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听雪》 第1章 [现代情感] 《夏蝉听雪》 作者:梨迟【完结】 简介: 温雪宁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个子很高,长相好,人缘也好,他笑起来眼尾上扬,脸颊却有很浅的梨涡。 他的成绩优异,是学校光荣榜的常客。 喜欢他的人有很多,他每次走过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在偷偷看他。 经常听到有人打听他的联系方式,打听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可是他有喜欢的人吗。 和他的交集,连问这个问题都会过界。 而他们的交集,也会随着毕业结束,只是他灿烂人生里的一粒尘埃。 但在很多年后,陆辞站在他们一起度过几个春夏秋冬的那间教室里。 窗外的蝉鸣穿过玻璃窗,听见经年冬雪。 他向她望过来的目光,也穿过她在这几个春夏秋冬里苦涩的暗恋。 “温雪宁。” “就在这儿,再说一次喜欢我吧。” “或者,听我说一次。” #暗恋成真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校园 暗恋 he 主角:温雪宁 陆辞 一句话简介:“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立意:你不是将死暮蝉,你会是长久的夏天 第01章 . 温雪宁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个子很高,长相好,人缘也好,他笑起来眼尾上扬,脸颊却有很浅的梨涡。 他的成绩优异,是学校光荣榜的常客。 喜欢他的人有很多,他每次走过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在偷偷看他。经常听到有人打听他的联系方式,打听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可他有喜欢的人吗,好像没有人知道。 他每次都是和兄弟一起,上课偶尔睡觉,放学时间打球,偶尔跟女生说话也是别人找他,他不痛不痒开几句玩笑,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交集。 和他做过三年初中同学,他的教室在她的隔壁,很多次都能听到他在隔壁的声音,班上齐声朗读的声音一起,她却总能第一时间就清晰分辨出他的声音。 有时候能听到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安静的走廊,他的声音会从早晨的阳光中传进来。 班上的其他人也听得到,然后和朋友心照不宣对视着,笑得腼腆而羞涩。 她不敢抬头,笔尖却在纸上洇了一团墨,那一页成了她和她们一样的证据。 但是他连她这个人都没有印象。 高二那年分班,和他分到了一个班。 他走进教室,仰头在看上面的班牌,低头时和她迎面差点撞上,但他运动平衡能力很好,很快就抱歉地停顿脚步,没有真的撞上。 她在这短暂里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荚香,而他笑着浅浅的梨涡,跟她很自然熟地问着:“七班是这儿吧,老师来了吗?” 那一瞬间的熟稔,差点就要以为他认出她,所以才这么自然地跟她说话。 可在心跳上涨的那一秒—— 他探头看到了教室里面的老师。 虽然没帮上他的忙,可他很礼貌说了句,“谢了啊同学。” 一声陌生的同学,将她的头脑发热打回现实。 他从她的身边经过,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由于还没安排座位,大家都是找着空的座位随便坐,他人缘好,认识他的人很多,他一进来就有几个男生叫着他的名字招呼他过去。 在众目睽睽时,她从不敢回头看他。 她背对着他出了教室,与他最近的一个交集只是一个瞬间。 因此也没有想过,究竟会从哪一个瞬间有开始。 ——“温雪宁。” 他低头念着她的名字,走到她面前。 试卷放到她面前,抬眸时笑得有点懒洋洋,可他五官好看,随便一个笑都灿烂。他说着夸赞的话:“厉害啊,阅读理解全对,老师说你这次是班上唯一一个全对的。” 这话一说,周围坐的同学都哇的一声望过来,抢着看她刚刚发到的试卷。 几个人争相看她的试卷,喊着牛逼。 刚考完的小测验试卷,考完都在说难,一窝蜂地凑在一起对答案,纷纷说着老师出题变态,第一次小测验就出得这么难,这不是在给大家下马威嘛。 还有人夸张说着被打击到了,不想学英语了。 这个人就是他。 然后被刚走进教室的英语老师听见,英语老师镜片还闪着满意的光弧,正在对这次下马威的哀嚎声很满意,听到这句夸张的话就玩笑地去拎他耳朵,佯怒地笑着说:“不想学我这科了?” 他立即连声讨饶,惹得全班都在笑。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在全班地笑闹声中跟着一起笑。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五官生得张扬,轮廓深刻,随意一个懒洋洋的笑都肆意难驯,勾着心脏跳动。 可他把她的试卷发给她就从她的身边走过了,继续发着下一张,因为新班级许多人都还不熟悉,每一张,都会念着对方的名字。 她的名字当然也是因此才被他从口中念出。 他的话很多,除去那个好成绩,他不算个安分的好学生,他跟谁都能带上几分熟稔地笑,自然得仿佛跟谁都是朋友。 所以他也可以很自然地喊着—— “温雪宁。” 第2章 她有些怔,回头。 看到她后座的座位上,坐着的不是本该坐在这里的人。 是放学时间,教室里安静,只有少数几个人在。 虽然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但大多数人吃完饭就会在外面玩一会儿,不会那么早回教室。 他更是稀客。 他懒洋洋趴在她后桌的桌子上,伸手勾着她外套的帽子,在她回头的瞬间,好看的眉眼咧开一个友好而灿烂的笑。 他坐起来一点,很自然又很直接地问:“温雪宁,你英语好厉害啊,老师都说这次的题出得很难,班上的正确率平均都只有一半,你居然一个都没错,你平时都是怎么复习英语的啊?想找你请教请教。” 因为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埋头做着自己的事,不方便打扰别人,他说话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 男性低沉的嗓音,因为压低而显得磁性沙哑。 可他一脸的坦然真诚,求知很诚恳,锋利难驯的五官在这样一个安静乖顺的环境下,一身的张扬竟然收敛了几分,眉眼间是纯净的少年气。 窗外是傍晚的夕阳,从窗帘中过滤了一半渗透进来。 滤去了大部分刺眼的光线后,落在他脸上的色彩仍然浓烈,却显得温和。 他的眼瞳也像暖色的琥珀,他坐在一片暖洋洋里眨巴一双眼望着她,很谦逊和渴望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的影子,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睛里。 完整的,清晰的,停顿在他的眼中。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很多微不足道的片段。 她记得他篮球打得很好,初中三年一直在学校校队,他打篮球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去看,她记得他投篮入球后,眼睛熠熠发亮,唇角牵着意气风发的笑。 篮球滚到她的脚边,速度渐渐变慢,她的心脏却难抑制跳动,她俯身拦住篮球。 站起来时,他正向她跑过来,接过她递来的篮球,笑得灿烂懒散,说话却讲礼貌:“谢了啊。” 她只客气说了句不用谢,他就转身回了篮球场。 还记得冬天早晨浓厚的雾,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校门口,高高的个子却站得懒洋洋,明显还因为起得太早而感到困倦,一笑起来就呵起一团的雾。 但是为了班上的集体荣誉分,尽职岗位,在校门口挨个检查着校牌。 从他面前走过时,他视线扫了一眼她戴着校牌就看向旁边下一位,驻足只有片刻。 也记得几次等朋友上厕所出来的走廊,听到他从身后走过,和身边的男生在玩笑,她下意识伸手整理自己的刘海。 可是他走过了,她也没有转过身,只慢慢放下了整理头发的手。 然后在脚步声快要离开前,转头看了一眼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边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他的人很多,总能在体育课、课间操、运动会,在各个人多的角缝里听到他的名字。 他像灼烈的阳光,会穿透任何一块阴影,轻而易举就落在别人的潮湿中。 被阳光照亮很简单,可是要接近太阳却很难。 所以她也没有奢望过,和他能有什么结果。 十几岁的很多事都不一定非要讲求什么结果,只要看到他就会快乐,她只当这是她青春期限定的梦。那天教室的走廊外,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等到了上厕所出来的朋友,朋友出来却一眼眼尖地发现了他。 朋友懊恼道:“我要是早一点出来就能碰到他了。” 两个朋友说到他的兴致都很高,话题全都在他,说了他很多。 可她很少接有关他的话,所以朋友也理所当然地说:“还是雪宁幸福,哪像我们两个,在吃暗恋的苦,喜欢他的人好多,他都不知道我们叫什么,也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认识,他联系方式都不轻易给的,只加朋友。” 然后避免不了青春期地好奇与八卦,问她:“雪宁,你有喜欢的人吗?” 笔被她碰掉了。 她俯身去捡,他却先一步替她捡了起来,他个高腿长,越过他们之间的桌椅放在了她的桌子上,然后对她很友好灿烂地笑。 一身纯粹热烈的少年气,好看上扬的眼巴巴望着她,很想知道她学英语的方法。 明明他的成绩比她好很多,可只是因为一个部分比他擅长,他就会很谦虚赤诚地去求教。 他戴着校牌,刚开学都查得很严,往往一戴就是一天。 很多耍帅的男生会嫌校牌戴着不好看,一到了放学或下课就摘下来,而他懒洋洋的,懒得摘,也不在意这些。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一张规规矩矩的寸照,可他眉眼仍然张扬灼烈。 “可以讲个条件吗。”她温静望着他,在他微微抬眉示意她尽管提后,继续道:“我数学不好,我告诉你我怎么学英语,你帮我数学。” 他轻笑一声,很好说话,“行啊。” 她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个子高,长相好,人缘好,他笑起来眼尾上扬,脸颊却有很浅的梨涡。 他的成绩优异,是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 喜欢他的人很多,多到连交集都没有还是会喜欢他。 他笑起来坏得惹人上瘾,人却很好。 他叫陆辞。 这是她的秘密,暗恋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02章 . 和陆辞的开始,大多都是她处心积虑的相遇。 第3章 不知道要多少个相遇的瞬间,才能有真正的开始。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陆辞拎着书包进了教室。 他个子高,容易挡到别的同学,因此常年被老师安排在后排。 狭窄的课桌放不下他两条修长的腿,所以椅子向后拉开一段距离,将书包从肩上甩下来随手一放。 ——回头。 “今天的段落长不长啊?” 他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向后半仰的脑袋看着她。 他说话总是习惯在尾句再加上名字,“温雪宁。” 她手里的粉笔停下,从手中的英语书上抬头。 粉笔的白灰蒙在手指的皮肤,她回头也看见了身后那一层灰白的雾。 陆辞话是在问她,视线却是在看她写在后黑板的那一行行英语。 看了个大概,视线才看向她。 张扬的眉眼随便一弯就好看,他上翘的眼尾不像此时蒙着雾的早上,更应该在烈日的午后。 他笑着,很自然地说:“写完叫我啊。” “好。”她捏着粉笔,在他转回头之前说,“你每天都来得好早。” 闻言,他已经快要转回去的视线,又停顿了半个余光给她,他说话时总有上扬的眼尾,轻声的笑,“你来得也很早啊,每天班上还没来几个人就已经在这里抄句子了。” 聊天只到了这里,他已经伸手去拿早读要用的书,没再给聊天多添一点延续。 或者说,原本就没有聊天的机会,是她主动多说一句,才有了他多的一句回应。 他好说话,笑容真诚,跟谁都能很自然地接上话,一身肆意的松弛感,不会让别人感觉到在人际交往中有束缚。 但他只是性格如此,实际上边界感很强,不熟的关系,对话只能到这儿,他可以很自然地接话,不会留有尴尬,但不会再给更多说下去的机会。 因此喜欢他的人那么多,能接近他的人却很少。 这两句的对话,其实也不过是他顺口的一个瞬间。 和她在他教室隔壁看着他的三年一样,每天擦肩而过,但是他根本不知道她这个人。 她由于在第一次下马威般的小测验中考得很好,被英语老师很看重,英语老师每天都找了书上的段落让她摘抄在黑板上,作为全班默写的内容。 从此她每天都特意来得很早。 因为陆辞早上也来得很早。 陆辞的座位常年在教室最后一排。 因为他的个子太高,会挡住后面同学的视线,他视力好,成绩也好,老师很放心又很理所当然地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 他初中三年都是如此。 高一好几次从他的教室经过,他的座位也几乎都在最后。 所以在英语老师给她安排这个任务的第一天,她打赌似的起得很早,早早到了教室,拿着英语老师提前给她的英语书,在教室的后黑板慢慢抄写着。 然后就会如同今天这个早晨一样,在浸泡着浓雾的寂静中,真的等到了陆辞从后面走进教室。 第一天。 他走进教室的脚步有片刻停顿,因为是老师才安排的事,他一时还没习惯自己后面多了个人在黑板上抄写。 他成绩好,但并不狂妄,并不会仗着成绩好就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他是个谦逊坦诚的好学生,虽然生了一张叛逆反骨的脸。 所以他很自然地走到她的身后。 只是,他的注意力都在她抄写的那些英语句子上,他在看老师布置的会是什么内容。 没有几个人的教室,浓雾弥漫的清晨,他的温度一靠近就很明显。 她捏着粉笔的指尖愈发用力,因为紧绷的心跳而不自然,笔灰在黑板上落下很多重印。 可他只是很专注看着她手里那本英语书,寻常又好奇地问一句:“这是老师给你的书?” 她只是很平淡地嗯一声,视线没偏移,笔头也在写。 她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比他更平常。 然后听到他笑,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地撩起她手里的那本书,看了一下封面的书名。 他语气带上几分兴趣,轻笑道:“老师这是哪儿找的书啊,封面都是全英文。” 他看清封面上的字后就放下了。 封面的触感又轻轻落回她的手掌。 他好奇宝宝似的又看了一会儿,并不是对她好奇,而是对老师让抄写背诵的句子好奇。 但是段落很长,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抄完。 所以他也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回座位,走开前,倒是说了一句是与她有关的话,很随口但诚恳的一句,“你的字写得挺好看。” 粉笔的白灰重重顿在那儿,如同多年前洇在笔尖的那团墨。 第二天。 他又在清晨的浓雾里走进教室。 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今天要背诵默写的段落。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都是如此。 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的早上,空气都是静下来的雾。 她和陆辞之间只隔着一米的距离,能听到他拿书的声音,按开笔的声音,倒水的声音,任何一点细微的有关他的声音,都会以数倍的感知传递进她的听觉。 她在这些空气的密缝里,收集与他有关的碎片。 他人很闹腾,认真的时候却很专注。 第4章 在翻到书的那一页后,很久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笔灰重重落下,她小幅度悄悄地侧头,余光看到他的轮廓,再转头,看到他坐在那里背书的背影。 两条被局限的腿支在桌子外,椅子比别人更向后拉,懒散地向后靠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手里举着书,看得却很专注。 曾经一次次从他的教室走过,从玻璃窗和门框的人影憧憧中见过无数次他低头看书做题的样子,很清楚他什么样子是认真而专注。 她在这刻意早来的清晨里,聆听着和他有关的心跳。 随着教室里来的人越来越多,雾也越来越淡,直到渐渐散了,只属于她和陆辞的安静也散了。 大家都陆续看到了后黑板的抄写,那些闹腾的男生哀嚎着老师是魔鬼,围在她的旁边咋咋呼呼着,然后纷纷拿笔和本子抄写。 她写完,从人群中抽出来。 回头,看向在一片呜呜泱泱里居然很静的陆辞。 她刻意走到陆辞的身边,却很寻常地跟他说:“陆辞,我的书可以在你这儿放一下吗,我去洗个手。” 他看书专注,因此顿了一下才从自己的注意力里抽出神,后黑板这一阵闹哄哄的哀嚎就在他的身后,但是对他似乎没一点影响。 听到她的请求,他从书本里抬眸。 冷感的眉眼,锋利的轮廓,但他人很好,一个瞬间便是上扬的眼尾,好说话的笑,“可以啊,随便放。” 她把英语书放在他的桌子上,“谢谢你。” 她去厕所把一手的粉笔灰洗掉。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陆辞的名字。 大概隔间里面的女生也没想到早读这个时段会有人在,很肆无忌惮说着陆辞。 “七班那个谁真的好帅,他居然没有女朋友吗?” “反正听说是没有,但他那个长相,看起来就很渣很会玩的样子,可能私底下玩玩我们也不知道。” “听说他父母都是搞科研的,还带研究生,应该不会吧……” “所以父母都很忙,乱来也管不了吧。” 里面的隔间静了一瞬,而后其中一个女生又说:“要是他真的那样就好了。” “——是啊,不然陆辞肯定会被我们梦迪拿下。等天气热起来穿个吊带,在他打球的时候把校服外套一脱,陆辞的眼睛都能粘在你身上。” “哎呀你净胡说!” 两个女生嬉笑着,她在她们冲水出来之前关掉了水龙头,静静地走出了厕所。 回到教室时,班上的气氛正严肃。 她还没走近教室就听到班主任在发火,吼得全班大气不敢出,“吵吵吵,我走到楼梯就听到你们在吵,早自习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吗,啊?一个个还在那说话,还有后面几个吃早饭的,教室是给你们吃饭的地方吗?” 班主任的怒吼将教室里的气压降低几层,教室里死寂得连脚步声都明显。 她一进来,班主任怒气冲冲的眼瞟了她一眼,她也吓得心头一跳,加快脚步回到座位坐下。 直到班主任一通话说完,让大家背书,这低气压才算解除,然后在班主任的巡视下,全班都拿出更大的音量开始早读,读书声能震聋耳朵。 第一节 课开始上课,班主任都还站在教室后门盯着。 她不敢回头看,紧绷着开始听课。 到了下课,听到后面的同学说着班主任不在,她紧绷地身体才松散下来,拧着僵硬的脖子回头,装作也是在看班主任还在不在的样子,看了一眼陆辞的座位。 他已经出去了,座位空着。 身边同桌也在后怕着说班主任发火好吓人啊。 她和同桌说着话,余光看着后排的座位,可是直到快要上课了他才回来。 他回来的动静不小。 和几个男生一起,还有别的班的男生,还没进教室就听到他们几个男生嘻嘻哈哈说着话。 除了学习的时候像模像样,他平时一身散漫的样子。 跟朋友一起,更是一点都不收敛,没骨头似的倚着教室的后门,锋利上扬的五官笑起来像个叛逆的坏学生。 ——他那个长相,看起来就很渣很会玩的样子。 突兀地想起来早上听到的对话。 听到他回来的声音,班上许多明明暗暗的目光也都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他,连走廊外的人也在频频回头。 可他很少在意,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还在侧头跟门口几个男生说着篮球比赛的比分。 他只在和男生说话时这样,懒散的笑,上挑的眼尾,一身放纵的顽劣。 他很懂分寸,对别的人只会礼貌而收敛。 所以,无论多少个处心积虑的瞬间,都不会有真正的开始。 等毕业了,她的暗恋就可以结束了。 上课铃声响了,他才收敛起一身的松散,正身坐回来。 他随手捡起桌上的笔,去拿课本。 但在她余光快要收回的那一秒,看到的是陆辞停顿后向她的方向望过来的目光。 第03章 . 但是那节课下课后是大课间,要下去做课间操。 为了班上的荣誉分,还没到下课,班主任就已经到教室门口等着,一下课就催着大家最快速度到操场,因为倒数的班级要扣分。 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来不及有,全都匆匆往操场跑。 第5章 直到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路上,她回头,看到陆辞和几个男生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去了学校里小卖部的方向。 她也跟了进去。 小卖部不算很大,课间操结束的大课间人是最多,拥挤着在冰柜前买水。 货架之间倒是宽阔,即使是人最拥挤的时段,依然很难和想见的人相碰。 但是陆辞很显眼,哪怕是人多的地方。 货架也挡不住陆辞的身形,他高高的个头站在那儿,许多人都在往那边看。 一片拥堵的嘈杂中,她能够很清晰地辨认出他的声音,他正和身边男生说着早上班主任在教室里发的那一通火。 他在学校里和大多高中生没有什么不同,话题无非是那些,老师、作业、考试,再加上一点男生们常说的对话,比如篮球、游戏。 只是比别的男生更闹腾一点,更张扬一点,十六七岁的男生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但是别的男生在厕所抽烟被抓,一茬一茬的换女友,逃课打架恶搞老师,他却没有这些,吊儿郎当的散漫在他身上却有一种朝气纯粹的少年气,成绩也好得很干净。 她站在最外面一排货架前,听着他们打闹着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在他们快要过来的时候,去结账的队伍排队。 果然,下一秒,陆辞他们排在她的身后。 只是他好像还没有注意到她,他说话时稍微背对着身,在跟身后的男生说话。 快要到她的时候,他才转回头来,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她。 余光的视线里,从他转回身开始,她的注意力也开始紧绷。 眼前不断浮过上课前的那一帧—— 陆辞抬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的那一眼。 她不动声色把糖递给收银员,装作并不在意身后的人是谁,真的只是为了来买盒糖。 然后等到了他回头。 等到陆辞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温雪宁。” 果然,听到陆辞叫她的名字。 平常的语调,寻常的语气,不怎么规矩的调性,几分懒散和上扬的笑意。 只是,全然没有他和男生一起那股散漫的坏劲儿,他无意招惹,很懂分寸。 她一副听到他叫自己才注意到他的平淡,转过头,看向他,“怎么了?” 他也只是看到她了就顺口提醒,“你的书,早上放我那儿,忘记拿回去了。” 所以也不在意她是否紧张,是否平静。 跟他一起的男生还在跟他吐槽着他们班主任嗓门真大,他注意力并不在她这儿,因此还在回着朋友的对话,“你们在楼上都听到了是吧?” “五块。”收银员在前面扫了码,提醒价格。 她拿出钱包,低头找着钱付钱。 顺口似的跟他说,“谢谢,在你桌子上吗,我等会儿回教室的时候拿。” 听到她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往她身上收回来一点,他很好说话,不傲慢也不调侃,带笑的眼尾上扬,“我收起来了,在我桌子里面。” “好,谢谢你,我回教室就拿。” 她拿起那盒糖,出了小卖部。 而背对着他的脚步愈发轻快,一路踩下林荫道投落的满地碎光,心跳也因着和他多说的几句话而起伏跳动,眼角在碎光里止不住的上扬。 又和他说了几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有对她笑。 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她一路踩着雀跃回了教室,因着去小卖部的这一趟,班上大多数人都已经回来了。 她有了陆辞知道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他的座位。她在他的座位蹲下来,在他的课桌里找自己的英语书。 她在紧张,心跳也一直没有停。 因为他太瞩目,哪怕他不在,只是一个空的座位,也有许许多多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是探究一个在他课桌里翻东西的女生跟他可能是什么关系。 就像每次撞见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她也会余光猜测着对方和他的关系,直到确认他对对方没有特别,才会松一口气。 而现在,她正是那个连自己也会猜测的对象。 直到她拿出来的是一本英语书。 那些目光才散了。 她找书的动作放慢,赌自己可以再碰到和他有交集的那一秒—— “找到了?” 在她拿出英语书的时候,听到身后陆辞的声音。 他就在她身后没多远,所以也跟着几步就回了教室。 她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站了起来,回头看向他。 他只是礼貌的一问,说话时总是上扬的眼尾,随意的几分笑意,都只是他不经意的神情,看他的人却会在他灼烈的眼中一次次上瘾。 她的手臂抱着那本英语书,遮掩着胸腔的跳动,嗯了一声,“找到了。” 门口跟他一块儿回来的男生还在跟他说话,没在意他进来后这抽空的一问,也不在意他进来后说话的人是谁。 显然,她没有什么特别。 关系不特别、陆辞的态度也不特别。 在他的朋友眼里,她是个连好奇心都让人没有的普通同学。 可她却为这一天又和他有的几秒交集而心跳很快。 她抱着英语书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在此时还在闹哄哄的教室中,和他的片刻交际连个波澜都没有。 第6章 坐下时,她的心跳还在快。 但她也很清楚。 无论多少个处心积虑的瞬间,都不会有真正的开始。 暗恋一个人就像时间缝隙里的小偷,偷偷收集那些与他有关的瞬间,他从走廊经过的侧脸、他在球场的身影、他从一排排浓郁林荫下走过的影子、他在人群中也能轻易分辨出的他的声音。 他在余光里、在记忆里、在一遍又一遍暗无天日的梦里,唯独不在她的面前。 是不见天日的小偷。 那天的下午的课上完就放周末,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都处于躁动中。 各科课代表去问了作业回来写在黑板上,试卷和练习册翻页的声音急促又哀怨,一边收拾着作业,一边又跟身边玩得好的朋友说着周末去哪玩。 然后等到作业清点完,个个都迫不及待飞奔出教室。 她回头都没有来得及看他这个周的最后一眼,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只能从走廊外的哄闹里听到他一句招呼别的男生一起走的声音。 她在他已经在走廊外走远的声音中回神。 这个周要结束了,又要下周才能见到他了。 她收拾着书包,慢慢随着人群走出教室。 走廊的风迎着黄昏灿烂的夕阳,迎面一吹,被染上一身的浓烈灿烂。 已经在教学楼下的人大声喊着:“陆辞——” 她低头向楼下看去。 放学高峰的校园里,人来人往,她一眼就看到陆辞,他随意地接过朝他扔过来的篮球。 球场里的男生扬声问他:“打不打球?” 风吹过的夕阳将校园的每一处都染成金黄,他抛回去的篮球也在空中划过一道光的弧线,风灌进他的袖口,那截手腕劲瘦。 她没听清陆辞的回答,只能看到他染着光的背影,远远的距离连笑容都看不分明。 拥挤高峰的放学,嘈杂的校道,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隔着楼上楼下、人来人往,触碰到他的,只有在他的背后、在无人知晓处的目光。 她以为这就是这个周最后一次见陆辞。 和无数个寒来暑往、朝来暮去一样,见过他,告别他,下个周、下个学期又再见,只有在学校才能偷偷见他很多面。 沿路回家的长街,傍晚的日落随着天际一寸寸减暗。 她走得很慢,听着手机里温国川半带商量半带哀求的语气,在电话那头捂着听筒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电话那边的别人。 她一手握着手机,注意力却在低头脚下的影子,脚步踩在一寸寸减暗的黄昏里慢慢前行。 电话里的声音压低再压低,她身侧的沿街却在车水马龙穿行而过,周六的傍晚正是这条商业区的街道最繁华的时候。 车来车往归家的行人、附近出来结伴玩乐的学生、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出来逛商场的小朋友,热闹的声音挤满了空气的每个缝隙,从她身侧的风擦肩而过。 气球在广场上升空,旋转木马的音乐在欢声笑语中叮叮当当。 她背着沉重书包,踩着脚下渐渐减暗的暮色,她一声又一声平和地回应。 “和赵阿姨又吵架了吗。” “没关系,我去找个咖啡店写会儿作业再回来。” “嗯,没关系,我理解。” “我不会生她的气,你们大人的事很复杂,我能理解,你和赵阿姨好好处理就好,嗯,好,没事,等你们处理完我再回来。” “我等你信息,好,不用担心我。” 黄昏的温度总是逝去得很快。 等她一声又一声的回应说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道路两侧的林荫越压越重,天际渐渐收敛为沉甸甸的紫,沉闷地从头顶的树桠间落下来,从她垂下的发尾划过,落在她踩过的脚步后。 天色越来越暗,脚下的斑驳也越来越重。 她挂掉电话后的不多时,手机上是温国川转来的五十块钱,嘱咐道:“晚饭自己买点吃的啊,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熟练平静地点了接收。 为了不让温国川多心,还回了句,“好,谢谢爸爸。” 手机放下后,但是一时想不到去哪里。 她伫立在人群里,四周来来往往,她被欢声笑语包围着,这一刻却像个孤立无援的影子,被遗忘在人群的缝隙里,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也无人在意。 气球向上升起时,旋转木马的旋律正动听,有小孩子快乐地喊着妈妈,“妈妈你看,我在飞——” “妈妈妈妈快点给我拍照!” “你看我飞得好高好高!” 快乐灿烂的童声在人群中有着穿透力,又或者,有着天然让人向往和羡慕的穿透力,她熄灭手机后下意识抬头。 旋转木马的光束刹那将她照亮,绚烂一刻迷了眼。 也是在同时—— 她的胳膊被人从身后用力拽过去。 身前一辆骑行的自行车经过,对方几步歪歪撞撞停下来,回头见没撞到人才松了口气,很抱歉地回头跟她频频说着对不起。 同行的好几个人,估计是在附近骑车玩儿,但骑得生疏,车控制得不好。 因此还被同伴骂了,“都说了让你别急别急,前面那段路人少点再骑,你看你差点都撞到人了。” “错了,我错了哥。” “慢点儿啊,这里人多,你可别再撞到人了。” 第7章 骑着自行车的人慢慢走远。 而拽着他胳膊的人还在身后,她回过神,转过头正要说句谢谢。 但是先一步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温雪宁?” 熟悉的声音。 一个小时前在学校才听过的声音。 她濡湿的睫毛颤了几下才变得清晰的视野,也看清了陆辞的脸。 该开心还是难过呢。 开心的是自己又遇到他了。 难过的是—— “是你啊。”他熟稔自然地笑着,跟同学说话的口吻,上扬的眼尾,几分笑意,“怎么也不看看路,差点都被人撞到了。” 在她回头看到她的脸之前,陆辞没有认出她是谁。 ——他对她不怎么熟悉。 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叫温雪宁。 要走得很近很近才能看清她是谁。 而她已经年复一年,看过了他四个春夏秋冬,又在这个暮夏开始第五年。 可她喜欢的人是个很好的人。 顺手的一个善意,哪怕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生了一身叛逆难驯的坏劲儿,人却很好,一分的坦诚也足够别人五分的热烈。 旋转木马的灯在他的身后,五彩斑斓地闪烁着,时而掠过的光束从他的轮廓勾勒而过,他站在暮色晚风里,是明明灭灭的轮回里一双眼里都是笑的神。 他微微俯身看她一眼,落在她尚且有点濡湿的睫毛,微抬的眉,梨涡很浅,几分耐心地询问:“怎么了啊,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第04章 . 他微微俯身的动作有几分散漫的随意。 晚风吹起他的发梢,身后旋转木马的灯落在他宽阔的肩背。 他低头的这一眼清澈而梦幻。可是属于她的那一秒童话,很快就会结束。 “陆辞——” “你干嘛呢,走不走啊。” 人群的不远处,有男生在大声叫他。 几个男生站在那边的路灯下,还有个女生,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几个人都在笑,隔着人群都能听到。 这声招呼,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而打量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只堪堪片刻就平淡划过。 显然,她并没有特别到让他身边的朋友多留意,她不特别,陆辞的态度也不特别。 听到他们叫他,陆辞俯身的动作收回去。 但是他没立即就走,礼貌地把对话说完。 他仍是那副零星带笑的模样,随意却耐心地问着:“怎么放学没回家啊?” 她没回答,看着他们这人多的阵仗,猜测地问:“你们是出去玩吗?” “对,去这边的球馆打球。” 他这么回答的同时。 他有朋友走过来,搭上他的肩膀,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陆辞笑道:“这谁啊,你朋友?” “我们班的,刚碰见。”他说。 他没承认是朋友。 因为的确也不能算是。 但他随意的笑着,眉眼也好看,丝毫不吝于他的灿烂,将她的优点拿来做介绍,“我们班的学霸,英语特别好,学习也努力,每天早上都来得特别早。” 这话从陆辞嘴中说出来,显然增加了他朋友的几分兴趣,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亮光。 因为陆辞本身就是成绩拔尖,出了名的成绩好,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 要说上课来得早,他也是很早就到学校。 所以,听完陆辞的介绍,他朋友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对学霸的尊重和崇拜,“学霸还是个美女啊。” 跟他能玩到一块儿去的人,显然也跟他一样是个自来熟。 当即就过来拉拢她,“那这不正好,我就属英语不好,就需要受点英语学霸的熏陶。同学你吃饭没,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我订了披萨和炸鸡,上面还有游戏机,我都包了。” 大概是因为跟她真的不熟,所以陆辞怕他朋友这阵仗让她感到冒犯。对他朋友说的话略带劝诫:“人家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哦。”他朋友开朗地笑,很自然就说:“我叫陈叙,六班的,跟陆辞是一个初中的,认识很多年了,都是好哥们儿。” 自我介绍说完,立即又道:“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一块儿。那个——” 他向后一指,站在一起的有个女生,“是我妹,刚刚放学过来,一直跟我抱怨都是男生没意思要回家,但是家里没人,我爸妈非要让我看着她,你来正好,搭个伴儿。想吃什么随便点,上面的游戏厅抓娃娃都随便花。” “……” 空气静了一秒。 其实也不算多么静,只是陈叙这噼里啪啦一连串的话说完,显得空气突然安静了。 她下意识就看向陆辞,因为是他的朋友,而她跟陆辞还不是朋友。 陆辞懒洋洋地站在那儿,只替陈叙说了句:“他人就这样。” 大概是看出她的沉默没有什么抗拒,接着替她多解释了几句,“那个真的是他妹妹,我们到时候都在打球,她一个小姑娘玩着也没意思,但是家里没大人,陈叙只能带着她。小姑娘性格挺好的,还带了作业,你们也可以坐旁边写作业。” 她没有立即说不去,就这么片刻的空挡,陈叙直接拉拢她一块儿,“走吧走吧,反正随便坐坐吃点东西,无聊了就回家。就在这上面的体育馆,又不远。” 她的余光里仍是陆辞的轮廓,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第8章 很轻。 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指却绷得很紧。 只是,这一刻上升的心跳还没得到缓冲,前面的人在叫陈叙,他应着声朝他们跑过去。 身边立即就只剩下陆辞。 可是他跟平时在学校见到的那一面不一样。 他懒洋洋地走在人群的身后,不像在学校里那样合群得身边总是一大帮子人,一身炙热,用不完的灿烂张扬,像过境赤道的太阳。 他没去迎合,也不怎么在意,甚至无所谓身边的人是谁,只这么步调散漫地在后面走着,没跟她搭话,也没去追上他们的脚步,呼吸声都平静。 他们似乎也习惯他这样,只回头看了一眼他在后面,没有催他。 所以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好像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 已经落下暮色的晚风带着余温,灼烧着她和陆辞并排走着的那一侧皮肤,她不敢转头,连视线都不敢偏移。 在静默无声的紧张中,记住和他有关的每一分钟。 直到这样走了好一会儿,快要到了体育馆的门口。 离刚才哄闹的商业中心远了几步,人声嘈杂都静了些,他才从那副懒怠中醒过点儿神,跟她搭了句话,“温雪宁。” 她抬头,“嗯?” “怎么没回家?”他带上点笑,只是仍然看起来懒怠,“你平时放学都不回家吗?” “……也不是。”她收回视线,抿了抿唇,撒了个小谎,“跟家里吵架了。” 然后换来陆辞的一声轻笑,“离家出走啊?” “总之,暂时不太方便回去,所以来这边走走。” 她是怕他察觉自己对他的心思,所以想说,她不是故意赖着他。 她有自己的原因,想打发打发时间才同意来的。 嗯。 就是这样。 可他似乎没察觉她的用意,又或者说,其实他无所谓。 对她的在意程度,还没有到用心思去体会她每句话的用意。 他大概只是觉得太静了,都是同班同学,随便找点话说说,怕她太拘谨不自在,所以说得随意,没花什么精力去考量和她的对话都说过什么。 而她才是那个真正要花精力去延续和他对话的人。 很少有机会离他这样近,没有别的人。 所以有了他起头后,她想方设法地和他说更多,又怕问得太私密让他觉得冒犯,她想了好几次语气,才问出口:“你呢,周末经常和朋友过来打球吗?” 她有些紧张,直到他嗯了一声,“对,周六放学会过来。” 没有对她的话题感到冒犯和不妥。 她的紧绷缓解了一些,又道:“你好像很喜欢打球。” 她刻意说到篮球,因为这是他感兴趣的话题,借此可以说更多的话。 可是陆辞只是低懒的语调,笑声很淡,“还好,打发时间。” 她有些怔,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回答。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陆辞很喜欢打球。 学校的球场总能见到他的身影,从他的身边经过时,总能听到他和朋友在说球赛比分。 他也有别的爱好吧,他游戏很厉害,经常听到别的男生说到他又破了什么记录,他也喜欢网球,有时候从他们男生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他周末在网球馆。 只是相比这些,篮球显而易见是更喜欢。 凡是听说他的人,都知道他喜欢篮球。 可他的回答,推翻了她对他少得可怜的那点了解。 她几乎下意识就要问出口,那你喜欢的是什么。 体育馆到了。 他推开了玻璃门,侧身让开,对着她随意地笑着,“进去吧。” 身侧的天际沉淀着尚未逝去的紫,映着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暮色晚风吹起他的发梢,他的轮廓一半落在浓重的夜色,另一半却在灯光照亮的光明里。 连同他那双漆黑的眼珠都一半深邃、一半炽亮。 他站在光与暗的分界,唇角眼尾勾起的笑仍是熟悉的灿烂,影子却在下坠,身后是漫无边际的冷风吹。 她无端地记住这一眼。 可是当下她只能抱着书包走进去,“谢谢。” 其实直到她坐在这儿半小时了,她都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实在是鬼迷心窍。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只认识一个陆辞,陆辞跟她还不熟,她坐在这里实在像是居心叵测的挤进来。 虽然,这些人只是单方面不认识她,她却在陆辞身边见过很多次。 他虽然人缘好,跟谁都玩得来,但是边界感很强,常玩的面孔就是那些。 看过他太多太多次,连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有哪些。 倒是陈叙,一来很热情熟稔地给大家介绍着她,“陆辞班的,特意请来陪我妹。” 然后转头十分郑重地把她推给他妹,蹲着跟小姑娘像哄祖宗似的说话:“清清啊,这个是哥哥的朋友,跟哥哥关系特别特别特别好——” 这咬着牙根的一连串特别好,怎么看都像是为了哄骗小孩。 但是小姑娘只是平静看着她哥,对她哥的嬉皮笑脸无动于衷。 然后陈叙又拉过旁边的陆辞,一张嘴咧着笑:“是你陆辞哥哥班上的同学,你等会儿就跟着这个姐姐,姐姐学习成绩特别好,有作业不会也问可以她。” 小姑娘看着很乖,背着书包,穿着百褶裙。 第9章 只是不大的脸蛋透着冷静,比起陈叙那一张嬉皮笑脸的哥哥,更像那个懂事的人。 然后,望向陆辞。 陆辞在旁边开着汽水,接收到小姑娘的求证。 他把开好的汽水放到她面前,他已经又是一双笑眼弥漫的样子了,仿佛那短暂的一截路程只是他暂时的宁静。 跟小朋友说话时,他语调耐心,梨涡很浅,“嗯,是我班上的同学。这个姐姐人很好,等会儿要听姐姐的话。” 小姑娘这才信服了似的,抱着书包坐下。 而她在为了陆辞的那句人很好感到悸动,尽管知道他说这个只是为了安抚小朋友。 然后下一秒,陆辞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他给她也开了一瓶汽水,跟小姑娘一样的待遇,周全得不会忽略别人。 他的手放下就拿开,她循着影子抬头。 背后篮球馆的炽灯明亮。 他勾着笑意的眉眼也已经又是那副明亮好看的模样,语调也是,“这层楼去哪儿都可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用这个,清清要什么也可以给她买。” 仿佛那一段同行的路上,他在暮色沉沉里懒怠的侧影是她的错觉。 他把一张卡也放到她面前,又对她说道:“如果想回家了随时都可以回家,我们打球顾不上你,卡可以周一上学的时候给我。” 说完,他在小姑娘面前蹲下来。 炽白的灯落在少年高大宽阔的身量上,那副张扬难驯的五官说话时却耐心柔和,“清清,要听雪宁姐姐的话,有想吃的就告诉雪宁姐姐,花的是哥哥的钱。” 他对待小孩子很温柔,连带着咬着她的名字都变得不同,而他的这些样子,在学校里朝来暮去很多面都没有见过,与她认识的陆辞都不同。 炽白的灯落在他锋利的眉眼上,轮廓却柔和。 小姑娘很懂事地点头。 而直到陆辞站起来,对她说了句“麻烦你了”,她都要怔一会儿才回上一句“不算麻烦”。 陆辞已经从她面前走开了,陈叙他们招呼好了送上来的披萨炸鸡,已经抱着球进了球场。 这一个晚上的鬼迷心窍,到了这个时候才静下来,脸在发热。 有一种厚着脸皮赖上来的没分寸感。 这里都是他的朋友,地方也是他和他的朋友常来的地方,她一个没什么交集的陌生面孔,和谁都不熟,唯一一个认识的陆辞也不算熟。 但他尽了礼貌,还怕她在这儿不自在,什么都尽力安排好。 因为沾了小朋友的光,得到了他几分耐心和温柔。 她捏着陆辞给她的那张卡,静下来仍然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滚烫的温度。 前方的篮球馆上,篮球落地的砰砰声,砸在她狂乱不止的脉搏。 她因此一次都不敢抬头看。 后颈紧绷。 怕再多一分的越界,就会将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全盘托出。 陈清清很乖,只是拿起可乐小口喝着,书包解下来乖乖放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还穿着校服,百褶裙乖巧露着稚气的小腿。 她不敢一直待在这里,于是带着陈清清去外面抓娃娃,小姑娘很乖也很可爱,没多一会儿就玩得很开心。 抓了好一会儿,陪着她抓了三个娃娃,陈清清很开心地抱在怀里。 玩得有些累,她们又回到球馆。 他们打球也正打得开心,推开门就听到他们欢呼喊着陆辞的名字。 她下意识就抬起眼,看到陆辞带着球绕过他们,高高的扣着篮球进了筐,他回身轻松地笑,高抬的眉骨撂着笑。 那一身反骨张扬的样子,眉眼灼烈,跟在女生和小朋友面前都不一样。 也是这个样子的时候最招惹人,多看一眼都会挪不开眼。 陈清清哇了一声,“陆辞哥哥好厉害。” 他们打球还在继续,篮球落地砸得碰碰响。 陈清清一直扭头看他们打球,他们正尽兴,他运着球穿过时一身吊儿郎当,发梢都在张扬。 他游刃有余的倒退着走,高举着手臂等着接球,眼角眉梢都写着意气风发。 炽白的灯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却只能作为陪衬的暗淡星光。 “雪宁姐姐。” 陈清清扭回头望向她。 这个陆辞跟她说的称呼,即使从孩童的口中说出,仍能唤起刚才的温度,陆辞用这个称呼说起她的名字时,那快要过温的悸动。 “嗯?” 回应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因为紧绷变得有些沙哑。 她清了一下嗓子,让自己语气温柔,“怎么了?” “我哥很不靠谱的。”陈清清鹿眼望着她,说得很乖巧。 但是说的话有些没有没头没脑,她一时没懂。 清澈的鹿眼望着她,童真而认真地开口:“雪宁姐姐,我哥很坏的,你不要跟他玩。” “陆辞哥哥比我哥好多了。”说到陆辞,陈清清眼睛都亮亮的,说不完的好话,“陆辞哥哥好厉害的,什么都很厉害,做饭也好吃,学习也好,还会给我买玩具,说什么都不会生气。” “雪宁姐姐,你跟陆辞哥哥玩吧。” “……” 诶。 是这样的吗,原来她坐在这里,更像是冲着陈叙来的吗。 她从小孩子懵懂稚嫩的用词里辨认着她想表达的意思,有些无奈,可是无从解释。 第10章 她当然知道陆辞有多好。 那是她多少个寒来暑往偷偷看着的人,在她从前自卑胆小的年纪,他的背影几乎是她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所有的光源。 可是喜欢陆辞是不能被发现的。 因为没有结果的事,一旦被发现就是结束。 她叹了口气,用跟小孩子说话的口吻,笑着对她说:“我和他们都是同学。” “喔。”陈清清稚气地理解着,然后说:“雪宁姐姐,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怪不得陆辞哥哥愿意让你一起玩。” “嗯?” 她胸腔跳动着,问:“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一直盯着陆辞哥哥看,一直缠着他,你和那些姐姐都不一样。” “……”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者其实只是她的时间里的一秒钟。 她笑了起来,“是吗?” “因为只是同学嘛。” 所以你看。 连什么情况都懵懂的小孩子都看得清楚,开始就是结束。 陆辞不会给别人开始,所以也不会有结果。 喜欢陆辞是不能被发现的秘密,暗恋就是结果,长长久久的结果。 第05章 . 那天她很晚都坐在篮球馆里,手机握在手里,一直没有等到温国川的信息,所以也一直坐在篮球馆里。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他们买来的炸鸡披萨,还有许许多多的蛋糕零食。 陈清清后来困了,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 不远处,几个男生在球场上正尽兴,整个球馆里都是他们的篮球怦怦。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平淡的神情,只用余光追逐着陆辞的背影。 她仿佛只是看他们打球打发时间,没对谁有特别。只有手里始终握着那瓶陆辞给她开的汽水,温度早已经不再冰凉,罐身贴着她的体温。 他们中场休息时,他们过来拿水喝。 一群男生在兴头上,呜呜泱泱,又吵又闹,说着刚才的球赛和比分。 陆辞跟在后头。 人影晃动,缝隙里只露出一截下颌,轮廓凌厉,微扬的眉骨高挺。 他微微低头听旁边的男生说话,勾着的笑略显散漫。 从里面出来,他俯身拿起一瓶水拧开,灌了好几口。 倒是陈叙过来招呼她,看到靠着她睡着的陈清清,也知道现在时间有些晚了,问她会不会觉得无聊,要不要回家。 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没有等到温国川的信息。 但是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再坐下去好像也有点不合适。余光里是陆辞的侧影,他没往这边看,仍笑着在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下半场怎么打。 他没多在意,也没什么所谓。 这里都是他的朋友,包括面前的陈叙也是他的朋友,她坐在这儿其实全是因为和他认识,但和他并不怎么熟。 她是显而易见格格不入的挤入者,但他的教养仍对她礼貌。 于是她点了点头,“是有一点晚了。” 然后看向还靠着自己的陈清清,说道:“但是清清还在睡觉。” “噢,没事。” 陈叙揉揉陈清清的脑袋,把陈清清给揉醒了。 陈清清睁开眼后,陈叙跟她说道:“清清,人家姐姐要回家了,你自己拿个抱枕靠着睡。” 小姑娘很乖,揉揉眼睛慢吞吞坐了起来,人还没有醒透,迷迷糊糊地坐着,有点委屈地说:“你们还要打球吗?” 陈叙咧嘴一笑:“是啊。” 下一秒,小姑娘又倒回她的身上。 好困。 “……” 陈叙捏着陈清清的脸,把她捏起来,“清清,人家姐姐也是要回家的!” 身边有影子慢慢靠近。 她微微抬起头,看到走过来的陆辞。 只是他没有在看她。 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熟练地跟陈叙一样在陈清清面前蹲下来跟她说话。 因为陈清清靠在她的身上,陆辞蹲在小姑娘的面前,眼眸也近得像在她的面前。 只是没看她。 陈清清看到陆辞,显然也比看到她那个嬉皮笑脸不靠谱的哥安心多了,困倦的脸也乖了一点,从她的身上起来,乖巧地坐着。 陆辞跟小孩子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不由放柔和,变得很耐心:“清清,很晚了,雪宁姐姐的家人也会担心她。” 连她的名字,从他的喉咙里念出来都变得柔和,像细细的砂砾摩挲着指纹的沟痕。 而她也只是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陈清清,对他的目光没敢有半点眷恋。 陈清清揉了揉眼睛,很乖地哦了一声。 陈叙见陈清清没再抗议,立即给她塞了个抱枕,她乖乖地自己抱着继续睡。 好像就这样要结束了。 能见到他的时间。 她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只有余光看着面前的影子晃动,哄完了小朋友,他们起身慢慢站了起来。 “陈叙——”旁边的男生叫他。 陈叙应一声,转头跟那边的男生应着马上。 陆辞帮她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很多都是刚刚陈清清吃过的零食包装袋,他收拾好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清扫出来的桌子上一目了然,方便她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没有多余的对话。 偶尔的视线也是看陈清清。 第11章 很快,陈叙跟男生说完话,转回头,见她已经拉好书包的拉链站起来,捡起桌上放着的手机。 陈叙摸过自己的手机,“加个微信吧,时间有点晚了,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下次有时间下次再一起玩啊。” 他顺其自然地把微信打开,递了过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让人考虑的空隙都没留,她已经扫完码添加进了好友列表。 他们下半场很快就要开始,几个男生招呼着他们继续,陈叙跟她匆匆说句再见和路上小心。 她应着声,说了再见。 收起手机抬起头时,陆辞从身前走过。 她忽然地叫住他,“陆辞。” 他的脚步一停,转头朝她看过。 场馆头顶的灯光落下来,洁白的炽亮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他回头的这一眼仿佛落满寒山寂雪。 陈叙的脚步也一齐停下朝她看过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她忽然仿佛是担惊受怕被发现的小偷。 她自然地拿出那张陆辞给她的卡,递给他,“差点忘记给你了。” 陆辞看向她递过来的卡,眉眼随意地笑笑,“没事,忘了就周一还,不是什么大事。” “路上小心。”他说。 他伸手接过,抬眸时对她很浅地笑,好看的眉眼却在她的面前上扬。 很礼貌的道别,结束了她心跳轰鸣的夜。 她背着书包从电梯下来,下降的玻璃外是城市的灯火辉煌,万千盏闪烁的灯光随着她的下降而上升。 电梯落地时,她也终于从灯火滚烫落回了平静的地面。 迎面的夜风温度已经有些下降了。 广场中心仍然热闹着,只是夜色更浓重了。 旋转木马的音乐在夜空中沸腾地响。 她又重新回到了人群,回头望向已经渐渐走远的体育馆,在灯火明亮的夜色里,如同童话的城堡,走进童话里要再梦一场。 温国川还没有给她发信息,她没法回去,熟练地找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坐下。 这个时间点安静,没什么人打扰,她把书包放在一边,望着玻璃落地窗外的人群发呆,偶尔划开手机打发时间。 朋友圈的动态都已经看无可看,就那么几条更新的动态根本不够打发时间。 寂静和深夜已经让她有点困,连划着屏幕都显得无聊。 再往下翻翻。 然后看到了刚刚加上的陈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加上了陆辞的朋友。 朋友圈里有了一点与陆辞有关的痕迹,旁枝末节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陈叙昨晚发的朋友圈,时间是下晚自习以后,照片里是在打游戏,电脑屏幕上胜利的战绩,其中有一个人显示着mvp。 她虽然看不懂游戏战绩,但是上面显示着的击杀数字是显而易见的比别人多几倍。 陈叙发的文字也是—— “今晚有大腿带我躺赢。” 她跟陈叙没有共同好友,不知道评论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点开照片的大图。 放大。 果然,在陈叙身后的边角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被电脑屏幕的光线勾勒着浅浅的轮廓,看不清眉眼,可依然能够一眼就认出是陆辞。 因为相比起他的正脸,她更熟悉的是他的背影和侧脸。 她很少有能和他面对面的机会。 初中同学三年,他的教室就在隔壁,可无数次也只是从他门口经过时转头划过一眼。 她没再百无聊赖地不停划着手机打发时间,屏幕就这么停在这张照片,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照片,甚至发到朋友圈后还被系统压缩了画质。 玻璃窗外的夜色从热闹到渐渐寂静,那座灯光闪烁的旋转木马也从欢快到停止。 夜色快要散了。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只有一杯陪在手边的咖啡,和一张画质模糊的照片。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无数个冷落的夜晚,所以很坦然地等到夜色快要散场时,温国川才给她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听着温国川在电话那头压低的声音,做贼似的悄悄躲着跟她说,“雪宁,你要不今晚去你三姑家里睡,我刚刚跟你三姑说过了,你在哪儿,你三姑和姑父开车来接你,太晚了怕你不安全。” 交代完,又小心翼翼地说着好话,怕她对赵阿姨不满意,“你赵阿姨这几天家里的事比较多,心情不太好,她不是针对你,你去姑姑家住两天,我也是怕她生起气来不小心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你不开心,爸爸也是为你好。” 她的影子在面前玻璃窗上落下一道很浅的影子,模糊秀气得像一层雾。 听完时,连影子都没有一丝消散。 她表情和语气都和接到电话之前一样,“没关系,我理解,我把定位发给你,我在这里等姑姑。” 温国川松了口气,带着点解决了问题的欣喜,“行行行,那你在那儿等着啊,我让你姑姑来接你。” 欣喜的语气没控制住带了点音量,被家里的人听见。 尖锐的女声从背景音传来,“温国川,你在跟谁打电话,你家那个小蹄子——” 电话被匆忙挂断。 她平静放下手机,在聊天框里给温国川发了个定位。 为了让温国川宽心,语气如常,像什么都没听见,发了句乖巧懂事的话:“我在这里的咖啡店里。” 第12章 然后又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过去。 放下手机,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复。 估计不方便吧。 她继续望着玻璃窗发呆等待,过了很久,手机再一次震动,她以为是温国川回她了。 没想到是陈叙。 问的是,“还没到家?” 她忽然想起来,陈叙让她到家报个平安,她因为一直还没回去,所以一直没回。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陈叙主动来问她。 “刚到。” 她不想把这些事解释太多,所以选择了说谎的回答。 放下手机抬头,正好看到玻璃落地窗外,夜色浓重的路灯下,几个少年抱着篮球走过。 遥远。 模糊。 夜色如幕。 从路灯下走过时,掠过一层干净的、清晰的光。 少年优越的眉骨轮廓一晃而过。 像浓雾中片刻渡过的神明,只照亮一刻,一刻即可佑一生。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姑姑给她打来的电话,她也在咖啡店外的路边看到了停在那里的车,她接了电话,说自己看到了,马上出来。 她拎着自己的书包从座位离开,已经喝完的咖啡扔进店里的垃圾桶。 走到门口时看到咖啡店的一面墙上贴满了便条,写着的都是来这里的客人写下的心愿或者心情。 她晃过一眼,看到最中间的便利贴上字迹秀气—— “暗恋好辛苦啊。” 那张便利贴下面有别的人写的字,问:“喜欢为什么不告白呢?” “他不会喜欢我啊,我和他没有可能,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便利贴的主人又回。 再下面,又有别的字迹,大概是有共鸣。写道:“喜欢一个没可能的人太难过了。” 手机又一次震动。 是姑姑在催,给她发的微信,问她出来了吗,能不能找到车在哪。 她匆匆推开门走出咖啡店。 路灯下一晃而过的少年背影早就已经不见了,只有浓重的夜色,散场的寂寞,连旋转木马的欢快都早已经停止了运转。 风里有着苦涩的夜的味道。 这样的深夜属于奔波的人,顶着夜色在风尘仆仆里尝尽生活艰苦,人的幸福都是旋转木马的灯,欢乐又绚烂,而人生艰苦各有不同,人人有人人的不同。 上了车,车里的气氛也不太好。 姑父一直没说话,只冷着脸开车,倒是姑姑尴尬着忽略气氛,嘘寒问暖几句问她等得久不久。 她小声懂事地回答不久。 前面是红绿灯,车暂停,姑父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不耐烦道:“等一等又怎么了,你那个弟弟都嫌她累赘,你还上赶着去管闲事。” 姑姑脸色变了变,小声让他别说了。 姑父的语气更不耐烦,“我打牌打得好好的,你非要让我来接她,我正是赢钱的时候,说两句还不行了?你那好弟弟都嫌麻烦,我说两句还能让她掉两块肉?” 自此,车里的气氛变得更僵硬了。 红灯停了又绿,再过了几个路口,转过几个弯,这封闭在狭小空间里空气窒闷的氧气才终于得到拯救,车门打开,姑姑家到了。 姑父去停车,姑姑带着她上楼。 面色很为难地跟她说,“雪宁,你别跟你姑父计较,他说话就那样。” 她只是平静地微笑,神情看起来没什么难过,很懂事的语气,“没关系,我知道姑父人不坏,这么晚了确实麻烦他,抱怨几句而已,我理解。” 姑姑小心观察着她表情,才松口气似的,又因为她的懂事而感到不忍,“你这孩子,唉。” 姑姑家住在老旧小区,楼梯阴暗潮湿,上楼都要脚步谨慎。 楼道的灯坏了很久,打了几遍电话都没有人来修,只能借着手机的灯光照亮着脚步慢慢走。 走到拐角处。 楼道破旧窄小的窗口望出去。 浓重的夜色中央,挂着一盏圆满的月亮。 明亮,高悬,一眼望过去就天然让人向往。 她的手机摩挲着屏幕,从狭窄的天窗望出去,想到的却是朋友圈那张连轮廓都模糊的照片。 那是陆辞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里。 尽管也是间接的、不切实际的。 喜欢一个没可能的人很难过吗。 暗恋很辛苦吗。 或许吧。 看过他很多个春夏秋冬,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没认真对她说过什么话,寥寥无几的交集,她的世界已经山摇地动,而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宇宙荒原里一粒微渺的砂。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月亮本就不属于你,你只是恰好抬头从你的窗看到了他。 人间种种苦痛,远比得不到一个不属于你的月亮还要冷。 而在那些冰冷无助的时刻,至少,可以因为想到这个人,而觉得苦难不再寂寞。 所以即使无数个处心积虑的瞬间,都不会有真正的开始。 ——也没关系。 有的人只是存在就有意义,因为他是光,夜色会因他而明亮。 第06章 . 姑姑拿出钥匙开门,先一步进了屋,摸索着去开墙上的灯。 在灯亮起来之前,她站在门外,迟疑着没有进去。 直到客厅的灯亮了。 躲在门后面的男孩啊的一声跳出来,把姑姑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回头。 第13章 看到赵宏程,姑姑吓一跳,说道:“你躲那儿干嘛啊。” 话的说虽然是责怪,但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赵宏程是姑姑的儿子,在念初中,周末当然也在家。 姑姑一家都很纵容这个儿子,什么都哄着劝着,要双昂贵的球鞋,姑姑宁可自己省点生活费都要凑钱给他买,游戏机、电脑,一家人住在老旧的小区里,这些东西却一应俱全,崭新地摆在他的房间里。 赵宏程年龄只比她小几岁,但是姑姑家一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菜,身高已经拔得比她还高,体重也是横向增长,一身粗犷的横肉。 再加上经常熬夜打游戏的皮肤油腻疲态,每次五大三粗站在她的旁边,别人都很难相信这是比她还小几岁的弟弟,他看起来更像个心智体力都成熟的成年男人。 没有捉弄到她,赵宏程回头对还站在门口的她贼眉鼠眼地笑,“好没意思,姐姐这次学聪明了,都没有吓到姐姐。”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青春期冒痘的鼻头,红肿冒着脓,毛孔淌着油腻。 被肥肉挤到狭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嫌没意思,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赵宏程的捉弄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看到他手里那杯水,她的第一反应是刺痛。 ——那杯水并不是用来喝。 现在的天气还没有到最冷,一杯水泼上来并不会多么难受,但是单薄的衬衣一浸湿就会变透。 ——男生就是调皮捣蛋。 他还小,别跟他计较。 他这么小,能懂什么,小孩子恶作剧而已。 诸如此类的话,大人嘻嘻哈哈着将不大不小的恶作剧揭过,没多少人当回事。 只有青春期身体发育的自己在那一刻格外不适,从皮肤渗透进胃里的冷颤。 她用书包挡着被浸透的胸口,在这个没有任何人会为她撑腰的家里,安静地望着那个个头已经发育比她还高的弟弟。 孩童的年龄,站在大人的开脱下,脸上灌着可以用恶作剧开脱的天真,粗犷的横肉一笑起来眯成横亘的油腻,挤着早熟的兴奋和失落。 姑姑显然也想起来以前的那桩事,但只佯装嫌怪几句,“都多大了还玩恶作剧。” 然后回身招呼她,“雪宁,你晚上来跟我睡,你姑父去你弟弟房间挤一挤。” 赵宏程脸上写满抱怨,“我不要跟爸爸一起睡,我自己的房间一个人睡得好好的。” 姑姑劝道:“你听话,让你爸跟你挤一挤,不然雪宁睡哪。” “她自己没有家吗,为什么非要睡我家。” 男孩子发起脾气来直绷着嗓门喊,丝毫不顾别人的难堪。 姑姑脸色为难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语气低微地哄着这个一家两辈人都溺爱着长大的男孩。 她始终只是抱着书包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习惯着这无数个颠沛流离的夜晚。 看着那个身高体重都比姑姑还粗壮的弟弟撒娇打滚,直到姑姑应允了给他买新的游戏机,她说不上来是难堪更多,还是羡慕更多。 哄完了赵宏程,姑姑进去给她拿洗漱用品,一边面色为难地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只是攥着书包,很平静地微笑,“没事,弟弟还小。” 姑姑只是无能为力地叹气。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和姑姑一起摘了菜做好一家人的早饭,听着姑姑的婆婆数落着“粥太稠、鸡蛋太老、咸菜没泡好”。 她去洗碗,出来时又听到姑姑的婆婆在说:“你又不挣钱,花的都是我儿子的工资,你也好意思带一张只知道吃闲饭的嘴回来,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都几年了?” 姑姑小声辩解:“妈,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早饭还是雪宁做的。” “她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就是做这些的?做得还那么难吃,连个早饭都做不好,跟你那窝囊弟弟一个德行。” 说到温国川,老太太语气更尖酸,“你那个窝囊弟弟连个媳妇都看不住,出去打个工跟着别人跑了,这又找了个女人也不是个正经的,谈了几年了还吊着没个定数,嫌前妻的闺女累赘就把孩子往我们家送,这一晚又一晚的住,水电费不要钱啊?” 老太太越说越尖酸,姑姑一直劝,“妈你别说了,别让雪宁听见。” “听见又怎么了,她要是敢有不满,我还当着她的面说。” 她站在厨房的门口,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直到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才关掉水龙头,佯装才洗完碗出来。 老太太瞥见她,“洗个碗这么慢,又用我多少水。” 姑姑连忙打着圆场,笑着让她过来看电视。 她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生,仍然很懂事平静地微笑,“不用了,我回学校了,高中的课比较紧,我回学校学习。” “噢,行,好,挺好的,高中了确实要抓抓紧。” 她回房间拿了书包。 里面的东西都没有拿出来过,连收拾都不用收拾,只把充电的手机装进去,拎着书包就走了出来。 一派和气地跟姑姑一家说了再见。 赵宏程在里面打游戏,老太太亲自洗着水果给他送去,连听她说句再见都没什么仔细。 她只是习以为常地走出了客厅,平静地离开了姑姑家。 她先回了一趟自己家。 但是在小区外面等了很久。 第14章 直到温国川回她信息,说赵阿姨出门买菜了,让她抓紧。 她这才回了趟自己的家,把昨晚洗澡换洗的衣服拿回自己房间晾晒好,把昨晚穿的衣服换下来洗好。 在赵阿姨买菜回来之前离开自己的家。 温国川给她转了二十块钱,让她自己在外面买点东西吃。 她也只是乖巧点头,说好。 然后,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她在学校附近点了份便宜的炒饭当做午饭,然后进了教室。 高中的课业比初中紧很多,许多人住校,教室里有几个来教室里上自习的住校生,但也只是零星的冷清。 直到五点多,距离上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人。 她前后左右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正回头数着这次换座位是坐哪。 班上已经来的人也基本上都是在聊这个。 因为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返校的时候要换座位,每列每排依次按顺序挪动一次,一个学期下来,几乎每个人都有机会坐前排。 然后就听到她同桌咦了一声,特别不可置信地说,“我没数错吧,我这次换座位挪过去,是挨着陆辞?” 她的眼皮跳一下,从自己的作业本里抬起头。 同桌正伸着脖子重新数,一下又一下,数到最后几个,手指刚好点到陆辞的前排。 “我的天,真的是坐在陆辞前面。” 同桌的表情特别兴奋,后桌的两个人也一齐羡慕起来,叽叽喳喳说着羡慕之类的话,还有一点舍不得,“但是我们要分开一个月了,下个月才能再坐在一起了。” 班长见班上的人来得差不多了,在这样吵闹兴奋和不舍的气氛里,组织着大家搬桌子换座位。 因为每个月第一周固定的换座位,大家都来得比较早,除了陆辞。 他常年坐在最后一排的单人桌,没有同桌,也不用换座位,所以他的位置上还是空空荡荡。 当她把桌子搬过去放好,再搬着厚厚重重的书过来,陆辞才到。 和其他班的人一起,从后门吊儿郎当地晃进教室。 其中还有熟面孔。 陈叙进门看到她班上班主任不在,继续抓着陆辞说话,压在陆辞背上威胁加求饶地语气,让陆辞带他打游戏。 然后一抬头,看到她搬着重重的箱子从过道挤进来。 “——诶?”陈叙抬头慢半拍了一下,再抬头看着教室里热火朝天搬桌子搬书的景象,顺口就问她,“你们班在换座位啊?” “嗯。”她语气平静。 而后,身后的陆辞拍了拍陈叙,“起来。” 陈叙倒是没再闹着玩,从陆辞背上起来。 然后陆辞把他的桌子往后拉开,给她让出更宽的过道,方便她进去。 她走进去时说了句,“谢谢。” 她和陆辞的交流平淡而陌生,反倒是陈叙很热心问了句,“你的书好多啊,还有没有,我帮你搬。” 她连视线都不敢看陆辞,才能对陈叙平静礼貌地笑,“不用了,没有多少了,主要的书就是这些。” 她又回去了一趟,不过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笔记本。 但是这个时候的教室里忙乱,到处都在搬着重重的书桌和课本,很容易就出现“交通堵塞”,几个人挤在了同一条过道。 很不幸,她的桌子就在事故旁边,堵住的两个人也顺便撞倒了她刚放到桌子上的书,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撞就倒下来了,掉到地上散落得乱七八糟。 于是,几个人的书混在了一起,混乱地掺在地上。 她搬着自己剩下的东西回来时,陆辞和陈叙正蹲在旁边帮忙收拾。 另外两个人在一边捡着自己的书本,是自己的就放到自己的桌上,不认识的就摇头,“温雪宁的吧?” 她刚刚不在,所以她的东西是陆辞和陈叙帮她捡起来。 陆辞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她的初中跟他是同校。 温国川能给她的钱和关爱都有限,所以她没有用不完的文具,学校发的作业本没有用完就继续写,写完的笔记本翻过来背面继续用作草稿本。 她的草稿本就是初中时用过的作业本。 上面印着初中的校徽和名字。 另外两个人都说不是自己的,陈叙翻过来一看,封面上印着校徽和校名。 陈叙咦了一声。 她搬着东西回来时,陈叙手里拿着她的作业本,转头在跟陆辞说,“温雪宁初中也是七中的啊?” 陆辞低头还在一堆混乱的书本里帮忙分拣着,闻言,转头朝着陈叙递过来的作业本看过来。 他个子高,即使是蹲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大许多。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陈叙递给他的作业本。 她过来,正听到下一句。 “而且,还在你的隔壁。”陈叙问他,“你没见过啊?” 第07章 . 陆辞拿着她的作业本。 上面写着名字和班级,初中就在他的隔壁。 他垂眸的这一会儿似乎是在回想,然后在片刻后摇头,“没印象。” 她搬着东西回到这里,听到陆辞的回答。 她平静地放下东西,仿若才回来,蹲下来一起捡着地上掉落的书,“谢谢你们,我自己来吧。” 陈叙抬头看到了她,“没事没事,人多快点。” 第15章 然后很顺口地问,“温雪宁,你以前初中也是七中的?” “嗯。” 她低头捡着地上的书。 “十班?”陈叙又问。 “嗯。” 陈叙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陆辞,跟他说,“真的在你们班隔壁。你们班隔壁有这么漂亮的女生,还是学霸,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教室里又忙又混乱,到处都在挤着搬书搬桌子,他们这里的小事故挡了不少人的路,所以陆辞在低头忙着给她收拾书本,暂时没理会他们的聊天。 倒是陈叙嘴碎子,又抬头问她:“那你初中就在隔壁,认识他不?” 他伸手,指旁边的陆辞。 她努力才能平静的心跳颤了一下。 她仍然低头在收拾地上的书,可是余光却能感觉到陆辞在看向她,微抬的眉骨,几分散漫的笑,似乎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但她知道,他只是人好,捧个场递个台阶,不会让她尴尬着接不了话。 她维持着自己的平静,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语气轻笑着,几分玩笑似的说:“怎么可能没见过,就算不在隔壁,整个年级也没有人会不认识他吧。” 陈叙一副了然的样子,啧啧说道:“这家伙招摇得很,自打初一认识他,到哪都是一呼百应的,就没人不认识他。” 然后又嘶了一声,纳闷着:“不应该啊,你成绩这么好,就算你不在陆辞隔壁,我也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咱们七中才大点儿地,一个年级就几百个人,而且还长得那么好看。” 她一时没接话。 周围仍然吵吵闹闹,她的沉默也销声匿迹,无人察觉。 书很快就收拾好了,另外两个同学已经捡好了自己的书,小心地搬着桌子往旁边搬过去,地上剩下的全都是她的书本。 陆辞一起帮她抱起来放到桌子上,帮她把书整齐摞好。 班主任也来了,站在教室前面看着大家搬桌子换座位。 他们班的班主任是年级上出了名的凶神恶煞,陈叙也心里犯憷,回头看见班主任来了就偷偷溜了,临走前跟陆辞说了句放学见。 班主任威名在外,刚刚还混乱吵闹着换座位,在大家都陆续察觉到他之后,渐渐消了声音,连说句“让一让”都压低声音小声说。 在这样的低气压里,她走进了自己的座位,默不作声地整理着被打乱的书本。 座位渐渐都换好,班主任绕着每个座位巡视着,冷着脸让大家老实点好好上自习,教室里静得大气不敢出。 这样的紧绷一直持续到了晚自习的老师过来。 数学老师赶着进度,占用了第一节 晚自习给大家讲课,班主任已经走了很久了,她的腰背却仍然绷得很直。 凝神的注意力里,总能轻而易举地听到身后落笔、写字、翻书的声音。 陆辞在她身后,她的身影会在他的视线里。 哪怕他并不会注意。 她在这样的紧绷里上完了一整节自习,随着下课铃响,班主任也不在,教室又恢复了热气。 刚换了座位,有的人又能跟上个月关系好的朋友相邻在一起,正热闹着说话。 她同桌也隔着过道在跟朋友说话。 在这样的哄闹里,她低头整理着刚刚上课的题,然后听到身后:“温雪宁。” 她的笔尖一顿。 有些错愕地回头。 陆辞低着眼,在翻着手里几个本子。 只是几秒,她握着的笔杆却捏得很紧。 确认后,陆辞抬头,把本子给她:“这几本应该都是你的吧,刚刚可能放错了。” 她连反应都变得迟缓,身体下意识地接过他递来的本子,思考却还在迟钝地没能相信过来,陆辞又主动叫了她的名字。 好一会儿,她反应了过来似的,才慢半拍地说了句谢谢。 转回身体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 她还没能习惯,陆辞在她身后这么近。 可是相比起她的惊涛骇浪、不敢轻举妄动,陆辞是没放在心上的那一个。 他跟别的同学是怎么相处,跟她就是怎么相处,所以从来不会避讳叫她的名字,也从来不会避讳跟她有什么不能说。 他可以轻而易举就叫出:“温雪宁。” “你今晚的英语作业写了吗?” 在她点头后。 他弯着好看的眼,“翻译题你做了吗,第三句是怎么翻译啊?” 她拿出自己写好的英语作业,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是不太明白,于是椅子往前拉一点,连身体都朝着她这边侧过来一些。 他低头,笔尖指着题目上的一处句子结构。 很自然地问她这里为什么是这样翻译。 课间的哄闹声充满了教室。 他们在教室的某一个角落里。 她转着身,在他的桌子上,跟他仔细讲完。他恍然大悟的神情,对着她笑,“真厉害啊你。” 有时候。 “温雪宁。” “你有没有多的红笔啊?” 她转头,他弯着好看的笑,“借一下,笔没油了。” 他也不是专门只找她,他的身边前前后后都会问个遍,谁能借到就借谁的,很多事也不是非要问她不可。 甚至,相比起她寥寥几句就结束的对话,身边其他性格更开朗一点的女生跟他说的话会更多。 第16章 她们会在陆辞借东西的时候插科打诨跟他开玩笑。 比如说,在借给他之前,玩笑的语气说,“借给你可以啊,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或者说,“你过来拿,抢到我就给你。” 诸如此类。 其实,喜欢一个人真的挺明显的。 那些藏在言辞谈笑之中,对一个人想要靠近的心思,真的藏不住,哪怕再伪装成玩笑,也是明显的,大家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龄而已,只要有妄念就很难做到老成。 次数多了,不只是她,连旁边别的人都有所察觉。 会起哄着故意说,“依依,你怎么橡皮擦还有两块啊,另一块给陆辞的?” 然后就会被女生否认着,嘴上说着“不许胡说八道”,说这样的话时,脸上却是压抑不下去的笑容。 她们有时候会刻意在陆辞在教室的时候,说话的音量放大,想要吸引到他的注意。 也会在陆辞经过时,不经意的把话题聊到他喜欢的东西,比如说篮球。 好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喜欢篮球。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听着那些如同照镜子似的举动,然后静静听着他的反应。 可是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上课铃声响了,他也没有去在意她们在聊什么,她的身后很安静。 倒是有男生喊他,他漫不经心应一声,偏过头问句怎么了,对旁边几个女生在说什么全然没在意的样子。 那几个女生停下话题的时候,神情有些失落。 想不通为什么聊到篮球没有吸引到他,又同时为他找理由开脱,他在做题,应该是太专注了才没有注意到。 这样的情况几乎每个课间都在上演。 只要他在座位上,就会反反复复有这样的片段。 她同桌有时候也会看热闹地跟她说,“平时也没发现顾依依的话这么多,声音也好嗲。” “陈婷自从搬到这边,刘海每天要卷,一下课就拿着镜子整理头发,回头跟我说话的频率都变高了,视线一直在看我们后面。” “那个谁也是,裙子每天换一条不一样的,明明自己那一排的后面有垃圾桶,但非要绕两排桌子,扔我们身后这个垃圾桶。” “那个谁谁谁还涂了口红,每天进教室都只从后门进。” 再又一次传来一阵嗓音掐得娇软的笑声后,她同桌一脸看透地说:“顾依依这也太明显了吧。” 同桌跟她聊这些八卦,显然是把她当做了同一阵营。 对陆辞没有什么兴趣的阵营,所以会把这些当做八卦的阵营。 她藏得很好。 似乎真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这大概也是陆辞渐渐跟她说话越来越多的原因吧。 在他的隔壁朝来暮去看过他几年,听过无数与他有关的八卦,所以相比起对他本人的了解,她了解到的更多的是他的边界感。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招惹人喜欢。 相反,像他这样从小就众星捧月的人,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亲近,这些蛛丝马迹的举动在他的眼里一目了然。 所以他不会给任何回应。 那些在经过他身边时刻意提高的音量。 聊他喜欢的篮球。 说他喜欢听的音乐。 穿着漂亮裙子借着扔垃圾从他身边走过。 这些,他全都像是没注意,连个抬眸都欠奉,不会给任何希望。 甚至,如果一旦越界,他就会连做同学的交际都减少,杜绝再招惹更多。 所以顾依依渐渐发现,陆辞不再找她借东西。 有事问身边的人,也很少去问到她。 到后来,他的口中越来越多的是—— “温雪宁。” “晚上是不是物理老师的自习?” “温雪宁。” “英语老师说的二单元是到这里吧?” “温雪宁。” 那次是在校外。 学校旁边的书店,她从里面出来,迎面撞见他和其他班的几个男生在那儿。 他懒洋洋地倚在路边的围栏,高高的个子显得几分懒散,手里拎着一罐可乐,视线看见了她。 叫住她名字时,笑起来熟稔了很多。 上扬的眼尾在他锋利的轮廓上,像落拓而下的一道阳光。 那时也正好有光落在他脸上。 “你帮我带回教室吧,放我桌子上就行。”在她接过时,他说着,“谢了啊,里面有糖,都给你了。” 他身边的男生注意到了她。 在她转身走过时,听到他的朋友问他,“谁啊,你认识?” “我们班的。”他又说,“我朋友。” 第08章 . 四年零两个月。 在高二的这一年入秋,她成了陆辞口中说出的朋友。 她拎着陆辞给他的袋子,沿着回教室的路,头顶的树桠间落下的光斑烫得皮肤灼热。 那时是傍晚,放学后。 风里混着入秋的凉,还有一点暮夏余温的热。 走出去好久,她还能依稀听到陆辞他们几个男生说话的笑声。 一直是他身边几个男生咋咋呼呼的叫,听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在走到校门口进去的时候,鬼使神差,轻轻地回头。 他还倚在栏杆上,偏头听着朋友说话,腕骨下拎着一罐可乐,很远,依稀看见他很轻地晃了下,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第17章 夕阳比刚才更浓了,整条路都如同被浸泡在低度酒精的橘子果酒里。 他侧脸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下颌、脖子,再到清瘦有劲的手臂,全都被浸泡成橘调。 一眼望过去,长长的街道尽头,树桠摇曳的落影都如同燃烧的火种,火焰的温度蔓延了整条街道。 视线收回时,她的心跳声还在明显。 或许是他的那句朋友给了她一点底气,她也开始试探着,去触碰与他有关的东西。 她打开陆辞让她帮忙带回去的袋子,里面有他说的糖。 不是温国川从市场批发买回来几块钱一大包的那种,廉价的糖精和色素味。 糖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金箔闪着金子般的光,将一块小小的糖沉甸甸地裹得像礼物,珍重又昂贵。 他家境好,随手给的糖都价格不菲。 这是她得到过的东西里最奢侈的一个。 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糖,也远远超出了她能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 所以她没敢真的全拿,贵重到不敢碰,只小心地拿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再多一点贪心,顶破了天也只敢再拿了第二块,就这么两块,都有一种是否太越界了的不安。 剩下的留在他的袋子里,回到教室后放回了他的桌子。 他在上晚自习之前回了教室,打开袋子时应该是看到了。 他说的全都给她了,但是袋子里还留了大部分。 那时候离上晚自习没有多少时间了,因着班主任的威名,这个时段的教室很安静,哪怕班主任那会儿并不在,也没多少人说话。 所以这样的安静里。 她听到了陆辞从身后的后门进来的脚步,拉开椅子,坐下。 再打开她帮他带回来的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 声音停顿了一阵。 再然后,很低的一声轻笑。 桌椅间的距离不大,就在她的身后,她很清楚地听见了。 冷不丁的,下意识觉得他笑的是自己。 说了全给她,但是小心翼翼的只拿了两颗。 没有什么后续,他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就翻开了书,拔开笔帽准备学习。 而她还在那声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低笑里,有一种窘迫的热。 这种窘迫伴随着羞耻心。 糟糕的成长环境造成自己性格里难堪的那一面,在喜欢的人面前,不经意地暴露出来,有种难堪。 她从小就被踢皮球似的扔来扔去,不断被丢弃,不断被搪塞,她是没有人愿意接收的累赘,包括她的父亲。 所以她才不断寄人篱下,像是无家可归。 所有人都对她不断地说,你要乖、你要懂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即使逆来顺受,仍然担惊受怕会被转手丢弃,谁都无所谓地踩过。 她因此连难过和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养成了一身无论什么时候都忍受的温和。 她的安静并不是因为内向,而是深深知道,惹了麻烦不仅不会有人为自己兜底,还会招惹一顿更狠毒的臭骂。 在学校如果和别人有了冲突,不仅不会有人为她出面,说不定还会嫌她烦,让她别读书了,辍学去打工给家里赚钱。 她只能保守,只能谨慎,只能小心再小心。 无法克服也无法摆脱,总是不由自主地沾着一股拧巴的小家子气。 生怕给别人惹麻烦,生怕让别人不舒服,有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从来不敢轻易让别人帮忙,别人给的东西下意识是拒绝,不敢轻易接受。 而这样的内敛在别人看来,是内向、腼腆,是难以交流,她因此很少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周围的同学家境都不错,至少也有着健康关系的家庭,偶尔任性一点的哭泣流泪都没关系,偶尔闯祸也会有家里人骄纵。 像陆辞这样众星捧月的人,应该更难感同身受。 因此她从来没有想过,能和他做朋友。 也没有想过,得到他的迁就。 这样的窘迫只一会儿就散了,因为当时她觉得陆辞应该不会放在心上,毕竟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 她是在很多次以后才后知后觉,陆辞好像再也没有让她拿过什么东西。 ——而是直接给。 有时候体育课上完,在学校的小卖部碰到。 那不能说是碰到,其实是她看到陆辞去了小卖部,自己也跟着去。 结账的时候,也刻意排在他的后面,为了那零星几分钟和他很近接触的可能。 那个时间段是下课解散,基本上都是班上的人在买水,她的出现其实并不突兀,也不奇怪。 所以陆辞只当是碰到了朋友。 在结账的时候指了指她,跟收银员说:“一共多少,一起。”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是连说个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很少是一个人,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旁边的男生在跟他说着话,从进小卖部到结账,一直说话没停过。 就连刚刚看到她的时候,他都只是朝她笑一下就当做打招呼,注意力始终在朋友说的话上。 男生嗓门大,小卖部里也吵吵闹闹。 她如果突然很大声说一句“不用了”,插进他们的话题,只是为了拒绝他的好意,这好像显得很不识好歹,让人尴尬。 所以她就这么,默默地接受了陆辞帮她结的账。 第18章 事后回到了教室,也快要上课了。 再到下课,他又出去找别人玩了。 然后是放学,她回头,陆辞已经出去了,他就在后门旁边,迈个腿就没影。 等他回教室的时候,班主任也已经在教室里了,威严无比地盯着教室里的纪律,教室里各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僵着背脊学习。 她这时候如果回头跟陆辞说话,为了还这三块五,像是找死,各种意义上的找死。 还有学校安排的值日,每个班都有一块负责的卫生区域,老师就分了组,每天轮着分组去打扫。 他们班负责的那块卫生区域就在篮球场旁边,陆辞和几个男生在那里打着球。 他人好,人缘也好,跟班上的大部分人都关系不错,很多人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分寸,他好脾气从来不在意这些。 连她这种闷着话少的同学,都能跟他说得下去,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所以他没打球,在旁边长椅坐下后。 班上同组的几个人就叫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坐在长椅回头,“怎么了?” 刚刚停下来的身体还有着微微的喘息,眼睛是运动后带着点亮晶晶的少年气,发梢濡湿微卷,在橙红的夕阳里浅浅上翘。 他笑得热气、坦诚,一身好说话的赤诚。 所以大家也都很没负担地求他帮忙,“你等会儿打完球是不是先回教室啊?” “是啊。”他答。 “能不能帮我们把扫帚带回教室?检查的老师半天都还没到我们班,等我们检查完再回教室放好东西,食堂都没菜了,外面也挤满了人,吃饭都要排半小时的队。” “可以啊,你们打扫完放这儿吧,我上楼给你们带上去。” 他很好说话。 几个女生都兴高采烈跟他说着谢谢。 等检查卫生的老师带着学生过来挨个检查,好不容易检查到了他们班,几个人早已经饿得忙着去吃饭。 匆忙把扫帚放到他刚刚坐的长椅旁边,那时候他已经又在跟朋友打球了。 “陆辞——” 她们很自然就可以喊他的名字。 无论是同学还是朋友,他都会是可靠的选择,没人会担心他出尔反尔或者傲慢。 他从球场回头,看到她们放在那的扫帚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们吃饭去吧,等会儿我给你们拿上去。” “谢谢你啊!” 几个女生饿得连忙去抢饭。 打扫工具都是每个人自己从教室拿的,每人要管好自己拿的那个。她拿着自己的扫帚,安静地从球场旁边走过。 然后下一秒—— “温雪宁。” 深秋已经没有蝉声了,只有成片金黄的银杏叶,正从他们之间飘落而过。 他跟朋友随便玩着球,不是什么很正经的球赛。 叫住她后,篮球被他随意抛给旁边的男生,他朝着她走过来。 球场中央到她面前,只有几步,他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他个子很高,肩背结实挺阔,站在她的面前几乎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到了她的面前,少年的热气很直接地占据她的呼吸。 他只是在球场上随便玩玩,连汗都没怎么出,身上仍是干净枯涩的味道。 他如同此时这深秋,沾了一身金黄明灿的银杏叶。 他没说别的。 很直接就把她手里的扫帚拿了过来,一起放到另外几个同组的同学放的地方,“放这儿就行了,我等会儿一起就拿上去了,吃饭去吧。” 那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好呢。 是“不用了。” 还是,“麻烦你太多了,我自己来吧。” 又或者是,找一个借口推脱,撒个谎说,“没事,反正我也要先回教室一趟。” 要乖,要懂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诸如此类,是从她记事起,每个人都对她说的话。 似乎麻烦别人是一件后果很重的罪行,向别人求助会成为镣铐和枷锁。 可是在风吹过时,明明那么轻,却吹动了她浑身的枷锁,和一岁又一岁长大缠住她的锁链。 她开口时,竟然是说:“谢谢你,那我就去吃饭了。” 陆辞原本已经回身往球场走的脚步停顿,他侧头看她的这一眼也有些怔,而后他笑着,“谢什么,都是同学。” 他重新回到了球场,接过男生抛过来的篮球,他的身后是她眼前的深秋已浓。 第09章 . 在和陆辞熟起来一点后,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难接近,对朋友都很好,还有着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有的臭屁。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知道自己招人喜欢。 有时候学校要拍宣传片,来年级上选人。 选人的事还没通知到,小道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家的耳朵。 那时是大课间,跑完操解散的路上,人群到处都挤满了他的名字。 “肯定要选陆辞啊。” “成绩也好,长得那么帅,不选他选谁啊。” 他们说着的时候都在回头看他。 有些跟他关系好的人故意把音量放大,回头看着他说,调侃的样子就差直接当着他的面说。 他人缘好,再加上跑操的队伍基本上都是邻班站在一起,认识他的人当然更多。他脾气好,大家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分寸。 第19章 他在一众回头看他的目光中,迎着那些揶揄,臭屁地咳嗽一声,站正身体扯了扯衣领。 低着眼,嘴角弧度却勾着,一副就差把“我帅”写在脸上,但又要谦虚一下意思意思,欠揍的样子惹得旁边玩得好的男生想揍他。 这当然包括陈叙。 立即就锤他,“你能要点脸吗,万一老师就是不选你。” 他啧一声,吊儿郎当的样子故意耍帅,然后说:“那不可能。” “……” 果然,立即恶心倒了所有人,这就不止陈叙锤他了。 在他旁边的男生,还有几个跟他玩得好的女生都在回头佯装嫌弃他。 他立即被几个男生摇得衣领有些散,笑容东倒西歪,脸颊有浅浅的梨涡。 比起耍帅,他更像是耍宝,故意欠揍的样子惹得大家都在笑。解散回去的人群热闹,他们这一团的哄闹更是惹得几米外的人都好奇回头。 她走在解散的人群里,听着他们的闹声,也没忍住地笑了起来。 然后就被陆辞当场抓包。 他正被陈叙摇着肩膀,陈叙咬牙切齿:“你就不能要点脸!老师肯定不会选你,瞎了才选你!” 他低笑着转头,正正好好看到了旁边在人堆里的她。 她没料到会被他看到,脸上的笑大喇喇挂在脸上,被他正正撞上,心头一跳。 他的笑略微一收,眉骨微抬。 然后,下一秒就被他点名,“温雪宁。” 周围都是人,都在笑他刚才故意耍帅恶心人,大家跟他开玩笑都没什么分寸,嘻嘻哈哈说什么的都有。 她像是被他从人海缝隙里揪了出来,拎到了大众面前,一时有些大气不敢出。 只呆呆的一声,“啊?” “你评评理啊,老师选我是因为瞎吗?” 身边好多人。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显眼,看他要抬头。 微扬的笑眼,几分散漫,几分玩笑,却诚恳得好像真的很需要她评评理。 她一时没多想,老实回答:“不是吧。” 他看向陈叙,吊儿郎当的语调,“听到没。” 陈叙更想揍他了,“你就是欺负雪宁同学老实,你但凡换个人问都能揍你。” 陈叙转头冲温雪宁摇头,“雪宁同学,他这人千万不能惯着,就是得搓一搓他的锐气,不然他这德性得翘到天上去。” 她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陈叙跟他是好兄弟,拿他开什么玩笑都不过头,但她哪来的资格惯不惯着他…… 不过人群很快就把她这短暂的对话淹没,跟他关系好的人太多,周围随便一个人跟他说句话都能把话题带走。 他们个高腿长,脚步渐渐就走在了她的前面,她继续挤在人群后面,看着他高高个头的背影。 但是没想到学校很快就来选人了,陆辞也真的被选去了。 她只是慢几分钟回到教室,陆辞的座位已经是空的,教室里正热闹说着这事。 宣传片拍了很久,几节课都没回来。 后几节课的老师进来看到教室后面空着的座位,知道学校拍宣传片的事,调侃道:“你们班的帅哥被挑走了?” 老师了然地笑,“陆辞啊?” 这话题一说,班上又热闹起来。 上课还有几分钟,老师跟大家闲聊着,“肯定会有你们班陆辞啊,小伙子长得精神,形象好,成绩也好,从哪方面挑肯定都会挑他,性格也好。喜欢他的小姑娘不少吧?” 闲聊的话题一说,几个跟陆辞关系好的男生立即起哄道:“那可太多了老师。” 老师笑着问:“他有看上的没?” “没有,绝对没有。” “真没有还是你们帮着瞒啊?” “真没有!那家伙高冷得很,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加的!” “这就对了,你们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早恋的我告你们班主任啊。” 老师和那几个男生在闲聊,班上的其他人也在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从老师问有没有喜欢的开始,注意力都在他们的对话。 她同桌一边拧着保温杯,一边跟她说着她听说的八卦,“真是难以相信,像他这种大帅哥居然没有对象,我听说前段时间孙袅袅跟他告白还被拒绝了,孙袅袅多漂亮啊,从小学舞蹈,军训的时候在上面跳舞,多少男生眼睛都看直了。” “也不知道陆辞能喜欢上的人是什么样。” 上课铃声很快就响了,教室里的闲聊也结束了,老师在讲台上让大家把周测试卷拿出来。 她翻身去找时,低头看到自己放在课桌里的两颗纸星星,是用陆辞让她拿的那两颗糖的糖纸折的星星。 金灿灿的金箔纸,连糖纸都贵重得是她无法轻易拥有的东西。做朋友也已经很奢侈了。 她认为自己很清楚。 陆辞拍完宣传片已经是下午了,所以直到放学都没有见到他。 但他拍摄的地点就在校内,那些消息灵通、一到课间就在教室外的人轻而易举就能知道他在哪里拍摄。 他们趁着课间偷偷去看,回来都在不停说着他们拍摄的事,一直说到上课,被老师转过来制止才暂时闭嘴,然后一到下课就冲出去看热闹。 陆辞虽然不在,但是班上这一整天都因为他而比平时更热闹,不断有人看热闹回来说着拍摄的事。 第20章 她也坐在座位上听着他们讲,听他们说陆辞穿了一身白衬衣站在浓绿树下,收敛着一身的散漫,清冷得像是小说里的高冷校草。 有人不怕死地偷偷拿手机拍了一张。 拍摄地周围都是老师,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在人缝里拍到一张模糊的侧影,连五官都不太看得清楚。 手机被传来传去,即使是一张遥远模糊的照片,每个看过的人都被惊到,哇的一声盯着看好久,看了一遍还凑在那里继续看。 每个人都被引得凑过来看,看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外班的人路过也凑进来看,教室里很挤。 这种人多的热闹,她也混在里面凑过去看。 人太多了,她只能挤在人缝里,看到那张模糊的照片。 绿树浓荫下,他穿着干净雪白的校服,锋利的眉眼收敛起来,安静站在那里,一身的冷清。树荫细碎斑驳,静静从他肩上滑落。 他很少这种整洁收敛的样子。 大多时候,他都是张扬的。 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怠,混着少年赤诚,将这个年龄调皮捣蛋的天真恰到好处的融入其中,恣意又干净。 教室里很吵,大家都在说着他的名字,还有现在在进行的拍摄。 她却觉得世界有一瞬静止了,只有那张遥远模糊的照片里他好看的侧脸。 等到上课了,风从后门吹进衣领,燥热的温度,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温度。 直到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他才回到教室。 上完那节课就是这个周的周末,大多数人都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数着周末到来的倒计时,而她数着这个周能够最后见他的倒计时。 如果到放学他都还没回来,这个周见他的最后一眼就没有机会了。 在那时看到班上很多人陆陆续续回头。 看热闹跟着下意识回头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她下意识也回头看了一下。 陆辞坐在她的身后,刚坐下,正整理着桌子上散乱的书本。 他还穿着照片里那身雪白衬衣,发丝整洁利落,依然高高大大地坐在他的身后,身上却有着清冷的洁净。 微抬眼,正正好撞了个四目相对,眼眸微亮。 老师还在前面上课,所以他没说话。 只是微抬的眉,唇角弯着的笑看着她,无声地问她:看什么看。 她很少脸红,也少有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即使是课间看他的那张照片也是后知后觉皮肤有点热。 但她当下竟然第一时间像被烫到,下意识就飞速转回了头。 身后听到他一声轻笑。 她的胸腔里是久久未停的跳动。 还没到下课时间,老师讲完了这节课的内容,抬头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才下课,干脆让大家自己做着作业。 还有十几分钟就是周末,这样的命令跟提前放假了无异,没有人真的有心思写作业,没多一会儿就前后桌聊了起来。 身后,陆辞叫她,“温雪宁。” 她没动。 “温雪宁?” “……” “啧。”他笑一声,换了她同桌的名字,“赵青。” 她同桌正在跟旁观过道的男生扔纸团,叫一下也没听见,陆辞直接拿笔戳她。 她回头,“干啥。” 陆辞,“帮我叫一下温雪宁。” “……” 她低头写作业,听到这句,背脊有些僵。 赵青忙着写小纸条,转头飞速戳她一下,“陆辞叫你。” 她才一副死鸭子的样子,硬着头皮回头。 已经入秋,她穿了外套,高高的衣领拉上去,只露出半张脸在衣领外,一双眼睛回头看着他。 陆辞手里转了一下笔,停下。 他低的一声笑,“温雪宁,有没有这么冷啊?” 她只问:“叫我有事吗?” 笔在他的指间又转了一圈,他看她的眼底仍带着笑,又问:“叫你怎么不理人?” “……”她撒谎,“没听见。” “啧。” “……嗯。” 只笑了她两句,倒是没有继续没完没了。 温度有点冷,他拿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一边跟她说:“陈叙让我问问你,今天晚上要一起去玩吗?” 她露在衣领外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问的?” 他低头拉上拉链,衣服穿上后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还有几分钟就要下课了。 顺便搭着跟她的对话,“课间来找我的时候。清清晚上要跟着一起,所以他让我帮忙问问——” 顿了一下,他扯了个笑,学着陈叙的语调:“雪宁同学晚上去不去。” “……”她半张脸还藏在衣领下,“哦。” 他笑一下,“哦是什么意思。” “要去。” 他穿上了自己的外套,眉眼间微扬的笑意散漫,仿佛又回到了她熟悉的那个陆辞,几分随性,几分肆意,带点好脾气的少年赤诚,他的人很好。 会对你笑,会帮你的忙,会接住你的话,会注意到你的别扭难堪,以后这些全都避免掉。 他的朋友很多,跟他说话会开各种各样不着调的玩笑,她反而是最普通老实的那一个,能够得到他的好,不是因为她有多好,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好。 教室里哄闹一片,因为很快就要下课了,周末要来了。 她想到了那张模糊照片里的侧影。 第21章 他收敛起一身的散漫,高高淡淡地站在树影下,穿最干净的校服,却是真正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距离感,他优越的五官身量站在浮光游动下,卸去一身散漫随意后,泛着不可侵犯的冷感。 他的出身可以是那样的人,但他没有。 他俯身去拿放在箱子里的书,一边问她,“各科作业你都记了吗。” “嗯。” “行,那我就不记了。” “……?” 他把收拾好的书包一放,拉链拉上,往身后椅子一挂,等会儿下课铃声一响就可以直接走。他一向都这样,所以往往下课就见不到他人。 他收拾好了,手里停了下来,身体又前倾回桌子上,手懒洋洋地撑着脑袋,问她:“到了那里帮我再抄一份,行不行啊。” 大概是因为她今天没怎么跟他说话,看起来有点冷漠,怕她不答应。 他连称呼都变了,跟着陈叙那没脸没皮的语调,“雪宁同学。” 第10章 . 遮着她半张脸的衣领快要不够用了,热度再往上要蔓延到耳根了。 但好在下课了,铃声一响,教室四下解散哄闹。 她也回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一下课,陆辞立即被闹哄哄地围住,问他今天拍摄宣传片的事。 跟他关系好的人太多,问什么的都有。 他性格好,别人跟他说话都没有什么顾忌,那些对话和轻而易举的玩笑,远远比陆辞跟她说的那几句话来得更熟稔。 她很少开玩笑,所以陆辞跟她说话也很少开玩笑。 她在被人群围堆堵住的热闹边缘里,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 而身后闹哄哄的人群还没散,陆辞被他们围在中间,热闹的话一直没停。 男生女生都有,但是他并不是纵容暧昧的那种人,他搭话的人大多数都是玩得好的男生,所以那些暗藏的心思感觉到了冷落,也知道不好再纠缠,只能适可而止。 她就这么在人群外,听着他不动声色树立的边界。 和他之间不可以越过朋友的界限,否则会被他察觉,然后连朋友都不再有机会,她宁愿自己的话很少很少。 直到陈叙他们几个外班的人来了,几个男生从他身后搭上来,哄闹着笑他,“今天好帅啊陆辞,我今天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这句话——” 几个男生齐声哄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好帅啊陆辞。” 然后开始一哄而上。 “衣服换没换,再让我们看眼高冷校草。” “是里面这件不,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到底有多帅啊草,我们班女生说了一下午了。” 几个男生都是他初中就认识的兄弟,跟他闹起来格外没边,大动作撞到了前面她的座位。 她本就憋着偷笑,这一撞,她没忍住咳了出来。 陆辞被他们闹得不行,听到她这声没憋住偷笑的咳嗽,点她的名,“你们能不能注意点儿啊,温雪宁在这儿。” 几个男生压根没有消停的意思,陈叙道:“你拉倒,人家温雪宁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都懒得看你。” 她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听到身后他们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开的声音。 几个男生又在起哄着他今天拍摄的事,他无奈着随便他们玩笑。 不过他们也没有闹太久,陈叙叫她,“走啊雪宁同学,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好了。”她把笔尖收好,合上本子,拿起已经收拾好的书包从课桌里出来。 陆辞已经不在身后了。 他们这一群人里,她熟悉的人也只有陈叙和陆辞,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都不算多么认识。 所以当她拎着书包转身,一群人已经呜呜泱泱从后门出去了,没有等她一起的必要。 陆辞被他们一起架着走了,教室外面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还在起哄着喊他高冷校草。 他只跟朋友一起的时候,他的散漫带着点痞态,不像平时周围有女生在时那么收敛礼貌。 她走出教室时,他正摁着旁边男生的脑袋,散漫地笑:“够了啊。” 她在后面跟上来。 到了校门,他们叫的车已经到了。人多,要分几个车才能一起过去。 她跟其他人都不怎么认识,所以跟在人群后面有些局促,提前感到尴尬,因为如果是跟其他人坐一个车的话,都是不认识的人,又是男生,挤在一个车里有些尴尬。 她在局促中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是不是不应该跟来。 然后听到上车了的男生叫他,“陆辞,你不走啊?” 他嗯一声,“你们先去,我等会儿。” “行。” 他没走。 手拎着书包。 旁边陈叙拿着手机在点东西,他侧头低眼看着。 陈叙偶尔说一句买什么买什么,问他怎么样,他嗯一声,“这个可以。” 然后想到他妹妹,陆辞又问:“给清清再点个甜的吧。” “吃不了,她现在牙疼。” “长蛀牙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丫头片子又不跟我说这些。” 他微哂,“你当哥的能不能温柔点耐心点,每次都欺负人家,人家当然不愿意跟你说。” 陈叙嘶一声,觉得是这个理,但又有点为难似的,“我也不是故意欺负她啊,小姑娘的心思我哪懂得了,说话说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不高兴了。” 第22章 说到这儿,不忘又犯贱调侃起来,“哪有我们高冷校草招人喜欢,连我妹那种别扭鬼都喜欢你,天天嫌我这亲哥。” 理所当然的,又被陆辞给锤了,手掌卡着他的后颈让他闭嘴。 陈叙揉着后颈,一歪头,看到她站在身后,咧嘴笑道:“还是我们雪宁同学眼睛雪亮,看不上你这高冷校草。” 陆辞瞥他,“没完没了了?” “哎呦你是不知道那些女生有多夸张,你们下午不是在实验楼那后面拍吗,我看到好几个人爬上那个围墙看你。”陈叙划着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你看!高冷校草这名号可不是我们瞎说的,拍你的这几张照片都在学校贴吧上,这才一会儿都几百层楼了。” 陈叙划着手机给他看,他低眼看着,神情倒是没有什么改变,连那点懒洋洋的散漫都一样。 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无所谓。 衣领里还能看得见那件雪白清冷的衬衣领子,他皮肤偏冷,锋利的衬衣领口像雪岭的分界线,他的确冷且高不可攀。 只是他人很好,跟谁都随和。 其他人都陆续坐上车走了,陆辞和陈叙还在那里看着手机里的东西。 只一会儿,陆辞抬起眼,是向她看过来。 入秋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路灯下,几分暗淡的昏黄。 他的侧脸在光里,半张脸的轮廓锋利,睫毛浓黑,他的身后是暗下去的夜幕沉沉。 这一眼的对视,她尚且在心慌中,陆辞笑了一下,如常的语调,“温雪宁。” 他收敛起刚刚跟那些男生们玩闹时的散漫,也不像最后一节课放学那会儿,几分笑意学着陈叙的语气叫她雪宁同学。 这好像,是自从那句“雪宁同学”以后,陆辞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语调平常得像他每次问她作业问她借东西。 因为她不怎么开玩笑,言笑情绪也不大,所以陆辞跟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像跟其他人那样随意,总是收着几分不着调。 她一直都安静。 闻言嗯了一声,“什么?” 冷沉的暮色落在他偏冷的轮廓,夜风中,他的笑却柔和。 他这么笑着问,“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这么安静。” 她实话实说,“跟他们都不太熟……” 他倒也没多问什么,因为都是男生,她也的确融入不了什么。所以他笑了笑,“等会儿到了会好玩点儿,刚刚陈叙说你今天要去,清清已经惦记着你过去能和她一起玩抓娃娃了,她说你很厉害。” 她回想起上次和陈清清抓娃娃,抓了很久,一个都没抓到。 这,很厉害吗。 她一时怀疑,这是小孩子对她的滤镜,还是陆辞随便说来安慰她的。 她的迟疑写在脸上,陆辞看懂了似的。 他低声笑道:“真的,我不骗人。”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解释了句,“我们上次,一个都没抓到。” 陆辞微微抬了下眉,但神情看起来不意外,像是知道。于是鼓励道:“那今天加加油,争取抓到一个。” “……行,我加加油。” 他很轻的笑了一下,然后是车来了。 其他人都已经走了,所以和她同一趟车过去的人是陆辞和陈叙。 车里的两个人都是认识的人,她也没有那么认生了,陈叙是个话匣子,因为陈清清一直念叨着想和她一起玩,所以陈叙跟她的话反而比较多。 陆辞坐在前面副驾驶,也偏头听着他们说话。 “我爸妈每次出差晚上不在家,都要让我接上我妹一起,我一周好不容易放个周末能打球,哪有时间陪小屁孩玩,我妹也嫌我一起的都是男生不好玩,每次都不乐意跟着我。好在这家伙很会哄小孩,我妹才没那么抗拒,所以每次接她,她都问我一句——陆辞哥哥去不去。” 陆辞坐在前面,侧头轻笑道:“你妹性格挺好的,你耐心点,跟她说话温柔点,她也会听你的话。” “我温柔了,还给她买奶茶了。” “然后呢?” “她问我是不是在奶茶里下毒了。” 她也没忍住笑,然后陈叙说得更起劲了,话匣子逮着她继续道:“这下好了,我说今天去接她,她比以前多问了第二句——雪宁姐姐去不去。” “我之前也叫过几个女生一起玩,但是我妹跟她们都不怎么玩得来,没见她说喜欢谁,这次她居然主动问你去不去,她说你和其他姐姐都不一样,问她哪不一样她又不跟我说。所以我这才特意托这家伙帮我问你晚上能不能去嘛。你晚上出来玩,家里不问你啊?” 陈叙望着她,问得真诚。 大概在他们的认知里,或者说,在正常的家庭里,女孩子晚上跟同学出去玩到晚上,一般家里都是不太会同意的。 她没法说自己家的事,只摇摇头,说得浅显:“他们不怎么管我。” 陈叙应该是理解成了父母工作忙没时间之类的,因为这是最常见最寻常的原因。 他乐了一下,“这不正好,他也是。”这个是指向陆辞。 又道:“要是我们初中认识就好了,一起经常出来玩啊,那小屁孩我省心多了。” “不过——” 陈叙迟疑了一下,“你是初中三年都在陆辞隔壁吗?” 这是自从他们无意中翻到她的本子之后,第二次说起初中的事。 第23章 上次因为搬桌子换座位匆忙,没什么时间多说就停了。 陆辞坐在前座,原本就侧着头在看他们说话。 闻言,视线也不由望向她。 她感觉得到,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但是没敢直接看向他。只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三年都在。” “那怎么也没见过你啊?”陈叙颇为不解,“能考上一中,还能分到这个班,你的成绩应该是特别好的啊,而且,你的这个长相,我天天从你们班经过去找陆辞,我要是撞见一次肯定能有印象。” 车窗外的路灯划过眼瞳,有一瞬能够感觉到夜的凉度。 在她几番踌躇,打算坦白说,自己初中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好。 陆辞却先一步打断了这个让她有些为难的话题,他叫陈叙,把话题岔开了,“清清在校门口等着吗?” 陈叙果然注意力被拉了过去,“是啊,我让她在门口等我,别乱跑。” 刚刚集中在她身上的话题散了。 车窗外夜色浓郁,她静静听着陆辞和陈叙一句又一句在说陈清清的聊天,视线余光却在陆辞坐在副驾驶的半个轮廓。 她在看窗外,余光里,他似乎朝她看了一眼。 确认她的情绪。 见她脸上没有什么不好,而后继续若无其事跟陈叙说话,直到车开到接陈清清的地方,陈叙下车去接陈清清,陆辞没走,回头跟她说:“在车上等就行。” 第11章 . 陈叙很快就接到了陈清清上来。 陈清清背着书包,天气冷了,毛衣外面还穿着牛角扣外套。很久没有见她,很开心地喊着雪宁姐姐,“我们等会儿去抓娃娃。” 车窗外夜色渐冷。 小姑娘圆圆亮亮的眼睛望着她,看得人心软。 她笑着,“好。” 小朋友的开心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得了她的一句答应,立即笑眼圆圆的,开心道:“今晚我们一定要抓到一个!” 陈叙在一旁没忍住道:“得了吧,你每回都抓不到。” 陈清清立即不高兴了,脸垮了下来,很不高兴地瞪着陈叙。 陈叙诶一声,愣愣地还不明白怎么又惹了妹妹不高兴。 陆辞在前面有些无奈地笑,回头哄陈清清,“别听你哥哥的,今晚一定能抓到。” 这里离他们打球那里不远了,再往前一段转个弯就到了。 下了车,他们直接去球馆的方向。 因为其他人都是男生,陈清清只跟着她,一路上兴高采烈说着等会儿上去玩什么。陈叙虽然嘴说话不好听,但到底是关心妹妹,所以陪着陈清清跟她们一起走在后面。 因此陆辞也在,他跟陈叙关系最好。 而且,陆辞是走在她的身边。 他们都适应着陈清清的脚步,在身边走得很慢。 她低头听着陈清清说的话,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在身边的那种温度,收敛起来的,温和的,他对待小孩子有着独有的耐心。 她的余光一次都没有敢往身侧靠,因为他离得太近了。 会被发现。 直到陈清清指着广场中央的大旋转木马,“好漂亮。” 她才借着陈清清指的方向转头过去,是陆辞站在她身边的那一侧。 想借着余光看一眼他此时的样子。 但是陆辞没有转头去看陈清清指的旋转木马,目光仍然在陈清清身上,于是她转头的这一眼,正正撞上他的侧脸。 只是他仍低垂着眼,在看陈清清。棱角锋利的五官,眼神因为小孩子而显得柔和,已经入夜的晚风吹着灯光,拂过他的轮廓。 他虽然在听他们说话,但是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感觉到她们朝他的这个方向转头,他才慢慢抬起眼睫。 灯光落在他漆黑的眸里,滚落下烫人的星火。 她甚至没敢来得及看清他抬起的眼睛,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低头跟陈清清说话,“是啊,旋转木马好漂亮。” 他或许也看了一眼她们刚刚转头看的旋转木马,或许又转回了视线看着陈清清,她先一步回避的目光并不知道他此时的样子。 但他应该没有感觉到她在那一刻忽然的心跳。 陈清清仍在开心笑着说晚上玩什么,陈叙在一旁学聪明了,大概是回过味儿来了为什么刚刚陈清清不高兴,陪着笑脸什么都顺着说,陈清清这才高兴不少。 风里,笑声和对话一切都寻常。 只有她感觉得到,她的胸腔在剧烈跳动。 不可以被察觉。 不可以被他知道。 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做朋友的机会。 快要到前面的他们打球的体育馆,离这一段商业区的人群远了一些。 陆辞在身边仍然是安静的。 风轻轻地吹,他脚步也缓慢轻轻。 忽然想到,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他的那个傍晚,他也是脚步慢慢走在人群后面,风很轻,呼吸也轻,他并不像在学校里那样合群又招摇。他的脚步是慢的,牵着身后越来越暗的夕阳,侧脸望上去更像是寂寞。 好像都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安静。 或者说,他们都习惯了他这样,所以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寻常。 只有她对他并不了解,不明白他孤独的由来。 他神色懒怠,举止倒是和平常一样,细心的举动做得很随意。进了里面体育馆的门,陆辞在旁边帮她们拉开门,让她们先进去,最后一个进来,再关上门。 第24章 陈清清已经迫不及待想拽着她去抓娃娃,说着要抓这个要抓那个。 这个时候,才听到陆辞说了这一段路以来的第一句话。 陆辞进来按了电梯楼层,正好听到陈清清的话,低头很轻地笑着说:“清清,你和雪宁姐姐都还没吃饭,吃完饭再去。” 少年低懒的声音,因着电梯里狭窄封闭的空间而显得更加磁性,仿佛能够听到他胸腔震荡的笑。 只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好像只有她听得到。 他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听来都是山呼海啸,牵动她的呼吸和心跳。 陈叙在一旁立即跟着嚷道:“就是啊,你一个下午没吃饭了,没觉得饿吗?” 然后微微俯身一点,用点讨好小祖宗的语气说:“想不想吃披萨?哥给你订披萨。” 陈清清有点垂头丧气,闷闷地说:“不想吃,不喜欢披萨。” “那,炸鸡?” “不要。” “意面?” “我不要。”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什么都不要。” “每次都是吃这些,我不要。” 电梯很快到了,这里是他们常来的老地方,几个人都轻车熟路往里面走。 连陈清清都比她熟悉,迫不及待拉着她的袖子往里面走。推开门,已经能听到他们先一步到了体育馆的男生在里面各种鬼叫。 “温雪宁。”陆辞在身后叫她。 她脚步停下,回头。 陆辞拎着书包,翻出上次给她的那张卡。 陆辞递给她,说话时视线扫过陈清清,语气因为小朋友而带上一点柔和的口吻,只是他的神色仍然带着那点倦懒。 “你们去三楼吃东西吧,想吃什么都可以,吃完就去下面的电玩城。这里都是男生,清清不怎么喜欢跟他们一起,也不怎么爱吃这些东西。” 她接过来,还没说谢谢,身边的陈清清立即眉开眼笑,开心喊着:“陆辞哥哥万岁。” 陆辞跟陈叙很熟,连带着陈清清也跟他很熟悉,本就乖巧的性格,当即很甜地蹦跳着喊陆辞哥哥最好了。 她在那时看到陆辞倦懒的神色有一点减淡,眼尾的笑意也上扬很多。 他俯身跟她说着,“要听雪宁姐姐的话。” “当然!” 陆辞笑了笑,“去吧。” 在陆辞柔和许多的笑意里,陈清清开开心心过来拉她,“雪宁姐姐,我们去吃东西!” 她没在这里多停留,视线也没敢在陆辞身上多么停滞。 只在过去时,跟陈叙知会了一声。 从都是男生的体育馆里出来,陈清清整个人都开心多了,不再是背着书包乖乖站好的文静模样,走路都是蹦蹦跳跳。 下面一层都是美食,陈清清仰着脑袋沿路望着那些招牌,不停地问:“这个好吃吗?” “那个好不好吃?” “这个是什么?”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她没法回答,因为这些东西,她也从来没有吃过。某一些食物的食材,她甚至都没有见过,她连想象它的味道都找不到支点。 面对一个见识比她还多的小孩子求知的眼眸,那一刻应该是感到窘迫吧,她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但是这样的窘迫经历得太多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窘迫里长大,同龄人之间聊的明星、流行的裙子发型、护肤品,她从来都听不懂。 所以,她早已经能够驾轻就熟的应付。 再加上,她从小就寄住在各家亲戚邻居家里,帮着亲戚带小孩,也已经很熟练怎么应付小孩子,更何况陈清清相比起亲戚那些让人头疼的顽劣鬼,性格好到像天使。 所以哪怕她什么都没吃过,这一路下来,陈清清也没有察觉到她贫瘠得连她这个小孩子都不如的见识。 陈清清家境好,陈叙又经常来这里和朋友玩,陈清清反而对这一片消费高昂的商业区更熟悉。 吃完了饭,立即兴冲冲带着她去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抓娃娃。 有了上一次一起抓娃娃的经历,她已经知道怎么兑换游戏币。 但…… 抓娃娃还是有些为难。 “这边一点,这边,这边!啊啊啊小心小心,差一点差一点,哇哇哇,起来了,抓起来了——” “啊……” “怎么又掉下去了啊。” 陈清清第n次沮丧地望着抓娃娃机,稚气的小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难过。 饶是她再会带小孩子哄小孩子,也有些过意不去。 尤其是脾气性格都这么好的小女孩露出难过的表情,她的歉疚感达到顶峰。 她试探着问,“我们换一个吧?可能这个娃娃不太好抓,它的头有点重,抓尾巴抓不起来,抓头又容易掉下去。” 陈清清抱着一大筐游戏币,面前的抓娃娃机灯光闪烁,她盯着玻璃窗里的娃娃很久。然后郁闷地妥协,“好吧。” 不过,抓了一晚上,这也是她第二次来抓娃娃了,总之是比上一次来这里熟练了许多。 换了好几台抓娃娃机后,还真的抓到了一个。 虽然不是陈清清想要的那个娃娃,但是小姑娘性格好,很捧场,又蹦又跳地去拿娃娃,开开心心地抱在怀里。 连同前面屡战屡败的沮丧都一扫而光,又高高兴兴地拽着她回了起点,“雪宁姐姐,你再给我抓一次那个娃娃吧。” 第25章 小姑娘雪白的脸,甜甜的笑,乌黑圆润的眼眸里映着闪闪灯光。 诶。 她突然有一瞬间感同身受,为什么陆辞会露出笑。 人真的很难不喜欢甜亮的笑容。 像她这样总是平淡的人,即使有着不错的成绩、秀气的脸孔,也很容易被丢失在人群里,像影子一样从人山人海的缝隙中被淹没。 即使那个娃娃让她很头大,但是面对小姑娘亮晶晶的笑眼,她居然鬼使神差点头了,“好。” 答应完就开始后悔,因为那个娃娃真的很难抓。 抓了一晚上各种各样的娃娃,她已经算是可以摸清楚,什么样的娃娃她能找到方法抓起来,什么样的娃娃是真的抓不起来,试几次都很难抓起来。 但小姑娘还一脸的兴高采烈,抱着怀里的那个娃娃,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这一层都是电玩城,占地很大,光是抓娃娃机就一排又一排,一眼过去望不到尽头。 灯光闪烁,身边都是各种各样可爱的娃娃,一排排抓娃娃机像童话里的城堡,隔着一层玻璃就能盛下甜美的梦。 身边的小朋友天真善意地笑,对她满怀期待。 这一晚上灯光闪烁,她像是走在童话里,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的冷。 然后,就是这样的童话里。 这一排娃娃机的尽头,灯光亮起来,撞见了童话故事里最浓墨重彩的那个角色。 她仰着头,还在慢半拍地想着,陆辞不是在跟他们男生一起打球吗。 陈清清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开开心心地喊着陆辞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微微俯身,对着陈清清笑笑,“来看看你们抓娃娃,清清不是说今晚一定要抓到一个娃娃吗?” 他看到了陈清清怀里抱着的娃娃,伸手捏了捏娃娃的耳朵,笑着说:“原来已经抓到了啊,是清清抓到的还是姐姐抓到的?” 陈清清开心献宝似的抱着娃娃,说话都带了几分笑,“雪宁姐姐!姐姐很厉害!” 这话说的,她都有点脸红了。 游戏币不知道花了多少,一晚上了才抓到这么一个。 但偏偏小朋友对她的崇拜是真心的,让人只能脸红,没法反驳。 她看到陆辞眉眼间仍是轻轻的笑意,没有对她这明显名不副实的水平嘲讽。 然后抬头看向这里的抓娃娃机,问她:“清清还有哪个喜欢的娃娃?我给你抓好不好?” 陈清清立即拉着他往心心念念的那台抓娃娃机走,回头不忘叫她,“雪宁姐姐,快过来呀。” 有了陆辞,陈清清没再让她抓,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实在是不想再辜负小朋友单纯的期待和崇拜。 但坏消息是,陆辞投下游戏币,只失败了两次,第三次就抓到了。 看到娃娃稳稳当当真的掉落出来的时候,她整个眼睛都瞪大了,有些怀疑人生的样子盯着那个娃娃。 陈清清开心地喊着,“陆辞哥哥好厉害!” 而她还在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出口。 这么容易就抓到了? 怎么做到的? 这样显得她的屡战屡败很呆。 不是,到底怎么抓上来的啊。 她听到陆辞很轻地笑了一下,真的听到了。 她转头,看到陆辞垂眼又投了游戏币进去。 音效响起来时,她紧紧盯着橱窗里的娃娃,然后眼睁睁看着勾爪下去,上来—— “陆辞哥哥好厉害!又抓到了!” 啊? 啊? 到底怎么做到的啊。 她眼睛瞪大,望着面前的抓娃娃机,还处于怀疑人生的状态。 怀里忽然塞进来一团东西,她低头,看到是陆辞把刚刚抓到的娃娃放到她的手臂里。 陆辞倚在面前的抓娃娃机上,锋利的眉眼挂着好说话的笑,这么低睫看着她,问她,“你呢?” “还有哪个喜欢的娃娃,我给你抓。” 第12章 . 玻璃橱窗闪烁的灯光亮起来,转过一圈后停顿在最亮处。 陆辞站在抓娃娃机前,面孔也映上绚烂的彩色,低垂的睫毛上染着闪烁的灯。 她的怀里抱着陆辞塞给她的毛茸茸娃娃。 然后下一秒,陆辞被迫不及待想要去抓下一个娃娃的陈清清拽着,马不停蹄往旁边走。一边往前,陈清清伸手指着另一个抓娃娃机,“陆辞哥哥,我还要这个!” 陈清清跑得飞快,陆辞在身后小心拽着她,语气忍着笑:“慢一点。” 她也连忙在身后小跑跟上。 这里太大了,一排排玻璃堡垒像奢昂的宫殿,转个弯就会迷失在里面。 因为陆辞那句“喜欢的就帮她抓”,她居然也开始和陈清清一样,眼睛瞪得很大,还有点期待的,盯着陆辞投下游戏币,按住按钮和抓手。 玻璃橱窗里的机械爪摇摇晃晃,她的心跳也摇摇晃晃。 然后,下落,抓住,松开。 ——掉下来了。 没有抓到。 有点焦躁的失落感,然后更加迫不及待地看着陆辞抓起游戏币,等待他再一次投下去。 再一次满怀期待地看着摇摇晃晃的机械爪,目光都不由变得有些紧张。 跳动的音效里还有她跳动的心跳,随着机械爪的下落而高悬。 机械爪夹住娃娃提起来,她的视线也随着慢慢地挪上去,连呼吸都不由屏住,仿佛自己紧张的呼吸会惊动了娃娃。 第26章 ——“陆辞哥哥好厉害!” 陈清清兴高采烈去捡掉出来的娃娃,毛茸茸地抱进怀里。 灯光闪烁,转着胜利的圆圈。 她使劲眨着眼,还在玻璃橱窗前趴着脑袋望着那个出口,还没有从娃娃真的被住到了的惊奇中走出来。 他到底是怎么抓到的。 怎么这么轻松就抓到了。 她这样凑着脑袋趴在玻璃橱窗前,陆辞已经又投了游戏币。 叮叮当当的音乐响起来。 他再一次操作着机械爪,慢悠悠又细致地朝着娃娃抓下去。 失败了两次,但她一动不动紧紧盯着玻璃橱窗里的娃娃,提心吊胆的紧张和期待像之前盯着她看的陈清清。原来盯着想要得到娃娃的时候,是不会失望的,只会期待。 灯光停下,机械爪松开。 娃娃从出口掉下来。 伴随着抓娃娃机欢快的音乐,陆辞俯身去拿起来,另一只手递过来到她的面前。 她眨了下眼睛,微微抬头看他。 这么迟疑着伸手去拿的一秒,陆辞直接放到了她怀里。 差点掉下来,她连忙用胳膊搂住,此时陈清清已经又拽着陆辞往下一个抓娃娃机过去。她抱着两个娃娃连忙跟上。 抓到一个。 给陈清清。 再抓一个,给她。 然后,下一个抓娃娃机。 陈清清迫不及待拽着陆辞往前跑,她在后面马不停蹄地跟上。 这一晚上不知道兑换了多少游戏币,只听到小筐里清脆硬币叮当响,像是坐在一座高高的金山上,随手一捞都是金币的声响,伴随着抓娃娃机欢快的音效。 陆辞一个接一个的抓,陈清清一个,她一个。 陈清清兴高采烈,小朋友的开心手舞足蹈写在脸上,每一声都开心地喊着“谢谢陆辞哥哥,陆辞哥哥好厉害!” 然后像抱着大宝贝似的满满抱了一怀,手都要拿不下了。 陆辞说帮她拿,她连放手都不舍得,满怀的娃娃都要把不大的小脸遮住了也不舍得放手,喜滋滋笑着抱着满怀的娃娃。 陆辞又转头问她,“你呢?拿不下就给我。” 周身都是玻璃橱窗离闪烁的灯,他的笑太好看了。 轮廓锋利,脸颊却有浅浅的梨涡。 她也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不用,我自己拿。” 跟陈清清刚才一样的话。 陆辞怔了一下,因为这样的语气不像平时总是平静的她。 而后他眼里的笑意弯得更深了些,“怎么,你也舍不得放手?” 她没有立即否认的这一秒,陆辞这样笑着,又道:“你也是小孩子吗?” “……” 她的脸有点热。 有种,说不上来是被说中,还是不好意思的发热。 但陆辞的话没有嘲讽的意思,他个子比她高很多,少年结实劲瘦的身体比她高大,她跟在他的身后,从身量上来看,好像跟陈清清没什么区别。 一直抱着娃娃不撒手,满怀都是娃娃的动作,好像跟陈清清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她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娃娃。 属于她的娃娃。 她只有一个玩具,是六七岁时寄住在表姐家的某一次,表姐在睡懒觉,所以她被叫起来打扫舅舅和舅妈家里的卫生。 床底下的垃圾扫不出来,她那时候营养不良,身体瘦小,舅妈让她爬进去拿出来。 她在肮脏的黑暗里抓住了它的耳朵,抱着它从床底钻出来。 光线亮起来时才看清,自己抓出来的是一个破旧娃娃,灰头土脸,蒙了好几年的灰尘,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旁边的舅妈用手扇着她带出来的灰尘,有些被灰尘呛到,连碰都不愿意碰,让她把这个娃娃丢进垃圾桶里扔掉。 可是她一个玩具都没有,而年幼时尚未死心的渴望,让她仍然对这些象征着爱和在意的东西抱有期待。 她没有把娃娃扔掉,趁着舅妈睡午觉,把它从楼下的垃圾桶捡出来,用塑料袋装起来,放进书包里一起带回了家。 灰尘拧成泥垢,她一遍一遍地洗干净,晾干。 那就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为,是属于她的玩具。 身边的同龄小孩,哪怕是家里经济条件拮据,也会因着父母的爱或多或少得到丁点小玩意儿。 便宜的也好,廉价的也好,或者是父母自己拿废旧物品改造做成玩具,哪怕只能给这点力所能及的爱,也会因着对孩子的爱,给一点童年的补偿。 而她没有。 她像这个被扔进垃圾桶的破旧娃娃,在黑暗肮脏里被遗忘,然后被丢弃。 她爬进肮脏的床底,抓住它在黑暗中的耳朵,从此在黑暗以外,和它成为相依为命的慰藉。 她是这样长大。 从什么都还不懂的年幼,稚气却难过的渴望,到失望,再到懂事、沉默,不再试图去争取不会存在的爱。 她是这样长大。 所以,没有娃娃,没有新裙子,没有寄托着期许的文具,没有父母的期望。 什么都没有,也因此变得不再想得到。 而此时电玩城里音乐震天响,四处都是闪烁的灯,一排排童话堡垒般的玻璃橱窗,她在里面像闯入爱丽丝仙境的兔子,在里面被撞得晕头转向。 忘了要清醒,要平静。 第27章 忘了这是梦境。 忘了自己不属于童话故事,只是个偶然的闯入者。 可是这场梦里,爱丽丝会捉住兔子,乌鸦会像写字台。 喜欢就是喜欢。 在这里,音乐欢快的鼓点代替了心跳,让人短暂地忘记自己要用平静来掩饰的窘迫,像童话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一样,相信这里的奇遇就是平常的每一天。 “要这只兔子还是这只猫?” 陆辞站在抓娃娃机面前,转头问她。 她趴着的脑袋几乎已经快要贴在玻璃橱窗上,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可爱的毛茸茸的娃娃,像陈清清一样兴高采烈地等待着漂亮的娃娃一定会拥进怀中。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陆辞也不催她,就这么垂眼耐心地等。 见陆辞已经去投币,她立即在两个都很喜欢的娃娃中忍痛选了其一,“兔子!” 然后心跳怦怦地望着橱窗里的机械爪,看着它抓向自己想要的兔子。 一次,没有抓到。 期待还在怦怦跳动,因为知道这个兔子一定会得到。 第二次,落空。 三次,音松下欢快的响起,她欢欣想要得到的小兔子从出口掉落,她像陈清清一样立即兴冲冲地过去捡,抱进已经抱满了娃娃的怀中。 她蹲在地上,连先站起来都等不及,捡到后就这么蹲着看这只小兔子。 好可爱。 穿着小裙子,耳朵上戴着蝴蝶结,脸颊上有桃色的腮红。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她心满意足地抱进怀里,站起来。 陆辞还站在抓娃娃机面前,灯光已经开始转动,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已经投了币,这次又是要抓什么,然后就看到他操纵的机械爪走向了她刚才也喜欢的那只小猫。 机械爪落下,落空一次。 她眨了下眼睛,然后看到他安静又投下一次币,又抓下去。 这次成功了。 她也喜欢的那只小猫从出口掉出来。 她迟疑的这一秒,陆辞对着出口抬了抬下巴,跟她说:“捡啊,你的。” 她立即毫不迟疑地捡起来,一起塞进怀里。 但是。 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丢了,还要问他:“我不是选的小兔子吗?” 小猫和小兔子都抓到了,他没有再继续投币,张望着其他的抓娃娃机,看着其他的娃娃。 听到她的问题,他笑了一声,垂下的眼睫下带着点笑,“你不是都想要吗?” 陆辞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被陈清清继续拽着往前走。 陈清清虽然人小个子小,但是架不住热情过头,脚步简直是在往前跑。 陆辞不会泼冷水坏了小朋友正在兴头的快乐,所以迁就着陈清清迫不及待的脚步,几步就已经从她面前走开了。 于是,她也只能立即提起脚步跟上。 怀里还抱着满满当当的娃娃,怕它们全都掉下来,又舍不得这种满满当当可以抱在怀里的真实感,连工作人员提示可以用篮子装起来提着的提议都没接受。 她紧紧抱着娃娃,紧紧跟上脚步。 终于跟上,到了陆辞旁边,从满怀的娃娃里抬头问他,“可我不是选了小兔子吗?” 电玩城里太热闹了,音松下和欢呼声全都好快乐。 陆辞一时没有听清她跟上来问的这句,微微侧身斜下来,耳朵离她近一点,“什么?” 恰好一阵欢呼雀跃的哄闹声,在他们的身侧不远处,一时间覆盖住了附近的声音。 她也只好凑近一点,才对他说:“我说——我不是选了小兔子吗?” 那阵欢呼声消停了点,但还是闹哄哄的。 因此陆辞还是这个微微倾身向她的姿势,宽阔的肩背挡住头顶的一部分光,她仰着头,抱着他给她抓的娃娃,被笼罩在他落下的影子里。 呼吸间,竟然能够在某一个时分微渺地闻到他的身上,枯涩清淡的气味。 她的眼睫也因此颤了一下。 可他没察觉,仍然只是弯着懒洋洋的笑意,锋利的眼尾弯着好说话的笑,“看你犹犹豫豫选不出来,应该是都喜欢。” 但下一秒,他的眼珠往旁边蹦蹦跳跳趴在玻璃橱窗前挑娃娃的陈清清,轻笑道:“清清就是这样,所以就都给你抓了。” 他刚刚说完,还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陈清清已经去拽他,让他给她抓娃娃。 他耐心地笑着,哄着小孩子,“来了,想要哪个?” 迁就着陈清清的身高,他也是俯身跟她说话,笑容很轻,梨涡很浅。 她好像只是因为沾了陈清清的光,才被他的教养一同当小孩子一样陪着玩,给她抓娃娃,喜欢的就给她抓。 可是心脏好像故障了,刚才那么近,他的睫毛好长。 有点想说喜欢他。 第13章 . 直到时间已经很晚了,陈清清玩到没什么力气了,他们才从电玩城里出来。 陈清清兴奋地跑跑跳跳一晚上,出了一身的汗,脱掉了外套,陆辞帮她拿着,挂在手臂上。 抓到的娃娃多到几乎拿不下,小姑娘再舍不得放手也拿不下了,所以到了后来,陆辞的怀里帮陈清清抱着好几个娃娃。 他手里全都是陈清清的东西,是个很尽责的大哥哥,哪怕是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孩子,他也每句话都尊重。 细心,耐心,温柔。 第28章 这是她在认识他以前,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一面。 她只在学校里听过很多他的事,他家世好,成绩好,长相好,人缘也好,一身张扬的松弛感。 在那个教室里挤满汗臭和拿口香糖粘女生裙子恶作剧的年纪,他肆意却有分寸,像灼热却清透的日光,他只是从教室前的走廊经过,就会吸引人不由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不需要打听他是谁,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很多与他有关的事。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哪怕他只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姿态散漫,落在他鼻梁上的光会变成震颤的心跳和脉搏。 看他的目光很多,他却平淡不招惹,似乎天然就和所有人都有边界线。 有时候,会见到有女生被朋友推过去,紧张却羞怯地跟他说着话。 哪怕,那样的神情一眼就能猜得出来对方要说什么,他还是会侧头看着对方,耐心听对方把鼓起勇气的话说完。 直到听完,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丁点改变。 没有得意忘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不屑,没有高高在上,连那时落在他鼻梁上的光影都没有晃动。 但也没有波动。 他就这么看着对方,轻轻却平静地说了句什么话,对方的表情虽然失落,但并没有感到屈辱和难堪,酸涩却没有遗憾地离开。 他是个教养很好的人,哪怕生了一张顽劣坏学生的脸,一身的松弛感也从来不被条条框框的规定束缚。 他的身上,有着她天然向往的肆意和自由。 她和所有人一样,还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已经被他的光芒吸引。 而现在离他这样近,感觉到的是他的温柔。 她好像才是真正的开始没救。 真正地陷进他的漩涡。 抱着的娃娃,舍不得再放手。 她抱着满怀的娃娃,后来实在太多了,抱着也很费劲,陆辞知道她舍不得放手,去拎了个小筐给她。 现在,他陪着陈清清过来兑换娃娃。 几个小娃娃可以兑换一个大娃娃,小朋友开开心心地趴在前台,踮着脚望着上面无数个大娃娃,有些积分不够无法兑换,有些娃娃又都喜欢,小朋友犹犹豫豫挑选了很久。 陆辞就这么陪在旁边,抱着娃娃,小朋友问什么都应声。 锋利张扬的五官,高高的个子,走到哪里都招惹人,但他站在身边,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陆辞同时也照顾着她,不让她觉得被排挤冷落。 “你呢?想兑换哪个。” 电玩城里太吵,他的个子本来就比她高上许多,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要微微侧身低下来一些。 他就这么向她靠着,指着面前高高大大的架子跟她详细地说,“第二层都可以兑换,上面一层的那两只熊也可以兑换,再往上就不太够了。下面这些也可以,要兑换的话可以兑换好几个,看看你喜欢哪个。” 低沉,耐心。 他的声音混在闹哄哄的电玩城里,染上了几分颗粒感,他原本的嗓音反而听不太清。 绚烂的彩灯晃过,他们身上的衣服上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他和这里的电子游戏一样,是这座堡垒里的限定角色,走出这里就不会再存在。 她只留下了陆辞给她抓的小猫和小兔子,其他的娃娃都用来兑换了一只。 从电玩城走出来,陈清清抱着那个跟她一样高的大玩偶,抗在肩上特别开心,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跟陆辞说话。 她反而没什么机会,能跟陆辞好好说句与今晚有关。 可是怀里抱着他给她抓了一晚上的娃娃,听着他在旁边带着笑意的耐心每一句,这个夜晚好像比任何一个都要开心。 陈清清回去后,抱着娃娃开开心心地去找陈叙,陈叙一边应着声,一边拿纸给陈清清擦着额头的汗。 而她要回家了。 已经很晚了,所以陆辞送她到了楼下,联系了车送她回家。 深秋的夜风瑟瑟的凉意,他陪她站在等车过来的路灯下。 等司机过来的几分钟,陆辞才跟她说了几句话。 炽白的灯光,缭绕着几只飞蛾,他因着心情放松而微微弯着的眼尾,说话时有点放松的笑意。 他靠着身侧的站牌,侧头问她,“温雪宁,开心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闻言抬头,她重重点头,“很开心。”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好看。 视线落在她怀里的那只大娃娃,一会儿后,伸手过来捏了捏娃娃的耳朵。 只捏了几下,他放下了手,眼尾仍然有着浅浅的笑意,“让你陪个不怎么熟的小孩玩,原本还担心你觉得没意思。” 她眨了下眼,抬头望着他,“所以,你才过来找我们?” “嗯。” “哦。” 他笑一声,“哦是什么意思?” “你是个很好的人,每个人都能照顾到。” 他听到了,然后没再说话。 夜色在慢慢升起,整座城市都陷入无声的灯,绚烂却沉默。 所有的声息都一同坠入了水底,在氧气攫取殆尽以后消亡了。 “车来了。”他这么说。 她抬头,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神情寡淡,车的灯光从他的那一侧渐渐靠近,他的轮廓一时间陷入了一整片看不清的刺白中。 第29章 那一刹结束后,他的轮廓又重新回到她的视野。 他对着她很浅的笑,还是那副半带笑意,眉眼好看的样子,语气也一如既往,“上去吧,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在那某一刻的寂静,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这样抱着娃娃上了车,他在车窗外,朝他挥了挥手。 路灯刺白,从头顶冰冷地落下来,将他的轮廓照得雪白,他面容的细微都没法看得真切,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五官、微挑的唇,仿佛张扬肆意一如既往。 ——拜拜。 他的唇形是这样说。 声音依稀,被车的封闭空间过滤后,只剩下很淡的音量,像隔着密窒的深水,而他在被深水浸泡的里面。 然后她就这样看着他在车窗外渐渐变远。 开出几个路口,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陆辞为什么说,到家了要跟他说一声。 她拿出那个温国川给她的旧手机,由于是温国川用了好几年换掉的旧手机,手机很卡,反应也很慢。 很久后才卡顿着打开微信,看到消息不多的提示栏有一个添加好友的申请。 ——cicadidae。 这是他的名字。 头像是漆黑的宇宙中一颗暗淡的星体。 车窗外的夜色随着前行而流淌进来,沿路的灯光不断地落在她的手上,还有她那块已经老旧的手机上,磕碎的屏幕上有着一条条破裂的碎纹。 平淡的灯光变得有温度,划过的每一道灯都滚烫。 她点了同意。 聊天框立即弹出一条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她试探着发了一条消息,谨慎地问:“你是?” 手掌却有隐隐克制的颤动。 对面很快。 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下一秒就是回答,“陆辞。”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语句。 屏幕只有文字,连语气都难以捉摸。 但是他的名字本身就像咒语,所有的颤动落地,她整个人都被封印在原地,呼吸、心跳、脉搏,好像都有一刻不属于自己。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屏幕的那两个字上。 车窗外的路灯流淌而过,她的心跳却一声又一声。 这么几秒,陆辞已经又发了消息过来,“去找你和清清的时候,让陈叙推了你的微信给我,没想到你现在才看到。” “不好意思,怕手机没电了就没看手机……” “没关系,到家跟我说。” “好。” 对话这样终止了。 可是手机还被她握在手中,手机老旧,很快就发热,她的手掌像是握着一颗炽热滚烫的心脏。 车辆开过好几个路口,她才平静下来一点,然后缓慢地,试探地,点开了他的资料。 他的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看不见任何东西。 背景也是一张广阔寂寥的夜空,只有依稀一颗渺小的星体。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认识他以来,他给人的感觉明明是张扬,走近却觉得内敛。 他好像不快乐,可又像只是她多心。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这样望着手机屏幕里个人资料的界面,直到车缓缓开到了她家住的小区,她说了句谢谢,抱着三个娃娃从车上下来。 手机里,没有人给她发任何信息,她有没有回家,这么晚了为什么没有回家,没有人在意。 这个时间点,赵阿姨应该还在外面打牌。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家里很清净,连灯都没有开,估计温国川晚上也跟着赵阿姨一起去打牌了。 她稍微松了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把玩偶放好,给陆辞回了信息,“到了。” 没多一会儿,他的回复依旧言简意赅,“ok。” 无法参透语气起伏的屏幕和文字,好像连他的笑意都感觉不到。 她玩得也有点累,向后躺倒在自己那张单薄的单人床上,歪头看着旁边坐着的娃娃。 它好可爱。 格子和花边的裙子,脸颊有很浅的腮红,头顶戴着一顶很小的皇冠,是个快乐天真的小公主。 与她的房间的灰败老旧格格不入,在她的房间里,除了那块温国川用旧给她的手机,这个娃娃就是最昂贵的东西。 卡顿的旧手机打开,界面是那片辽阔的宇宙中寂寥的星体。 放下手机时,寂静的房间里,仍然有着不切实际的心跳声。 好像做了一场梦,即使捉住了梦中偶遇的兔子,仍然难以相信梦里的一切真的存在过。 温国川和赵阿姨回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两人从来不考虑这个时间她是否在睡觉,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脚步声和洗漱的声音弄得很大。 赵阿姨喝了酒,还大声嚷嚷着耍酒疯。 温国川或许还是会惦念着她这个女儿,说过几句小声点,但都很快就消失在赵阿姨的嗔骂里,她被吵醒,只能忍到他们也洗漱完歇下,家里归于平静,她的睡眠才能继续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赵阿姨做了早饭。 温国川一大早出去进货了,所以往往白天都是她在家里给赵阿姨做饭,等她上午把家里打扫好,做好了午饭,去敲赵阿姨的门。 长卷发的女人还穿着真丝的睡衣,躺着在手机里语音聊得开心。 听到她敲门,脸色变得有点冷,只说了一声知道了。 第30章 手机里,赵阿姨的朋友听到对话,问了句,“老温的前妻留的拖油瓶?” 赵阿姨翻了个白眼,说:“赖在这家里的除了她还能谁啊。” 手机里的人哦了一声,嗤嗤笑着说:“不是挺好的,还有人帮你做饭。” 在她关上门之前,听到赵阿姨蔑笑道:“她不做些谁来做啊,总不能白吃饭吧,要不是还有点用,早让老温送乡下去了。” 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后面的内容她没想再听。 吃完了饭,她把碗洗好,收拾好了书包就回了学校。 深秋快要过去了,落叶也变得萧条,沿路走在冷风里,已经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渐渐不再跟得上她的身量,偏短的袖子领口灌着风有点冷。 但好在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龄,她又常年清瘦,衣服虽然显小,不过还是能穿。 她收了收袖口,让温度不要流失得太快。 回学校的路寂静。 晚上六点才上晚自习,所以大多数人都会在下午五点多才陆续返校,而现在才中午十二点。 正值正午,很多人还在睡午觉的时候。 而她在这样的正午里,日复一日,忍耐着这样的孤寂。 手掌心里抓着的,仍然是那张暗淡的星体,那颗星体可以支撑她的光和热。可她不了解他,参悟不透含义,包括他在夜色里偏冷的侧影,倦怠的眼神,她都读不透。 她就这样,在教室里等到了六点钟。 一个月已经过了,又要换座位了。 要从陆辞的前座离开。 他往往来得很晚,他来的时候,教室里座位都换得差不多了,所以她连跟他说句再见都没机会。 和他的交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早上,她很早就到教室,在后黑板写着当天要背诵的英语句子。 他在清晨的蒙雾里走进教室。 她写好后,把英语书放在他的桌子上,去洗掉手上是粉笔灰,回来拿走他桌子上的书。 课间,偶尔跟着他的身影走进小卖部,假装是和他偶遇。 有时候听到他在身后的脚步声,假装蹲下来系鞋带。 他从身边走过时,她系好站起来,和他打了个照面,他笑着跟她打声招呼。 他好像和她的记忆里一样,锋利的五官,眼尾上扬,漫不经心的笑,一身少年纯粹的赤诚,连阳光也会为他停留,灼热而干净。 为什么星体很暗淡,她没有答案。 和他这样零零散散的交集直到年底,一个月又一个月,一行一列挪换的座位离他越来越远。 到了元旦,收假返校上晚自习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元旦节,学校组织了晚会,各班去礼堂看节目,对于坐在教室里闷着学习,这无疑是很兴奋的放松,排队去礼堂的路上各个都很兴奋。 那天,陆辞是坐在她的身后。 第14章 . 每个班排队进的礼堂, 由于各班人太多,在礼堂外的入口等着依次进去,旁边有好几队别的班。 认识陆辞的人多, 趁着班主任没注意,好多人跟他说着话, 动静不算大, 但是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力。 认识他以来, 他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这样。 他天生是招摇的,自由的,惹人注目的。 轮到她的班级进去, 轮着空的座位依次坐下去,两轮前后排坐下,陆辞居然正好在她的后座。 起初, 陆辞并没有在意。 虽然各班老师都在巡视着班上的纪律,但不用学习而是看演出这事怎么都是避免不了的兴奋, 气氛一直都很轻松。 男生都是坐在班级队伍的后面, 所以向后就是邻着其他班的人。 有人跟他打着招呼,旁边男生也跟他一直在说话, 从这次元旦节假期玩的游戏到还没写完的作业。 他的朋友很多, 认识的人也很多, 她埋没在他的身边, 并不算是什么特别。 他或许视线扫过时看到她了, 知道他的前面和周围坐了些什么人,只是并没有很在意,他并不是无缘无故也要去招惹别人的那种人。 陆辞在身后坐下时, 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只是,她也没去打扰他。 那已经是到了演出的中后期。 都是一些歌舞, 没多少人是真正爱看,只是相比起学习,更喜欢放松。 所以节目看到后面,其实很多人也不太坐得住。 不少人借着去上厕所出去透透气,或者跟身边的朋友聊天玩小游戏。 只要动静别闹得太大,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像平时上课那么严格的计较。 就是在那个闹哄哄的时刻,四处都是已经散漫下来的氛围。 陆辞勾住她的衣领,在她回头时,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试卷,笑着问:“在学习啊,这么认真?” 她点点头。 陆辞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他说认真就真的是夸她认真。 他笑着,很好看,“好学生。” 她握着笔,侧回头的视线里有他笑的眼睛。 她没有结束这个短暂的对话,而是这样继续问他,“这次元旦的数学作业你写了吗?” “没,本来打算今晚写。”他也前倾靠得更近一点,能够更清楚地听到他喉咙间的那声低笑,了然地去看她手里的试卷,“哪题不会?” 把手里在做的试卷递给身后,笔尖指着前面的一个小题,“这个。” 第31章 又往后指,“这个,还有这个。” 他拿过她手里的试卷,低眼已经在看试卷上的题。 片刻后,手掌往她面前一摊。 “笔。” 她立马放上去。 这么停顿了一秒,他抬起眼睫,有点好笑,“还有纸。” 耳根突然有点热,她怎么什么都没给人家就让人家帮她算题。 她立即把撕下来带过来的那一页草稿纸也给他。 草稿纸递给他之后,看着他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后知后觉的尴尬忽然从耳根更热的蔓延下来。 她连张干净的草稿纸都找不出来。 是初中用旧的作业本,背面写满了初中的作业。她的窘迫、难堪,撕下潦草的一页,递到他的手上。 但陆辞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她的试卷上,他仍然前倾着身体,手肘支撑在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闹哄哄的礼堂里,灯光也昏暗,他倾着身离她很近。 草稿纸将就拿在他的手掌上,他看完了题目,很快就写下来。 然后下一题。 再下一题。 对于那张草稿纸是怎样的潦草,他好像无所谓,能写题就行。 那点尴尬慢慢冷却下去。 她也侧身趴在自己座位的靠背,安静低头看着他写题。 这时才注意到他身边几个男生的座位空着,应该是嫌无聊,出去透气了。而他没有一起。 他只是给人的感觉很招摇,在人群里一眼就吸引人注意,人缘好,性格好,许多人都喜欢跟他玩,他的身边从来不缺人。 但很多时候,他并不像那些男生一样很闹腾。即使是在人群中,也是有些松弛的散漫。 只是他气场很强,五官很有侵略性,漫不经心弯个笑都能勾人心魄,注意力自然而然会落在他的身上。 昏暗,礼堂,人群角落。 陆辞在她的身后,低垂着眼睫给她做题。 她忽然看见他的鼻梁上,刺白的皮肤,有一粒很浅的小痣,柔和的咖色。寻常时候根本没有机会注意到。 他写好,笔帽按上,连笔带纸递给她。 他抬眸时,好说话地笑,“看看能不能看明白。” 那粒很浅的小痣也随着他抬头而消失了,因为她不能再那样盯着他看。 她拿过来,看着陆辞给她在草稿纸上写好的解题步骤。 他仍然是向前倾着身体,胳膊支在腿上,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就这么等着她。 结果。 真的没明白。 他的字,不明白。 她几乎没怎么看过陆辞的字,虽然之前前后座坐过一段时间,但她很少去麻烦他什么,大多时候都是陆辞找她借本子借东西。 偶尔看过几次他的试卷和作业,但她不好意思像其他人那样跟他没脸没皮地玩笑,往往是看一眼分数和正确率就给他。 他有时候会被老师抽上去写题或者默写,那个时候倒是能够光明正大看他的字。 可他的字—— 是很好看的字。 但并不规矩。 笔锋有力,棱角利落,横钩穿刺像反叛的筋骨,只是透过字都能想象出得到执笔人的野性不驯。 但是,她很少看这种字。 她隐忍沉默,周围的一切也都是规矩的,接触的人、所见的世界,全都是温良的、无害的,字当然也是方正端秀的,清晰好辨认。 他的字,她要看好一会儿才能从反叛的连笔中辨认出来。 如果是平时,她认真看一会儿也能看出来。 但陆辞坐在她身后,撑着下巴等她反馈,一副有问题可以随时问他的样子,让她忽然就没有了自己慢慢思考的想法。 她侧头,笔尖指着:“你这个写的是什么?” 她侧头递过来时,陆辞就做好了准备给她讲题,结果没想到是问他的字。他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低低的胸腔颤动,他觉得又意外又好笑,撂着眼皮问她:“我的字你看不懂啊?” “……没太见过这样的字。” 他眼尾浅浅勾着,从她手里把笔拿了过来。 顿了一下。 算了。 干脆直接跟她讲。 他又往前靠了一点,离她更近,压低的声音跟她讲着题。 他这人,生了一副坏学生的叛逆,人却耐心得过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都要以为自己是陈清清。 演出已经到了中后期,有的人还在看着舞台上的歌舞,很多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里,到处都是藏在演出的缝隙里闲聊的声音。 而陆辞居然坐在她的身后跟她讲题。 为了不打扰到别人,他压低了声音,低沉好听,有点沙哑,跟他平时总上扬笑意的声调都不一样,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枯涩干净的气味。 几个题很快讲完,他居然嫌有点无聊,坐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让她接着往下翻卷子,和她一起看着后面的题。 他的姿势也换了好几个,一开始是胳膊支在腿上撑着下巴,后来这样也嫌累,胳膊搭在她坐的座椅的靠背上。 她的试卷拿得离他近一点,方便他也看。 “早知道我也带个卷子来做了。”他稍微起来一点,问旁边已经回来了的男生,“还有多久结束啊?” 旁边男生回,“快了吧,好像只有几个节目了。” 男生看到了他们在看的卷子,靠了一声,“不是吧,你俩也太卷了吧,看节目还写作业?” 第32章 陆辞的脑袋从胳膊里支起来,跟男生说的话是维护她,几分随意的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温雪宁学习本来就认真。” 这一点,男生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她在班上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题,很少去掺和别人的闲事,交往的圈子也只有前后邻桌,安静又沉稳。 连陆辞这样跟谁说几句话都会惹人多心的存在,跟她的那点交集,别人都不会觉得是她对陆辞有什么心思,只会觉得是陆辞本身性格就这样,跟谁都能聊几句。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多事,学习很认真,很刻苦。 由于她在班上的存在感不强,所以这点片面的印象就是对她的全部印象,是个学习认真的好学生。 但如果单单看成绩的话,其实远远比不上陆辞,他的成绩比她好太多。 几个男生跟陆辞也就闹了几句,又继续说自己的话,陆辞又倾身靠过来,“刚刚那个题做出来没有?” 她点头。 陆辞又安静在身后看着她写题。 他是真的打发时间,她也是真的紧张。 台上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到了尾声,终于不再是歌舞,而是几个人演着话剧,气氛与之前不同,许多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舞台上。 虽然主题无非是好好学习之类的,但是节目还是好看,很多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回了舞台,不时惹人大笑。 连陆辞的注意力都从试卷离开,抬头看了一会儿舞台上的表演。 他搭在前面她的座位上的胳膊没离开,仍然是这样前倾的姿势,看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陆辞在笑,是在笑舞台上的节目。 礼堂里的气氛一时热闹许多,有旁边的男生跟他说话,他也会侧头聊起来。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手里的试卷上。 四周都是笑声,她的试卷也写不下去了。 但是演出也快要结束了,她也干脆没有再写,抬头跟着一起看那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表演。 演出结束,各班从观众席依次离开,离下晚自习还有一节课,所以依然要回教室上晚自习。 才放了短假回来,又看了一晚上的节目,回到教室后仍然吵吵嚷嚷,半天都没有平息下来,闹哄哄的一片。 班主任随后跟进教室,听到还在闹,又是一顿雷霆震怒,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然后老师指着她说,“你们就不能向温雪宁学习,人家温雪宁一进教室就在学习了,每天来得最早,进了教室就在学,你们呜呜泱泱的时候,人家也在安安静静学。” 一时间,她的身上投来无数视线。 她背脊挺直,但是如芒刺背。 拿她做完典型,班主任火气还没下去,把这段时间班上的情况都点名了个遍,课间吃零食的、上课照小镜子的、涂口红上学的、课间和男生在教室里打闹的,全都没逃过,被老师全都点了一遍,几个出挑闹得厉害的,还被罚了写检讨。 等这一番整顿结束,离下晚自习不远了,班主任干脆就镇在教室里,守着大家上完晚自习。 下课铃声响,全班都没几个人敢说话,课代表收作业都轻声地收,怕有人没写完被老师听见,又是一顿批评。 直到走出教室,下了楼梯,才敢憋着的气吐出来。 她走在放学下楼的人群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 “真无语,刘老头又骂我们一顿,把我的小说给收了,还说下次就叫家长,吓唬谁啊,我爸妈才舍不得管我。” “就是,那么严格干嘛,大不了出国留学呗,我们又不需要靠着高考改变命运,要不是某人在一中,我高一就出国了。” 说到“某人”,女生们脸上的怒色消下去一下,交换一个暧昧模糊的笑,娇嗔着拧了一下对方。 “刘老头把班上的人骂了个遍,让我们向温雪宁学习,谁要学习她啊,身上来回就两件衣服,又土又旧,我给她根口红她会涂吗,我上学化妆怎么了,又没有很浓,不就涂个口红,至于当着全班的面骂我一顿吗。” “而且她成绩也就一般啊,又不是年级第一,不就是在教室里装样子吗,那么装模作样也就考十几名,哪像我们的某人,也没她那么装模作样,两次月考都是班上第一,这不比温雪宁厉害多了?” 两个女生吐槽着慢慢走远。 或者说,是她的脚步在慢慢放慢,所以显得她们很快就走远。 直到身边的同班同学都渐渐走远了,灯下的影子没剩几个,她的脚步才恢复如常,从人群里走下教学楼,走出校门,打算等到那一班回家的公交车。 然后—— “温雪宁。” 她怔了一下,低着一路的脖子有点僵硬,她迟缓的身体转动,回头看到了陆辞。 刚刚出现在女生们口中的某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拎着书包,身边是陆陆续续放学的人来人往。 他的眉眼在灯下好看,身后是寂寥的夜色,他分明是最亮的那颗星体。怎么会暗淡。 她不知道陆辞什么时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他这一次叫她的原由。 但是那一秒风吹过,又停。 路边的小书店放着音乐,是首她听过的英文歌,她听得懂翻译—— “你是我感谢的天堂 第33章 我的痛苦得到安放 谢谢你允许 我在你的身边 感受你的光芒” 第15章 . 陆辞应该是听到了那几个同学说的话了吧。 在陆辞向她走过来的时候, 她的脑子里,有过那么一刻是这样想。 可是到了她的面前,他没有说这件事。 他个子很高, 近距离的时候,总要仰头才能真正看到他的眼睛。头顶的路灯是炽白色, 他轮廓利落, 零星的笑意却很浅, 很自然的口吻,好像随口叫住了她。 “占用你几分钟?” 他随手拎着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到肩上。 高高站在她的面前, 要不是那副笑眼的模样,真的很像个惹麻烦的坏学生,惹人上瘾的那种坏。 她还没有立即回答的这一会儿, 视线的余光看到不远处前方即将开过来的公交车。 是她回家的那一趟公交车,要到站了。 陆辞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往身侧看了一眼。夜色中, 公交车的灯正在缓缓靠近。 他收回视线时,微抬的眉带着笑, “不会让你回不了家,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 她连瞳孔都有一瞬间的放大。 陆辞好像注意到了, 当她同意了。他眼尾弯了点笑, 下巴朝旁边的店抬了抬, “右转。” 他说完,已经从她身边往她身后走过。 她转过身,他的背影正在走向右边身侧的那家书店。 高三的晚自习还要上一节, 所以小书店这个时候还在营业。已经过去了放学的高峰,校门出来的路上只有陆陆续续的人从面前经过。 里面亮着炽白的灯, 映在瓷白的地面,有几分冷清。 这个时候的书店里没有什么人,大多急着回家,远远比不上周围的奶茶和小吃来得热闹,偶尔几个来这里也是买参考书,匆匆买完就结账离开,不会有人太久的逗留。 她还有点摸不清陆辞叫她的原因,只拽着书包在后面跟上。 他已经进了里面的书架,身侧两排高高大大的书架,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各科参考书。 她在后面跟上时,陆辞已经转了弯,消失在书架的尽头。 她怕跟丢。 立即加快脚下的脚步。 转弯。 陆辞就站在拐角转弯的这里,她差点撞上。 她反应及时,脚步紧急刹车,但是距离太近,脑袋还是撞到了陆辞的胳膊上。她下意识感到抱歉,心情都因此变得紧张。 但是还没抬头,先听到陆辞很轻的一声笑。 他手里拿着一本刚从书架抽出来的书,低眼看着她,炽白的灯光下,他密长的眼睫都清晰分明,掩着他眼底的半点笑意。 书店里没人,不担心打扰到别人,他说话也随意,“急什么。” “对不……” “拿着。” “……?”她被打断的道歉就这么停在嘴边。 因为陆辞把刚刚手里的那本书往她手上一放,她立即下意识去接。 接到手了,才低头去仔细地看,是一本数学参考书。 学校里很多人都买了这本,有的人甚至从高一到高二,每一科,都会买这个系列的参考书,放在教室的书箱里整整齐齐一厚摞,有时候连老师都会挑选上面的经典题目给大家做。 但是她没有。 她买不起。 温国川给她的零花钱不多,连晚饭吃食堂都只能打一份素菜,再打一份免费提供的咸菜,这样才能够用一个月。 只有一种情况下,温国川给钱很大方。 那就是赵阿姨不愿意看到她的时候,温国川会给她几十块钱,让她自己在外面吃点东西,晚点回家。 那些几十块钱就会成为她攒下来的钱,精挑细选才能买下一本参考书。 她的数学成绩不够好,所有科目里,数学给她拉低了很多分。 她也知道自己需要多做题,不会做的题目看会以后,没法做更多同类型的题目来巩固思考,但是她买不了太多参考书,省吃俭用买的一本书只能翻来覆去反复做,所以分数不算太差,但也没法提高太多。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参考书,都没有顾得上去看陆辞接下来在做什么。 然后,没翻几页。 头上又丢下来一本书,正正好放在她的手上。 又是一本数学参考书。 再然后,一套试卷。 一套专项习题。 她的注意力这才从手里的参考书抬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陆辞,他还在书架上挑挑拣拣。 抽出来一本,翻一翻,又抽出来一本,翻一翻。 看中的就扔给她,其他的又放回去。 大概四五本后,陆辞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然后直接迈步朝另一边走过去。 她抱着四五本书,在身后立即跟上他。 这边是其他科目的参考书了,他也是如出一辙的举动,挑挑拣拣,一些放回去,另一些放到她手上。 好重。她试探着开口,“你要买这么多吗?” 陆辞这才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已经厚厚一沓的书,又看向她,露出一点好笑的表情,“好像是有点多。” “那今天就先买这些吧。”他把手里已经抽出来的几本看了看,挑拣了两本,放到她手上已经厚厚的书上,剩下的放回去。 书已经快要遮住她的下巴,真的好多。 第34章 还没明白陆辞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参考书,陆辞把她手里的一厚摞书都拿了过去,她的手上立即放空,轻松下来。 他已经提起脚步,“跟上。” 一厚摞的书拿在他手上好轻松,好像不费什么力气,她在后面还是要抓紧脚步才能跟上他。 然后看着他结账。 光是结账就要花不少时间,一本接一本的扫码,最后一敲,好几百块。 看着上面那个夸张的数字,她有一瞬的懵。 那种懵是很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和陆辞的差距,那个数字可以维持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而陆辞随手就可以拿出来,想买多少就买多少,那点金额连让他皱下眉都不能。 一瞬间,晃过眼前的有很多东西。 反复使用的草稿纸,一笔又一笔都是她窘迫的痕迹,这一刻有了最直观的对比。 她的出身不算好,但出身反而是次要的。 温国川的经济条件并没有差到潦倒的地步,他可以给赵阿姨买名牌包,也可以给赵阿姨买一根几百块的口红,赵阿姨可以在牌桌子上挥霍一整晚。 这些,温国川都负担得起。 但是被排挤被嫌弃的女孩子,生存下去的难度远远高于经济带来的困难。 大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掉的学费,小到不敢在姑姑家晾晒的内衣裤,每一步的小心谨慎,还没有人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她就先天警觉地树立起羔羊的生存法则。 她这样温顺的、警惕的,一步步相安无事长大到这一天,靠的从来不是温国川的庇护。 她连父母的庇护都没有,更遑论得到爱。 连有口饭吃、有个睡个觉的屋檐都经常有一顿没一顿,一个作业本翻来覆去的写,写完了正面写背面,生怕哪天就不再给她生活费,连学习的文具都买不了。 她清楚知道菜市场的菜是多少钱,什么样的菜最新鲜,也清楚知道水管怎么拧,下水道怎么通,电灯泡怎么换。 但是一杯奶茶多少钱,去咖啡店该怎么点单,当下最热播的电视剧、最火的明星、最流行的裙子,这些同龄女生之间聊得最常见的东西,她却不了解。 第一次和同学去奶茶店,是初二某一个学期,刚换了座位,同桌的女生热衷于交朋友,手挽着手一起上课、一起去体育课,以及,约好放学请大家喝奶茶。 她不知道什么好喝,不知道它们的口味,那些好听的名字每一个都新奇,超出她能想象的范围。 糖度、热度、大杯小杯,这些纷繁的选项,每一个都会露出她没有见识过的窘迫。 她站在她们旁边,只能说一句,“和她们一样。” 以此来遮掩自己和她们的不同,窘迫的不同。 她生活在这座城市,从她记事起就在这座城市生活,但是好像只是一条生在阴烂的泥沟里的幼虫,在低劣的环境里挣扎长大。 把她放到宽阔的马路上之后,四面朝天,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跟不上同龄女生们常聊的话题,不知道她们熬夜花几百块钱只为了买一张薄薄的卡片是为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张薄薄的卡片就可以抵上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的衣服永远是两套换洗,藏在空荡荡肥大的校服里,风一吹,灌进她因营养不良而枯瘦的身体。 所以她总是低头。 不需要别人霸凌或者瞧不起,她天然就难以融入,哪怕是做朋友,也永远会隔着一层沟壑,而那道沟壑如果要跨过,要靠对方的理解和施舍。 她能跟很多人做同学,友好相处,但始终没法做同频的朋友。 喜欢陆辞吗。 喜欢。 想得到他吗。 是想的。 喜欢一个人,哪怕再清醒、再理智,头脑也抵不过心脏的跳动。 她的心脏的确一次又一次无法控制的,因为他而跳动。 可是看过一个又一个喜欢他的女孩有多光彩动人,她们会跳舞,会弹钢琴,会画画,永远穿着一件又一件崭新的漂亮的裙子,一身花香从他身边走过。 所以她连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都没有资格。 没有人分三六九等,但人和人当然要有共同的频调才能相处,而大多数苦难都无法感同身受,所以没有人能懂她的窘迫。 她就这样呆呆望着书店老板在结算上敲下的高昂数字,那一瞬的恍惚,是前所未有的直观感觉到和他的不同。 她好像,连喜欢他都没有资格。 “等一下。”陆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从她身后走过。 她怔怔转头,看到他走向了旁边比较近的文具货架。 一、二、三、……七、八? 他拿得太快,根本就没怎么计较到底要买几本,总之厚厚一沓就拿了下来。 然后拿给老板,一起结账。 厚厚的一沓本子也放到了那一摞参考书和试题上。 结完账,老板打出小票给他。 他把一摞东西整理了一下,单手抱在臂弯里,侧头是看她。他仍然是那副好说话的笑眼,伸手勾住她的书包,提起来,掂了掂,这句话是问她:“能不能装得下?” “啊、啊?”这一次她是真的反应迟钝了。 在她还没应声的这一秒,陆辞已经拉开了她的书包拉链,然后把那厚厚一沓书往她书包里放。 第35章 他微微俯身的动作,让人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淡,枯涩,距离感很强的冷感。 她的视线往上,竟然又能看到他的鼻梁上那粒很浅很浅的小痣。 但也只是一晃而过,陆辞又站直回来,手里还抱着那一摞书。 他的视线还在她背在身后的书包,他啧了一声,语气有点难办,“书包也给你换一个吧,有点小,装不下。” 这家店里就有卖书包,文体用具一应俱全。 他这么说着,就已经抬起眼睛往店里面看,似乎真的是已经帮她物色书包了。 她立即回过神来,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 陆辞的视线又回到她身上,低眼看着她的这几秒,她居然感到心虚。莫名其妙,明明拒绝是正确的做法,为什么反而是自己心虚。 就在她快要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打算硬着头皮认真说一遍拒绝的理由。 陆辞笑了一声,很轻,“算了。” 他抱着那一摞没法往她书包里塞的书,转身往书店外面走,叫她,“走吧,送你回家。” 从亮堂的书店里出来,又回到了夜色中。 她在身后跟上他的身影出来,但头一次觉得,他的背影好像不用追。 他在路灯炽亮里微微侧身,看她有没有跟上。 也同时看到了不远处即将到站的公交车,是她回家的那一趟。 她也看到了。 所以她拒绝道:“不用麻烦你了,车刚好到了,我自己回家吧。” 陆辞倒是没多说什么,只在她要小跑过去的时候,伸手拽住她的书包,而后把那一沓书都塞到了她手上。 她匆匆跑到站牌下,拿出公交卡。 由于已经不是高峰期,车上的人不多,她到后面找到空的座位坐下。望向车窗外时,她连气都还在喘,方才那片炽白的路灯下,已经没有了陆辞的背影。 再往前一点,陆辞的背影正要渐渐消失在路口。 夜色浓重,树影婆娑,他消失不见。 他好像就是顺手做了件事,没对她有什么特别,所以连道别都没多么好特别。 公交车开始往前行驶。 夜色里的灯光缓缓流淌进来,她的腿上抱着那厚厚一摞书。直到陆辞给她之前,她都没有想到,陆辞是给她买参考书。 现在静下来,她的大脑好像才开始去细究这件事。可是心跳好快,是因为刚才追公交车的时候,跑太快了吗,连呼吸都停不下来。 她回到家里,温国川和赵阿姨都不在。 还是好安静。 一切都好安静。 安静到,她没法在吵闹的心跳和脉搏里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这样的惴惴里,拿起自己那个卡顿老旧的手机。 那是她加上陆辞的好友后,第一次跟他聊天。 她连斟酌用词都没有太纠结,想要知道答案本身,“为什么给我买这些?” 等待回答的那几分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总之,吵闹的心跳和脉搏一直都没有停下来。 那种心情是喜悦吗,是期待吗,好像都不属于,这种心情的来源好像并不因为他是陆辞,而是这个举动本身,从他在身后叫住她的名字开始。 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她也干脆去做点别的事。 手机设置了震动。 刚放下,震动声就从桌面传来。 她几乎是马上就拿起手机。 划开屏幕,卡顿的反应,每一秒里都是她紧绷的心跳,想知道他的原因。 然后弹出来。 陆辞真的回了她的信息。 但—— 一张图片。 复活倒计时,5秒。 “你要不明天问?” “在打游戏,有点忙。” 第16章 . 陆辞说明天再问,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能有这个机会。 他早上迟到了,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是早自习, 班主任就站在教室的后门,一眼望着全班的早读情况。 他从教室后门进来, 神色还有些困倦。 班主任跟他说了几句。 座位隔得很远, 教室里又是闹哄哄的早读声, 连从口型分辨在说什么内容都模糊。 课间下楼做操的时候,他和男生们一起下楼。 在下去的楼梯间,听到几个男生跟他说话, 问他早上班主任跟他说什么了。 他神色有点倦,哄闹的楼梯里,听他低声笑了句:“早上不是来晚了?班主任让我晚上少熬夜打点游戏。” 楼道里都是下楼的脚步声, 各班评比到楼下操场的时间,所以一下课就匆匆下楼, 往操场赶, 脚步都很匆忙。 他们几个男生个高腿长,更是很快就消失在楼道间。 只依稀听到他们啧啧道:“得亏你成绩好啊, 不然早自习来这么晚, 刘老头不得骂死你。” 然后就消失在楼梯尽头。 她其实很少有能和陆辞说话的机会, 他身边总是来来往往很多人, 他们可以跟他没什么顾忌地开很多玩笑,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他身边的很多笑声。 有时候陆辞看到她走过,抽空抬抬眉笑一下,算作跟她打招呼。 但很多时候, 其实陆辞也注意不到她,她就那么从他的身边走过。 她和大多数人都不熟, 也融入不了他们的聊天内容。 倒是她的座位上,陆陆续续会多出来崭新的参考书。 第36章 各科的都有。 她买不起太多参考书,能刷的题只有学校发的几本练习册,她又不算是很聪明的那类学生,学会的知识要通过做题巩固,所以理科的成绩都比较弱。 除了那天陆辞已经给她买的几本,其他的几科,都陆陆续续出现在她的课桌上。 最后,所有的科目都买齐。 书本压住的最后,有一张便利贴,字迹熟悉,筋骨叛逆—— “期末考试加油,祝你有个好成绩。” 那个时候距离期末考试只有一个月了,她几次小测验都提高不上去的分数让她有种无能为力的苦恼。 但是窘迫的条件,只能把老师发的试卷和习题册做了一遍又一遍。 她是被放弃的女孩子,连学费都随时可能被停掉,没人真的在意她是否能好好读书。 看着便利贴上的字迹,眼眶竟然有些热。 那时是中午。 因为赵阿姨不喜欢她,而温国川又更讨好着赵阿姨,她连家都尽量少回。 中午都是在学校食堂吃个饭,然后回教室趴一会儿当做午觉。 她吃完饭回到教室,座位上已经摆放着崭新的参考书。 靠窗的午后,纱窗卷着冬日的寒冷,日光却澄澈动人。 纱窗飞起,又飘落。 在书皮上落下的影子浮动,很浅,心跳却很重。 那时的中午教室里没人,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她握着那张便利贴,看着陆辞写的加油,好像问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能辜负这份祝福。 后来,她的课桌里陆陆续续还有别的东西,一些知识点速记本,一些作文素材本,一些专项题型速记本。 偶尔从教室后门走过,路过他的座位,会看到他的课桌上也有这些书。 市面上的参考书种类繁多,大概是他看到有用的书,顺便就给她也买一本。 她不想辜负陆辞的善意,所以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在昏天黑地的学习。 回教室的路,也基本上都是小跑回去,因为一旦赶上人潮拥挤的大队伍,就要挤上很久才能回到教室。 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地跟在人群后面,只是为了那么几眼能多看一会儿陆辞的背影。 也不再跟着他去小卖部的背影,假装和他偶遇。 只有一页又一页做不完的题。 汲取到养分的树,开始发了疯似的生长。 有时候没有注意到他在身后,低着头在人群里行色匆匆。 忽然被人从身后拎住衣领。 她怔怔地回头,陆辞就倚在走廊,懒洋洋地靠着身后。 他身边仍然很多人,和走廊一样闹哄哄,正在吵着上节课的小测验最后一个选择题选a还是d。 只是这一秒,他的注意力分给了她一点。 他的手松开了,搭回旁边的围栏。轻笑着的语气,“你呢,选的a还是d。” 她回想了一会儿,忐忑地说出口:“……c。” 两个都不是。 有点没底气,因为直到这次小测验之前,她的数学成绩都算不上特别好,这类的题也是这一个月才开始抓紧练习。 虽然能算出来了,但是有没有算对并没有什么底。 身边还是吵吵闹闹的声音,争执的两个人都振振有词。 陆辞的数学很好众所周知。 他们揪住陆辞,“陆辞你说,你选的是a还是d。” 他偏头,回答那个男生,带着点笑,言简意赅,“c。” 两个男生都骂了句脏,开始揪着他问做题的思路。 他又回到了人群的哄闹中,注意力不再属于她。 这样零星的对话很短暂,所以下一次真正能和陆辞好好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寒假过半了。 除了过年的几天,她几乎不在家里。 赵阿姨不想要她这个前妻的女儿,几番想让温国川把她送到乡下,温国川虽然对女儿不怎么重视,但一直没有心狠到这个程度,始终让她留在城里上学。 赵阿姨因此看她很不顺眼,在生活上的其他方面都对她很是苛待,温国川也只是让她忍让。 但在寒假开始没多久,朝夕相处几天,赵阿姨又因此跟温国川大吵一架,威胁着如果继续要养着她就分手。 这是温国川的命门,他不想分手,每次一拿这个威胁都会妥协。 她关着房间的门,听着外面的争吵和哄劝,窗外是寒冬灰蒙蒙的天气,仿佛是在看自己即将被放弃的命运。 无论怎样顺从和沉默,都还是会被放弃的命运。 那时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半。 课桌上,还放着厚厚一摞陆辞给她买的参考书,祝福语是希望她有个好成绩。 她在房间里,安静地听着每一句都可能把她推下地狱的争吵。 随着赵阿姨收拾好东西摔门离开,争吵终于停了,临走前发着狠话:“反正这个家有她没我,你要是留着她,那就我走,你自己想清楚吧。” 随着一声沉闷的摔门声,客厅里的温国川也寂静下来。 她安静地坐在房间里,不知道温国川是挣扎更多还是妥协更多,家里的气氛像死寂,她的前途也死寂。 几分钟后,温国川打通了姑姑的电话,商量着可不可以让她在姑姑家住一个寒假。 客厅的隔音并不好,能听到温国川哀求的语气说着让人心软的话,但姑姑始终为难,最后惊动了姑姑的婆婆,电话里传来老太太破口大骂的嗓门,温国川才赔着不是挂断了电话。 第37章 客厅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而这样的死寂里,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面前那一摞崭新的参考书上,还写着祝她考个好成绩的字迹,也似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看到。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出门上街买菜。 灰蒙蒙的冬天,空气和天色都没有温度。 路过一家餐馆时,看到玻璃窗上贴着招聘,包吃包住。她的脚步竟然就那样硬生生地停住了,她将招聘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走了进去。 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我们不招临时工,也不要兼职。” 这样走了好几家店后,都是以这样的理由拒绝了。 所以在走进最后一家店时,她没说自己是高二的学生。 十七岁,初中读完没考上高中,出来打工。 她静着一张脸,谎话说得没有一丝波动,老板娘没什么怀疑,因为店里多得是初中上完就打工的小妹,看她细胳膊细腿,只担心她做不好,拿了一大盆的碗给她洗。 她从小就被使唤来使唤去,洗碗擦盘子这种活几乎不用什么练习,店里的洗碗小妹教了她一会儿怎么洗刷就让她自己做了。 她洗碗到天黑,手脚麻利,老板娘还算满意,到了晚饭时间,店里的客人多起来,又让她去帮忙点菜上菜。 她在这家餐馆里忙得脚不沾地,手脚酸痛,老板娘对她的干活很是满意,让她再试用两天就正式签合同。 她回家跟温国川说了这件事。 那时候,其实软弱的内心也是有过一刻的期望吧,希望那点尚未泯灭的父爱对她有怜惜,让她安心住在家里读书到开学。 可是温国川听了她的话,尤其是“包吃包住”这句话说出来时,温国川的脸上划过狂喜,一副难题被解决了的狂喜。 那时候他一定是喜悦着,终于可以去把赵阿姨接回来了。 她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太多,她冬天只有两件外套,旧到不能再旧的棉衣。 书本也不能拿,因为她为了能留下这个工作,谎称自己是初中读完就出来找工作的打工妹,高中的书本会暴露她的谎言。 她收拾了一些洗漱用品,拎着小书包,只装走了一只陆辞给她抓的娃娃小猫,还有陆辞给她买的速记便利小册,只有巴掌大小。 带着不多的行李,签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一个餐厅里的服务员。 她先是在后厨洗了两个星期的碗,干活利索,手脚麻利,手掌都泡起了褶皱的死皮,老板娘挺喜欢她。 年后让她转到前台来,给客人点单和上菜。 她就是在那样一个狼狈的冬夜,见到了陆辞。 过年的喜气洋洋都还没有撤下来,大红灯笼寄托着岁岁平安,那时候已经临近打烊了,除了几桌快要到尾声的客人,店里很冷清。 这个时候她也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活动一下站了一天酸痛的脚。 听到门口的“欢迎光临”,她立即条件发射地站好,打起精神望向门口,挂上的笑容开口说着熟练地词句:“您好请问一共几位……” 她的话音在看到随后进来的人时,戛然而止。 笑容也僵停在那里。 他个子很高,少年宽阔的肩背上还沾着外面的冬夜寒意。 懒洋洋的抬起眼望过来,漆黑的眼毛,眸光也静。 然后,视线看清是她,神色也明显地有一瞬停滞。 跟他一块儿的男生,她没有在他身边见到过,手指指了指身后的陆辞:“就我们两个。” 她被拉回的意识,立即熟练地做出请的动作,引领着对方去找座位,“坐这边可以吗,扫码点餐。” “这儿吧。”男生回头叫陆辞,“陆辞,就这儿吧?靠窗,能看到外面。” 他说,“都行。” 和她印象里总是肆意自由,一身松弛感的少年,一模一样,没有一点不同。 他高高的个头从她的身边走过,能闻到他经过时枯涩清淡的气味。 但是这次擦肩而过,她只能低着头。 第17章 . 整个过程, 陆辞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客人,没跟她打招呼,没问她怎么在这里, 注意力只在一起来的朋友,坐下后开始点单。 她给两个人倒好水, 从桌位离开时, 仿佛仍在高度缺氧中, 脸颊是火辣辣的热。 她很怕陆辞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也很怕他同行的朋友问起她是谁的时候,陆辞说是他的同班同学,或者, 他的朋友。 然后看到对方眼底的不可置信—— 你的朋友怎么在餐厅里当服务员。 你的同班同学怎么在当服务员。 那样的表情,只是在脑内设想,都会感到窒息, 缺氧般的难堪。 她没有想过在打工的时候会碰到认识的人,更没有想过, 这个人还是陆辞。 这个时间点, 没有几桌客人,没有什么工作要做了。 但她已经放松不下来, 背脊紧绷。 陆辞的身影就在几米外, 但那是她第一次, 一次也不敢看他, 哪怕是余光都会被烫到。 直到时间临近打烊, 陆辞他们是最后一桌,吃完饭过来结账。 是陆辞。 他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 手机屏幕对向她。 漆黑的眼睫抬起来,望向她的那一眼, 像滚烫的火种,会钻心刺骨的那种痛。 第38章 她只能低着头,保持着自己的平静和陌生,操作好收款。 然后熟练地说着慢走。 他和朋友一起走出了店门,她缺氧般的窒息才得到拯救,闷重的长长的呼吸。高度紧张下的身体,在紧绷解除后,呈现出一种脱力的虚弱,整个人像从深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虚弱无力。 餐厅关门打烊,但员工还没到下班时间。 要开会,要总结,要打扫卫生。 等她忙完,去柜子里拿了手机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凌晨的城市已经陷入寂静,五光十色的灯光照亮着沉默的路面,鲜少再有行人。 她垮着酸痛的腰背,拿出手机,摁开锁屏。 上面有一条未读的微信信息。 她的手机已经老旧,卡顿很久的反应才解锁屏幕。 她的呼吸也在这漫长的几秒钟里,像是停止了。 卡顿的界面终于显示出来的那一刻—— 陆辞:“几点下班?”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催问,也没有第二句。 像是随口一问,也像是耐心十足,只要她回答,多晚都等。 缺氧的感觉又出现了,血液翻滚沸腾,嗡嗡响着冲上大脑,只有沸水不断高涨的声音。 感官有一瞬的消失,是一同过来收拾东西的同事叫她,“雪宁,怎么还在那儿啊?快点回去休息吧,今天店里生意好,忙得累死了。” 她的意识回神,但也只是含糊地嗯一声。 走出休息间的脚步仍然是虚浮不定。 但是走的方向不是回住宿的房间,而是店门外。 她回的是,“现在。” 消息发出去后,等到陆辞的回复用了多久—— 好像,只是几秒钟而已。 “我在这儿。” 他发了张照片过来。 就在餐厅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夜色已经深了,繁华的商业区早已经没有了白天那副热闹的景象。 灯光雪白,凄惨地照着宽阔的马路,偶尔几辆车飞驰而过,行色匆匆,几乎没有人会在这样深的夜色里滞留。 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着招牌,在凄冷的冬夜里,被浓稠的黑夜包裹着,宛如孤岛上唯一的灯魂。 孱弱,但只要你陷入黑夜,他就是唯一的光源。 她在这里,见到了陆辞。 他坐在便利店门外的长椅上,手边放了杯热牛奶,低头在看手机。冬天的深夜没有温度,他坐在那里,好像感觉不到一点寒冷,仍然像坐在松弛的教室里,看到她时,会对她笑一下打个招呼。 便利店的招牌在他身侧,光线从上方落下来,柔和的灯光只照亮他的半个轮廓,另一半隐在黑夜中。 听到她走过来,他抬起头,那一半的灯便落在了他的瞳孔中。 他的漆黑被照亮,在同时弯了个弧度,很浅地笑着,看着她走到了面前。 “坐下说?” 他很随意地语气,仿佛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不想面对的难堪和忐忑,他轻描淡写地略过。 即使是在学校,她也没有这样近地跟他坐在一起。 所以当下的处境,让她更没法就这样自然地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一条单独的长椅,只能坐在他身边。 陆辞不催她,也不强硬她非要怎么样,只是低头划了划手机打发一下时间,仿佛仍然是在周末放学一起玩的晚上,他不是专门一心陪她,但还是会给足她耐心,等着她慢慢回应。 冬天的深夜很冷,只有偶尔从马路穿过的车。 她还是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陆辞的视线看了一眼她僵硬握着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抬起的眼睫慢慢望着她,“温雪宁。” 听到名字,她僵冷的指节才颤动一下。 “……嗯。” 她仍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脑内晃过很多个可能性,他会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打工,会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会问她一切将她粉饰太平的窘境都暴露出来的问题。 她的紧张不难察觉,连耳根都绷得很紧。陆辞很轻的笑,像从喉咙间挤出的气音,他的声音在冬夜里听起来很低,“冷不冷?” 她怔了一下,没料到陆辞开口是先问这个。她摇了摇头。 陆辞看着她空荡荡的领口,外套也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问她:“真不冷还是假不冷?这是穿的几件,有毛衣吗?” “……” “温雪宁。” “……嗯。” “你有没有乳糖不耐受?” “……” 这次沉默,是她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陆辞换了个问法,“喝牛奶会拉肚子吗?” 她想了会儿,摇头。 陆辞把手边那杯热牛奶给她,“便利店里只有这个了,除此以外就是咖啡,不爱喝的话就拿着暖暖手吧。” 她接过来,闻到里面很香的奶味,冬夜枯涩的空气填充进了一丝香甜。 她握着热牛奶,慢慢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夜色一同静了下来。 然后,是她先开口,“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辞看向她,仍是轻笑的口吻,“不是显而易见吗,等你。” “……对不起,上班时间不能玩手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等。” 第39章 “为什么在这里上班。” “……” 话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滑进了正轨。 指节被热牛奶的温度贴着,慢慢不再那么僵冷。 她低头的视线看着手里的那杯牛奶。而后,慢吞吞说:“……打工。” 没有任何有用信息的回答,一问一答都是废话。 陆辞又问,“是寒假暂时在这里打工,还是以后都打工?开学还回学校吗?” 一时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陆辞侧头望向她,“温雪宁。” “我不知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由自主带上一点苦涩的颤抖,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平静一点,“目前只是暂时在这里打工,但我不知道开学的时候,家里还会不会继续让我在这里上学,可能还是会让我转学回老家。” “我可以问是什么原因吗?”陆辞的声音很耐心,静静地看着她,“是缺钱吗?” 她摇摇头,“缺,但最缺的不是。” “我没有住处。”她握着热牛奶,吸了吸鼻子,告诉他:“我爸爸的女朋友不想让我在这里,想让我回老家的乡下,其实你周末看到我的时候,我不是跟家里吵架才不回家,是我爸爸的女朋友不想看到我,我只能等她睡下了才回家,或者住到姑姑家里,但是,姑姑的处境也不太好,姑父和她的婆婆都不太欢迎我,我爸如果嫌我麻烦的话,最终还是会把我送回老家。” 飘零的冬夜,陆辞坐在身边,柔和的灯光只照亮他半个轮廓,那一半柔和的眼静静望着她。 似乎在尽力理解她满是疮痍的人生处境。 他们面前的公路上,车辆飞驰而过,一晃而过的灯光如虹。 然后又暗下来。 “住校呢?”陆辞问,“如果住校,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吗?” 她摇头。 陆辞解释:“住校的话,你可以一直住在学校里,不用回家。” 握着热牛奶的指节已经不再僵冷,她仍然低着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达自己的处境。 她沉默着,陆辞也不逼问,就这么静静等着她。 很久后,她艰难地开口:“陆辞。” 那不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最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的一次。 话音停滞下来,还是很难说出口。可她知道陆辞在听。 她抿了抿唇,很悲哀的语气,有一种认命地无措,“我是女生。” 死寂的冬夜里,陆辞静静望着她,似乎,的确不太能懂这句话的意义。 “我爸爸家里,不喜欢女孩子,就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我妈妈才被他们欺负得离开了。我家里不缺钱,只有我缺钱,因为他们不愿意在一个女孩身上花钱,我连学费都随时会被停掉,他们不会愿意花钱让我住校的,他们宁愿把我送回老家的乡下,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让我住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握着热牛奶的手指却越来越紧。 要抓住唯一的支点,才能有把话说完的勇气。 她说完后,陆辞安静了下去。 南城的冬夜只有无尽的冷,枯涩的温度里,连片雪花都没有。只有一年又一年的冷。 即使手心握着的温度是热的,也无法抵抗这隆冬的冷。她又快要僵硬下去,停掉的大脑甚至没有去思考陆辞此时的心情。 是可怜? 同情? 又或者,其实他并不能明白,此时在尽力地理解她的困境? 然后,说点宽慰的话,让她别想太多,父母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这样不痛不痒的安慰,几乎每个人都这样说,似乎,父母爱子女天经地义,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任何的质疑都是吃里扒外白眼狼。 毕竟,一个女孩子还让你读书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又没饿着你把你养这么大。 她早已经在冷漠的闲言碎语里绝望,苦难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没有人会真正去认同别人的苦。 只会质疑,找到漏洞,然后云淡风轻地反过来教育你—— 你看,你也不是完全没错嘛。你看,你家也不是完全不爱你嘛。有什么好难受的。 更何况以他的出身,恐怕更是难以理解。 很久后,陆辞说:“我可以帮你。” 她无动于衷,仍是低头坐在那里的姿势,“怎么帮。” “我帮你申请学校的宿舍,住宿费我帮你交,如果以后学费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交。” 他每说一句,她由原本的无动于衷,到愈发不可置信。 最后,猛地转头看向他。 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灯,在他的身侧。 他坐在这个枯涩寒冷的冬夜,比她高的个头,看他要总要仰视。但他低垂的眼,安安稳稳落在她身上,“你安安稳稳地学习,明年的高考,要考个好成绩。” 她睁大的眼,嘴巴微张,震惊地看着他,很久都没能回神。 他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马路对面,她打工的那家餐厅。 他仿佛只是说一件很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很自然地就像是她已经答应了,在跟她商量着接下来的事:“你这个工作还要继续吗,如果你只是因为不方便回家,但又没有住处的话,可以去给清清当家教,反正清清也不用你真的教什么,小姑娘一个人在家无聊,陪她写写作业就行,吃住都在他们家里,工资照样给,到了开学就搬进学校宿舍。” 第40章 许久听不到她的反应,他侧头,看到她还是那副睁大眼睛傻掉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温雪宁,说句话。” 漫长的沉默过去,她几次张开嘴,但都说不出合适的话,她已经连面部五官都僵硬,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陆辞很轻地笑,了然似的问:“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你?” 她僵硬的脖子点了一下头,然后再一次,很用力地点头。 这是第二次问他为什么,也是真正的在他面前,无法回避地听他的回答。 他仍然坐在那里,身侧的上方是便利店招牌,柔和的灯光,他的侧脸轮廓也如同镀上了一层光。 如果那天有一场雪,或许那一幕真的该一生难忘。 但是即使只是一个枯涩的冬夜,潦草而过的车灯,头顶光线孱弱的招牌,毫无准备的见面。 这一夜的陆辞,也永永远远,无法剔除的,成为了无法忘记的画面。 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救世的神明。 他侧头看着她,“我以前不太清楚你的事,只是觉得你学习很拼命,比刻苦更多的狠劲儿。如果高考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希望你如愿。” 第18章 .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陈清清家做家教。 她也知道, 只是辅导小孩子写作业而已,吃住都在管还发工资,这并不是寻常的工作, 这是陆辞给她的人情。 他给的人情太多了。 所以她还是把餐厅这份工做到了月底,反正到月底也就开学了, 时间也不长了。 更何况老板娘人不错, 看她瘦得细胳膊细腿, 店里提供的伙食很丰盛,每顿饭都能有肉吃到很饱。她来回两件旧到压薄的外套,老板娘还拿了自己的旧衣服给她穿。 月底, 老板娘给她结算了工资,她也向老板娘辞了职,她谎称家里的厂子给她介绍了新的工作, 离家里近点。 许老板娘见多了这样来来去去的打工妹,倒是没多怀疑, 给她结算了工资, 又重新招人。 她暂时回家住了一天,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赵阿姨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视线似有若无往她身上瞟。 带着冷和不欢迎。 似乎一旦她有住下的打算就要想办法把她撵走。 她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一边捡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边向温国川说住校的事。 果然, 提到住校,温国川并没有露出赞同的神情,又要摆出那副希望她懂事点的愁容, “雪宁,这个月爸爸的生意没挣多少钱, 住宿费可能拿不出来。” 她很平静的点头。 乖顺,沉默,依然是那个温顺懂事的女孩,“没关系,我寒假打工挣了一点儿,住宿费我自己交吧。” 温国川的神情并没有放松,这样几秒的沉默后,那副希望她懂事的愁容,用为难的语气开口:“可是雪宁,爸爸真的没有多少钱了,这几个月生意都不太好,我原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怕你分心,你愿意去打工,爸爸很高兴你长大了,因为你的学费可以自己挣到了,但是如果你拿来交住宿费的话,学费恐怕……” 一副为难的口吻,将扒皮吸髓的话说得像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打工挣的钱,在温国川的眼里,其实也不属于她自己,一早就已经被打算好了上交给家里,无非是原因的不同,不是学费也会是其他。 只不过,大人真的很懂怎么拿捏小孩子的恐惧,她想读书,想高考,所以挑了让她最恐惧失去的学费。 女孩子是不值得花钱的,哪怕挣了钱,也是属于家里的。 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财产。 更不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的十七岁该怎么度过呢,那时候好像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不过她表现得懂事,所以表面上没跟她撕破脸,一句你要懂事,再加一句你要听话,就可以笃定了她会被摆布。 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乖顺,所以都认为她是乖顺的人,没有人真正去了解她到底是怎么样的性格,明明是亲人,但是对她完全不了解。 但乖顺只是她为了能在这个家活下去罢了,这个家不喜欢她,她当然也不喜欢这个家。 她低着眼,继续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即使是低着头也能够感觉到像利刃似的视线,直直地刺在她的背上,等待着她自己乖乖把钱交出来。 行李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服、洗漱用品都在打工带回来的行李里,加上开学后入春的衣服,一共也没几件。 这次回来,主要是拿书的。 昨晚也已经装好了。 拉上行李箱,她站了起来,迎上温国川的视线。 她平静地笑了一下,好像还是那个乖顺的、懂事的、没有任何依靠,所以可以随意摆布的前妻弃女。 “没关系的爸爸,我跟学校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这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都够,下学期的钱我也会在暑假的时候想办法,爸爸赚钱也不容易,我理解,但我也在慢慢长大,我会想办法不给爸爸添麻烦。” 她平静地微笑着,握着行李的拉杆,走出了家门。 走到玄关处,看着门边的衣帽杆上挂着赵阿姨的包,是新的,寒假离家打工之前还没见过,应该是她打工这段时间才买的新款。 虽然不知道价格,但她认识那个logo。 第41章 温国川给赵阿姨买的包都是这个标志,动辄就是五位数,只高不低。 生意真的差到交不起她一千出头的学费吗,也许吧。 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离开家,上学。 温顺又沉默,然后等待可以离开这个家的那天到来。 会来吗。 过完年,天气就已经在渐渐回暖了。 小区门口的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在尚且有些寒冷的低温里,迎着寒风迎接着春天。 从树下走过时,已经有晨际苏醒的光线穿透而过,落在她走过的脚印上。 陆辞已经帮她申请好了宿舍,她提着行李到了学校的宿舍楼,很顺利就办理好了入住。 由于是半学期中途申请,只能哪间宿舍有空位就挤到哪间,同宿舍的都不是同班同学,但即使是同班同学也不是很熟。今天还不是正式开学,学校里只有提前开学的高三,宿舍也没有别的人提前来,她把自己不多的行李放好,把宿舍打扫了一遍。 又去校门外的商店买了生活用品,一点一点把空荡荡的单人床布置得能住人,这才歇下来。 仰头看着这一块只有床铺大小的空间,身下坐着的床单、床上摆放着的娃娃,全都是属于她的,竟然有一种,以后终于有地方能让自己住下来的感觉。 不用担心随时就被赶走,被安置在不同的亲戚家里,明明有家有亲人,但随时都可以无家可归。 她给陆辞发了信息,“谢谢你,今天搬进来了,刚刚收拾好宿舍。” 陆辞一时没有回。 手机放在桌面上,她忙了一个上午,也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然后等到中午的时候,去食堂吃个饭。 由于还没到正式的开学时间,只有提前开学的高三,食堂的菜也比平时少,但她不挑食,她从小就是有口饭吃就长大。 她下意识就想要打两个素菜。 那时候忽然想到了陆辞的话,她刷了荤菜的钱,多打了一个荤菜。 打完饭找到餐桌坐下,手机已经有了新的未读信息。 她放下筷子,立即去打开。 但是老旧的手机越来越卡顿,越是急着想看到新信息,手机卡顿的反应越慢。 等了很久都没能弹出消息,她又点了几遍打开。 然后,直接死机。 重新开机又等了很久。 当她终于打开微信,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而且闪退的微信把刚刚收到的新消息卡丢了,只在最上方显示着陆辞的名字,最新消息是陆辞发过来的。 她有些抱歉,“手机刚刚卡了,你发的是什么?” 这次陆辞倒是回得很快。 刚发过去,对话框就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回过来的是语音。 她拿起手机,把听筒放到耳边。 陆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那边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困倦中刚睡醒。 低哑的笑声,说道:“你那手机也干脆换一个得了。” 卡顿的手机只使用一会儿就会过载变热,碰到耳尖,烫得像火种。 她放下手机,聊天窗里已经有了一个转账。 她连忙拒绝道:“不用了,我将就用这个就可以。” 这次他没发语音,回的是文字:“我回来买好给你?” 她点了收款。 “……我自己买吧,不麻烦你了。” 他这才将话题回到了开始,她被手机卡掉的那条消息。他说,“我刚刚是问你宿舍收拾得怎么样,拍个照给我看看,学校宿舍什么样儿啊。” 她没拍照。她如实说,“我现在在食堂吃饭,等会儿回去给你拍。” “吃的什么?” 这。 怎么形容呢。 她老老实实两个字,“食堂。” 陆辞,“我不知道是食堂?我认识字吧温雪宁。”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笑了。 但他也没非得刨根问底,无非是一句顺口的关心,把见面那天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学习本来就累,多吃点饭,长点肉。” 食堂没什么人,空旷的空间将人声隔得很远。 她缓慢摁下一个字,“好。” 话题好像结束了。 按在输入法上的手,又迟疑着,慢慢打字问他:“你还在国外吗?” 这次轮到他只回一个字,“嗯。” 他好像不愿多说。 他的善意是一回事,对她怜悯是一回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接纳她走近他的世界。他的好心,并不是她接近他的台阶。 她感觉到陆辞的界限后,不再多问,“我先吃饭了,回去发给你看。” 他这次没有只回一个字了,“行,你吃吧。” 话题就这样暂时结束了。 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对话并不多,上一次聊天就是在打工的餐厅见到他的那天。 陆辞说要帮她的那天。 起初,她并不敢接受他的帮助,哪怕知道陆辞的为人,明白他的善意,但她一路长大靠着自己的谨小慎微,连血缘至亲都不敢信赖,更何况是一个连朋友都不算是很熟稔的同学。 可是他说的话,她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真的很动容。 所以她竟然没有立即就说出拒绝,而是任由触动的感觉,一点一点把她谨慎的理智融化。 第42章 她长久的沉默着。 陆辞也安静坐在她的身边,他不说劝解的话,也不为她分析利弊权衡。身侧的便利店招牌光线柔和,他坐在身边的空气也柔和。 他好像只是陪在这儿一起等,等她想好了就告诉他。 她握着手里的热牛奶,那点谨慎的理智,终于还是抵不过渴望。她拼命才考上的一中,想在这里读完高三,想高考,想离开这里。 她低着头,说:“以后,我赚了钱还给你。” 他很低的一声笑了。 然后就看见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做什么,回别人消息吗,还是在看什么信息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分神,是有人给他发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吗。 他已经放下了手机,看向她,唇角弯着笑:“这学期的住宿费和生活费转给你了,收一下款。” 她怔得连反应都顿了。 然后,迅速去拿自己的手机,锁屏上有新的未读信息。 等待卡顿的手机反应出来的功夫,陆辞在身边继续说道:“宿舍我帮你申请,申请好了会告诉你。不过住宿费要你搬过去的时候自己交,我明天要去趟国外,开学才会回来。” 卡顿的手机终于反应出来了。 看着陆辞聊天框里显示的转账,她的瞳孔迅速睁大。 五位数。 陆辞直接给她转了五位数。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金额的钱,而且,只是一个学期,她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钱。 她急着把钱退回去,但是手机很卡,她急得不行,陆辞伸手把她的手机拿了过来,点了接收。 手机又放回她手里。 已经过载发热的机身滚烫,又像是带着一部分他的体温,在这样一个死寂的冬夜,落在手掌心里,像一颗炽热滚烫的心脏。 她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你……你不用给我转这么多。” 陆辞只是侧头看着她,好说话的笑,好看的眉眼勾着弧度,“住校不只是住宿费,水电费生活费都要钱,你不够用应该不好意思一次次来找我要,我既然说要帮你,当然不是随手丢个硬币就走人,我没住过校,也不太清楚住校要多少钱,总之先转你这些用着吧,如果真的太多了花不完,剩下的,等你还钱的时候一起还给我吧。” 说到还钱,她这才安心了一点。 但……几万块,是不是,还是太夸张了。学校并不是私立贵族学校,物价并不贵,她也没有什么很高的花销,这一次的转账就可以直接用到明年高考完毕业。 她还是有点不安,迟疑着,又想转一半还给他。 手机太卡了,只是打开聊天框而已—— “温雪宁。” 他的声音在身边。 她操作转账的手停顿,嗯了一声,被再次制止了,有点愁眉苦脸。数额太大了,就算要还也会觉得亏欠。 她愁眉苦脸地低垂着头。 听着陆辞在身边的声音,在冬夜里低缓慢慢地说:“我说了帮你就是帮你,我不用你还钱,不够用就跟我说,不用省钱,多买点爱吃的,高三会很辛苦,多吃点饭,身体养好一点,不然会生病。” “……可是,”她抿了抿唇,看着那个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的转账,不安道:“太多了。” 陆辞轻笑一声,“说得直接点儿,怕你伤自尊。但是太委婉,你好像又过意不去。” “……?”她缓缓抬头看向他,“那你直接点儿吧。” 陆辞瞥向她,“我少买双鞋而已。” “…………” “谢谢你,我会好好学习的。” 陆辞嗤的一声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弯着唇角,算是结束了,他这才站起来,手机联系着司机来接他。 手机放下,他又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抱怨她:“冷死了温雪宁,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她看向旁边的便利店,“你怎么不在里面等,里面有空调。” 陆辞啧了一声。 “……?” “怎么有你这种老实人啊温雪宁。” “……” 她吃完饭回宿舍,把宿舍拍了照片发给陆辞。 不过他也只是回了一句“还行”,没再继续更多的聊天。他的朋友圈空荡荡,背景图依然是一个寂寥的星体,对他的了解仅止于此。 宿舍的另外几个室友陆陆续续地来了,和她们简单认识了一下。 然后等到了正式开学,上交寒假作业、打扫教室、调整座位,晚自习的时间开了个班会,新学期又开始了。 但是陆辞还没有回来。 他的座位空着,显然班主任那边请了假,所以班主任并没有疑问陆辞为什么没来。 他没来,在年级上是大新闻,许多人都来打听。 他的好友就躺在手机里,但是她没有那个界限去问他的事。 她和别人一样,对他一无所知。 倒是某一天课间操回教室的路上,碰到陈叙从旁边走过,和几个男生聊天,说到陆辞。 陈叙很了然:“他去他妈妈那边了,今天刚回国,我问他啥时候来学校,他说是就这两天。你担心他干啥,他就是再晚来俩星期,月考也是稳稳的第一好吗?你担心担心自己得了。” 第19章 . 陆辞回学校的消息比他人先一步到。 第43章 他的座位还空着没影, 但是一早就有人说他今天要回学校。课间沿路走过,哪怕是去个厕所,也到处能听到有人在说这件事, 问着是不是真的。 教室门口也因此比平时更热闹,一到了课间, 来来往往经过很多人。 然后又失望地离开, “不是说他今天要回学校上课吗, 怎么还是没来?” 一个上午过去,到了下午还是没人影。 来教室门口看他的人这才渐渐散了,但比起平时, 仍然算是热闹,仍然有陆陆续续的人在课间过来。 看到依然是空空荡荡的座位,抱怨着不知道从哪儿传起来的谣言。 又一次有人从教室后门失望离开, 听着她们一边走一边失落说着:“又没来啊,今天应该不来了吧?” “不知道啊, 开学都一个星期了, 陆辞没来,上学都没意思了。” “不是说他这两天就回学校上课了嘛, 今天又没来, 我还化了妆, 冒着早上被年级主任抓到的风险, 化了很久才化得自然不明显, 又白化了。”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上课吗?那几个男生也不知道?” “不知道吧,陆辞家里的事,好像他们知道得也不多, 只知道他家境很好。” 那时教室正热闹,因为有节体育课, 对于这难得可以放松的课,大多数人都很有激情,吵吵闹闹着往楼下走。 她放下在做的试卷,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正好就听见她们失落着离开。 试卷放进课桌里,碰到了放在里面的手机。 失落的声音消失在教室哄闹的门口,她划开了手机。 她看着手机里那颗寂寥的星体,在宇宙里孤单转动。但也只是看一眼,因为对话就停在了她搬进宿舍的那天,她和其他人一样对他什么都不懂。 她把手机放回里面,收拾好课桌就下楼。 不过体育课对她来说跟自习差不多,平时没有体测的话,往往是一起做完活动就解散,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回教室继续做题。 因为除了几个爱打球的男生,没多少人真的会去运动,大多数是当做娱乐时间,跟关系好的朋友一块儿买点小零食聊会儿天,而那天传闻要回学校的陆辞,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每个话题都必然会提到的中心。 她在身边听她们讲了很久的陆辞,安静地跟着体育老师做着活动,然后一声令下解散。 她沿着校道回了教室,打算把没做完的试卷做完。 由于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各班老师上课的声音,偶尔从教室的门窗泄露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打开教室的门。 回身关上的那一瞬,声音也被封闭了,于是听觉像被瞬间放大。她忽然就听清楚,教室里有熟悉的声音说着:“除了陈叙还能有谁,我不用问都知道是他传出去的。” 她猛地回头。 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真的看到了陆辞。 教室的最后面,他就站在他的座位那里。 桌子上堆着一大堆的书,他站在那儿在一摞一摞地整理。教室里有几个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没下去的同学,他是在跟他们说话。 前后门都紧闭的教室,像一个封闭的玻璃器皿,泡着低度酒精的橘子果酒,纱窗偶尔浮动着光点,他站在那里像一道幻影。 他好说话,人缘也好,开学这么久了也没来上学,班上的人正好奇问他。 传闻特别多,还有人说他是办了转学。 他高高的个子站在那里,几分懒散,听着班上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说着他没来的这段时间的传闻。 他听着,低眼收拾着书,几分笑意。 听到他们说转学,他笑了声,“哪儿有那么离谱,我中途转什么学。” 说这话时,他正把一摞整理好的书放下去,抬眼去拿另一摞。 余光看到了什么,他视线再往上,缓慢抬起的视线,和她站在门口呆愣看他的视线正好相撞。 隔着前门到后门一整个教室的距离,她冷不丁像被烫了一下,回过神,把手上的门扶手推过去,关上了教室门。 而后低着头,穿过一排排桌椅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刚开学那天调整过座位,在靠后的几排。虽然没有挨着陆辞,但是距离离他很近。 是目前在教室里的几个人之中,离他最近的一个。 教室里的几个人还在叽叽喳喳跟他说话,问着他开学没来的事。 他声音也懒洋洋,但是脾气很好的,问什么都搭话,一边整理着书,问着哪科的课上到了哪儿,几个同学立即热心地告诉他。 关于他的事,就这样被他状似无意地略过了。 他的书收拾好了,出去了一趟,教室里叽叽喳喳问他的话题也暂时中断了。 他出去的这几分钟,比他在这里还热闹,几个留在教室里没去上体育课的都是生理期不舒服的女生,正兴奋说着没想到陆辞今天真的来了。 “他刚刚进教室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一个假期没见,他好像更帅了,他刚刚进教室真的好帅,就是那种,有点颓,有点痞,但是又特别帅的感觉!”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笔尖顿在草稿纸上,洇了一团墨。 然后又继续往下计算。 但是思绪有点乱,算了几次都没法算下去,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她只能从第一步开始检查,到底是哪儿没算对。 第44章 教室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她的思绪再次被打断。 抬头,是陆辞推开教室门再次进来了,她们又揪着陆辞问他开学怎么没来的事,他好脾气地笑着,并不会高傲得爱答不理,因此话一直没断。 一直到还有十分钟左右下课,自由活动要集合了。她没有请假,是悄悄回的教室,所以还得回一趟运动场。 她把试卷收好,拉开椅子站起来,脚步却迟疑了。 由于座位靠近后门,从后门出去更近一点,开学调整座位以来,她基本上都是从后门进出。 但是现在陆辞在那里,反倒连寻常都变得像居心叵测。 教室里还热闹着,她们一直在找他说话,他有礼貌地都搭着话,虽然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关于他的事说了半天也是一无所知。 她从教室的前门出去了,低着头拉上了教室的门,连余光都没敢向后触碰一眼。 门关上的一瞬。 也将她满腔快要溢出的心跳声藏在了里面。 然后她像逃似的,小步快跑朝着楼下的运动场跑去。再慢一点,会被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追上。 等到了运动场,刚好赶上体育老师喊集合。 四处回到运动场的同学站好队伍,老师喊了解散,她混在人群里慢慢朝着教室走。人群里依然此起彼伏都是陆辞的名字,他们还不知道陆辞已经在教室里了,但很快也就会知道了。 她脚步走得很慢,几乎是最后几个才回到教室的人。 当她再一次走到教室门口时,教室里已经热闹得像炸了锅,除了自己班的人,到了下课时间,惊动了不少其他班的人过来。 他已经被人群包围,毫无意外的,成为了所有声色的中心。 面对这样的哄闹,他仍自若地笑着,几分懒散,几分灿烂,习惯又平常。他好像不会属于任何人。 他已经回教室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从那节课间考试,教室后门就没有清净过。放学时更是铃声一打就被一堆人拉了出去,直到还有几分钟要上晚自习了才回来。 晚自习放学后,他也是被一堆人叫着一起离开了教室。 她现在住校,连走出教室的方向都背道而驰,下了楼梯后,就连注视他背影的资格都失去。 她在夜色中回头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他正从校道的路灯下走过,高高的个子偏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半个轮廓勾着笑。 光线一晃而过,他是闪烁转动的星球。 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好多。 很多很多。 多到要绕过宇宙几圈,才能轮到她站在他的面前。 和陆辞说话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回学校的动静太大,连年级主任都到他们班教室门口逮人,专门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往这里凑,这场热闹才算收场,他的身边才总算是清净下来。 他开学晚来一个星期,虽然刚开学的进度也没有很紧,但也得补一补才跟得上老师上课的内容。 所以那段时间,他在教室的时间偏多。 放学时间去吃个饭,回来就在教室。 那个时间段的教室里没有多少人,刚开学,许多人都没怎么收心,总要放学时间过了大半才回教室。 陆辞和她之间隔了好几个座位,但是相对于空旷的教室,她是离他最近的一个。 所以他理所当然就叫她,“温雪宁。” 她回头,陆辞就在她身后隔着几排的座位,朝她伸着手,微抬的眉扬着笑,“英语课本借我一下?” 她立即就回过身去翻找。 找到课本,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 陆辞就这么坐在他的座位上,看着她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他的视线由远到近,站到他的面前时,他的视线微仰着看她。 手还朝着她的方向摊开着,等她放到他手上的意思。 她把课本放到了他摊开的手上。 他反手转到自己面前,随手翻了两页,叫住她已经挪动脚步准备回去的动作。 “温雪宁。” 她挪动的脚步停下,站在他面前,握着的双手有些拘谨。 陆辞低头翻了两页她的课本,先说了句:“笔记记得挺好的。” 他合上,“等会儿抄完还给你。” 然后他抬头,那点玩笑似的弧度淡了些,看她的视线花了一秒打量一下,再看向她,带上点笑,“衣服新买的?” 她忽然就更拘谨了,连脚下站直的小腿都紧绷。 她下意识解释道:“以前的衣服……” “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不用跟我说明每笔开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轻笑着,看着她身上的衣服,语气很耐心,“挺好看的,多买几件,旧的就扔了,不够用跟我要。手机呢?给我看看。 脚步迟疑了一下,一时没动。 陆辞抬了下眉,缓和的语气说得像欺负人,“怎么了,给我看看都不行啊?” 她立即回身去了自己的座位,从课桌里找出手机,又两步飞快回到他面前递给他。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表情不太满意,“你这买的什么手机,我都没听过,早知道我买个给你带过来。” “……” 她拿回来,“没关系,反正平时也不怎么用,手机太好玩了容易分心,不卡能用就行了。” 她这理由也不知道是说服他了还是怎么,陆辞竟然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喉咙间挤出的气声,因此带着几分微低的沙哑。 第45章 “行——”他拖着懒懒的调子,带笑的语气,“不能让手机耽误了我们学霸的学习。” 这调侃的话由他说出来,感觉不到一丝阴阳怪气,笑意里是几分随便她的纵容,仿佛她是还在上小学的陈清清。 然后他话音一转,又叫她,“温雪宁。” “这是第几天了,怎么天天都见着我,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啊。” “温雪宁。”他懒洋洋撑着脑袋,支在桌子上看着她,又问:“什么意思啊。” “……” 第20章 . 她能有什么意思。 是和他说句话都没机会的意思。 从他回来的那天开始, 他身边的人就没有少过,连从他身边经过都拥挤,从前还能有从他身边不经意走过的机会, 可是这几天里连这样的缝隙都没有。 他的身边,总是很多很多人。 他的朋友很多很多, 跟他熟稔的人很多很多, 那么多的热情蜂拥, 他习惯又平常。 他不会注意到她,或者说就算看到她了,余光穿过缝隙, 但也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她是连顾及都无暇的那一个。 知道他此时这样问,只是不让她那么拘谨。 他人缘好,因为总能周全顾及到别人的感受, 哪怕是再内敛不善交际的人跟他说话都不会感到别扭。 这是他本身的好,并不是对她好。 她觉得, 自己应该很清楚很清楚。 可是每一次看着他众星捧月地走过, 他的身边总是不缺人,她好像也在赌气似的渴望着, 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他的视线停留。 终于, 在他回学校的第三天。 在被年级主任拦在教室门口抓那些往班上扑的人的第二天。 他的身边清净了。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 她是离他最近的一个。 才得到了一个, 被他叫住名字的机会。 要绕过这么多宇宙, 才能登上他的星球。和他的关系,一直都很普通。 可即使只是这么普通的关系,陆辞还是会对她伸出手帮她, 她好像更不能再贪图更多。不能因为他本身就好,而自以为是的以为, 这是他的示好。 她都分得清楚。 所以,当下,面对陆辞逗着玩似的语气,她也只是很寻常地说一句,“你好忙,我也没什么机会跟你打招呼,正好我也忙。” 陆辞撑着脑袋,懒洋洋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她,眼尾微弯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啧。”还是那副笑的语气,“温雪宁,怎么有你这么老实的人。” “……” 不出所料。 他总说这句,陈叙也说。 她知道自己无趣。相比起他身边形形色色的人,鲜活的笑容和性格,她的确谨慎得无趣。她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没再回应他的玩笑,“你抄完再还给——” “老实点儿挺好的。”他把她的英语书往旁边一放,低着眼在找他自己的书,没注意到她在这句话之后微怔的脸,他无关紧要地说着下一句,“我抄完还给你。” 她回过神时,只嗯了一声。 这次从他的座位走开,陆辞没再叫她的名字。短暂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仍在出神地想着他的那一句。 老实很好吗。 陆辞是在晚自习的课间还给她书。 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把书顺手似的往她课桌上一放,她抬起头时,他已经和在门口等他的男生说着话,一起走出了教室。 一个短暂又平常的举动,连教室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没能掀起一点小的波澜。 她把书收起来,继续写着自己的题。 听着他在快要上课的时候才回来,班上有女生叫他,他倒是很有礼貌会回头应一声,问怎么了。 陆辞找她借了另一科的笔记,女生是那科的课代表。陆辞找她借书时,她受宠若惊,好不容易跟他有了点交集,因此想借着这个交集跟他多说点话,冲他很甜地笑着,问他:“你什么时候用完还给我呀,我下节课还想写作业呢。” 但其实也不过是上一节课的课间才借,显然这点时间并不能抄完。年轻的笑脸总是藏不住心意,带着甜的语气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连陆辞身边那几个玩得好的男生都秒懂,瞬间闻到了不寻常的味儿,开始怪叫着起哄。 陆辞怎么会不明白,这样的事在他身边那么多。 但他没去理会别人的怪叫,也没理会女生在起哄下的脸红和期待,他是这局哄闹的中心,但态度淡漠得更像事不关己。 他神情依旧寻常,连眼尾那点上扬的弧度都没有一丝改变,只当做是一个寻常的对话。说话仍然礼貌,不让别人当众难堪,“没事儿,你要用就先用吧,我换个人借。” 但也不再有牵连。 他回了座位,把女生的课本找出来。 女生没有想到陆辞会干脆把书还回来,她只是想借此和他说话。在他身后无措喊着:“没关系我不是催你,我只是问问。” 陆辞已经回来了,把书放到女生的桌子上。 高高的个子,看他要仰视,即使仍是带笑的眉眼,也无形中带着距离感很强的压迫,只有落下的影子像是把人笼罩在里面,而他本人很遥远。 他笑着,依旧是那副好说话的模样,把拒绝说得好像是在替她考虑,替她留着众目睽睽的台阶,“没事儿,不耽误你,我换个人借就行,班上人这么多。” 第46章 然后转头拎出旁边揶揄怪叫的其中一个男生,“学霸,借借你的呗。” 闹哄哄的教室课间,女生黯然的失落,其他看热闹的女生露出庆幸,男生们起完哄就抛之脑后。 一个短暂的,像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是他的界线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接近就能感觉到,只要碰到就会被拒绝。 就像,曾经坐在他的前座,清楚地听见那些暗涌的心意,刻意从他身边走过,在他回来的时候刻意聊起他感兴趣的话题,绕两排桌子也要从他旁边走过的接近,但是她们的接近只能得到他的回避。 一旦感觉到,就会回避,他从来不给别人进一步亲近他的机会。 可是偏偏爱看他的双眼那么多,吸引着前赴后继的飞蛾,所以他的身边,明明认识他的人那么多,真正能跟他走得近的反倒没几个。 她这个老实得无趣的人,竟然能成为其中一个。 也许就是因为她老实,才能相安无事地在他的身边吧。她曾经很多次这样想过。 几个月的座位轮换,总有那么一次,又一次坐在了他的身边。 时间好像回到了起点,她和陆辞熟稔起来的那段时间。 他在身后叫她名字。 笔。 橡皮。 笔记。 帮他交作业。 帮他递东西。 还有。 “温雪宁。”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看着她回头,他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歪着身体,眼底带着几分笑,“这么闹你也写得进去啊。” 学校又在搞教育讲座。 晚自习的时间,班上开着投影屏,门窗都关着,灯也关上了,暗下来的光线只有投屏的亮度。 他伸手勾着她的帽子,在她回头就放下。 他懒洋洋撑着脑袋,他似乎不知道,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多亮。 她嗯了一声,听着自己的胸腔跳动。 神情却是平静,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有点儿无聊。” “……”她问,“无聊就烦我吗?” “是啊。” 他灿烂笑着,很理直气壮。 再或者说—— 实验课。 老师演示完就让各组开始做,她动手能力好,成绩也好,所以她的这一组往往很快就能做出来。 老师过来看过后,大加赞赏,还对着班上其他组说着:“温雪宁这组已经做完第一个实验了,做得非常好,非常标准的结果。你们其他组的加把劲儿啊。” 其他组有些还在焦头烂额,于是过来求教。 她对谁都耐心,谁来问都回答,有些人听不懂,干脆把她请到自己组,让她帮帮忙指导一下,一时间成为实验室里的大忙人。 帮完同学,她回自己的组,继续做着第二组的实验。 没多一会儿,感觉到身边静了不少。 还有一点,匀称的呼吸。 她茫然地回头,陆辞就站在自己身侧,低着头在看她手里的实验。 见她被吓一跳后盯着他的怔愣,他理直气壮地笑,“怎么不继续了,继续做啊,我看看。” 她顿了顿,问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会儿了吧。” “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还是有的,不然我不是成鬼了?” “……” 再比如说。 课代表突然回教室传消息,老师要检查练习册多少页到多少页的做题情况。大多数人都没写,一个劲儿哀嚎着往教室里赶,到处问谁写了,抓紧借来抄。 陆辞也没写。 他成绩好,但并不是她这种古板规矩的学生,他有自己的学习方式和节奏,有时候学校发的东西他嫌没用就懒得做。 他匆忙赶回教室,坐下就直接叫她,“温雪宁,你的书借我一下。” 她找出来,回头递给他的时候,小声顶撞道:“你都不问我写没写……” 话还没说完。 手上忽然丢过来一块手机。 热热的,机身本身的温度,还有他的体温。 她猝不及防,差点没有接稳。刚刚拿稳在手中,就听到他说:“帮我把这局打了。” “……?” 没人问问她会不会打游戏吗。 这真的很为难她。她握着陆辞的手机,看着屏幕一头雾水。 但是陆辞拿过她的练习册,已经飞速地翻开要检查的那一页,显然没有要教她怎么玩的意思。 随便丢给她一句教学,“左边的轮盘操控走路,右边的是攻击技能,哪个亮了按哪个,别挂机就行。” “……” 挂机又是什么。 这样一头雾水地玩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来了个救星。 陆辞是在校外碰到同班同学的时候,班上的人跟他报的信,说晚自习要检查练习册,所以他直接丢下陈叙他们往教室赶。 陈叙就是随后过来看热闹的,还有另外几个男生一起,都是平常周末一起玩的几个外班的男生。 他们一进后门就左右搭着他,看热闹似的说:“呦,看看我们陆辞哥哥也有抄作业的一天啊。” 陆辞忙着抄,把他们的手撂开,“别烦。” 这样几句调侃后,陈叙看到她,很新鲜地啊了一声,“雪宁同学你在玩什么啊?” 凑过去一看。 陈叙眼睛都亮了,“你也玩这个……游戏啊……” 第47章 声音越到后面越不对劲,看清楚了她在玩的角色id,骂出声:“靠,你在帮陆辞玩?” 她只顾得上嗯一声,正玩得满头大汗。 陈叙也看出来她完全不会玩,看着都觉得残忍,看不过去了,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接过来,“算了算了我来吧,你说这陆辞是不是人啊,你这明显根本没玩过,这种需要操作的英雄他居然让你玩。” 陈叙接手过去了,她总算松了口气。 聊天框里,同局的队友正在骂骂咧咧。 陈叙立即回了句话安抚队友,“别骂了别骂了,换人了,刚刚突然拉肚子,让妹妹帮忙玩的。兄弟们好好玩啊,还有机会。” 整个过程,陆辞头也没抬,根本不在意他的手机,一页又一页往后抄着。 陈叙接手后,游戏倒是没多久就顺利结束了。陆辞还没抄完,所以陈叙也没去烦他,在旁边跟温雪宁说话,问她:“雪宁同学,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啊,清清都问好几次了,但是每次问你你都说很忙。” 她一脸懵,“你什么时候问的我?” 陈叙抬抬下巴,指陆辞,“他啊。我让这家伙帮我问你。” “?”她茫然,“他没问过我。” “啊?”陈叙恍然悟了,拍桌道:“我就说啊,雪宁同学怎么忍心每次都拒绝我,忙什么能忙到每周都没空,合着是你小子帮她拒绝的!” “轻点儿。”他低头忙着抄,眼皮不抬一下,“别碍着我。” 陈叙刚准备拍桌说下一句。 陆辞下一句又说,“也别碍着我们雪宁同学学习,人家要考第一的。” 陈叙拍桌的手一顿,迟疑了,转头问她:“真的啊?你要考第一?” “……” 她什么时候说过她要考第一。 她看了一眼陆辞。 他仍然低着头奋笔疾书。她鬼使神差点了个头,“……嗯。” 陈叙放下了手,“那行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学啊,加油。” 陆辞忙着抄作业,没空搭理他,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回过身,翻开自己的书。 陆辞抄完后,有些累地甩了甩手,叫她:“温雪宁。” 她转过身去拿自己的书,陆辞正把笔合上,把书递给她的时候,忽然笑着说了句:“我说考第一你还真的点头啊,怎么这么老实啊温雪宁。” 他知道他这样笑很好看吗。他好像不知道。 是因为不知道她也会为他心脏跳动吗。 每一次看他,她的心脏都跳得很快很快,但是她瞒过了所有人,包括陆辞。所以,他好像对她没什么顾忌。 他眼尾还上扬着,锋利的五官,笑着几分随意,“既然你都答应了,那好好加油啊。” 她嗯了一声,安静地拿回自己的书,放回自己的课桌里。 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写着后面的题。 笔尖落下,眼前却晃过很多话语。 “雪宁姐姐,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怪不得陆辞哥哥愿意让你一起玩。你不会一直盯着陆辞哥哥看,一直缠着他,你和那些姐姐都不一样。” “你拉倒,人家温雪宁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都懒得看你。” “老实点儿挺好的。” 想长长久久在他身边。 就不要对他动心。 她曾经很多次这样想过,也许就是因为她老实,才能相安无事地在他的身边,得到他越来越没有顾忌的笑容,偶尔也会护短为她考虑。此时她终于证实了,原来这就是他的心。 喜欢陆辞,要永远是秘密。 否则,会失去。 第21章 . 陆辞是个对朋友很好的人。 和他做朋友, 能得到很多他的好。 不会做的题找他,他总会很耐心地讲。 没来得及听清楚的通知,只要问他就都会知道。 不小心从桌子掉下去的笔, 滚到了身后,她正要蹲下去伸长胳膊去捡, 陆辞已经俯身捡起来递给她。 有时候班上要领东西, 陆辞去一趟, 会把她的那份也领回来递给她,不用她再跑一趟。 分配到不知道在哪里的考场,原本自己一层楼一层楼上去找也能找得到, 但是只要问他就能很快得到答案。 他要是心情好,还能亲自陪着她去认一趟路,走到路口, 指着前面的楼梯说,“上去走到尽头, 右拐的第一间就是了。” 她出于谨慎, 想走过去亲眼看见考场在哪儿。 但是陆辞既然只指到这里,估计没有再浪费时间的想法, 于是她道了谢, 让他先回去, “我自己过去看看吧。” “行啊。” 他很好说话地笑着。 她点点头, 脚步上了楼梯。 只走了两级台阶, 她回头。 因为陆辞的脚步也跟了上来,在她的身后上着楼梯,高高的个子跟她回头的视线刚好持平。 跟她回头的目光撞上, 她一瞬间僵滞在那里,陆辞微微抬了下眉, 弯着点儿笑。 她硬生生顿了好一会儿才张口喉咙,怔怔地问他:“你不是先回去吗?” 他把他们之间的两级台阶走完,上来到了她的身边,但他的视线在看楼梯上面的走廊,他继续往上走,“你想看看就看看再回去呗,反正都到这儿了,再说了,我也没什么事儿。” 回头,见她还停在那级台阶上,笑道:“走啊,站着干什么。” 第48章 她立即跨上台阶跟上他。 因为他没有等她一起的意思,脚步在往前走,不是为了陪她同行,仅仅是带她找个考场而已。所以他个高腿长走在前面,她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果然很近,很快就到了。 他指了指教室上面的门牌,回头问她:“看清楚了?就是这儿。” 她四周看了看,认一下附近的环境,转头跟他道谢:“嗯,谢谢你。” 陆辞笑她,“明年都要毕业了,连学校都还没认熟,以后回母校看看都找不着地儿。” 回母校。 那得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而且,母校也不是那么好回的,她成绩虽然还好,但没有拔尖到出挑,性格也静,在班上是并不惹事,让老师放心的那一类学生,但也因此是印象不深的那一类学生。 像她这样的学生,恐怕以后没有什么机会回母校,老师都不一定记得她。大门又不能随便进。 她没想过以后有机会回母校看看,倒是陆辞说起这个,让她想问:“你以后毕业会回来看看吗?” 结果,陆辞好像也没想过。 听到她问,他的神情也是怔一下,而后才草率的思考一下,笑道:“这谁知道,也许有空就回来看看呗。” 她也笑了一下,“也是,说不定哪天从学校门口过就顺便来看看了,反正家在这个城市,人总是要回家的。” 陆辞却没搭这句话,但在下一秒,教室里出来个人。 是认识陆辞的,立即跟陆辞打招呼:“陆辞?你怎么在这儿啊,来我们班找谁啊?” 他的弧度回到脸上,跟朋友说话时那副散漫随性的样子,“没找谁,不是明天考试了吗,过来看看考场在哪儿。” 那朋友特惊讶,“你看考场,你看什么考场,这里哪条路哪条道还有你不熟的?” “帮一朋友。” 他说得很自然。 坦荡,没多的意思。 于是那朋友也很寻常地哦一声,视线只在她身上堪堪扫过一眼,没多当回事,连多一丝旖旎的揶揄都没必要,顺其自然就跟陆辞说着他们的事。 她不认识那个人,站在一旁好像有些多余。 她仔细斟酌着他们的对话,如果他们还要聊上一会儿的话,她就先回去。 只是才几句,陆辞已经跟那人说等会儿放学见,“我先回去了,班主任还等着我搬桌子布置考场。” 走下楼梯,头也没回地催她,“温雪宁,快点儿啊,班主任有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高高的个子在层层级级向下的楼梯很快就要没影,她只能在身后加快脚步追上他。 下了楼梯,他却在楼梯口站着等她。 听到她匆匆赶上的脚步声靠近,他回头。初夏的傍晚,夕阳很美,像低度酒精的橘子果酒,让人迷醉。 到了他的身后,下意识就会把脚步放慢,害怕急促的呼吸声会打破他身边的宁静。 可他没在意。 他身边的孤独,他不怎么在意。看到她跟上来了,他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也放回正常的速度,不再是刚才跟朋友告别时那副急着要回去的样子。 她好像知道,他是在照顾她的心情。 学校安排过很多次考试,有时候不是用作本校的考试,当地的考公考证也会在他们学校开设考场,同样的,要把教室里的东西全都腾挪出去,把教室布置成考场的规格。 每每这种时候,她都是很苦恼的那种人。 因为她的书很多很多,她买了很多的参考书。 陆辞转给她的钱,她仍然不太舍得在吃穿上用太多,但在买书上很舍得,像是荒漠里救下来的树,一旦可以吸收到养分就疯狂生长,她恨不得做遍市面上所有的题。 她的书很多,陆辞看到了就会帮她的忙,把她厚厚的书搬到教室外面去。 被别的人看见。 她在他的身边,交集普通到了连勾人耐人寻味都谈不上,即使被人看见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是陆辞人好,帮个同学的忙而已。 于是就有人喊他,“陆辞,你帮我也搬一下啊,好重。” 陆辞应了声,低头看她时,眼底勾着几分没事找事的笑,“温雪宁,怎么办啊,帮你搬书惹上事儿了。” 她一时闷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少有应付别人的调侃,认识陆辞以来,几乎所有的玩笑都是在他身上见识。 大概是她的沉闷老实,陆辞跟她说话也很少像跟别人说话那样放纵随意,大多时候都是收敛着,有事说事。 但也有没那么多耐心去收敛的时候。 于是这句调侃到了她面前。 她很努力地学着别人接他的话,“那……我给你想想办法?” 她学别人的开朗幽默也学得没什么滋味,语气温吞,说得仍像是真心实意,惹得陆辞嗤的一声低笑出来。 没几步就到了教室外,陆辞把她的书放下,朝着她笑:“行啊,那就请我吃顿饭?” “……可能请不起。” “怎么请不起,学校附近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她微低着头,老实说,“没什么钱。” “花完了啊?”他说着就要去拿手机,但手机不在身上,“等会儿给你转点儿。” 她慌忙摆手,“没有没有,还有很多。” “那怎么说没钱?”他放好了书就站起来。 第49章 高高的个子,即使他跟她说话时微低着头,看他也要变回仰视。 她抿了抿唇,开口仍然是一字一句的实诚,“我的钱都是你给的,用你的钱不能叫请你。” 闹哄哄的走廊。 好像有一瞬的寂静。 到处都是各班在搬书搬桌子的嘈杂,像是混迹在无能为力的人群。 这样的无能为力里,竟然听到他的喉咙间一丝很轻的笑。 很轻很轻。 如果云朵飘过晴朗的天际,大概就是这么轻。 “给你了就是你的,说了帮你就是帮你,你要这样跟我斤斤计较会让我很难办。”他说话仍然是笑着。尽管很浅,浅到感觉不到夏天的温度。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进了教室。 教室里面,能听到他扬声问刚刚让他帮忙的人,“搬完了没?还需要我帮忙不?” 那人哀嚎着,“需要啊!快点来真的重死了!” 他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牵扯。哪怕是他应得的。 她在很多次点开那个聊天次数寥寥无几的对话框,小心翼翼地点开他的头像,小心翼翼地看着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看的背景。 寂寥的夜空,暗淡的星体。 慢慢的,与很多个侧影重合。 去体育馆的那条路,他走在人群后面,缓慢的脚步,安静的影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非常喜欢篮球,可他说,还好,打发时间而已。 他的轮廓一半在浓重的夜色,另一半却在灯光照亮的光明里,他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眼角在笑,影子却在下坠。 橘色弥漫的楼梯,他回头的轮廓却安静,眼底是弥望的边界,让人不敢再近一步的宁静。 她在只言片语里东拼西凑般的了解着他。 东拼西凑般的,去捡起这些偶尔才会在她身边的陆辞。可还是对他很少了解,对他的了解,很少很少。 少到,和别人一样贫瘠。 能和他有交集,也随时能失去,他不在她能预料的轨迹里。 那年的夏天过去就升入高三,正式成为了即将高考的那一届,那个夏天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也是最后一个能在这个教室里和他度过的夏天。 学校对高三抓得很紧,暑假有一半的时间在学校里度过,比别人提前一个月就返校上课。 通知下来时,哀嚎一片。 班主任在讲台上吼道:“暑假过完就要高三了,还想着放假放假,心思还在放假,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等高考完了有得是时间给你们玩。” 班主任吼起来凶神恶煞,教室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她的余光偷偷看了一眼陆辞,他仍是那副有些懒怠的样子,低垂着眼,似乎没什么注意力在听,班主任的雷霆震怒,也向来很少能让他恐惧,偶尔有心情才会装装样子做个规矩的好学生。可他此时显然没这个心情。 放假班会开完,大家收拾东西回家放暑假,班主任走了,压抑的哀嚎才陆陆续续又灌满教室。 她还是住在学校里,所以东西也没怎么收拾,反正她也无处可去,即使放假也是每天都来教室学习。 放假前,陆辞给她又转了几万块钱。 他发的消息也言简意赅,“下学期。” 这次她连感激的话都没太纠缠,尽管很过意不去,但还是也言简意赅地只回了句谢谢。 然后,结束了这个夏天和他的所有信息。 他的朋友圈背景是寂寥的宇宙,他的头像是一颗暗淡的星体,他的名字是cicadidae。 开学前的那一个月,她每天看过无数遍。 但是返校的那天,教室又坐满了没多久就见面的同学,热气快要把大地晒干的烈日,班主任还没来,都在小声哀嚎着暑假结束太快了。 可是陆辞的座位空着。 直到班主任来了,提前一个月开学的课程已经开始,他的座位依然没有人影。 窗外是一阵阵嘶哑的蝉鸣,暴烈的仲夏写在了烂尾的诗集。 第22章 . “陆辞?怎么你也来问我啊。” 陈叙从一桌子的纸牌里抬起头。 看向她的笑, 其实还算友好。但那一瞬间,仿佛是看穿了她真实的心,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无意识地就握紧。 牌桌子上的其他人也向她瞟了一眼, 短暂的打量,又收回, 只一眼就能分辨出和陆辞的可能性, 所以只堪堪一眼, 连探究都没有什么欲望。 她语气平静得似无意,“碰巧见到你了,顺便问一下。” 陈叙倒是没多的功夫去细想她这话的真假, 他扔着牌,继续和那帮朋友玩着桌上的纸牌,抽空应付着跟她的对话:“这几个月天天都有人问我陆辞去哪儿了, 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真不是我瞒着不想说, 而是这回我是真不知道。” 他这么说着的同时, 继续往牌桌子上扔牌,看到别人出的牌, 还骂了句手气真差。 他正在玩得的兴头上, 无暇顾及她。 他和陆辞不一样, 虽然和陆辞一样处在人堆中心, 自然熟起来跟谁都能玩上几句。但并不像陆辞那样, 对人情世故运筹于心,谁的心情都能照顾到,周全得不经意间就能讨好到所有人。 她站在旁边, 有些无措的尴尬感。 牌桌子上热热闹闹。 她佯装平静,只是无聊顺便看看他们玩牌。 到了这局输了, 陈叙叫嚷着再来再来,洗牌的功夫,这才有了空搭理她,跟她说道:“你可能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冷得很,他的事儿不怎么跟别人讲,我跟他也就初中才认识,哪儿能什么都告诉我。” 第50章 他洗着牌,还算良心地提提醒一句:“你呢,也别去找他问,省得触霉头,反正人是活着的,而且肯定活得滋润,他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滋润过一辈子,说不定跳过高考这一步直接出国,哪像我们,非得挤这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晚自习上到十点,早上八点就要上课,每天困得像条狗,这高考谁爱考谁考,我要是他这条件,我早就跑了。” 奶茶排号到了,她说了句谢谢,去取了奶茶,从奶茶店出来。 回教室的路不远,这一趟却走得很慢。 天气已经是深秋了,萧瑟的风一吹过,遍地都是走向枯黄的落叶。 由夏转秋,好像只是一瞬间,几个月很快就过去。 高三以来,她每天争分夺秒似的用尽时间,去食堂去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奶茶对她的条件来说,也是几乎不碰的高奢品,她几乎不去奶茶店这些地方。 但在这个秋天都快要过去的季节,窗外的银杏叶一片又一片凋落,她转头望着教学楼下那大片大片的金黄,眼前的金黄仿佛是曾经的深秋。 她终于,迈出了教室。 在放学时间,状似不经意地走进了那家,陈叙经常和朋友坐着玩儿的奶茶店。 她点了一杯奶茶,在等奶茶排号的时候,假装是看到了他,跟他打着招呼,顺便似的问一句陆辞怎么没来。 可回答跟听过很多次的一样,陈叙说他不知道。 只是这次是她亲耳听到。 陆辞的桌子已经被搬开了,挪到了教室的最后面,靠着后黑板,放着黑板擦和马克笔。 他的书本在放假前没有拿走,还塞在他的课桌里,那原本是最后一点还能见到他的证据,但也在某一天被班主任收拾走了。 收拾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只是自此,在这个教室里,属于陆辞的痕迹彻底被抹去了,像是干干净净的告别。 不会再见到他了吗。 她很多次这样想,他的头像点开过无数次,可是出了一张空空荡荡的背景图,他的朋友圈一无所有。 不知道是从来不发东西,还是她不在可以看他朋友圈的范围内。 她好像,是连接近他的世界都不被允许的那种人,毫无痕迹的尘埃。 她尝试过很多次给他发信息,但是打下的字,最终都没有点下发送。 正如陈叙所说,不会知道答案的,他不会说的。 他在上一次开学晚来的那会儿,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几乎是围追堵截似的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这样面对面的追问也能被他轻描淡写地跳过。 隔着屏幕。 又不是关系多么亲近的人。 结果几乎不用预料。 连陈叙都不知道,她去问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她无数次的沉闷着呼吸,最终删掉了对话框打上去的字。 然后想过很多个借口。 比如说。 还有多少天就要高考了。 马上就要全省一模了。 但是这些话,他的朋友那么多,追着想问他怎么没来学校的人那么多,这些话肯定早就已经有无数人给他发过。 他估计早都应付到厌烦,就算回复她也只能得到一个敷衍了事。 最后只能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删掉。 能和他有一丝牵连的,值得发条信息让他看到的,似乎只有一个—— “这次模考我考到全班第一了。” 点下发送。 那一刻,心跳快要盖过窗外的钟声。 狭窄的楼梯口,她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楼梯间的那一方窗。 她像是困在鱼缸里的游鱼,呼吸着仅有的氧气,封闭的鱼缸里只有她大口大口求生般的呼吸。 外面是冬日寒冷,已经降温的天气。 从仲夏到寒冬,熬过很多个日夜,等了很久很久,终于争取到的一个,可以给他发条信息的理由。 在下午公布成绩以后,她连等到晚上下晚自习回宿舍都等不及,放学后,趁着大家去吃饭没回教室的时候,躲在楼梯间,迫不及待地给他发信息。 消息发出了。 但是没有回音。 那个冬天枯燥寒冷,坐一会儿就冷得手脚麻痹,她跺了跺脚,让自己暖和一点儿。这似乎是她没日没夜苦熬的高三里,唯一给自己的一点喘息。 可是这样直到等到了快要上晚自习,仍然没有一丝他的回信。 那条信息很久以后都没有回信。 他像是消失了,又或者,的确无关紧要到了连回复都没必要。她又无数次地返回他的朋友圈,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背景图,为什么是寂寥的宇宙、暗淡的星体。 为什么消失。 为什么没有再来学校。 为什么没有回信。 为什么,连问他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即使很多次的告诉过自己,无论有多少个处心积虑的相遇也不会有真正的开始,她没有想过和他能有什么开始,可是突然结束的时候,疼痛的感觉还是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有过那么一个瞬间。 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留下他,哪怕明知结果是头破血流,也要成为撞在南墙的一粒灰烬。 如果还能再见到他的话。 要成为那粒灰烬。 她的睡眠很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学习,压力和作息不调的作用下,她的额头冒了几颗很痛的痘痘。 第51章 每天困得靠着咖啡续命,像喝药似的一杯又一杯的灌下去。 笔芯买了一把又一把,一根又一根地写完。 她的成绩进步稳定,老师对她很看好,得知她家里的情况,对她也颇为照顾。 春节她没法留校,宿管阿姨也要回家过年,但她无处可去,温国川一早就打过电话问她学校住宿的时间安排,一听说春节期间果然不能住校,温国川又开始摆起为难的脸色。 赵阿姨已经怀了孕,温国川更是哄得小心再小心,所以这次连只是过年在家住上几天都容不下了。 距离高考只有不到半年,每天的学校门口都有拎着饭桶过来送饭的家长,可她没人在意。 于是班主任把她带回了家,这个春节里在班主任的家里度过。 班主任在年级上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但是在家里却脾气很好,反倒师娘一副暴脾气,拎着班主任的耳朵。 惹得班主任小声求饶,“在我学生面前留点儿面子。” 师娘这才松开,对她却笑眯眯很和蔼,端着水果给她吃,她很惶恐,接得都颤颤巍巍。 她从小寄人篱下惯了,拼命地干活做家务才能换来少一些指着鼻梁骂的闲言碎语,所以住在班主任家里,也下意识在班主任家里扫地拖地,被师娘看见,好一顿劝着她回屋休息。 她还不太习惯这种善意,住得也坐立难安。 师娘看出她的不自在,于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都会叫上她一起,算是给了她一点活做,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一边挑选着菜,师娘一边安抚着她,让她安心住着,安心读书。 “别看你们老师在学校里很凶,那是为了镇得住学生,不然那些调皮捣蛋的根本就不听,你们老师是个软肠子,学生有事他比谁都着急,天天光给学生擦屁股了。你平时懂事,可能不知道,你们班上那些调皮的猴崽子,闯了祸的时候一个个都来找你们老师,当个班主任真是操碎了心。” 师娘对她温柔地笑着,“所以呢,你也别觉得打扰,你只管安心住着,安心读书,你家里不重视你,但是老师重视你。” 她遇到过两个好人,一个是老师,另一个是陆辞。 她的余额里还有大笔大笔金额的钱,可以够她很久的支出,连去年陆辞第一次给她转的钱都还没有花完。原来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可是陆辞已经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她已经在日渐沉寂的日夜里,接受了别离,反正,迟早也会到来的别离,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和他有开始。 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潦草的结束。 很多次想到他,都会觉得他的出现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光的梦境,火光消失,他也消失,她的世界还是冰天雪地。 零点的时候。 烟花在南城的夜空升起。 她摸着手机,手指已经呈现习惯性的动作,直截了当地就点开陆辞的头像。 没有后续的聊天对话。 空空荡荡的朋友圈背景。 然后关掉。 她斟酌着要不要发一句新年快乐,可是好像也没意义。无非是淹没在给他发新年快乐的无数信息里,他恐怕连一一回应都没精力,就算得到一个敷衍了事的回应,好像也没意义。 “你这臭小子!大过年的,嫌我过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班主任接到电话,没几秒就火冒三丈,把她和师娘都吓了一跳。 然后气冲冲又无奈地说道:“在那儿等着,我去接你。臭小子,大过年的也不让我安生。” 挂了电话,师娘问:“怎么了?” 班主任一边去拿外套,穿鞋,拿了钥匙就要出门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又急又无奈:“我去接个学生,大过年的闹离家出走,这会儿太晚了,怕他出事,我先去把他接过来。” “行你快去吧。” 客厅里还放着电视,班主任走后,忽然安静了许多。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着。 是个热闹的夜,意味着团聚。 师娘跟她聊了会儿,接到班主任电话,人已经接到了,在往家里来,让她做点饭,等会儿学生接到了方便有口饭吃。 于是师娘去了厨房,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的声音。 窗外万家烟火。 她安静坐着,仿佛一个寻常人家,幸福的、即将高考的女孩。童话般的梦里,她自己坐着有点静,疲惫的身体很快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客厅的门什么时候开了,班主任带了什么人回来,换鞋的声音,师娘招呼吃饭的声音,一切都模糊而遥远。 她还在她的梦里,有个人坐在冬夜的长椅上,在她的身侧,头顶是便利店微弱的灯,他低声说得又轻又随意。 他说,温雪宁,我可以帮你。 灯光一晃,她转头望向他的侧脸,可他站在很远的星球上对着他微笑,少年的轮廓锋利却赤诚,一双漆黑的眼里,一半光明,一半孤寂。 她是被忙完出来的师娘叫醒,一边给她搭着外套一边说着:“你这孩子,困了就回屋睡吧,不用在客厅陪着等我们,小心冻感冒了。你们这个时间段儿可生不起病,马上都要返校上课了,到时候病着学习多难受啊。” 一番絮叨,外套给她穿上了。 第52章 她不好意思地说着谢谢,不经意的视线一晃,灯光如昼,定格般的,整个人都禁锢在了那里。 长方饭桌上,坐在灯下的人夹着面前盘子里的菜。 视线却在看她。 见她呆愣愣地望过来,他挑着笑说了句,“醒了啊?” 语气熟稔,仿佛这里不是班主任的家,他自然得像在学校,也像在自己家里,他好像在哪儿都一样,一身自由散漫的松弛。 班主任坐在他对面陪着他吃饭,脸色还没下去,见他打招呼,正好拿她做文章,“臭小子,你什么时候能有温雪宁省心,人家又懂事又踏实,现在可是我们班的第一。” 他笑着应声,“是是是,我哪能跟我们班第一比,那麻烦老师,再收留我几天?” 班主任作势要揍他,黑着脸道:“都要高考了还不让我省心。” 窗外的烟花一簇一簇。 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 如果还能再见到陆辞的话。 要成为那粒灰烬。 撞在南墙的一粒灰烬。 第23章 . 饭桌上, 班主任一边数落着他大过年的不安生,一边看着他吃饭,又忍不住叹气, 替他发愁,问他的打算。 但面对班主任, 他的态度也是那副四两拨千斤的随意, 只说住几天, 没多说别的东西。 班主任倒是没多问,时间也太晚了,先安顿了再说。 窗外的烟花停了, 夜色又归于寂静。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也到了尾声。 她跟师娘说着想回屋睡了,披着外套从沙发起来。 余光擦过长方的饭桌,他低头吃着饭, 连余光都没有一丝偏移,注意力并没有在她。 她的一举一动, 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即使身处同一个空间里。 和他的交集界限分明,问什么似乎都会过界, 哪怕找尽千百个借口, 斟酌得再合理的理由, 发送的消息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而他们的交集, 也会随着毕业结束, 只是他灿烂人生里的一粒尘埃。 她回了房间睡觉,早上醒来很早。 常年习惯早起,生物钟到了点就没法再睡着。 这个时间点, 班主任和师娘都已经起来了,煮着早饭, 收拾着东西。 见她出来,班主任跟她嘱咐道:“我和你师娘今天要回趟老家,给家里的老人和亲戚拜个年,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来。楼底下那些餐馆今天估计也没开门儿,你要是能点着外卖就点外卖,我让你师娘做了饭放在冰箱里,点不着外卖的话就热一热吃。” “至于陆辞——” 现在家里不只是她,还有陆辞。 大概在班主任的印象里,她只顾着闷头学习,文静又老实,跟陆辞这种不着调的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就算在一个班上,陆辞也是她不爱接触的那类人。 班主任还怕她不自在,跟她说道:“那小子你不用管他,他一睡就是一天,要是饿了让他自个儿想办法,他也不会来招惹你。” 她点了点头。 班主任交代完,继续收拾着要回老家的东西。 她的视线转向了闭着眼还在睡的陆辞。 陆辞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没有多余,空的那间已经被她睡了,无论是让老师分房睡还是她让出来,似乎都不是那么方便,所以他昨晚吃完饭就直接去搬了被子到沙发,熟练得像常来,班主任也没劝,很了解他的脾性。 他出身很好,但他的身上没有一点少爷脾气。 他一身上下都是昂贵,上学有司机车接车送,一双球鞋就能抵她的生活费,随手转几万块钱像给块糖一样眼皮都不眨,但一个老旧的沙发搭个被子,他也睡得半点不挑剔,好像生来就是过着寻常的日子。 班主任和师娘收拾好就走了。 她吃完早饭,把碗轻手轻脚的洗完,从厨房出来,陆辞在沙发上静静睡着。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冬天的低温笼罩在窗外,不透亮的光线呈现着灰蒙蒙的晦暗,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如同静止。 客厅里有些旧的家具,只剩下她和陆辞沉静的呼吸,整个空间都忽然之间很安静。 她慢慢走到陆辞的面前。 他睡得似乎很沉,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这沙发相对于他的身量来说有点挤,冬天早晨雾蒙蒙的晦暗,他裹着被子,蜷缩着,呼吸沉稳。 他睡着的时候,浑身的棱角防备都像被卸下,那一身到哪儿都随意懒散的松弛也被剥离了。 像是剖开幼虫坚硬的壳,躯壳里只有柔软稚嫩的肉,连脊梁都没有,轻而易举就能捏碎的脆弱。 陌生,但是轻轻一碰就是柔软。 陆辞是被刺眼的光叫醒,窗帘一拉,大亮的光线满满当当地将客厅照了个大亮。 光线刺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迷蒙的眼,依稀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站在窗边,拉开了窗帘,朝着他走过来。 他以为是师娘。 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几点了,但也知道自己这一觉恐怕睡得有点久。 他撑着疲倦沉重的身体慢慢坐起来,额头睡得有点痛,眼睛也还没适应光线。 拉开窗帘的人只静静站在那里,没跟他说话,没过来帮他,只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等着他的适应。 等他撑着额头睁开眼,视线慢慢看清。 是温雪宁。 第53章 他只用了几秒,手放下来时,疲倦已经换掉了,不再是那副轻轻一碰就能捏碎的软弱。 好看的眉眼只要有一点笑意就鲜活,他这样勾着点笑,随意又懒散的语气,问她:“怎么是你啊,老师他们呢?” 她站在原地没动,和他之间隔着沙发的距离,静静地回答:“回乡下了,今天要回去给老家里的长辈拜年。” 他的精神还没醒透,所以还带着点空白的迟钝。 听着她的回答,揉着眉心。 空气就这样安静着,尘埃在空气中如静止般的浮动。 他的手再次放下,抬眸的视线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下,“你站那儿干什么。” 她没说话,只安静看着他的那抹笑。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垂着的腕骨劲瘦雪白。 冬日低温的空气,光线氤氲,身边的家具都蒙着灰调,他坐在那儿像清颓的竹,一节一节的傲骨枯瘦。从前不会这样形容他,他总是张扬赤诚,浑身上下的松弛懒散,肆意得让人羡慕。 她挪开视线,方向却是从他身边经过,去了厨房,跟他说:“老师留了饭,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她的脚步停下。 顿了一下。 还是转身看向他,“已经过了中午了,你不饿吗?” 他没回头,窗户逆光的光线,勾着他身形颓瘦。他坐着没动,语气仍然平淡,“你不用管我。” 光线氤氲模糊,下午炽白的光,像摇晃不清的电影废片。 老旧的家具,温情的客厅,窗户外的防盗窗和晾晒的衣服,他向来一身奢侈昂贵,分明的边界,本该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他的背影坐在那儿,仿佛连空气都能渗透进他的皮肤。 她还是进了厨房。 她煮了碗清淡的粥,挑了点不油腻的菜热一热,从厨房出来,他已经没有躺在沙发上了,但身体仍然坐在那里,侧身靠着沙发的靠背。 是背对着她。 听到她从厨房走过来的声音,他回头。 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过来,他的目光微怔,显然连刚才她去了厨房都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也不在这儿,所以连她在做什么都没注意听。 他的视线随着她走过来,到了面前,他微微仰着头,难得的,能看到他有一点懵懵的样子。 他开口的喉咙还有着沙哑,“我不是说不用管我吗?” 到了沙发旁边的茶几前,她把手里的餐盘放下。 很轻,落下时只有细微的瓷盘的声音,空气中静止的尘埃却仿佛有一瞬的浮动。 她没抬头,摆着勺子和碗,语气仍然平静,“我本来也管不了你。” 把饭菜摆好,她拿起餐盘,站直身体时,迎上陆辞看着她的视线。 和他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宽的茶几,冬日的冷气里浮动着碎屑般的尘埃。 而后,陆辞彻底嗤地的笑出了声。 他把腿上的被子推开,低头去穿拖鞋时,胸腔闷着呼吸,笑意像是好笑,还有点没办法的无奈。 拖鞋穿上,他的视线微抬,停在面前茶几上的热粥。 再往上,看着她,锋利的五官勾着熟悉的笑,语气也是熟悉的戏谑:“温雪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有脾气的。” 她手里握着餐盘,迎着他的目光一丝不动,“我一直都有。” 陆辞抬了抬眉。 显然。 意思是说,感觉不到。 她不再遮掩自己的窘迫和难堪,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摊开跟他讲,“你不了解,像我这样的人生,如果不是脾气顽固到了执拗的程度,是熬不到这一步的,只要有一点软弱,早就被压垮了。温顺和沉默只是我的生存法则,因为我除了逆来顺受,没有别的路,但只要是在意的东西,我都很顽固。” 陆辞看着她,视线扫向面前的热粥,又回到她的脸上:“这也是你的顽固?” 她没回避,“很难理解吗?” 空气好像静了下来。 陆辞看她的目光也没动。 窗外飞过一只鸟,惊起一片浮光尘埃,摇晃的震动。光线落在他的身边,还是安静的凝固,可是除了安静,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触动,没有警惕,没有抗拒,坦然又习惯,带着点淡漠的无所谓。 依稀记得陈叙说,他这个人其实冷得很。 但也无所谓,她也没想告诉他什么。 五个春夏秋冬的窥探,比起他的好,更熟悉的是他的边界。 知道有些话一旦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她也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她早就想好,更合理的理由。 “可能你理解不了吧,或者说,你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连想都没想过,你说如果我要跟你斤斤计较的话,会让你很难办。我听得懂你的意思,所以没有再跟你提过回报和感激,但是,这不难理解吧?” “你也知道高考对我的重要性,可以说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所以你对我的帮助,或许对你来说,就像给两块糖一样,只是顺手的事而已,因此无所谓我回不回报,甚至如果我为了这两块糖一直跟你提感激,会让你觉得被缠上很烦,但是,你那么聪明懂人情世故的人,应该不难理解你的帮助对我的意义吧?说是救命稻草也不为过,我现在还能站在班主任的家里,全靠着你给我的救命稻草。” 第54章 “我不会缠着你烦你,对你的感激我自己记在心里,或许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你早就忘了你曾经顺手帮过一个人,但你在我的人生里永远有着深刻的一笔,这很难理解吗?” 不算宽敞的客厅,隔着一条不宽的茶几,和他面对面的距离。 她少有在人前说很多话的时候,她沉默,谨慎,小心,如履薄冰般地走着自己没有任何容错率的人生轨道。 一长串话说完,连陆辞都沉默了很久,目光像空气中静止的尘埃,不再浮动。 他的五官轮廓锋利冷硬,眸色深黑泛冷。 偏偏笑起来时,脸颊有很浅的梨涡。 鼻梁上,很浅的一粒小痣。 氤氲的空气中,泛着浮动的尘埃。 而后,他低下眼睫,很轻地笑一声。 微弯的弧度又回到他的脸上,锋利好看的五官,随便一点笑就鲜活,跟她说话的语气像在教室里,问她,温雪宁,哪个题不会做。 “就这样?”他又笑一声,那副懒怠随意的语气,“我还以为什么,气势像是要跟我吵架。” 他伸手去碰碗里的瓷勺。 想到什么,又笑着叫她,“温雪宁。” 他说,“要是真的吵架,我是不是吵不过你啊。” 她的语气又回到老实,“我不知道。” 陆辞听着她这熟悉的温吞和平淡,啧了一声,“以前是真没看出来。” 她,“嗯。” “还挺凶的。” “嗯。” 他把勺子放下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抬头看着他,已经回到温吞老实的样子,所以没多事的问他要去哪,为什么不吃。 反倒是陆辞自己向她交代了,“刷个牙。” 第24章 . 她没再继续跟着陆辞, 把餐盘放下就回了自己住的房间。 已经是下午。没有过去太久,老师和师娘回来了。 房子里的隔音没有那么好,她在房间里面, 能听到陆辞和老师说话的每一个声音。她翻着手里的书,一页一页的做题, 仍然是从前在他的面前那副平淡和不在意。 晚上出来吃晚饭, 也只是安静吃饭, 连视线的余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沉默,老实,对他没有过多关注, 淹没在他身边的人山人海里,最不起眼的那么一个人。 她给人的印象向来如此,一切都没人觉得她这样不对。 除了陆辞。 饭桌上, 老师问着陆辞的打算。 他还是那副笑着不着调的语气,什么都无所谓的松弛, “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又没退学,接着上课呗。对了老师, 我回去坐哪儿啊, 我桌子没给我扔了吧?” 老师道:“桌子还不好说, 去搬一张就是了, 反正你位置一直都是后面, 也不用跟别人调换,把桌子搬过去就是了。” “可是老师。”他的腔调在这儿停一下,引得别人注意力跟着他过去, 他才噙着笑说:“我这半个学期没来,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我现在半途上课,可能跟上有点儿麻烦。” 老师也嘶了一声,这确实是个事儿。 “不如这样。”陆辞笑着,“你给我安排个同桌呗,课上到哪儿了我方便问人家。” 她安静吃着饭,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听到这里,似有预感地,缓缓抬起头。 陆辞坐在她的对面。 灯光明亮。 他笑起来眼尾上扬,只要一点弧度就张扬生动。 见她看过来,他眉梢微动,微弯的弧度,漆黑的眼睛映着灯光。 然后他就这样,用那副懒洋洋的,随便商量的语气,跟班主任继续讲着:“成绩好点儿,人文静点儿的,不然,您也知道我这德行,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筷子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才动一下,又忍不住的,微微抬头。 这一次,陆辞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懒洋洋的语气带着点找事似的诚恳,“我记得老师你昨天说,温雪宁现在是我们班第一?” 他好看地笑着:“要不就温雪宁吧,老师您开学安排安排?” “这个……”老师还真的考虑上了。 这说得挺有道理。 那几秒的安静,她握着筷子,有种度日如年的煎熬。 虽然明知道,最后的结果,老师估计不会同意。 陆辞也知道老师不会同意才故意这么提,逗她玩罢了。 可是不得不承认,那几秒里,她无可救药地期望过结局。 在老师的考虑结束之前,她先一步从鬼迷心窍里清醒出来,握着手里的筷子,继续安静地吃饭。 然后听着老师尘埃落定地回复:“是得给你安排个同桌,温雪宁就算了,人家那么文静一小姑娘,跟你坐一块儿指不定嫌你多烦,快要高考了,可别影响了人家,我回头给你想个合适的。” 陆辞勾着笑,好说话极了,“行啊,那麻烦老师了。” 这话题就到这儿了。 她继续低头吃着饭,饭桌上基本上都是老师在跟陆辞说话,偶尔师娘劝上几句。她沉默又温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吃完饭,她帮着一起收拾进厨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期间师娘洗了水果,叫她出来吃。 第55章 陆辞坐在沙发上,班主任在旁边跟他低声交代着开学后的学习,他懒洋洋的姿态,看起来倒像是在听。 她才出来,陆辞的眼睫微抬,撂了点儿余光在看她,等着她慌乱不稳撞上来似的。 不明显,除了她没有人能注意到。 她顶着他的目光慢慢走过来,从桌上捡了个橘子,平静得不跟他有交集。好像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不惹他,不烦他,不缠着他不放。 然后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除了和他说话的这天,陆辞觉得新鲜似的,故意惹她看看她的脾气,一时兴起的兴趣很快就三分钟热度似的散了,没再逗她。 高三的寒假总共也没有多少天,年关过完,没几天就要提前返校上课。 在这几天里,也算相安无事。 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不仅不招惹她,好像连自己都不怎么在意。 老师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提起点儿精神应付着,懒散随意的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的时候,连思绪都是放空的。 他没拿着手机打发时间,也没有做别的,眼睛随便定在某个地方出神。叫他的话,他在应声时又会弯起笑意,像是切换自如的面具。 这么多天,漫长的白日,在这个手机不离手的时代,连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用手机。或许,如果不是他刚好在班主任的家里,她和别人一样,他仍然是消失的。 她从房间出来。 老师和师娘在午睡。 午后的宁静,万物都在沉睡中,空气呈现出一种连呼吸都是罪过的轻薄。 他靠在沙发上,过高的身量在狭小的沙发上蜷缩着,裹着被子。 空气中浮动着老旧的尘埃。 少年总是高昂肆意的头颅,无力地抵在那儿,几分厌倦的颓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凝固成尘埃。 他在想什么呢。陆辞。 直到她倒完水回房间,陆辞都没有挪动一下,目光是出神的放空。 冬日低度的空气如凝固般。 脚步在快要消失的下一秒停顿。 然后回到他的面前。 陆辞的眼皮微颤了下,缓慢朝着去而复返的她看过来。 午后的死寂,阳光薄而透地漂浮着。 看着她回到面前,是奔着他来的。他的五官才牵动起来,露出那副懒怠熟悉的笑,若无其事问她:“找我?” 她站在陆辞的面前,和他之间隔着狭窄的茶几。 好像又回到了,和他见面的第二天。 她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试图穿过他在笑的皮肤看清楚他的血肉。 陆辞就这么安静笑着,迎着她显而易见的探究,坦然得像没有看穿她的意图,任由她把视线深刻地落在自己身上,连回避和不自在都没有。 而他那副笑容也一丝没有改变。 几秒钟过去,他这样笑着,语气都戏谑得没有一丝异样,“怎么还不理人呢温雪宁。” 她静静望着他,看着他上扬的笑容。 陆辞把腿上的被子推开一点,斜靠着沙发的姿势转动过来,面朝着她,还是笑着。 “谁惹你了。” 她不说话,他还是笑,“总不能是我吧?” 她朝他伸手,“你的手机呢?” 陆辞怔了一下,随即有些笑,“怎么。” “我帮你充个电。” “哦。我密码,是我指纹,左手食指。”他笃定她的温顺不会冒犯他似的,所以这么故意说的像是欺负她,“趁我睡觉的时候拿我手指摁一下就开了,怎么样,很方便吧?” 手机在他身上,随手一摸,连看都没看,直截了当扔给她。 那双眼尾上扬的笑眼,如果不细看,好像真的只会注意到他的鲜活明亮。他笑起来好看,能骗过所有人。 可是察言观色是她的生存法则,无数次寄人篱下,她早就已经熟练得像本能一样,去读懂别人的心情。 她低头摁了一下开机键。 冰凉的机身,真的早就已经关机了。 陆辞又丢给她一个东西,是充电器。 沙发旁边就有插座,她过来俯身插上充电器,跟他说着:“你也不问我想做什么。” 他笑着,“不是帮我充电吗?” “你就这么随便给我。” “你要是喜欢拿走都行,不用还我,正好把你那手机换了,这是才出的新款。” 她没再应声,等了一会儿,手机的电量充上来一点。 她开了机。 有锁屏密码,她又转头看向他,“手。” 他很顺便似的就伸手过来,摁开了指纹解锁。然后,懒洋洋的身体,又无所谓地靠在沙发上。冬日的窗外,是冉冉袅袅的空气,薄而透。 他的睫毛密长,垂下落成一片扇子,遮住了明星耀目。 手机屏幕解锁后就亮了起来,桌面是系统默认的图片,陆续运行的软件向外弹着信息。但都是各个软件的通知,而社交工具,一个信息都没有。 她反倒没有犹豫地点开了微信。 果然,账号没有登录。 估计其他也一样,所以接收不到任何人的信息。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她这样毫无礼貌可言的行为,他仍然无动于衷,连个眼皮的波动都没有。好像真的如他所说,要是喜欢拿走都行。 这样静了好一会儿,她问他:“陆辞,现在是怎么冒犯你都无所谓吗?” 第56章 他靠在沙发上的头向后仰着,闻言轻轻侧过来看着她。闪耀明亮的眼,仍然是那样平淡地静着。 脸上那点无声的轻笑,浅得缥缈,好像是说,对,无所谓。他好像已经不在乎什么,关于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她有很多事想问他。 今年就要高考了,为什么高三半年都没有来上课。 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开心。陆辞,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 可是她没有问,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她曾经很多次面对他退却,是因为知道他的边界感,问的问题一定不会得到回答,反而会让他觉得被纠缠很烦。 但是这一次却无关边界。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个瞬间。 比如说去抓娃娃的那天,陈叙问她初中三年就在隔壁,为什么没有见过她的时候,陆辞察觉到她说不出口的为难,轻而易举地把话题带开。 比如说,给她买辅导书的那天,他一定听得到周围的同学说她的那些话,可他没有提,而是直接带着她去买书,让她考得好一点。 他知道有些话问出来会让人难堪,所以他选择不问。 而现在,她也要一样。 他人很好,跟谁都能礼貌客气,一身察言观色的细心,教养好到挑不出他讨厌的地方。 敏感、察言观色,是她这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的生存法则,是经年累月的伤害练就的本领。 陆辞。 你呢。 这些察言观色的敏感,是你的天赋吗。 他的心脏,是天生就如此吗? 她把陆辞的手机放下。 窗外的冬日,在低温的氤氲里浸泡着,光线淡得如同虚无。 他的侧影在这样低淡的光线里,靠在老旧沙发上,如同旧巷里抽出几根枯瘦清颓的竹,低昂地垂着头,枝节却仍然挺直。 “陆辞。”她提了口气,在他视线望过来时,能够语气平静地说:“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第25章 . 陆辞静静望着她, 眼眸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 从前连跟他对视都害怕泄露自己的秘密,因为他总能敏感察觉到别人的触动,哪怕只是平淡一眼也会被他轻易看透。 可是现在感觉不到被他凝视的慌张。 因为他连维持自己都不再用心, 坦露地摊开一身的血肉,不再在意别人看他时是抱有怎样的心情。 可是这样对视了片刻, 他收回视线, 把被子拉过去, 说的是拒绝:“我有点困了,你等老师他们午睡醒来吧。” 静了一会儿,她没再强求第二次。 她只是说, “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陆辞没再回应,抵在沙发上, 又回到了那副倦懒厌世的沉默,身边是温度低淡的光线, 空气中浮动着尘埃, 他也失去生机。 像清颓地竹,沉默枯瘦地挨在尘埃里。 她自己出了趟门。 回来时, 老师和师娘已经醒了。但是临近开学了, 老师匆匆吃完饭就要去趟学校。 她陪着师娘在厨房里收拾, 水龙头流淌的水声遮住了声音, 她问师娘:“师娘, 你知道陆辞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跟他虽然不熟,但他平时好像不是这样。” 师娘叹了口气,语气也有些担忧:“你老师倒是问过他, 但是没跟我说太多。我只知道他本来是要出国的,不知道为什么又没去了, 现在回来时间也紧凑,还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高考。” 水声在洗碗池里跌落,不断清脆的声音。 她听着师娘叹气道:“那孩子看起来真让人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天就开学了,希望他早点调整过来吧,好在他成绩本来就好,底子不错,剩下几个月抓抓紧,应该还是能有个不错的成绩。” 从厨房出来,陆辞在阳台上,在给老师养的花草浇水。 窗外的暮色深黑,一眼望去是冰凉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站在室内,在光下,背影依旧挺直宽阔。 他浇着花,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松弛,带着点细心和散漫。 除了自己独处的时候,他并不会把自己衰颓的一面露出来,让自己在别人面前看起来一如既往。 是怕别人担心吗。 有时候觉得,善良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累赘。明明自己已经活得很痛苦,还要照顾别人的感受。 她站得有点久,陆辞浇完花,转过身时看到她。 只是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推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走进来,把浇花的水壶放回去,从她的身边经过。 好像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他交集不多的一个朋友而已,他对她没有过多的在意,她也不该不合时宜地关心。 但是在凌晨两点的夜深时刻。 她没有睡着,听到隔音不算好的客厅里,有很轻的一声开门的声音。 她本不该好奇。 那时已经过完年关,早春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向上昂着花枝,纯白错落,暗淡的路灯在花枝间浅浅地落下来。风里摇曳,落在他的侧影上。 他坐在小区里的长椅上,侧头看着她。 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跟在身后似的,神色一点都不意外,也没有警惕和抗拒。目光和夜色一样淡,风里是洁白真挚的玉兰。 第57章 她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迎着他的视线,慢慢走到他面前。 似乎是一年以前,也是一个冬夜。 陆辞坐在便利店的长椅上,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轻笑着问她,坐下说? 他此时也是这样,仰着视线看着她,只是,神情不再有肆意好看的笑意,声音也很淡。 “坐?” 他说。 风吹过,浅淡的风雪味,好像和去年的冬天一样冷。还掺着似有若无的苦涩,花开在尚未回暖的冬夜,泛着清苦的气味。 她再一次坐在了他的身边,还是有些无措地低着头。 而这一次,陆辞也没有心力去顾及她,于是坐下后是漫长的沉默。 他没问她为什么在后面跟着,也没问她是想做什么,他好像还是一个人,并没有在意谁在他的身侧。 这样长久的安静过后,他总算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像跟班主任说话的时候一样,提起点精神来应对。 只是,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所以干脆少了伪装,语气很淡,说道:“这半年,你给我发过信息?” 她没有想到陆辞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在回答时,她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如实点了下头,“发过一次。” 果然。 承认的后果,是陆辞向她解释,“手机丢过一次,后来买的新手机,数据没有原机转过去,那段时间别人给我发的信息都没收到。” 这一刻,她有些难过地想着,陆辞和她是一样的人。 总是下意识去捕捉别人的情绪,考虑别人感受的那种人。 可能在她拿他手机的时候,他就已经敏锐地猜到了,怕她不舒服,所以向她解释原因。 她是无数次寄人篱下,没有依靠,缺乏安全感造就的敏感和讨好。 陆辞呢。 这也是他教养的一部分吗。 她更希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而不是后天的磋磨。她摇头,“没关系,我猜你大概有事,可能看过就忘了,所以没有介意。” 他笑了下,很浅。估计,也没有信她的说辞。 不过语气已经轻松了一点,带着零星的笑,问她:“给我发的什么?” “考到第一了,跟你说一声。毕竟是靠着你的资助,考第一名也是你说的,总觉得达到目标了应该要告诉你一下。” “挺厉害的温雪宁。” “嗯。” “不过,要跟你说个对不起了。” “……?” 陆辞浅浅的笑着,语气带着点熟悉的戏谑,“这次回来,我的目标也是拿第一。” 夜色深重,灯光暗淡,可是有的人只是很浅的笑着,也能让整个夜色都鲜活。 明明上一秒还在为他担忧,可是这一刻,眼里只有他微微上扬的眼尾。 他不是暗淡的星体,他是耀眼星火。 她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唇角抿起弧度,“那你要加油了,半年没学,也不知道记得多少。” “沙发上那些书是你买的?” “嗯。” “下午出去那趟?” “嗯。” 他微哂,“叫我陪你出去,就为了给我买书啊?” “还能是为了什么,明天就要开学了,你什么都没有。” “用我的钱给我买?” 这话听着,像记仇。和他最后见面的那次暑假放假前,他说她这样斤斤计较会让他很难办。 她不紧不慢嗯一声,把他的话也奉还,“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果然,听到陆辞轻声笑了起来。说着,他想起来了这回事,下意识去拿手机的动作一停,想起来自己出门没有带着手机,于是跟她说道:“等会儿回去再给你转。”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连你去年给我转的第一笔钱都还没用完。” “这么节省?” “是你给得太多了。” 他眨了下眼,似乎是在琢磨,“不多吧。” 这短暂的平和,让人不忍心打破。可随着她不再应声,这短暂的,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的轻松对话,也随之沉寂下去。 夜风静静吹过,带着冬日的冷。她在沉寂过后,打破宁静,问道:“老师说,你本来打算出国?” 他回答了,“嗯,本来是这样打算。” “手机是怎么丢的?” “掉进海里,被海浪卷走了。” “你没有出国,也没回来上课,……你去了哪里?” “说起来你信吗。”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追着拍一颗星星,跑了大半个地球。” “……” 他笑着,侧过来看着她,上扬的眼尾更生动了,“是不是挺难理解的?马上就要高考了,居然花半年的时间去做一件冒险的事。” 那样的笑,专门等着她嗤之以鼻否认似的。 可她能懂那样的心情,因为她也是那样活着,通过自嘲或者自我贬低来表达自己,等待别人的否认,这样就会降低自己可能会受到的伤害。但真实的本心,是希望有人认可的。 “我是理解不了,我连周一升旗都带着背诵小册,整个高三争分夺秒地学习。”她望着陆辞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但你也理解不了我不是吗,去年这个时候,你坐在我旁边听我说我的苦难,虽然你每个字都听得很认真,但你也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吧,我们的成长环境天差地别,要说感同身受本来就天方夜谭。可你选择了理解,并对我伸出援手。现在我也该一样。” 第58章 夜风吹过头顶盛开的玉兰,暗淡的灯光穿过枝桠,在他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光线暗淡,他的身影也暗淡。 几秒后,他很淡地笑一下,“是吗。” 而后又寂静下去。头顶是迎着灯光盛开的玉兰灼灼。 他不再说话,靠在身后长椅的靠背上,微仰的头颅望着树桠外的夜色,而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睫毛纤长,遮住的光偏淡地融进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珠呈现温润的色泽。 她陪着他沉默着。 直到过去了很久。 陆辞仍然望着树桠外的夜色,缓慢开口:“我对你很重要?”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应声道:“嗯。” “因为我帮你?” 她没否认,但也没说更多,“等于救我。” “温雪宁。”他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可是问得很认真。以至于,她思索得格外郑重。他心思细腻,多一分都会被他察觉到不同。 她几番慎重,才慢慢说道:“让人羡慕的人,性格好,人缘好,成绩好,每一样都是我要努力才能做到的。” 说完,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悄悄捏紧的指尖很忐忑。 可他还是那个向后靠着长椅的姿势,望着头顶那片灼灼盛开的玉兰,灯光蒙胧,夜色清风。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纤长的睫毛被灯光染得清晰分明,那双漆黑的眼,也澄静得仿若望着明月清风。 然后,他这样静静地望着夜色,很轻地说:“可是温雪宁,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的父母,我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她下意识就反驳,“当然不是。” 陆辞仍然静静望着夜色,连睫毛都没有一下颤动。 她的反驳没有一点用,无法改变他心底认同的什么。可是那时候,她竟然也想不出来,更多的、更深刻的话来反驳。 夜风吹过,树影晃动,他眼底映着的光影也触动。 而后他低下头,朝她看过来。 落在他脸上的光线也随着他低头而暗淡了,他的轮廓又回到了夜色中。他微微弯起一个笑,“有点冷,再让你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回去了。” 第26章 .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有关于他的事,想要知道的有很多很多。 可是很多问题即使问了也不会有回答,还会带来被他看穿的后果, 然后连现在的这点距离都失去。 她宁可做朋友,因为能够在他身边长长久久。 安静了一会儿后, 她问道:“你说的考第一, 应该不是只考个全班第一吧?” 陆辞神色微动, 似乎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笑着,“这都猜得到。” 她看着陆辞问,“为什么?” 夜风浅浅地吹过, 玉兰花在灯光中安静摇曳。 他的眼睛里,映着灼灼花影。 他的面孔有片刻的暗淡,风吹起的时候, 拨开头顶的暗影,光线又将他重新照亮, 他的眼底已经换上笑意, 语气很轻松地说:“我爸当年是高考状元来着,总不能给他丢脸。” 只是这样而已吗。他的语气和笑容都很轻松, 可她脑子里还是他的那句, 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她还有很多想问。 比如说, 为什么头像是暗淡的星体。 再比如说, 为什么名字是蝉。 在地下几年、甚至十几年暗无天日的蛰伏, 寒来暑往,不见天日,忍受千百个日夜的孤独, 只为了一个夏天就死去。 他明明生在昂扬热烈的光里,可为什么是蝉。 可是和他的界限, 只能到这里。陆辞笑着对她说,“问完了,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看向他:“你呢?” “我?”他说着懒洋洋的语调,“开学兴奋症,睡不着,坐会儿再回去。” 这理由,是连找个像样的谎话都懒得了。 那她就当真吧。 她说了个好,转身往楼道的方向走。 走上了楼梯,在转角处,她从转交的楼梯往外看过去,树影遮挡,已经看不到陆辞,只能看到暗淡的灯光映照着一簇簇盛开的玉兰。风里泛着寒冷,平静地弥漫在空气里。 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谁也没有惊动的夜晚。 开学是从晚上的晚自习开始,只有高三在这个时候提前开学,去学校的路上不算热闹,甚至有几分冷清。 班主任要提前到学校,年级上要开会,还有很多工作要提前去安排,她也要提前去宿舍收拾一下,所以跟着班主任的车一起回学校。 中午吃完饭,午休一会儿就要出发。 说这些的时候,那时候陆辞已经不在班主任的家里了。 确切来说,她并不知道陆辞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他昨晚是几点回去,也不知道他是几点才睡。她早上从房间里出来,沙发上空空荡荡,没有熟悉的背影躺在那里。 看着空荡的沙发,忽然很不习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陆辞居然不在。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不只是他不在。 沙发上,茶几上,周围都没有了陆辞的痕迹。 冬日早晨灰蒙蒙的雾气,只浮动着静止般的尘埃。 她没问班主任陆辞为什么不在,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人提,陆辞应该是跟班主任说过了吧,所以班主任才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没有告诉她。 第59章 不过好像,也的确没必要跟她说什么。 下午到了宿舍,她把床铺被褥都搬出来晒了晒,把宿舍打扫了一遍,然后抱着书去了教室。 由于整个寒假都不长,加上过年也就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这短暂的假期几乎没有什么实感,到教室的时候还觉得只是过了一个周末而已。 推开教室的门,看到灯是开着的。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是班主任过来开的吗,还是班上已经有谁比她还早到了吗。 随着门逐渐推开,她的视野逐渐被教室里的灯照亮。 教室是空旷的,只有一个人。 在教室的最后面。 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他一个人翻书的声音就是全部。 他换了衣服,脚下一双鞋就是她几年的生活费,肩背宽阔,染着灯光,肆意又明亮。 那个位置的桌子已经空旷很久了。 他没来后没多久,班主任就把那张桌子拖开了,放到了教室的最后,靠着后背板,方便放一些抹布和粉笔盒。 而现在,那张桌子又回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桌上放满了书和试卷,他慢慢地整理着。 就好像一年以前,他晚来的那个假期。 在某一天体育课回到教室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他出现在那里。只是那个时候,有关他要回学校的传闻很早就传遍了每个教室,这一次好像没有人知道。 那次他从书本里抬头,看到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只是没放在心上地挪开了视线,继续回应着班上其他人喋喋不休的追问。 而这一次。 陆辞视线微抬时,看到了她。好看的五官随即弯起个笑,和记忆里一样,明亮,好看,少年赤诚。 “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呗。”他笑着说。 她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朝他走过来,“什么?” “刚刚老师让我去办公室领了些书,你看看有没有哪些漏了。” “好。” 陆辞立即拉过自己的凳子给她,“坐着慢慢看,站着多累。” 懒散的笑,随意的语气,一身在哪都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几分赤诚的少年气。 已经不是那个,躺在狭窄的沙发上,任由尘埃在他眼睫浮动的衰颓和沉默。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帮他整理着书,然后跟他说,“都齐了……还有一些专题的试卷,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去找各科老师要,虽然那些卷子老师都已经讲过了,但我每个题都做了笔记,知识点写得很详细。你本来成绩就好,只看答案解析应该能懂。我觉得……那些专题试卷,还挺有用的。” 陆辞笑着,一边把整理好的书放好,“我们班第一觉得有用的那当然有用啊,等会儿老师来了我去找他们要。” 她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只有她和陆辞,但是没过一会儿,陆辞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她。 他再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虽然这个假期并不长,大家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十七八岁的年龄,似乎什么都新鲜生动,即使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教室里也还是一片闹哄哄。 随着陆辞进来,眼尖的人率先发现了他。 一阵陆续静下来的暂停,而后爆发出争先恐后的惊叫声,教室霎那间被声浪包围,他也很快就被人群包围。 这样的动静没多久就蔓延到了其他班,教室后门越来越多的人围堆过来,吵闹不断的声音,不断问着他的情况。 他好像还是和从前一样。 面对这拥挤的热情,无尽的哄闹,被淹没在声浪的中心,还是几分自若的笑,几分懒散,几分灿烂,习惯又平常。 他笑起来眼尾会微微上扬,脸颊有很浅的梨涡。面对再多夸张过头的话,也是懒洋洋地笑着,应付得好像天生就该在人群中央。不会属于任何人。 那几个沉默躺在沙发上衰颓的侧影,仿佛只是她做了一场梦,梦里有灼灼玉兰盛放。 直到这阵哄闹招来了年级主任,班主任也是一起到的,几声厉吼,大家在立即散了。 班主任进来开班会。 可是这回即使是班主任的威严下,也抵挡不过那阵泛滥的热情,教室里的人仍然陆陆续续回头偷偷看着陆辞。 他像没事人一样,几分懒散地坐着,听班主任讲话,仿佛那个半学期没来上课的人不是他。 重要的事情讲完,班主任看着教室里的座位,“调整几个座位,等会儿课间,你们几个把座位换一下。” 几乎每个学期刚开始,班上都会调整几个座位,有时候学期过半,老师对班上一些同学的关系不太满意也会调整,基本上都是说话太多被拆开。 所以都只当是惯例的事,看热闹的回头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要被老师拆散了。 每念一个名字,都会有人偷笑,被拆开的人苦着脸看着自己的同桌。 几乎都是预料之中的调整,班上咋咋呼呼的基本上就是那么几个人。 “李晨,你坐温雪宁那个位置,跟赵青同桌。”班主任念了最后一个调整的安排。 这话说出来,偷笑着看热闹的人都怔了一下。 一方面,是大家跟温雪宁不太熟,玩笑起来没那么自然,另一方面是,没人想到班主任会给温雪宁换座位,她安安静静地学习,也不打扰谁。 第60章 等着班主任说下半句的停顿,许多人都挺好奇的,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挺不解。 连陆辞都有些诧异,好奇地等着下半句。 然后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雪宁,你搬到后面去,跟陆辞坐一块儿。陆辞半学期没来,你现在是班上第一名,学习上的事多带带他。” 说完,班主任把本子一合,“就这样了,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们也收收心,抓抓紧,别惦记着这寒假了,等六月份考完,三个月的暑假等着你们。” 这场班会开得有点久,才说完,下课铃就响了,班主任招呼着大家换座位。 一部分人哀嚎着跟坐了半学期的同桌告别,旁边的朋友们偷笑着,而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温雪宁身上,视线全都有意无意向后看着。 刚下课,班主任还没走,所有的交谈都是压低声音的。即使如此,也压抑不住的嘈杂,整个教室像一个巨型堡垒,所有轰鸣的声音都被封闭在里面。也包括她的呼吸和脉搏。 她搬着一整张桌子,从过道出来,向后小心走着。 而下一秒,面前的影子暗下来。 面前的人接过她手里的桌子,“我来吧,你把书拿着。” 她抬起头,陆辞已经搬着她的桌子掉了个方向,给她的只有背影,朝着教室的最后面走去。 她蹲下去拿地上放书的箱子时,耳边是热度上涌的轰鸣,还有四周没有断过的嘈杂。 直到降下去了很多,她才佯装收拾好地重新站起来,朝着后面的座位走过去。陆辞已经把桌子放好了,又过来一趟把她的凳子拎过去,给她放好。 她抱着书,在陆辞身边坐下。 呼吸中,隐隐约约的仿佛又闻到,玉兰灼灼的花香。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清风微凉。 第27章 . 换座位的时候是课间。 陆辞回学校的事早就传遍了, 教室后面陆陆续续蹿过来很多人。见到他们班主任还在,只能在后门外面的走廊里,还算收敛。 班主任眼看着座位换得差不多, 从教室出去了。 那些蜂拥在后门的人立即原形毕露地挤过来,其中当然少不了陈叙。 刚刚陆辞帮她搬桌子的时候, 陈叙就已经看傻了眼。等班主任一走, 陈叙立即蹿过来, 问道:“啥意思啊,你们老班这是给你安排了个同桌?” 陆辞向后靠着椅子的靠背,后仰的视线跟陈叙说话, 弯着笑,“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陈叙还没缓过神来似的,指指她, “给你安排雪宁同学?” “啊,我们班第一, 照顾一下我学习。”说这话的时候, 陆辞微弯的笑意是转向她,朝着她说, “对吧, 雪宁同学。” “……” 她握着试卷的手顿了一下。 老实地点了个头。 继续整理着刚搬过来的试卷。 但是这件小事很快就被他们忽略而过。 相比起陆辞本身, 换同桌只能算件小事, 陆辞半学期没来, 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老师挑个学习好的同学再正常不过了。 她在学校里温吞,大多数人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打量了几眼, 也顶多觉得她安静内敛,大概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所以很快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一堆的人围着陆辞,七嘴八舌问着许多有关他的事。 他还是那副习惯在人群中心的样子,问什么都好脾气的笑,几分玩笑,几分真心。 哄闹声像倒灌进来的海水,能把中心的人彻头彻尾的淹没,连她在旁边都感到有几分不适,但他还是耐心又礼貌地应付着,没让任何人感觉到不舒服。 因此她时常会想,陆辞是跟她一样的人吗。讨好型的,优先照顾别人的感受大于自己的那种人。 直到下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一窝蜂的人望着不远处老师过来的身影,不情不愿地散了。 关于为什么班主任把她安排成了他的同桌,他也没有再提。 像是没觉得老师的安排多么不合理,兴许老师后来考虑考虑又觉得合适。 又或者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一件普通的小事而已,所以并不会花多少精力去探究原因。 而她坐在陆辞的身边,从人群蜂拥到冷清下来,晚自习的教室只剩下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的嗡嗡声。 她握着笔尖,总能闻到陆辞身上很淡的、枯涩的味道。 耳边只有很静的,写字沙沙的声音,或者翻过书页,零星的纸页的声音。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在很多年很多年后都还记得。 那是离他最近的时候。 但是这段离他最近的时间里,她和陆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是很少说话的。 他听课很认真,学习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教室外的走廊跑过一阵嘻嘻哈哈的哄闹,吸引很多人转头去看是什么情况,他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纹丝不乱做着自己的题。 更遑论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举动。 身边多一个同桌少一个同桌,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当初在班主任的家里,他说需要个同桌,完全是说来逗她玩的,有没有同桌对他来说其实区别并不大。 区别,大概就是有时候找她借试卷借题更方便,但就算没有同桌,他的人缘随便找谁也能借到。 第61章 陆辞跟她的对话,基本上都是有事说事、言归正传,礼貌和谢谢倒是滴水不漏挂在嘴边。 他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有心情玩笑的逗她,很多对话都是这样简练地结束。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都花在了学习上。 下课、放学,从前很少能够在教室里看到他的身影,而现在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座位上低头认真地做着题。 他半学期没有来,即使原本的成绩就很好,但也要熟悉一段时间知识点。 他投入的时候,其实整个人都很收敛,连表情和语气都是淡的。 只是他五官生得张扬好看,稍微弯点弧度就能勾人心魄,所以在别人看来,他好像还是那个几分不着调,看着像个叛逆不听话的坏学生。 有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他才注意力被抽出来一点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闹哄哄的情况。 然后问她,“温雪宁。” 他指了指身后,“班上有什么事吗?” 她依旧是那副沉默老实的面孔,不打扰他,也不烦他,凡是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回答,“班主任让大家填目标院校,没有目标院校的就填目标分数,要在后黑板做个梦想墙。” 他侧头看了一会儿,几秒就看清楚了情况,然后回头问她,“你目标院校是什么,我帮你一块儿填了。” 她握着笔的手指就那么忽然有些窘迫的僵硬了一下。 然后才能够语气平静地,如实说道:“我没有想考的大学,等考完后,再根据分数看看学校和专业。……我等会儿自己去填吧。” 陆辞没注意她的窘迫似的,只笑了声,“行。” 然后转身混进了他们的人堆里,他把目标一填,周围的人都起哄起来。 他本来就瞩目,做什么都有大把的人注意。 所以她连等会儿偷偷去看都不需要,立即就从起哄声中听到了他的目标院校。 等她去填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基本上填完了,但还有很多人在旁边凑热闹,挨个看大家填的目标都是什么。 她这一眼看过去,才发现蛮多人填得都挺离谱的。 别的太小众的她不太知道,虽然看起来也不太正经就是了,但是这个——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很有名,她还是知道的。 由此可以推测其他五花八门的名字都是多么离谱。 她一时间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给吸引住了,越往后看越睁大眼睛。 陆辞什么时候在她身后的都没有注意。 还是听到他低笑一声,她才回神,回头看到他正站在她的旁边,低头在看她手里的名单。 他伸手翻了两页,扫了一眼,有些好笑地说:“真亏这些人想得出来。” 他笑着抬头,正好逮着一个名单上乱填的人在教室,“李昂,你目标是去艾欧尼亚当adc啊?” 这话一说,教室里在的人都跟着笑。 李昂摸摸后脑勺,没脸没皮嬉笑着:“反正班主任又看不懂,你就说这名号听起来高不高级吧?” “就你那稀烂的补兵,当adc我看着都头疼。” “所以我没你不行啊辞哥,等考完了你可千万要带我。” 陆辞低回头继续看她手里的名单。 她这个时候没忍住好奇地问了句:“那个,艾欧尼亚,adc是什么,是……要出国吗?” 陆辞笑着,很有耐心跟她说明:“一个游戏,艾欧尼亚是里面一个大区的名字,adc是游戏里的一个位置。” “……” 他往下挨个指着,每个都跟她说,“这个,是一个小说里的学校,现代背景,玄学修真,这是个修真学校。这个,是日漫里的,觉醒了异能的人都会被选到这所学校来,表面上是所普通高校的学生,实际上肩负着维持和平稳定的责任,挺中二的。” 他挨个往下跟她讲,语气几分好笑,说得倒是耐心。 那些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通过他几分耐心的介绍,慢慢有了了解。 她从前很少有机会听同龄人说这些。 她连电视都没有什么机会看,只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同龄人常聊的话题她全都一头雾水,所以很难融入到别人的话题里,只是听听都摸不着头脑。 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人有义务去照顾到所有人的感受,所以即使她不懂,也很少有人会详细跟她说太多。 能够面面俱到照顾到身边每个人感受的人,在十几岁这个成熟快慢参差不齐的年龄,好像只有陆辞一个人。 只是,从前觉得这是他的好。 现在却觉得,这是否有着他的伤痛。她更希望敏感和细心是他的天赋。 那天算是陆辞回学校以来,从严密的学习中,难得的允许自己喘口气。 那时候是下午放学,离上晚自习还有半个多小时,班委在后黑板抄着大家写的目标,她和陆辞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他就这么在她的旁边,没学习,没看书,望着后黑板,班委写一个,他就跟她说一个这些五花八门的由来。 在陆辞的面前,她好像不用遮掩自己穷短的见识,可以很坦然地说,这些她都没看过。 陆辞的神情里没有嘲讽,他笑起来,脸颊有很浅的梨涡,“没关系,等到了大学,这些你慢慢看,都挺好看的。” 然后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问她:“你写的什么,我刚刚还没注意看。” 第62章 “只写了个分数。”她不再窘迫,坦然地说着自己和他的天差地别,由家境的不同,带来的见识的不同,“我家的人、身边的亲戚朋友都不懂这些,没人读过大学,所以国内有什么好的学校,有什么好的专业,大家都不怎么了解,我连手机都是我爸爸用旧以后才给我的,所以……我了解的信息也有限,等高考完看吧,到时候报志愿有得是时间研究,现在先尽量把分数考高一点,到时候选择也好做一点。” 她转头看向他,“你呢?北城大学,是你一开始就定好的目标吗?” 陆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很安静,没有回避地告诉她:“我爸在北城大学,我的目标一直是他。” 放学时间闹哄哄的教室,仿佛回到了某一个夜色微凉的晚上,他们不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而是树影摇曳的长椅上。 她在陆辞安静的眸光中,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问出口。 他的微信名,为什么是蝉。 为什么是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蛰伏的蝉,三年、五年,甚至可能十几年,才能换来一个夏天,然后在暴烈的枝头死去。 为什么。 但她最终没有问,或许她和陆辞在某些方面可以有着共同,可是如果真的有着溃烂的伤口,还没有达到可以毫无遮拦让对方看到的程度。 想在他身边长长久久,要做有边界感的朋友。 班主任到教室里来巡视大家的学习情况,进来先看到了满后黑板的目标,扫了几眼后,头发丝都开始颤抖。 班主任挨个念着那些填得五花八门的人的名字,捡起桌上的书朝男生后背敲过去,“以为我看不懂是吧,啊?想去艾欧尼亚当adc,你以为老师年轻的时候不玩游戏啊,老师当年在大学宿舍五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 班上都没忍住回头看热闹偷笑。 李昂一边抱头挨揍,一边不忘回头两眼亮晶晶地问:“真的啊?老师你现在还玩不玩啊,等考完了一起开黑啊。” 班主任都被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下去,“开黑,还想着开黑,自己抬头看看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多少天高考。” 这下班上全都彻底笑开,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男生都起哄着,“就是啊老师,狠狠揍他!” 班主任捡起书指着后黑板,“你们也别以为跟自己没关系,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去霍格沃兹学什么,骑扫帚啊?” 班主任回头挨个念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答案,念一个,班上嘻嘻哈哈笑上一阵。 但班主任没有擦掉它们,把彼时叛逆又幼稚的它们都留在了黑板上。在回头时,看到了窗外燃烧绯红的夕阳。 有人顺着班主任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忽然被那片燃烧的绯红吸引,叫着身边的人去看。 吵吵闹闹成片的教室,陆陆续续全都看向了窗外,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着照,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拍完立即放回书包。班主任站在教室中央的桌椅间,一同望着窗外的夕阳,眼底无声地藏着笑容。 她坐在陆辞的身边,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 夕阳在暮色里绯红成焰,燃烧着离别前的最后一页。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陆辞的名字,默念了一遍北城大学。 第28章 . 高中的最后几个月是怎么度过, 其实她并没有太多实感。 只觉得自己像个睁开眼就学习的机器,在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反复穿梭,拧上发条就运转。 天气下过几场小雨。 又晴了几场。 温度一点一点攀升, 早春的玉兰花已经凋谢。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学校给高三放了假。所有人都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大合唱, 只是可惜, 很多歌她都没有听过, 或者说只是听过但是并不会唱,只能站在人群里混个气氛。 倒是陆辞,这样的热闹像天生就是他的主场。 许多目光再也不遮掩, 人群中交织着无数投向他的目光。 她在那一刻也能够感同身受地想着,见他的次数是不是也在一天一天的进入倒计时。 她站在歌声混杂的人群里,只能烘托气氛的拍着手掌。这一幕像是三年前, 中考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隔壁班的走廊, 看着他在人群中央。 在结果尘埃落定前, 珍惜着最后一个能看着他的夜晚,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只能靠运气了。 只是, 那时候隔着重重人影, 她连一丝缝隙都不能进入他的视野里。 她只是一个连分走一点注意力都没有的路人甲。 而这个三年的终点—— “温雪宁。” 一首歌唱完的间隙。 陆辞低下头叫她。 夜色憧憧, 灯光明亮, 一晃而过映进他的眼睛。 吵吵闹闹的落幕里。 陆辞跟她说话要稍微提高一点音量,微微俯身离她近些,微勾着笑, 问她:“你怎么不唱?” 她拍着的手停了一下,望向他时干笑了一下, 很坦然地说:“我不会。” “没听过?” “听过,但是都只是听过,所以不太会唱。” “噢那没事,以后多唱唱就会了,高考完出来唱歌叫你。” “……啊?” 她慢半拍举着手,下一首歌已经又开始了,陆辞已经又回到了热闹里,而她还仰头望着他的侧脸,慢半拍的手掌合上,继续做着打节拍的气氛组。 第63章 低下头时,唇角却止不住地扬。 后来有人开始向楼下扔着纸飞机,大声念着:“高考加油!!我一定要考上!” 有人起了头,这场哄闹里陆陆续续有了更多的声音。 不断向下飞着的纸飞机从空中划过,带过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彼岸是希望可以抵达的终点。 起初还有老师试图制止,后来年级主任和校长都站在楼梯口,朝着老师摆了摆手。 越来越多的纸飞机不断从高楼飞下,大家见老师们不制止,越来越多的人回教室拿纸和笔,写下愿望后一鼓作气地放飞。 有人飞得远,有人飞得高,烟花一般地从夜空中飞过。 有人只飞出去一点距离就坠落,不死心地又折了一只重新放飞,在看到纸飞机远远飞出去后,和身边的朋友兴高采烈地摇着肩膀。 她仰头看着空中不断起飞的纸飞机,广播里放着的歌还在一首接一首不间断地播放着,尽管所有人都已经没再唱歌,加入了这场将梦想放飞的狂欢中。 身边的吵吵闹闹中,有人叫着陆辞,问他:“陆辞你放了没啊,你来飞一个,看看你能飞多远。” 她转过头。 陆辞就站在他的身边,因为教室的座位坐在一起,所以从教室出来后就自然而然站在一起。 整栋教学楼都是鼎沸的声音,他转过头跟男生说的话没法听见。 但是没多一会儿,来找他的男生跟他说了几句就走开了,又去搭着别人的肩闹成一团。他的笑意和松弛也在他们走开后就慢慢收敛下去。 这场落幕的狂欢一刻未停,他靠在走廊的围墙上,仰头望着无数纸飞机划过的夜空,风吹过很浅的温度,拂开他额前的发丝。 那双眼睛映着夜色浓郁。 还有她读不懂的遥远。 拥挤的人群,她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安静,吹着同一夜的风。 高考前最后一次见到陆辞,是将教室清空布置为考场的那个下午。 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打扫教室,她还住在学校,离校手续要等高考后才办,所以一趟趟的书都是往宿舍里搬。 她的书太多了,每次需要清空教室布置考场,她都很麻烦。 但那也是最后一次搬书清空考场了。 也是陆辞最后一次帮她。 他蹲在她的面前,收拾她的书像收拾自己的一样熟练利落。 哪些书大概率不会再用得上,放进箱底里,哪些书是这两天复习还要再翻出来看几眼,给她单独地放在小箱子的最上面,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同桌半年,虽然这半年里除了成绩和题目几乎少有交流,但对彼此的学习习惯和进度很熟悉。 甚至,他的收纳整理,比她还熟练利落。并不像是她的刻板印象里,家境好的人,往往衣来张手。 整理好,最后一本书撂下,陆辞抬头问她:“你要不坐着玩会儿?我还要帮老师搬桌子布置考场,等会儿结束了,我帮你搬到你们宿舍。” 她感谢道:“那我也帮帮忙吧,不是还要打扫卫生吗,我可以帮忙拖拖地倒倒垃圾。” “行。”他笑着。 想起来什么似的,叫她名字,“温雪宁。” “……什么?” 陆辞蹲在她面前,眼尾勾着笑,看着她说:“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的。” “……” “帮你个忙,你非得要自己来。” “……”她小声嘴硬道:“其实我自己搬也可以,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吗。” “是是是,现在就不怕给我添麻烦。” 陆辞尾音拖着长腔,懒洋洋的语气,赞同她的话说得更让人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没敢去看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 这样才能用平淡的语气,像朋友似的跟他玩笑,“你也跟我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 “是吗。” “嗯。” 但他没再问,没有那副懒洋洋的语调问她,哪儿不一样啊。 他没问。 只是把书摞好后就站了起来,把她身后的椅子一拉,“行,你坐这儿吧,顺便帮我看着东西,等会儿帮帮忙。” 说是帮他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放在走廊里又不会丢。 教室里的东西都清空了,在班主任的指挥下,她帮着忙一起打扫干净教室,把教室里的桌椅都摆放好。 教室里已经彻底没有了这两年的痕迹。 她和大家一起去洗了手回来,陈叙在门口等着,追问他好了没。 他这才正儿八经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应着陈叙:“你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儿,帮温雪宁把书搬宿舍去。” 陈叙倒是没什么意见,“行啊,等会儿去哪儿吃?哎雪宁同学要不要一起啊——我靠,这都什么,这么多东西?” 随着陆辞一拉课桌,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堆东西,陈叙的话头猛然止住,张大嘴巴望着还在不断往外掉着东西的课桌。 有糖,有卡片,有书。 拥堵得不成样子,随着一个动作牵动,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掉。 等那些东西七零八落地陆续消停了,陈叙率先好奇地蹲下去,随手捡了个卡片,左看右看,一翻开,扫了两眼,很夸张地笑了起来:“不是吧,给你告白的,这些不会全都是给你告白的吧?” 第64章 堆积如山的东西,陈叙东捡一个西捡一个,看了好一会儿,笑出声:“还真是给你告白的,你看这个写的——” 陈叙捏着嗓子,开始念:“或许你不认识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暗恋你三年,我做的最大胆的事,只能是在最后偷偷看你一眼,正式向你告别。” 念完,陈叙好笑地说:“这年头家家户户都通网了吧,还用手写情书告白,真土。” 陈叙笑完,往旁边一丢,又捡起那几颗糖,捏在手中左看右看:“写情书我还能理解,往你课桌里放巧克力又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我不了解的告白方式吗,告白也走点心吧,我们辞哥不爱吃甜食,每次巧克力都是分给别人的,自己从来不吃,给他送这玩意儿连看两眼都不会看。” 陈叙还想看,被陆辞收走,和地上那些堆积成山的东西一起,往她手里倒垃圾提回来的垃圾桶里一扔。 他很淡地两个字,“帮忙。” 陈叙一边帮忙把这些东西往垃圾桶里放,一边不忘揶揄他:“这么多人给你告白,你不拆开看看啊,就这么直接丢了?” 陆辞语气很淡,“明天试坐,后天高考,我现在花时间看这些?” 陈叙没有放过他,继续嬉笑道:“考完试看咯。” 陆辞面色不变,依旧很淡的语气:“嫌搬回家的书不够重?” 陈叙也就笑了几句,手上倒是没停下帮陆辞收拾进垃圾桶,也不解说道:“你说这些人真没眼力劲,高中三年那么多机会,挑个高考前,这谁有心思搭理啊。” 察觉到她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怕她觉得冷场,陈叙把话头往她身上一带,问她:“你说是吧雪宁同学,哎雪宁同学你也是女生,你分析分析,她们是图啥。” 她始终沉默低着头,帮着陆辞把那些堆积如山的情书放进垃圾桶。 听到问自己,她的手停了一下,用平静的语气给出一个他们不会理解的正确答案,“因为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见到他。” “哦……你这说得挺有道理的。”陈叙被说服了,停止了喋喋不休。 忽然的一瞬间安静。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会到此为止的时候,陆辞用很淡的语气说:“没意义。” 她的手停顿一下,慢慢朝他看过去。 他轮廓冷淡,眼睫乌黑,没有表情地将那些告白的情书放进垃圾桶。 陈叙也察觉到有点冷,大概是觉得她同为女生,可能会觉得这样太冷漠无情,于是干笑了一下后,帮陆辞说道:“确实挺没意义的,高中三年都没能留下印象,最后一天告个白能有什么用,为了给自己的青春告个别?自己倒是挺感动的,但是后天就高考哎,自己倒是告个别心无旁骛高考去了,我们辞哥也要高考啊,这喜欢跟添麻烦似的。” 她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些告白的东西彻底全都被放进了垃圾桶,陆辞站了起来,从她手里把垃圾桶拿过去。 他说道:“我去倒,你们在这儿等我。” 陆辞走了,陈叙还帮着陆辞收拾着书包,见她在旁边安安静静,问道:“雪宁同学,你是不是觉得他这样很冷漠?” 她看了一眼陆辞下楼后消失的楼梯口。 她没说话,胸腔里还有着钝钝地跳动。 陈叙当她默认,慢慢说道:“你跟他接触不多,可能不怎么了解他,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他这个人其实冷得很。这些告白和喜欢,对他来说一直都很累赘,可能换个男生,能收到这么多情书早就乐开花了吧,不管喜不喜欢的,反正有人追总归是开心的,但他不是,他一直都嫌烦。” “我倒是问过他,有人喜欢怎么还不乐意,你猜他说什么——” 陈叙停顿一下,学着陆辞的语气,很淡的语气说着:“她们喜欢的不是我。” 说完,陈叙把书包拉链拉上,往课桌上一放,转头跟她继续说道:“不过说真的,那些送糖送巧克力的我是真的想不通,既然喜欢他三年了,这三年什么时候见过他吃糖。也就那样。” 陆辞回来了,把垃圾桶放好。 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书抱起来,下巴抬了抬,给陈叙指了个方向:“你抱那箱。” “这个啊?”陈叙帮忙抱起来,叫上她,“走吧雪宁同学,带个路,你宿舍在哪儿。” 本来是陆辞帮她搬书,但多了陈叙分担以后,她反而成了两手空空的那个人。 陆辞回头看向她。 风很轻。 他看向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那副冰冷的模样。对待朋友和对待追求者,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不同。 他个子很高,长相好,人缘也好,他笑起来眼尾上扬,脸颊却有很浅的梨涡。 他的成绩优异,是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 喜欢他的人很多,多到连交集都没有还是会喜欢他。 他笑起来坏得惹人上瘾,人却很好。 可是他的好只对朋友,对同学,甚至可以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是对任何没有触碰到他边界的人。 他的边界感很强烈,三年又三年,她终于明确地确认了,那不是边界感—— 是防备感。 他的心脏内或许和她一样敏感易碎,所以有一道坚固的高壁,防备着任何人的靠近,一旦探测到就会警钟作响。 要走近他很容易,可是要触碰到他却很难很难,他没留任何一个缺口给别人。 第65章 他把她当做朋友,所以对她笑着,“走啊温雪宁,把我书包拿着,手机丢了没事,里面准考证丢了我可要找你算账。” 他说完就转回了头,抱着她的书朝着走廊的前方慢慢走。 身侧是落下帷幕的夕阳。 她在他的身后跟着他的背影,目光一如既往地追逐着他轮廓上映着的光芒。 三年又三年,数不清多少个日夜。 她躲过了他的警钟防备,走到了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可是暗恋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能是秘密。 她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叫陆辞。 第29章 . 高考的最后一天下着小雨, 湿漉漉的街道,沿街挤满了人,接连成片的伞替代了天空。 雨水顺着伞骨向下坠, 每走几步都会被滴落的雨水浸湿衣袖,风一吹, 瑟瑟的冷。 但是此时的冷已经没有人在意, 考场外挤满了等待考生的家长, 全都翘首望着校门,焦急又期待地接着终于高考完的孩子。 风里飘着雨水,只有她冷得抱紧自己的胳膊。她穿过这重重拥挤的人群, 一口气跑到了回学校的公交车站下。 在重重拥挤的人群中,等到了回学校的公交车,她找到角落空着的座位坐下。 结束得像每一个回学校的下午, 孤身一人,隐忍沉默。 高考结束明明意味着自由的开始, 在这一天后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染发、美甲、网吧、影院,一趟趟旅游和演唱会, 许多人都可以把十八岁这年的开始发挥到最尽兴。 但她平静的日子现在才刚刚到头。 她不能再住校了, 要回家了。 第二天, 宿舍里的室友开始办离校手续, 交了钥匙寄了行李, 在电话里跟爸妈讲着回家后的事,收拾着行李的同时,脸上都是眉飞色舞, 说着放假回家后要吃什么菜,要去哪里玩, 眉眼间都是归心似箭的喜悦。 她在一旁收拾着搬回来的书。 这些书太重了,她一个人没法搬回家,而且,家里也已经没有了她的房间,自从赵阿姨怀孕后,她的房间也已经被清空出来给赵阿姨休息。 她没有地方可以留住它们,她只能把它们全都卖掉,正好能换了一笔钱。 把陪伴自己整个高三的所有书都交给收废品的大爷时,有几分舍不得,看着它们被一筐扔上车,从自己的视线里像自己的高中三年一样,渐行渐远。 可是能留给她伤春悲秋的机会并不多。 把书本卖掉后,她开始收拾行李,但是刨除掉那些书本以后,属于她的东西就根本没有多少。 没用完的牙膏、沐浴露、洗衣液,她全都舍不得丢掉,放进行李箱里打算一起带回家。 回家后的处境可能并不好,伸手要生活费的日子并不好过,能省就要省,因为下一次要到生活费不知道又要看多少脸色,又要挨到什么时候。 这样满满当当地收拾好后,依旧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床薄薄的被褥,一个行李箱,两个大口袋就装满。 她办好了退宿手续,交了钥匙,打了个车回家。 只是,那里已经不能称为她的家。 在高考前放飞的那个夜晚,陆辞随口说的考完试唱歌的时候叫她,他真的兑现了。 陆辞给她打的微信语音,但是她没有接到电话。 她做完饭,把饭菜端出来,在饭桌上摆好。 赵阿姨夹了一口,随即把碗打翻,尖锐地朝她骂道:“你想烫死我是不是啊,这么烫就拿给我,想害死我是不是!” 只打翻一个碗还不够解气,赵阿姨怀孕后本就情绪不定,正好借此朝她撒气,因此在胸腔起伏几次后,用力将面桌上的饭菜全都用力挥了下去。 连带着盘子碗碟,全都挥向地上。 滚烫的汤全都泼到了她的胳膊上,连带着瓷盆的重量,滚烫又沉重地砸到她的胳膊上,她顿时痛得整个人都瑟缩起来。 痛觉中,没有注意到赵阿姨捂着肚子,哎呀哎呀地喊着温国川,呻.吟示弱的声音与刚才的尖锐截然相反,“我的儿子,温国川,我们的儿子,我的肚子好痛。” 于是那一个迎头扇过来的巴掌,她什么都还没有意识到,捂着烫到发痛的胳膊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歪到旁边的墙上,脑袋重重的磕上去,嗡的一声响。 下一秒,她的头发被揪起来,扯着头皮,密密麻麻的疼。 头被迫地仰起来,痛觉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从来都用一副懦弱央求的语气让她退让的生父,此时竟然脸色恐怖如厉鬼,手青筋颤抖:“温雪宁,我好吃好喝把你养到十八岁,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半点我的优点都没遗传到,全随了你那狼心狗肺的妈!你非但不报答我的养育之恩,现在还想害死我的儿子,要是你弟弟有个三长两短,看老子不打死你!” 她营养不良细瘦的身体被拎起来像小猫崽,耳边的谩骂像崩坏的电波,在她的脑内嗡嗡直响。 还有几分难以想象地颤抖,原来她那一向懦弱的爸爸也会动手,为了他终于能得到的儿子。 温国川来不及收拾她,把她丢开,急忙搀着赵阿姨回房间休息。 等头没有那么晕了,她才摇晃着扶着墙壁,走到厨房,打开冷水,冲洗着自己烫到发红的手臂。 一遍又一遍。 直到温度冷却,痛觉冰冷。 第66章 她拧上了水龙头,水流停止了,只有滴滴答答的水滴落下。 听到房间里出来的脚步声,那一刻心跳忽然停止,眼前晃过的是温国川刚才恐怖扭曲的脸,如果不是要先扶着赵阿姨休息,恐怕下一秒拳打脚踢真的会砸到她的身上。 温国川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厨房的玻璃窗上映着他的身影时,她的胳膊上也本能地爬满了恐惧的鸡皮疙瘩。 手臂上被汤盆砸中的痛觉还没有消失,冷水不能缓解颤抖,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胳膊往下流。 脚步声靠近了。 她下意识地从挂钩上取下来搟面杖,用另一只力量能够使用的手握住,偷偷藏在身后,转头看着温国川靠近的影子。 七八月的南城被暴晒在高温下,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高温排名居高不下,人站在马路上仿佛会随时融化成泥。 在这样的高温里,为生活困苦奔波的人仍然抹把汗水就拼着命。 “373号单。” 外卖骑手一身汗水热气地冲进来,说着自己的单号。 温雪宁从桌上找到外卖递给他,骑手看了一眼没错就匆匆冲出门口,骑着车就赶着送去外卖。 而店里的单子还忙碌不停。 在这样的高温酷暑天,冷饮店的下午正是生意最忙碌的时候。 单子爆满,外卖一单接着一单,到店的客人也几乎挤满了不大的奶茶店。 一杯又一杯的奶茶,连去看每杯的配料都来不及,只能靠着烂熟于心,茶底、加料、封口,每一步都熟练得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手肘和关节因为无数次机械地摇晃而疼痛。 蹲下去拿奶茶杯时,膝盖痛到差点没法站起来。 缓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一杯又一杯的做着奶茶。 店里休息三班倒,这样机械地忙碌了两天后,终于得来了一个下午和晚上的休息。 她收拾好东西,打扫完奶茶店,换了衣服从打工的奶茶店里出来。 夏日的高温还没有下去。 即使已经是深夜十点,热气缭绕也能把街上的游人蒸干。 她这个时候才有空拿出手机。 一边往家走的路上,一边翻开微信,翻看一遍断断续续的聊天记录。 她加上的联系人不多,她整个高中都在埋头苦学,跟班上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同学的交集,因此毕业后连联系人都没加多少,只有几个班上人缘好喜欢交际的人礼貌性地跟她加了个好友。 会联系她的人,只有陆辞。 但是和陆辞的联系,也少之又少。 在高考完没多久,陆辞给她打电话的那天,她没有接到。 等结束后,她才回陆辞信息,那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她佯装冷静地问他什么事。 陆辞倒是没介意她怎么没接电话,直接有事说事,“出来唱歌。” 他发了个定位,是个歌厅。 他接着又说,“都是班上的人,还有陈叙,你都认识。” 她坐在社区居委会的调解室里,涂着身上的淤青和伤口,只能回他一句去不了。 陆辞没多问她原因,她无比庆幸着,陆辞并不是个刨根问底要探究隐私的人,如果她的难言之隐说不出口,他就不会再问下去。 于是整个暑假过去了,陆辞都不知道她的的暑假是怎么度过。 她在和温国川打到惊扰邻居报警,在社区居委会调解的那天,收拾好了自己的证件和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陆辞曾经给她抓的娃娃,只这么一件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个不能再回去的家。 她先是住在几十块一晚的廉价宾馆,花了两天找遍了价格合适的房子。 大多数房东都不愿意短租,最后是租到了一间和两对情侣合租的房间,因为许多人都不愿意和两对情侣合租,房东一直没有找到房客,所以短租也同意了。 然后她又开始了应聘和打工,赚着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早起,打工。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唯一被陆辞大概察觉到端倪,是高考结束后唯一和陆辞见面的那天。 回学校拍毕业照的那天,许多人都已经染成了各式各样的发色,穿着与高考前截然不同的漂亮裙子,浑身上下都是得以自由后快乐的象征。 她穿着一件旧的衣服,甚至穿了件长袖长裤,在一众漂亮短裙的女同学中,把自己裹得又土又严实。 身上的淤青和红肿还没好,长袖长裤才能够全都遮住。 带着有生以来最狼狈的身体,站在一群光彩朝气的同班同学里,那天是她最希望自己灰尘仆仆、毫无存在感,拍完毕业照,拿了毕业证就匆匆离开。 那天灰蒙蒙的细雨,她从班主任手里拿了毕业证,从拍合照的台阶下来,就打算这样从人群里无声无息地离开。 但是在跳下台阶的时候,陆辞叫住她。 还是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笑意的语调,很自然地叫着:“温雪宁。” 她的脚步本能地停了下来。 像蛾虫望向光,想见他只是一个本能。 四周到处都是欢快的声音,兴高采烈说着高考完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玩,买了新手机新电脑,性能怎么样,上了什么段位,漂亮的裙子,新染的头发,过段时间要去哪里玩。 闹哄哄,朝气蓬勃。 他就站在那片最明亮的光和热里。 第67章 可是身上伤口肿痛,在阴郁湿热的天气里,闷在长袖长裤里痛得发痒。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回头去看陆辞,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脚步只在一瞬停顿后就继续往前走下去。 背对着身后的光和热,撑着伞挡着头顶的细雨,从人群中离开。 公交车站没有人,这个时间高一高二还在上课,而返校的高三都还在校内。 细雨稀疏,丝丝落下。 打了一会儿伞,感觉到外面的雨似乎并不大,她试着把伞挪开,然后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陆辞。 细雨蒙蒙的天空是灰色,他站在对面的奶茶店。 他侧身倚在点餐前台。 隔着马路和雨丝,她依稀记得,陆辞不喜欢甜食。 在陆辞要转过身的那一秒,她慌忙地把伞挪回来,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她握着伞柄等了很久,一切静得仿佛时间会因此静止,只有伞沿外飘着几缕轻飘飘的雨丝。 没多久,伞沿外出现少年白色的球鞋,再往上,小腿肌肉线条劲健。 递过来的手上,是刚刚对面那家奶茶店里的奶茶。 伞沿外,陆辞的声音:“热的。” 雨丝轻飘飘地划落,陆辞在下一秒把奶茶塞到她的手里,随之是他带着几分很轻地笑,说道:“这次不理人是因为什么。” “温雪宁。” 她的手死死握着伞柄,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但还是没法把伞从自己面前挪动半分,没法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面前。 雨丝丝飘落,他还是站在她的面前。 隔着伞面,她不知道陆辞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是直到公交车来之前,这么漫长的十多分钟,陆辞哪里也没有去,什么都没有说,一直静静站在她的面前。 像是某一个玉兰花开的夜晚,他沉默,她也什么都不说。 雨水滴滴答答的某一秒,陆辞再次开口:“你回家的车来了。” 她微微抬起伞沿往外看过去,路的尽头,亮着灯的公交车正在缓缓靠近。细雨蒙蒙,灯光在灰色里格外明亮。 她把伞低下,轻声说:“谢谢。” “温雪宁。”他又一次开口。 雨静静地下。 他说:“录取结果出来了跟我说一声吧。” 她在伞下回应,“好。” 终于听到了她应声,陆辞有些好笑似的,很轻地笑了一下。 伞外,公交车已经到站了。 她拿出公交卡,低着头收伞匆匆上了公交车。 直到车启动,缓缓前行,她才微微抬起头,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头,看向车外。 如果尘埃落定前,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是她连走到他面前都没有勇气的那一面。 阴郁潮湿的雨天里,藏在衣服下的伤口肿痛发痒。 她望着窗外,想到很久以前,陆辞在灯下叫住她的名字,带着她去书店买参考书,她坐上公交车后,也是这样偷偷地看着窗外。 可是。 这一次,陆辞没有离开。 他还站在公交车站牌。 只是,他向后懒洋洋地靠着站牌,低头在看手机。 车已经越开越远,她向后的视线看着他越来越远。他终于从手机抬起了头,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 陆辞给她发的信息,一笔转账。 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说:“高考完了,玩得开心。” 第30章 . 陆辞或许不知道她的人生处境, 或许也无法共情,可他给她转的钱,的确可以解决她一次又一次的难题。 但她的整个暑假还是在没日没夜地打工, 生怕钱有用完的那一天,因为往后的生活费和学费都只能靠自己。 夏天的饮品店单子爆满, 连看眼时间的功夫都没有, 基本上一到店工作就断联。 只有晚上十点多下班之后才能看看手机, 趁着这个机会查查各院校的专业。 身边的亲戚朋友没有人读过大学,连985和211是什么都不知道,更遑论诸多名字五花八门的专业, 连从字面意思猜测都不明白是学什么的,因此没有人可以给她意见。 而且,现在她已经不再和家里联系。 在这个终于可以自由的夏天, 她提前开始了靠着自己养活自己的生活。 断断续续联系着的人,只有陆辞。 可以查分之后, 他们互相问过分数。 陆辞人缘好, 跟学校里大部分人都认识,所以会跟她说着班上的许多人考了什么分数, 年级上又出了哪匹黑马。 班上的大多数情况, 她都是从陆辞这里知道。 陆辞给她发过许多专业和院校, 有视频有讲解有数据, 她都存下来, 等下了班可以看手机的时候再研究。 陆辞问过她有没有感兴趣的院校和专业,她对学校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只说再看看, 然后问他:“你呢,还是北城大学吗?” 他说是。 顿了一会儿, 她试探着打字:“我如果也能考上北城大学就好了,但是分数好像有点危险,很怕滑档,有点不太敢报。” 发送出去,她盯着手机屏幕,还有着几分不安。 但是,北城大学全国顶尖,无数人梦想的殿堂,凡是有机会能摸到北城大学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地挤进这座最高学府,她有着这样的期望也完全是合情合理,仿佛真的是因为这样。 所以陆辞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是对顶尖名校的向往,还问过她对专业有特别挑剔的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报个线低的专业试试看。 第68章 这次说的是实话,“我不太懂,每天都是抽时间百度搜索了解这些专业。” 由此,陆辞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东西,北城大学的各个专业对比,就业前景分析,历年招考人数和分数。 他像力所能及的帮个忙,收集到就发给她,还给她做了个表格。 她下班后,看到微信上发过来的井井有条的信息,那些由生存条件的差异带来的信息壁垒,由此变得一目了然,不用她每天在百度上搜索得晕头转向,焦头烂额,陆辞帮了她大忙。 尽管,她一开始,只是想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而已。 报考的那天,她给陆辞发了信息,拍着电脑屏幕上的界面,跟他说:“报上了,希望好运眷顾,不要滑档。” 心跳忐忑的那几秒,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视线。 手机震动。 陆辞回她,“没问题,一定能录取上。” 至此,她忐忑地心跳稍微落下来一点。然后问他,“你呢,你报了吗?” 陆辞也发了屏幕的截图给她。 她盯着截图再三确认,北城大学。 她无法抑制地弯起唇角,给他回复信息:“也祝你成功。” 奶茶店的单子依然爆满,每天忙碌到手肘肩膀都酸痛,不停地做奶茶、摇奶茶,一杯接一杯地封口、出单。 在志愿报完以后,她和陆辞断断续续的聊天也断了,他似乎真的只是力所能的热心而已,她不懂各个专业各个院校,他就帮忙整理好发给她,帮完了忙就不再打扰她。 但是在确认了报考志愿后的这一段时间里,即使没再断断续续地联系了,她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松起来,连打工都是弯着唇角,很开心地期待着录取结果。 连一同打工的同事都看得出她的心情好,问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开心的事。 打工很苦,人生也很苦。 人总要依靠着什么盼头,才能支撑着好好生活。 这个夏天的尽头,就是她的盼头。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回了一趟学校,当初填的收取地址是学校,她从来没有想过把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 她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牌下就迫不及待地拆开,拍着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发给陆辞,“我真的考上北城大学了。” 他的回应很简洁,“恭喜。” 炎热的夏日,她坐在公交车的站牌下,高温炙烤下,手心都是汗水。 手机机身也热得发烫。 她握着手机粘腻的汗水,问他:“你呢?” “等会儿。”他先回了信息,然后等了几分钟,是他的录取通知书。 只是,下面垫着的桌布很眼熟,她在班主任家里见过。 她正在疑惑的这几秒,陆辞已经发了语音过来。 她握起手机,听着他发过来的语音,还是那副懒洋洋带着笑的语调,“班主任帮我拿的,我都还没看到,为了你才拆开的,温雪宁,你说你这面子够不够大。” 蝉鸣一声又一声,手机的高温盖过热浪,她的耳尖因为碰到滚烫的手机而变烫。 她握着手机,很久都没回。即使是隔着屏幕和文字,朝夕相见几个春夏秋冬,陆辞也能想象到她一脸老实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下一秒又发了消息过来,这次是文字:“行了不逗你了,我下周回国,请老师同学吃个饭,算是个升学宴?你要不要来。” 下意识想要说要去,理智停顿一秒,她问道:“是哪一天?” “还没定。” “你定了提前告诉我吧。”她打着字,踌躇着,有些慢,“我在打工,有排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句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里有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辞才回她,“这个暑假都在打工?” “嗯。” “钱不够吗?” “嗯,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自己了。”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心情竟然已经平静了很多。 高温下的蝉鸣刺耳如警报,汗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滴到手机屏幕上,她缓慢地擦掉。 这么短暂的几秒,漫长挨过。 然后等到的是陆辞说,“你看看你的录取通知书里,有助学贷款的东西,可以申请。” 她怔了一下,慌忙去拆录取通知书里的东西,手掌微微颤动。她迫不及待地在一堆东西里翻翻找找,在看到需要担保人签字时,颤动的手掌又停了下来,高温的天气感觉到冰凉。 温国川不会愿意的。亲戚也没有人会愿意。 “或者,如果你接受。” 手机震动。 屏幕上,陆辞的话继续发过来,“我可以给你,你大学的费用我都可以给你。” 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他轻笑的语气,想让她轻松一点,“总不能连北城大学都考上了却读不了吧。” 他说着的话,好像一年多以前的冬天,他坐在她的身边,怕她过意不去,眼尾勾着轻轻的笑,说着他只是少买双球鞋而已。 陆辞回国是在一周后,时间和地点都提前发给了她,她跟同事换了班,但是奶茶店工作周期长,即使是倒班休息,下班时间也很晚很晚。 陆辞倒是无所谓,说来就行,多晚都有饭吃。 她换下工作服,在休息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匆忙要走的脚步忽然就定在那里。 一身洗旧的衣服,因为反复穿了好几年而颜色发旧,被忙出的一身汗浸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第69章 每天睡眠不足和高强度的工作,原本就营养不良不算红润的脸色,也呈现出一种干瘪的苍白。 额前耳边的发丝全都濡湿了,忙碌的时候被头发碍了视线,只能匆忙随意地捋开,此时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抓紧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下来整理好,向下整理衣领的时候,看着脱线的领口,动作慢慢地就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想打退堂鼓,跟陆辞说不去了。 她太狼狈了。 连普通家境的同学都难以跟她有共同话题,和陆辞能相处至今,全靠着他的善心。但他请的都是朋友,她混在其中,也太给他丢脸。 这么迟疑的几分钟,从外面进来的同事看见她,笑着问她:“雪宁,你怎么还没走啊,不是赶着和男朋友约会吗?” 她的无措顿时变为慌乱,连忙反驳道:“不是,只是朋友。” “哎呀处一处早晚的事,男人都一样的,就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只要主动点没几个会忍得住的。赶紧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她就这样被同事推出了门,还把她的包递给她。 从奶茶店出来,被迎面的高温罩下来,前后是巨大的温差。 身后,同事还趴在门口喊她:“雪宁加油啊,早点拿下!” 她回头,只能回一个尴尬的苦笑。 她跟去年寒假一样,没敢说自己高中毕业,只谎称是早早出来打工贴补家用,否则又要连连碰壁。 而在这儿打工的同事,都是差不多大的年龄,却是真的早早出来打工贴补家用,卖过鞋子,卖过服装,进过厂,因为早早离开了校园,思维也早已经跟成家立业的大人接轨,恋爱结婚生子这种事是再寻常不过的步骤,话也直白不遮掩。 但是她很清楚,陆辞能对她这样好,是真心的把她当成了朋友,他对朋友和对追求者的态度截然不同。 或者说,从去年的那个冬夜,她接受陆辞的帮助开始,她就只能甘愿和他做朋友了。她不能仗着他对朋友的好,当做接近他的台阶,她的良心再也没法越过这个界限。 她赶到的时候,果然饭已经吃完了。 陆辞已经给她发了新的地点,在一个歌厅包间里唱歌,跟她说到了告诉他。她坐在歌厅的长椅上,给他发了信息。 本以为要等好久,但没多一会儿,陆辞就回了信息,“在大厅?” “嗯。” “等着。” “好。” 她微微躬身坐下来,胳膊撑在膝盖上,让腰背放松一些。站了一整天,早就腰酸背痛。 俯身看到自己发旧的衣摆,她无声地抿了下唇,把视线挪开。 这一挪开,看到灯光陆离的电梯,缓缓下坠。半透明的玻璃影影绰绰,映着身后五光十色的夜,繁华闪烁。 陆辞站在电梯里,半靠着玻璃,侧身在看玻璃外的夜色。 可是身后的繁华闪烁成了他的背景,只在他的轮廓上留下一星半点。 电梯在下坠,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电梯抵达,她如梦初醒地收回视线,在惴惴不停的心跳声中,慢慢听到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 理智再清醒,但是本能无法停下。很想他,很想很想见他。 到了她的面前,眼前是少年的球鞋。像是上一次见他的那个雨天,伞沿外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眼眶都是热的。 她很少流泪,一口坚硬的牙齿咬着走过这么多年,可是为什么见到他的这一刻,眼泪却变得很软弱。 陆辞在她身边坐下来,隔着一点距离,那是他们的界限,不算亲近,只是朋友。 但他侧过头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轻的笑,“走吧,先带你去吃个饭。” 她慢慢抬起头,神情已经如常,问道:“只有我吗?” “是啊,只有你还没吃,总不能让你饿着吧,说了有饭吃就是有饭吃。” “谢谢。” “谢什么,走啊。” 他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她随后跟上,带着她摁上了电梯。 玻璃窗上升时,他倚在旁边,低垂的眼笑着问她:“助学贷款的事解决了?” 她点头,“嗯。” “怎么解决的,说来听听。” 她低着头,语气平静地叙述着过程:“找了居委会,找了街道办,拿着录取通知书说没钱上学,他们一看是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什么都要让我有学上,一大帮子人去了我家让我爸拿钱,小区里街坊邻居都惊动了过来看戏,我爸被架着下不来台,给我转了一大笔钱,够这几年的学费住宿费了。” 她语气说得很淡,把一场轰动的闹剧说得平淡无奇。只是,仅仅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也不难想象到这场闹剧是何等的撕破脸。 能出一个北城大学的学生放在哪都是添光耀彩的新闻,各大中学每年都要发喜报多少人考上北城大学,作为一种荣耀,这张录取通知书也把温国川架在火上烤。 帮助考上北城大学的学生解决困难,顺利入学,更是争相报道的新闻,各部门都带了宣传部的摄像,拍了照片回去写正面材料。 无数街坊邻居看着,居委会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劝着,这个钱,温国川只能拿,而且温国川的生意做得大,新娶媳妇背着名牌包包招摇炫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以这笔给女儿上大学的钱,只能多不能少,不拿就没法再在这一块城区做人,往后多少年都会被戳脊梁骨。 第70章 她无法忘掉温国川在那天面红耳赤,看她时却咬牙切齿的怨恨。她隐忍沉默才能相安无事的父女亲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脸。 钱要到了,她却仍然没法真正的开心起来。一行人和和气气笑着离开了,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安心入学,有困难再来,然后带着拍好的照片和宣传材料离开了,回去又是一桩可以宣传的正面事迹。 她回头看着这个其实从来就不是她的家的地方,鼻尖却仍然难以抑制的酸。 父母天生就爱孩子吗。 她觉得不是,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但是每个孩子天生就爱自己的父母。 从出生就在寻找自己被父母爱的证据,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然后要一次又一次头破血流,斩断筋骨,痛到无法麻痹下去,才接受自己不被父母爱的事实。 然后再花半生,孤独地去爱自己。 她没辞掉奶茶店的打工,用忙碌让自己的痛苦没有缝隙,有时候看到自己细瘦的胳膊,回头想想,原来今年才刚满十八岁。 好像苦难终于到头,也像是刚刚开始。 陆辞在手机里说可以给她所有大学费用的那天,她静了很久,最后说的是拒绝。她说,我先自己试试看吧。 陆辞没多问,只是说有事再找他。 她用的,就是这样,斩断筋骨的办法。大闹一场,两败俱伤。 电梯里静了好一会儿,她有想过,陆辞可能没法理解,她不会怪他。他的出身富裕有爱,对什么都是善意的,这样相逼的办法,不只是陆辞,或许很多人都不能理解。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爸,哪有这样对自己爸爸的。 这是所有劝和的人最喜欢的说辞。可是她的退让和隐忍,苦难又由谁来承担呢。陆辞吗? 即使这再怎么是他力所能及、轻而易举的事,但抚养自己不是他的责任,抚养她的人也不是没有能力,该由真正承担的人付出这个代价。 从前总觉得,温国川怎么也是她的爸爸,那些劝和的说辞,她也是这样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 虽然待她不算好,但总算是给口饭吃没有饿死她,虽然不太想让女孩子上学,但是她考上了,因为成绩优异而学费减免,还是让她读下去,总归没有让她恨到迁就不下去的地步。 可是闷在高温潮湿里的淤青红肿很痛,北城大学她也真的很想去。 所以,如果以后再也不联系了,她该得到的最后一块肉,她一定要啃下来。 姑姑知道了这件事,打给她的电话破口大骂她是讨债鬼,她平静地听,然后平静地说,“谁让他要把我生下,生了我就是欠我的,养我是他该做的。” 她一向温吞懂事,在所有亲戚眼里,她软弱又好糊弄。这冷血无情的话,姑姑呆滞了很久,连句反驳都忘了说。 她平静挂掉了电话,然后平静地拉黑。 到此为止,好像真的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尖锐又冷漠地生活着,一身都是冷硬的刺,背脊坚硬地挺过这个烈日毒痛的仲夏。 然而在看到陆辞的那一瞬,眼眶却露出没出息的软弱。 明明,这些所有跟她骨血相连的人里,陆辞反而是萍水相逢的那一个,他甚至是她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那一个。 他的一双球鞋就是她几年的生活费,家里有司机车接车送,每年假期都在国外,他出身优渥,一颗心都是友善,他的视角里,甚至可能无法共情她的处境。 可是她轻描淡写的难堪戏码,她的冷血、尖锐,被姑姑痛骂是讨债鬼般的行径。 陆辞安静地听,安静的目光。 没有不解,没有不赞同,也没有怜悯,那双漆黑明亮的眼仍然安静地看着她,像某一个冬天的便利店下,也像某一个夜晚的玉兰花开,他们不懂彼此的伤痛,但仍然做了彼此的倾听者。 玻璃外的灯光无声闪烁,俯瞰下去,整座城市都流淌在了星河中。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中,他的声音因此显得很轻,带着几分笑,“挺会想办法的,温雪宁。” 然后,他的目光望向她,漂亮的眼瞳里映着俯瞰的星河。 他说:“好好生活吧,以后,会有人爱你,全心地爱你。” 第31章 . 那天只有她和陆辞一起单独吃的饭, 陆辞问她这段时间的打工,问她大学后的计划,问她以前初中是怎么坚持下来。 一字一句, 听着她在浮萍般飘摇不定的过往中走到今天。 听她在寄人篱下、吃穿都短缺的困苦下,中考一鸣惊人, 成绩优异, 因此学费减免。 陆辞说她很厉害。 她却很淡地笑着说, “因为没有退路,如果不能争取到学费减免的名额,我连在这座城市留下来都没办法。我爸爸的老家乡下, 只有一所中学,师资有限,每年能出几个考上一本的学生就已经是最拿得出手的成就。” 陆辞还问她, 钱要到了,怎么还在打工。 “穷怕了。” 她很淡地笑着回答, “你知道吗, 像我这样的成长经历,最可怕的不是物质的贫穷, 而是精神的贫穷, 我很没安全感, 极度匮乏, 所有东西即使握在手心里也会担心失去, 所以哪怕我现在要到的钱已经足够我大学几年的花销,可我还是连条新裙子都舍不得买,只有赚到了才敢支出。” “说出来可能觉得好笑, 我爸给我生活费,哪怕是五块钱、十块钱, 也总像给我五十万一样,千叮咛万嘱咐这几块钱来得多么不容易,反复叮嘱我要多么懂事,多么省着花,让我即使花着贫困的生活费也心怀愧疚和罪恶感,自觉地把这几块钱节省下来,嘴上说着这五块钱你拿去吃饭吧,如果我真的把这几块钱花光了,反而会得到一顿责骂,指责我的不懂事,我的不体谅,我多么不知道给大人省心,可那只是五块钱而已,比不上他一根烟钱,也比不上我后妈一支口红,甚至比不上我后妈养的贵宾犬的一盒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