏的信件。 秦疏原本是脸面很薄的人,平时颇有非礼勿言的矜持,这时侯拿出这信来。必然是什么都豁出去了,想要凭借着这封记载着昔日情份的信件,向他求情。 他把这封信这样紧的攥在手中,甚至后来发生这许多事情,都一直忘记了松开,想必当时的心情,就如同激流中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惜他的妹妹再没有让他求情的机会。 纸上血迹殷红,将原本的黑迹染得更深,纸上一个个温柔抚慰的话原本是自己亲手写下,易缜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写下每一个字的心情,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横呈在眼前。那些曾经真实的想法一字字有如尖刀,扎得心中绞痛,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秦疏当夜里有些发烧,他不论是生产之前还是生产之后,一直没有好的条件调养,身体已经虚弱不堪。只不过为了妹妹,凭借一口气强撑着,如今妹妹一死,带来的不仅是难以想像的哀痛,近日来支持着他的信念也随之轰然倒塌。 内外相煎之下,这病就显得凶猛,他一直反反复复的低烧。人也昏昏沉沉,没怎么醒来过,呓语里叫的都是妹妹。偶尔清醒过来看见易缜,他的目光中也只有冰冷恨意,他用最手一点力气扭过头去,闭上眼不愿多看。 易缜心里那点怨念早被一连串的变故消磨得烟消云散,心下唯有痛悔不一。他一直不曾回府,衣不解带地在秦疏身边守了两天两夜。 他进京时极为低调,并没有揭起轩然大波,但这世上毕竟没有不秀风的墙。有些事你越是想瞒,它越是传得比风还快。 青帝连下了三道旨意召易缜面圣。最后一次是传下的口谕。青帝倒不露喜怒,只淡淡道:“若是这次再不肯进宫,以后都不必再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缜不得不去。秦疏尚未完全清醒,情形不是太好。他极不放心,是以走之前百般叮嘱。然而等他后脚一走,青帝的另一道旨意便下来,着令将秦疏收押进天牢里,同谋反的逆贼一道听侯发落。 侯爷的吩咐当然不能同青帝的旨意相提并论,谁人敢抗旨不遵? 好在前来宣旨的是青帝身边的大总管如意。 这孩子的事传到青帝的耳朵里,他视这位燕淄侯有如半子。由于之前的种种事由,原本就极为不喜,只是碍着易缜一再求情,这才隐忍至今,这时听闻这样的丑闻,岂有不怒的道理,皇族亲室,岂容得如此戏弄,落人耻笑。青帝还算是性情中人,纵然厌恶秦疏,存了置之死地的心思,也并未用太过阴狠的手段。 如意整日里一团和气,却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旁人眼里初见祝由为青帝的宠脔,他身为青帝承身边的红人,却知道青帝竟是难得的真正喜欢那么个人,又有多少真心实意在里头。而燕淄侯对秦疏虽没做那种水磨工夫,然而经历过这么多事,他都舍不得放手,只怕他对秦疏的心思,与青帝待祝由颇有异曲同工之处,甚至不弱半分。 如此一来,秦疏纵然有诸多不是,毕竟是侯爷心头的人物,就算侯爷有多生气多恼怒,怨则怨尔,就算要处置,那也只能由他做主,却不见得愿意让别人对秦疏如何。 青帝若要动他,只怕会伤及两人之间的情面。纵然是碍于君臣,易缜不得不吃下这个暗亏,难免日后生分。青帝盛怒之下,一时不肯容情,这关乎皇家体面的事,又岂肯退让,他对易缜原本是多般容忍,此时一旦动了真怒,执意要做的事,谁又敢劝? 如意却不得不替青帝多想一步,说到底秦疏不过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若不是燕淄侯一意执着,是死是活又算得了什么,易缜却是自小在宫中长大,在青帝待他有如半个儿子。若是因为此事结下嫌隙,难保日后青帝不会反悔。 所以他特意亲自来办这差事,且将这事从轻从缓处置,给燕淄侯留出应变的日间,也给青帝留个转圜的余地。 因此也没有如何为难秦疏,但青帝的旨意,也只有如意敢这样阳奉阴违,但他也不能太过于明目张胆。这牢里少不得还是要走一趟,他用马车将秦疏送进牢里去。刑具脚铐之类的都没有用上,同牢里也暗中关照过,安置在普通的牢房里,备下了干净被褥。原来的住里也只不过多了张桌椅和木床,除了越发阴冷些,差别也没大到哪里去。徒有个形式而已,见秦疏尚在病中,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还特意找了狱医照应着,汤药也让人一直未断,绝不能让人在牢里有什么闪失。 如意一边慢吞吞办差,另一方面让宫中心腹守在易缜进宫的路上,将这消息透露给燕淄侯。他所能做的只到这一步,再又别的只怕就要逾自己的本份。至于如何去同青帝交涉,结果能否如愿,全看燕淄侯自个。 但青帝既要瞒着易缜处置秦疏,他自己是情场深陷,多半还是看出这位堂弟的心思,因此有了几分顾忌。既然如此,其中倒还有变通的余地。如意倒也不十分担心。 易缜如何去顶撞青帝尚且不知。秦疏整个人一直都不是太清醒,对于自己身在何处,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在恍恍惚惚里总是听到妹妹的哭声,忽左忽右地就在他身边响起,细细的,若有若无的,仿佛自地底传来,固执地不肯消停下去。然而无论他摸索着将一块块砖缝都抠过来,却一无所获,不管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妹妹在哪。 除非实在支撑不住昏迷过去,他一再地重复着寻找,仿佛不知疲倦。哆哆嗦嗦地唤着妹妹,比起其它喊冤呻吟的人犯,倒也显得安静得很。 狱卒对他这举动却也无可奈何,劝他他根本听不明白,总不能将他绑起来。只得多留心一些,也就由着他去了。 对面的拖进来的人冷眼看了半天,见巡逻的牢头走开,终于挣起身来到牢门处,压低着声音唤他:“秦疏,秦疏……” 见他毫无反应,顿了一顿,又改口道:“破军。” 秦疏终于有些反应,慢慢地转眼看过来,这人的声音和称谓都是那么熟悉,然而他只觉得头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破军。”敬文帝低笑了起来。“小疏,过来。” 秦疏迟疑了一下,还是爬到近处来。他神情呆滞伤心,两手抓着隔开牢房与过道之间的木栏,将脸挤在木头与木头之间,努力的想把对面的人看清楚。 “小疏。”敬文帝咳了一阵,又仔细看看他,不禁有些百味横呈,这一处牢房时除了他和秦疏再没有旁人,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口气倒还平和。低声道:“你不认识朕了?” 他这时篷着垢面,同从前一国之君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秦疏头脑不清,似乎没有认出他来,然而觉得眼前这人曾是十分熟悉亲切的。他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哽咽咽地对着敬文帝道:“妹妹,妹妹没有了……”他这时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寻求着安慰与解脱,一旦见到稍微亲近一点的人,忍不住就要倾诉一番。 “妹妹?”敬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由得叹一口气。“谁的妹妹啊……” 他只是有些感慨,秦疏听了,却连忙答道:“是我的……是我的妹妹……你看到她了吗?她在那儿?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不是你的妹妹。”敬文帝良久方才答道。 “小疏。”剩下的话有些难于启齿,他见秦疏脸上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似乎想要转身回去,连忙又叫住他,把心一狠,悄声问道:“除了那姓易的王八蛋,你还有过别人么?” 他见秦疏满面不解,显得十分困惑,想了想改口问道:“除了他,有谁不欺负过你么?” 秦疏脑子里全是乱的,努力的想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他对这问题显然并不感兴趣,眼前这人也不告诉他妹妹在那儿,他已然失望,向牢房里面爬过去。 “那个不是你的妹妹。”敬文帝低声笑了起来,摇头叹息:“小疏,你博识强记,看过的书也不少,对这丹药也应该有所了解,可曾见过有产下女婴的先例?你怎么不想想,你和他怎么会生出女儿来?” 秦疏愣住,以他现在混乱的头脑,根本想不清这样复杂的问题,更想不清楚这问题背后代表着什么。他只能结结巴巴地道:“不是……是……是我的妹妹……是我的是我的……” 敬文帝这两天接连换了好几个牢房,同凤梧一战中被俘的几个逆党也打过照面,暗中也得知了当地的情形,他比其余人知道的隐情更多,倒是让他想明白一个大概。破军同七煞从前最是亲近,有关孩子的身世要瞒过所有人,却应该会同七煞等人将计就计。 七煞抱去说是泽国血脉的孩子,应该就是小疏生下的那个真正的婴儿,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怎样落在他手里,而秦疏竟然毫不知情。那个当然不是皇室的孩子,致使凤梧城之战一败涂地。 敬文帝其实也有些后悔,若是当时自己真要了秦疏,只怕今日就要换一个局面。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是空谈无益,追悔完全于事无补。 但破军的意图,从始至终全是为他这个皇帝,为了泽国作想。敬文帝想到此处,不禁也有些动容。再看看秦疏现在的模样,微微有些心软。他自忖两人一同沦为逆贼,想必都是来日无多,有些事再没有瞒着秦疏的必要,况且那毕竟是秦疏行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他有知道的权利。 “你生下的那个真正的孩子,不是妹妹。你和他所生的孩子不可能是女婴。”敬文帝又低咳了一阵,他的声音很轻,但听在另一人耳中,地不缔于一记惊雷。“你真正的儿子,在七煞的手中,是个儿子。” “不是……是妹妹,不是他的儿子……”秦疏尖叫起来,他朝这边扑过来,撞在粗如儿臂的木栏上,他从栏杆间伸出手来,胡乱的挥着:“你胡说,你胡说,是我的妹寻,不是他的儿子!” 妹妹还那么小,然而他就那样将她摔在她面前,妹妹去的时候甚至一声都来不及哭,那一摔,已经把他所有的情爱都葬送干净。 他深陷在失去妹妹的悲痛里,对易缜恨之入骨,此时骤然听到自己同他有另一个儿子,所带来的并非惊喜,反而令人情何与堪,更加的不能接受,他不愿意自己同那个狠恶至此的人再有任何的关系,那怕是由不得他选择的事实。 敬文帝并不明白他的心情,见他难以置信,低声叹道:“傻小疏,谁碰过你谁没有碰过,你自己没有感觉的么?……也是,你那时发着高烧,你又向来是个纯善无知的孩子,知道不知道真正的情事,弄错了也是有的。只是没想到你竟一直信以为真……我当时并没有真正碰过你,你一直不知道的么?” “你胡说你胡说!”秦疏见不能让他闭口,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些话他不愿听也不愿去想,背后的真象太过于沉重,不是这时候的他能够负担得起的。 他抱着头蹲到地上,开始失声痛哭:“是妹妹,是我的妹的……不是他的儿子,不是……” 旁边有人再也按捺不住,过道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只一两声,只听得狱头诚惶诚恐的声音叫道:“侯爷……” 易缜两眼通红,冲到过道上来。他在甬道转角处站了许久,将这许多话全听了进去,不禁又痛又悔,恨不能将自己也往墙上撞上几撞,才能稍稍弥补一下所犯的那些过错。 若不是青帝提议将他两人关押至一处,让人暗中偷听,或者能套出一些人所不知的隐情,他来的时机又极为凑巧,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他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儿子!他是远远见过的,包在青蓝面料的小襁褓里,看不清楚脸,他只能看到那个小小襁褓,听到他细嫩娇稚的哭声。而他竟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乱党将他的儿子割脉放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儿子被七煞抱走,下落不知。 一想到此,简直心痛欲裂。 从一开始,他究竟做错多少事?又做错多少事? 易缜胸中一片愤懑,恨极了敬文帝欺瞒诱导,使得自己同秦疏反目成仇,几乎到了莫可挽回的境地,简直将他千刀万剐也消不了心头怒意。来到近前,飞起一脚就踢在木栏上,震得木屑纷纷而落。 敬文帝退缩得快,没有被他踢中,然而也被吓得不轻,朝后连连退去。脚下一绊,朝后摔滚了过去。蜷缩在角落里,用十分惊恐的眼神看着易缜。他这形象有如过街老鼠,令得易缜越发厌恶。 若不是有栏杆阻着,易缜绝对会立即就杀了他。一旁的狱卒拦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小声劝阻:“侯爷,侯爷稍安勿躁,且慢动手。他是要紧的人犯,还是等着会审后发落的好……” 易缜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又挂念着秦疏,转身冲到对面的牢门前,抓着栏杆急急叫道:“小疏!小疏!” 秦疏却不理会任何人,一边哭着一边缩到角落里去。 易缜急了,抓着木使劲摇晃了那样,牢门虽是木头所制,然而十分的牢固结实,纵然他力大,也无法撼动分毫。他猛然想起来,转头叫道:“钥匙,快把钥匙拿过来!把门打开!” 牢头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他被易缜催得紧了,越急越发分不错是那一把,抖抖嗦嗦摸了半天,好不容易将这间牢房的钥匙找出来,易缜早等得不耐烦。一把将钥匙抢过来。 他心情激荡之下,手都有些发抖,插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对准了锁眼。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却颤了一下,鼓足了十二分的气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种种内疚后悔和不安,这才有勇气迈了进去。 秦疏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他背对着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铺垫的被褥上。喃喃的低语着什么。 易缜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心里却十分沉重,是从未有过的忐忑,像是犯了重罪的人犯,等侍判决时那般的不安。然而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惩罚,他都不愿意再后退一步。 “小疏。”他怀着从未有过的虔诚,走到秦疏身边,轻轻跪了下来。再不管牢房外还有狱卒,再不管对面还有敬文帝。此刻颜面对他来说,已经是那么微不足道。 有些东西,错了就是错了,他只愿能有再次挽回的机会。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再所不惜。 秦疏发觉到他的到来,微微的仰起脸来。他看见易缜,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反而是一个十分温和的微笑,浅淡而明亮,眼睛弯弯的,有种茫然的清澈。 他笑一笑之后,低头柔声道:“妹妹。” 这样的笑容易缜是见过的,就在数日前他回京的那一天,秦疏抱着女婴坐在树下,他也是从背后走过去。秦疏发现他的到来,也是这样的抑起脸来,也是这样微微的笑,那笑里其实藏着些许的期待和欢喜的,只是他被妒意蒙住的双眼,没能够看得出来。 易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秦疏依然是个温柔怀抱的姿势,然而被他小心翼翼搂在怀里的,只不过是几根稻草,而已。 那一刻,易缜如遭雷击。 有些东西,错了就是错了,错过就是错过。 第106章 黄昏时开始下起薄雪,北晋的冬天向来阴寒,易缜更觉得今年的冬天要格外冷一些。 易缜坐在厅中怔怔出神,手边的茶水已经冰冷了,他却混然不觉,茫然地紧握在手里,只觉得满嘴苦烈,仿佛手里端得不是清茶而是烈洒。 下人们不时的住里屋送暖炉汤药,忙进忙出,然而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稍大一点的声音。 内间里有大夫在诊断,下人在照顾,他就是愿意亲力亲为,从未服侍过人的他能做的并不会比别人更好。他担心不已,不愿秦疏再受任何的伤害,然而他除了将大夫找来,不惜取用一切珍贵的药材,此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痛苦,悔恨,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助的感觉简直要令人发狂。 他将当日的情形仔细地一一问过,疑心到靖安头上,再要捉拿这人,京中早没有有靖安的踪影。病案在京中赁了一间单门独户的上院,周围邻居只知道这人是个大夫,平素沉默少言,多年在外游历,在京中并没有亲朋故旧,医术在一干大夫间很是出众,他也如一般医者出诊治病,替人看方抓药。医治过的病人倒是不少,全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然而这一盘查起来。竟没人真正知道他的底细来历。 至于当初举荐他的大夫,早已经全家搬回了乡下,再令当地官府去寻,却是全无这家人的下落。易缜这才知道自己原本是早就落入别人的毂中,此时真相大白,却是追悔莫及了。 丢开这事不说,落在七煞手中的儿子更是让他挂心。纵然七煞对秦疏情深意重,谁知又会不会将对他的恨意迁怒在无辜的孩子身上。但他鞭长莫及,只能盼着七煞能看在小疏的份上,不要为难那个孩子,对他好上一些。 他不由自主的要去想,那小婴儿现在沦落在什么地方,泽国的冬天冷不冷,身上穿得是否暖和,有没有饿着冻着。每一个念头和想像,都有如一把刀子绞进心窝里,使得人会立不安。那种为人父母都为子女担忧,揪心揪肺牵肠挂肚的滋味,他终于品尝到,竟是如此苦涩得让人不堪承受。而小疏守着那个病弱的女婴苦苦等侍他回来时的心情,他也能体会一二。 “侯爷。”一名下人走到面前,见他怔怔的没有反应,只得轻轻地再叫了两声,易缜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腾起便跳起身来:“他醒了?是不是他醒了?” 下人被他吓一跳,半响才吭吭道:“没……” 易缜一脸失望,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下人支支吾吾地又说:“侯爷,小公子的药实在是喂不进去……”其实大夫说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秦疏的病势由内而起,如今病人意识不清,死死咬着牙关,药喂不进去,他身体又弱,这么拖延下去,谁也没有多大把握,让这个下人来传话的意思,是让易缜心里有个底。只这个人那里敢直说。 易缜陡然升起一股无力的感觉,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低声道:“就是硬灌,也要把药喂进去。”他话意低沉,丝毫不容争辩。 那小公子瘦骨伶伶,脸上血色全无,就算下人不通医术,也瞧得出这人已经是病弱得跟只小猫似的。他们就连服侍都小心翼翼的,那里敢强灌,只怕一个不慎,这救命就被成害命去了。下人愣了一下,只得下去同大夫另讨主意,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照着侯爷这话去办。 易缜怔了一会,起身跟在下人身后,摇摇晃晃的进了里间。 里头大夫正用手捏着他的下颔,想令他张开嘴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他脸颊上捏出两个青紫的指印。大夫忙得一头的热汗,秦疏却仍旧紧咬着牙关,瓷勺在唇齿之间碰撞,磕出一线血丝来。喂进去的汤药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则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脖颈间去,而他脸上犹有泪痕。 易缜看了一眼,只觉得心痛如绞。他不禁伸手抚了抚左手手腕,那里缠着一层纱布,正渗出血来。里面是一个深深的牙印。 那是秦疏咬的,他在牢中见到秦疏迷迷登登的认不出人,自己也是急得快要发疯,一时也没有来得及多想,第一反应就是拿走秦疏当宝一样搂在怀里的稻草,他要告诉秦疏那不是妹妹,他们的儿子在七煞手里不活着,他曾经亲眼见过包着他们儿子的小襁褓的。 谁知这举动却使得方才还浅笑盈盈的秦疏状若疯狂,也不知他是那来的力气,扑过来一口就紧咬在易缜左腕上。 他像愤怒却无计可施的小兽,咬得竭尽全力,咬得满口鲜血亦不罢休,像要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才甘心。仿佛把恨意和苦痛,都发泄在其中。一边咬,一边从茫然大睁的眼睛里滴下眼泪,和手腕流下的鲜血混在一起。 牢头们惊呼着上前要拉,秦疏却怎样都不肯松口。还要动手,被易缜拦住了。他看着秦疏,手上全然没有知觉,唯有心口疼痛不已,如果这样能令秦疏好过一些,他愿意被他咬上无数口。 最后还是秦疏力竭,自己软倒下来,他就是从那时起,一直紧咬着牙关,仿佛口中还噙着仇人的血肉一般。 那个伤口很深,大夫顺带着一看,说是只怕伤到了筋骨,他却不在意,也不上药,情愿让它疼着。大夫不敢勉强,只得用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在大夫身后站了有好一阵子,大夫这才看见他,易缜的目光一直落在秦疏脸上,先一步胡乱一摆手道:“礼节免了。” 大夫答应了一声,易缜也不打扰他,看着大夫和下人一阵忙活,好不容易将一碗药喂完,其间泼泼洒洒地淋了大半,但好歹喂进去一些。 他好歹也是京中成名的医者,只要能喂进药去,就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当即就松了一口气。至于体虚及产后失调落下的种种病根,只能靠今后慢慢养回来。 易缜一声不响,等他们收拾着下去,拉了张椅子坐到床前,伸出手去擦秦疏脸上残余的泪痕药汗,仔细掖好被角。他动作轻柔,神色温柔而又夹杂着难言的痛苦。 大夫轻咳了一声,稍稍有些迟疑,轻声道:“侯爷,其实失心疯这病症,多半是一时气血攻心,以后多加排解,也会有所纡解。小公子既然能喝药了,只要仔细调理,总会慢慢好好转过来,那个药,是不是?就不必喂他吃了……” 易缜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稍稍一顿,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却尽力控制住了,缓缓道:“让他忘记了也好。既然他只有在梦里才快活,那就让他活在梦里。”他其实是有些私心的,依大夫所说,小疏的病未必不会慢慢的好转。他既盼着他清醒如初,却又不得不想到若是他清醒之后,所要面对的依然是妹妹的惨死,以及他竟是为恨之入骨的自己生下了儿子。 秦疏的身体虚弱到如斯的地步,已经令他随时提心吊胆,假如他清醒过来,依旧不能够接受这样的打击,身体上能不能再次承受是其一。此外,一个人尤其是像小疏这样性情的人,若是存了必死的决心,是任谁也不可能时时提防得到的。稍稍一个不慎,他就有可能永远失去小疏,这是他万万不敢想像的。 与其如此,他只能让小疏先忘了这一切,将来的事,只能将来再说。他没打算让他遗忘很久,秦疏还在身怀六甲之时,是那么的喜爱和期盼着腹中的胎儿,等他将儿子找回来,到时再让治好秦疏,看在儿子的份上,他就算再绝望再憎恨自己,就应该不会再放弃自己的生命吧。 大夫听他这么说,仍旧有些纠结,令一个人将前事尽忘的药并不是没有,但毕竟这事同治病救人的医者本份不符。然而他看看易缜的神色,老老实实闭上嘴选择了沉默。 易缜将秦疏的脸擦得干干净净,左右端详一阵,似乎是满意了,最后将秦疏微蹙的眉心抚平,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出去。 后院有种静堂,原本是老王妃从前在家时静修所用。易缜这人向来不信鬼神,平时就很少到这些地方。老王妃出家之后,这静堂就空置下来,他更是一次都没再来过。 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离地三尺自有神明,将一节的是非尽收在眼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天夜里,易缜在正厅里虔诚地跪下来,祈求上苍不要带走那个人,给他一个挽救补偿的机会,哪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管怎样,在大夫的全心救治之下,秦疏总算是性命无恙,易自然是喜不自抑,府内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也都跟着松下一口气。 那种类似的药效易缜密曾经在敬文帝的那名妃子身上见过的,迫得秦疏将她交出来之后,关押了几天之后,那女的便完完全全清醒过来。审问时应答流利。只是当时看她的情形,全然是个呆怔无知的村妇。 但易缜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毕竟一个活着的懵懂无知的小疏,比一个清醒明白却决意求死的小疏。要好上太多太多。 大约是这次用了不少好药,大夫又尽心尽力。秦疏并没有昏睡太久,睡公共时也显得格外的安静。易缜几乎是数日来一直守在他身边,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睁开了眼,当时的狂喜简直言语难以形容。 秦疏就像久睡醒来一般,虽然精神不振,然而目光平静而茫然。 他身上还没有多少力气,只是转着眼睛在周围看了看,最后将落在了太过喜出望外而呆立在当场的易缜脸上。他的目光茫然毫无目的,然而神情还是平静的。 “小疏。”易缜声音都有些变调,伸出来的手微微发颤,迟疑了好一阵子,这才试探着去摸到秦疏的脸上。 他已然有再被秦疏咬一口的准备,但秦疏只是垂下目光,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的手。那一刻易缜简直欣喜若狂。他拿发抖的手指仔仔细细地抚摸过秦疏的眉心,嘴角,确定这个人还在,能睁开眼睛看他,而且不再知道恨他入骨。那一记刻易缜忍不住喜极而泣,就算还有大夫和下人在场,他也旁若无人。 秦疏像个人偶,安静而沉默。但有些事毕竟还是落下痕迹,他偶尔开口,会叫一两声妹妹。他似乎不记得易缜,也不再记得别的事情。然而虽然不排斥,却也不为过大肯同他亲近。 但这对易缜来说,已经很好。他终于有足够的时间,能够尽其所能的好好对他,弥补他们之间错过的许多事。 第107章 断断续续的碎雪慢慢由小变大,这一天终于飘成了鹅毛大雪。 秦疏自小生在南方,南方极少降雪,更不用说这样满天都是鹅毛般飞絮的景象,午间开窗透气时叫他一眼看到了,于是好奇得很,不错眼的盯着瞅了一个下午。 他不再记得之前的种种过往,连同那或者算不上愉快的十数年人生,统统忘得干干净净。他的思绪也不是太清楚,反而只由着性子,有种孩子气的执拗。他不让关窗,下人也只得依他,将最远一道窗子微微开了一半,又往房中多添了两个炉子。使得整个房子里暖意融融。又给他穿上一身厚实衣服,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秦疏病后体虚畏寒,尚且下不了床。他只顾着看雪,倒也一声不吭,乖乖地由着人摆布。 怀孕时他须得殚精竭虑,时时提心吊胆,生产之后又失于调养,好的心情,营养和关爱,都于他无缘。各种苛刻简陋的条件,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如今仗着人年轻,身体底子尚好,勉强熬过了最凶险的地方。 但太医的意思仍不容乐观,他不得不顶着寒风在院子里汲水洗衣时,尚未有出月。在雪地里跪得那大半天,更是雪上加霜,眼下虽没什么,日后只怕会慢慢显出端倪,落下病根。 易缜心下担忧,自是处处谨慎,所有衣食用度吃喝用药,一一亲自过问,务求妥帖周全。他一进这屋子就感到热气扑面,微觉得有些躁热,再去摸摸秦疏的手,仍旧是冰凉冰凉的。转头见这一道窗子开着,不由得责怪下人疏忽,疾步过去将窗子合上。 秦疏此时颇像孩子心性,可就不高兴了。他自病后一直不大说话,这时依旧一声不吭,易缜也没瞧出什么端倪,直到端了碗粥过来喂他。他只是垂下眼睛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半晌也不肯把嘴巴张开。 那久热粥很快凉下去,易缜搅了搅,重舀起一勺,而秦疏仍旧如此,递得急了,他还住旁边避一避,就是不骨张口,易缜这才留意到。瞧他样子不像是身上不舒服,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脸。大约是痒,使得秦疏微微蹙起眉头,侧过脸去躲闪。轻声笑道:“不饿?” 秦疏抿着嘴不说话,一旁的仆从这才得空将开窗的缘由说了一遍。 易缜这时明白过来,再仔细来瞧秦疏,见他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果然有些气恼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再看看他的模样,全身裹在被子里,包得像只小粽子似,他几乎只有脸露在外面,而那张脸苍白消瘦,只有一双眼睛纯净黎黑,然而目光总是定定的有些木然。易缜瞧着不忍,想了一阵,最终还是回绝:“那些不行,万一着凉不是闹着玩的。等到他真正饿了,自然就会吃。” 他把粥碗放在一边,显得有些烦躁。话虽是如此说,舍不得的人到底还是他,见秦疏拿乌乌的眼睛瞧瞧自己,脸上透出些茫然,不知他是不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或者是听在耳中也不能够明白。心里便算是被什么揪住一般。 他把秦疏整个搅进怀里来,在他肩头上蹭了蹭。轻声道:“外头风大,把窗子开那么大,宝宝会冷。” 他极不愿意在秦疏面前提到孩子,然而这偏偏是最为有效的一句话。果然原本木木的任他搂着的秦疏有了些反应,在他怀里挣一挣,扭身从床上拿起一个紧焐在身边的枕头,抱到眼前仔细地看。这时候他的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一个真正的婴儿。瞧了一阵,这才小心的将枕头塞进被子里去,整个人也跟着柔软下来。 易缜转过目光,不忍细看眼前一幕。那实在是秦疏记忆里太过刻骨铭心的东西,他只能掩盖,不能完全将其抹去。但觉得怀里的人做完这些事后,显得温顺了许多。 秦疏无甚言语,他默默地拥了他一阵,寻些话来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也不在意秦疏完全不答话。一旁的粥碗已经凉了,他让人端下去换一碗热的,想起自己也没吃过晚饭,虽没什么胃口,还是让人下去准备。 不一会仆从进来,身后还多了个少宣,他平素也没什么规矩,又同易缜亲近,与秦疏也算得上是旧识,当下悄无声息的凑到跟前,很是吓人一跳。 易缜这时也没有应付他的精力,不禁没好气道:“下这么大的雪,太子来做什么?私自跑出宫来,不怕陛下知道了骂你?” 少宣抖落身上积雪,自己拖过张椅子来老老实实坐在那儿,瞧瞧他又瞧瞧秦疏,半天才回答:“不要紧的。都快过年了,反正都要给各家送礼,我顺便来看看。” 易缜这才恍惚记起年关将近,亏得少宣还掂记着,心里也有些感激。往年里他原本就不注重这些事,礼尚往来的种种事情都交由管家打点,今年这许多变故,一应礼节都得从简,他顾不得对此上心,府中人也不敢张扬,因此整个侯府仍是冷冷清清。 别人一家团团圆圆的时节,易缜府中却再没有什么亲人,所幸秦疏还留在身边若是连他也不在,自己当真不知要如何自处。一念及此,他也顾不得少宣还在一旁,将秦疏搂得更紧一些。 少宣似乎比从前显得稳重些,然而心性依旧未曾大变。对着秦疏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轻声唤道:“小疏?小疏,你还记得我么?” 秦疏看了看他,转过头去。少宣很是失望自不必说,易缜心里也堵得慌。 这时饭菜送来,于是又留少宣一道用饭,就此插开话去。他这儿少宣原本是来惯了的,只是让人多添一付碗筷的事,也不多做推辞。 饭菜简单精致,就近摆在床边的小几上,少宣显然心思不在饭菜上,胡乱吃了两口,就捧着饭在一旁瞧。 乘着饭菜温热适度,易缜先端了碗喂秦疏。秦疏左躲右闪,仍旧不肯张口,惹得恼了,他还挣扎起来,一不小心还把碗撞洒了,汤汤水水淋得到处都是。易缜无奈,只得拿过毛巾先给他擦干净再说。 少宣看着易缜一通手忙脚乱,又暗自琢磨一阵,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拉了拉易缜的袖子,轻声道:“缜哥哥,小疏以后怎么办?” 易缜不提防他突然有此一问,手上不由得一顿。少宣一鼓作气接着道:“他这个样子,你难道能一直这样对他?” 易缜不快,停了手淡淡道:“我能照顾他。” 少宣向来绵软的性子,这时却不肯退让,大睁着眼睛盯着他仔细瞧了又瞧,像要从他话里找出破绽来:“别的不说,缜哥哥你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这时说得好端端的,谁知道能坚持多久。时间长了,你不会厌倦起来,反而讨厌小疏么?万一你不想再管他的那一天,到时候小疏怎么办?” 他不安地悄悄捏住拳头,目光显得十分忧虑,仿佛那个万一就在眼前一般。 易缜之前千思万想,自然也想过将来的种种困顿艰难之处。他已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今后无论如何都要待秦疏好。 他也清楚自己的性情,若按从前来说,喜怒多变,天长日久喜新厌旧。但这段时日的种种变故也使得他心性改变,外人却不一定得知,难怪少宣有此疑虑。他纵然心志已然坚定,但被少宣这么直言不讳地诘问出来,仍如同被人踩了痛脚一般。 易缜的脸色不由得有些铁青,到底知道少宣心机不深,问这话的目的只是出自于关心。按捺住了沉声道:“我不会那样的。不管他怎么样,我能一直善待他。”他顿了顿,又一字字地低声道:“一辈子。” 少宣却夷然不退,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不信。皱着眉头道:“你现在说是这么说,谁知道以后会期会变卦呢?你又不是没说过谎……” 易缜见他死死缠在这问题上,颇有些纠葛不清,微微有些恼了,道:“那么你想怎么办?” 少宣眼前一亮,张口就道:“你把他交给我吧,我派几个人照顾他,保证养得好好的就是了。”他没留意到易缜微变的脸色,撇了撇嘴又道:“总比他在你手里强,你坏死了,总欺负小疏。” 易缜没想他还有这样的打算,不及多想就断然回绝道:“不行。” “怎么不行。”少宣有些着急,似乎要跳起身来,然而像是想到什么,复又很镇定地坐下来道:“你现在不肯也算了,不过我们先约好,若是你将来觉得他是累赘,到时候再把他交给我。这样总成了吧?”少宣目光炯炯,却依旧一口咬定了他将来必会失信于秦疏似的。 易缜不禁讶然,心下不快之极,口气冷下几分:“把他交给你,你又能怎么对他,我府上难道还养不起一个人,还得要你来插手。” “那不一样。”少宣振振有词道。 “给他衣食无忧,在你在我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然而你这儿多半是王妃身边的旧人。你现在重视他,别人自然殷勤。若是将来有你看轻秦疏的一日,别人便会翻脸无情落井下石,他的处境堪忧。我就不一样了,我同他好歹算是朋友一场,也没那么多的积怨,就算是要照拂他的余生,普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身上有这许多瓜葛,到时候纵然还有别人可怜他,除了我的身份,还有谁敢来接这烫手的山芋。” 少宣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却全然不像是他平时会说的话了。 易缜却是狠狠吃了一惊,他首先想到的,怕是少宣此次前来,少不了有人在背后撺掇怂恿。然而思来想去,秦疏现在对他要紧,对别人来说没有丝毫用处,犯不上如此多事。若是青帝的意思,那位主子要对付秦疏,更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只是近来看青帝的态度,虽恼他自甘消沉不思进取,却也不屑再对付此时的秦疏。因此看来多半还是少宣自己念着旧情。 想到这儿,这才心下稍定。 少宣见易缜半天不答话,自作主张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他倒是舒了口气,见桌上放了盘小点心,便拿过来径自递到秦疏面前:“你要不要?” 易缜纵然有种种思虑,却也见不得他将秦疏当小猫小狗一样的逗,冷冷地伸手来拦:“他不吃这个。” 少宣才不信:“他要是不吃,那你放在这儿做什么?”他话音未落,果然秦疏伸出手来,越过了易缜来够了两块小点心。 他拿过去也不住嘴里塞,从被里抱出枕头来,当做孩子一般的来喂,将那块点心按碎在枕头上。 少宣脸上的笑意凝住,再看易缜,眼中有些哀戚,脸上倒没有多大的变化,替秦疏抹净了手上的碎未,又轻声哄了几句,一举一动完全是出自本心的温柔。 第108章 先不论有没有人在暗中示意少宣,他这回造访倒是给易缜提了个醒,使得易缜静下心来一番深思,反而越发定下心志,决不肯有那么一天。 秦疏这病势汹汹,自有他数月来身心屡受摧残的原由,更大一半的原因却是仍旧出于心病。他如今不记得从前种种忧虑,思绪单纯如同稚子。这样的心境对于养病却是大有裨益。使得治疗很有起色。纵然他身体尚且虚弱,但数日之后,已经可以起身稍作走动。 他毕竟底子太虚,稍一吹风,便容易断断续续的发烧。依易缜的意思,是想让他再多休息几天。秦疏虽然不吵不闹,比起寻常病人要安静得多,可这么成天成天的躺着,任是谁也会觉得难受。但这时候又没办法同他讲道理。若是拦着不让,他也不吭声,只是一个劲的挣扎,挣着挣着脸便红了,眼里水汪汪的,抿着嘴显出委屈来,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易缜既心疼他,又不能将他强行禁锢起来。只能退让一步,给他穿得严严实实,自己多费些心思看顾。而秦疏一旦下了床,就不甘心只在房间里走动,所幸他出了门也不乱跑,多半是在院子里树下怔怔发呆。 他在这时候总不大愿意让人靠近,就连易缜也不例外,只能远远陪在一旁。 易缜心下自是酸楚无比,若是不大夫吩咐让他活动一下大有好处,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将他拖走。 如此一来,只有让下人多加留意,想方设法将他注意力引开。 这样一天天的,年关越来越近。纵然易缜没有年节庆祝的心思,管事的仍旧自己拿捏着张罗起来,老王妃新丧,自然不可能是大办。但仅仅悬了几个灯笼,隐隐约约也有了些热闹景象。日子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十分平静的。 易缜直到这时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心力考虑其它。他这段时间几乎同秦疏形影不离,对旁的事不顾不管,不说从前走的较为近些的朝臣朋友间没了来往。更不知违背了青帝多少次旨意,弄到后来青帝也不再过问,索性对他不理不睬。 易缜也知道青帝虽然对自己诸多容忍,但这一次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令青帝不快。眼下能够腾出手来,有些事便不得不亲自去应酬周旋。 最初几天倒还没什么,这天有桩思量了几事的事终于办成,于是特意回来得早些,院子里一片静悄悄的。易缜好不容易令秦疏养成午睡的习惯,午时让他睡上那么一小会。他又格外敏感,稍有响动并惊醒过来,易缜便令人不得在这时候喧哗。 此时虽有些不早,他也只以为秦疏还睡着,只是院中竟一个人也不留,那几名照管秦疏的仆妇也不知跑到哪儿去偷懒,心下微微有些嗔怒。 房间里也同样静悄悄的,易缜心里已然隐隐有些不安,紧走两步,轻轻掀起床前垂下半边的帐子。帐内被子有些凌乱,然而空无一人。 易缜难以置信,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反应,一手还掀着帐子忘了放下来,呆站在那里。 “侯……侯爷?”门外有人慌慌张张地一头撞进来,正是照顾秦疏的其中一名小丫头。这小姑娘为人伶俐,平时做事也不是没轻没重。此时猛然见了易缜,却像是看见洪水猛兽一般,不但花容失色,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 易缜回过身上,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看着她低声道:“外头这么冷,你还把小疏带到哪去?” 丫头一听这话,眼见易缜虽然神色平静,说话的口气却不同寻常,脸色顿时苍白起来,竟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她情知瞒不过,往地上扑通地一跪,带着哭音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稍稍打了个盹,真的就一会儿的工夫,小公子不知道自己跑哪儿去了,嬷嬷们也都没有看见……”她四处找寻不着,亦是抱着一线希望,只盼秦疏已经自己回来,谁知秦疏踪影不见,却见到此时她最怕见到的易缜。 她话还没有说话,喉咙被人一把握住,顿时说不出话来。眼角的余光瞥见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背上青筋突起,正情不自禁地颤抖。然而手上的力气半点也不弱,真的是恨不能立时取她的性命。 燕淄侯从前的脾气便算不上好,不顺心之时打骂人之人不是没有。却全没有过这种不打不骂,一上来就要人命的架势。 小丫头害怕,苦于求饶不得,泪水流了满脸,口中呜呜作声,双手去掰易缜的手,却哪里掰得动。眼看不过片刻之间,便瘫软在地上。 所幸她命不当绝,另外几名仆从中也有机灵的,早将秦疏不见之事告知管家,正一同前来,众人连说带劝,这才将她从易缜手中救出来。 “老奴已经查问过各处守卫,都没有看到小公子出府。再说碧桃发现时也只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小公子也走不远,应当只是在府中走失,他不声不响的,若是自己藏在什么地方,一时也不容易被人找到也在情理之中。”管家小心翼翼道,这数月的情形看在眼里,心知这位小公子实在是侯爷心尖上的人物。那小姑娘撞在这枪尖上,那里有不倒霉的道理。 易缜也是一时暴怒,出手没分轻重。这时略略回复些理智,听了管家这几句话,顿了一顿,怒喝道:“放屁!”他匆匆走了两步,又像是不知所措地停下来:“点一队人,到城里去找……” “侯爷。”青岚从一旁闪出来,耐着性子道:“管家所说属实,如今府中防备森严,属下敢担保并无外人潜入府中。小公子若是自己走出去,也定然会被人看见。所以小公子应当还在府中。” 易缜最为担心的就是秦疏是被人带走,或是走出府外。秦疏如今思绪行为与幼童相差无几,被人带走的话处境还稍好,若是他自己走失,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他简直不敢想像。 此时听了青岚的话,他稍稍镇定了一些,可没有见到人,一颗心怎么也定不下来。几名仆从又纷纷发誓说从他不见到现在只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易缜这才红着眼摆手道:“都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众人都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四下散开去。其实如今在旁人心里,莫不认为秦疏就半呆半傻,一个傻子偷偷藏起来,这样的行为虽没有道理可言,却算不得多大的事,将人找出来也就是了,那里值得易缜这样大动干戈。险些还给弄出人命来。想是这样想,但易缜十分紧张,自然没人敢把这样的话放在嘴上,当下分头去找。 侯府里虽没有花木扶疏,但也极为宽敞,大大小小数个院落加起来,能够藏个把人的地方也有不少,更何况秦疏现在的思维不能以常人而论,别人很难想像得到他会藏到什么地方。 于是除了巡逻的守卫,整个府中的人都忙乱起来。他自己也想去找,却是毫无头绪,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两圈。最后被管家劝住了,不要自乱了阵脚,这才作罢,定下神来等侍消息。 可要他什么也做不了地在这儿苦等,无疑也是一种煎熬,易缜听着一干人或远或近的呼唤声,竟有些天眩地转的恍惚,心里仿佛莫名的空缺了一块,慌乱得无所适从。下人们还在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找,却都没有消息,易缜只觉焦躁不安,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只是茫茫想着,小疏,你究竟到那儿去了? 他猛然记起来后面多年不用的院子里有口井,就那么蔽着,井栏很低…… 易缜匆匆忙忙起身朝后院而去,起先是跑的,可那口井一旦映入眼帘,他的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似的,几乎是一步步的挪过去。他很怕秦疏到处乱跑,真要是藏起来还好,若是不小心掉到井里……这念头惊得他心胆欲裂,一旦升起,偏偏中了魔似的,不能自己地要往下想去。 他还记得今天秦疏穿的是一件新做的袄子,因为他人在病中,这衣服反而要做得吉利一些,因此用了浅红的底色,这本来是个不大适合男子的颜色,然而秦疏天生的肤色白皙,而且眼神干净清澈,穿这样的衣服反而很好看,衬得眉目清朗,人也似乎更有精神一些。 他走之前秦疏还用那般干净的神色,朝他多看了两眼…… 而现在易缜很怕那一抹浅淡的粉色,突兀地浸在冰冷的深井里。不过十来米远近,这距离在他却是难言的煎熬,既一个劲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偏又忍不住要去看。最后的几步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几乎是挪过去的,短短数步,出了一身冷汗,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却仍可以透过冰面看到水下的情形,幸而并没有他惧怕的那一抹浅红。 易缜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自己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踉跄了两步。差点瘫软下来。他紧握着冰凉的井栏,借此稍稍镇定了一下情绪。 忽听得一处有人惊喜呼道:“小公子在这儿,找到了。”顿时也有人跟着喜道:“快去告诉侯爷,小公子找到了……” 话音未落,易缜早已循声奔去。 秦疏正坐在门槛上不动。他一手紧扣着门框不放。谁去拉他,便拿另一手挥着拳头打谁。动作间毫无章法,力气也不大,这些仆从侍卫皮躁肉厚,这拳头落在身上就跟玩儿似的。可是就在侯爷的眼皮子底下,总不能上前动粗强拉。 正束手无措,易缜已经跑到近前,那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充斥在心里,几乎忍不住要令人喜极而泣。一颗心呯呯乱跳,此时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将秦疏一把揽入怀中,确定人真真实实就在眼前,这才哑着声音叫道:“小疏,小疏……” 秦疏先还挥着拳头,管来的是草民还是侯爷,照打不误。后来被易缜抱紧了不好活动,挣了几下不能挣脱,也就安静了下来。他茫然地四下张望,最后目光定定落在易缜身上,半晌才轻声道:“饿。” 易缜本还渲染在自己的情绪里,难得听到他开口说话,而且是妹妹之后的词,惊喜之下,却是又气又笑。低声道:“你躲那儿去?如果不是还知道饿,你还不肯出来?”虽是责怪的话,口气里却是欢喜无限。 这时再细看秦疏,这院子正是之前两人所住的偏院,之前众人也在房间里找过,却不见他的人影。也不知他是钻到什么地方去,蹭得满身的灰尘珠丝,今天才上身的新袄子上也沾了不少泥巴。 他见四下都是人围攻着,显得有些不安,不肯再说话,往易缜怀里不安的挪了挪,再将这些灰尘泥巴珠丝蹭到易缜身上。 易缜大喜之下,那里还在意这些。 余下众人也是松了口气,庆幸一场无端祸事消弭于无形。 这一次秦疏喂什么吃什么,倒是乖乖的吃下一碗饭之后,开始对眼前的菜肴不感兴趣,扭来扭去地避着易缜递到面前来的勺子。突然侧过头去,凝神听了片刻,露出一种很困惑的神色,慢吞吞道:“妹妹?” 易缜微微一怔,留神细听,果然隐隐约约有婴儿的哭声,这才想起一件事来,只是回来就遇上这种种情形,一时也没顾得上这一头。只是佩服秦疏耳力倒好,离得这么远,居然也能听到。 易缜显得有些犹豫,然而毕竟是已经考虑良久的打算。还是唤过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听见哭声越来越大,似乎正朝着这边过来。 易缜借着这工夫,也不管秦疏能不能听明白,轻声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有个远房的亲戚,年前去世,留下个小妾生的遗腹子,又是个庶出。如今他娘也病故了,我们把他抱过来养,你喜不喜欢?” 小妾当年得宠,与正室自然不合,现在父母双亡,这孩子虽然衣食不缺,却不受大娘待见,只是明面上不便拿一个小婴儿如何,以免落人口舌。易缜一开口,自然没什么二话。 易缜历此变故,倒是心性大变。他并不想仅仅将秦疏当作木偶一般养着,能盼着有一天他能够清醒过来。 自己那亲生的骨肉落在儿煞手中,能不能再找回来实在难说,他提出要这个孩子的一半心思,虽是为给秦疏一分慰籍,另一半却是真的打算若是找不回孩子,日后秦疏若有清醒一日,就拿这孩子当作两人亲出,瞒他一辈子,也好过种种令秦疏难以接受的结果。 他明白孩子必是爹娘心头肉。婴儿虽无知无觉,但若是他父母在世,谁又能轻易舍得将骨肉送人。因此言下的意思却是要过继这孩子,不肯亏待这孩子。有了这一层身份,就算将来这孩子当不了世子,也能保证一生富足无忧。他这么做,确实也算难能可贵了。 说话间下人越走越近,已经来到门外。 秦疏随着孩子哭起越来越近,愈加的焦躁不安起来。等到易缜吩咐将孩子抱进来。他更是猛然起身,匆匆迎上前去。易缜怕他走路不稳,连忙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从易缜身边闪过去。也不等来人反应,伸手就将孩子接了过来。 他动作轻盈灵活,那一刻几乎要让易缜以为那药其实并没有什么效果,他心里仍然是极明白的那个小疏。 那孩子将将要满一岁,还不会说话,却已经学会认得人。这一路几个不认识的人抱来抱去,有些惊怕,正抽抽噎噎地哭。 他自然要比还没满月的妹妹要重上许多。秦疏身体尚弱,抱他很有些吃力,却紧紧的搂着不放,见他一味地哭。便把他放到一旁软榻上,很熟练的要看看他尿布湿了没有。 易缜正自目瞪口呆。秦疏突然呆住,怔怔停了手:“不是妹妹……” 不等易缜明白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妹妹……”他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急来,几乎也要跟着哭似的。 “这是我们的儿子,儿子多好啊。”易缜一面惊诧他还能弄得清这个,一面极为笨拙的向他解释。秦疏根本不管他说些什么,眉头越皱越紧,眼泪越聚越多,一圈圈的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抱下去抱下去。”易缜有些慌了,又见那孩子哭个不停,一时无法可想,朝着抱孩子进来的那人连连摆手道:“快叫大夫来看看。” 这下人闻言有些傻眼,从没见过小儿哭闹要让大夫来治的。但也不敢违令,上前便要抱那个孩子。 秦疏虽然着急,见这人过来,便将两手撑榻上,护在孩子上方,做出一番护犊的姿势恶狠狠地盯着来人,却也不让人把孩子抱走。 那人进退两难,束手无措的看向侯爷。易缜也大为头疼,沉吟着拿不定主意。 那孩子却不管旁人有多为难。这是什么样的天气,他可还被人扒拉了裤子,光着腚躺在那里呢。这样的滋味,换个谁来试试看。又是冷又是怕,顿时从抽抽噎噎变做委屈的放声大哭。 他一哭,秦疏便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定定的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将他抱起来拍哄,竟像是忘了刚才还说不是妹妹似的。 那孩子也许是哭累了,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易缜心里微酸,让这人退了下去。 最初的那点变故过去,秦疏显然还是很高兴的。奶娘是已经找好的,他却不肯让人抱走。易缜难得见他高兴,便也跟着高兴。将孩子放在床上同秦疏玩了一阵,他在一旁边照应边看着秦疏逗弄孩子,终于尝到些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乐趣。 过得一阵才留意到秦疏脚下还穿着白日的鞋子。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只有这鞋没换,鞋子如今还是半湿的。大约是他将下人吓得够呛,忙乱间忘了换鞋。 易缜此时心情颇为愉快,虽责怪了几句下人不用心,却也没有大发雷霆。一时兴之所至,令人端来热水。他亲自躬身下去,为秦疏除去鞋袜,帮他洗脚。 秦疏歪在被子上,喃喃地哄着宝宝睡觉,根本不管易缜在干什么。易缜瞧得好笑,又不甘心就此被冷落,抓着秦疏一只脚,用指尖在他足心轻轻挠了挠。 秦疏吃痒,立即挣扎起来,踢了他一身一脸的水。 易缜吃了这亏,连忙捉着他的脚踝不让他乱动,当下就要报复地再挠回去,眼光一扫,神色突地僵冷下来。 秦疏天生的肌肤白皙,就连双脚也是白白净净,也算是得天独厚一项好处。 可就在那白净如玉的脚心里,密布着数十个针尖大小的红色小点,若不是易缜眼紧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而平时又以谁会想到去细看他脚心。 再看秦疏另一只脚,也有同样的小点——就像是针扎出来的一般! 易缜一窒,倾刻间只觉得巨大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 很多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一点点的浮现上来。 秦疏如今虽然有些痴痴呆呆的,却一向很乖,自己前些天在家,什么时候见他乱跑过。他今天为什么要躲起来? 既然只是普通走失,时间又不长,众人信誓旦旦没有出府无疑。那几名仆从见到自己,还不等自己发作,为什么就会那么害怕? 而院子门口也有守卫,若不是刚好在那个时间被支使开,又怎么会有秦疏出去却没被看到的机会? 少宣当时所说的话言犹在耳,可现在他还在这里,就有这敢这么阳奉阴违地欺负到秦疏头上来? 第109章 不管易缜怎么追问秦疏,秦疏只会睁大眼看着他,露出一付茫然懵懂的神色。 他现在便是这样,心思干净空白,冷不会说,痛不会说。要是被人欺负了,自然也不晓得要告诉易缜。外人种种,对于他仿佛更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因此也看不明白易缜此时铁青的脸色。 他的脚在空气里暴露的时间久了,秦疏觉得有些冷,便挣脱易缜的手,哧溜一下缩回床上去。又朝易缜看了看,见他毫无反应,便不再理会,只管低头去拨弄一旁的婴儿。 新抱来的孩子哭了一个下午,大约是累了,这时已经睡着。 秦疏翻了个身,对着沉睡的孩子侧躺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良久,最终满足地轻轻叹息了一声,也闭上眼要睡的样子。 这一声叹息,将易缜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再怎样愤怒,他也不愿意当着秦疏的面大动干戈。秦疏并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这样的举动只会惊吓了他。今日的情由多半由自己一手造就,却又如何能全怨别人?即便这时易缜只觉胸中气血翻腾,说不出的愤懑难过,却也只能暂时默默忍耐下来。 秦疏闭着眼睛,身子不动,伸出一只手来胡乱的捞被子,却是怎么也摸不着。 易缜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又替他拉好被子盖上,看着他两人头挨头的睡在一处。想到他当初在夜里必然是这样与妹妹相依相偎,那梦里期盼着的,莫不是等着自己回来兑现当日书信里的承诺。可现在自己就站在这儿,他都已经视而不见。 易缜手指间还挟着被角,微微一顿,将一绺落到他脸上的头发拂来,对着他的侧脸良久出神。 他毫无睡意,守在床边枯坐,半夜里孩子醒过来要哭,秦疏或许是一直以来都将身心紧绷到极致,难得今天竟然放松下来,睡得挺沉,一时居然没醒。 易缜怕吵了他,将孩子抱到旁边厢房里去,今天找来的两名奶娘,就近歇在此处。两名妇人有些惶恐,忙忙来抱。 孩子换了新的环境,夜里惊醒过来,显得很是不安,拿两只小手紧紧捉着他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只得一人接住了他,另一人就去掰抓着衣服的小手。 易缜听他哭声越发尖锐起来,不禁皱一皱眉。低头看去,只见他一张小脸已然皱作一团,伴随着他的哇哇大哭,眼泪不断地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来。易缜默默地出神片刻,也不知想些什么,最后避开妇人伸过来的手平平道:“我抱着就好。” 奶娘见他神色沉静,意是瞧不出喜怒,不由得面面相觑。易缜也不理会她们,说罢径自踱到一边,让人先去弄些米糊来。 易缜从来没有养育过孩子,也不知道这孩子此时哭闹,究竟是要吃还是要尿,一方面又要哄住他不让大声号啕,纵然有两名奶娘指点帮忙,也很是手忙脚乱一通。总算喂了他半碗米粉,好不容易哄着宝宝消停一些。但小家伙白天受了些惊吓,此时也极为警觉,易缜抱着倒还迷迷登登的睡一会,若是想把他放下或是别人来抱,立即就惊醒过来。 易缜也了无睡意,索性抱着他在慢慢在厅里踱着,口中轻声哄着他,心思却飘得远了,想到的是自己那不知身在何处的亲生孩儿,可曾也有人照料。这一想心里却是苦闷之极,然而这一切还无从和人诉说,只能独吞苦果。 下人都知道昨天的事惹得侯爷十分的不痛快,虽然最后还是以相安无事收场,但大家都存着小心做事,生怕再拂了虎须,今天更不敢怠慢,早早便来伺侯着。 天色方明时,便有人早早过来伺候。端着热水进来的正是碧桃那丫头,低着头悄悄的进来。不想侯爷竟是一夜未睡,正抱着婴儿在房里走,姿势居然似模似样起来。 碧桃乍见他这么不伦不类的样子,悄眼看去,只见易缜神色平静冷淡,脸上略有些倦色,并不像是喜得贵子而欢喜得一夜未睡的样子。想来也是,这毕竟一个过继的远侄,又不是侯爷自己的亲生儿子,哪里有什么值得大喜的地方。看那孩子睡梦里不时哼唧两声,并不安稳的样子,只怕是被闹得一夜未睡才是真的。这可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碧桃正想着,不提防易缜也正朝她看来一眼,那目光冰冷冽利,虽只是一眼,仿佛冰刀从人身上刮过一般,只觉令人生出一股莫名的惧意。 碧桃一颤,几乎将盆中热水泌洒出来,见易缜没有洗漱的意思,将热水放到一角暖炉上煨着,便要告退。 “慢着。去将昨日当值的几人都叫来,我有话要问。”易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将要出门时淡淡道了一句。 碧桃吃了一惊,有些迟疑不定的看向他。 易缜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正低着头将婴儿身上滑落的小被角拉好,看不清神情,语气虽有些冷淡,却是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碧桃当下心中惴惴,却还是只得依言而去。 不多时众人一道前来,易缜已经将孩子交给奶娘抱去,正地站在廊下等着他们。 他不说话,旁人也不敢说话,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易缜反倒显得十分平静,逐一盘问起昨日的情形。这一盘问,众人各有一套说词,不免就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怎么架得住易缜密密层层的诘问,自是节节败退,然而却是谁都一口咬住了是秦疏自己走失,偏巧谁都没有看见。 易缜倒是没料到他们能这样众口一词,他原本只想是有少数几个人从中作梗,谁知有这许多人沆瀣一气,竟大有联合起来同自己作对的架势。心里已然是勃然大怒,面上倒是越发沉静。当下也不再追问,随手指了一人:“你在府中当差几年?” 那人怔了一怔,半晌才回道:“小人在府中已有六年。” 易缜不再理他,如此又问了几人。这才道:“说起来,各位都不是初来乍到,只怕是年头久了,将那些规矩全当做耳旁风了吧。”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厉起来:“我早说过,秦疏从此便是这府中的半个主人,你们需将他当作主子来对待,可曾有人还记得?” “可如今,你们伙同一气欺上瞒下,玩忽职守,甚至作出恶仆欺主的行径,这样的仆从,府里是留不得你们了,各自收拾收拾,午时之前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原本还盘算着此料触怒侯爷,少不得是要狠狠受一番教训,他要打骂便打骂,硬着头皮也就认了。谁知易缜话一出口,便是要将这一干人全部逐了府去。一时都有些愣神,只疑心自己听错。 “都还愣着做什么。去把管家叫来,把各人的工钱结了。”易缜面沉若水,微微冷笑道,他一手扶在栏杆上,若是细看便能看出正微微颤抖,已然是怒极。 这些人这才知道这并不是说笑的。顿是一阵慌乱。易缜虽然脾气不是甚好,却也并非蛮不讲理,打骂的时候也有,但比起别家骄纵的主子,倒也还好。况且在工钱上一向优容,每逢年节时随喜的红包礼物也从不克扣。一旦被逐出府去,顶着欺主的恶名被侯府撵出去的下人,还有那一家敢要?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这些人多数在府里都有了年头,更有几个还是从前老侯爷在世时就在府中的老人,多年为侯府做事也都尽心尽力,突然之间便要被扫地出门,在情感上来说实在是十分的难以接受。 一时间有忧心前途的,怅然若失的,皆乱作一团,纷纷跪了一地,向易缜求饶起来。 易缜紧绷着脸也不做声,目光似是冰雪塑就,居高临下地冷冷望着众人,那意思很明显,真正有心求饶,那就把真正的实情,把对小疏的所作所为说出来。当然这之后,真正始作俑者,他仍是不会放过。 “得饶人外且饶人,侯爷还请息怒。为这么一点小事便将这许多人逐出府去,这也太不近人情。都是有家有口的,侯爷还请宽容则个。”管家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看到眼前情景,上前说情道。 易缜这时候那里还听得进这些,冷着脸看也不看他:“有家有口?”他把这话反复念了两遍,强压的怒火不禁又翻腾起来:“他们也知道有家有口,我的小疏难道就能任人欺负不成?他如今能又知道个什么……”说到后面,声音也然梗了,他怒到极致,上涌的血气反而被他生生压下去,一张脸青白得跟冰雕似的。 老管家见他不肯罢休,叹了口气,走到众人前面,也一道给易缜跪下。 他是最有资历的老人,府中处于长年无主的情形,都是他在代为打理。在一干仆役中德高望众,很得人心,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他当年同老侯爷有同袍之泽,还曾有着过命的交情,后来虽是在府内当差,却是连侯爷王妃都要敬他几分,要算是易缜的半个长辈。 因此易缜虽在盛怒之下,此时也吃了一惊,当下不敢托大受他跪拜,让过到一旁,连忙伸手要拉他起来。一边皱眉道:“这是本侯的家务事,老伯就不必过问了。” “下人不听话,那也是老仆管教无方,侯爷也不必同他们生气,这全是老仆的,侯爷有话,只管问我。”老管家却是少见的固执,身子跪在地上不动,却抬着头,直直向易缜看来。“侯爷若有什么火气,也只管拿老仆是问。” 四目相接,易缜猛然间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时出乎意料之极,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老管家叩下头去,重重说道:“天家无私事。” 易缜青白不定地变幻一阵,再开口,声音却已经冷下来:“我早说过,他和我母亲的事并无关系,陛下都不再追究此事。你又有什么不相信的?” “侯爷为了儿女私情,可以连血亲的大仇也可以置之不顾,老仆自然不敢不信。”管家也是动了真火,嘶哑着声音道,其中嘲讽的意味言之不尽。 在易缜的印象里,老管家而为人一向规规矩矩,恪守本份,是个严谨木讷得有点唯唯诺诺的老人家,对主子的私事从不多加干涉。然而此时他须发怒张,向着易缜嘶声道:“侯爷可以不顾王妃的大仇,难道也可以置老侯爷于不顾,置整个侯府于不顾么?” 易缜这段时间以来,很是要承受青帝那方面的压力,万万料不到竟是连府中的管家也同自己作对,难怪一干人虽然破绽百出,却死咬着不肯松口,虽然着恼,偏又不能像对普通下人一般将他呵斥,不禁头疼:“这又关我爹什么事?” “老侯爷没有兄弟手足,膝下只有你这根独苗!你若膝下无子,易家便要绝了后。”管家比他更为愤然:“侯爷荒唐一时也就罢了,毕竟侯爷身份显贵,三妻四妾本就平常,有一两个男宠没什么,谁知侯爷糊涂至此,竟说出此生只求他一人相伴,不肯再娶妻纳妾这样的混帐话!” “他不是男宠。”易缜脸色铁青,半晌又恨恨道:“你从前对他不这样的……” “那时他有侯爷的骨肉,老奴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着侯爷心意便好!可后来这些都是什么事!他还能凭借什么留在这个府中?侯爷一心一心专宠于他,难道要令易家断子绝孙,日后侯爷有什么脸面去见易家的列祖列宗?” 这孩子之事原本就是易缜的一块心病,轻轻戳一下便痛不可当。且不说易缜也没把握亲生骨肉能否寻得回来。秦疏又是个男的,有这个孩子原本就是种处机缘巧合,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他也不可能向管家保证日后两人还能再生几个孩子之类的。若是要他虚以委蛇地应承日后会另行纳几名妻妾,这话却又有违他的本心,一时有些词穷,脸色阴沉下来。 “我喜欢他!”易缜拳头已经紧紧攥住,嘶声道:“我真的喜欢他!难道凭这还不足够么?” 睁见两人争执起来,其余众人莫不是心惊胆颤,纷纷屏住了呼吸不敢再行分辩。一个个仍旧跪在管家身后,倒不全是为了求饶 “老仆伺奉了老侯爷多年,也是看着侯爷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老仆在心里实在是将侯爷视作半个儿子,今日就算是老仆托大,也要奉劝侯爷一句。自从秦疏进府,便接连出了许多变故,就连王妃也因此遇害。纵然侯爷口口声声说与他无关,难道他竟一点责任也没有?此子并非良人!还望侯爷迷途知返。”管家犹自不肯甘休。“就算侯爷今日取了老仆的性命去,老仆也是这话。” 说罢叩下头去,俯在地上便不肯起来。其余人相互对望一眼,也都纷纷跟着叩首。 所有人都跪拜在地上,只有易缜一人站着。这跪得一院的人并非求饶,反而透出种威逼的意味来。竟反过来将易缜逼成了众矢之的。 易缜脸色早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只气得连连冷笑,半晌方才道:“原本他从前在管家眼里有这许多的不是,但如今他已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且将这话还给你。他单纯如稚童,全然不知反抗,又何必苦苦相逼。” 一边说着,心念一转,不禁背后发凉,他万万没想到,原本老管家才是府中对秦疏最为不满的人。以他掌管着府中的种种事宜,真要对付秦疏,自然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自己哭都不知该往哪哭去。相较之下,所幸昨天还算是小事。但也令他一身冷汗,后怕不已。不觉将一字字咬得极重。 管家地里老脸微微一红。他原本不是刻薄之人,但老人家一向把传宗接代这一点看得比较重,一想到侯府自此便要断了香火,越发的看秦疏百般不顺眼,他虽然心中对秦疏极为反感,却并没有动什么歹毒的念头。昨日也不过是一时激动,想给秦疏一些小小的教训,谁知道一个没看住,竟让秦疏溜走藏起来,偏巧易缜又提早回来,将这事闹大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但此时说什么也不能先自弱了气势,于是闭口不提。只道:“还望侯爷以大局为重,莫要做了易家的不肖子孙。” 易缜沉默不语,众人低着头都不做声,双方僵持了一阵,听到易缜缓缓道:“都起来吧。” 他声音平静许多,管家只当他终于有所松动,不由心喜。刚一抬头,只见易缜目光正向众人扫来,神色却十分的肃穆,显然是下了某种决心,却似乎同管家的期待有所出入。 “你们都觉着他拖累我,然而我亏欠他更是良多。”易缜目光扫过众人,慢慢开了口,一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挚。“我当初因一已私愤,设计逼迫陷害他,更以种种手段欺辱虐待他,种种行径,可说是与禽兽无异。若他并非良人,我亦是阴险卑鄙的小人。向来他不曾欠我什么,是我负他,是我真正对不起他。若说今日是天意,那也是我的报应,而不是他的罪过,不论要让我用什什么样的代价去补偿他,那都是我愿意。” 他向来是死要面子的人,便是错了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的,这些经过情由,他就是对青帝也没有详说过,自然青帝有的是法子知道,但至于别的就没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更别提要当着众人的面坦言相告,无疑需要莫大的信念与决心。 然而一旦说出口,却觉得心中反而早已起来,就算当众名誉扫地,落人不齿,似乎也并不是那么为难的事。 他款款道来,话说尽了。众人皆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傻在了当场。易缜也只能一摆手:“言尽于此。我总是不会放手,你们爱跪就跪着吧。” 易缜一句话说罢,转身走进房中。 他一眼瞧见秦疏已经睡了,正拥着被子怔怔地半坐着。易缜镇定了一下情形,这才能不着痕迹的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道:“没事的。”这话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秦疏混然不觉他有什么异样之处,对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突地眼睛一亮,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妹妹。” “是弟弟。”易缜纠正他,拉着他的手放回被内。顿了一顿道:“我们带着弟弟,去没有人想欺负你的地方住好不好?” 秦疏听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看他半天,却是慢慢地笑了一笑。 第110章 新燕啄泥时,易缜择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悄悄启程,身边仅带了十数名换做便装的侍卫。 他之前向青帝请求,执意要离开京中,准备寻一处小地方任个闲职,这一身的富贵荣华都情愿舍却,更是推却了前来试探的数门提亲。惹得青帝数次动怒,君臣之间颇有些不愉快。 虽然后来青帝拗不过他再三相求,最终还是如了燕淄侯的心愿,放他自去。但想必青帝心里始终是有些很不痛快,又有那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公然地来送他。 少了应酬,易缜却也落得轻松,一行人不声不响地出了南门,道上行人往来不绝,不时能见到不少结伴出游踏青的。易缜便吩咐不必急着赶路,且信马由缰缓缓徐行。 这时节正是扬春三月,桃李始发,枝头新绿乍吐,一派欣欣向荣景象,道旁古树苍弘,草木葱荣里夹杂着盛放的各色野花,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处山泉流过,这景致也颇有些可观之处。 秦疏病后体虚,比一般人更为畏寒怕冷,别人已经换上轻薄的春衫,他身上穿着仍旧是厚实的袄子。 易缜往他身上瞧了瞧,见秦疏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圆滚滚像只小熊一般。脸上略略有些红润。而此时微风和暖,吹也吹也是无妨的,这才打起帘子,一路指点些新奇有趣的地方给他看。 身后数名结伴出游的华衣青年纵马而来,一路嬉笑着赶上前去。其中一人不经意间回过头来,正巧瞧见易缜,不由得微微一怔,再往前奔出一段路,寻了个借口,推说忘了东西,也不顾几名伙伴责怪,掉头折了回去。 眼见已经看不到身后几人的身影,他这才在道旁下了马。 侯着易缜一行人过来,恭恭敬敬一拱手道:“侯爷。” 易缜方才自然瞧见几人过去,却也并没有多加留意。他此时身上穿的是一身寻常衣裳。猛听得人称呼自己侯爷,这才定眼朝道边之人细看。 这人正是差点做了郡马的李明海。当日广平郡主遇害,他这郡马因此也跟着泡了汤。 青帝在震怒的同时,对广平郡主同他着力忧抚,大加赏赐不说,还替他着落了另一门亲事,亲自赠婚,这是无上的荣耀不说。对方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身份比起郡主虽然不如,但据说性情温婉恬静,知书识礼,从娶妻的角度来说再合适不过,比起骄蛮任性的郡主实在是要强上一些。 他也算是因祸得福,因此几个月不见,此时眉目间已然有些意气风发。 两人平时也不过点头之交,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此时易缜见他见过礼之后,仍站在那儿不肯动,似乎还有些话想说。想到自己此番出京的时期,一来没几个人知晓,二来旁人也要顾及到青帝的喜怒,无一人方便前来相送。他却在此时不加避讳。 易缜心下微微一动,想了想,叮嘱了秦疏几句,步下马车朝李明海走去。走近前仔细一看,这人五官端正,颇有些气宇轩昂。 易缜笑道:“这还没来得及恭喜李兄。鲜衣怒马,好不快活。” 李明海听出他话中意思,露出几名尴尬的神色来,顿了一顿问道:“侯爷今日出京么?”他微微皱着眉,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叹息:“侯爷有大好的前途,又何必如此。陛下虽然动怒,那还不是为侯爷痛心之故。” 这话之前早已经有无数人劝过易缜,他早听得耳熟能详,只是李明海这劝却与别说有些不同,与其说是劝,倒不如说是感慨的成分居多。 易缜不禁莞尔:“人各有志,你也不是俗人,就不必复述那些说词。” 他出生在贵胄之家,先帝和青帝都对他颇多照拂,人生可谓顺遂之极。在这二十年里享的荣华富贵,是旁人努力一辈子都无法抵及的高度。可细想来,他这二十年的日子没多少风波坎坷,却也不见得有多快意,反正是此时一旦将心境放开,只觉天高海阔,竟是说不出的畅快磊落。这此中滋味,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外人明白,他也懒得去详说。 李明海是聪明人,稍一沉默,轻声道:“侯爷既如此想,旁人也明白不得。然而侯爷一旦离了京,太子却失了最为有助的扶持,实在不是什么善事。侯爷就算为大局着想,也不但如此草率。” 易缜微微一怔。耳听得李明海轻声叹道:“太子虽比不得当今陛下,能听得进臣子进言,这也足够了。若是得良臣相辅,也能保百姓一世太平,不失为明君。” 易缜早知道青帝着意拢络此人,这人在追名逐利之外,必须还得是个明白人,有其可用之处。此时听他一言,倒也算是交浅言深,不由得对他高看一眼,沉默片刻,拍着他的肩道:“辅佐太子,还是要靠李兄这样的人才是正途。李兄是难得的明白人,还请对太子多多照应一些。” 话已至此,李明海也知道他心中早有决断,岂是自己几句话说得动的。当下唯有苦笑,又问及易缜的去处。易缜绝意不愿再受人喧扰,此去的行踪就是朝中大臣也无人知晓。然而想一想,却还是告诉了他,只是叮嘱他不要胡乱说出去。 李明海也是个守诺之人,此后不时书信往来,向他说些太子近况京中动向,两人倒成了朋友,这是后话不提。 易缜想起一事,遇害当时,李明海也是见过小黑的,终于忍不住问起当时情形。李明海回想起那场祸事,仍旧心有余惧,苦笑着坦言相告:“当时王妃去寻找两个使女,梅安郡主也执意要跟去,我们在路上遇到他和另一名刺客,梅安不知轻重,还首先声张起来,那人二话不说便杀了梅安。那人还要对老王妃下手,正是秦疏阻止下来。他没让那人将我们全杀了,只说打晕了便是。后来的事,我便晕过去不知道了。” 他想到这关系王妃之死,唯恐说多了徒添感伤。寥寥地说了几句开解的话,然而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看他对老王妃,确实真是没有什么恶念的。” 易缜多日来的猜想终于得以证明,带给他的却只是满心惆怅怅意。唯能长长叹息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二人说了这良久。奶娘抱着孩子在另一辆马车上,秦疏一个人闷坐,只觉等得许久,见他们说个没完,便从车窗里探出头去,他也不言语,就那般睁大眼睛朝两人看过来。 两人只得就此作别。 易缜收拾起心情,打起精神向马车走去。 秦疏见他上了马车,张口叫道:“易缜。”说完这两个字,却是紧紧抿住嘴不再作声。 虽然那药并不曾断过。他的情形比起最初却有所好转,已经有孩子一般的思绪,会说上几句话。他也学会叫易缜的名字,说得慢些,但一字一字咬得极分明,只是话仍不多,但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成天成天的一言不发。只因这月来易缜几乎同他形影不离。他便格外的同易缜亲近一些,对别的人都不大理会,可说是有些粘人。 易缜偶尔被李明海认出来,又听说了某些真相,一时也没有心情再观赏风景,便将车帘子放了下来,转过头瞧见他这模样,知道秦疏这是等得不耐烦了,虽然心绪起伏,仍旧忍不住失笑:“遇到一个熟人,随便说了两句。以后定然不这样了。” 秦疏气鼓鼓的,扭过头去不理他。他的脾气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瞧见一旁矮几上放着的几样干果,便抓了一把花生过来剥。 易缜怕他在路上饿,点心又不便保存,这样的干果备了不少。 他边剥边掉,吃到嘴的也没有几颗,好在秦疏这时也不饿,剥完一把之后,就把方才的事情忘记了,将两粒花生放到易缜手里:“你吃。” 易缜都有点受宠若惊了,接过来美滋滋的放到口中。说来也怪,这只是寻常花生,却似乎比什么都要好吃,硬生生叫他品出山珍海味一般的滋味来。然后眼巴巴地望着秦疏,分明还嫌不够的样子。 秦疏不肯再递给他,却将剥出来的果实一粒粒堆到几上。 易缜要收手去取,他便连忙拿手捂着,一边叫起来:“妹妹的。” “是弟弟。”易缜耐着性子道。 秦疏唔了一声,不再吭声,手里仍死死护着。 他分明忘了那个女婴的事,然而无论易缜纠正多少回,往往秦疏脱口而出的总是妹妹,那仿佛已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令易缜心里吁嘘不已,但除了让他自己慢慢遗忘,此时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弟弟还吃不了这个,乖,让我帮弟弟吃。”易缜于是涎着脸道。然而秦疏说什么也不肯,他也不会争辩,然而神情紧张起来,死死盯着易缜的手,摆出一付你敢伸手我就咬你的架势严阵以待。 易缜犹记得那两颗小虎牙十分锋利,当下不敢太岁头上动土。将手放了下来,为了让秦疏放心,还特意背到了背后:“好吧,弟弟的。” 秦疏疑惑的看了看他,见他扭头不朝几上看,于是放下心来,专心地低下头去接着剥。 他如今的注意力,只能专注在一两件事情上,只顾着手里,便管不到旁边。 易缜眼捷手快,乘机一把捞过来放进嘴里,等秦疏抬头时,他又已经是目不斜视了。就这样秦疏放一颗,他便拿一颗。 秦疏努力半天,抬起头桌上却始终只得一颗花生,他对着那粒花生呆呆看了半天,期间甚至还不相信地拿手揉了揉眼睛,确实不是自己眼花。最终只得傻乎乎地道:“妹妹的,没有了。” 易缜也不等他想明白过来,哈哈一笑,还颇有些意犹未尽:“没有了就没有了,弟弟不饿。” 秦疏怔了半天,肩膀塌了下来,垂头丧气道:“哦。” 易缜再笑眯眯安慰秦疏两句。他吃多了花生口干,伸手去取水壶。刚拨开盖子,秦疏扶着他的手臂将身子凑低下来,就着他的手先喝了两口。 他手上的热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是那么的真实和温暖,易缜一时情难自禁,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疏忙去捂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些惊怕,急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出来:“我不好吃。” 易缜正色道:“是小花猫。” 他表现得太过一本正经,秦疏分毫不知道起疑,闻言连忙将手放下来,急急去抹嘴。 易缜靠在车厢上,露出微微笑意默默看着他,只觉得满心欢喜快乐,竟是前所未有,便是从前的养尊处优都及不上的。 他们此去南方,目的地就在紧邻着泽国的地境上。想来风物景致,同秦疏自小生长的故里,也会有几分相似。 第111章 丰台县虽是个县城,然而远离官道,所谓无银地自偏,这县城实在是小的可怜,说句实的话,内地里繁荣些的镇子都要比这个强上许多。说到底整个城横竖也就四五条街,远处青山绿水环绕,城外稻田与荷花更是随处可见,别有一番风味。 此地多少也有了南方水乡的韵味。气候得天独厚,百姓衣食尚且富足,但也就仅止于此,若论本地的银钱款项来源,也就每年收些地税米粮,自然比不过出产盐茶丝布等物或是商贸发达水陆便通的县郡。青帝整肃吏治颇为严厉,少有人敢在这些明面上清清楚楚的项目上打主意。 因此本地的县令多半是些自觉仕途无望之人,在此仅当养老。丰台县的老百姓大多是良善之辈,民风纯朴自然。已然十数年不曾有过凶杀匪盗的命案,县令偶尔要处置的,无非就是张家走失了生畜,李家摘了王家的瓜果,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倒也当真清闲。 易缜是世袭的侯爵,他走的是行伍的路子。一来先帝和青帝十分照应,二来他自己也没有自堕威名,凭着战功一步步走到盛极,但毕竟不曾正式参加过朝廷选拨人材的各种甄选考核,算不得正式出身。而北晋的县级以上的官吏,多是要由通过甄试的士子但任。 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时候,但燕淄侯一意孤行,使得青帝种种不快,他既口口声声不要功名利禄,那便如易缜所愿,不必与他行这通融之便,任了他一个还在县令之下的县丞。 青帝准备让易缜先吃些苦头,看看尝尝从万人俯首一呼百喏到无权无势人情冷暖的滋味,而他所谓的爱,能不能将这一切抵过,当真有勇气担当,才有资格言及其它。但地方极由着易缜挑,也算是青帝一点仁恕了。 在丰台这个县里,县令尚且闲得百无聊赖无事可做,更何况是易缜这突如其来的挂名县丞。 但易缜从安顿下来的第二日起,不管有事无事,日日到县衙里应卯,从无一日松懈偷懒。 旁人大为不解。待卫中渊池嘴快,他做事又最为随性,忍不住便问了:“连县令大人都十天半月才升一次堂,左右也是无事,侯爷何必天天白跑一趟。” 易缜只是淡淡地笑笑:“职责所在,原本也就该有半点疏忽,不过是走上一趟,也不值个什么。”此外却不多说。 秦疏做事原本极为认真严谨,纵然他现在懵懂无知,易缜却不愿占他这个便宜,自己立下心志今后定要教他瞧得起。这便得从此踏实严谨做事。哪怕是再小的事,也不肯让人看轻。更因为他也明白青帝亦要看他反悔之日,越发不肯松懈。因此这差事虽可有可无,他却不曾有半分玩勿职守,就算他心里很想时该该陪在秦疏身边,仍旧每天花一个早上的时间去翻看历年县衙案档,让自己尽量熟悉当地的情形。 才见第二重院子,便看见秦疏抱着便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过来。 小家伙长大不少,秦疏虽然身体有所好转,但抱着他还有些吃力,而秦疏又不肯让别人接过去,非要亲自抱。偏偏他还想小跑,于是一路摇摇晃晃,看得人提心吊胆,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两人一道摔了。 易缜才喊了一声不要跑,秦疏已经奔到面前,一头撞到易缜身上来,分毫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秦疏有些气喘吁吁的,却只顾着把孩子往他眼前递,脸上笑嘻嘻地催促:“快说快说,再说一遍。” 他手里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打量了易缜几眼,却扭过身子去搂住秦疏脖子,半晌才奶声奶气地叫道:“爹爹。” 秦疏咯咯地笑,满脸得意的看着易缜,眉眼间皆是不尽的欢喜。 说来小家伙已有一年多,正该是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但易缜第一次听到他开始冒话,也抑止不住满心欢喜,不禁喜笑颜开,一边伸手就想来抱:“原来简安会叫爹爹了,再叫一声来听听。”简安是小家伙原本的名字,易缜将他过继过来,也只是改了姓而已,名字仍沿用他父母所取。再者如今易缜也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简简单单,随遇而安。 秦疏见他要抱,却不乐意了,往后退了一步,道:“我的。” “好,你的就你的。”易缜失笑,也不和秦疏抢,他和秦疏不一样,想得更长远些,眼看孩子就要会说话,日后和别家孩子玩在一处,总会慢慢明白大家除了爹爹之外还得有个叫娘的人,若是小孩子问起来倒还好打发,大不了就将他的生世坦承相告,反正他日后也是打算要告诉简安的,只是担心若是秦疏也问起来,他们这一家人为什么只有两个爹却没有娘……那个真是头疼的问题,得早些未雨绸缪,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心里一边想着,脸上倒没露出什么神色来。见秦疏方才走得急了,额头上微微地见汗,一边拿袖子给他擦去,一边絮絮吩咐着:“如今简安自己会走路了,你只要牵着他便可以了,不必总抱着走。听到了没。” 秦疏只是对着他笑,抿着嘴不答话,易缜再说一遍,他干脆使劲摇头,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表示自己没有听到。却不肯松手把孩子放下来。易缜只得改为数落简安,伸手去拧他鼻子:“你自己都会走路了,乖孩子不能总要人抱着,知不知道?” 简安似乎有些怕他,一个劲的往秦疏怀里钻,最后俯在秦疏肩膀上不动了,只是时不时还探出脸来偷偷的瞄瞄他。秦疏见他对简安动手,可就不高兴了,挺凶的瞪他一眼,抱着简安退了一步,生怕易缜动手似的。 这下子一大一小一个都不吭声,易缜见他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处,眉目之间大有同仇敌忾的意思,都要觉得自己当真成坏人了,一时之间也只能哑口无言,然而瞧着他们两个站在面前,心里却是安静宁定。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僵持了一阵,还是秦疏先忘了这事,突然想到带孩子的妇人教他的规矩,这才后知后觉地对着易缜笑道:“你回来啦。” 他现在的思绪正一天天清楚明白起来。易缜心里其实是忧喜参半,也不在乎他这慢了不是一拍半拍的问好。笑着嗯了一声,牵着他一路说着话走进内院。 他租凭的房子是个数进的院落,勉强住下了十几二十个人,也就稍显得拥护了,但最后一个院子归他两人独居,倒也清静。 最近天气渐热,易缜让人将桌子摆到阴凉处,在这儿吃过了早饭。刚吃过饭,秦疏不让小家伙立即睡觉,拖了床苇席铺在树阴下的石板上,逗着他玩耍一阵,也好先消消食。 易缜便拿出早上带回的一卷书册坐在桌前,看两眼书,不时又看看他和简安玩闹,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话,纵然有时一问一答之间风马牛不相及,居然也能各得其乐。 过得许久没听到秦疏的声音,易缜还当他是不是也一道睡着了,正准备给他披件衣服,抬头就见他仍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简安趴在他的脚上呼呼大睡,他精神却还好,正看着树上出神。 这是株再寻常不过的桃树,他们刚到丰台之时,满枝绯红的骨朵正争相怒放。此时桃子也结得有简安的小拳头那般大了。现下还不到成熟的时节,裹着一身青茸茸的细毛,密密层层地藏在绿叶中,不仔细看还找不出来。 秦疏嘴唇微动,正在无声地数着个数,瞧着瞧着,不知不觉就露出个笑来。 不提防易缜在一旁凉悠悠地道:“小馋猫。” 他连忙将视线收回来,一副正襟而坐的样子:“我才不是。” 易缜凑过去拿指蹭他脸颊,有意逗他道:“都流口水了,还说不是。”他曾瞧见秦疏乘人没有留意,偷偷摘过一个桃子,再兴冲冲咬了一口,那滋味想必酸涩,顿时令眉毛眼睛都皱在一处,他使拿去喂给简安,小东西一时不查,也是同样的下场,连带着还喷了他不少口水,最后那咬了两口的青绿桃子,被秦疏悄悄扔到墙角旮旯里去了。 秦疏这时也不像数月前那样容易上当,转开眼吭吭地道:“简安才流口水。”简安嘴巴微张着,果真有一线亮闪闪的东西正要滴下来。 秦疏低下头,仔细地替他擦干净。微风轻轻吹拂而过,细细碎碎的阳光从摇曳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院中三人的身上,显得安静而详和。 易缜忍不住想,这便是个家的样子。 第112章 桃儿就在他专注的目光里逐渐长大,日胜一日地红润诱人起来。等吃过了桃,正是过了夏天最热的时节。 简安的步子一天天走得稳稳当当,也不爱要人抱了。能把简单的句子说得清清楚楚,是个十分机灵的小家伙。 秦疏的思绪也一天比一天清晰,渐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对什么都好奇,整天问东问西,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治学精神。有时侯有些问题简直令易缜都难以招架。不由得感慨自己养的分明是一大一小两孩子。 易缜是需得每天早起到衙门里去的,虽没有人盯着,他自己却不曾松懈。丰台虽是个清闲地面,但若是真想做些事情,诸如接下来的税捐盐捐,秋后的修整路途水渠之类,都是要早早就筹划好。 平时他起床出门时,秦疏总要拉住他缠一阵,问一些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去之类的问题。今天倒是秦疏懂事起来,临到他收拾整齐要出门了,秦疏都还一声不吭。这倒反而让易缜心里少了什么似的,有些怅然若失起来。又回过头对秦疏道:“我走了。” 嘴上说着,脚下却一步没有动。 秦疏缩在被子里还不肯起来,探出头来看看他,口中唔了一声。 易缜见他没有别的话,心里犹有不甘,想想秦疏又不知道笑话他,索性厚着脸皮问道:“你今天怎么不留我了?” 正问着,一个小小身影从门口钻进来,够着床边就要往床上爬。秦疏忙去拉他一把,又把他一道裹进被子里去,根本没注意听他说些什么。 简安身上穿的还是一身单衣,显然是刚睡醒便跑过来,连外衣都没穿,这时节白天虽热,但早晚还是有些凉意。简安的手脚都是冰的,他拱在被子里,拿小手去搂秦疏,顿时将秦疏也冻得微微一激凌,却是两人都咯咯笑起来。 易缜在一旁讪讪的站着,难免郁闷。心里正捉摸着早晚要找什么借口将简安捉起来偷偷打一顿屁屁。此时却只能苦笑,对秦疏道:“你们俩也别总赖在床上。我这就走了,回来的时候买梨子给你。” 秦疏同简安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听到他这么说,却是认认真真地想一想,犹豫了半晌才开口:“不用啦。”他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又说:“简安长大了,不用奶娘带,你让她们回家去吧。” 他平素最喜欢果子,吃饭反而不太认真。易缜见他现在连梨也不要了,突然这么有条有理的说话,怔了一怔,本能地道:“简安还小呢,哪能不用奶娘看着。” 秦疏抿了抿嘴,似乎有些委屈。挺小心的看看他:“我们自己可以带。” 这句话令得易缜不禁莞尔,秦疏见他笑了,只当他答应下来。顿时便高兴起来,说话便爽直起来,接着又道:“你让银瓶也回去吧。”银瓶是易缜来到丰台之后,在当地找来的使唤丫头,平时也就替他两人洗洗衣服,扫扫院子这类的零碎事情。 “为什么要让银瓶也回去?”易缜想了想,脸色突然微微沉了下来。“他们对你不好?有人欺负你么?”他便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才带着秦疏来到丰台,京中侯府家人尽数是从前老人,他不得不有所顾忌,不能全数处罚。总不能将全府人都赶出去,其中有些还是他父亲当年的旧部。这时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但若是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这一次绝不会再留手。 “没有啊。”秦疏却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觉得很奇怪地看他一眼,却没有太多在意,接着又数下去:“种花的伯伯不要了,做饭的阿婆也不用了。” 易缜见他神色自然,又试探着问了几句,从秦疏回答里挑不出什么终点来,这才稍稍放下心,银瓶每天出出前前,同前院一名待卫好上了,两人如今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等着择日子办事,能够不伤和气最好不过。只得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让他们都回家去?” “我会洗衣服,我会扫地,我会做饭。弟弟我会带。我吃得也不多。”秦疏显得有些兴奋起来,把手伸出被外,挺激动地点着手指一件件数起来,最后眼巴巴地看着易缜:“我很能干,我什么都会做!” “是是是,你最能干。”易缜不禁笑了,忍不住伸手去揉揉他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精心地半养了这么几个月,那满头的青丝又渐渐柔滑起来,软软地触着手心。“我知道你能干,但这些事也用不着你来做,他们几人不是做得好好的。” “为什么不能让我做?”秦疏闻言,不禁有些失望。怔了半晌才道:“我们家不用养这么多人,要花很多很多钱的。”边说着还拿手比划了一下。 易缜万万没有料到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更不知道秦疏看着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几时竟成了小财迷,操心起家用来,难怪他就连平时喜欢的梨子也不要了。几乎要哈哈大笑,但看秦疏怏怏不乐的样子,到底忍了下去:“这么几个人,我们家还请得起,就有用劳烦你亲自做事了。你听话说要花很多钱的?” “阿婆说的。”秦疏答道,这阿婆若是知道自己几句话险些砸了自己的差事,还真不知要做何感想。“阿婆说要花很多钱,阿婆还说就是县老爷家里也没有住这么多人。阿婆还说你在外头花钱大手大脚的,还有前面十几个家丁,看家护院也用不着请这么多人,还不如养两只大黄狗……”说到这里,秦疏也不知道是学着谁的样子,居然惟妙惟肖,一边给他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一边拿那满是舍不得的口气恶狠狠道:“你这个败家子儿!” 易缜这一下是再也忍不住,完全绝倒了:“我们家不差那点儿钱,真的。你平时没事就和简安玩,别听他们胡说。青岚他们,咳,比大黄狗可强得太多,这话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没说完,一边噗噗笑起来。 笑道一半,听到秦疏闷闷的轻声道:“要是我能做这些事情,我们不养这么多人,你就不用每天都早早的出去做事,阿婆说在外面做事不容易,很辛苦的……” 易缜怔在当场,那时间心中涌起一道暖流,只觉得有他这一句话,荣华皆是浮云,富贵尽成粪土,自己数月的艰辛已然全都值得,一时竟不能成言,半晌才舒了口气慢慢道:“我做再多事,也是不要紧的。” 秦疏并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自己沮丧了一阵,又悻悻道:“你辛辛苦苦挣回来的钱,都被我们吃掉啦。弟弟吃的最多……”这倒是实话,他的身体虚亏太多,一时难以调养过来。吃什么都只是一点点,跟只小猫似的。而简安虽只是两岁不到的孩子,却正在长得最快的时侯,呆以一天从早吃到晚,嘴巴片刻动个不停。吃下去的东西,确实比他更多。 他越说越不甘心,似乎是在简安身上拧了一下,孩子突遭痛手,哇的一声哭起来。秦疏却闷闷的发愁,并不去管他。反而是易缜看不过去,将简安抱起来,轻声嗔怪道:“小孩子肯吃才是好事。你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回头却见秦疏眼泪汪汪的,泫然欲泣的模样,忙将话收住,想了想道:“两个奶娘也算是背井离乡,等简安满了两岁,再会听话一些,我便送她们回去。至于银瓶等人,平时可没少摘些野莓桑椹来给你,还有前几天的粽子,你现在好意思把人家赶出去?她过两天和天启成亲,还请你去吃酒,你把她赶出去了,到时侯好意思上她家去吃饭?” 正所谓是吃人的嘴软,秦疏怎么也不知道当天几个果子,竟会有今日这般的为难,不禁呆了一会儿,悻悻地道:“我以后都不吃了。” 易缜道:“哦,那以前吃的都不算数了?” 秦疏半晌都不吭声了。 易缜知道他这是在左右为难,便专门要逗他,将哄住的简安放回床上,一边追问他:“难道吃下去了还能吐出来?” 秦疏十分沮丧,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答道:“吐不出来了。” “这便是。”易缜笑道。“你只管放心。我们家从前也是有名的富户。若是连你也养不起,我也没脸见人了。” “真的?”秦疏半信半疑,想了想试探着道。:“那今天给我买一个梨。”见易缜面不改色,确实是不差这点钱,于是又改了主意,再加上两个手指:“三个。” 易缜含笑答应。回来时不仅带上梨子,此外还有不少梅子杏干。一时也吃不完这许多,便拿去分发给奶娘银瓶等人,又不时的有些赏赠,出手十分的爽气大方。这样差不多有足足一月,才让秦疏相信了自家果真不缺钱,至少几个人还是用得起的。 秦疏在这一头放下心来,又担心他的钱来路不正,耳提面命的叮嘱他可不要欺压百姓,若是做了狗官,早晚要叫大侠提刀割了狗头去。 易缜洗耳恭听,一一应是。掉过头来终于忍不住再去教训了几名仆人和侍卫——秦疏从前不说学富五车,好歹也是博览群书——你们少拿那些大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恶霸欺负男霸女,大侠除暴安良的俗烂桥段子在他面前乱讲一通,看都教成什么样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是齐声答应。 第113章 银瓶只是小户人家出身,天启家中已经无父无母,其余有几个叔伯远在京中,两人的婚事也就打算简简单地办一办,意思意思,也就算了。 但易缜觉着,这件事要算是来到此地交近半年多的头一桩喜事,他于是有意要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按民间迷信些的说法,有些想借此沾光冲喜,去去晦气。他原本不信邪,但经历这许多,他情愿相信离地三尺有神灵,做人做事都得凭着良心。 这次随他出手的部属全是精锐,不少人跟随燕淄侯已有多年,易缜在天启的婚事上,出手自然也不吝啬,知道小丙口手头未必宽余,将酒席花费一手包办,又就近买下一座民宅,让两人婚后搬出去独住,此外还另备了厚礼,已是十分仁厚。 于是让银瓶那边多请上几桌亲朋好友,天启这边一众兄弟尽心尽力为他张罗,场面虽不大,该有的物事却一样不缺,将一场婚事办得风光热闹。 易缜勉强算半个家长,便作主在那一天顶替了男方家长的角色,天启银瓶二人受宠若惊还来不及,自然毫无异议。 因为吉日选得近,侯爷又希望办得好,事情就有些匆促。这些日子人人忙碌个不停,秦疏也跟着好奇不已,他从前很少有机会亲眼见识婚礼的场面,更是从几天前就开始兴奋。天启成亲那一天他跟着起了个大早,倒像是他比一对新人还要紧张一般,从早上起就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模样。 易缜作为男方家长,又是主婚人,得一本正经地留在正堂里等着,于是不能够悠闲地带着他去到处逛一逛。秦疏还想跟着天启去迎亲,甚至都溜到了院门口,被易缜提溜着衣领捉回来。 秦疏显然十分不乐意,扭过头去不理人,摆脸子给易缜看。 易缜清楚他这时多少还有些小孩子一样的脾气,索性也不多说。还是他自己过不了一会儿便忘了这岔,眼看着众人喜气洋洋地忙乱,处处是道喜说笑的的人声,欢声笑语不断,他便又好奇起来,拉着易缜问天启大哥上哪儿去了?天启大哥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成亲要做些什么事?如此这般的各种问题,易缜皆耐着性子作答,连哄带骗,用不了片刻就令得两人又有说有笑。 但等到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唢呐的声音,秦疏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身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伸长了脖子倾听,眼看着旁人欢呼一声,纷纷奔出去抢喜钱,秦疏更坐不住了,一付也想跟着跑出去的样子。 易缜担心人群杂乱,他又不知道闪避,夹在人郡里摔倒了也不可知,因此狠着心肠拉下脸来,对着他轻声责斥了两句。秦疏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见他绷着脸不肯改变主意,这才老老实实坐在登子上。 他虽然不能亲眼出去看,可是心痒难耐,听着外头众人正要戏耍一对新人,哄笑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要他这么干坐在这里实在是不甘心,低着头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 易缜耳尖,在这一片喧闹中偏偏给他听到了,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没有。你听错了!”秦疏愤愤然地大声回答。“我没有悄悄说你是坏蛋,大坏蛋!” 易缜正端起一杯茶凑到嘴边,手颤了一下,从杯子上方向他睃了一眼,这才慢慢啜一口茶水,也不说破。 易缜知道在旁人的眼中,恐怕都认为秦疏是有些痴症的,但在他的心目里,秦疏却是这个家的半个主人。平日让他尽性玩闹还好。眼前这般大的场景,放他出去看热闹虽能令他开心,但秦疏心思单纯如同稚子,一时兴高采烈,未免不会有言语不当举止失态的地方。 这对秦疏来说,完全是真性情真率直,可在别人看来,或许会将他看轻几分,暗中耻笑。秦疏现在的情形虽然不能和正常人相比,但是他并不仅是将秦疏当作玩偶,他爱恋秦疏,愿意尊重他,维护他。他重视他,便不能再容忍秦疏受人随意轻慢,希望别人也能给予秦疏等同的恭敬,而不是茶余饭后时用来取笑的痴儿。 他不让秦疏出去凑热闹,非要把他留下来陪着自己等在这儿。并不完全是不放心让别人照顾秦疏,更是要与这样的方式,无声的向众人昭告秦疏的身份与地位。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但此时的秦疏自然是不能够体会他这番苦心,纵然他能知道,也不一定就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他在愤然之后,发再自己竟然对此无计可施,不由得又显得沮丧,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 他还不太懂得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喜怒,所有的情绪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这时便是格外委屈,又生着闷气的样子。 瞧在易缜眼里是分外的可怜,他是见识过京中王公大族之间的婚礼,从纳采问名直到亲迎,种种礼节繁复琐细,偏偏种种细节有许多这样那样的讲究,半点马虎不得。其排场气派远不是当下的场面可比。当然其中需要劳心劳力的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一场盛大的婚事下来,暗里要让操办的人累脱一层皮。 因此易缜虽然也代银瓶二人欢喜,但对于看热闹的热衷程度,比起秦疏来低的不是一星半点。 易缜想想他们到了丰台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一来顾虑着秦疏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二来我还担心某些分家寻上门来,是以带秦疏出去到处走走的时间也是极少的。 秦疏倒是很乖,又有弟弟做伴,易缜不提带他上街,他也不闹。只是他现在前事尽忘,心性反而活泼许多,这么整天整天的留在家里,有时多少也是会觉得闷的。 易缜心下有些不忍,想了一想,拉过秦疏的手认真道:“你乖乖坐在这等一会儿,他们一会儿就进来,后头还有好多好玩的事情,你都看得到。” 秦疏嗯了一声,这才稍稍地振作了一些,打点起精神,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花轿已经到了门口,随着喜婆一声唱,将一身艳红嫁衣,盖着盖头的新娘子掺下来,和同样一身红的新郎走在一处,一同走进堂里,在礼官唱诺之后送进新房。 天启性情爽直,银瓶同他意气相投,也不是寻常小家子气的女孩儿。在新房里用称杆挑去盖头,换下一身嫁衣,这便出来向双方长辈请茶,接下来开了席,新人一道给众人敬酒。就连交杯酒也是当着众人的面喝的。 秦疏自从他两人一声艳红地进来时噫了一声,显得十分讶异。随即倒安静了下来,等到两人上茶时,他看看易缜,见易缜眼中的默许,这才学着易缜的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去。他也不会说什么吉利话,别人知道这位小公子有不大清楚,也没有人在意这个。 酒席便摆在前院里,易缜起初不打算多喝,然而架不住众人流水似的上前相劝,喝了第一杯,少不得就要喝第二杯第三杯。他最近心情颇为舒畅,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三杯之后,索性放开来,叮嘱了秦疏几句不要乱跑之类的话,起身一桌桌地交杯换盏去了。 他也没留意秦疏自从一对新人进来之后,一直就不说话,这时皱眉听着旁边都是白头到老早生贵子的祝词。视线一直巴巴的落在易缜身上。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易缜在成功放倒一批人马之后,自己也喝高了。虽然还知道摇摇晃晃地摸回秦疏这边来,却说话也不会说了,拉着秦疏只知道嘿嘿地笑。 青岚见状,便提出要送他回去。 易缜还在含含糊糊地嚷嚷自己没醉,还能再喝十碗八碗,拍着桌子让青岚倒酒倒酒倒酒,大家再来再来…… 秦疏似乎略略有些不快,先青岚一步站起来,对青岚说:“你们喝你们的,我送他回去就可以了。” 青岚还待再说,然而只见秦疏这一开口,侯爷才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就服帖下来,也闭口不提还要再喝三杯不醉不归的话。被秦疏一拉,老老实实地跟着站了起来,虽然脚步不稳,却也知道乖乖跟在秦疏身后。想必由秦疏扶着他回去,总要比自己强拉硬拽好得多。里院也有人留守,想来也没有什么要紧。 秦疏先只是扶着他,易缜脚下不稳,走着走着渐渐的把自己整个人都靠在秦疏身上,全仗秦疏拖着走。 秦疏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要扶着这么个比自己沉,又醉得不知东南西北的人不知有多吃力,几步路的工夫,已经出了一身虚汗,好不容易走到房门口了。易缜脚下不稳,又被门槛一绊,顿时左脚拐右脚,重重地往前一扑,秦疏正架着他的肩膀,被他一道牵连在其中,两人一道栽起门内去。 这一下偏偏把秦疏压在下面,再加上他的体重,直压得秦疏低叫了一声,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半晌才喘过一口气来。 他把秦疏扑倒了还不自知,犹自嘿嘿笑了几声,凑过满是酒气的嘴巴在秦疏脸颊脖颈上胡乱亲了几口,索性把这儿当床了,翻了个身便打起悠然的小鼾来。 秦疏见他把自己压倒不算,还不知道拉自己起来。又是委屈又是气愤,挥起拳头一口气就捶了他好几拳:“叫你压着我,叫你压着我!” 易缜只当是给他挠痒痒,只是抬起手赶蚊子一般地胡乱挥了挥,傻笑道:“小疏不要闹,乖……” “让你睡地上好了。”秦疏恨恨皱眉道。“坏蛋。” 这时节正是夏未秋初,青石板十分沁凉,醉酒的人身上躁热,易缜于是舒服得不想起来。 秦疏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有当真把易缜丢地上不管,怔了一会,见他仍然没有动静,上去又推又叫又打,结果顶多就是让易缜哼哼两声,翻个身接着睡。秦疏也急了,抓过易缜的手一口就咬上去,然而始终没有下力气咬实。易缜自然是没什么反应。 秦疏呸地一声把他的爪子吐出来,想想外面众人都正在兴头上,还是自己动手,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拉带拽地费了不少工夫,这才拖死狗一般地将易缜拖到了床上。实在没力气给他脱衣服了,只把鞋子扯下来,拉被子给他盖起来。 做完这些事,秦疏已经气喘吁吁,真起腰抹抹额上的汗,恨恨道:“等你以后也娶媳妇了,看看喝醉了谁拖得动你!”想到这儿,心里却觉得怪怪的,不知什么竟十分不是滋味,委屈懊丧得有点想哭。他也不懂什么叫作怅惘,只知道易缜便是惹自己不痛快的主。便趁着易缜醒不过来,往他身上狠抓狠掐了两把,直到一个不慎,把易缜脸上挠出道血道道来,他吓了一跳,小爪子这才老实起来。 其实易缜的酒品不算差,洒量也还好,睡了一个多时辰便悠悠的醒过来。外面隐隐约约还有猜拳的人声。他只觉额头一片沁凉,湿答答的全是水,拿手一捞,抓下块湿毛巾下来。易缜照着平时的习惯,伸手去身旁摸索着找秦疏,却扑了个空,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睁眼看去,秦疏正坐在床边,两手捧着下巴发呆。见他醒过来,一时也没有别的话,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 易缜正口渴,接过一口饮尽,顿时无比舒爽,将杯子朝秦疏递过去:“再倒一杯。” 这一下秦疏却不乐意了,哼地一声走到一旁:“叫你媳妇倒去。” 他这次学乖了,声音细若蚊蝇,易缜果然没有听到,又拿着方才的湿毛巾问:“这是你干的。” “你说热嘛。”秦疏道,他还记得自己生病时,身上很热很难受的时候,易缜就是这样做的。 谁知易缜却不知道领情,抹了一把满脸的水,将湿毛巾丢到一帝,笑道:“我又不是发烧,你就不会让他们送一碗醒酒汤过来?” 秦疏原本是一番好意,还为自己的聪明小小地高兴了一把,说的时候还在想,如果易缜夸自己,自己可不能显得太骄傲。突然被他泼了这么一瓢冷水,顿时恼羞成怒了。 “我反正不会。我不管你了。”秦疏扭过头去,恨声道:“你找你媳妇给你送汤吧。” “媳妇?”易缜摇摇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怎么会听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词。 “你想娶媳妇吧?”秦疏哼了一声,神情显得十分别扭,按别人说的,成亲是件好事,他也觉得自己不该管,可心里就是不怎么舒服。 “谁说的?”易缜闻言,心道他这是在又在哪儿听到什么动静了。见他表情纠结,只觉得有趣,朝着秦疏笑问道。 “别人娶媳妇,你那么高兴,你也想娶媳妇吧?”秦疏愤愤道,又是难过,又有些不安。两个人成了亲,就是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那种,永结同心,百首偕老,还有早生贵子,那都是很好很好的话。可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顿了一顿,突地有些忧郁起来:“等你以后娶了媳妇,会不会就把我和弟弟赶出去?” 易缜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这样天马行空的思维,此时也并不怎么吃惊,只是笑着安慰道:“我不娶媳妇。更不会赶你走,永远都不会。你和简安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 秦疏听了他的话,神色有些闪烁,仍旧是挺苦恼的样子。易缜也不催促,只让他自己慢慢想。 “可是……”秦疏极为苦恼地思索一阵,又看了看易缜的脸色,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我要是娶了媳妇怎么办?就像银瓶他们一样,我带着简安搬出去住。” “你还想娶媳妇?”这下子易缜最后一点醉意也荡然无存了,面对这个问题他可没法子淡定。 “我不知道……我不想娶媳妇。”好在秦疏随即摇了摇头,虽然仍显得有些迟疑:“可是大家都这样说的,弟弟长大了就要娶媳妇,妹妹长大了就要嫁人。每个男人都不能不娶媳妇,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他满面愁容,皱着眉心苦苦思索:“而且我已经很大很大了,要怎样才能够不用娶媳妇呢?” 第114章 只要不是他自己有那个念头,这个问题虽然令人头疼,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之道。易缜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我不娶,你也不娶,我们就一直带着简安住在一起,不就好了?要不,你给我做媳妇?” 他虽然故作轻松,但说到最后一句,不免暗中存着试探的小小心思。 当日毅然恳求青帝赠婚之时,说是情迷心窍也好,王八吃称砣铁了心也好,他确实是一心一意想把秦疏光明正大地弄回府里当妻子对待。若不是其中诸多曲折变故,两人早已经完成了三书六礼,秦疏早已经名正言顺的是他的人,那个孩子也不会白白丢失,至今音信全无。 他那时的举动,多半是出自于一已私心,自己想要怎么便怎样,一丝一毫没有顾虑过秦疏的感受。假如从一开始,他肯再宽容一些温柔一些,不是那么事事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秦疏身上,绝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局面。 这事上自然没有假若这种事,等他真正体味过来,已然追悔莫及。所幸还有眼前和今后,能够让人去好好珍惜。他明白了这层道理。正因为真正在乎,反而显得近情情怯,生怕秦疏有不乐意的地方,将声音压得极低。 秦疏先是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睁大眼睛上上下下的使劲打量他:“不娶媳妇了?难道你不是男人么?” 别的能忍,这话不能忍,易缜几乎要吐血了,索性豁出去,咬牙切齿道:“我是男人,有些男人也是可以不娶媳妇的。我说不娶就是不娶。就算是要娶,也是娶你,我们早晚是要成亲的。你想娶媳妇,就是做梦也不行。” 这种话闻所未闻,秦疏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便红了,心下却是莫名地一松。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又不是女的。”过了一会又道:“我、我才没想要娶媳妇。” “谁说要女的才可以做媳妇?你以为成亲是做什么的?洞房是做什么的?就仅仅是两个人手拉着手不成?”易缜见他害羞了,反而眯着眼笑,凑近了秦疏耳边,压着声音同他嘀咕起来。“……如此这般,方成夫妻。你这小傻瓜,懂了么?我们早就不清不楚,干脆挑个日子把事儿办了,也学他们一样的拜天地入洞房,好不好?” 几句话说过之后,秦疏先是脸越来越红,后来连带耳朵脖子都红了,整个就跟煮熟了的大虾一般。他窘迫之极,反而悖然大怒,那里还肯点头说好。捏着拳头就往易缜身上砸:“胡说、胡说。明明是你欺负我,你才不清不楚……” 易缜这话倒是虚中带实,秦疏的身体一直未曾大好,况且秦疏或者是因为之前的记忆太过惨痛,对这事总是有些抗拒,好不容易哄得秦疏点头,容他偶尔为之,他也不敢太过肆意妄为。不过被他连哄带骗,亲亲摸摸倒是常有的事。 易缜硬挨了几下,虽然不痛不痒,却知道他是羞到极致,已然不能再逗,他对眼下的结果也挺满意。于是见好就收,再逗下去,只怕他就要当真番脸了。 然而此时见秦疏面带羞窘,一张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眼睛里却水汪汪的,当真可说是明艳动人,一时情难自禁,凑过去堵住他的嘴巴,飞快地亲了一下,又在秦疏没有反应过来,没来得及一口咬下来时候退回来。牵着他的手笑道:“好了好了,天启他们在闹洞房,我们在这儿算是闹什么。” 秦疏听到洞房两个字,眼角微微一跳,被他牵住的手挣了一挣,力道却不是很坚决。半晌没话找话道:“天启大哥是男的,却要穿那么红的衣服,难看死了。” 感情他不肯成亲还有嫌衣服难看的成份在里头,易缜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我刚才说的,全是我的真心话。”他见秦疏面色一紧,厚着老脸连忙改口道:“我不说这个,那我今天只问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呢?” 秦疏没他那么厚脸皮,低着头不好意思答。 易缜穷追不舍:“你要是不告诉我,今天我就睡不着了,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觉。” 秦疏这才吭声,吞吞吐吐地说:“你对我很好的……我很喜欢你的……”他想了想,再加上一句。“我不会娶媳妇搬出去住的。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可是……” 那喜欢同易缜所想要的喜欢之间还有些差距,然而亲耳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易缜依然高兴之极。于是说起话来越发的没脸没皮:“我也最喜欢你了,从前往后都只喜欢你一个,只疼爱你一个,你好好想一下,真不要马上答应拜堂成亲,给我做媳妇……”被秦疏重重掐了一下,方才住口。 过得片刻,秦疏没方才那么尴尬,却是慢慢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是哄我呢,两个男的怎么能成亲。你有头有脸的,会让人笑话。” 易缜也不再玩笑,收敛神色认认真真地答道:“那是你我的事,不必去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愿意永远在一起,现在谁以管不着。”他的心意自然不假,但对于成亲这件事却不能够随心所欲。这事太过于惊世骇俗,在丰台这样的小县城里,乡民都没有那么开明,遭人诟病在所难免。他纵然可以全不放在心上,但秦疏心思单纯懵懂,如何受得了。因此虽然他有这样的念头,方才的话,确实也姑且只能说说。 秦疏看看他,似乎仔细地想了想,渐渐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来:“可是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样的问题随着秦疏的日渐清明,他必然会想到这些问题。易缜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这些,吃了一惊,那兴奋之情也淡增不少,连忙问他:“你想起什么?” 秦疏摇摇头:“我只记得我们坐着马车,走了好多天才来到这里,对了,我们还带着弟弟。之前的都不记昨了。”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易缜,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知道我这儿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嫌弃我,还肯养着我,对我很好?” 易缜将他的手指拉下来握在手中,认认真真地看着秦疏:“你听好了,你是我的小疏,你只是生病了,不是脑子有问题。我们来这儿就是带你养病的。如果不是之前发生了一些事让你生病了,我们现在真的已经成亲了。你从前很聪明,很能干,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的心意,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你要好好记着。”他顿了一下,这才低声道:“你很好,我没资格嫌弃什么。” 秦疏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只是生病了,我才不笨。”他接着又问道:“那我的家在那里?等我病好了,我们还回家去吗?” 易缜可有些傻眼,他现在是无父无母。秦疏却是有父母亲人的,这时要他硬着头皮扯谎,实在是良心不安,可桐城梁相那些话是千万不能提的,谁知道会不会让秦疏受到什么刺激,想起些什么不该想的。只是含含糊糊地说:“等你病好了再说。” 见秦疏还有话要问,简直地力招架,连忙道:“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早点睡吧。” 秦疏唔了一声,刚脱了鞋爬上床去,又想起易缜的话,脸不禁又红了,转过身背对着易缜,远远地避到床角落里去,他之前被种种问题困挠,硬撑了半宿没睡,这时心中疑虑如数解开,合上眼不多时就睡着了。 易缜已没了旖旎心思,替秦疏盖好被子,换成他一宿未曾合眼。 秦疏倒是没有他那么复杂的心眼,有疑虑就问,问明白了也就放开了,第二天醒来,便和平常无异。他正在被窝里伸着懒腰,突听易缜问道:“我脸上这伤怎么来的?” 易缜早上起来,洗漱时才觉得脸上有些微痛,伸手摸到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 秦疏猛然坐起来,捧着头想来想去,这才一本正经道:“你昨晚上不好好走路,摔跟头啦,这是你自己摔的,还把我也扑倒了,好痛的,” 易缜面色狐疑:“摔跤能摔出这样的伤口来。” 秦疏改口道:“小猫抓的。” 易缜思索良久,方才道:“好利的爪子,” 秦疏点头,表示深以为然,匆匆忙忙的下床穿衣,踏着一地鞭炮碎片跑到前院去了。 易缜摸着这道伤口,只得暗想,若是有人问起来,少不得要说是后院的葡萄架倒了。他多了心事,这一天办完事后,竟鬼使神差地去栽了两身衣服,虽是寻常的款式,却都选了大红的颜色,成衣铺的小伙计也有些惊讶了:“这不年不节的,客官做这么应景的衣服?” 易缜脸皮发烫,支吾道:“现在先做好了,留着过年的时候穿,”便逃也似的裹了衣服回来。 秦疏见到这两件衣裳,也是大吃一惊,拎起来抖了拦,连连皱眉,只说难看死了。 易缜都要无地自容,更不好意思提你穿一身我穿一身这样的话,只得将应付小伙计的话再搬出来说了一遍:“这是过年的新衣脸,现在先收起来,到时再穿。” 秦疏哦了一声,这才没说什么。后来也不知将那两身衣服收到那里去了。 他这儿困扰了没有几天,此事还是青帝给解的围。 自从出京之时同李明海一见如故,此后便有书信往来,不时给他说些京中情形。近日来信中隐约提及,青帝似乎有想要在后宫册立男妃的意思,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一直圣眷正隆的祝由。这事自然要遭到一众朝臣的非议阻挠,就连祝由本人,对此都不乐意。李明海在来信中也显得顾忌重重。 易缜却借此想到了岔道上,心道有青帝牵这个头,自己再去哄哄秦疏,也把亲事办了。这也算是上有所好下必盛,旁人想要对他说三道四,大约还得对上头那位避讳几分。 想法虽妙,却也只能是姑且想想,一转念不免也替青帝担忧。那位生性严谨,平生做事稳重务实,谁知一旦动心,行事竟这般激越,只怕所面对的压力,远胜他当时死皮赖脸求青帝赠婚数倍。 第115章 这种实在不太光彩的帝王家事,没有真正下诏之前,除了朝中身处高位的几个大臣知晓,不会沸沸扬扬地传扬开来。而丰台这样偏僻的小县,消息又得比其它地方迟上一月半月才会传来。 若不是从李明海信中得知此事,易缜对此也全然不知,虽然颇为在意,然而这时真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时鞭长莫及。他只能请李明海对此事此事多加留意,若有什么消息,劳烦信中转告。 这一来一回,总得要数天的工夫,也不知是否京中已经风平浪静,李明海那边再无关于此事的消息传来。易缜纵然想支持支持青帝,但总不能再跑回京城去一探究竟。于是也就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过眼前自己难得的安生日子。 丰台当地的百姓除了少数人依靠打猎采药维持生计,其余多半是农户。入了秋后,官府便开始忙碌起收粮缴税的种种事宜,易缜也跟着长史往乡下跑了几处地方,见有的人家全是老弱,虽说民风淳朴,这时节邻里家家都缺劳力,一进也就顾不过来。 他出京时带了十数名侍卫,原本是防备泽国余党再来滋扰。然而他出京这事办得着实严密,外人不曾得知半点风声,这半年多来一直都没什么风波。易缜见那一干子人闲着也是闲着,除了留下四五个人看家,每天便把其余人都带上,见到有需要帮忙的人家,便让他们去搭把手。这些侍卫多半也是从寻常人家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最近在家中又闲得发慌,对于他这样的安排并无异议。 易缜从前见识过的是何等的富贵,除了封地的税赋年俸,侯府名下还有不少的商铺田庄。家底着实殷厚。他说自己是富户,并不算是诓骗秦疏。官府给的俸银,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自然就没有贪墨的心思,全不似从前官史那横征暴敛,百姓纳粮时以好充次,从中谋利,一时交不出来的,他也颇好说话,肯宽容数日, 这一来乡民颇多感激,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款待。他们虽拿不出多少好东西,然而胜在心意真挚。易缜瞧着那一张张质朴的脸,只觉得比任何恭维都来得更为受用,奔波劳苦全不放在心上了。 飘飘然之余,他不禁有些感慨百姓日子不易,田地里庄稼才收过,便又要忙着耕田翻地,预备再撒一茬小春,整年忙碌辛劳不说,那点收成,一多半还得应付官府赋税。此外也觉得自己自己从前种种挥霍浪费,委实不该。 易缜摸着下巴沉吟道:“回去是不是也该让管事的把地租给减免减免。” 青岚在一旁笑答:“这是主子仁厚。” 好话谁不爱听?易缜在外人前还把持得住,眼下只有自己这几个手下的弟兄,也便十分不客气了。熏熏然地领受,欣然点头道:“那是。” 一行人有说有笑,一路打马而回,丝毫不觉辛苦。 简安正蹲在内院的大门口数蚂蚁,时不时的探头张望。见到易缜回来,猛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跑过来。欢呼一声道:“爹爹,你回来了!” 易缜倒是真心想对这孩子好,然而这小家伙不知怎么的总有些怕他,平时都只黏着秦疏,不太和他亲近。 眼下对他这么热情,还真是绝无仅有之事,破天荒地头一遭。易缜被他一声爹爹哄得心花怒放,都有些受宠若惊起来。迎上前两步,将他一把抱起来,举在空中转了两圈,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真乖。” 易缜一面抱着他住里走,一边问他:“你小疏爹爹呢?” 简安不回答,低头去翻他的袖子:“爹爹,梨呢?” 易缜掏出个梨子给他,简安看了看,把手背在身后,不接,又说:“枣呢?” 易缜微微一愣,笑道:“枣也有,一会让人拿来给你。” 简安却好像不满意,努力的想了想,接着问:“柿子呢?”他把所知道的果子一连串地问下去,一直数到核桃,这个终于没有。简安却似乎是松了口气,一口咬定:“就要核桃。” 易缜都顺着他,口中答道:“好好好,一会就给你买核桃。” “我现在就要,我要去自己摘。”简安道,眼巴巴地望着易缜。“爹爹,我要摘果果,带我出去摘果果嘛,去嘛去嘛。” 易缜只当他小孩子随口胡说,只一笑作罢。简安不干了,从他怀里挣到地上,抱着易缜的脚开始撒娇,把小身子扭来扭去,拧成了麻花一般,哭闹起来:“我要去山上摘果果,我要去啊,爹爹带我出去嘛,呜……” 他闹着闹着,身子往下挫,眼看就要滑到地上打滚,突听秦疏的声音叫道:“看地上脏。”简安立即站直了,仍缠着易缜不放。 易缜闻声看去,正见着秦疏从转角处缩回头去,被他看了个正着,顿时吓了一跳,也不好意思再躲了,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却扭着头故意不朝两人这边看。 易缜看看脚边撒娇耍赖,花样百出的小家伙。再看看秦疏别别扭扭的模样,前后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家伙那懂得这样拐弯抹角,而且问他要梨要枣的那口气,完全像极了小疏。 前几天银瓶告了假回村去帮忙,走时向他许诺,说时来时会从老家摘柿子摘山楂带给他。他便牢牢地忘在了心里。 这段时间家里都没留几个人,他回来的时间也比平时晚,秦疏整天便只能和简安做伴。最初几天秦疏还挺明白道理的,也不催着让易缜早点回来。再过几天,便开始追问易缜出去做什么?怎么去那么长的时间?什么时候回来?易缜也猜到他大约是感到无聊了,自己一时却抽不出空,只得先安慰他几句,便把秦疏糊弄得乖乖的。 这样又过了十几天,直到拖至今日,终于把秦疏给闷坏了。 他自己没好意思闹着要玩,便在简安身上动脑筋,小家伙这么哭着闹着的要出去,想必全是秦疏教给他的花样。 易缜蹲下身去,抓住乱动的小家伙,笑问道:“这都是谁教你的?谁告诉你山上有果子?” 简安答的飞快:“谁都没有教,是我自己要去的。”说完这话,他便挺了挺小胸脯,讨好地向秦疏看去,模样还很得意,这意思十分的分明,看,我都记住了,一句也没有说错吧! 易缜直起身来,含笑道:“小疏?” 秦疏脸上微微有些把戏被人揭穿后的窘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低着头在他面前两步开外站住:“是弟弟闹着要出去的,我没有闹,弟弟不听话,我乖。” 摘果子这话是他用来哄简安的,可是想一想,他自己也架不住那样的诱惑。他皱着眉头,显得很是挣扎,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上前去拽住易缜一只手臂,轻轻地摇了摇:“带我们去吧。” 简安仍旧抱着他的腿在扭来扭去:“去嘛去嘛!” 这一大一小两只都怕听他说不行,都拿十分渴望的眼神眼巴巴的看着易缜,谁架得住这样的阵势。 真要说起来,到丰台这半年多的时间,秦疏也没出去过几次,易缜早打算忙完这些事,便带他出去好好游玩一番,却没想到他这样等不及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微微有些内疚,却板起脸对他两人道:“我出去是做事情,又不是去玩的。摘什么果子。再说了,果子是你家自己种的么,想摘就能随便摘?” 秦疏想了想,理直气壮地道:“把果树买下来摘。”说着一边就想伸手去翻易缜的钱包。 易缜也不拦,含笑道:“把钱都花光,弟弟不用吃饭了么?” 秦疏啊了一声,停下手来,十分狐疑地偏着头看他:“你不是说我们家有钱?” 易缜脸不红气不喘,用秦疏以前的话说道:“可是我们家这么多张嘴吃饭,把钱都吃光了。” 秦疏又啊了一声,他不虞其它,显然是信以为真,顿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抿着嘴怔怔地不说话。半晌放开易缜的手臂,反而弯下身去哄简安:“弟弟乖,我们不去摘果子了。” 易缜心知自己这般戏弄他有些可恶,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越是看见秦疏认真,就越是想逗一逗,从以前就是如此。此时正微笑着看他苦恼。 他两人一时之间都没了言语,却忘了简安在一旁,他现在可什么都听得懂。听两位爹爹这话,显然是不能带他去摘果子了,不由得狠狠地伤心起来,方才还是假哭,现在都不用装。 这孩子也算是懂事,纵然难过得很,并不像一般孩童一样动辄号啕大哭,只是呜呜地哽咽道:“我不吃饭了……我想去摘果果……” 这模样别说秦疏心疼他,就连易缜都有些后悔把玩笑开得过了,正要改口。秦疏抬起头来,十分坚定地看着他:“你带我们出去吧,青岚他们能做的事,我也会做的。我帮你养家,你不用担心。” 他见易缜一愣,以为他是为难,连忙又道:“那我不要工钱了,只要能摘几个果子就好。” 易缜心里颇为感动,勉强笑笑,于是就势下了台:“这样也好,我去问问那家有果树,看需不需要帮忙的。” 简安一声欢呼,眼泪顿时收住了。秦疏虽没太忘形,但也是高兴得很。 等易缜一左一右拉着两人回到房里,见到桌上已经放了个打好的包裹,显然两人早就打好要出去的算盘。简安迫不及待,爬上凳子去拿,巴不得马上就走。 易缜道:“要走也是明天的事,现在出去,城门要关了不说,等一会天黑了,黑灯瞎火的,连路都见不着了,要上哪儿去。”这才算是稳住了简安。再看那备好的包裹里,两个闹着要去摘果子的人,准备的也是些果子点心,不由得一笑。 秦疏显然很兴奋,一整晚翻来覆去,显然是睡不着。直到最后易缜强令他合眼,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会儿。纵然是这样,第二天仍旧起了个大早,竟然主动的在易缜脸上亲了亲,这才跑出去叫简安。 易缜摸着脸出了会儿神,本来打算就近寻个果园哄哄两人就好。现在却改了主意,索性停一天公事,带他们好好玩一整天。 第116章 同样的天高云淡,南方的秋色比起北方,少了一分凌冽壮美,却别有一番秀隽风光。 此地房屋带有明显的南方特色。荷塘稻田随处可见,一应的粉墙青瓦。偶尔从林间挑出一角,多半有溪流绕村而过,水面上往往还浮着一两只白鹅鸭子,村庄上方炊烟袅袅,带着特有的温暖感觉。山林间林木换了颜色,更是浅黄嫣红,颜色从浅入深,奇异地混杂在一起。偶尔能见到农户家中高高伸出的树枝上挂着黄梨和通红的柿子。 简安不过两岁,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果子长在树上,鸭子游在水里,农家自养的看门狗追在车后汪汪叫,简直是看什么都稀奇得不得了。兴奋得手舞足蹈,时不时就大呼小叫。要不是易缜摁住他,他恐怕已经一骨碌滚下车去了。 秦疏比简安克制得多,却也同样显得很高兴,起先似模似样地坐着,时不时还要管教简安几句,等到出了城门,他也不安分了,他和简安两人就一直巴在车窗边,时不时的指点些新鲜的东西给简安看。眉眼之间全是抑止不住的笑意。 其实这一大一小都很容易就满足。易缜坐在另一边,含笑看着他们两。他狩猎取宴游无数,所见识过的名胜古迹不计其数,却觉得没有一次出游,能像今天一般叫人发自内心感到畅快无比。 简安一张小脸兴奋得通红,一路喊叫不断,嗓子都几乎哑了,他回过头来找水喝,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爹爹,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摘果果?” 易缜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微笑道:“就在前面不远,就快到了,到时候你可要记得听话。” 简安把个小脑袋点得鸡啄米似的,连连答道:“我都记住啦,一定乖乖的,不自己乱跑,不胡闹。” 易缜见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兴奋得直放光,心说指不定到时你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这时却也不愿扫了他的兴,笑道:“那就好。” 丰台境内也没有什么出名的名胜古迹,易缜自行选的是本县的灵丰寺。这寺庙香火并不盛,一个老方丈带着二三个小沙弥,平时自种庙中田产果园维生,人迹虽然,却是个清静雅致的去处,正好也能满足简安摘果子的要求。 易缜头一日就差人送去些银两,告知今日前来叨扰,让土庙里备了一桌素席,他们午时才至,正好赶上午饭。 那两人皆心不在焉,胡乱扒几口饭,便放下碗闹着要出去。易缜也只得匆匆跟在后头。 沿着寺后一条芦草夹道的石径小路信步走个半里左右,便是一处山坳,一汪荷塘,几片稻田,另一边是些果树。 这一大一小凑在一块儿,可实在能淘气。摘柿子只盯着树梢最高最细的枝条上挑着的最鲜艳的那个。易缜看他奋力地举着简安要把小家伙放树权上去,简安也不知道怕,还只管咯咯地笑,可把看的人吓出一身汗来,忙引着他们走到田里中去。心说平地上总不那么危险了吧。 简安看到池塘里几茎残荷,便想起蜜汁莲藕片。秦疏于是自告奋勇地要亲自去开两段来给他尝鲜。莲藕深埋在泥里,多半得靠人下塘去,浸在泥水里才能挖出来。而挖藕多半在秋冬时节,这时候天寒水冷,实在是件并不愉快的事。 秦疏见易缜也不说话,只拿眼牢牢的盯着他。他倒是另有办法,想当然的揪住靠近岸边的荷茎就用劲往上拨,就跟拨萝卜似的。简安也跑过去,碍手碍脚地帮着倒忙。 二人齐心协力,拨自然是叫他们给拨出来了——数根光秃秃的荷叶茎杆,至于莲藕。那是连影子也没有见着的事。反而是他们用力过猛,齐齐蹬蹬退了两步,一跤跌在草地上,险些没再滚到一边水稻田里去。 易缜听闻林中鸟呜啾啾,山谷空灵,好一派详和静谧。正说到此情此景,住上几人也算是修身养性,那一边简安追着秦疏跑过来,要砍树叉,要寻皮筋做弹弓,要打小鸟,要做烤小鸟当晚饭。 易缜顿时哑口无言。 只见这两人也不知是怎么滚的,活脱脱成了两只泥皮猴,早上才换的新袄子,此时一身的草屑灰士,几乎辨不出原色。 秋日的太阳算不上猛烈,但简安很少这么长久地暴晒在曝光下,皮肤又稚嫩,晒了这么半天,简安整张小脸通红里透出黝黑,有的地方甚至晒豁了皮,他却兴奋得混然不觉。易缜不由得有些心疼,这孩子回去,少不了是要黑上一大圈的了。 再看秦疏,他这人却是天生的白净肤质,汗水将他头发浸湿,贴在颈边,反衬得耳朵莹白可爱。就是同样的晒,阳光也没能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印迹,仅仅是从白皙里透出粉红,像是三四月里熟透的桃,叫人恨不能在他脸颊上咬上一口。 那个没找回来的孩子,若也像他一样,先不论长得像谁,光凭这一点,走出去也是翩翩佳公子。如果真是个女儿,那必然是个晶莹可爱的小美人。 思绪刚到这里,他便收住念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他朝两人招了招手,又仔细端详一会,摇头笑道:“那儿来的两只野花猫。” “才不是。”秦疏连忙用袖子给简安擦擦脸。看看简安的样子,想来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朝一边指了指:“那儿有水。” 易缜没想到他说的有水,竟是条不小的山溪,水宽而浅,最深处也不过刚刚没膝,水势十分平缓。溪水从山岩上流下来,在下方积成个数丈大小的水潭,潭边有数块大石,此处水较深一些,然而溪水清澈见底,不时能见到游鱼嬉戏,这些鱼久居山中,竟也不怕人,时不时还有一两条游到近处来。在秋日艳阳照耀下,水波十分明丽可爱。 秦疏眼睛不禁亮了。 易缜想也不想便喝道:“不许下水。”他见秦疏还一脸的不情不愿,沉下脸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季节了,山里头水冷,你想生病?” “我又不冷。”秦疏小声嘟嚷。见他神色不善,没有松动的迹象。这才收住下去畅游一番的心思,朝着易缜一伸手:“我要钓鱼。” 丰台境内溪流颇多,鱼钩鱼线倒是一早就准备着带来的。削了根细竹做成鱼具,倒也似模似样。 秦疏更是轻车熟路,在岸边寻到一处潮湿的草丛,拿小树枝掘了掘,便挖出几条蚯蚓,又去下流浅滩上掀开几块半浸在水中的卵石,捉住几只小虾小蟹,这就有了现成的鱼饵。 钩鱼这桩事,十分考较人的耐心。易缜扪心自问,他现在也算是十分耐得住性子了。 可令他比较郁闷的是,他在这儿正襟危坐半天,却不见鱼儿来咬钩。而秦疏和简安那两人时不时便要大呼小叫,居然不断有鱼儿上钩。 就连简安居然也有收获,秦疏教他个玩意,干脆不用鱼竿,将鱼线绑在小树枝上,就钓岸边的小鱼,溪水清澈,能清楚地看见鱼儿来吃饵,到时直接往上一提,十次总也能叫他提上来一两次,把小家伙高兴得哇哇直叫。秦疏用极细的草茎将只有简安小指大小的鱼穿在一起,居然也有两三串之多。简安直闹着要烤来吃。 易缜想想,自认横竖是没有钓鱼的命,索性停下手来瞧着他们两个。他几乎也想学学简安算了,偏偏又拉不下这个脸来。见简安连连向他招手,要他过去,只是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 秦疏偏过头来瞧瞧他:“谁钓到的谁吃,钓不到的不要吃。你等着饿肚子吧。”他还记恨着方才易缜不让他下水呢。 易缜心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脸上只是笑一笑,放下鱼竿淡淡一笑:“我让青岚去林子里捕野兔了。” 简安朝着他跑过来:“野兔子我要吃。” 秦疏哦了一声,过得半晌才低声说:“我把鱼分你一半。” 易缜似笑非笑地看他:“不是说了,钓不到的不要吃?” 简安却是个有孝心的儿子,挺向着秦疏,拉着秦疏道:“等爹爹给我烤好兔子,我分你一半。” 易缜瞪了这吃里扒外的小家伙一眼。 “我钓得多,给你。”秦疏松了口气,却还是硬要分给他,仿佛只要他收下了,那兔子才跑不了自己的份。 易缜见他讪讪的,显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了。也不再为难他。笑道:“你和鱼儿的关系比我亲热,当然钓得多。” 他见秦疏露出不解又好奇的神色,招手让他凑到近前,乘他不备,突地伸手捏住他两边脸颊:“你们两只花猫,花猫和鱼当然亲亲热热。”他朝简安手里看了看,嘴一撇道:“简安,你钓上来是小猫鱼,都是给猫吃的。你要吃那鱼,你说你是不是小花猫?” 简安被这几句话绕得晕乎乎的。不吃吧可惜了,吃了吧是小花猫,他将草茎高高举在眼前看,正迟疑着自己还要不要吃这鱼,要不要做小花猫呢? 秦疏被他扯得脸疼,断断续续地回嘴答:“你胡说,我刚才洗干净脸了,你才是花猫,大野猫。”易缜捏他的脸,他就伸出手去扯易缜耳朵,结果双双吃疼,倒是一齐齐放了手。 简安这才反应过来秦疏这是被欺负了,正要扑上前来相帮,可另一个也是爹爹,捏着小拳头站在那里,左看右看都有些下不去手。 那两人却各自瞪了对方一眼,终于忍不住,一齐笑起来。 庙宇是个清静的地方,这些鱼啊兔子啊的荤腥,都不能带回庙里去,只能就地解决了。 易缜去拣拾干柴,附近有不少树木,倒用不了多少工夫。 秦疏也不钓鱼了,挽起裤脚跑到浅滩上,踢着水花走来走去。等易缜回来的时候,也不知他是胡闹还是不小心,全身衣服被水溅湿得大半。 易缜少不得拉下脸来又狠狠数落他几句,见他老老实实低着头,只得自个忍了火气,就着拣来的干柴先升了堆火,把他摁到火堆边一块大石头上坐好。 见那衣服一时半会也干不了,阳光虽暖和,这么被风一吹身上也是凉的,易缜想了想,还是决定折回去替他取套衣服。 算算青岚等人打几只野味也用不了太久,这时间也该快回来了。又威胁了秦疏几句:“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半步也不许动。我去给你拿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秦疏显然不愿意听他的,想了想道:“老虎来了也不许动?” “这儿没老虎。”易缜脸沉下来,也不理会他胡搅蛮缠。“我回来要是发现你不听话,别怪我当真收拾你。”他扬了扬巴掌,做了个架势。 秦疏明显的打一个颤,怏怏地对他摆手:“我知道啦,去吧去吧。” 这儿离庙中也没有多远,易缜怕他冻着了,心中有所牵挂,更是来去得飞快。快走到之时,就见简安在前头朝这边探头探脑,见着他却转身就跑。易缜心里升起一股疑惑,紧走几步赶到潭边,这一看险些气炸了肺。 原来秦疏原本生在水乡,困了这许久,见到溪流湖泊不免有些心关,如今行事又仅凭着活泼本性。他那下水的心思一直不死,乘易缜这一走开,将外衣脱下放在火旁边烤着,忙不迭的下了水。幸好他还算靠谱,没有把简安也往水潭里卟嗵一丢了事。 简安原来是被他指使去路边站岗放哨兼通风报信的,难怪见着了自己要跑。若不是简安人小腿短跑不快,易缜不过稍稍忙了几步。让他把干了的外衣一穿,说不准还真要被糊弄过去了。 这时候秦疏正手忙脚乱的想要爬上岸来,水虽然清澈,石头上还是生了些青苔的,他又慌乱,试了几次都又滑了下去。 简安在一旁替他着急,连声催促道:“快点快点,大爹爹就要来了。” 秦疏抬头一看,易缜早已经站在简安身后,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只来得及呀地叫了一声,手上一松,又掉回水里去,他本能的转身游向潭水深处。他凫着水,只露着脑袋在水面上,一脸惊魂不定的看向易缜:“我是捉鱼,不是玩水。” 易缜一声怒喝:“上来!” “我不上来。”秦疏看看易缜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略略带着些惊慌答道:“我不上来,你生气了,上来要被你欺负的。” 易缜被他给气得笑起来,心说你不上来,难道我就能不生气?他恨不得跳下去亲自捉了他上来,然而临到水边,又有些悚。他是会几下狗刨,下了水明摆着不是秦疏的对手,况且从那一次在江里漂了几个时辰,对于下水实在是有些心理阴影。 等把秦疏弄上了岸,他非得要让狠狠给秦疏个记得住的教训。当务之急却是先把他哄上来。于是脸上还得得收敛神色,这大尾巴狼勉强做出个和颜悦色的笑模样,吡牙道:“我不生气,你上来。” 秦疏目光在他脸来转来转去,显然是不信。 易缜等了一会,拎起鱼竿赶鸭子似的赶他。 秦疏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么迎来的嘴脸,见状越发确信了自己上了岸结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水潭也有数丈,那只竹竿扫不到对岸,他从这边赶,秦疏就向着另一国躲去,总有能够闪避的空间,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岸。 易缜不禁有些焦急,更担心在他水里浸久了,引出什么旧病来。岸边终年潮湿,石头上总要长些青苔,他这一走神,脚下顿时一滑,没等回过神来,已经一头栽进水里,一时惊慌之下,接连就呛了几口水。 简安吓了一大跳,大叫了一声:“爹爹!” 秦疏先还嘻嘻笑着看热闹,后来见他手舞足蹈地挣扎,这才急忙游过去将他捞起来。 “你是旱鸭子。”秦疏笑话他,一面又撩水泼他。“你看,这水真的不冷吧。” 易缜定下神来,这才发现脚尖可以踏到潭底光滑的卵石,自觉着很有些没面子,白着脸一言不发。 秦心却以为他是害怕,抹了把脸上的水,竟伸出手来想拍拍他的头:“乖,有我呢,不怕不怕。” 易缜一偏头避开他的手,冷着脸道:“谁怕了,我是担心你病了。” “不会的。”秦疏道,话刚说完,突然哈啾哈啾的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他睁大了眼,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神情来。 “上岸吧。”易缜趁机放软了声音道。 秦疏这回不吭声了,乖乖跟在他后头上去。 易缜走了几步,离水边远了一些,登时翻脸比翻书还快,二话不说一把拎过秦疏,按在旁边草地上就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下去。 秦疏愣住了,第一反应并不是疼,而是吃惊。等到挨了第二下才开始挣扎。 易缜不管不顾,一连拍了四五下,这才住手。任他蹲在地上,抑着头控诉:“你打我?坏蛋!” “你说你不该打么?”易缜阴沉着脸,其实还是为的心疼他。暗暗后悔实在是自己太过纵容他,使得他胆子越发大了起来,轻重都不知道了。见秦疏眼泪开始在眼中打转了,心疼之余,反而笑了一声。“你哭?弟弟在一边瞧着你呢,你好意思就哭吧。” 第117章 简安确实有些被吓着了,看看易缜又看看秦疏,最后过去小心翼翼的扯住秦疏湿嗒嗒的袖子,小声叫着:“爹爹,爹爹。” 果然秦疏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忍回去了。 这两人嘀嘀咕咕在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气,最后一切回过头来,齐声朝着他道:“坏蛋!” 易缜也不理这两只这么埋怨,将取来的衣服丢到他头上:“把衣服换下来再来跟我说话。”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秦疏不禁打个寒颤,接连又是几个喷嚏,易缜瞪着他,眼神又凶了两分。秦疏知趣地住了口,易缜打他那两下,倒不是特别疼,他就只是觉得委屈,悻悻地去翻翻那几件衣服,躲到一边石头后面去换了。 等秦疏换过衣服出来,易缜也替简安换上干净衣服,原本一张花猫似的脸也给他擦洗过了。小家伙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老实地坐在石头上。他没料到自己会落水,只带了秦疏和简安两人的替换衣服,如今身上还是湿的。 秦疏见状,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道:“你也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不必换来换去的那么麻烦,一会儿便干了。”易缜到底不想他心里愧疚,也不多说,朝简安旁边一指。“坐这儿。” 秦疏也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顺从地坐下来,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小声分辩:“我就下去一会儿,你就来了。再说你也下去了,那水真的不冷。” “你让弟弟一个人乱跑,万一叫蛇虫给咬了怎么办?”易缜沉着脸道。 秦疏微微一愣,想了一会,便露出很紧张的神色来,把简安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放下心。他这时后怕起来,将自己那番委屈丢到九宵云外,反而觉得内疚起来。嚅嚅道:“这次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 其实来之前,易缜准备了驱逐蛇虫鼠蚁的药,也给简安身上带了一些,此时借此发挥,自然不会将说破。趁机又将秦疏好好教育了一顿,直到这两只都服服帖帖地深刻反省,不敢再顶嘴,易缜也终于找回做家长的感觉,这才做罢。 当晚在寺中借宿,先煮了一碗姜汤盯着秦疏喝得涓滴不剩,然后向老和尚讨要了一些普通驱寒的草药,借了炉子就在房外煎起来。 秦疏实在是前段时间喝药喝到饱了,见他煎药便害怕。怏怏不乐地揪着袖子,悻悻道:“我没有生病,我不要吃药,煮出来你自己喝,我才不吃。”话没说完,接着又是两个喷嚏。这下子怔了一会,闷闷地又揉着鼻子说:“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易缜摸清了他的性子,虽的也不多说,只淡淡道:“要是真生病了,明天就回家去看大夫。” 秦疏被他拿捏住要害,哼了两声,虽然皱着眉头嘟着嘴,仍旧乖乖喝药。易缜见他脸颊微微潮红,拿手试试他的额头,只觉有些低烧,不禁也真有些担心。 秦疏难得出来一趟,生怕第二天就被押回家去,更是怎么也不承认自己生病,便他身上难受,夜里就有些翻来履去地睡不着,易缜把他严严实实的裹着被子里,抚着他的额头陪着他说话,好不容易哄得他睡着。见秦疏气息渐渐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借着灯火,瞧见秦疏脸颊泛红,心疼之余也有些情不自禁,凑过去轻轻啄了一口,这才刚熄了灯在秦疏身边躺下来。却听见外头哒哒哒的脚步声,又碎又急,十分容易辨认,正是简安无疑。 易缜不禁大为头疼,这寺庙里是清静地方,他也并没有起什么别样心思,可要是以后这小家伙三不五时的都要这么跑来,难保不会有坏了他的好事的时候。只因今天出门没带婢女,简安是让青岚抱去带一个晚上的,心里不民埋怨起青岚不会办事,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这思量间,那脚步声来到房门前,开始擂门,敲得又急又快。易缜一时没来得开门,简安显得十分惊怕,声音都有些变了,放声哭道:“爹爹,开门啊爹爹,我怕我怕。好多大老鼠要咬我……” 等到易缜开了门,他就没头没脑地撞进来,慌慌张张就往床上爬。这一闹将秦疏也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坐起来,见简安拱在身边簌簌发抖,把他搂到怀里轻声安慰。 “什么大老鼠。”易缜又气又恼,他住的是房间是收拾得十分整齐,想来是平时招待贵客所用,纵是这样,他也听到有老鼠在四下活动,但就算别处的老鼠比这儿多些,也不至于就把简安给吓着了。失笑道:“青岚呢,乖乖回你房间去,别胡闹。” 简安只顾着哭,脸上带有惊恐之色,只说有什么大老鼠,抱着秦疏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这寺庙里纵然老鼠多些,可简安平时里的胆子也大得很,那至于吓成这样。易缜听他比手划脚的说了半天,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正要赶他出去,却听青岚在外头低声唤道:“主子。” 易缜听他似是有话要说,虽然扫兴,还是披衣出去了。门一开,只见一两个黑影瞬地从脚边窜了过去。举着灯一照,果真是如简安所说,有好多的大老鼠四下乱窜。 青岚神色稍显不安,指着一方示意易缜细听:“侯爷,只怕有些不大对劲。” 他所指那个方向是个半山腰的小村,山野人家睡得早,又舍不得灯油,平日这个时候便熄灯睡下,今日也不例外,除了隐约能见到房舍的轮廓,早已经看不到什么灯火。按说这时应该四下寂静,村中却是一片鸡鸣犬吠,在此处亦能听到,林中鸟儿惊起,在半空中盘旋鸣叫,也不知是不是狗叫声惊扰。 易缜倾耳听了听,眉头不禁一皱。 青岚轻声道:“属下查看过后院水井,井水涨了两尺。”余下的话他吞了回去,毕竟有可能天地异变这样的话,不是能随便说着玩的。 往往灾变之前,总会有些异样。易缜毕竟也有些见识,自然知道其中轻重缓急。可这种天地之威,却是任谁也说不准将是怎样的异变,也说不准是它什么时候到来,又或者,只是虚惊一场。 秦疏抱着简安,走来门口探头探脑,简安止住了哭,却紧紧地巴在秦疏身上,半步也不肯自己下来走。 易缜瞧见他,心不禁就软了,轻声吩咐青岚:“你就辛苦一趟,连夜回城里去,派人去看看各乡的情况,明天再作安排。” 他转过身去,先把简安接了过来:“你先睡吧。” 秦疏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突地轻声道:“我们明天就回去。” 易缜正想着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扫兴了,正盘算着要怎么同他解释。听秦疏主动提出回去,不禁回过头去看他。 “我没生病。”秦疏连忙分辨,接着又轻声说:“你回去做你的正事要紧,我不该闹的。” 秦疏能够这样想,也算是一种体谅。易缜想想接下来或者不可知的变故,心下始终无法轻松,这一夜无法安睡,好容易盼到天明时,早早起身洗漱完毕,青岚也回来了,几名侍卫连夜分头去找了各乡里正,所得的情形都差不多。 第118章 村镇中那些活得有些年月的老人,也有经过事的,因此县衙令各村镇加以防备,并没有人质疑,更有甚者,合家都搬到广场上露天里暂住。 如是过了几天,蛇虫鼠蚁都走避得干干净净,鸡鸣狗吠仍旧不宁,井水依旧上涨,可除此之外却别无动静。有那胆大的,渐渐就不当一回事,仍旧回家里去住。易缜一再的让大家不要太过松懈,说来说去也不见有多大效果。 眼看着中秋将至,就连县令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虽不知易缜的真正身份,却知道这人来历不小,他年已老迈,只待这一任期满,便要向朝中告老。因此只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若是易缜做出的决定,他就不愿意再插上一手。 但如今这事非但使全城百姓惶恐,易缜还派出衙役通知邻近的几个县加以防范。若是没有什么灾变,只怕要落个散布谗言,蛊惑百姓的罪名。而真有什么灾变,到时天子震怒,这番谋划在先,谁又敢拿去陛下面前邀功。这样一想,心里不免就怯了。 老爷子思前想后,上门来找易缜商议,说这么些日子都没什么事,是不是发个告示,让大家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个节,也将这件事揭过去。 易缜自然不同意,县令老爷子只道京中有钦天监,勘测天地异变那是他们的事,外行人眼着瞎掺和,这罪名谁担着。 易缜对这番话自然是毫不放在心上,夷然不畏。只是也不愿自己身份挑明了,麻烦不说。他自觉眼下自己这做法是无错的,于是不肯搬出身份来压人。 两人话不投机,说到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县令大人也顾不得管他什么来历了,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易缜也不同老爷子置气,他想的东西远比县令要多。倘若真是天地之威,任是何人难说得准,而历来出了大动静,老百姓无从解释,总会往天子失德,或是政举不当上想,哪怕青帝要算是难得的清明,也不能免幸。 何况青帝执意要引祝由入宫,已引得不少大臣不满,若再出这样的事,无疑落人口实。他自然也望着这番未知的灾祸能够消弥于无形,倘若不幸摊上了,他也希望能尽可能的将各种损失降到最小。至于是不是会白紧张一场,他反而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满怀心事走起院门,就看见秦疏抱着简安,眼巴巴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易缜纵然有满怀的心事,面对着他总还能打起些精神。一边将简安接过去,一边道:“怎么站在那儿吹风,也不多穿些衣服。” 秦疏自那天回来,就一直有些咳。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强忍住了,默不作声地跟在易缜身后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扯住易缜的袖子:“方才老大人说了,要治罪?要被抓到牢房里关起来?” 他捏着拳头抑起头来看着易缜,紧紧地蹙着眉头,露出十分着急的神情。又像是有些怯,微微的打了个寒颤。 “没有的事。”易缜见他真着急了,连忙出言安慰。“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谁能把我怎么样。” 秦疏闻言点点头,眉头稍稍松快一些。却依旧一脸的严肃:“你不要怕,要是你被关起来,我和简安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纵然是易缜满怀心事,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不禁问道:“就凭你们两人,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秦疏分明还是有些怕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悻悻地紧抿着嘴一时不说话,似是他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最后一本正经地认真道:“那就让他们把我也抓起来,我和你一起坐牢。” “我不会被抓的。”易缜心中一暧,轻轻叹息一声:“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若是可以,我倒有些后悔把你带到这儿来,否则也不会遇上这种危险……” 他这儿正说着,却觉得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颤,院墙竟像而匹一般抖动摇晃起来,房梁咯吱咯吱直响,花瓶碗碟都‘得得’地跳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只听得一声声脆响,意是一个接一个掉到地上,纷纷摔得粉碎。 地震!易缜心中猛然一沉,不管他怎么期望,这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多想。他只能尽边大喊:“地震了,快跑出去。” 远处有隆隆如雷般的巨响,几乎将他的声音盖住,那声音却是从地底而来。倾刻间有如天旋地转,快得令人几乎无法反应过来。 易缜只来得及拉着秦疏奔出门外,只觉脚下的地面颠簸起伏,难以立足,易缜一手拉着秦疏,单手抱着简安,一时失手,竟将简安摔了出去。秦疏惊呼一声,急着要去抱他,慌乱里几人都摔作一团。 好在这时是白天,众人这许多日提心吊胆,都还保持着警惕,一有动静,都纷纷逃出家门来,却也一个个被晃得立足不稳,摔得人仰马翻。只扣四下崩塌之声大作,放眼看去,满目尘士飞扬,不少院墙房舍有如摧枯拉朽,纷纷轰然倒塌。 这场震动足足持继一柱香时间,一座青墙白瓦的城镇,转眼间多了无数断垣残壁。有那不幸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人,呻吟呼救之声不断,更有不少人哭爹唤娘,呼儿寻女,一时哀声不绝。 简安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变故,一时之间被吓得狠了,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直颤,却说不出任何话来。秦疏将他搂在怀里安慰了半晌,他才哇的一声颤乎乎地哭了出来,紧紧搂着秦疏哭叫道:“爹爹,我怕我怕……”声音凄厉之极。 易缜也是内疚之极,连忙查看他二人有没有受伤,一边低声道:“都怪我一时没有抱住。” 只见两人都是灰头士脸,简安额头上更是红红地起了个大包,所幸没有破皮。 秦疏向来对简安极为爱护,这么摔了,想必秦疏都不知要有多心疼。可等他一看,秦疏虽然还有些惊魂不定的神色,却没有对他露出嗔怪的神色来,反而在安慰简安之余,眼中满是真切的紧张关切之情,急急拉着易缜道:“你有没有受伤?” 易缜见三人都平安无事,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再清点一干仆从侍卫,也全都逃到空地之上,只有少数几人受了些伤,众人侥是早有心理准备,亦不免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感受来。 这一场地震来得剧烈,所幸大多数人都有所防备,除了少数几个来不及逃的不幸遇难,人员伤亡并不算大。 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开始找寻亲人,救助被压在砖石下的伤者。 众侍卫无恙,也加入了救人的行列。不多时就有人在前头寻到了县令大人,这老爷子时运不济,走到半途便遇到地震,叫瓦片砸了脑袋,虽没生命危险,人也是昏迷过去,人事不知的了。 他这一躺下拉倒,易缜就成了县城里最大的头儿,不得不亲去布署安排一干事宜。反而不能够留在家中守着秦疏和简安。 秦疏经历这样的变故,反而比平时镇定很多,简安受了惊吓,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怕不已。平时挺乖的孩子,这时却片刻也离不开人,秦疏便将他背在身上,一点也不去给易缜添乱,还能尽量帮着做些收拾整理的事。 第119章 然而真正是祸不单行,没等老百姓从惶惶之中回过神来,傍晚开始吹风,风势越演越烈,卷着层层乌黑云层滚滚而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瓢泼似的砸了下来。一进之间风雨交加,对于眼前的情形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本来丰台这地方处于内地,甚少受到台风波及。这次风暴虽然深入至此,已比不上肆虐沿海的威势,但随着风势而来的那泼天泼地的倾盆大雨也不是好消受的。 震后房屋本就受损严重,被这风雨侵扰,又损坏许多。一时之间露天里泥泞得让人没法落脚,尚完好一些的房子里,又得担心三不五时没个准就来一趟的余震。 县令大人年事已高,那天叫砖石砸伤了脑袋,又受了莫大的惊吓,救醒之后大病一场,已连床都下不了,更指望不上他来收拾处理眼前这烂摊子。 易缜只得暂代起职责,安抚百姓救援伤亡人员,一面安置灾民中的老弱妇儒,将其中青壮人手组织起来,分派人手各自负责救援善后等工作。这两天为这些事忙碌,几乎没怎么合眼,好容易刚刚将丰台县城中理出个头绪。又有典吏来报,有数个乡叫山洪冲毁了不少房子,更有甚者半个村子都叫塌的山石掩埋起来。 如今他成了丰台县城中最大的官,遇到这样的情况,于情于理,少不得必须亲自过问。依典吏的意思,是要请他一道同去查看灾情。 易缜心里就有些犯起嘀咕,现在雨势不减,尚有余震不断,这两天他在外奔波,心里都已经不知怎么挂念着,这样的关头要他舍下秦疏二人出城,实在是有些难为。 凭心而论,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脱胎换骨,没有上升到爱民如子舍身忘我的地步。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也是本着自己本份,尽人事听天命而努力。比起力挽狂澜,他更希望能一家人在一起相互照应着,平平安安的渡过这次难关。 偏偏那典吏看不透也猜不着他的小心思,还巴巴的在一旁说着情形紧要这样的话。 易缜心不在焉地应着,万分不忍在这时候将秦疏二人独自留在这样的险境当中。一面寻思能派谁替自己跑这一趟。 秦疏也在一旁,见那名典吏全身上下又是泥又是水,默默的端过一盘饼,又取了干毛巾递给他。那人也是又累又饿,感激地道了谢,擦了擦身上的泥水,接过饼吃起来。 易缜还在那儿举棋不定。秦疏过来推推他:“你去吧。我会好好看着简安,你不用管我们,”秦疏性情中的坚毅与良善仍在,那些天下为重的思想仿佛刻在骨子里,在此时此刻便显出秉性来。他心里其实有个清清楚楚的道义原则摆在那里,只是他现在的语言能力没法将想法完整地表达出来。顿了一顿,只是又道:“你应该去。” 易缜本待推辞,抬眼便看见秦疏正睁着澄澈无比的眼睛,那样看着自己。那般坚定的神色,令得他心里微微一颤,随即只能暗暗一叹。他自然比谁都明白秦疏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他现在将前事尽数忘记,有以与生俱来的东西,仍旧无法被抹杀。 若是他此时退缩了,想必是要令秦疏看不起的,纵然他言语上拙于表达,但心里定然会对自己十分失望。 临行前自然是要对秦疏千般叮咛万般嘱咐,仍旧不放心,又对留在城中的几名侍卫左交代又交代,生怕别人照顾得不好,说得好似只要他不在,这城里便处处透着危险似的。弄得秦疏也跟着紧张起来,那紧张却全不是为着他自己,却是想到城里都这样,易缜更是要出城几里地,那不得更危险。 但要因为危险却不去做一件应该做的事,这似乎也不对。 秦疏心里好一番挣扎,最后还是没将自己说出的话收回去,低着头推易缜出门。他愣愣地看着典吏去牵马,突地又想起什么,奔进房间里去,不一会抱着睡眼惺松的简安出来。 小家伙这些日子又惊又怕,终于支撑不住,被秦疏哄着睡下,这一睡就睡得沉了,这时连眼都要睁不开来,一边紧搂着秦疏的脖子嘟嘟嚷嚷,一面拿手揉着眼睛。 秦疏把他使劲向上托了托,举到易缜面前,轻声道:“爹爹要出门去,来,跟爹爹告个别。” 简安并不明白大人心里有怎样的情绪,趴在他的肩头,都没瞧见易缜站在那里,胡乱的挥挥手,含含混混道:“爹爹再见。”说着说着就又要睡过去。 秦疏抱简安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半天也没吐出个字来。其实不光是易缜不放心他留在城里,这样的天气易缜还得出去,秦疏也是很放心不下的。 易缜见他眼圈慢慢地有些发红,神情中满是担心。心中暧软的同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安慰他道:“你也不用担心,左右不过是几十里地,一天的工夫我足可以跑一趟来回了。” 秦疏嗯了一声,将简安抱回屋里去。又拿着把伞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外头还是风雨交加,他拿着那伞也不知道撑在自己头上,只是递到易缜面前:“伞,你拿着去。” 易缜见他站在雨里,连忙催他进去。 “我看着你走了就回去。”秦疏却梗着头,极为固执地道。 易缜将那伞硬塞回他手里,眼见劝不动他,唯有匆匆上马离开,让秦疏早点去避雨。他一面策马朝前奔去,却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朦胧的雨雾之中,只见秦疏在雨中朝他跑了两步,伞从他手里掉到地上,他似乎都没有发觉,一个人茫茫然地站在雨地里怔了一会,终于颤巍巍地喊了出来:“你要小心些啊!” 秦疏脸上落得些水珠,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露出既担忧又牵挂的神色来。他目不转睛的瞧着易缜的身影,那眼神仿佛揪着易缜的心肝,只恨不能立时下马奔回他身边去。 然而不能。 就在他左右煎熬之时,还是秦疏先转过身,拾了雨伞朝房子里奔去,至始至终没有再回过头来。 易缜却见他低着头,往脸上抹了一把,随后闪过歪倒了半边的院墙,再看不见了。 易缜回过神来,把自己暗骂一通。心说不过是去巡查巡查,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秦疏被自己弄得穷紧张也就罢了,自己何必跟着气短,左右不就是几十里路,顶多二三天就能回来。倒要打点起精神,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做出些事情给别人瞧瞧,要是早些解决了问题,自己也能够早些回来才是正经。 如是自我振作一番,打马出城去了。 他将这番心愿许下,不想灾情却比预想当中严重许多,好好一幅如诗如画的山水村寨,处处房倒屋塌,更被泥士所掩,哀鸿遍地,伤亡无算,难怪典吏急冲冲地拖着他前来。 遇到这样的情形,易缜唯有将所有的小心事收敛起来,全心全力投到安抚救援的事宜中。这一四处奔波,就是五六日的工夫。等到终于能够抽空回城之时,路途又叫山洪泥石给掩了,等将道路清理出来,他离城也有了十余日的时间了,早已经是归心似箭,这一路恨不能插翅飞回去。 丰台城一直安排着人手清理街道,修缮幸存下来的房屋,街道上的砖石杂物已经搬开,不再像当日一般杂乱不堪,城里却是多了许多沿街行乞讨要吃喂的人,他们往往衣着凌乱破烂,神情悲切惶恐,街角巷尾随处可见。 第120章 这些人并非都是真正的乞丐,而是在这一次地震和风暴中受灾的百姓,既有丰台县城本地的住户,也有附近村镇的灾民。原本安居乐业的小家,数日之间家毁人亡,被有一无所有朝不保夕,其中痛苦可想而知。整个丰台县城都沉浸在一种悲伤而不安的气氛当中,那雨还在时降时住的,黄昏昏暗的天色里,更让人平添几分愁绪。 所幸这些人的情绪看起来都还尚且稳定,并不曾聚众滋事,没有再给雪上加霜的丰台县城闹出什么蒌子来。 易缜虽觉得这些灾民聚集在一起,若不能比较稳妥地解决,长久下去总不是什么好事,而且灾变之后,疫病才是更要担心的事情。但那也是过得今日再考虑也来得及的事,此时此刻也顾不上想这许多,一颗心早飞回家里。 他连衙门也没有回,直接就往家里奔去。 来到门外,抬眼却见第一进院子里破布茅草四下搭得几个帐篷,有几个同大街流浪的灾民一般狼狈的人,脸上满是愁苦之色,正在修整砖石简单堆砌的墙,加固那些简陋的房顶,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进来。 易缜大吃一惊,只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跨进门内的一只脚又退了回去,仔细看看外头的大门。没错,门还是自家的门面,东面在最剧烈的那次地震中倒塌了半面山墙,散落的砖头叫人拿来用了,没塌的那些残破的青砖仍突兀地露在墙面上,确实是自己的家。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他疑疑惑惑地往里走,进了内院,里头倒比外面要清静许多,几张面孔都是他手下的侍卫。易缜找来一人,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秦疏的意思,让原本住外院的侍卫都搬进来,将外面的院子让给灾民住。虽然这次地震中,他们家也毁坏了不少房子,但总有那么几间是能住人的。秦疏说上头有个屋顶遮风挡雨,总比宿在荒天野地里强。 但能住人的房屋实在有限,所以才有了方才易缜看到的那一幕,易缜虽觉得这样的举动虽是一片善意,却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且也有极为不妥的地方。但既是秦疏开的口,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简安从里院里奔出来,见了他便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一边叫道:“爹爹!你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易缜将他抱进来,见小家伙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但看着似乎是瘦了一圈,不禁有些心疼,摸摸他的小脸问道:“简安这几天有没有乖?听不听话?” “乖。听话。”简安认认真真的答道,为了强调,还用力地握着小拳头特意伸在他面前晃了晃。“简安最乖,最听话!”说罢就低头去翻易缜的袖子,见没能够翻出什么点心果子之类的来。不由得有些沮丧失望,垮下小脸瘪着嘴说:“我饿。” 易缜忙于奔波,可不是逛街回来的,自然没有给他准备什么点心之类的。闻言唯有苦笑。疼惜之余却想到个念头,心里微微一跳。轻声道:“简安没有吃饭么?” “吃过了。早上吃的一个面馍,晚上吃的菜粥,和哥哥姐姐们一块吃的。可是不饱,就是饿嘛!”简安回头指了指,仍旧委委屈屈的模样,这孩子算是十分早熟懂事的,可能这两天确实受了不少苦,又是十多天没有见到易缜,这时忍不住要撒撒娇诉诉苦,一边说着,还特别用手摸摸肚子,小声地强调说。“简安要饿扁啦!” 易缜顺着简安手指的方向,这才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极瘦的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面色腊黄,模样倒还清秀,正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似乎想上前来又不敢的模样。她已经大约猜出来人是谁,见易缜朝自己看来,咬了咬嘴唇,蹲身行了个礼,轻声道:“大人安好。” 易缜此时记起来了,方才正是她牵着简安的手,从他和秦疏平时住的小院里出来的。简安一见到自己便挣开他的手奔过来。而自己见了简安,一时高兴,却也没有留意到她。 想来这小丫头也是此次的灾民。易缜见她言语还算清晰,为人也很伶俐的样子,只是想到她方才是从自己的小院里出来,而且看样子是秦疏很放心地将简安交给她带,心里不由得就有些小疙瘩,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正巧青岚听说侯爷回来了,匆匆赶了过来。简安十分于乖巧地从他怀里挣下地来。由那小姑娘拉着跑走了。 易缜瞧着他两人进了小院,皱着眉道:“那是谁?怎么让简安跟着她到处乱跑。” 青岚纵然身强体健,但多日劳累,脸上也略有些倦色。此时虽听出他口中的不悦,却不明就里。朝小院的方向看了看:“那姐弟是宿在城东头破庙里的小丐儿,前几天雨水太大,那破庙不幸塌了,将两人活埋在里头,还是小公子亲手将他二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姐弟两又无处可去,小公子便把他们先留下来,帮着照看着小少爷。” 易缜听了这话,倒不好再提旁的,将人拎出院外去的打算也只得暂且作罢:“原来本就是两个流浪儿,我就说只有这么几天工夫,也不可能就将人饿成那种模样。” 青岚闻言,倒也正色起来:“说起来,各地的粮食都还只来得及收上一半多,这次灾民不少,城中的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受了损失,这场雨将县衙的粮仓也淹了……” 他见易缜皱眉,连忙接着道:“侯爷不必担心,话虽如此,但丰台县中有不少大户,别的不说,没有受损的粮仓也在不少,小公子怕到时粮价居奇,前几天就让我们先去将余粮都‘借’了下来。自然是打着侯爷你的旗号去的。倒还顺利。”他看看易缜,微微顿了一下才道:“小公子很担心你,又怕你回来会怪罪他自作主张。” 秦疏出这主意的时候,虽然扯了易缜县丞这面虎虎做大旗,想必只是单纯的要借一借,奈何前去办事的是青岚一干人等。当此非常之时,自然要用非常之手段,他们也不用装什么斯文讲理——本来也不是什么斯文人。直接采用的就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法子。 易缜几乎可以想见这一干人等先礼后兵,若是有不肯的,便比划比划,狞笑着问人家要吃刀削面还是混沌面的场景。不禁莞尔,又听到他也扶自己,暗暗喜不自胜。摇头笑道:“我怎么会怪他。”接着又问:“已经‘借’到多少?” 青岚说了个数字,易缜不由得大喜,这笔钱粮虽说不足以完全解决问题,但暂时倒是不必担心灾民的问题了。他松下一口气,早已经等不及想见到秦疏,又简单问了青岚几句话,就打发他自去做事,迫不急侍地直奔院中而去。 秦疏在房间里算计这些天来的帐目,吩咐了不让人进去打扰。易缜自然不受这个约束,一边唤他,兴冲冲就推门进去。 里头却没有人答话,易缜扫了一眼,见秦疏不声不想地趴在床上。被子斜拉过一半盖在身上,他鞋也没有脱下,似乎只是想靠着憩一会,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桌面上摊放着几本册子。易缜草草看了几眼,只见正是所借的粮草数目,灾民人数,各地的损失,这些日子清理恢复所耗的材料工钱人力等等,虽只得个大概,但想必也要费不少精力了。 易缜顾不上细看,匆匆扫过一眼,放缓了脚步,轻轻走到床边。 这一看便心疼地发现,好不容易才被他养得长一点肉的秦疏,这才几天不见,明显就又瘦回去许多。 他是趴着睡的。脸微微地侧着,下巴尖尖的拱在枕上,眼下那淡淡的青影,连浓长的睫毛也盖不住了。眉头很忧愁地皱着,脸上尤有泪痕未干。 易缜见到他,既心疼又欢喜,虽有许多的话相对他说,见这模样却也不忍心将他吵醒,本想替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又怕把他吵醒了,只好简单地为他脱去鞋袜,轻轻挪到被子里捂着。 替他盖好被子之时,不经意间见他衣领里露出一抹鲜红。仔细盯眼一看,他外衣里面穿的可不正是当日他鬼使神差做的两身‘过年的新衣’。原本都不知放到那儿去了,想不到这时候却会被秦疏从哪找了出来,还穿在了身上。 再看床里面的本该是他的位置,另一身新衣按照人睡觉的样子在床上摆的整整齐齐,好好地盖在被子下面。 第121章 等到看清清被子下掩着的是什么,易缜拎着被子便呆住了,半天都忘了盖回去。门口有冷风倒灌进来,他却觉得身上洋溢起一股暧流,半点冷意也感觉不到了。一颗心呯呯直跳,仿佛要蹦出腔子里去似的,就这么傻乎乎地怔了半晌。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秦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定定瞧着自己。 秦疏的神情也很特异,他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易缜,既不是十分惊喜,也不是吃惊,反而微微眯起眼,露出一种像是沉思的模样。 易缜只以为他是还没有睡醒,想到他定然连日辛苦,虽然恨不得抱着他亲上几口,但还是将满腔的思念都强压了下去,替他盖好被子,轻声道:“我回来了。没什么事,你再接着睡。有什么话等你睡醒了咱们再说。” 秦疏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乌乌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滴溜溜地转动,见他的手伸到面前了,突然伸手抓住他一只手,一口就朝手腕上咬了过去。 易缜根本没提防,被他一口咬个正着,只疼得吡牙咧嘴,偏偏情急之下还一时挣不开他,他也不敢使劲甩,连忙叫道:“松口,松口,无缘无故的干什么咬我?” 他才这么一说,秦疏便顺从地松开了口,从床上半坐起来,对着他仔细的打量一番,未了问道:“你疼不疼?” “当然疼了,你牙尖齿利的,这么狠狠咬上一口哪能不疼?”易缜揉着被咬的手腕苦笑道。略略一看,幸好没有破皮。心说我虽然有点想着哪个什么什么,可我这不还没来得及怎么怎么,居然就被他咬上了。看来秦疏别样都好,只有这咬人的毛病可不能给惯出来了。 他这儿话音才落,只听秦疏低呼一声说:“原本这次不是我在做梦。”随即脸上狐疑之色极去,顷刻之间便露出个极高兴的笑脸,那欣喜之情完全发出内心而溢于言表。竟是真实无比。 “当然是真的,我回来了!”易缜心里莫不大为震撼感动,强自镇定着笑道:“一般人都疑心自己做梦都是咬自己的吧,哪有人像你这样咬别人的……”正说着,却见秦疏虽然笑着,泪眼却已经在眼眶里盈盈打转,不过片刻便夺眶而出,竟是一发不可收拾,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了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哪儿不舒服么?”易缜顿时乱了手脚,忙忙的去擦,却越擦越多。他也不全是傻的,过得片刻就想明白其中的大概,放柔了声音道:“别哭别哭,我真的回来了,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么?”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秦当即再也控制不住哭出声来,一头扑了过来。易缜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将来搂在怀里,只听到他哽哽咽咽地哭诉:“……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我怕你掉到河里……被大水给冲走了……” “我都多大个人了,哪还会掉水里。又不是简安,哪能轻易就被水给冲走。我还带着其它人,不会出事的。”易缜心情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一颗心都要飞出来,搂着他胡乱劝慰着。“再说了,我多少也会点水性呢。” “……你是旱鸭子……”秦疏抽咽着,很固执地道,仿佛怕他不见了一般,将头埋在他肩膀上不肯进来,一边断断续续地数落着他那小脑袋瓜里千奇百怪的种种担心。 易缜觉得肩头上的衣服渐渐地温湿了一块,也明白这十余日的内忧外患,想必使得秦疏担惊受怕,与他对秦疏的了解,即使是有些迷迷糊糊的现在,越是在这种危难的情形下,也是不会把不安与惶恐在青岚面前完全流露出来,给别人添麻烦的。 他表面上不说,心里必定是有着极大的压力与不安,需要一个出口渲泄出来,易缜当下也不再哄他,唯有静静地搂着秦疏,轻轻地拍着他的后痛,任他将数日的委屈与忧虑都发泄出来。 秦疏哭过一阵,情绪逐渐缓和平静下来。再任由易缜默默地搂了一阵,开始清醒过来,开始不安地想要挣扎起身,易缜也不强迫,让他从自己怀抱里脱身。 秦疏见他肩头上被自己哭湿了一片,反倒很不好意思起来,捏着自己的袖子去擦,企图涅灭这不甚光彩的罪证。同易缜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讪讪的缩回手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只顾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易缜脸上有些情不自禁的傻笑,秦疏见到他笑,忍不住也要跟着笑一笑。这场景在外人看来,想必要当这两人都透着些傻气,易缜却觉得这要算是十余日来最值得高兴的时候,纵然两人都不言语,那么牵念却是彼此相通,简直是无声胜有声了。 秦疏到底不放心,看了一阵,忍不住又伸出手来拉拉他,好确定眼前这人是真的回来了。 “放心吧,我是真的回来了。”易缜也是高兴晕了头,笑呵呵道:“你要不要再咬一次看看?” “你回来了就好,我不用咬你啦。”秦疏脸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吞吞吐吐道:“大不了我让你咬回来。” 易缜闻言,当真将他一只手拉到面前,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来。 秦疏以为他真要咬自己,不禁有些怕疼,战战兢兢地闭上了眼:“你轻轻地咬啊。”等了半晌没有想像当中的疼痛,睁眼一看,易缜拟着他一只手腕,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滩春水,几乎要满溢出来,却那里舍得下口。 “你还咬不咬?不咬可就算了。”秦疏连忙抽手,一抽没有抽出来,再抽,还是不动。 易缜低下头,往他手上亲了一下,微笑道:“我不咬你,我乐意让你咬。” “小狗才爱咬人。”秦疏听他这么一说,回想起方才那一口的滋味,呸的一声唾弃道:“你脏死了,臭死了。” 易缜在外奔波,可没有那条件让他讲究,这一回来,又急匆匆地来看秦疏,也还来得及收拾换洗,想一想确实是又脏又臭。 他将左右袖子举到面前仔细看了一番,又拉起衣襟,低头嗅了嗅,再抬起头长吸了一口气,这才讪讪笑道:“还好吧。” 他一把将床里头的衣服抓过来:“我马上就去洗干净,你先睡会。”说罢抱起衣服匆匆出门去。 好在下面的人知道他回来,已经烧好了热水备用。只是此时住房都紧缺,就连厨房也塌了一半,更是没有专门的浴间供他讲究了,易缜也顾不得许多。将伙房中的人赶出去,拎了桶热水到角落里,就在这只剩半个房顶的伙房里,以最快的速度扒光衣服搓下一身老泥。三下五去去二地将自己收拾得干净爽利。穿上一身新衣,也学秦疏一般在外头套了件寻常衣服掩人耳目。 他一脸正色地走出去,只说自己要好好休息,严格吩咐今夜任何人不得再来打扰,就是再有天大的事也得明天再说。这才满心荡漾地奔去见秦疏。 秦疏可没有睡,仍旧是方才坐在床上的姿势,听见响动就探着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易缜时来,这才明显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他心思单纯,更不知道易缜这大尾巴狼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仍然很高兴地对着易缜笑了一笑。 秦疏这时已经镇定了很多,终于想起来问道:“你饿不饿?厨房里应该还有饼,要不要拿两个过来给你当宵夜?” 第122章 他说着话,并没有留意易缜进了房间之后,再转身将门关上,还背着他悄悄落了锁,这下也不怕简安那防不胜防的小家伙,再突然跑进房里来。反正他是下定决心,今天他两人久别重逢,就算小家伙来拍门哭闹,也决绝不肯放他进来打扰。 主意打定,转过头来吞了吞口水,微笑道:“我不用宵夜,不必麻烦了。” 秦疏心说你都咽口水了还说不饿,仍旧好心劝道:“家里的米面还够吃的……” 易缜却不再理会这岔,三两下把外面的衣服脱了,随手丢在一旁椅子上,露出里面那一套大红喜庆的装束来。 秦疏似是没有料到,乍一看不由得有些傻眼。 易缜朝他招了招手:“你也把外衣脱下来,让我看看。” 秦疏先还怔着,听到他这话,反应却比兔子还要快,哧溜一下拉高被子,将只自己严严实实的裹了。他整个身子团在被子里,只探出个脑袋来,对着易缜使劲地摇。 “我不。”他一脸古里古怪的神情,支支吾吾地小声道。“难看死了,不要看。” “胡说。”易缜见他只是害羞,却不排斥这身衣服,心里自然高兴,却不敢把神色露得狠了,瞧着他微微笑道:“小疏穿什么都好看。” 秦疏仍旧摇头不挪窝,易缜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显得十分耐心。“我就看看衣服合不合身,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大小了,需要改一改的。” 秦疏被他直勾勾地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闭着眼睛只是摇头,一边死死地攥着被角,生怕他强些把自己拉出去似的。 易缜见他今天格外的羞窘,略略想了想,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衣服是什么意思?” 秦疏腾地满脸通红,睁开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闭得紧紧的,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知道的。那天天启和银瓶他们成亲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他的声音越发轻了,非要易缜竖起耳朵来才能听得到。只听他吞吞吐吐地数着:“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一个一个地数完了,突然恍然大悟,可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再反悔说不知道。最后只能欲盖弥彰地哼哼道:“我、我只是穿来玩的。” 易缜只是微笑着听他说,半晌这才含笑问道:“试试合不合身?” 秦疏唯恐再说错点什么,索性闭口不答。 易缜在他面前站定了,柔声道:“你看,我也穿起来了。”见秦疏终于经不住引诱睁开了眼,易缜拂了拂衣衫,意态潇洒地转了个圈,问道:“如何?” 秦疏把他同那天记忆里的天启比较了半天,最后坦诚道:“衣服没有天启的好看,但你比天启好看些。” “那是自然,”易缜哈哈一笑,又瞧着他:“来而不住非礼也。你都看过我穿起来是什么样子了。总得也让我看看你吧?看看又不会少了你一块肉,对不对。” 秦疏迟疑了半晌,终于肯将被子松开一角,悉悉嗦嗦地解去外袍,然后怯生生地钻了出来。 他找了鞋子穿上,低头站在易缜面前。 易缜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凭心而论,秦疏说这衣服不好看并非是无中生有。他当时可没好意思无缘无故的去订两身新郎倌的衣服,这衣服纯粹是大红的面料做成一般衣袍的寻常样式。乍一看只显得有些张扬而怪异,可是,就是这样的衣裳穿在秦疏身上,也架不住易缜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这时候秦疏头发披散,易缜只觉那红衣黑发衬得眼前之人眉目如画,宛如白玉无暇,虽然没有凤冠霞帔,却可亲可近,是那么说不出的动人。 秦疏等了半天,却没听到他言语,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就看见易缜正痴痴地看着自己,那种专注而沉溺的神情见所未见。被他这么一看,秦疏不知为何只觉得心跳得快了起来,一时也忘了将视线转开。 两人就这么呆愣愣地对视了一阵,易缜再也克制不住,上前将人拥入怀里,忘情在他脸颊额头乃至头发上胡乱亲了几下,激动得不忍自已,终于忍不住道:“我也多么想和你成亲啊。”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还有些挣扎的秦疏突地就不动了。低头一看,秦疏连眼睑都微微地红了,却埋着头一声不吭,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他一直希望能够让秦疏名正言顺地做自己的人,一直存着成亲的盼头,只等有机会再旧话重提。今日见秦疏偷偷穿了这件衣服,那种曙光就在眼前的喜极欲狂简直笔黑难书。然而别的事上他可以连哄带诈,骗得秦疏晕乎乎地点头,只有在这件事上,他难得的坚持住了,绝对不愿意有半分欺瞒和勉强,非得要秦疏心甘情愿。 于是他提起有关成亲的话,不免就有诚惶诚恐。见秦疏这模样,简直是大喜过望,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小疏,我,我们成亲吧?我会永远永远都对你好的。我是真喜欢你,以后再也不做错事了……” 他等着秦疏的回答,只觉这一刻长得几乎要让人承受不住。秦疏埋在他怀里的小脑袋终于动了,一下两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的?”易缜见他答应得痛快,反而有些难以置信了,当场便转了两个圈,对着秦疏又亲了一口,却还是不敢相信道:“我也在做梦么?你再咬我一口吧?” “我又不是小狗。”秦疏红着脸扭开头去。 易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往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叫了一声,松开手来,却是眉花眼笑的。 秦疏月转过头来,他的脸是红的,一双眸子却烧得水汪汪的,轻声道:“成了亲,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吧?你到那儿都会带着我了吧?”显然是这几天为易缜担惊受怕的日子,多少有点把他给吓着了。 “当然当然,我们成了亲,以后要一直在一起。”易缜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满脸的喜不自禁。“嘿嘿。” 秦疏想了一想,很是用力的点了点头,道:“好。”他只说了了这一个字,已经羞得满面通红了。 易缜却不让他低下头去,看不够似的对着他猛看。满心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恨不能当场高歌一曲。秦疏被他的快乐感染,虽然羞窘,脸上也是微微带着笑。 易缜拉着他转了丙圈,突发其想道:“要不,我们今晚就成亲。” 易缜见秦疏红着脸连连摇头,显然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这家伙朝思暮想了这么久的好事,觉得两人还没有把天地拜了,总还有那么点儿不放心。也不知是那儿来的急智,对着秦疏道:“那我们先练习一回?成亲这事靠得也是熟能生巧嘛,要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要被人笑话。反正衣服都穿上了,练一下也没有什么损失,对不对。” 心里想到的却是眼下先把天地拜一拜,就算没有媒人主婚人,只要自己承认就行了,也好让心里踏实一些。以后再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绝不委屈了秦疏。对外面也有个交代。 其实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经是生米做成熟饭,熟饭再做成蛋炒饭。对于婚礼这种场面上的东西,只是易缜自己看得重了而已。 秦疏一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而且他脸皮薄,虽然愿意和易缜成亲,但要他直接就像天启银瓶成亲一样,在人前和易缜交拜行礼。也令人十分的害臊,因此听到易缜这个事先练一练,熟能生七情的提议,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也就点头同意就这么办。 第123章 天启银瓶成亲那一天所走的程序,两人其实暗中皆是有心,所以只要是当时见到过的场面,现在都还清清楚楚记得。 因此这时一边回想一边照做,确实也有七分似模似样。 不过此事在易缜心里实在是意义太过重要太过非凡,因此格外的认真。 两人从新人入堂时开始演练,仓促之间也找不到红布来充当盖头,他便让秦疏将眼睛闭上。 秦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将眼睛闭上了。他合着眼,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轻轻地笑道:“闭上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你好好看着路,别叫凳子把我们都给绊了啊。” 易缜心花怒放之余,这点分寸还是有的,自然连声说不会。 秦疏虽然是这么说,然而但易缜来牵他的手来时,他有些害羞,却只是微微一挣,就安安心心地任由易缜牵着,显然也相信易缜不会让他摔着了。 彼此的温度从手心里牵来,易缜只觉得心里微微一荡,秦疏也不说话,跟着他一道走了几步,听得易缜轻声道:“好了。” 这才睁开眼来,对着易缜微微地笑了一笑。 易缜极为专注地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工夫,这才压制住激荡的心情,笑道:“那我们就拜堂吧。” 两人面前放了两把椅子,效仿那天地高堂,这时也没人唱礼,易缜就亲自上阵,一边自己念着:“一拜天地……二拜……”两人按部就班地逐一行礼。这场面难免有些滑稽,但两人都十分虔诚,不知不觉便投入进去,谁也不曾觉得这举动有多么可笑。 最终等到交拜之后,一同直起身来,却是四目相对,彼此傻呼呼地看了一阵,都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仪式并不仅仅是一个走过场的形式。其实有些,它是一种心灵上的有力支撑,有着任何言语都所不能达到的效果,其作用甚至可以称得上能使人脱胎换骨。 易缜松一口气,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从此以后,你便真正是我的了。无论以前我有种种不是,但从今往后,我都会全心全意对你好,永远也不变。” 秦疏虽然有些懵懂,但学着易缜的样子将这些规矩一步步的照做了一遍,也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和过去不一样了。捂着脸想了半天,也跟着道:“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的。”他忍不住真心真意的笑起来。“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怕你突然不见了,” 他回味了一下刚才的经历,不无遗憾地道:“还少了烟花爆竹,还有敲豉唱曲儿的……” 易缜笑道:“日后定然补给你,”今天之事可说是毫无准备,这屋子里自然不会有酒,他便取过桌上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茶水端过来。 虽然没有酒,这交杯酒仍然不能不喝,易缜不想惊动别人,也不出去寻酒,因上制宜地以茶代酒,反正只要他两人认定,至于杯中何物倒不是那么重要的。 秦疏觉着既然是演练,也不必要那么多讲究,茶就茶,没什么话便接了过来。比照着那天的天启等人,与易缜肘腕相缠,交织着将杯子递到各自面前。 这样一来两人不免离得近了,易缜自然是快乐之极,喜笑颜开的巴巴瞧着他,几乎连眼也舍不得眨一下。满心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秦疏被他瞧得不自在,偏两人手挽在一块,躲也没处可躲,只能微微垂下眼睑,在易缜的注目里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是他平日就喝惯的云雾,今日却特别,他硬是没品出什么滋味来,只觉脑子里晕乎乎的,竟像是被这茶水醉倒了一番。 幸而到这一步,已经将当天所看到的重要程序都走了一遍。最后这一杯茶水饮过之后,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心里成形,反而生出一种仿佛就该如此的感觉,对眼前一幕也觉得自然许多。见易缜喝完茶,还好像看不够似的瞧着自己,手里捏着杯子也忘了放下来。 他那时候也不知是从那来的勇气,终于也学着易缜方才一般,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的亲了一下。亲完之后,始终没好意思多看易缜,转过身去就要解开扣子将这一身新衣脱下。这也松懈下来,才觉得自己竟紧张得出了一身薄汗,如释重负地道:“终于都做完了。”其中不免有掩饰的意思。 易缜摸着脸呆呆地笑了一阵,终于回过神来,慢慢地道:“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文章……要不,我们把洞房也演练演练。” 秦疏已经将外面的大红衣服脱下来,这时想了一想,记起他说过的洞房是什么意思,虽然这段日子来也不是从未经历过,但脸上仍旧顿时就烧得通红,说话间也不由得结巴起来:“这,这个……洞房、洞房就不用演练了。” 易缜虽然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十分和缓,可夙愿终于一朝得偿,心里打的可不是可以商量的主意,闻言一本正经道:“熟能生巧。凡事都是这个道理,洞房自然不能例外。” 秦疏讶然,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这其中似乎有那儿不太对劲,偏偏被易缜说得理所当然,一时之间竟找不出理由来拒绝。 易缜接着又道:“成亲和洞房,本来就是一码子事。你平时教简安的时候,不都是说做事总要有始有终,不可以半途而废了。那你更要以身作则,对不对?” 秦疏终于想出个理由,连忙道:“你在外面辛苦了这么多天,一定很累了……” “我不累,精神头好着呢。”易缜满脸春风,笑盈盈打断他。他何止是精神很好,简直可说是龙精虎猛,龙马精神,好不容易盼到今日,能够名正言顺地将秦疏拆吃入腹,如何能够轻易放过。 秦疏又说:“一会儿弟弟要找我的。” “不会。”易缜道。“我今已经交代过,让他今晚睡在别处好了。”他将门上锁,便是以防万一。若是小东西还要不识相地跑过来,搅了他的好事,改天秋后算账,可别怪他翻脸不认儿子,非收拾得小家伙痛哭流涕不可。 秦疏没招了,干巴巴丢下一句:“我不要练。”他见易缜两眼忒亮忒亮的,就跟放光似的,不禁有些害怕,左右张望起来,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房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摆放都很简单,放眼看去,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供他躲藏。 他最后找到个藏身之处,将手中的衣服丢在一旁,仅穿着里面一身白色的中衣,哧溜一下到床上,拿被子将自己严严裹起来,闭着眼睛道:“我睡觉了。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易缜见他这是自个儿往虎口里跳呢,不禁嘿嘿地笑了两声:“等不到明天了。” 说着着急上火地将喜服匆匆一脱,也爬到床上去。他也不嫌腻,凑到秦疏耳边轻声唤道:“小疏,小疏小疏……” 秦疏明显地一颤,将被子也压得死死的。轻声答道:“我睡着了。” 易缜忍不住卟噗一笑,不再言语。凑过去在他耳根眉梢细细的亲吻。秦疏满脸通红,却硬撑着一动不动,仍旧闭眼道:“我睡着了,已经睡着了。” 易缜亲了一会,见他额上都臊出一头细细的汗来,却把被子裹得越紧,连丝风儿也钻不进去。想了一想,不再骚扰他,在秦疏边上侧躺下来,一手支着头,细细的打量秦疏,视线从眉到眼,再到鼻子嘴唇,一路移下来,那眼光几乎要顺着下巴钻进衣领里去。 他这儿半天没了动静,秦疏反而越发不安,终于忍不住睁眼偷瞄,却见易缜的脸就近在咫尺,不由得吓了一大眺。定一定神,这才摆出教训简安的嘴脸,严肃认真地道:“乖乖的睡觉了,不许胡闹。” “好吧,睡觉。”易缜一转念,一脸委屈地道:“可是被子全被你一个人霸占了,你就让我这么睡外面?” 秦疏低头看看,果然如此。他看看易缜,又盯着裹紧的被子思来想去,终于心软了,将朝着易缜的那一半被子掀开来:“你过来吧。”却不想正中易缜下怀。 不管他的本意是什么,看在易缜眼里,秦疏穿着一身中衣,这么掀着被子说你过来吧,自然当作是盛情相邀。却之自然不恭。 易缜一翻身扎进被子里,顿时形出原形,先压住秦疏,一口便亲了上去。 秦疏先还挣扎了两下,被他堵住嘴亲了一阵,慢慢的就有些喘不过气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弱了下去。 等到易缜终于松开头,秦疏已经软了一半,只能稍稍住后缩了缩,愤愤的控诉道:“你骗我!” “嗯。”易缜认认真真的点头道:“我就是个坏蛋,今天非要欺负你不可。”他见秦疏脸上只有些羞窘不安,并不是十分抗抵。低头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今天我欺负了你,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秦疏眼睛圆圆的看着他,半天才沮丧道:“原来洞房就是欺负人的。” 易缜见他不反对,低头去解他领口系着的带子。秦疏知道是躲不了,见他动手动脚,连忙按住他的手道:“灯,先把灯灭了。衣服……衣服我自己脱……” “都说是洞房花烛,要是灭了灯,还叫什么洞房。”易缜虽然不情愿,然而知道秦疏脸皮太薄,若是他抵死不从,纵然用强也是好大的没趣。只得将烛台吹灭了两盏,只留下桌上远远一只蜡烛,又将纱帐放了下来,顿时光线昏暗下来,两人面对面的,也只能隐约看清彼此的轮廓。 秦疏在黑暗中安心不少,终于将自己剥得光liu溜的。等到易缜同样脱去衣服钻进被窝,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颈,既不放手,也不敢乱动。 两人不是头一次相拥,却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动情,只觉得彼此相互接触到的肌肤发烫,烧得整个人都有些晕陶陶的。 易缜一边抚摸着他光滑的背脊,一边凑过去,先亲亲他的唇角,再沿着脖颈锁骨一路细密地亲吻下来。秦疏身上虽有些疤痕,但那一身肌肤却细脚非常。 秦疏亦比往常情动,只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仿佛有无数的小蚂蚁在爬,开始微微的喘息着,搂着易缜脖颈的手臂酥软无力,随着易缜一路向下,他将一只手指穿进易缜头发里,另一只手却滑落下来,揪住了身边被褥,轻轻哼了一声,却又随即醒悟,伸手捂住嘴巴。 易缜的嗓子也有些哑,低笑道:“放心,没人会过来。” 秦疏侧侧耳听了听,只听外面簌簌的响起了雨声,想必大家连日来都十分辛苦,这时候不会再有人过来了,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心说要是被人知道他两人穷极无聊,如此这般演练,明天可真没有脸见人了。 这儿正胡思乱想,易缜可不满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走神。不轻不重地在腰上软肉处拧了一下。秦疏吃疼,但更多的却是觉得痒,忍不住吃吃笑着扭动躲避。 易缜正在情热之时,那禁得往他这么不老实地乱动,这一扭可当真要命了,险些就当真一泄千里,急忙按住他:“别乱动,再扭我可不知道扭出什么事来,没你的好果子吃。” 秦疏也觉得自己似乎碰到个什么东西,顿时脸上滚滚发烫,好在光线昏暗,自忖易缜也看不出来,但确实不敢乱动了,一边笑一边小声道:“那你别搔我痒痒,别总是这么磨磨蹭蹭的。” 易缜咬牙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然而话虽如此,仍旧耐着性子将水磨工夫做足。他是暗暗拿定了主意要秦疏好看,因此不遗余力地使出种种手段,可怜秦疏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在这方面的人生都十分单纯,不出片刻便全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他搓扁捏圆。 眼看火侯也到了,他也忍得够呛,终于策马扬鞭,长驱而入。 秦疏先还软得像瘫泥,但异物侵入体内,任是之前工夫做得再到位,始终是有些不适,全身顿时紧绷起来。若不是易缜的手扶在他的腰上,他几乎就要蹦起身来。 易缜吓了一跳,但也觉得身下一紧,那滋味在*的同时,也险些使得他丢城失地。眼见今天差点两次败在他手中,不由得恨声道:“媳妇儿,小祖宗,你就放松些,不要总这么一惊一乍的成不成?你想废了我么?” 秦疏这时侯也顾不上易缜怎么混叫自已了,他倒是很想放松,可努力放松了片刻还是无济于事,反而因为*而沉醉涣散的注意力集中起来,越发觉得那处肿胀疼痛,像是要硬生生撕裂开来。依言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隐约只见他脸上皱成一团,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道:“可是我难受……” 易缜心疼道:“很疼么?”心说那我再轻一点慢一点好了。 谁知秦疏地摇了摇头,含含混混道:“也不全是疼,反正难受……” 易缜捉摸出一两分意思,心中不由得窃笑,轻声哄道:“再忍一忍,过会就舒服了……”一边说着,不紧不忙的动作起来,先慢慢退了一半出去。秦疏只以为他总算是要饶过自己了,正在身心将要放松的当口,易缜趁机又重重撞了进来,弄得秦疏当即惨叫一声,尾音都变了。 易缜低头亲亲他,只觉得他脸上湿湿的一片。他把秦疏弄哭不是一次两次,然而唯有这次是兴高采列。 一边亲吻爱抚着秦疏,胡乱说些话来哄着他,身下却片刻不停,十分卖力。 秦疏呜呜咽咽地哭着,间或夹杂着一两声shen吟,只随着易缜的冲刺高低起伏。他又怕人听到明天没脸出门,强压着自己不敢大声。然而就如易缜所说,忍过了最终的疼痛,便像是麻木了,反而有些酥麻的滋味,从两人结触之处窜起,果真不再哪儿难受,反而慢慢有些舒服。他低低的呻吟着,眼神迷茫,伸出手来虚搂在易缜背上。 易缜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些夹杂着痛楚的快乐,也觉查到他难得的主动也亲近,当下也不管其它,越发卖力地动作,埋头大做起来。 这一番蜜和以往不同,两人也算是互明心志,彼此都心甘情愿,滋味自不是从前可比。 他忍得良久时日,终于盼到有这么一天,自然斗志昂扬,当夜酣战良久,折腾到半夜,秦疏都快软成面条了,这才算首场告捷。 秦疏一等他消停,立即团成一团,呼呼大睡过去。 第124章 “爹爹。”简安吃力地将一个小矮凳拖到床边,踮着脚爬上去,总算凑到秦疏面前。他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十分担心地问道:“怎么大爹爹一回来,你就生病了呢?” 秦疏躺在被窝里,闻言眨了眨眼,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体力未免不济,纵然易缜顾虑到他的身体,并未多要,但两人皆是情热,光那一次也将人折腾得不行。他累极了睡过去,今天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身下的被褥床单也都是换过的了。 虽然易缜将善后事宜做得滴水不漏,将他照顾得周到妥贴,不过那毕竟是表面工夫,昨天那一场欢好实在太过激烈了些。哪怕秦疏现在还能够全须全尾地躺在这儿,但全身骨头都像被拆散再拼起来的一样,骨骨节节没有一处不酥软酸疼的。这时候想要起身下床,并且行动如常,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真是勉为其难了。 加上秦疏自己也颇有点做贼心虚,生怕被别人看出什么端倪,他脸皮一直都薄,更没好意思出去了。想了一阵,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这一睡便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别人还不觉着什么,小家伙却觉查出不对劲来,急匆匆的跑来了。 易缜倒是神清气爽,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 简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付不刨根问底就誓不罢休的样子。秦疏不回答他,他就把目光询问地转到易缜身上来:“大爹爹,爹爹为什么生病?” 易缜笑了笑,话是对着简安说的,一双眼却向秦疏看去,目光中大有深意:“积劳成疾。” “积劳成疾?”小家伙听不明白了。 易缜笑眯眯地对他解释道:“意思就是太累了,所以生病了。” 秦疏恨得牙痒,十分想跳起来抽他两下。 “哦,懂了。”小家伙搔了搔头。幸好没再往下问。 易缜又道:“你爹爹缺乏煅练,日后应该多运动运动。” 秦疏只恨不能手边就有只臭袜子,立时能拿来堵了他的嘴。 更不料小家伙听了,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爹爹,你要多运动了。要像简安一样,多跑多跳,才能吃一大碗饭,长得胖胖的,不生病。”说着还怕秦疏不信,一手挽起袖子,露出肉嘟嘟的小嫩藕似的胳膊给秦疏看。 秦疏现在打心眼里就不想再搭理他,支支吾吾地嗯了两声,算是回答。翻了个身拿背朝着他。 “爹爹。”小家伙眼睛贼亮,指着他的脖子惊讶道:“你叫蚊子给咬了?好大的一个包。”说罢又奇怪道:“可是,这几天明明没有蚊子嘛。都没有咬简安……” 秦疏连忙捉紧了领口,生怕他还要拉开衣领来瞧瞧。恨恨道:“谁说没有,昨天这儿就有只大蚊子。” “大蚊子在哪儿?”简安连忙左右张望,伸胳膊撸袖子的。“我打它。” 秦疏恼这小家伙怎么就尽揪着些叫人难以启齿的问题不放,哼了一声,对简安的讨好并不领情。 易缜哈哈大笑,把摸不着头脑的简安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简安这么厉害,大蚊子早吓跑了。” “你今天就好好睡吧。桌上有粥,等会要是凉了,记得热过以后再吃。”逗了逗怀里的小家伙,他单手抱着简安,另一手给他拉了拉被子,又想起一件事情,轻声道:“光家里省下那点口粮,也帮不了几个人,该吃的时候还得吃,简安正长身体呢,可不能饿着。” 秦疏先不说话,过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没饿着他,是他比较能吃。” 易缜知道他这么做的顾虑,是怕这许多灾民断了粮,若是到了要饿死人的地步,恐生哗变动乱。想想这十余日自己不在,他一个人有多担惊受怕,还能任着本能中的担当主动负起这许多责任来,其中压力之大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虽然秦疏什么都没有说,易缜光想一想仍觉得心疼。 闻言笑了笑,也不揭破他的用心。轻声道:“你不必担心,你之前筹集的那些粮食,已够应付眼前的局面,我们这儿又实在偏僻,灾民多半往大郡而去,不会有太多人聚集过来。而且这样的事情,朝廷必然重视,不用太长时间,必有款项下拨。”他抚了抚秦疏的头发,认真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秦疏脸微微一红,半天才支吾着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看来是我拘束了。”易缜笑道。“我这就出去看看,要不要把简安留在这儿给你做伴?” 秦疏这时候可不待见这个问东问本的好奇宝宝,连连挥手道:“不用,抱出去抱出去。”也不管简安十分的哀怨。 ———————————— 易缜所说不差,凭着之前强借来的那些粮食,基本上解决了灾民的问题。而朝廷的支援也来得很快。 此次地震波及十一个州县,丰台因为连日暴雨,灾情要比别的地方严重一些,但胜在处置得当,朝廷的赈灾十分及时,不出一个月,调拨的钱粮医药等物资就已经抵达各地,地方上的局面也就得到控制。 那些聚集起来的灾民安下心来,大多数人都兴起思乡之念。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虽有朝廷发放的衣被,谁也不愿再留在这里挨冻,在领到米粮种子及一部分抚恤之后,也纷纷返回乡里,总还是自己的家住起来踏实。 丰台县也是一样的情形,人们从哀痛和恐慌里回过神来。这日子还得过下去。灾民们返乡的返乡,那些倒塌的房屋该修的修,该拆的拆。该迁的迁,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不少人家都没了亲人,这一年的春节就比不得往年过年的喜庆,老百姓们草草过了个新年。终于迎来了又一岁的草木枯荣。 日月荏苒里,光阴悠忽而过。转眼间也是仲春时分。正是满山桃花开遍的时候,易缜迎来了李明海这个不速之客。 说起来,李明海做为这次视查灾期的抚镇大员,倒是一直在附近几个州县之间往返,只是一直没有机缘到过丰台。 他把这差事办得不错,各地灾后的处置安抚妥帖周当,少不了有他的一份汗马功劳。只是听说他年前就回京复命去了。谁知没过了两个月,他又从京里跑回来。 他虽然不声不响地来到丰台,但易缜却觉着他这一行人有些古怪,随从是宫中禁军也还可以看做是圣恩隆眷,保证他一路上安危,不为毛贼所扰。但他身边两个人却看着有些眼熟。易缜仔细一辩认,果然都是旧相识,其中一人正是当日受他所托照应秦疏的那名老太医,至于另一名,虽不算是熟悉。也认得大致是太医院中排得上号的人。 就算李明海再怎么受青帝看重,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得到御赐两名太医随行这么大的谱儿。 若是要易缜相信他这次真的就只是十分单纯的路过,那也未免有些勉强了。 李明海见他朝两名大夫多看了两眼,再看他表情,知道他必然记得这两人,就是换了身裳也不顶事。当下摸着鼻子干干笑了两声,说道:“侯爷在这僻壤之中,皇上十分挂念,这次让我带了两位老先生,也为了顺道给侯爷叩安。” “这还要多谢陛下厚爱。”易缜笑道,已经猜到李明海必然还有其它话,转念一想秦疏最近几个月一直断断续续的咳,让这两人瞧瞧也是好的。 当下吩咐带两名太医却看看秦疏,自己引了李明海去一旁书房里说话。 第125章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并不全是只为来看望侯爷你。”书房之中,两人屏退了下人,李明海显得十分干脆。对着易缜道。“不过这话说来就长了。” 易缜略有些不安,叹了口气:“那便慢慢说吧。” “这事和侯爷倒没有多大关系。”李明海苦笑道:“但来这儿,确实是皇上的意思。” “那两位先生,也是陛下的意思,专程过来看看情形。”他思忖了一会,仔细斟酌之后才轻声道:“皇上令我前往泽国找样东西,便是那味碧玉绿芽丹。” 易缜微微吸了口冷气:“难道,皇上是想……” 李明海面色凝重,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易缜他对祝由向来并无好感,只觉祝由心机颇重,为人偏又显得过于轻薄孟浪,行事虚以委蛇,看似好商好量,实则处处暗藏着利刺。更认为青帝待祝由自不必说,但祝由此人不过是趋利避害,要从真心里说,未必回报陛下以十分之余。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以男子之身成孕……他居然会肯?” “那个人末必肯。”李明海轻声答道。“陛下也只是令我寻药,至于用与不用,什么时候要用,那全是陛下的意思,我等只不过听令行事。” 易缜想说两句青帝的不是,想一想自己所作所为,又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站出来说话。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他这时也是明白皇上让那两名太医来做什么了,敢情是把秦疏当做个样本病例仔细检查参详。若是青帝当真得以一偿夙愿,也好对日后所要经历的种种情形有个应对之策。 虽然太医也会顺带的将那伤风咳嗽的病症治上一治,但易缜还是怎么想怎么不痛快。哼了一声道:“陛下从来是明白人,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 “京中最近几月的事,侯爷可都不知道呢?”李明海似乎有些奇怪,朝他看了一眼。 易缜不禁老脸一红,最初地震之时,他确实想过此事会引起极大的震动,必然被言官们用来作为驳斥劝诫的理由,针砭青帝此前要岫立男妃这种荒诞行为的背经历德。 但之后他和秦疏终于更进一步,暗结秦晋之好。此后便觉得秦疏待他更要比之亲昵得多,两人之间也仿佛能够心灵相通,颇有点琴瑟合鸣的味道,他有几日也算是得来不易,于是一心沉溺到温柔乡里。加上京城里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传来,他也就没有那么上心。 这时暗暗也觉得有些惭愧,干笑了两声道:“你说,你说。” 李明海也不啰嗦,将事情说述了个大概。 朝臣们对陛下在祝由之事上一意孤行不满已久,但都被青帝以这是后宫之事,不受朝臣干预斥回。双方勉强保持着不胜不负的局面。此次天灾,御吏阁臣们借题发挥,只道这是上天示警,纷纷上书劝陛下亲君子远小人,不为被佞臣所惑云云。一时之间奏章雪片样的飞来,堆满了青帝案头。 但一向鼓励百家争鸣,本着兼鸣的青帝陛下,这次意外的驳回了所有折子,申饬所在上书的大小官员,斥责他们务虚不实,轻重不分。有这精力胡搅蛮缠,不如去拿去细细盘算如何应对眼前的灾情。对于几个领头的,亲下口喻令其闭门思过。 更将钦天监的几名主事者严训一番,斥责他们监查不力,各自降职罚俸不必说。 另一方面,青帝挑选能臣干吏,令各部迅速调拨物资前往各地赈灾,却也令群世无话可说。但从前若是这样的事情,皇帝不论心里是否不以为然,但表面上做做样子的总要自我反省检讨一番,甚而还要下罪已书诏告天下。 但这次青帝丝毫不提这个岔,态度异乎寻常的强横,可见一斑。有敏锐的大臣更从中发觉某种珠丝马迹,便明智的选择了缄默做事。 而且端王爷得知消息,也偏偏在这个时候返京。朝臣对上向来圣明的青帝还畅所欲言,稍微坚持一下立场。对着端王爷这尊凶神,可就没有多少人敢在他面前胡咧咧了。 虽说祝由先跟从端王爷,再转而投效青帝,这种看风使舵水性扬花的本领令众人暗中十分不齿。可两位贵人的态度先摆那儿,谁又能怎样。而且看端王回护的态度,要拿祝由之人做文章,是实在行不通的了。 但依照习惯,总得对下面有个说法,众人茅头一转,将目光放到太子身上去。要说青帝在政事上有什么大的疏失,到了引动天地灾变警示的地步。臣子们摸着良心说,还真个挑不出大错来。 全换成太子就不一样了,少宣这人性情洒脱,行事不拘体统,可谓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总的来说,这位太子既没有为非作歹,也没建什么大功。但在某些位置上,无所建树就是过错。端王向来看不上少宣,这时候可不会出来为他说话。于是太子无贤无才的帽子,算是勉强扣上了。 易缜听得失笑:“太子什么样?比不得陛下的才华也就罢了,顶多不过是胸无大志,生性洒脱不拘。要说是能惹得老天爷都瞧不过眼,也实在太过抬举他了。” “可不是么。但情势不由人,青帝以贪玩怠学的由头,下令太子禁足府中,闭门思过一个月。也算是薄惩大戒轻轻带去了。给朝臣一个交代了。”李明海跟着苦笑。“这也够太子憋屈的了。” “贪玩怠学,这也不是胡乱冤枉他。可青帝就只有少宣这一个子嗣。”易缜话才出口中,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再看李明海,好在他神色平常只当不知。 易缜过得片刻,这才轻声道:“使陛下不得不处罚太子,无疑是在打陛下的耳光。但就算这样,也不至于让陛下兴起别的念头。就算陛下想要子嗣,后宫里嫔妃无数,也不必费尽心机非要大费周章的令一个男人怀孕生子。” 李明海沉默了片刻,这才轻声答道:“毕竟祝由那人的性情侯爷也清楚,他近来同太子走得也挺近。” 易缜先是目瞪口呆,接下来几乎要悖然大怒了:“他居然——” “侯爷误会了。”李明海连忙解释:“那多精明的一人,自然不会做出令自己置身险境的事,同太子见面,都是在书院里,从不背着人单独相处。他如今担着翰林院的职,每月按值,总有几天要负责教导太子。这人言语上的本领,哄得太子心悦诚服自然不在话下,凭心而论,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才学上的见识也是很不错的,太子很愿意听他的话,变化还是很大的。” 易缜回想起当日少宣到府中的言行,自己只觉得他稳重了不少,心道原来如此,从某个方面来看,倒也算是将少宣引入正途了。不过这样一来,青帝心里又将做如何想? 李明海认认真真道:“在下斗胆不拿侯爷当外人,说句大不敬的话,在下私自揣测,陛下什么都好,只有一样东西比不过太子,那便是年轻。陛下今年三十六,足足长了祝由十四岁。陛下此举,多半并不是为了子嗣,而是大半心思都在那个人的身上。” “陛下想用孩子来绑住那人?”易缜大吃一惊,但仔细一琢磨。似乎这个解释看似惊世骇俗,却是最合理,不由讷讷道:“这样能行么?” “应该是。”李明海点头,微微沉吟。“至于行不行,只有陛下试过之后才能知晓。” 他又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在这事上,听不得人劝。” 易缜心里千头百绪,他情路波折,感触颇多,换做他设身处地,比旁人更能体会青帝的心情,一时也说不上来青帝此举是对是错。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只听这时外面传来轻轻喀的一声响。 两人在房中说话,外头有侍卫守着,都没有压低声音,但这些话叫人听去了总是不好。易缜顿时喝道:“谁!” “是我。”秦疏推门进来,亲自捧着壶茶水进来,轻轻地放在桌上。“我给你们送茶水来。” 李明海连忙称谢。秦疏看了看他,又看看易缜,放下茶水,却还不肯走。 易缜隐约觉得他有些古怪,一面想着,伸手去取那茶壶,只觉得壶身只余微温,顿时明白过来。秦疏不是外人,他亲自送茶进来,那些侍卫自然不会拦着。茶水都凉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把两人的说话都听了多少进去。 易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还是为自己和李明海都倒了杯茶。柔声对秦疏道:“你怎么来了,刚才不是有两个大夫给你看看么,大夫怎么说?” 他那温柔语气,看得李明海怔在一半,简直不敢相信。 秦疏皱了皱眉:“看过了,没说什么,他们总问我些奇怪的问题。我不喜欢,让他们去旁边坐着吃茶了。” 易缜点点头道:“你出去吧。” 秦疏却还不肯走,愣愣地看看他,目光之中似有所求。 易缜横下心来又道:“你先出去。” 眼看着秦疏无精打采地出去了。易缜自己也是心心慌意乱,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厚着脸皮道:“李兄这次给皇上办差,若是方便,咳,方便的话,那个什么药,能不能,也给我寻一付来?” 李明海‘啊’的一声,见易缜老脸微红,露出尴尬之色,却还硬撑着。他也是心思灵动之人,立即收了讶色,从善如流道:“哦。” “我就想收着玩儿,”易缜连忙解释。“没想什么,真的没想什么。” 鬼信!有人是找这种东西收着玩儿的么?皇上玩儿你也玩儿?李明海心道,面上却不露分毫。又扯了几句。易缜终于镇定下来,对着李明海起身鞠了一躬:“我这点家事,李兄也是知道的,还望不要见笑。如今李兄前往泽国,他父母都在桐城之中,若是方便,还望李兄照拂一二。” 反正都是同一桩事,李明海自然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满口应承下来。 于是易缜一尽地主之谊,宾主尽欢,留着他在丰台小住了几日,才送这一行人起程。 第126章 李明海这一走,秦疏一连好几天颇有些怏怏不乐。 易缜旁敲侧击,问来问去总算是弄明白了,果然他那天在门外站了许久,将两人的对话听去了七七八八。幸好他对朝中局势如何并不在意,也不记得从前种种,反而对那什么药特别感兴趣。被易缜蚀根问底的同时,也期期艾艾的央着易缜道:“我们把那药找来玩儿嘛。” 易缜每每看着简安,就不由得想到那个不知下落的孩子。过了这么久没有找到孟章的消息,虽还不至于绝望,易缜也觉得自己那个亲生的儿子大约很难再回到自己身边。简安一天天长大,越是活泼可爱,就让他徒添感伤,总想着若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在这儿该有多好。 那天李明海提起,再被秦疏那乞求的眼神一看,他何尝不想再要个孩子,便鬼使神差地也托李明海代为行个方便。事后左思右想,始终顾虑重重,没能拿定主意,此时听秦疏这么一说,怔了怔勉强道:“你当药也是随便玩儿的。”也不管秦疏在此事上怎么纠缠,东扯西拉将话题岔开。 李明海这事办得却是得力,那药方虽然罕见,却也叫他寻着了,至于其中虽有些难得难寻的药材,凭着北晋朝野之力,反而不是什么难事,不出数月便配成一剂,倒当真如约给他送来。配药的大医虽是全盘按古方而行,对这药的效力却不敢绝对肯定,小瓶子里总共装了有四五粒,大约是以防万一之数。 易缜一方面担心秦疏的身体,另一方面又顾及秦疏日后的心情,原本还在迟疑不定,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消息,却使得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当日他嘱托李明海的两件事,一是寻药,而另一件事,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坏消息。原本这一年多来,秦疏仅有的那个姐姐,生下个女儿之后病故,就连那个婴儿,活了两个月也夭折了。梁相的夫人挂念独子,又连番遭遇打击,终成一病而亡。等李明海到时,已经是这样的情景。 李明海在信中如实以告,这对易缜来说不缔一道晴天霹雳,他从前并没有留意到秦疏的家人,此时得知这些变故,已经事过境迁,任谁也无力挽回。 易缜才略略一看,不由得神色大变,背上冷汗便下来了,匆匆几句话打发了信使,揣着这信到书房,见左右无人了才敢展开细看,这些事虽不是他亲手造就,更非他所愿,细究下来,却又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若是从前,他定然满不在乎,如今心思全系在秦疏身上,如何能不越想越怕。 他不敢去想像,万一有朝一日秦疏明白过来,这件事对于他们彼此将会意味着什么。 他这儿正六神无主,门外突地有人敲门。易缜大吃一惊,厉声道:“谁?” 秦疏这段日子越发的同他熟稔起来,向来出入书房也不必等他同意,此时也自作主张的就挤进来。笑嘻嘻道:“我。” 易缜在这时最怕见到人恐怕就是他,瞧着他干净纯净的笑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通手忙脚乱之后,急急上前将书信盖住。 他情急之下,举动自然显得突兀,引得秦疏好奇,探头道:“那位李大人在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易缜只觉得手足一片冰凉,虽想强笑一下,但只是嘴角扯了扯,勉强道:“没什么。” 好在秦疏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着那封书信而来,你不给看就算。 他在房中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到桌上另一头放着一个小瓷瓶,趁易缜没有防备,一把抓在手里,举起来摇了摇,听到数粒药丸在里头哗哗作响,他顿时喜不自抑,自己嘻嘻地笑了两声,这才转眼看向易缜。 易缜脸色发白,却把他吓了一大眺。 秦疏不由得露出很担心的神色:“你生病了吗?” 易缜定了定神,这才低声道:“我没什么事。”然而音调毕竟和平时是有些出入的。 “哦。”秦疏轻轻地点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一想道:“我去给你找大夫。”说完便蹑手蹑脚的要出去。 易缜见他转身要走,便有说不出的心慌,抢上前来一把拉住他:“不用。” 秦疏莫名的看了看他,见他坚持,便顺从地站住了。 易缜拉着他,只觉百感千聚,反而不知要如何开口,喃喃的叫了两声小疏,终于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个瓶子。怔了一怔:“你拿着什么。” 秦疏吃了一惊,立即警惕地跳开几步,将手背到身后。仍然怕易缜上来抢,趁易缜还没反应过来,拨了盖子倒出一粒在手心里,一抬手便放进嘴里去了。 他也没有水送,好不容易干巴巴地就这么吞下去了,这才笑道:“糖豆。”他笑容不免有些狡黠,一付摆明了已经吞下去了已经吐不出来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小无赖招数。 易缜正满怀的心思,纵然秦疏此举纯真可笑,他也笑不出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声道:“胡闹。”拉住秦疏的手,却只顾细细打量,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秦疏看不明白他的目光中的深意,只觉得他今天的神情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还要深沉,每一眼都像是恨不能要将人深深印到骨子里去似的。 使得秦疏在害羞之余,也不些有些怕,觉得自己这举动似乎是做了错事,慢慢低下头去。轻声道:“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要……想要天启银瓶他们那样的宝宝,小小的那样的……””说到这儿他有些泄气。“简安虽然也很好,可是他不同的……”到底哪儿不同,他又说不清楚了,说到这里自己愣了愣,脸上露出些微的沮丧来。 他低着头,没看到易缜的表情,只知道易缜紧紧地拉着自己,像是生怕会长翅膀飞了似的。气息起伏不定,半晌才稍稍平静下来。 “小疏。”易缜嗓音低哑,语气里有种别样的意味。“你真的愿意要一个你我的孩子么?” 秦疏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迫不及待,实在丢人。可是想一想,银屏家那种软乎乎肉嘟嘟的小宝宝实在诱人,于是又舍不得了。终于还是嗯了一声。 他话音才落,面前却陡地一暗,是易缜弯下身去,从下面凑上来亲亲他。神情既是欢愉又是痛苦,低声道:“其实我也很想要个宝宝。” 秦疏几乎脱口而出‘那不是正好’,话到嘴边又强咽了回去,矜持地抿着嘴角,满眼却忍不住都是盈盈笑意。 易缜定定的看他,目光深沉执着,神色变幻良久,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忽地凑在秦疏耳边道:“我是真心真意想要这个孩子的。就算我有什么目的,也全都是因为爱你,我很爱很爱你。你要好好记着!” 秦疏羞窘,涨了个满脸通红,正要责怪易缜又随口胡说八道了。突然被易缜一拉,整个人都跌进易缜怀里。 易缜紧紧搂着他,神色里某种莫名的惊慌绝望。声音几近央求,重复道:“你一定要好好记着啊!千万不能忘!” 秦疏挣了挣,发现这举动令得易缜紧张起来,手上不知不觉加了力,攥得他胳膊生疼。只好停下来道:“我记住了。” 易缜这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低头看着他,神色间似喜似悲。 秦疏不敢乱动,却忍不住笑道:“我记得了,你可以放……唔……”话还没有说完,易缜劈头盖脸的亲了下来,将他的嘴巴堵住。 秦疏稀里糊涂的被他亲了几下,见他没有消停的意思,突地明白过来,这一下反倒是他不干了,一扭身子又挣扎起来:“天都还没黑呢。” 第127章 易缜停下来,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由分说凑近前来,却比方才桁架的温柔不少,细碎的亲吻落在秦疏脸上,带着格外的专注和执着,甚至可说是虔诚。 若是平常有机会,他定然要用言语戏弄秦疏两句,今天却一个字都没有,秦疏反而觉出他今日和以住格外不同,虽然言语所不以形容,却似乎能感受到他心里的诚意。原本两手还抵在他前,被易缜亲了一阵,整个人就软下来,手上也没有什么力道了。 书房一侧原本就备有软榻床铺,被褥齐全。易缜将他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去。秦疏搂着他的脖子,一路低着头,但也没有拒绝。等两人都到了床上,易缜再次亲他时,秦疏甚至还笨拙地主动亲了亲易缜,虽然仅仅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地,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就缩回去了。 易缜一举一动仍旧小心翼翼,但气息明显粗重起来。秦疏闭着眼,默默的任由他伏在自己脖颈间亲吻了一阵,他从易缜怀里挣扎着抬起手来,摸索着去解两人的衣襟, 他先解开易缜的,再来解自己的。也不知是他情绪激荡之下手上没了分寸,还是那扣子偏要和他两人,秦疏同它纠缠了半天,出了一头薄汗都没能解开。 易缜按住秦疏的手,示意让自己来。他的方法倒是简单,两人捉着衣领向两旁一扯,嗤啦一声轻响,已经将衣服扯开抛下地去。 秦疏皱了皱眉,还来不及数落他,已经被易缜紧楼在怀里,一番厮磨缠绵之后,两人皆是情热,亲吻抚摸间都开始有些急切起来。一番纠缠之后,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去得七七八八,床前地上乱丢得到处都是,却是谁也顾不上理会。 易缜急切里仍旧不失温柔,将秦疏压倒在床上,一番缠绵至死的亲吻爱抚,仿佛恨不能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骨血中去一般。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言语,此时仿佛也不需要任何言语,秦疏也能够真切的感觉到他的一番情意。秦疏已经被他撩拨得意乱情迷,虽没有明显的迎合,也无心再做推拒,只能是躺平了任同他摆布。 只觉得易缜的亲吻和爱抚就像一团火,一路细细向下,碰到的肌肤都滚烫得要烧起来似的。最后来到某处,易缜一如方才一般亲了亲,竟没有一分迟疑的张口含了进去。 秦疏从未尝试过这样的待遇,猛然间受了这么一下刺激,原本迷迷糊糊的神志一个激灵,反而有片刻的清醒,可是这种体验所带来的全新感受实在太过震憾,立刻又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难以忍耐的低低吟哦出声,秦疏仅能以残存的一点理智,断断续续的道:“不要……这样……很脏的……嗯……” 他抬了手想去推易缜,然而在整个人都飘飘然的那种状态下,动作也显得飘乎而没什么力气,被易缜轻而易举得握住,十指交缠着扣在身下,动作却仍旧不停,唇舌并用,一心一意要让秦疏舒舒坦坦,服服帖帖。 以易缜的身份,自然从未对人做过这样的事,今天纡尊降贵的做上一回,技巧什么的统统都谈不上,好在他自己也是男人,好歹也知道要怎么样才舒服,以此类推,大方向上是没什么关差错的,可怜秦疏在这方面可说是孤陋寡闻,空白一片,他身子又不甚强壮。光是这样已经禁受不住,不多一会儿工夫,易缜只觉得秦疏同他相扣的指尖都无意识的痉挛起来,颤抖着身子释放出来。 易缜又替他清理干净,这才顾得上为自己开疆扩土。借着之间的余韵,他动作又是格外的温柔小心,秦疏只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感觉偏偏又真实无比,并不是有多痛苦,反而有些难以言状的舒服,混然忘我,连口中不由自主的呻吟出声也不自知。 其间二人如何春光满帐被翻红浪不必细述。此番事毕,时辰尚早,只是两人也懒得再回房间。挪到了软榻之上歇着。秦疏难得的没有睡过去,等他逐渐清醒过来,自然是满脸通红,只是也不再避着易缜,反而拱到易缜怀里,埋起头来做驼鸟。然而他终究是高兴的,过了一会儿,又絮絮地同易缜说起话来,无非是围绕着将来小宝宝要如何如何,等等这些事情。 易缜却是满怀心事,既不敢让秦疏看出来,又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情。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好不容易将秦疏哄得睡着,他自己却是心事重重,半分睡意也没有,扯过毛毯来将怀中熟睡的人盖得严严实实,一个人对着秦疏睡梦之中犹带笑意的脸,怔怔地发起呆来。 也许是他自己想心事想得太过入神,竟没有听到轻轻的扣门声。 直到来人瞧见这一地的狼籍,再看见他两人相拥着靠在一处,过得片刻,只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只听得瓷器在地上摔得粉碎,接着一个仓促的脚步声十分慌张的跑开了。 易缜微微皱起眉头,平常这个时间,他在书房中的话,有人来送茶水并不奇怪。他同秦疏的关系虽不明示于人,但能在这内院之中得用的人,都是心里有数的。他两人今天的事确实是有些孟浪,但纵然被人无意间撞破了,也应该装作没有看到,岂能这样大惊小怪,弄出这么大的响静来。更在他心绪烦乱的这个时候,简直让人不想恼羞成怒都没有办法。 他低头看了看一旁的秦疏,好在他并没有被这动静给吵醒,只是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梦话,仍旧熟睡。 易缜给他拢好被子,轻手轻脚下床穿鞋,披了件外衣便开门出去,倒要看看是那个当值的这么不开眼。 那人却没有跑远,仍旧站在院子当中。易缜借着檐下的灯笼看得分明,只见这人满脸惊骇之色,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易缜认得,正是当初秦疏从瓦砺堆里给刨出来的姐姐,那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若菡。 前院收留的灾民在朝廷发放了粮食银两之后都陆续返乡,只有这两姐弟无依无靠,没个去处。央求着情愿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当日救命之恩。易缜冷眼看下来,他们倒是读书人家出身,两姐弟也十分伶俐,又知书识礼,做事确实比本地找来的丫头小厮要强得多。辊上简安同他们两人混得十分熟了,秦疏也有些不放心,索性就将两人暂进留下来。一来秦疏和简安都高兴,二来也只当是积德了。 眼下见到是这么个十二三岁,还不解人事的小姑娘,受到惊吓难以自控必然不奇怪。易缜非但不好得发作,反而弄得自己老脸一红,讪讪地没了言语,只后悔自己就不该出来追究。 两人就这么怔了半晌,还是易缜先反应过来。强自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镇定地咳了一声:“今晚上不用茶水伺候,你下去憩着吧。”又看了看门口碎了一地的茶盏茶壶,只见是那套秦疏所喜欢的哥窑青白瓷,不禁暗暗有些可惜,但这时也无可奈何,只是道:“这里也先不用收拾了,明天再说。” 说罢便要转身回书房,若菡却在身后大声叫道:“大人!” 易缜听着这声气有些不对,转过头来。 这小姑娘着实聪明,只见她已经明白过来,脸上惊骇之色尽退,虽有些惧怕易缜,眼里却带出些愤怒之色,竟有些有些不可侵犯的凌然之色。她胸口起伏,显然情绪十分滚动,愤然大声道:“大人,你不能这样对小公子!你这是在欺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