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不负》 第1章 《深恩不负》作者:卧底猫【完结】 简介:〖嘴贫傲娇戏精攻x贤良温润君子受〗 卫听澜与祝予怀敌对了一辈子。从少时的明争暗斗,到战场上恨不得玉石俱焚,堪称不死不休的一对冤孽。 可真到了祝予怀被一剑穿心时,他那本该抚掌称快的仇敌,却难掩仓皇地朝他跑去——就像是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坠落的烈日。 * 一朝重生到少年时,卫听澜忽然发现,前世与自己势同水火的死对头变了。从文武双绝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个弱不胜风的病秧子。 这病秧子还会温和地冲着他笑,看起来相当好骗。 卫听澜望着他那双笑眼暗自思忖:既然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何不提前下手,将这人骗到自己这边儿来? 遂在装乖讨巧、死缠烂打的路上一去不返。 * 祝予怀自幼心疾缠身,在雁安养了十几年病。十七岁那年他踏上回京之途,路上随手帮了一把从朔西来京的某十五岁卫姓小少爷,从此便被此人赖上了。 卫听澜:“你对我有深恩大德,若不许我回报一二,我心里实在难安。” 祝予怀面露难色,正欲开口。 卫听澜按住他的手:“不必劝我。你我之间不止恩情,其实你的心疾是因我而起,我有愧,我要留在你身边赎罪。” 祝予怀:“可是……” 卫听澜当机立断:“没有可是。” 祝予怀叹了口气:“报恩好说,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我的药快凉了。” ●卫听澜,字濯青;祝予怀,字九隅;卫攻祝受。小祝会恢复前世记忆,两世是同一个人 ●配角超多,感情线事业线对半开,整体是甜文+少年群像(虐点仅在前世,所占篇幅很小) ●架空朝代,官制有较多私设,勿考据哦~ 第001章 楔子 卫听澜死的时候,身边是枯树孤坟,身上带着的只有一把剑、一坛酒。 那剑朴实无华,只柄部缀着一枚褪色发白的剑穗,看着有些年头了。那坛酒似是刚从土里挖出来,底下还沾着些新鲜的泥。 他抬手揭开酒封,猛灌了自己几口,看着那块无字碑,将剩下的半坛尽数倒在了地上。 塞外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袍摆被风鼓动起来,在他脚下扯出一道变形的影子。他将倒空了的酒坛搁在墓碑前,弯腰时,后背的衣襟略微绷紧,浑身的杀伐气像是被这半旧的衣裳轻轻缚住了。 地上的酒渍一点点消弭无踪,卫听澜定了片刻,抽剑出鞘。 剑刃破开粗粝的劲风,发出铮的一声嗡鸣。剑穗追着凛冽的寒芒,在他手腕间轻巧地翻出一道弧线,叫人无端想起春日里衔枝绕梁的燕。 那好像是许多年前的春日了。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一个女子慢声念着,“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 稚童拖着长音,晃晃悠悠地跟着念:“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 “我们阿澜长大了,想不想做大英雄?” “想!” 卫听澜闭了下眼,手中长剑走势一转,倏然划过颈间。 血沥沥淅淅地溅在了地上。 那稚童与女子的身影如走马灯般一闪而逝,他呛了一口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英雄么……” 染血的剑脱了手,他身形轻晃,往后坠地时,漫天霞光好像也跟着轻颤了一瞬。残阳倒映在他的眼瞳中,像是在彻底燃尽前拼死奢靡的火。 他在那瑰丽又放纵的火中看见了一个人。 盘虬枯树之下,那人一身月白,逆着霞光立在风中。卫听澜恍惚了片刻,还以为那是一朵被天穹遗忘了的云。 两人一个站在落霞中,一个倒在血泊里,仿佛隔着天堑。 卫听澜没来由地笑了一笑:“是你……就连黄泉路上,你也要来给我添堵。”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晚霞模糊了他的五官,随风曳动的衣衫皎然如月,平白地刺痛了人的眼睛。 “既恨我,”卫听澜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便过来……” 过来把我碎尸万段。 血不住地涌上咽喉,他滞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哽咽了一般,终是未能再说下去。 那人未置一词,轻轻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独自向天际走去。那月白的背影在行走间越来越淡,衣袖翻飞时,他身上拢着的光忽明忽灭,仿佛一个随时会消散的魂灵。 “你、站住……站住!” 卫听澜挣扎地想要起身,却只俯首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意识变得混沌,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垂阳敛起了最后一道余光,吞噬了那人如星芒般消散的身躯。 天地间最终只剩下寂寥的风声。 第002章 雁安白驹 明安十五年,时值深冬。 图南山南脉脚下一处驿站,仆役们来回忙碌着,正将行李依次搬装上车。 几个护卫打扮的人想上前帮忙,却被驿丞乐呵呵地拦了:“屋里有暖茶,几位都去歇着,这点事啊,我们肯定给祝郎君收拾得妥妥的!” 为首的护卫为难道:“大人太费心了。我们公子说了,官家驿站,本不该我们在这儿歇脚,这些日子已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哎,哪儿的话。”驿丞摆着手,“祝郎君还在病中,我总不能放着空屋子不让住,让病人风餐露宿啊。再说,那神仙似的人物,旁人想见都见不着,您就当全我仰慕之心,千万莫同我客套了,成不成?” 第2章 这驿丞性子豪爽,操着一口北地方言声音不小,惹得门口来往的人都听了一嘴。 一个带着差事的驿卒刚下马,好奇地张望几眼,进了馆中便忍不住打听:“外边那些是谁的人?能劳得驿丞大人亲自出来忙活,是个大官儿?” 周围几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哪儿是官哪。雁安白驹,寒泉翁的亲外孙,你听说过没?” “雁安白驹?”那驿卒略吃一惊,“不都说那是落翮山的世外仙么。他不在山里悟道修禅,怎么大老远的跑咱们澧京来了?” “啧,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且问你,这白驹,是哪里人?” “雁安白驹么……自然是雁安人啊。” “错喽。”那几人哈哈大笑,与有荣焉道,“真要说起来,他算是半个澧京人!他这一趟不是‘到’咱们澧京来,而是‘回’咱们澧京来。” 驿卒面露不解。 “嗐,你难道不知白驹的父亲是谁?”一人凑首道,“寒泉翁之女柳絮才高,许的那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盛启年间三元及第的状元老爷,你总有耳闻吧?” 驿卒吸了口凉气:“不就是提笔安社稷的那位祝公?白驹竟是他的儿子?” 他讶异了好半晌,才喃喃感叹:“也难怪,这一家子都是神仙啊……” “瞧你这孤陋寡闻的样儿。”几人都乐了,“文曲星的儿子那就是小文曲星,白驹若入科场,必然也是要连中三元的。老徐,你家里不是有个在读书的小儿子?我们前几日可都远远地拜过了,别怪咱没提醒你啊,白驹住在东厢,今日可要走了!” “是得、是得拜拜……”驿卒手忙脚乱,把手里的文书和信筒往同伴手里一递,“劳哥几个帮我拿着,我去去就回。” 他步履匆匆往东面去了,同伴低头一瞥,忽地“咦”了一声,拣出枚形制朴素的信筒来:“嘿,老徐这憨货,接私活被我给逮着了!让我看看,这好像就是寄到咱们驿馆——” 他玩笑的声音在看清信筒上的字后一顿,舌头也打起了结:“祝、祝……予怀?”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没记错的话,白驹也叫这个名吧? 有人一拍脑袋:“信筒是澧京来的,那必然是祝公寄给自己儿子的啊!老徐真是个缺心眼儿的,接了私活,竟不知寄信的主人家是谁?” “不管了,咱们一起给白驹送去,没准还能见他一面呢!” “先别忙,让我摸一摸信筒!我这手沾点才气,回家去蹭蹭儿孙辈的头,也叫他们聪明些。” “对对,也让我摸摸!” “一个个来,哎哟真是……” * 驿馆东面,一个小姑娘裹紧身上的衣袍,拎着一把木剑匆匆穿过门廊。她的双环髻上缀着两个小绒球,在飞跑间欢腾地跃动,惹得馆中的人都笑着朝她看。 有人逗她道:“小丫头,你往哪儿去?” “我有名字的。”小姑娘偏了下头,毛领下露出张灵动的小脸来,“我叫德音。” “好,德音小丫头。”那人打趣道,“地上霜滑,当心摔个狗啃泥。” 德音“哼”了一声:“我要给公子送信去呢,不同你说了!” 东厢院落清净,与外头全然不同。德音风风火火地一路跑进院内,也不由得放轻脚步,停下来喘匀了气,才走上前去敲门:“公子,我回来啦。” 里头的人咳了两声,响起一声瓷碗落在桌案上的轻音:“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德音像条鱼似的钻了进来,轻车熟路地往暖炉跟前一蹲:“哎,还是这里暖和!” 祝予怀看见她冻得微红的鼻尖,笑道:“知道外边冷,还天天出去疯跑?哪天地上霜未除干净,非得让你摔一跤才长记性。” 德音吐了吐舌,从怀里摸出枚信筒:“公子你不知道,方才好多人堵在门口,支吾半天,就为了送这个。这么多人结伴来送,没准是很急的信呢,我自然要跑的。” 祝予怀看了一眼:“是父亲惯用的信筒,我瞧瞧。” 未梳的长发随着他起身接信的动作滑下了几缕,露出一截过分白净的脖颈。他随手拢了发,拿竹簪簪了起来,又将案上的瓷碗偷偷往后挪了挪,才开始揭信筒上的蜡封。 德音敏锐地探头:“公子藏什么呢?” 祝予怀装作没听见,一手虚搭在桌案上,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她的视线。 德音鼻子一皱,趁着人看信,摸到案旁刷地撩开他的袖子:“好呀公子,我出去好一会儿了,这药你是半口都没喝!” 祝予怀若无其事地掸了几下信纸,开口却有几分心虚:“太烫了,放着凉一凉。” 德音摸了下碗,气鼓鼓道:“再凉下去,它可就冻成冰了!” 两人对视一眼,祝予怀先乐了:“德音,你一恼起来,脸颊就像两个小包子似的。” 德音把木剑往案上一拍,不由分说端起了药碗:“有功夫取笑我,你不如先把药喝了!” 祝予怀被药味熏了个正着,忙捂着口鼻往后躲:“等等,蜜饯……” “桌上那碟不就是?” “祖宗,你先拿远、拿远些……” 两人一个不肯撤手,一个不肯张嘴,绕着一碗药胶着了半天,全然没听见有人叩门。 屋外的男子认命地叹了口气,索性直接推了门进来:“这又是在争什么?” 第3章 正闹着的两人瞬间偃旗息鼓了。 方未艾搁下药箱,一看德音手中的汤药,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转身唤了院外守着的护卫,托人把药热一热再拿来。 祝予怀有些赧然:“让师兄费心了。” “知道还不叫我省点心?”方未艾笑了声,给祝予怀搭起了脉,“北方天寒,澧京更比不得雁安那般养人。我只能照看你这一路,往后在澧京,你需得自己多留心身体,可记着了?” 祝予怀有些遗憾:“师兄当真不愿留在京城吗?家父在信中说,已收拾了一处清净些的院落……” 方未艾摇了摇头:“替我谢过祝大人,只是我周游惯了,这双腿实在闲不住。我已决定了,等送你到澧京,便往朔西去。” “朔西?”德音正往嘴里塞蜜饯,口齿含糊地插话道,“可东楼茶馆的刘先生说,西北那块还在打仗呢,打得可凶了。” 方未艾愁道:“正是因为战乱,我才要去。月前同瓦丹人那一战虽然胜了,可也听闻卫老将军负了伤,军屯民田损失都不小。这个年,朔西可不好过啊。我好歹有一身医术,去了总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祝予怀劝道:“边境路难行,师兄不如在京中小住几日,等寻到同路人再作打算?” “哎,不必劳烦。”方未艾摆摆手,“我独行惯了,风餐露宿是常事,再难的路都走得。” 德音听着他们的话,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那我也能去……” “你不能。”祝予怀和方未艾同时看向了她。 “哦。”德音失望地嘀咕,“我还想瞧瞧刘先生讲的那个卫小将军长什么样呢。” 方未艾叹了口气:“九隅,你多少管着点这小丫头,当心哪天她被说书的拐了去。”又揉了揉德音的脑袋:“别想了,你去了也见不着什么小将军。卫家那小儿郎,唉,听闻也是和他兄长一样的少年英才,可惜如今……也在往澧京来的路上了。” 他话未言明,只是话中的惋惜之意祝予怀心中明了。 朔西都护府卫家的小儿子今年刚一十五岁,不久前才打了人生中头一个胜仗。正是要崭露头角在军中立足的时候,却被一道圣旨召回京中受赏。 明面上虽是奖赏,可等赏赐一落,就好比鹰隼枷上了金锁链,这卫小郎君哪儿还能回得去朔西呢? 方未艾搭完脉,瞧他愁眉不展的模样,关怀道:“越往北行,我看你这心悸之症便发作得越频繁。可是近日思虑过多了些?” 祝予怀无奈道:“大约是近乡情怯……最近总又做幼时曾做过的梦,睡得不太安稳。” “安神的药方看来还得改上一改,总是梦魇缺眠可不行。”方未艾沉吟半晌,又问,“过了这驿站便是图南山了,行装已打点好,一会儿便可启程。你身体可受得住?” 祝予怀颔首:“无妨,行路并无大碍。” “那便好。这是我昨夜新拟的药方,你先拿着看看,路上我再琢磨琢磨……” 祝予怀正要去接那方子,屋外护卫的叩门声让他的手一僵:“公子,方先生,药好了。” 德音露出个志得意满的坏笑,噌噌跑去开门,将药端进来强塞到祝予怀手里,殷勤热切地望着他。 方未艾十分欣慰:“往后有德音盯着你按时吃药,你祖母在雁安也能放心许多。” 祝予怀微笑地看着案上被德音吃得空空如也的蜜饯碟子,眼皮直跳。 “怎么不喝啊?”方未艾一无所觉,和蔼道,“喝完了咱们就启程吧,早些过了图南山,之后都是平路,路上也不会这般磋磨人了。” 祝予怀憋了又憋,硬着头皮挤出一声“师兄说得是”,在方未艾期许的目光里含泪干了一大碗。 第003章 死后梦境 出驿站往北再行几里路,便是图南山一带。 若说澧京是大烨的明珠,那图南山便恰似一条拱卫着明珠的玉带。蜿蜒的山脉盘踞在京畿之外,折成西北脉与南脉两脉,恰如一道环形的天然屏障,为澧京挡住了西北的罡风。 可惜眼下天寒,山脉褪去了苍翠的玉色,在寒流的侵袭下显出几分老迈和萧索来。 辰时方过,山间寒雾缓缓散了,西北脉的山麓处,几名士兵正在结了冰的溪流中凿冰。 侯跃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低骂了声:“这狗天气,可冻死老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雪落前过了图南山。” “我看难。”边上一人瓮声瓮气,“要不是卫小郎君这一路上停停歇歇,咱们行军哪有这么慢。” 侯跃收回目光,没好气道:“行了陈莽,我就随口一抱怨,你又瞎咧咧啥呢?” 陈莽撇了撇嘴:“我还不是替哥几个不值?我倒罢了,等年后便能跟着高将军回朔西,可你们呢?好歹都是跟着长史君见过世面的,如今却被派来跟着这位……” 侯跃不耐烦地把军镐一砸:“我真奇了怪了,你最近屁话怎么这么多?” “别闹,猴子!”一个年长些的士兵赶紧拽住他,一边皱眉,“陈莽,这话你以后也别再说了。我玄晖营一众兄弟,何人不是承了卫长史的恩情才有今日?如今他将自己的亲兄弟托付我等,那是信得过我们,岂有不思回报,反而心生怨怼的道理?” 陈莽急道:“我也没那个意思,我……” “你怎么?就会背后吠,像个长舌鬼!”侯跃嗤笑一声,几下捋起袖子,“训哥你别拦我,我今儿非要给这姓陈的洗洗狗嘴!” 第4章 陈莽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这人说话怎么这般难听!” 地上蹲着的一个士兵撩起眼,露出张刀疤狰狞的脸:“吵死了。我看也别拉架了,直接把他俩敲晕了事,清净。” 附近其他士兵早听着动静看了过来,眼下都乐了:“老焦,你跟着撺掇什么呢,训哥可沾不得你那一身匪气!” 侯跃和陈莽还剑拔弩张地互相瞪着,于思训夹在中间头都大了,好声好气地扯开两人:“冰差不多够了,都安生些,回去烧水去吧。” “啧,读书人就是好性子。”焦奕起身,一把捞过蠢蠢欲动要干架的侯跃,“没听见你训哥都发话了?走吧猴子,跟你焦哥哥回去烧水。” 侯跃被拽得脚底一滑,叫了起来:“老焦!你别扒拉我!我就看不惯他在背后嘴碎的样儿……” 士兵们都习以为常,也不跟他废话,一手抱着装满冰的头盔,一手驾着人笑闹着往回拖。 陈莽面色不善地走在最后,斜眼盯着他们的背影啐了口唾沫。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营地上,已经有人堆好柴火,烤起了干粮。 一个穿着玄铁甲的高大将领席地而坐,一抬眼看见他们,笑道:“怎么去了如此久?我给你们都烤了饼子搁着呢。” 于思训正往空锅里叮叮哐哐地倒着冰块,闻声忙应道:“这怎好劳烦高将军……” “哎,顺手的事罢了。等忙完了都过来趁热吃吧。”高邈笑了笑,又回头冲马车上嚷,“卫听澜!再不起就没你的份儿了!” 马车里悄无声息。 “这小子,还真能睡。”高邈骂骂咧咧揣了两个饼在怀里,站起身来,“思训,你一会儿给他们分啊,我去把他薅起来。” 于思训笑着应了。 营地里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唯独马车周围冷清得没个人影。 高邈走到车前,掀开帘子一瞥,就看见车里的少年双目紧闭,半散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缚着一头乱发,整个人在束手束脚的小榻上蜷成了一团,睡得极不安稳的样子。 高邈啧了一声,这张脸平时瞧着气人得很,睡着了倒是可怜劲儿的。毕竟才十五岁,眉目都还没完全长开,这么蹙着眉耷着脸,不知怎么,就带出几分小孩受了委屈的神情来。 他也没脾气骂人了,跃上车去走近些许,抬脚踢了踢矮榻:“阿澜,快起来了。” 卫听澜恍若未闻。他的眉间蹙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整个人陷在了梦中。 梦境里,有个渺远的声音轻飘飘落在他耳畔:“醒醒。” 卫听澜的眼睫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昏睡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身在何处。喉咙里有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儿,四肢冰冷麻木,浑身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这是哪儿? 他吃力地回想着,只隐约记得自己死了。 蹉跎一世,二十余载好似大梦一场,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终于带着一身污秽,用那柄伴了自己多年、罪孽深重的剑,亲手了结了自己。 可眼下这……又是什么地方? “别在这里睡。”半昏半醒间听见的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有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他头顶,“你还好吗?” 卫听澜在那个人身上嗅到了风霜的寒气。 似乎只是一眨眼,周围的景致从死前那凄然昏暗的大漠,一晃变成了漫天的疾雪。 头顶枯枝横生,身下硌着碎石断木,呼吸间有一股刺人肺腑的疼痛,他就这么衣衫褴褛地伏在雪地中,满身的血腥气都被大雪盖住了。 模糊的人影又靠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撩开了他脸上的乱发。卫听澜听着那平缓有力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停在几寸之外,似是在打量他的面貌。 他听见那人的声音似乎带了些为难:“竟已没知觉了么。” 卫听澜觉得这声线似曾相识的熟悉,想要抓住那人的手腕,却发觉自己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那只温暖的手又移到了他背上,一点点拂去他身上的积雪。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手的主人在他耳旁轻问道,似乎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卫听澜开不了口,那人就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你的伤口太深,挪动起来难免要牵扯到。可能会很疼,得辛苦你忍一忍。 “一会儿我会将你绑在我背上,否则没法骑马。若是不小心碰着你的伤了,可别生我的气。 “回去路上我会一直像这样同你说话。你若能听见,便尽可能在心里作答,别松懈,别睡过去,知道吗?” 卫听澜动了动唇,发出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去……去哪里?” 那人的手微微一顿。 卫听澜费力地聚起视线,只看见一抹不甚分明的月白色。那颜色澄澈清透,泛着些微的浅蓝,像雨后微霁的天空。 他没能等到回答,只感觉那人拂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积雪,便站起了身。 “你去哪?”卫听澜咬着牙关艰难道,“你说过……要带我回去的。” 话音刚落,风雪忽然盛了。 卫听澜在这片不详的沉默里吃力地眨了下眼,就看见眼前那片纤尘不染的月白色衣角忽然沾上了泥,脏了。 一滴猩红坠落在他眼前,紧接着又是一滴。 卫听澜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染血的剑,半旧的剑穗上也沾染了血渍。他心中陡然一惊,抬起头来,就看见血色洇红了眼前人的前襟,好似一朵彼岸花抽条绽蕊开在了雪中。 第5章 卫听澜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手中的剑跌落在地,他呆呆看着眼前人的面容,声音不自觉地发颤:“祝……” 祝予怀捂着胸前涌血的伤口,似乎疼得狠了,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的样貌同记忆里一般无二,长眉秀目,只是眉头因为疼痛蹙得很紧,抬起的双眼中蒙了一层看不清的水雾。 他望着卫听澜,嘴唇翕动着,似乎很歉疚地笑了一下。 “濯青啊……” 风雪模糊了他的声音,疾风吹得这梦境似真似幻,月白色和雪色融在了一起。 卫听澜听见了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经年累月的痛楚,在这一刻猛然决了堤。 “你说什么?”卫听澜挣扎地支起身体,忽然声嘶力竭起来,“我没有听清,我还没有听清!你那时究竟想说什么?你不许……” 他又恨又急,声音忽地哽咽了:“把话说清楚之前,不许死……祝九隅!你听见没有!” 祝予怀只是望着他,眼里浮起一抹悲哀又释然的笑意,而后便在大雪中轻轻合上了。 他的身体脱力地往后倾落,卫听澜像只仓皇的兽,在雪中摸爬着扑上去想要抓住他,抬手却只碰到了一片虚无。 月白的衣料从他掌心穿透而过,祝予怀的身影连带这荒山雪岭,如烛火般轻轻一晃,倏然熄灭了。 第004章 死而复生 一双手猛地扯起了卫听澜的衣领。 “臭小子,看我叫不醒你!”高邈摇晃着他,“属龟的吧,冷天还要冬蛰?” 卫听澜猝不及防地被人这么一拽,好似溺水的人被粗暴地打捞了起来。无数画面如飞雪般从眼前飘摇而过,汹涌地灌入他的脑海。 “祝……” “住个屁,老子就不住手!”高邈道,“叫你几声了都不醒,是你聋了还是我哑了?” 卫听澜头疼欲裂,想捂住耳朵,抬起的手又被人大剌剌地按住,那炮仗般的声音跟叫魂似得更响了:“再不起来,你的口粮老子拿去喂马!” 卫听澜勉强睁开眼,朦胧间看见一个高大身影靠近了来。他下意识地躲避,动作大了,头猛地磕到了身后的车壁。 “哟,咱们卫小郎君难道晕马车?”高邈看他身形不稳,稀奇极了,“我说呢,平时耳朵比谁都灵,怎么一坐上马车就睡得这么死。” 听清了这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卫听澜倏地抬起了头。 “高邈?”他顾不上身体的晕眩感,一把拽住那人的衣襟,“你是高邈?” 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蛮劲,高邈猝不及防地被拽住,竟挣不脱。于是当卫听澜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张放大数倍的欲言又止的脸。 真的是高邈。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了一会儿,卫听澜松开了手。 喉间隐约有股血腥味,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里皮肤平滑,没有伤口,仿佛记忆中的一切只是场梦。 “高邈……”卫听澜声音有些发哑,“你、是活人?”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索你命的恶鬼?”高邈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饼子甩到他怀里,“还没醒透呢?” 卫听澜被那热腾腾的饼子烫得一激灵,神智清明了几分。 他看了看自己被烫红了的手。 痛。 他又掐了高邈一把,高邈“嗷”地叫了一声:“你什么毛病啊!” 活的高邈。 卫听澜坐在榻上,看着自己覆着层薄茧的少年人的双手,脑子里浑浑噩噩,怔得说不出话。 死而复生,时光回溯。 是梦吗? “我……”他神思不属地起身往外走,仓促间饼子也滚到了地上,“我去看看爹和大哥。” “没事吧你?”高邈扯着他的后衣领一提,“真睡糊涂了?咱们这都到图南山了,你上哪儿……”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挑起了眉:“怎么,原来是梦到家了?” 卫听澜愣愣的,像没反应过来。 高邈第一天认识他似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话道:“问你呢,真的假的?哎,想家了就哭一哭,哥哥保证不说出去!” 卫听澜根本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图南山、图南山…… 这个地名就像一根刺,自他十五岁那年起,就埋在他心脏深处。即便过去那么多年,即便他都死过了一回,那根刺还在,还是会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是不是梦都不重要了。 卫听澜按住胸口骤然翻腾起来的郁气,在高邈看乐子的笑话声中,一把抄起手边案几上的剑,掀起马车的帘子就走了出去。 “哎——这就气上了?这饼你不吃,可都归我了啊!”高邈把掉在地上的饼都捡了起来,见卫听澜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简直莫名其妙。他慢条斯理地啃了几口饼,一边撩起车帘,看着卫听澜不知往哪儿去的背影。 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疯狂长个儿的年纪。卫听澜身上穿的是他兄长的旧衣,离开朔西前瞧着还算合身,如今看着竟有些短了。 算起来,再过几日就该到澧京了。一路上这人都没什么异样,该吃吃该睡睡,只今日怪异得很,睡了一觉醒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高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真想家了? 该不会还要抱着自个儿的剑躲着哭吧? 第6章 他吃着饼,被这个想象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刚准备出去看看,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骚动。 “卫小郎君,追影还没吃饱呢,您这是想亲自喂……哎!您这是做什么,属下不知哪里得罪了您,高将军!高将军救我!” 高邈闻声而来时,看见卫听澜一手牵着马,一手握着剑,剑锋正抵着一个士兵的脖颈。 “怎么回事?” “他给马匹下药。”卫听澜冷声说。 “我没有!”那士兵瑟缩了一下,又壮着胆子嚎了起来,“您误会了!我不过是看追影没系缰绳,怕它循着草走远了,便在边上看着些,下药又是从何说起?我冤枉啊!” 高邈上前仔细看了士兵的样貌,确认没有易容,又叫人搜了身,没发现什么药物。 “他叫陈莽,确是军中人,不是中途混进来的细作。”高邈转头问,“你确定看清了?” “确定。”卫听澜盯着陈莽,“将人捆起来。” 将士们犹疑地相互看了看,却没有人动。于思训几人也在一旁,神情皆有些复杂。 卫听澜并无军职。虽说此前他是上了战场立过一功,却是他自个儿违抗了他爹的命令,偷偷带着府兵去的。朔西突骑认他是老都护使的小儿子、卫长史的弟弟,却并不当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是有权调兵遣将的将领。 严格说来,卫听澜眼下能命令的,只有他兄长卫临风从玄晖营里拨出来、给他充作护卫的十几人。 作为护卫头子,于思训的头又疼了起来。这无凭无据的,若要他们强行去捆高将军麾下的兵,算怎么回事? 他硬着头皮劝道:“卫小郎君,这于情于理,都有些……” “啊,险些忘了。”卫听澜忽地一笑,“既是高将军的人,如何处置,自然该由高将军定夺。” 高邈迟疑地说:“既没有证据,岂能……” “此人有疑,我亲眼所见。怎么,我算不得人证么?”卫听澜慢慢收剑归鞘,“又不是现在就要将他定罪论处。着人看紧了,好吃好喝将他供着,有没有下毒,过几日看看不就知道了。” 有人窃窃议论:“那若是之后马匹无恙……” 卫听澜抬眼一扫:“若此人无辜,我自会当众向他降跽谢过。要是还不解气,诸位砍我几刀也无妨。” 这话说得悠然,卫听澜的眼神却莫名叫人脊背生寒。有心质疑的那些人被他一盯,不由自主地讪讪起来:“这倒不至于、不至于的……” 高邈默许后,便有几人找来绳索将陈莽缚了。卫听澜没理会陈莽的喊冤声,示意高邈跟着自己走到林边的僻静处。 “图南山中有刺客。”他笃定地说。 高邈神情一凛,转而又觉得匪夷所思:“你今日睡了一整天,从哪儿察觉出的有刺客?” 卫听澜顿了顿,微皱了下眉。 死而复生回到了十五岁,这种事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若实话实说,恐怕高邈只会当他脑子坏了。 卫听澜沉默半晌,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山林:“山林背面,隐隐有杀气升腾。” 他看向高邈,面无表情地问:“你从军多年,难道察觉不到?” 高邈:“……” 你编瞎话就编瞎话,踩我一脚是几个意思? 而且要招摇撞骗好歹也装得高深莫测一点吧?这样随手一指真的很敷衍好吗! 高邈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先说说你想怎么办?” 卫听澜镇定道:“目前尚不知有多少马匹中了药,但看此地不宜伏击,药效应当不会发作得太快。先派一队人带弓隐入林中潜行,其余人仍骑马前行,一旦刺客出现,需随时准备弃马作战。 “除此之外,你把这身玄铁甲和追影都给我,换一身普通将士的甲胄穿。将陈莽堵了嘴扔进马车里,不能让刺客从车辙深浅中察觉出车里没人。” 高邈听他说了这一长串,怎么听怎么像是预谋已久。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要掩人耳目,冒充我做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整这一出,真不是因为馋我的马?” 卫听澜一时语塞。 其实,的确是馋过的。 高邈比他年长九岁,他的战马追影是从边境的赛马场上赢回来的。那会儿卫听澜还是个马都上不去的小屁孩,偏偏高邈又爱在他面前炫耀追影,这谁能不酸? 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那都是极其遥远的上辈子的事了。 “不,哪能呢?”卫听澜坦荡地答道,“是真的有埋伏。明日若一路畅通无阻,我把我的剑送给你切菜。” 高邈噎了噎,狐疑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剑,似乎在掂量这剑是不是假的。 高邈试探道:“那要依你所说,陈莽是细作,他不见了,难道不会令刺客起疑?” 卫听澜冷笑:“起疑又怎样?那些人要杀我们,过了图南山可就不好下手了。” 高邈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心里便有些动摇。凭直觉御敌的名将传说他也听过不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这小子判断失误,回头骂一顿解气就是了,警惕些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高邈打定主意,同他商量道:“别的我没意见,但你装成我的样子不妥。你我身量根本不像,你扮作我就得站在明处,虽能扰乱敌听,终归太过冒险。依我看,你还是混在普通将士里头更安全。” 第7章 卫听澜微垂着眼没说话。高邈待他向来是保护的姿态,轻易说服不了。若非如此,前世这场刺杀中,高邈也不会因为救他而中了毒箭,死在了图南山里。 这一次虽然能早做准备,但谁也料不到会出什么变故。他得卸掉高邈身上惹眼的玄铁甲,抢了追影,由自己来做明处的活靶子,高邈只要混在人群中,平安渡过此劫便好。 卫听澜尽量平静道:“要我扮作普通将士也可以,你得和于思训他们说清楚,我若负伤,不论伤得多重,都不得赶来相护。” “你……”高邈忽然反应了过来。 的确,一个普通将士要是被人超乎寻常地保护着,便是不打自招地暴露身份,但若扮作统帅,身边有高手掩护就合情合理。 真行啊,这小子还会以退为进了。 他权衡再三,妥协了:“行,我把玄铁甲和追影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冒进,一旦遇到变故,就让他们护着你突围。思训行事有分寸,你万事听他的。” 卫听澜点了头,补充道:“你也得答应我一事。此后的路程你只能在我身后,不论什么明枪暗箭,都不许替我来挡。” 高邈一噎,看他的目光像是见了鬼。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在他堂堂八尺男儿前边挡刀枪?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昏话吗? 玄铁甲和追影都还没交出去呢,这就硬气起来啦? 卫听澜见他没再说话,只当他同意了。 “来点酒,我渴了。” 高邈欲言又止,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去找了壶酒,从远处抛给他。 卫听澜坐在树下撬开壶盖。 图南山中空气寒凉,萧疏山野间只有将士们的谈笑声和刀戈委地的清脆声响。远处高邈正命人清点物资,借着整理物资的由头召集了几个领队将领,仔细交待了一番卫听澜的计划。 卫听澜猛地灌了一口酒入喉,此时此刻,才感觉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高邈没死,爹和大哥都没死。 祝予怀……也没死。 他嗅闻着粗劣熏人的酒香,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 是真的重生到少年时也好,是将死之际做的美梦也罢。大家都活着,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005章 山中异动 冬日昼短夜长,酉时未到天色便早早地暗沉了下去。 卫听澜骑着追影走在马车旁,高邈的玄铁甲虽不太合身,骑在马上乍一眼倒看不出异常。马道旁的丛林中,带着弓箭的士兵早已按计划四散开去,无声潜行。 “众将听令!今夜就地扎营,明日启程。”行至一片避风的林间空地时,卫听澜勒住马,下了令。 “是!” 篝火燃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等吃饱喝足便舒展四肢,犯起了困。 荒林渐渐沉寂,只有守夜的士兵踩在枯枝上发出的声响,还有人打起了呼噜、磨起了牙。远观之下,全军上下都是一副长途跋涉后疲累又松懈的散漫样。 卫听澜一动不动地坐在追影身旁闭目养神。高邈望了眼阴云低垂的夜幕,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自被提醒过山中有伏后,他越看这夜色越觉得不详。 今夜恐怕要落雪。 夜逐渐深了,巡逻的兵将不知不觉换过两轮。就在高邈胡思乱想着这小子是不是真的馋他的马的时候,忽然见卫听澜做了个戒备的手势。 山野间传来几不可察的微响,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士兵们都缓缓睁开了眼,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兵器。 只一晃眼的功夫,半空中就出现了一群怪异的巨鸟。那巨鸟的翅翼上蒙着黑布,定睛细看,才能发现那上面还攀附着穿夜行衣的人影。 高邈注意到了那些人胳膊上细微的暗芒——是臂弩! “放箭!”卫听澜厉声下令,拽着缰绳翻身上了马。 羽箭破空声骤然划破了死寂的夜幕。 埋伏在驻扎地前方的弓箭手瞄准空中万箭齐发,高邈抽刀出鞘,假寐的士兵们跟着迅速跃起,护卫在马车周围。 一支骑兵持着盾,跟着卫听澜策马往驻扎地前方驰去,劫杀那些被弓箭手射落下来的刺客。 而驻扎地后方,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了一群蒙面的刺客。这些人行路无声,转瞬间便杀到了马车前。 高邈心中一凛,举刀欲拦,一个使重鞭的刺客一鞭扫来,竟逼得他生生退了两步。其余将士更是抵御不得,纷纷退开了去,那刺客跃上车顶,闪着冷光的铁鞭一把将车帘铰碎。 他看到被捆在车里的陈莽,狠狠啐了一口。其他刺客也反应过来:“首领,我们怕是早已暴露了!” “慌个屁。”刺客首领骂道,“人必定是藏起来了,全杀光便是!” 他一转头,却发现方才被逼退的士兵很快重新聚集了起来,环绕着马车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而另一边,还未到营地上空便被射落的刺客竭力挡着羽箭,卫听澜带着人列出道活动的盾墙,似要堵住他们的去路。 一个刺客喊道:“他们挡不了多久!撕道口子杀过去,去支援首领!” 卫听澜冷笑一声,策马冲上前一剑劈裂了那人刚要抬起的臂弩,又用剑尖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 刺客和周边的士兵们一时愕然。 卫听澜低笑起来:“果然,能乘着这种器械从天而降的家伙,体格都格外的轻。就是不知道,受不受得住烈马的践踏?” 第8章 “你、你是何人?!” 卫听澜不答话,将人甩到地上,随后翻身下马。于思训和焦奕立刻跟着下马,护在他身侧。 “追影,得委屈你了。”卫听澜抚了抚追影的鬃毛,随后将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烈马的嘶鸣声惊起了一林的寒鸦,在这骇人的哀啼声里,其余马匹也逐渐变得躁动不安。 高邈听到追影发狂的啼叫声,惊疑不定地往那边看去。 “弃马,撤!”卫听澜果断下令,在马匹还未暴动之前,迅速率人后撤。 他算准了刺客会在药效发作前夕来刺杀,因此这些人一出现,他便立刻带人策马冲到最前方,为的就是和营地拉开距离。 马匹一旦发起狂来,便只会往前猛冲。下药?那你们便自己受着吧。 喊杀声与血腥气顷刻间淹没了荒林。卫听澜看了眼无月的夜空,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图南山南脉,一队车马正聚在山坳处休憩过夜。 德音撩开马车帘子,拿了个手炉进来。她得了方未艾的叮嘱,将厚厚的车帘子塞严实了,确保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祝予怀还没有睡。桌案上摊着一幅未作完的墨竹图,他手中擎着一支紫竹狼毫,却不落笔,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 “公子又想什么呢?”德音也不客气,直接将他手里的笔抽走了,“方先生都说了,不可思虑过度,也不可缺眠劳累。纵然白天睡得也多,夜里也要早歇才行。” 祝予怀微微抬眼,觉得有些好笑:“德音,你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做什么学祖母说话?” “那还不是公子天天让老夫人操心。”德音掰起指头,“哄吃药的,劝早睡的,嫌吃得少了,让穿得暖些,公子听不进去,我可都倒背如流了。” 祝予怀喝了口安神的枣仁茶,闻言失笑。每每祖母一念叨,德音就在旁煽风点火地帮腔,可不就倒背如流了? 他搁下茶盏,揉了揉眼角。 这几日都睡得晚,却并非他不困倦。 自几日前进入图南山一带,夜间他便愈发频繁地陷入幼时的噩梦中。他仍是记不清梦的细节,只是每个梦境的最后一幕,他都看见自己满襟的血,然后冷汗涔涔地捂着胸口疼醒过来。 方未艾为此反复改了几回安神的药方,也无济于事,只能叹气道:“九隅,梦魇是因心病而起。心病还须心药医,汤药能补心气之虚,但终归是治不了本的。” 可要治心病,总得找到心病之源。他自幼体弱,从小被千呵万护地养着,初次梦魇时,不过五岁。一个五岁的稚儿,从未遭过什么变故,能受什么铭心刻骨的创伤?能留下什么难以释怀的心病? 祝予怀撑着头倚在桌边,回忆起儿时,黯然出了神。 初次梦魇那日,恰是他的生辰。本来好好的在院里玩耍,突然心脏一阵刺痛,径直痛昏了过去。半昏半醒间,他只看见自己心口全是血,怎么按也止不住。 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把家人骇得四处求医,屋里整日都缭绕着苦涩的药味。那些日子,母亲总是默默垂泪,父亲亦是整夜整夜地枯坐难眠,最后走投无路,甚至还找来了和尚道士做法。 即使他们这样劳心费力,他也没能争口气好起来。 后来还是雁安的外祖家得了消息,寄了家书来,劝父母将他送去气候更温和的南方调养身体。母亲坐在他床头念完了那信,望着他泣泪如雨。几日后,父亲便细细打点了行囊,亲自将他背上了远去雁安的马车。 那时父亲不过而立,他在病中恍恍惚惚,伏在父亲宽阔的肩上,却看见了丝缕的白发。 祝予怀摩梭着茶盏的杯沿,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是家中独子。因为体弱,他一不能入仕,二不能留在澧京奉养父母,在雁安一养十二年,已是大不孝。父亲在朝为官,昃食宵衣,极少能抽出空同母亲一起来雁安看他,一家人长年聚少离多。 六年前祖父离世,母亲悲痛之下坏了身体,行不得远路,两边便只能靠书信一解相思。 祖父辞世后,祖父的一位多年故交上门祭拜,顺道收了他为徒。祝予怀在落翮山中,与这位脾气古怪的师父相伴六年,今年入秋时,师父也病逝了。 他与云游回来的师兄方未艾一起将师父下了葬,最后一抔墓土盖上时,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回家了。” 生离死别、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何等苦楚,他已经体味够了。 虽然父母来信时总是报喜不报忧,但他从那字里行间猜到,母亲久郁成疾,身体愈发不好了。他若继续留在雁安养那永远都养不好的病,终有一日要追悔莫及。 丧事了却后,他一连给父母去了数封信,铁了心要回澧京。家里人都百般劝阻,直到方未艾表示愿意与他同行,亲自照看他的身体,他们才勉强同意下来。 等见了面,也不知母亲会不会怪自己…… “公子,公子?”德音看他眉头越皱越深,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哎呀,你别出神乱想了。真要睡不着,你给我讲话本子呗,讲着讲着你就能睡着了。” 祝予怀被她胡搅蛮缠一番,心中的愁绪才淡了些。他无可奈何道:“净会胡说,哪有讲的人把自己哄睡着的?爱看话本子,偏又不喜欢习字,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第9章 德音软磨硬泡起来:“就这一次!” “行了,这回带了哪本?”祝予怀早瞧见她怀里藏了东西,“说好了是最后一次,以后再缠我,就罚你抄字帖。” 德音吐了吐舌,摸出一本就塞了过去:“这本可是来之前我从刘先生那儿拿的新本子呢,讲的是卫小将军孤身闯敌营,写得可精彩了!” 祝予怀接过来翻了几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乱跳。 连盔甲都不披挂,单枪匹马便深入敌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个眼神就能把敌军骇得丢盔弃甲……这说书先生写到后边,可还记得自己写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不是一个三头六臂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看了一眼两眼放光的德音,想起一路上这小丫头不止一次吵吵着要习武,要去西北给卫小将军当马前卒,要做和他一样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若是天长日久地被这些浮夸的话本子荼毒,万一将来遇到什么危险,这小脑袋瓜子里会不会也冒出些惊人的想法? “故事听听便罢了,你可别真信了。”祝予怀拿本子敲了敲她的头,“世上哪有这般如阎罗在世的人物?” 德音撅起了嘴。 祝予怀拿她没办法,将本子翻回扉页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和缓,惊心动魄的情节都被这声线柔化了,德音听了没过多久就犯起了困,却又被两下突兀的叩窗声惊醒。 祝予怀稍稍撩起车帘,看见了护卫易长风。 “长风?这么晚了,何事?” “公子,德音姑娘。”易长风神情担忧地禀报道,“图南山西北方向似有异动。” 祝予怀侧耳细听,空寂的山野间的确断断续续响起些声音,像是什么动物在嘶鸣。只是似乎有些距离,听不真切。 “我担心图南山中有野兽出没,公子,咱们可要多点些火把,预防野兽攻袭?” 祝予怀微蹙起眉。进图南山之前他们特意向驿丞打听过,对方从未提及山中有凶兽。万一那不是野兽而是流窜的盗匪,贸然点火恐怕会招来祸端。 他思量再三,吩咐道:“先不必点。但以防万一,把火把备着吧。多派些人轮值,加强戒备。” “是。” 第006章 中箭负伤 追影被卫听澜用匕首刺伤了背脊,剧痛和血腥味刺激得它有些神志不清。 等到卫听澜带着弃马的将士们撤回驻扎地时,它已然失控发起了疯。 其他被下了药的战马也被追影凄厉的嘶鸣带着暴躁起来,朝着刺客横冲直撞,一时惨叫声不绝。 营地中,使重鞭的刺客首领远远看见被马匹践踏惨叫的同伴,恨恨骂了句“废物”,收回目光时,恰好瞥见那群跑回营地的骑兵。 领头的将领穿着不大合身的玄铁甲,面孔竟然十分稚嫩,仿佛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通了什么,扬声下令道:“杀了那个穿玄铁甲的少年!他就是卫听澜!” 于思训脸色一变,刚要挡上前护着卫听澜,就听身侧的人冷笑一声,掠过他直冲而去。 于思训抬起的手抓了个空,等他反应过来,空气中只余一声刀剑破风的肃响。 焦奕刚砍翻一个刺客,就觉一阵邪风擦着他刮了过去,转脸一看:“嚯,那人谁啊,胆儿还挺……” 他忽地噎住了。 胆大不大已经不重要了,那人看着怎么有点像卫小郎君啊! “训哥老焦你们干嘛呢?”后面的侯跃急道,“怎么都不拦着他!” 于思训没功夫答话,咬牙追了上去。不是没拦,而是拦不住——他方才甚至连卫听澜的衣角都没抓到! 那头的高邈看到这一幕,几乎想破口大骂。被人识破了身份竟还不要命地往这儿闯,这小子是不是脑子瘸了? 长鞭呼啸而去,卫听澜侧身一避,掷出怀中的匕首,锋芒直指刺客的咽喉。那刺客使这样的沉重骇人的兵器,行动却丝毫未受阻碍,闪身一躲,匕首只划破了他的肩膀。 鞭身带着凌厉细碎的棱角,轨迹变化莫测,一旦抽下去便是血肉模糊,刀剑对上这种能远程进攻的长鞭根本毫无优势。 高邈已是心急如焚,眼看鞭子就要落下,他顾不得白日里卫听澜的告诫,冲上去就要举刀抵挡。 “你走开!”卫听澜怒不可遏,“我说了,谁都不许替我来挡!” “你逞什么强?”高邈也火了,“这不要命的打法是跟谁学的?你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卫听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一边举剑避让,一边拽住高邈狠狠掼到自己身后,剑身与长鞭刮擦出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响。 刺客的脚步隐隐有些紊乱,连出了几鞭竟然一点都没挨着他,这小子竟如此难缠! “不必顾着我,放箭!”卫听澜循着长鞭的空隙越逼越紧,吼道,“此人必须死!给我放箭!” 在赶来驰援的弓箭手们拉弓的几瞬里,刺客已经有些慌了,他没想到这人是个毫不惜命的疯子。他又抽了几鞭,忽地抬起手来,一枚袖箭直直朝着卫听澜射去。 “阿澜!”高邈被卫听澜掼到地上,刚爬起来就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汗毛倒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挡到了卫听澜身前。 “你……”卫听澜看着那箭簇几乎贯穿高邈的左肩,几近失控地咆哮道,“高邈你是不是有病!” 第10章 这一变故给了刺客喘息的时间,他扬鞭挡下漫天箭雨,毫不恋战地转身逃跑。营地里没有可用的马匹,将士们追赶不上,转眼间他便隐入了图南山的夜色中。 余下的刺客也迅速撤退逃匿,个别逃不掉的,在被擒住前都果断选择了服药自杀。 卫听澜已经顾不得管那些刺客,他紧攥着高邈的胳膊,只觉得浑身寒意彻骨。 又是如此。 这毒箭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偏偏又是高邈在为他挡! 前世他在这场混战中挨了一鞭,高邈为了救他,拔掉箭矢背着他杀出重围,和断后的于思训等人走散了。他们在图南山的山林中逃了近两日,那箭上的毒腐蚀了高邈的伤口,几乎半个肩膀都溃烂不堪。 哪怕已经支撑不住了,在濒死之前,高邈还拼着最后一口气去为他引开了刺客。 重来一次,竟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吗? 卫听澜咬着牙关,手不受控地战栗起来。 高邈不该死。 他不该这样荒唐地为了救自己而死在图南山的荒林里,他要建功立业,他要死也得是战死在边疆的战场上。 “高邈,这箭上有毒。”卫听澜扶住他,发颤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哽咽,“你从此刻起,不许再行走半步,让军医尽可能帮你拖延时间。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必须撑到我回来,明白吗?” 高邈在中箭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这箭上恐怕淬了什么东西。他看着卫听澜煞白的脸,想说点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知道了,你别哭啊。”高邈忍着痛,咧开嘴笑了,“你哭起来可真丑。” 天幕沉沉,有什么东西打着旋,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卫听澜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将高邈交给匆忙上前的军医,掷下一声“没哭”便掉头离去。 后半夜,图南山中的兽鸣逐渐消弭。 祝予怀几乎一夜辗转未眠,天还未亮时便起了身。 他小心绕过睡在马车外间的德音,给她掖了掖垂下一角的被子,撩开厚重的车帘时,才发现天空雾蒙蒙的,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这雪落得冷清,把这处处是枯木寒林的图南山衬得愈发寒凉。他披着氅衣立在车前,看着雪花落在自己的肩上、手上。 他已经记不清北方的雪是什么样子,雁安也会下雪,不过下的都是盐粒似的雪子,总像是来人间凑个趣似的来去匆匆,还没积起来便化了。 易长风正带着几个人搬柴火,远远瞧见他出了马车,忙过去问可是有什么吩咐。祝予怀摇了摇头:“看看初雪罢了。你们守夜辛苦,快歇一歇吧。” “没事儿公子,不辛苦不辛苦!”一个年纪稍小的护卫快活地应了一声,被身边同伴咚地敲了脑瓜子。 “平日里就数你嗓门最大,别吓着公子。”易长风提着他的耳朵数落了几句,几个人都窸窣地笑了。 营地里逐渐热闹起来,有人生起了火,支起了锅,烧热的水咕嘟咕嘟地打着滚。 方才那个小护卫去了没多久,捧着一小碗野蔬汤又绕了回来:“那个……公子,这雪大,嗯,现在还不大,但是天冷,您要不要喝点汤暖暖?公子?” 祝予怀看雪看得出神,又被叫了一声才偏头看向他。 小护卫乍一下撞上那温和的目光,平白地紧张起来,赶紧低下头连珠炮似的地补充道:“公子,这汤不烫,刚好能入口,真的,我凉了凉才端过来的。您要是喝不惯,捂着暖暖手也成……” “好,多谢你了。”祝予怀接过碗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我叫易鸣。”看祝予怀接过了汤,易鸣有些受宠若惊。 易鸣。祝予怀想起少年被拎着耳朵教训嗓门太大的窘相,笑了起来:“这名字有趣。你是易长风家中的兄弟?” “嗐,我倒想有易大哥这样的亲哥呢,可惜我是易大哥捡回府上的,就跟着他姓了。”易鸣看他如此亲和,忍不住话多了起来,“公子有所不知,这名字还是老夫人给我起的,嘿嘿,我这人天生嗓门大,刚被捡回府上那会儿,夜里哭起来把全院的人都闹醒了,老夫人就给我起了这个‘鸣’字,说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祝予怀被逗乐了。看易鸣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的汤,他很给面子地舀了一勺尝了,赞道:“的确不错,清甜可口。” 他又喝了几口,余光瞧见易鸣还傻站在自己跟前望着,有点疑惑:“你怎么不去用早膳?” 易鸣忙道:“我让易大哥给我留了。公子趁热喝吧,喝完我给您把碗送回去。” 祝予怀看他真要饿着肚子等自己喝汤,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不用,你快去吧,去晚了可就凉了。” 易鸣不知为何扭捏了半晌,然后像鼓起了天大的勇气似的……哐一声跪下了。 祝予怀惊得往后一退,险些把碗给摔了:“这,只是让你去用个早膳,不想去也不必……” “公子!”易鸣憋红了脸,豁出去似的嚷道,“等到了澧京,易鸣不想回雁安,只想留在公子身边护卫公子!求您成全!” 祝予怀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倒也不是这个请求多惊人,主要是,易鸣这个音量……实在有些过于震耳欲聋。 德音茫然地揉着眼睛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吵什么呢?有劫匪来了?” 第11章 营地里四下一片死寂,护卫、马夫、伙夫……所有人都一言难尽地望向嗓门跟惊雷似的易鸣。正就着汤啃饼的易长风被噎得满头冒青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立刻去把他给提溜走。 祝予怀反应过来,赶紧去拉他:“这有什么可跪的,快起来,你想留在澧京,同我讲一声便是……” “不是,不是留在澧京,”易鸣犟着不肯起,“公子人好,我就想留在公子身边,您在哪我在哪!” 祝予怀从来没被人这样当众表过忠心。 他手里还端着汤,四面八方的目光弄得他有些手足无措,一年到头都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些羞赧的红色。 祝予怀拽了几下拽不动他,只能顺着毛捋:“也罢,那你便勤练武艺,等你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我的时候,我让你做近身侍卫可好?” 易鸣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好!” 第007章 再世相逢 一行人吃饱喝足,整顿得差不多了,便趁着雪还未下大抓紧时间赶路。 护卫们都披上了挡雪的蓑衣,易长风看着一路如坠梦里只顾着傻乐的易鸣,眼皮直抽。 公子五岁那年到雁安养病,因为体弱几乎足不出户,十一岁时又拜了裘老为师,多数时间都随裘老在落翮山住着。 而易鸣自幼在府上偏院长大,按理说与公子并无什么交集,怎么突然就死心塌地上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阿鸣,你跟我都还对不了几招,想做公子的近身侍卫,还得熬几年。好好习武,别想些有的没的,听到没有?” 易鸣也不恼,乐呵呵地说:“那还请大哥多教我功夫,千万别手下留情。” “呵,多皮实似的。”易长风道,“真不跟我们回雁安了?” “大哥你别难过,我会想你们的。”易鸣拍拍胸脯承诺说,“我保证给你写的信一定比给其他哥哥们的信多!” “哟,那可真羡慕长风了。”旁边的护卫哄笑起来。 易长风嘲道:“得了吧,你那狗爬似的字,我可稀罕不起来。” 马车碌碌,祝予怀听着车窗外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嘴角也略微上扬。 虽然一夜未眠,有些没力气,但大约是心情好,早晨又吃得比平常多,倒也没有像往日一样难受。 他支着脑袋,阖眼小憩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马车吱呀一声停了,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声。 “哪里来的马,怎么还挡路呢?” “好生威风!哎,别凑过去,它看着要踢人呢。” “那马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啊?” 方未艾背着药箱,骑着匹矮马到了马车附近,准备照常去给祝予怀诊脉。本不欲凑热闹,但他扫了一眼那受伤的马,眉头皱了起来。 护卫们想要凑近仔细看看,那马却十分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看着竟有些通人性。 德音掀开帘子,探头探脑地问:“出什么事了?车怎么停了?” “不知何处跑来一匹骏马挡了路,等它走开就好。”方未艾解下蓑衣抖了抖雪,上了马车,“九隅,今日感觉如何?” “昨夜睡得不安稳,有些头疼。”祝予怀说,“师兄为何神色有异?” 方未艾诊着脉,斟酌道:“图南山恐怕不宜久留,我看方才那匹马非比寻常,主人应该也非等闲之辈。那马浑身是刀伤,主人却不知所踪,图南山或有盗匪也未可知。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是谨慎些为好。” 祝予怀心里一紧:“我出去看看。” 德音看了眼车外的雪势,拿来大氅和风领替他穿戴严实。 祝予怀掀开帘子,只见不远处如絮的飘雪中,有一匹头细颈高、通体漆黑的骏马,踢踢踏踏地跺着蹄子,似乎十分躁动。 还未等他下车上前细看,那马忽地啼鸣了一声,掉头往图南山深处驰去。 正想法子驱赶它的护卫们议论纷纷:“怎么回事?它怎么忽然跑了?” 祝予怀似有所感,目光循着马匹远去的方向,望向朦胧渺远的山林。 他静立了片刻,忽然一阵晕眩,眼前影影幢幢,仿佛出现了些似曾相识的画面。 大雪,受伤的马匹,还有倒在雪地中的…… “九隅!”方未艾看他突然蹙眉按住胸口,忙上前去扶,“这是怎么回事?心口又疼起来了?” 德音也急了:“公子,公子?这好好的怎么又犯起病了!” 方未艾当机立断:“别慌,他这一身冷汗吹不得风,先扶他进去。” 临近的护卫忙上前搭手,众人手忙脚乱之时,祝予怀像从梦魇中惊醒一般,忽然挣扎着喘了几口气,力气之大,险些把方未艾给掀下马车。 “公子当心!”在众人惊慌的呼声中,祝予怀一个踏空从马车上跌了下去。肢体剧痛袭来,让他从那些看不分明的幻觉中清醒了过来。 祝予怀睁开眼,漫天雪色倒映在他眼瞳中,许是白得太惨烈,太刺目,他眼眶微酸,不知为何,竟落了几滴泪下来。 方未艾心有余悸地扶着车壁站稳,一转头看见祝予怀的样子,惊诧不已:“九隅,你这是?” 祝予怀恍若未闻,勉强坐起身。胸口还有些余痛,他低下头,才发现衣襟都被自己攥皱了。 众人看他这样,都当他是哪里摔着了,紧张地围拢过来,却都不敢贸然去碰。祝予怀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茫然片刻,下意识抬指抚了下脸颊,沾了满手的微凉。 第12章 祝予怀做梦般自语喃喃:“我怎么……哭了?” 图南山中,卫听澜正冒着雪策马飞驰。 侯跃追随在他身后,忧心忡忡:“卫小郎君,往南走,真能找到大夫?万一咱们再遇上刺客……” “高邈等不了太久。”卫听澜狠狠抽了一马鞭,“得再快些,这马太慢了!” 其他几个跟着卫听澜的士兵也很吃力。他们的马匹至少有一半被下了药,要么被那些刺客乱刺一通受了伤,要么跑没影了,找回来几匹能用的也多少受了惊,想快也快不起来。 侯跃驾着马,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 虽然他向来憎恶陈莽背后嚼舌根的做派,但对这传闻中性情乖僻的卫小郎君,也确实免不了心存疑虑。 这少年人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既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兄长,从朔西往澧京这一路上就窝在马车里,出来了也是阴郁地抱着一把剑不声不响,实在是个古怪人。 当然他侯跃也不是那种因为人家年纪小、性子怪就瞧不起人的短视汉。昨日若非卫听澜察觉有异,提前做了部署,光凭那些从天而来带着臂弩的刺客,便够他们喝一壶了。 不止如此,朔西突骑用刀不用剑,就是因为双面开刃的剑碰上重兵器易折断,可卫听澜凭那一手奇谲精湛的剑术,竟能同那使重鞭的刺客正面较量而不落下风,这点他打心眼儿里服了。 可就是在图南山中找大夫这事儿吧……他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卫小郎君自个儿也说不清大夫究竟在哪,只知道在南边,可南脉那么大,他们这不是大海捞针么? 侯跃悄悄跟边上的人打眼色:“训哥,老焦,你们说……” 于思训低声打断他:“你别多话。反正也派了人往澧京求援,不会耽误什么。小郎君执意往南,咱们跟着就是。” 焦奕看了眼卫听澜的背影:“年轻人么,关心则乱也正常。不过往南究竟是不是无用功,咱们也得亲自走一趟才知晓。” 侯跃看素日里最有头脑的两个人都没有异议,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再一抬眼瞧见卫听澜满身的风霜,更是什么质疑的话都不忍心再说了。 罢了,卫小郎君也算是高将军带着长大的,两人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若是高将军真有什么不测……跑了这一趟,总比待在营地听天由命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卫听澜策马疾驰了大半宿,身体被风雪吹得几近麻木,呼吸中也好似淬着冰霜。 前世高邈背着他杀出重围,便朝着图南山南脉逃匿藏身,后来将死之际抛下他,拼着一口气去引开了刺客。 卫听澜独自一人拖着伤体,在雪中既寻不到高邈的踪迹,也辨不清方向,没走多远就倒在了大雪中。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雪地里的时候,恍惚看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停在了他身前,拂去了他背上的积雪。 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人已到了京城的祝府。 祝予怀。 这个名字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头一落,叫他忽然记起重生前那个梦,那只覆在他头顶的温暖的手。 马蹄踏碎枯枝,溅起一路雪屑,眼前凄寒的图南山,渐渐与前世冰冷砭骨的雪岭重合在了一起。 卫听澜心里很乱。 重活一次,他本不想再欠祝予怀的人情,也不想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去见他。 见了他,该怎么说? 卫听澜的思绪在大雪中胡乱地飘飞——时间紧急,若是祝予怀不肯跟他走,他就只能强行将人捆了掳走,来日再登门请罪了。 但万一……祝予怀也像他一样复生了。 祝予怀若是记得前世的一切,会后悔当初从图南山的雪地里救起了他吗? 他若是记得,此刻会不会也在漫山遍野地找自己,想要往重伤昏迷的自己身上再补几刀? 卫听澜想着这些,就像是熬着酷刑。他用力挥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冻得没知觉的手攥紧了缰绳。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虽已派将士往澧京送信求援,但往返路上要时间,高邈等不起。 卫听澜知道,祝予怀的师父裘平生,不仅是个武痴,还是世间少有的毒道奇才。祝予怀的一身武艺都承自裘平生,医毒之术想来也不会太差。 只要能想法子多拖点时间,高邈便多一线生机。 倘若祝予怀真要杀自己…… 卫听澜咬牙切齿地想着——用我的命,去换高邈的命便是了! “你们看那是什么?”侯跃突然诧异道,“前面那黑马,看着有些像追影?” 卫听澜也看见了追影。他抬手打了个呼哨,追影也激动地啼鸣了一声作为回应,加速朝这边奔来。 “来得正好。”卫听澜勒住马,直接按着马背纵身跃到了追影背上。 于思训忙道:“小郎君当心,追影被下的药……” “无事,我自有分寸。”卫听澜抚了抚马背上的伤,“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跟来。” 追影似乎还未完全从药效中缓过神,虽然没有发狂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兴奋。跑了没多远,它忽然背着卫听澜,轻车熟路地跃进了丛林中。 卫听澜几次尝试控着缰绳,勒令它回到马道上去,但追影不满地晃了晃马头,认定了什么似的一意孤行。 “怎么回事。”卫听澜皱起了眉,“追影,你难道已经见过……” 第13章 话未说完,追影一跃而起,从林间跳了出来,然后更加欢腾地带着他向前飞奔。 卫听澜果然远远地看见了一群人。 “欸,你们看,那马怎么又回来了?还带了个人。”易鸣眼尖,最先瞧见了他。 有人议论道:“那人身上的甲衣,好像沾了血?” 易长风观望几眼,面色严峻起来,吩咐道:“易鸣,你速去禀告公子。” “是!”易鸣匆忙去了。 卫听澜到了近前,下马站在追影身旁,不露声色地打量这群人。 不是祝予怀的人。 前世他在祝府养过一阵子伤,但眼前这些人他并没有印象。且祝予怀一向不喜奢靡,出门在外从来都是轻装简行,卫听澜依稀记得,前世他从雁安返京时就骑了匹马,身边只带了一个十分聒噪的小护卫。 而眼下这情形,一箱又一箱的行装装了好几车,估计是哪个贪图享乐的富家子弟出行。卫听澜心中难免失望。 护卫们聚集起来,易长风握着刀柄戒备道:“来者何人?” 尽管希望渺茫,卫听澜还是站定了步,死马当活马医地说道:“劳烦兄弟替我通报你家主人,我的主家是西北来的行商,我是主家的侍从。我们在图南山遭了劫匪,有人不慎遭了暗算,中了毒。不知贵人可否施以援手,借我两个大夫?来日我家主人必当登门道谢。” 卫听澜刻意提高了声音,不远处的马车里,刚得了易鸣禀告的祝予怀亦听到了这番话。 “公子,这人不可轻信。”易鸣提醒道,“寻常行商哪儿雇得起这样的好马?他身上的甲胄看着也不简单,是从哪儿捡的、抢的也未可知。” 德音有些担忧:“公子,那人会不会是贼喊捉贼啊?” 祝予怀拍了拍她:“别怕,我出去看看。” 德音再次给他穿戴好大氅和风领,又塞了个手炉给他。易鸣掀起车帘,轻手轻脚地扶他下车,又撑起了伞为他挡雪。 卫听澜等得已有些不耐烦,一手摆弄着缰绳,准备一被对方拒绝便立刻上马离去。他忧心着高邈,心中有些恼火追影的自作主张。 祝予怀揣着手炉朝护卫们走去,看见人群之后,一个鬓发凌乱的少年牵着先前那匹四体修长的骏马,魂不守舍地立着。他身上穿着染血玄甲,甲胄内的衣裳几乎被雪水浸透了,结满了细碎的冰霜。 看起来跟易鸣一般大,这副可怜样子,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拔,昂着头的侧影像柄执拗桀骜的利剑,竟隐约能看出些渊渟岳峙的气势来。 这样一个孩子,若是因为什么缘故落草为寇……着实有些可惜了。 祝予怀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软,转头让易鸣从边上的行装里卸下一个酒囊。 “很累了吧?”他向少年问道,“可要先喝点酒暖一暖?” 这声音如同堤岸春柳绕住的风,轻飘飘地掠过雪幕。卫听澜身形一僵,愕然转头看去。 伞下,一个裹着霜色狐裘大氅的年轻人温和地望着他,苍白的脸埋了一小半在风领中。他举着羊皮酒囊的那只手骨节瘦削,关节泛着一点青,另一只手则掩在大氅下,似乎十分畏寒。 卫听澜几乎在一瞬间,就看见了他袖口露出的那一点月白色。 是……祝予怀。 他一抬眼,正对上那如山泉般潋滟的双眼,平静、毫无芥蒂,甚至含着笑——祝予怀显然不认得他了。 卫听澜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庆幸还是落寞,在这种关怀备至的目光之下,他甚至有种无处遁形的慌乱感。 祝予怀等了片刻不见他反应,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感觉这孩子是个傻的? 卫听澜发现祝予怀的手还举着,忙点头道了声谢,易长风便拿过酒囊抛给他。 卫听澜局促地用双手接住,像想要掩饰什么似的,匆忙地拔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祝予怀笑了笑,等他喝完,试探地问道:“敢问小兄弟,是在图南山何处遇到的劫匪?” “劫匪?啊,是……是在西北脉。”卫听澜想起刚才胡诌的瞎话,捏着酒囊飘忽地挪开了目光,恰好瞧见边上那个撑伞的年轻护卫。 他的视线顿了顿,神情一时间有些变换不定。 别人卫听澜不认得,但易鸣这张脸,他想忘记都难。前世祝予怀死后,这家伙不知道刺杀了自己多少次,跟块膏药似的赶不走甩不掉,烦不胜烦。 卫听澜无意跟这种死心眼的人计较前世的恩怨,反正那些刺杀没一次得手过——只是他现下看着易鸣站在祝予怀身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易鸣一手撑着伞,一手虚护在祝予怀身侧为他挡风雪,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这么大个人能被风刮跑了似的。 至于吗? 卫听澜微拧了下眉,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祝予怀。 他这回留了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祝予怀瘦了。 不但瘦了,面色也浅淡苍白,站在那儿就像是山间的晨雾,还真有种被风一吹就要散去的错觉。 别说是拿刀来捅自己,他看着竟像是连刀都提不动。 这是病了? 祝予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审视,却有点弄不懂他眼神里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从这少年眼中看出了一丝莫名的不满。 祝予怀怀疑地低头扫了自己一眼。难道是自己穿得太素,没有穿金戴玉,对方嫌他不值得一抢? 第14章 怎么着,这难道还是个劫富济贫、看人下碟的山匪? 祝予怀心情复杂地顿了顿,继续道:“你方才说,你的同伴中有人中毒,需要大夫?” “正是。”卫听澜回过神来,此刻最要紧的事是为高邈解毒。 他飞速地思考着该怎样劝说祝予怀和自己一同前去救人,却听祝予怀向护卫吩咐:“去请方先生过来。”又转头向卫听澜解释道:“在下的师兄常年云游行医,见过不少怪病奇毒。他若愿与你同去,或许能帮上忙。” 卫听澜有些诧异,迟疑地答道:“那……多谢。” 祝予怀笑道:“不必客气。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卫听澜一噎。 他习惯了对不信任的陌生人隐瞒身份,可谁能想到车里的人就是祝予怀! 他的名字和朔西卫家绑在一起,现在才坦然相告,不就等于承认那方才说的什么行商是胡诌的? 以祝予怀谨慎的性子,怕是又要费不少时间叫他自证身份。 卫听澜灵机一动:“我叫陈莽。” 祝予怀和煦地点头:“陈小兄弟稍等片刻,我叫人去打点些可能用得上的药物。” 两个护卫领命而去,卫听澜道过谢,怕多说多错,静默地垂了眼。 祝予怀见稳住了他,嘴角噙着的微笑越发亲和,走近两步同他闲聊:“小兄弟的主家也是往澧京去?年节将至,是贩年货的么?” 说着,他又露出几分真诚的、恰到好处的疑惑:“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也出来走货了?这山高路远的,你们能赶得及在年前回乡过节吗?” 啊!我就知道。卫听澜在心里嚎叫,真是麻烦! 他一边在心里努力编造自幼与家人离散、被姓高的行商收养的凄惨身世,一边估量着越过那些护卫直接抢人的可能性。 还没等他酝酿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回答,铠甲颠簸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破开雪幕,远处马道上出现了几个策马赶来的士兵。 侯跃搓了搓冻僵的脸,瞧见远处那么一大群人,卫听澜安然无恙地立于其中,顿时激动地高声呼喊:“卫小郎君!卫小郎君!可是大夫找着了?” 祝予怀抬眼望向远处那些士兵,又回眸看了看僵在原地、耳根泛起可疑红色的少年。 与卫听澜身上的玄铁甲不同,那些士兵的盔甲是大烨戍边将士的常见形制。图南山好歹挨着澧京,盗匪再嚣张,应该、不至于能抢到这么多件吧…… “卫小郎君”的回声在山间回荡,祝予怀隐约觉得这个姓氏好像三天两头在他耳旁打转,好像,昨夜是不是刚讲了个话本子来着? 他的神情变得愈发微妙,据说朔西卫家的幺子月前领旨回京受赏,眼前这孩子自称是西北来的,身边的烈马怎么看怎么像战马,同伙疑似戍边将士…… 所以,话本子里头那个力能扛鼎的怒目金刚—— 原来是个个头还没他高的青稚少年? 卫听澜杵在那儿,看见祝予怀先是恍然若悟,而后又一脸稀奇地朝他望来。那眼神盈盈有光,简直像瞧见了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奇珍异兽。 卫听澜恨不能现在就把自己埋进雪里。 祝予怀这人浑身上下最招人恨的便是那双眼睛。哪怕不经意地朝人一瞥,那流转的眸光都好似攒聚着星河,欲说还休地撩着人往里栽跟头。 卫听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想拔腿就走,可祝予怀的声音似一道细线在他脚下一勾,鬼使神差地把他绊住了:“那个,陈小兄弟。” 祝予怀似是觉得这个称谓颇有兴味,轻笑道:“方才的酒……有你们朔西的好喝么?” 卫听澜飞速地、近乎恼怒地掠了他一眼,低下头恨恨地盯着脚下的积雪。 祝予怀那一声带着鼻音的轻笑,像谁坏心眼地在他身上点了把火,在他浑身上下烧了起来。 第008章 我字濯青 几个士兵到了近前,下马打了照面,侯跃急冲冲地问道:“小郎君果真找着大夫了?” 卫听澜麻木地“嗯”了一声。 侯跃大喜过望:“老天庇佑!大夫在哪儿呢?”他眼睛往人群中一扫,略过那些五大三粗的带刀护卫,最像大夫的就是当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郎君了。 好俊的大夫! 侯跃眼前一亮,上前几步问道:“先生贵姓?我们将军中了箭毒,先生若能施以援手,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我们朔lt;a href=https:///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gt;西汉子,向来有恩必报,言出必行!” 护卫们面面相觑,祝予怀心道果然,笑说:“先生二字不敢当,在下姓祝,只是略知医理,不敢误人。几位稍安勿躁,大夫我已着人去请了。” 易鸣在一旁听得急了:“公子,这些人来历不明,您真要让方大夫跟他们走?” “哎,小兄弟话可要说清楚!”侯跃瞪起眼睛,“怎么就来历不明了?你不认得我不打紧,朔西突骑的环首刀总该听说过吧?你瞅瞅我这刀是不是货真价实!” 他将佩刀往地上重重一拄,易鸣瞟了一眼,也不惧他:“这不得问你们自己么?走货的行商配环首刀做什么?” “行商?什么行商?”侯跃嚷起来,“你听哪个胡说八道老子是行商?” 祝予怀默默望天,有些不忍心去看卫听澜此刻的神情。侯跃还欲上前再辩,于思训拦了几下没拦住,咬着牙叫:“猴子!” 第15章 “训哥你老扒拉我干甚?” “你快别说了!”于思训头皮发麻,“这情况不大对劲。” “猴子,别回头。”焦奕在后头幽幽地说,“哥替你看了,小郎君那脸就像块从雪里刨出来的碑,眼看着就要掉冰碴子了……” 侯跃瞬间如芒在背,哆嗦地收回了刀,嗫嚅道:“咋回事啊,我啥也没说啊……” 祝予怀瞧他噤若寒蝉的模样,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又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笑。 他装作咳嗽抬袖遮了遮扬起的嘴角,余光朝卫听澜悄悄一瞥。谁知那一眼正撞上卫听澜幽深的目光,那目光凉凉地刮在他身上,比北地的风还要冻人。 这何止是掉冰碴子,他整个人就是个大冰碴子吧! 祝予怀赶紧低头,欲盖弥彰地又咳了两声。 “公子咳得厉害,可是外头太冷了?”易鸣担忧地扶着他,“要不我在这儿看着,您先上车里去?” “没、没事。”祝予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知为何,他觉得卫听澜的脸好像更黑了。 所幸方未艾终于跟着护卫赶了过来。祝予怀如释重负,赶紧迎上去道明了情况,方未艾听闻是朔西的将士前来求援,立马就应允了下来,收拾药箱要与他们同去。 祝予怀看他们的战马都受了伤,卫听澜的那匹伤得尤其严重,便叫人挑了几匹壮马给他们换乘,又吩咐几个能干的护卫与方未艾一同去西北脉帮忙。 几个将士千恩万谢地接受了,卫听澜看了看追影身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沉默半晌便也点了头。 一行人手忙脚乱地整顿着药材和马匹,卫听澜一声不吭地站在边缘,手掌一刻不歇地捋着追影的鬃毛,忽然转头看了祝予怀一眼。 一句“你为何如此消瘦”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可一对上祝予怀的眼睛,这话在他舌尖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 祝予怀不解其意。 他瞧了眼不知哪天可能要被卫听澜摸秃的黑马,猜测像他们这样征战沙场的人,大约对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马十分有感情,便安慰道:“卫小将军放心,我会让人好好为这些战马疗伤,等到了澧京,便叫人把它们送还你府上。” 卫听澜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道:“我还没有军职,称不得将军。” 很好,《卫小将军孤身闯敌营》连题目都是乱写的。 出于照顾年轻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祝予怀好脾气地改口道:“那,卫小郎君?” 卫听澜不说话。 “卫贤弟?”祝予怀试探道。 卫听澜看起来不大高兴。 祝予怀轻咳一声,机智地转移了话题:“这匹马,它可有名字?” “追影。” 说话间,方未艾等人已收拾妥当,几个士兵也上马准备返程。 卫听澜不欲再多耽搁,走到祝予怀借给他的马前,利索地翻身而上,看起来像是受够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 毕竟是脸皮薄的少年人啊。祝予怀心里一笑,也不计较,抬起脸来想要道声别,却听卫听澜闷闷地说了句:“……濯青。” “什么?” “别叫什么郎君贤弟,难听。”卫听澜说,“祝兄有字么?” 这话问得十分突兀无礼,他又坐在马上,不经意间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惹得易鸣拧眉瞪了他一眼。祝予怀倒是神色自如,按了按易鸣的手腕,浅笑道:“在下表字九隅。” 卫听澜略一点头,控着绳缰掉转马头,绕过他身侧时,忽地倾身过来,骤然缩短的距离让祝予怀心下一惊,毫无防备地直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易鸣眼明手快地抬手一拦,警惕道:“你做什么?” “向你家公子道声谢罢了。”卫听澜嘴上答着话,眼睛却只紧盯着祝予怀看。 虽被人这样唐突放肆地打量着,祝予怀面上仍一片坦荡,只那双明霞流转的眼睛因为疑惑而微微睁大,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 这人的眼睛委实是个祸害。 卫听澜不动声色地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直起身:“九隅兄今日之恩,我记着了。” 祝予怀见他浑身莫名的正气凛然,迟疑道:“呃,不用谢?” “我字濯青。”卫听澜不再看他,驱马上前汇入返程的队伍中,唯有同他那人一样桀骜沉郁的声音在空中荡开,“来日再见,九隅兄可别唤错了。” “濯、青。”祝予怀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策马踏雪远去,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字倒是和人一般耿介。” 卫听澜带人行出没多远的路,雪愈发大了。即便有了祝予怀借给他们的蓑衣,那雪也打着旋覆面而来,几乎迷了人的眼睛。 雪天路面情况难以辨别,不能纵马快行,焦躁也是无用。方未艾同几个护卫不是常年征战的人,又带了药材拴在马背上,冒雪前行难免有些慢。卫听澜看了又看,停马将那些药材解了下来交给士兵们扛,自己也揽了方未艾的药箱,掂了一掂,忍不住问道:“方先生,为何你们出门在外,要备这么多的药物?” 这个问题他其实憋了好一会儿了。 一个护卫随口接了话:“公子身子不好,雁安往澧京一路舟车劳顿,咱们多备一些总是有备无患。” 这个答案卫听澜猜到了。他们拾掇药材的时候,他便瞥见那车药装得满满当当,可究竟什么样的病,值得这么严阵以待? 第16章 卫听澜有点不自在地问:“他患的什么病?很严重吗?” 此事本也不是秘密,方未艾想了想,祝家多年来找遍了据说能治先天之疾的大夫,也没一个能治好祝予怀的。卫听澜的父亲卫昭早年南征北战,数次化险为夷,认识些奇人异士也未可知。 他索性也不作隐瞒,答道:“九隅生来体弱,自幼有心悸之症。” “生来体弱……”卫听澜懵了片刻,重复道,“心悸之症?” “是啊。”另一个护卫说,“这心疾磨人得很,公子在雁安养了十来年也没好全。虽说没刚到雁安时那么严重了,只是大病不犯,小病不断,一年到头药就没断过。” “唉,公子命苦呢。” 卫听澜的思绪混乱而迷茫地飞旋着,耳边那些叹惋声仿佛磐石一块又一块地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呼吸滞涩,怎么都回不过神来。 祝予怀有心疾? 他怎么会有心疾? 前世的祝予怀,即便身上带伤,也能率兵急行追杀得他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能在百步之外一箭射散他束发的发带。 这样的人,怎会数十年缠绵病榻,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卫听澜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演武场上熠熠生辉的祝予怀,一会儿是策马飞驰时恣意张扬的祝予怀,一会儿是图南山的大雪中,昏沉间看见的那个朝自己走来的月白色影子。 还有前世祝予怀死时,那双从来都只是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露出的悲凉又释然的神情。 卫听澜的心底泛起一阵绵密的慌乱和刺痛。他记起了祝予怀胸前那刺目的血迹,还有自己手中染血的剑。 心疾……为什么偏偏是心疾? “卫小郎君?”方未艾一直观察着卫听澜,觉得他这神思不属的反应让人有些看不懂。 他连唤了好几声,卫听澜才似如梦初醒一般,用力按了按眉心。 方未艾试探地问:“小郎君这是……是在想九隅的病?” 卫听澜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微闭上眼抚了把脸,似乎是想拂开眼前飘扬的飞雪。 “他……他与我素不相识,能如此仗义相助,这样的深恩大德我还不清。”卫听澜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道,“若有可能,我会遍寻良医,直到找到能治愈他的法子为止。” 祝予怀这样的人,不该一生困于病榻之上。 卫听澜不再说话,打马上前,抽剑劈砍除去被雪压倒的枯枝残木。 方未艾被他这莫名的一番剖白搞得有些迷茫,若有所思地望着这少年埋头清理路障的背影。 那样毫不惜力的动作,与其说是在开路,倒更像是心绪杂乱,在借力宣泄。 未等方未艾想明白缘由,雪幕之外隐隐传来轻微的震颤声。 几个将士在卫听澜的示意下立即停马,挡在方未艾及几个护卫身前,扶刀戒备。 来者不知是敌是友,他们眼下势单力薄,四周又都是萧疏残林,根本无处遮掩,免不了要正面迎上了。 于思训不欲让无辜之人牵扯进来,转头道:“方大夫,你们几位先后撤一段距离,若有万一,不必管我们的死活,只管往回跑,替我等转告祝郎君——图南山中仍有刺客流窜,勿再前行。” 几个护卫闻言面色微变,想想公子还在后头,趟不得这浑水,便点了头,护着方未艾往回走了些,紧张地观望着这边的动静。 雪幕之外的马蹄声逐渐清晰,一队从澧京方向而来的人马露出了身形。卫听澜看见领头那人一身红得扎眼的锦袍,眉头微微一挑。 是个熟人。 于思训从前曾随卫听澜的兄长一道回京述职,见过的人多。他望了一阵,松了口气,提醒道:“小郎君,来人并非刺客,我们……” “管他是谁。”卫听澜低声下令,“拔刀,把他们的路堵严实了。” 于思训惊道:“不可!那是寿宁侯府的……” “装不认识。”卫听澜抽剑出鞘,“时间紧急,没空跟他们好好寒暄。都记着,我们昨夜遇袭,险些全军覆没,故而眼下风声鹤唳,神志不清,看谁都像刺客。” “全、全军?”侯跃陷入了自我怀疑,“昨夜走得太急,天又黑,我都没细看伤了多少兄弟……训哥,真有这么严重?” 几个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焦奕却忽地一声轻嗤,好似忍俊不禁。于思训不明所以,还欲再劝,被他一把拉住。 “于兄是正人君子,怕是不懂。”焦奕拔出刀来,冲着他露齿一笑,“小郎君这招,叫趁病耍流氓。” 第009章 何人阻道 卫听澜带人拔刀明目张胆地横在路中,排场比劫匪还要嚣张三分,对方还未走到近前,就察觉了异常。 一阵勒马声后,有人高声呵斥:“前方何人阻道?意欲何为?” “这话该是我问。”卫听澜回道,“尔等形迹可疑,在图南山中意欲何为?” 对面静了片刻,当中那穿绯红骑装的少年打马上前几步,犹疑地问:“我见诸位身上所着,似是大烨边将的盔甲,不知隶属哪位将军麾下?” 卫听澜不作答,只将剑锋偏移几许指着他:“别乱动。” 少年身边的侍卫被他明晃晃的挑衅姿态激怒了:“大胆!你可知自己在同什么人说话?” “不巧,我没兴趣知道。”卫听澜慢悠悠地说,“我这人最烦与人动口舌,只爱用刀剑说话。” 第17章 于思训隐约看出来了,他这是故意挑事,想激对方同自己动手。 原因倒也不难猜,卫家在京中没什么根基,图南山遇刺一事,幕后之人的身份定然不简单,光凭他们自己怕是查不出什么,只能倚仗皇帝。 到时候皇帝若想大事化小,随便编个由头糊弄结案,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如果卫听澜借着遇刺一事胡搅蛮缠、把寿宁侯府的人给打了,寿宁侯不愿家里人白白受这无妄之灾,必定要讨个说法。皇帝看在寿宁侯的面子上,多少也会装装样子往深了查。 但是、但是……于思训想起临行前卫老将军的千般叮嘱,要他在澧京时时敦促卫听澜“谨言慎行、勿惹是非”——眼下他们这都还没到澧京呢,就要跟寿宁侯府结梁子了吗? 他斟酌着语句,想委婉地劝上一劝,就被一旁的焦奕拿刀鞘杵了下后背。 “于兄,你直接上。”焦奕低声催促,“我看这流氓也耍得差不多了,你再不开口就真打起来了!” 于思训:“……”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针锋相对的场合,好像被推出来当和事佬的都是自己。 于思训实在演不出那种后知后觉认出了对方的吃惊样,只能木着张脸,赶在卫听澜继续拱火之前高声道:“诸位且慢。我见郎君似曾相识,敢问可是寿宁侯府世子?” “你认得我?”谢幼旻愣了愣,打量他一眼,“我想起来了,去年卫长史入京述职时我见过你。你叫于……于什么来着?” 卫听澜看到这骤然缓和的情形,颇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 “末将于思训。”于思训公事公办地抱拳施礼,“冒犯世子了。我等奉长史君之命,护送卫小郎君入京,昨夜在图南山中遇袭,方才是有些杯弓蛇影,误将各位当成了刺客。事出有因,还望世子……” 话未说完,就听侯跃一声惊呼:“卫小郎君!” 于思训心头一跳,转眼就见卫听澜手中的剑坠了地,整个人也脱力一般往后倒去。焦奕眼明手快地搀了一把,周围人慌乱地喊着“卫小郎君”,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下了马。 “怎么回事?”谢幼旻驱马近前,翻身而下,“这位就是卫家二郎?他脸色怎么这般差?” 卫听澜现下的身体只有十五岁,冒雪奔了一路,难免冻得脸色青白。他被几人扶着站稳,哑声说:“我没事。” 谢幼旻离得近了才看清楚他潦草的模样,惊得声音劈叉:“这叫没事?你瞧你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荒山里逃出来的野人!” “你……”野人卫听澜磨了磨牙,“聒噪!” 于思训看着卫听澜隐忍地攥着拳,恨不得给对方当胸一击的模样,感觉有哪里不对。 这难不成是……装的? “世子见谅。”于思训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插进两人之间,“我们昨夜遇袭,那些刺客手段狠辣,高将军身负重伤,命垂一线,卫小郎君为寻大夫冒雪奔波一夜,现下有些……有些体力不支了。” “原来如此。”谢幼旻同情地看了卫听澜一眼,见他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自己,更是有些嘘唏——也不知是受了多大的刺激,这人看起来精神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图南山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贼寇,敢刺杀我大烨的边关将士?”谢幼旻凝重起来,“这事非同小可,我这就遣人往澧京送急报。来人,取纸笔给我!” 卫听澜心中冷呵,算这个傻子还有点用处。 侯府侍卫很快取了纸笔跑过来,一边递给他,一边担忧地提醒:“世子,刺客如此穷凶极恶,连朔西的将士都敢刺杀,那祝郎君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祝郎君’?”侯跃嘀咕了一声,插嘴道,“巧了,我们方才也遇到位姓祝的郎君。年轻俊俏,长得跟天仙似的,就是看着有些体弱。他是从南边过来的,会不会是你们要寻的人?” 谢幼旻一听,忙拽住侯跃的胳膊:“想来是他了!你们见过阿怀?他现在可还好?” “阿怀”这个称呼在卫听澜耳旁打了个转,他嘴角轻抽,道:“世子放宽心吧,他好得很。” “那便好。”谢幼旻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再三确认,“你当真看仔细了?阿怀从小身子就不好,这一路我可担心死了!他气色如何?精神如何?这天寒地冻的,他带的衣物够吗?炭火够吗?他没被风吹着吧?” 卫听澜一言不发,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于思训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又百思不得其解。 这两个人应当是头一回见面,卫小郎君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 路上这一耽搁,一行人紧赶慢赶,约莫未时,卫听澜才带着人回到了营地。 临时支起的帐子里,一群人正急得团团转。高邈的伤势不便躺卧,被人扶坐着,军医多次尝试取箭皆不成功,慌张得满头冒冷汗。 卫听澜一下马就带着人直奔帐内,几步上前,替换下扶着高邈的那名将士:“你们都去外边候着,我来扶他。方先生,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叫人去找。” 方未艾点点头,搁下药箱,小心揭开高邈肩上被血液浸透的纱布,看清伤口的腐烂情形时,他瞳孔一缩,险些跌坐到地上。 卫听澜看着他这般情态,直觉不好:“方先生?” 第18章 “这竟是……”方未艾心神震颤,“这毒、这是‘当孤’!” 高邈的伤口已开始溃烂,稍稍一动便血流不止。方未艾无暇解释,飞速写了几张方剂交给于思训,嘱咐他带人去煎药。营地里众人奔忙起来,未受伤的将士都被派去凿冰、煮热水,方未艾施了针,开始着手取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外递出,泼在雪地里看着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血肉与箭矢分离的轻响,方未艾满头是汗地喘了口气,手指片刻不停,飞快地包扎止血。 “此毒会让伤口难愈,逐步溃烂。”方未艾总算能分心说一两句话,向两人解释道,“我已为将军割去了腐肉,这几日须得时常冲洗伤口,外敷兰子散,佐以抑制毒性的汤药。将军近日不可骑马动刀,等到了澧京,还需静养再看。” 卫听澜一一应了,扶着高邈侧身躺下,又问:“方先生,这毒多久能解?” 方未艾坐在地上拭着汗,闻言动作一顿,摇了摇头:“解不了。当孤……无药可解。” 卫听澜脑中空了一瞬,急道:“怎会无药可解?先生,高邈他……” “在下医术浅薄,只能保将军性命无虞,解毒却无能为力。”方未艾眼中满是疲色,“此毒头几日最为凶险,但只要救治及时,不强行动用武力,便不会致死。只是往后余生,都要以针灸压制毒性,每逢雨雪天气需得格外留心,不可受寒受冻。否则,会有彻骨之痛。” 卫听澜攥紧了拳头,彻骨之痛…… “阿澜,别丧着张脸。”高邈唇色发白,冲方未艾点了点头,“谢过方先生了,您已竭力相助,救命之恩,高某没齿难忘。” 方未艾忙道:“不敢当。方才来不及细说,除了‘当孤’,将军所中的这支箭,也有些蹊跷。” “感觉到了。”高邈苦中作乐地一笑,“军医也说贸然取箭恐有性命之忧,不敢轻举妄动。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 方未艾将那枚箭矢用干净的布包着,递到两人跟前,慎而又慎道:“我对军械一知半解,不敢妄议。两位是军中人,见多识广,可曾在哪儿见过这样古怪的箭镞?” 卫听澜细看一眼,那箭头前端锋利,后端拧成奇异的弯钩状,一旦扎进血肉中,若是强行拔箭,恐怕得生生铰下一块肉。 他的面色顿时冷凝——前世高邈为了背着自己突围,可是硬生生将箭直接拔了出来! 拔箭导致伤口扩大,又有毒药腐蚀,高邈还背着自己一路奔逃,难怪连两日都没能撑住。 前世这场刺杀里,护送他来京的将士死伤过半,混战中,不止这毒箭不知所踪,高邈的尸体最后也下落不明。 皇帝不肯深查,只道是无名匪寇作乱,声势浩大地剿了几个小贼窝,便匆匆了结了此案。因此卫听澜虽多活了一世,眼下还是头一回听说“当孤”这种毒,也是第一次看清这支要了高邈命的箭。 高邈隐隐皱眉:“这箭头做得花里胡哨,一支不知得耗费多少功夫,军中供不起这样的东西。怕是谁家养了死士,私铸的吧?” 方未艾闻言,神色有些黯然:“如此说来,连将军也看不出它的来历啊。” 卫听澜看着他失望的样子,忍不住问:“莫非先生曾见过此箭?” 方未艾长叹了口气:“没错。” 他将一旁的药箱拖到近前,当着两人的面扣下几个机关。机关扣到底后,箱子侧面应声弹出一个暗格,露出一枚白布卷着的细长物什。 “不瞒二位。”方未艾轻轻将布掀开,“我有位故人,十五年前遭人暗算,身中‘当孤’之毒,与将军今日的情形如出一辙。这些年来我四处云游行医,暗中探查当年之事,却一无所获。没成想,会在这里见到。” 白布展开,裹在其中的漆黑箭矢一览无余。两枚箭矢被摆在一起,长短、形制看起来分毫不差。 卫听澜与高邈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诧。 高邈小心翼翼地问:“方先生,您那位故人是……” 方未艾默然半晌,忽而垂头嗤了一声,似笑又似哭。 “两位大约听说过。”他低声说,“七年前,战死湍城的那位定远伯。” 枯枝在炭火中发出啪的一声烧裂的微响。 帐外雪落无声,帐内骤然一片死寂。 第010章 定远伯 负责看药的小将满头是汗地跑进来,见帐内的三个人不知为何沉寂得可怕,急忙刹住了脚步。 “小郎君、高将军,方大夫。”他虽搞不清状况,还是慌忙行了个礼,尽职尽责地传话,“兄弟们方才太忙乱,不小心让雪水濡湿了药方,有几味药的剂量看不清了。” 他举起那方子,难为情道:“于大哥叫我来问问,这几个字……” 方未艾沉浸在往事中心绪难平,被骤然打断,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叹了口气,接过药方却也没看,敛袖站起了身:“头几回用药最是要紧,半点错也不能有,我还是亲自去看着药比较稳妥。将军好好歇息,我先失陪了。” 高邈忙点头:“辛苦先生了。” 帐帘掀起又垂下,脚步声逐渐远去。 卫听澜默不作声地拨了拨炭火,高邈看了他半晌,出声道:“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卫听澜没什么情绪地说,“十五年前……那会儿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现如今定远伯的尸骨都不知烂在了哪里,前尘旧事,要查清楚谈何容易。” 第19章 高邈看他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阿澜……” “你别想些有的没的。”卫听澜丢下手中的树枝,“我虽是从湍城之乱中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但定远伯此人我连个鬼影都没见过。民间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大约不可尽信。你若知道些什么,与我讲讲?” 高邈看他面色如常,稍稍放了心,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梳理道来:“定远伯江敬衡驻守北疆多年,深得民心。如你所说,民间传闻多有溢美之词,却也未必全然夸张……” 高邈慢慢回忆道:“他本是雁安人士,天资聪颖,少时被先帝召入芝兰台为皇子伴读,颇受先帝赏识。他还有两个胞妹,同他一样惊才绝艳,时人誉为‘大小江姝’。据说江敬衡与先帝的第二子——也就是睿王,情谊十分深厚,后来江家还将大江姝许给睿王做了王妃。” “只可惜盛启末年,睿王奉命随军出征,在北疆遭遇瓦丹伏击,尸骨无存。睿王妃伤心欲绝,出殡那天,竟当着众人的面一头撞死在了棺木上,只留下了个年仅三岁的幼子。” “随睿王一同出征的江敬衡腰腹中刀,又被暗箭所伤,大约他就是在那时中了‘当孤’吧……据说他醒来后,听闻妹妹殉夫而死,更恨透了瓦丹。今上登基后,他便婉拒了留京做皇城营指挥使的差事,自请调任北疆。那之后……他就在那苦寒之地,一直守到了死。” 高邈说着,想起方未艾所言,中了当孤之毒每逢雨雪天气会有彻骨之痛,心里不禁有些唏嘘。 卫听澜听得若有所思:“盛启末年……睿王、睿王妃身死,江敬衡中毒,盛启帝驾崩,转过年后今上登基,都是那会儿的事。还真是多事之秋。” 高邈隐约听出些言外之意,斟酌道:“据说先帝的几个皇子中,三皇子……也就是今上,与睿王关系最为要好。今上登基后不久,就将睿王遗孤过继到自己膝下当作皇子教养,又召了小江姝入宫为妃,许她亲自抚养这个孩子长大。不止如此,当年江敬衡在北疆初立战功,今上便下旨封他为定远伯,予以嘉赏,颇有些君臣相得的意思。” 卫听澜冷呵一声:“焉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欲盖弥彰地补偿一番。” 高邈欲言又止:“你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时,好歹声音放轻些。” 卫听澜没说话,在脑海里把高邈说的话理了一遍。 江敬衡当年中毒是不是明安帝害的,他不能确定,但图南山中的刺杀,不大可能是明安帝安排的。 毕竟他召自己入京,是为了拿自己做制衡朔西的棋子,又怎么可能舍得让到手的棋子出事? 高邈越想越觉得头疼:“刺客的尸体我都叫人查验过了,毫无线索,如今有点眉目的只有这箭矢。你与江敬衡毫无瓜葛,到底是谁,在十五年前想暗害江敬衡,如今又要害你?” 卫听澜无所谓道:“是不是同一个幕后之人还未可知,别着急啊。反正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先顾着你自己的伤吧。” 高邈没好气道:“我是为了谁?有人要杀你,你半点不急?” 卫听澜说:“此事比我们更急的是皇帝。方才我回来路上撞见了寿宁侯府的人,你且等着吧,澧京很快便会派人来了。” “寿宁侯府?” 卫听澜神色稍显不虞:“嗯。领头的是寿宁侯世子,说是受太子所托,来接应祝予怀回京。” 高邈听着这语气,感觉事情并不简单:“你惹事了?” 卫听澜烦躁道:“没。我就拦了个路,卖了个惨,火上浇点油罢了。那姓谢的傻子看我这破破烂烂的模样,同情得紧,立马派人往澧京送急报去了。我谢他还来不及,惹什么事?” “你俩头一回见面吧?”高邈纳闷道,“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了你钱。” 卫听澜不说话了。 高邈还欲再问,忽听帐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于思训疾步走入营帐,匆忙道:“卫小郎君,高将军,出事了。陈莽……死了!” “死了?”高邈讶然。 于思训道:“我经过马车时,听见车上有异动,掀开帘子发现陈莽倒在地上,面色紫涨,像是毒发身亡。附近一直由将士们轮流看着,都说从昨夜到现在,无人进过马车!” 经此一番,于思训也回过味儿来了,陈莽一路上都在刻意接近他们,有意无意地说些卫小郎君的闲话,恐怕早存了挑拨离间的心思。 若是顺藤摸瓜,没准能揪出他背后的指使者,可他偏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高邈也是同样的想法,却见卫听澜神情自若地吩咐道:“替他收尸,就当是昨夜遭了刺客毒手被害死的。” 于思训也只能扼腕叹息一声,领命告退。 “阿澜。”高邈看着这一幕,“你早知道陈莽会死?” 卫听澜摊手:“昨夜那些刺客,逃不掉的全都吞药自尽了。陈莽这个活口,想想也知道活不久。” 要么是被人提前下了药,要么是自己服毒自尽,昨夜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他。 高邈听了这话,更懊恼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卫听澜却不以为意:“死就死了吧,没什么可惜的。刺杀一失败,他就清楚自己必定会被舍弃,可他始终不曾向我们求救示好,可见他要么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要么就是宁死也不肯开口。留着他也无用。” 第20章 前世陈莽倒是活下来了,隐姓埋名躲了多年。后来卫听澜出走澧京,在边境逮着了陈莽,亲手挖了他的心肝喂豺狗。 要不是这一世时机不当,他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陈莽千刀万剐。 现在就这么死了,算是便宜他了。 卫听澜掩下那些暴戾喋血的隐秘冲动,不动声色地烤着火。 高邈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忽然觉得短短几日里,这个十几岁的小崽子长成了他看不透的样子。 高邈想着,微微坐正了身体:“你有事瞒着我。” 卫听澜面不改色:“从何说起?” 高邈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陈莽是细作,知道马被下了药,知道图南山有埋伏。不仅如此,你提前与我换了马匹和盔甲,不许我挡刀剑,还一眼便看出箭上有毒。” 卫听澜默不作声。 “你对那些刺客的路数很熟悉,对不对?” 卫听澜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在怀疑我?” “你放什么狗屁!”高邈自遇刺时起心里憋的那股火彻底按不住了,“你分明对局势了如指掌,有什么事不能提前同我说?我还当你是兵行奇招、掩人耳目,结果你早计划好了要拿自己当靶子!明知危险还自个儿莽上去,让我在后看着,我高邈需要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护?” 卫听澜不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冻得梆硬的饼子,咔吧咔吧地嚼着。 高邈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想起身打人。 卫听澜瞥见他因为受伤动弹不得、只能虚张声势的凶样,太久没见了,实在有些亲切。 他把饼掰成两半,悬在炭火上烤,心情极好地说:“你别生气啊,伤口裂了待会儿还要人方大夫给你重新包。来,这饼子分你一半。” “你吃个屁你吃!”高邈虎着脸,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抢了他的干粮,“死皮赖脸!” 卫听澜撩起眼皮:“我说真的,那些都是我做梦梦见的。你信吗?” 高邈翻了个白眼:“你不说拉倒,少拿老子当三岁小孩儿糊弄。歇够了没?歇够了你现在就去把追影给我找回来!” “我找着了啊。” “哪儿呢?” “送人了。” “你说什么玩意儿?”高邈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把追影送人了。”卫听澜的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不然你以为我哪儿来的钱给你请大夫?” 高邈感觉自己要被他气得当场毒发。 第011章 何谓英雄 追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上了药,正在埋头吃祝予怀让人专门拨给它的饲料。战马食量大,那精饲料里特意掺了麦麸和豆类,护卫们看它越吃越陶醉,旁若无人地风卷残云,禁不住啧啧称奇。 “这大黑马真能吃,一下子能吃掉咱们好几匹马的马粮,这一路还不知道要吃多少呢。”德音趴在马车窗子边看热闹,“公子,你回头要好好跟那个卫小郎君算算账,药材钱,治马的钱,马粮的钱……啊,还得让方先生记着要诊金,一笔都不能少!” 祝予怀放下书,好笑道:“你不是一直对他钦佩得很,恨不得跑去朔西同他一块儿上阵杀敌?怎么如今连一点马粮都计较上了。” “那还不是刘先生夸大其词,以后再也不去听他说书了。”德音闷闷不乐,“刘先生说卫小将军身量八尺,面如罗刹,威风凛凛,所向披靡,是不世出的英雄!可我方才在车上都看见了,他像在泥里滚过似的好生狼狈,他还说谎,还会脸红!简直、简直……” 德音搜肠刮肚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简直一点也不端庄!” 祝予怀掩唇直笑,笑得书都掉了。 他瞧着车窗外伤痕累累的追影,摇了摇头:“话本子里的英雄总是无所不能的天神,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救万民于水火。可德音,英雄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有缺憾,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德音想了想,失望道:“那这世上岂不是没有英雄?” “何谓英雄?”祝予怀反问了一句,视线越过窗外如絮的大雪,遥遥望向西北连绵的群山。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说,“在我看来,能做到这个境地的人,无论成败,都可说是英雄。” 德音抓了抓头,不是很明白。 她又问道:“那在公子眼里,那个卫小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予怀正要弯腰去捡书,德音的问题让他的动作顿了一顿,回想起初见时卫听澜落魄却凌厉的模样。那人立在雪地中,玄甲上、头发上、眉宇间都结了冰霜,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那是久困病榻的自己只能仰视的傲然锋芒。 他轻轻叹了叹,将书捡起放回了桌案上:“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个至诚至善的君子。” 就是有点不好相与。 但在德音面前,他很有分寸地默默隐去了这一句。 易鸣绕过围着追影看热闹的护卫们,往马车旁跑去。 “公子,前方马道上又有人往这边来了。”他叩了叩马车窗沿,小声道,“那些人东张西望的,好像在寻人呢!” 祝予怀撩开马车窗帘,果然远远瞧见了一队人马,看衣装似乎身份不凡。 那些人行到近前便停了下来,领头的年轻人高声问道:“诸位兄弟叨扰了。敢问车内可是翰林院祝掌院家的小郎君?” 第21章 易长风应道:“阁下是?” “我等受太子殿下所托,前来接应祝郎君回京。”领头人朗声一笑,抱拳行礼,“太子殿下感念师恩,听闻祝掌院挂念郎君,特地遣我等送来一些滋补良药,以宽恩师之心。诸位行路不易,另有一些御寒冬衣与烈酒相赠。望郎君莫嫌礼薄,路上保重身体。” 祝予怀有些诧异。 他离开澧京时年仅五岁,不曾入过宫,同太子并无什么总角情谊。 太子虽受教于他父亲,但毕竟是天潢贵胄,若是感念师恩,能派人在澧京城外迎一迎已是用了心,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敛了敛情绪,整理了衣襟便下车前去迎接。 “阿怀!” 祝予怀一脚刚落在地上,便听见一声唤,这个熟悉的称呼叫他心中微微一动,抬头望去。 队伍最前方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跳下马,冲他拼命招起了手:“这儿呢这儿呢!” 正是方才说话的领头人。那人几步到了祝予怀近前,一把摘了斗笠,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多年未见,可还认得我?” 这少年一身红衣劲装,衬得整个人飒爽轩昂,祝予怀细看了看,在他眉眼间捕捉到了些熟悉的神采:“幼旻?” “嗨呀,我就知道你肯定记得我!”谢幼旻爽朗地笑起来,“你受不得寒,快别站风里了,回车上吧?” 再见儿时的故人,祝予怀也有些高兴:“那咱们上车再叙?易鸣,劳烦你去拿些吃食过来吧。” “成啊,那我不骑马了。”谢幼旻扑打干净身上的雪屑,顺手接过易鸣手里的伞替他撑着,“走走走,上车。这些年你在雁安可还好?我有好多话要同你……哎?!” 这骤然拔高的破音让祝予怀一个踉跄:“怎么了?” “她她她……她是谁?”谢幼旻哆哆嗦嗦指着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德音,震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兜了个来回,颤声道,“阿怀,你都娶亲了?” 德音面露疑惑:“啊?什么时候的事?” 扶着车辕刚站稳的祝予怀:“……” 你们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啊。 谢幼旻自顾自地喃喃:“也是啊,你今年都十七了,也该议亲了。我爹二十出头就有了我,你娶了亲,再过几年想必也有了孩子,我就有干侄儿可以玩了……光阴荏苒啊……” “打住。”祝予怀抬手正色道,“我没娶亲。” 谢幼旻幽幽道:“阿怀你不用安慰我,我比你年长一岁,竟还连个心上人都没有,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祝予怀一个头两个大,气定神闲的样子再也绷不住了,搡着他往车上走:“德音她都还没及笄!上车,咱们上车再叙!” 别在外边丢人了! 谢幼旻被祝予怀塞上了车,帘子一掀,便有一股清心宁神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车厢中间缀着淡青色的软帘,用小勾分挂车壁两侧,放下来便能隔成里外两间。 德音坐在外间的小榻上,里间还陈设着一张更大些的可坐可卧的窄榻,一方带抽屉的简洁小桌,上面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墨竹图,边上还有些零散的书籍。 谢幼旻在车外乍一眼没看清,现在才发现德音还是个身量才到他腰的小丫头,尴尬地摸了摸下巴:“抱歉啊,阿怀你也知道,我这人有时候就是有些奇思妙想……” “是了,幼时也数你最爱天马行空。”祝予怀取笑道,“多年不见,想不到刚一重逢,就让我好生重温了一回。” 两人相顾而笑,谢幼旻怕弄脏了书画,在里间那张置了坐垫的窄榻上束手束脚地坐了,打量着这一览无余的车厢,感叹道:“这未免也太俭朴了。你二人同乘总有些挤,何不多赁一辆?” 祝予怀看他坐得拘谨,理了理桌案腾出些位置,笑说:“后面那辆马车原本就是给德音备的,可她非要同我挤,要替祖母盯着我呢。” 德音义正辞严:“公子路上难受了总自己忍着,夜里魇着了也不叫人,就得有人时时刻刻看着才行。” “德音……”祝予怀不妨被揭了老底,不甚有底气地说,“我心里都有数的,真不打紧。” 谢幼旻看得稀奇,偏过头来挤眉弄眼:“想不到啊,我们阿怀竟被个孩子管着呢?” 祝予怀苦笑:“还不是怕她写信同祖母告状,平白惹她老人家担心。你别挤兑我了,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谢幼旻一拍脑袋:“哎,险些忘了,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了朔西的卫家二郎,听说你把大夫借给他们了?我带的人里也有几个懂医术的,若是有需要,你只管开口。” “不碍事。我也算久病成医,能应付。”祝予怀说着,思忖道,“说起来,那些朔西的将士有不少人受伤,比我更需要人手……” 谢幼旻看着他:“真奇了,那卫二郎也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嗯?” “我本想遣一半人去帮他们,被他谢绝了。说是刺客眼下行踪不明,他们朔西的将士身经百战不惧刀戈,倒是你们在图南山中恐怕有危险,更需要人相护。”谢幼旻赞道,“此人当真有风骨,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记挂他人的安危,这是念着你的恩呢。” 祝予怀闻言愣了一愣。说起来,真正对卫听澜有恩的也该是师兄,自己从头到尾所做的不过是送了壶酒、借了药材和几匹马而已,并不值得被挂怀于心。 第22章 没想到那少年看着不近人情,实则是个面冷心热的。 不过…… 祝予怀抓住了重点:“等会儿。你说他撑不住了是什么意思?他受伤了?” 谢幼旻不确定地挠了挠头:“伤大概是没伤着吧……就是脸色差得很,剑都拿不住了。我都不敢多问他们遇刺的事,怕刺激到他。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好好地赶着路,他带着人欻的一下拔刀横在路上,个个都蓬头垢面形同野人,像是要以命相搏,吓了我一跳。看那草木皆兵的架势,昨夜肯定是场恶战,那群刺客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谢幼旻看着祝予怀逐渐震惊的神色,忽然想起他有心疾,忙止住话头宽慰道:“你可别为这事儿忧心!我已叫人快马加鞭回去送信了,澧京很快便会来人,那些刺客断不敢再造次。就是他们敢来,我也能护你周全。” 祝予怀回了神,勉强笑笑,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只是又想起了卫听澜鬓发凝霜的狼狈样子——刚经历了险恶的一战,同伴又中了毒,片刻未歇就冒雪从西北脉策马一夜奔到南脉,还被他一阵盘问……这身心的多重磋磨,哪是那么轻松就能扛住的? 卫听澜那时还能站着同自己说话,估计完全是靠毅力和救人的执念强撑着。 祝予怀心中愧疚不已,他那时怎么只记得送酒送马,都没叫人坐下好好歇一歇、拿些吃食给他垫垫肚子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难道还能是铁打的不成? 他怕不是也被德音的话本子给带得昏了头了! 祝予怀的思绪越飘越远,连带后头谢幼旻说起的京中趣闻都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到了澧京,把追影送还的时候,该带些什么礼物顺便去探望探望卫听澜。 第012章 竹不输梅 因为军中有不少人受伤,卫听澜命众人在图南山中整顿停歇了两日,其间遇到了负责京畿巡查的阳羽营。 阳羽营的校场离图南山最近,也最先得到了求援消息,在消息还未送进澧京城门时,便召集了人手赶来搜山。 带头的阳羽营统领也姓高,叫高凭鹗。这人细眉长眼,身量短胖,阳羽营的皮甲盔缨在他身上不见英武,只显得花里胡哨。他一张嘴说话,不像个带兵的,倒更像个笑容可掬的土财主。 卫听澜好整以暇地看着高凭鹗同高邈强行攀扯了一番莫须有的本家情谊,又相见恨晚似的拉着自己,把朔西卫家好一阵吹捧恭维,说到激动时,整个人活像只滚圆的鹦鹉。 “两位此番受难,皆因那狡诈匪徒不长眼,竟犯到了我边陲将士的头上,我阳羽营中也都是大烨的好男儿,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高凭鹗说着,亲亲热热地拍着卫听澜的肩,好似两人是多年旧友,“卫贤弟莫忧心,只管同我讲讲那夜的情形,那刺客作何打扮?使的什么兵器?我等按图索骥,把图南山翻个底朝天,不怕拿不住人!” 卫听澜听着那套近乎的一声“卫贤弟”,便想起了祝予怀。 这人人都能叫的难听称谓,还是早些敦促着祝予怀改了为好。 卫听澜唇边一笑,反过来搭着高凭鹗的肩:“高统领够仗义。不过耳闻不如亲见,我这儿有几具刺客尸体,索性都送给统领,也好让阳羽营的兄弟们照着样抓人?” 高凭鹗被他一拍,头盔上的翎缨也跟着一哆嗦。 大约是没想到卫听澜这么好说话,他愣了片刻,打着哈哈道:“那自然再好不过!卫贤弟果真是个爽快人。” 卫听澜也跟着笑:“那我便等着高兄早日擒住贼寇,为我朔西将士报仇雪恨了。” 高邈在一旁神情复杂,眼睁睁看着卫听澜几句话就把手头筹码送出去了,两人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谈笑风生地出了营帐。 听动静,卫听澜真的叫人把尸体、连同刺客用的兵器军械都运了过来,打包送给了阳羽营,然后称兄道弟地把高凭鹗送走了。 卫听澜一回到营帐,高邈就急不可耐地问道:“你当真把全部尸体都交出去了?一具都没留?” “是啊。”卫听澜摊手,“一具没留。” 高邈现下是真的看不懂他了:“你真的信他?那些人……看着都是些酒囊饭袋,能查出什么?” “不交给他们,也早晚得交到禁卫手里。”卫听澜轻嗤,“我在澧京就是笼中困兽,即便垂驯乖觉,也要被忌惮提防。我出事,牵扯的是澧京与朔西两端,若死了残了便罢了——可现下我全身而退。” 他隔着雪幕看向澧京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郁色:“若此时手里还捏着什么把柄不肯放,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都变成了对澧京的胁迫。” 高邈怔了怔:“可是……你把尸体给了他们,若他们轻拿轻放不肯往深了查,这一案便成了悬案。那幕后之人一日不除,你在澧京就好比头悬利剑,不知哪日还要再遭了他们的暗算。” 卫听澜摊开掌心看了一看,他的手常年握剑,虎口和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他摩梭着那粗糙的茧子,无所谓地笑道:“天塌下来有皇帝老儿顶着,他要拿我做拿捏爹和大哥的棋子,可不就得护好我?那些尸体强留在我手里没意思,看他们抢功才好玩儿。我就做一个乖巧懂事的质子,等着皇恩浩荡,垂怜我这个无辜受难的功臣吧。毕竟我这次进京,可是来受赏的。” 第23章 高邈被他脸上那抹自嘲的笑刺得一痛,一时喉咙酸涩,说不出话来。 两日后,全军整顿妥当,卫听澜把马车让给了高邈,里面处处垫上了缓冲的软布,自己则骑上祝予怀借他的马,启程继续前行。 他猜想得不错,没走多久,他们就遇上了奉皇令而来的左骁卫,随行的甚至还有几名太医。 澧京有三营八卫,三营负责京城治安,八卫则负责宫城治安。 八卫之中,左右骁卫算是皇帝的亲卫,两卫之中又以左为尊。能派左骁卫前来接应他们回京,足见皇帝很重视此事。 左骁卫统领沈阔倒是个直性子,一见到卫听澜和高邈,头一句便问起了遇刺一事。听说刺客的尸体已全被阳羽营带走,沈阔果然变了脸色。 “沈统领为何神色有异?”卫听澜故作不解,“我看阳羽营的大人们有心查案,想着那些尸体或许是个线索,便给了他们。可是此举不妥?” “确实不妥……不过这也怪不得郎君。”沈阔也没同他们藏着掖着,“依圣上的意思,此事该由大理寺和左骁卫联手缉查。阳羽营……恕我直言,阳羽营中贪腐之风极盛,这次他们搜山,恐要借机敛财,甚至敲诈普通的过路百姓。” 如今尸体在高凭鹗手里,阳羽营就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搅和进此事。这些兵痞惯会贪功冒赏,得叫人去敲打敲打,让他们醒醒脑子,知道这次事关重大,容不得人在里头浑水摸鱼。 沈阔面色凝重,即刻吩咐了人前往阳羽营交涉,回头看见卫听澜孤零零地站着出神,不禁有些怜悯。 那些刺客是冲着要这少年的命来的,可澧京恐怕没人想要为他讨个公道,不是隔岸观火,就是想着趁机捞功了。 几个太医为高邈看了诊,见那伤口包扎得妥帖精妙,用的药也无可指摘,得知是一个雁安的乡野大夫做的,一时起了胜负心,都去找方未艾研讨清毒之法。结果没和方未艾说上几句话,太医们凑着头嘀嘀咕咕,自己先争执了起来。 沈阔顺耳听了几句,眼看着他们要扯对方胡子动起手来,忙上前劝道:“老大人们各具慧眼,一时解不出来便放一放,莫要起争执。” “那不成,不成!”一个白须老太医摆着手,咳道,“我们奉皇命而来,不能闲着不做事!” 带伤的将士们全被军医和方未艾包扎好了,没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眼下就差这一个中了毒的,绝不能放过! 沈阔常年行走宫中,自是了解这几个太医的性子,他委婉道:“不如老大人也抽空替卫郎君瞧一瞧,我看他脸色差得很。圣上不也叮嘱了,要照看好他么?” 毕竟从寿宁侯世子送回来的急报看,卫听澜可是受了大惊吓,站都站不住了。 几个太医目光如炬地朝不远处的年轻人看去,那白须的老太医捋了捋胡子,瞪眼道:“我看他好得很。” “老李年纪大了,眼神怕是不好使了。”另一个太医抢白道,“我看那小郎君情志不舒,气郁失畅,要补补!” 几人谁也不服谁地互相对视几眼,呼啦啦冲着卫听澜一拥而上,争着给他诊脉去了。 沈阔失笑摇头,刚要转身离去,目光却忽然被搁在药箱上的一枚箭矢吸引了。方才太医们围着讨论的,似乎就是这枚箭矢。 方未艾看他驻足凝视,疑惑道:“沈统领可是认得此箭?” “噢,不认得。”沈阔抽回目光,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箭的样式有些稀奇罢了。” 方未艾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入京那日,难得是晴天。雪落了几日,满城砖瓦尽白,城内却不显萧瑟,反而热闹得惊人。 离除夕还有小半月,沿街店铺就已参差地挂起了灯笼,街市上到处都是推车提篮的商贩,空气里充斥着肉食果品的香气,孩童追着卖竹马小鼓各色玩具的小贩跑。 卫听澜牵着祝予怀借他的马,站在澧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出神。 这般热闹,比朔西的年市要热闹得多了,可他身在其中,却感受不到烟火气,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诞感。好像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会烟消云散。 方未艾及祝府护卫刚进城,便辞别他们往祝府而去,沈阔把卫听澜送到府门前,也带人回宫复命去了。 高邈麾下的士兵驻扎在京畿,预备年后启程返回朔西,因而和卫听澜一同进京的,只有他兄长从玄晖营调出来的十余人,加一个毒素未清的高邈。 卫听澜站着不动,于思训等人在后头也就不好擅动,踟蹰着不知该不该搬卸行李进府。 高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催他道:“你杵风口做什么?都到门口了,进去啊。” 卫听澜本能地不大想进去。 这宅子是多年前他老爹立了功,先帝赏下的,多年来只有些守府的老人长住着。 以往每年年底,他大哥卫临风代朔西都护府回京述职恭贺时,会在这里住上几日。今年朔西局势紧张,卫临风脱不开身,便派了高邈来,顺带把卫听澜也送了来。但是年后,高邈是要走的。 卫听澜在朔西出生长大,对这府邸并无感情。眼下望着这冰冷的门楣,空荡荡的院落,就像个深渊巨口要把他吞下去。门外热热闹闹,关了门就寂寥无声,这就是澧京。 卫听澜鬼使神差地忆起祝予怀那间绿竹成荫的院子。 第24章 前世他受了重伤,被带回京后便在祝府养着,在那院子里一直养到来年开春,住的还是祝予怀的卧房——祝予怀说那间屋子向阳,适合伤患。 那时,高邈死了,随他来京的将士所剩无几,玄晖营的十余人中,有两人伤重,熬了几日便没了,剩下的人都被就近安置在阳羽营养伤。 卫听澜孤身在祝府,身边有关朔西的一切都如流水般逝去,只剩下了一把剑。他执意要把那剑搁在床头,整日整日地盯着它。他那时的样子大约很可怕,偶尔把目光挪到照顾他的仆役身上时,那些人都战战兢兢,好似他不是个伤患,而是一只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也只有祝予怀不怕他。每到天晴时,祝予怀就让人在窗边置张竹榻,强行把他挪过去晒太阳,还会顺手把他的剑也搁在窗台上。 好似不多晒晒,哪天他和他的剑就会一起发霉似的。 从那窗子往外能看见丛丛淡竹,清瘦孤高。北方竹子难养,雪一落,夜里总闻折竹声。祝予怀闲来无事,就爱在廊下置个小案画竹。 “这般爱竹,”有一日,卫听澜哑着嗓子开了口,“怎么不叫人清了枝叶上的雪。” 祝予怀听得声音,似有些诧异。他回首望了望,置笔走到檐下,隔着窗看他:“你方才说话了?” 这还是卫听澜在祝府醒来后,头一回开口。若不是回京报官后知道了他的身份,祝予怀都要以为自己捡回了个哑巴。 卫听澜浑身动弹不得,不想被人看。他神情恹恹道:“走开些,你挡了我看竹。” “别吧。”祝予怀倚在窗缘,笑了,“住我的屋睡我的榻,现在为了看我的竹,要赶我走。好无情。” 卫听澜没什么情绪地望着他。 “行。你看吧。”祝予怀抱着胳膊往边上一靠,隐在了窗后,“等你伤好了,在我这院里搭个看台都行。” 祝予怀让开了,卫听澜却反而不想看了。他眼里只剩一片月白的衣角,那衣角上也绣着竹叶纹,在窗子边缘忽隐忽现。 “听闻澧京人人喜梅花。”卫听澜声音沉闷,“你倒是爱竹成痴。” “竹有什么不好?”祝予怀的声音从窗后传来,似乎带着笑,“琅玕之质,宁折不弯。竹不输梅。” 琅玕之质,宁折不弯。 多年后每次午夜梦回,卫听澜总辨不清这一句说的究竟是竹,还是人。 他站在这恍如隔世的街道上,就仿佛站在了两世的交界处。他想起前世那个冬阳天祝予怀画好后放在他床头的雪竹图,又想起几日前祝予怀擎着酒囊的那只苍白瘦削的手。 若非自己一意孤行,祝予怀他……本不会死。 第013章 归家 祝予怀经不得旅途颠簸,故而一行人行路很慢,只比卫听澜早了几个时辰入京。 寿宁侯府与祝府相隔不算远,谢幼旻一路把他送到府门前,才辞了行:“温伯母在家等了你许久,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们相叙了。不过阿怀,咱们可是约好了啊,改日有空,我带你上街去,把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逛个遍!” 祝予怀笑了笑,应了。 谢幼旻牵了马,忽然又记起了什么,扭头冲着府门口喊话:“曲伯,我送的东西都铺上了吧?” 祝予怀回了头,才见管家曲伯已经在门口侯着了。老人家本来颤巍巍地在那儿热泪盈眶,被谢幼旻这么一叫,眼泪一下子就憋回去了。 “铺上了铺上了,你都在我耳根子边上叨叨一个月了!”曲伯的胡子激动地抖了起来,“你再说一次,我拿扫帚赶人了!” “不敢不敢。”谢幼旻矜持一退,又转过脸冲祝予怀暗暗比了个拇指,“你们家曲伯,老当益壮啊。” 在老人家抄扫帚之前,谢幼旻脚底抹油消失在了街角。 曲伯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来,又变回了眼泪汪汪的柔弱老人:“公子啊……” 他嘴唇动了几动,最终抹了抹眼睛,从袖子里抖出两枚杏仁糖,往祝予怀和德音手里一人塞了一颗,哄道:“好孩子,拿着吃,我就记着公子小时候爱吃这个。” 德音得了糖,大着胆子好奇道:“老爷爷,谢大哥送的是什么东西啊?” 曲伯额角的青筋条件反射地跳了跳:“进府,咱们先进府,夫人要等急了!” 他不等德音再开口,急吼吼地拉起两人,脚步生风地往府里走去。 温眠雨这一日醒得很早。她夫君祝东旭卯时要上朝,多年来都是她掌灯相送,近几年她身体差了下去,祝东旭便不许她再早起折腾。 只是自从知道祝予怀近几日就要到京,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既期盼又担忧,常常在半夜里惊醒过来,问“怀儿到了没有”,祝东旭拿她没法子,只能劝她白日多补眠。 这日天未亮,祝东旭便照常往宫中去了。温眠雨用了早膳却没再睡,只靠坐在榻上,一直等到窗外雾散天明。 辰时将过,外边终于喧闹了起来。 温眠雨撑起身子,急声喘道:“姑姑,镜子……” “夫人莫急、莫急。”乔姑姑把面铜镜放在她手里,扶着她坐正,笑道,“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公子见了定然安心。” 温眠雨对着镜子细细抚了鬓,目光柔和地转向窗外:“这外面闹着,是怀儿快到了吧。” 乔姑姑笑说:“就来了。曲老已经去门口接啦。” 第25章 温眠雨心里喜悦,连带着昏沉的病体都轻松了起来,甚至想起身去屋外迎。还没等她下榻,门便叩响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喊了声“母亲”,喊得她鼻尖一酸。乔姑姑安抚地按了按她的手,过去开了门。 祝予怀循着儿时的记忆绕过竹桌屏风,一眼看见了榻上的人。记忆里母亲的面容一寸寸地重新勾勒、清晰,仿佛画中的人活了过来。 “母亲。”祝予怀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我回来了。” 他面上还带着些疲色,眼里朦胧似一泓春泉,温眠雨想开口唤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哽咽了。她几乎要以为这是病中的一场梦,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祝予怀忙上前屈膝在她身前,像小时候一样仰着脸,等着母亲的手抚上他的面颊。 “怀儿都长这么大了。”温眠雨的指尖轻碰到他的眉骨和鼻梁,“这眉眼生得俊俏……真像你祖父。” 她下意识地说了这句,想到父亲六年前猝然离世,自己却未能见到最后一面,泪意便怎么也止不住了。 “母亲莫哭。”祝予怀努力笑着,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家里一切安好,祖母身体健朗,祖父留下的书院去年翻了新,又收了不少学生。雁安的百姓,人人都记得他……” 祝予怀在雁安,是被祖父温仲樵手把手教养着长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乔姑姑看他们母子说着说着都哽咽无声,要相视而泣了,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这一转脸就看见德音在屏风边上踟蹰,她眼睛一亮,忙道:“夫人你快瞧瞧,那是哪里来的孩子?粉雕玉琢的,可爱得紧啊。” “怀儿,这孩子就是德音吧?”温眠雨拿帕子按了按眼眶,温和地朝德音看去,“姑姑快带她过来,这里头暖和。” 乔姑姑牵着德音的手把她领到近前。跪在榻前的祝予怀也被温眠雨扶了起来,他眼尾还带着抹余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侧着脸。 德音知道他脸皮薄,也不看他,走上前去拉起温眠雨的手,把什么东西小心放在她手中:“夫人莫哭,这个送给你。” 温眠雨摊开掌心,是枚纸包的杏仁糖。 德音认真道:“一甜解百忧。老爷爷给了我和公子一人一颗,公子有了,德音的这颗给夫人吃。” “哎呀,好招人疼的孩子。”乔姑姑看她一眼就喜欢得紧,“说得对,一甜解百忧。公子如今回来了,夫人往后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就该多笑一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温眠雨面上浮起柔情,拈着那枚带着甜香的杏仁糖,好似心中多年的空洞在这一日间都被填补上了。 “好孩子。”她爱怜地摸了摸德音的头,把她揽进怀里,“谢谢。” 祝予怀见母亲喜欢德音,心中也宽慰不少。温眠雨怕他一路累着了,叮嘱了几句就催他去歇息,德音倒是精神头极好,抱着乔姑姑给她的蜜饯罐子不撒手,祝予怀便留她陪母亲说话,自己先跟着曲伯往住处去。 祝府上下早知道小主人要回来,家里人忙活了一整月,把他住的那间小院从里到外检修了一遍,推开院门时,就让人耳目一新。 院中清清爽爽,近门有两口水缸,几尾游鱼游窜其中。庭中青石铺地,当中的碎石小径上已清了雪,倚墙处比记忆中多了一片竹林,一直延伸到窗前。 祝予怀望着那片竹林,心里很欢喜。 “这竹林栽了有些年了。”曲伯见他停了步,慈爱道,“公子可还记得七岁时作的那篇《病竹赋》?那好文章从雁安千里迢迢寄来,大人给家里人看了还不够,拿去跟同僚炫耀了一整日。回来之后啊,便命人在这院里栽了竹,就是盼着公子哪日回来……” 曲伯说着又泛了泪光,停了停,望着祝予怀笑:“嗐,我上年纪了,就是容易感伤些。这竹,公子喜欢么?” “喜欢。”祝予怀缓声说,“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极好。” 即便竹叶上落了雪,也是一番清雅的好颜色。 祝予怀静静赏了片刻,想到等父亲下值回来,一家人便能一起吃团圆饭,唇边便延起了笑:“曲伯先去忙吧,我进屋歇一歇。” 他沿着碎石小径,往卧房走去。要推开门时,后面曲伯突然回了神,一个激灵抬手道:“慢着!” 已经迟了。祝予怀一脚踏了进去,忽地烫脚似的抽了回来。 “曲伯,这……”祝予怀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愕然指着屋内,“这都是什么?” 曲伯按了按自个儿的眼睛,一个月过去了,他每次看见这布置还是会两眼一黑。 “地衣。”他老泪纵横,“寿宁侯家那小子送的地衣。” 满屋子的精工织毯,每一个角落都给铺上了,最富丽堂皇的一幅被挂在了墙上,上面绣的是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说实在话,其实每一块织毯单看都很漂亮,寻常人家有这么一块,能把清素的屋子衬得明艳不少。 但全屋都铺满的话,就有一点惊悚了。 “幼旻他……”祝予怀扶着门框,感觉有点呼吸不畅,“他是怎么说的?” 曲伯艰难答道:“世子说,怕公子耐不住澧京的严寒,故而特意给您准备的……惊、惊喜。” 他捂着脸不忍再看:“公子,我也是没得办法!那小子自打开始习武,就学会了翻墙,这地衣只要我一收,第二日他就溜进来铺得到处都是,收了铺,铺了收,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撵不上他啊!” 第26章 祝予怀做了个深呼吸。 幼旻自幼时起就时常有些异于常人的想法,眼下自己回了京,早晚是要重新习惯的。 毕竟他自个儿也撵不上谢幼旻。 祝予怀强撑着环视一圈,都是顶好的织毯,看着柔软厚实,当御寒的毛毯用都绰绰有余。现下这么铺张地摊了满地,实在叫他有些不忍心落脚。 “还得劳您再叫人收一回。”祝予怀苦笑地说,“留几块送到母亲房里,多出来的……我去同幼旻商量商量,改日以他的名义,捐给京中的善堂吧。” “哎,好,好。”曲伯忙不迭地应了。 “这块,”祝予怀叹了口气,点了点那副绘着观音的挂毯,“拿到书房挂着吧,好歹也是他一番心意。” 第014章 俞白 曲伯很快找来了人手,十分娴熟地卷起地衣一块一块往外搬,腾出了能落脚的地方。 祝予怀长舒口气刚坐下,外面又有人通传方未艾同几个护卫回来了,他这才知道卫听澜今日也到了澧京。 方未艾进屋后,照常给祝予怀把了脉,又把路上斟酌的几张新药方交给他。 方未艾将往西北去的计划暂时搁置了,准备在卫府住些时日,先为高邈疗毒。来祝府这一趟,是想同祝予怀招呼一声,免得他挂念。 祝予怀将那些药方收整好,给方未艾斟了茶,赞同道:“人命关天,师兄只管去,我这里不打紧的。” 他回想起谢幼旻路上所说,又问道:“我听闻,卫小郎君因为遇刺一事劳累过度,精神似乎不大好。师兄可有替他看过?他现下如何了?” 方未艾抿了几口茶润嗓,闻言回想了想:“人没什么大碍,就是看着有些心绪不宁。这也正常,小小年纪阒然离乡,又遇到这刀光剑影的事,有心事是难免的。好在宫中派来的几位太医挨个给他看了,开了不少补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养一养便好了。” 祝予怀叹道:“才十五岁,也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方未艾笑笑,“老话怎么说的?岁寒方知松柏。经了这些事,便知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且不说他为救人冒雪奔走,就说你的事吧,他与你不过一面之缘,得知你有沉疴,当即提出要为你遍寻良医相看,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啊。” “我这病……”祝予怀垂下了眼,“他何须为我费这心思。” 嘴上虽这样说着,心中却难免有些触动。祝予怀想了片刻,起身去桌案前取纸笔:“说起来,卫小郎君还落了几匹战马在我这里,师兄待我片刻,我去写个拜帖,劳你捎回卫府交予他吧。” 方未艾看着他铺纸研墨,不解道:“按理说该是他先登门向你道谢,怎么反而你写起了拜帖?” 祝予怀提笔摇了摇头:“我不过帮了些小忙,不值得记挂。他初来京中,怕是有得要忙,师兄也劝他一劝,操持那么多事不容易,就别耽误功夫登门道什么谢了。” 方未艾问:“即便如此,遣人将马匹送去卫府不就成了,你何必亲自走一趟。你待他如此上心,是想与卫家结交么?” “倒也没想那么多。”祝予怀笑了笑,“师兄为何这样问?卫小郎君风骨鲠正,一腔孤勇,本也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方未艾听了这话,面上却显出几分担忧来。 “我忧心的并非是卫小郎君的为人,而是他在图南山遇刺之事,恐怕并不简单。”方未艾搁下茶盏,“九隅,你年岁小,有许多陈年旧事,师父大约没同你说过。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祝予怀听他言辞端肃,还提及了师父,手中的笔不觉停了:“师兄但说无妨。” 方未艾说:“除你我之外,师父他……其实还有一个徒弟。” 祝予怀静默一瞬,微叹口气:“我知道。” 方未艾惊讶地抬眼看他。 “是我自己猜的。”祝予怀解释说,“师父长年同毒物打交道,到后来,一双眼都被自己药瞎了,神智也有些不清明。他临终之时,察觉到我守在他榻前,便如回光返照一般,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祝予怀至今记得师父行将就木的模样,他躺在病榻上,竭力睁着浑浊的双眼,就好似有无尽的遗憾与不甘,望着虚空低喃:“未能研制出‘当孤’的解药,师父……对不起你。” 方未艾听到这里,喉间泛起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予怀轻声说:“我心里明白,师父定是又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我在落翮山六年,时常见他深夜饮酒,喝得醉了,他就坐在月下自语喃喃,每次都念着一个名字,‘俞白’。我一直不知让师父怀愧于心的究竟是什么人,直到听到他临终时那一句道歉,才隐约猜到了。” “原来如此……”方未艾低声自语,“‘俞白’,正是你大师兄的字。” 祝予怀忍不住道:“师父到落翮山定居之前,曾在北疆游历多年。师兄,我听闻从前驻守北疆的那位定远伯,表字也是‘俞白’……” 方未艾黯然点头:“正是他。” 纵然早有猜测,得到这个确定的答案,祝予怀还是心中一颤。 祝予怀喃喃道:“师父穷极余生都在研究‘当孤’的解药,可定远伯七年前便已不在人世。即便制出了解药,又如何能起死回生?师父这些年如此折磨自己,他为的……究竟是什么?” 第27章 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真的值得吗? 方未艾不忍地说:“此事是师父毕生执念,旁人劝不住的。” 他拍了拍祝予怀的肩,将旧事一一道来。 “俞白中毒是在十五年前。师父好不容易把他从阎王那儿抢回来,谁知他伤好后又自请调任北疆,谁都劝不住。师父也只能跟去了北疆,靠针灸替他压着残毒发作时的阵痛。 “湍城之乱前,有传闻说不归山上长有一种能解百毒的灵药,虽知这种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师父还是抱着微渺的希冀去了。谁知千辛万苦地采了药回来,得到的却是俞白战死、湍城满城被屠尽的消息。” 方未艾停了一息,闭上了眼:“但师父不肯信。” 七年前,瓦丹人将湍城屠掠一空,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方未艾得知噩耗赶到湍城,只见到一座焦黑的死城,和不知在残骸中翻找了多久、满身脏污的裘平生。 仿若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的的裘平生呆呆地坐在废墟中,抬头看见自己泣不成声的二徒弟时,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裘平生不肯为自己的爱徒立坟冢,固执地在北疆掘地三尺地找了大半年。但无论如何打听,所有人都是一个答案——定远伯已经死了。瓦丹人恨透了他,在屠城的那一日就剁碎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 兜兜转转,裘平生再回到湍城时,看到了士兵和百姓们自发为定远伯修建起来的坟冢。 他在坟前伫立良久,忽然像再也忍不下去似的,冲上去把坟头的祭品砸得稀烂,要劈墓碑时被听到动静赶来的百姓掀翻在地,当成疯子痛打一顿轰开了去。 那一日裘平生喝得烂醉,方未艾大半夜的在酒铺寻到他,他正扯着店家的领子撒酒疯:“你说谁死了?你放屁!他打了大大小小那么多场仗,不论是赢是败,受了再重的伤,每一次都会回来。你知道个什么?” 方未艾忙道着歉把人分开,付了酒钱,扛着自家师父往外走。 这蛮不讲理的老头认出了他,继续颠三倒四地念叨:“你也听好了,你师兄那么精,谁死了他都不会死。他就是忘了……忘了回来的路,忘了自己是个将军,他就是忘了!哼,忘就忘了,有些根深蒂固的毛病他定然改不了。那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嗜甜怕冷的南蛮子,他吃不惯北方的东西,就一定会往南去。” 裘平生嘀咕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捶着方未艾的肩道:“对,对!南方,雁安……既然找不到他,我就回雁安去,我守株待兔,等着他送上门来!” 方未艾背着那自说自话的疯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风里。肩头被裘平生捶得发麻,他想挤出个笑来哄哄自家师父,可北疆的风吹得人眼睛疼,方未艾还未开口,眼里的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如今,七年过去了。 当年战功赫赫的定远伯逐渐被人淡忘,师父也走了,揣着经年旧伤的只剩方未艾一个。 他将这些沉重往事堵在心中太久,此刻吐露出来,才发觉自己这些年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一颗心千疮百孔,早就快撑不下去了。 “师父这些年过得太艰辛。”方未艾几次说不下去,哽咽道,“九隅,多谢你陪着他。” 祝予怀敛着泛红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 祝予怀与裘平生的师徒缘分,也要从定远伯战死的那一年算起。 他第一次见到裘平生,是在自己祖父的丧礼上。 寒泉翁的贤名在雁安无人不知,讣闻一出,上门吊唁者不计其数。 裘平生从北疆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雁安,半道听闻了温仲樵亡故的消息,拐了个弯往温府去了。 祝予怀那时尚年幼,陪着祖母披麻戴孝地跪在堂前,像覆了风霜的偶人,脸上半分血色也无。 他身量本就单薄,拢在一身缟素中愈发显得形销骨瘦。宾客来来往往,看到他这副模样,除了道一声节哀、叹一声可惜,一句也不敢多劝,连靠近都禁不住小心翼翼,生怕将他碰碎了。 可偏就有不长眼睛的碰了。 裘平生一进门,隔着满堂的人一眼瞥见堂前穿着孝服的祝予怀,忽然疯了似的喊着“俞白”,在一片惊呼声中挤开人群,脏兮兮的手猛然钳住祝予怀的肩膀。 那一下按得用力,肩胛的疼痛把祝予怀从失魂落魄中拽回了神。他回过头,先看清了裘平生脚上破旧的草鞋,和他裸露的脚上触目惊心的冻疮。 人群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离得近的宾客想把人拖开,又怕激怒这疯子,误伤了寒泉翁家的小公子。 众人迟疑着不敢贸然去拉,却见祝予怀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对那疯子道:“老人家请随我来。” 声音哑得惊人,显然是哭伤了嗓子。 祝予怀既没有问旁人这是谁,也没嫌裘平生身上的脏污,引着人去了偏厅,找来双布鞋和冻伤药递给他。 彼时祝予怀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光看背影是与江敬衡年幼时有些相像,但两人毕竟岁数差了一辈,裘平生早反应过来自己叫错了人。 正手足无措着,他看到那布鞋和药膏,愣了半晌才道:“给我的?” 祝予怀闷闷地点了点头。 裘平生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兴许和这孩子有缘。 一个失了祖父,一个丢了爱徒——同病相怜的缘。 第28章 裘平生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只问道:“你就是阿怀,是么?” 祝予怀迟疑一瞬,点头。 “我与你祖父是故交,他在信中时常提起你。” 裘平生从包袱里摸出两本皱巴巴的书册,语气诚恳,“这是我的手稿,你且收着,算是给小辈的一点见面礼。论学问我不及你祖父,但论见闻,你祖父远不如我。你看了这两册手稿,倘若愿意做我的徒弟,便去落翮山找我,我把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如何?” 这番临时起意的话匆忙而又唐突,在丧礼这样的场合,更显得一言难尽。 祝予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接过那两册书,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嗓音嘶哑,口吻却很坚定:“冻伤不治会落下病根,您先上药吧。” 礼数周全恭敬,却又极巧妙地拿捏着分寸,甚至还十分微妙地透着一丝冷淡——大约是对“你祖父远不如我”这句话有点意见。 裘平生怔愣半晌,忽而笑起来,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泛红:“怎么跟那小子似的,都是一副不好骗的聪明相。” 祝予怀没听懂他的意思,只看着他抹上了冻疮药,换上了布鞋,便转身回了灵堂。 再后来丧事了却,三个月后,祝予怀带着那两册手札,辞别祖母,踏上了去落翮山的马车。 一晃眼便是六年。 第015章 亲爹 “师父对我倾囊相授,恨不得在短短几年里,将自己一生的心血尽数教与我。” 祝予怀声音很轻,“他大概早就想好了。确保自己毕生所学后继有人后,便能再无后顾之忧,拼上他的命去研制那要命的解药。我不知前事,这么些年,也未能替他分担半分忧愁,师父他……他心里该有多苦啊。” 方未艾缓了声:“俞白的事牵扯甚广,师父不告诉你,是不想将你也卷进去。无需自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师兄弟二人相对默然半晌,方未艾叹了口气:“我要说的重点,不在过往,而在眼下。卫小郎君在图南山中遇刺,这事的详情我一个外人不好打听,但有件事我能确定,高将军所中之毒,正是‘当孤’。不止如此,那支淬了‘当孤’的毒箭,原本是冲着卫小郎君去的。” 祝予怀的心揪了一下,记起卫听澜身上染血的盔甲和追影满身的伤。 方未艾忧虑道:“虽不能断定要杀卫小郎君的和当年害了俞白的是不是同一伙人,不论是或否,幕后之人的身份都不简单。你在图南山中已帮了他一把,倘若再与他交往过密,难保不会惹祸上身啊。” 祝予怀越听,越是觉得坐立难安。 有人敢公然在大烨的国都边上行刺,这事已是骇人听闻,现在得知刺客是冲着卫听澜去的,他更是替那独在异乡的少年忧虑不已。 “师兄的好意,我都明白。”祝予怀镇重道了谢,“卫小郎君重情重义,我断没有因莫须有的麻烦就对他退避三舍的道理。师兄自己也冒着风险,坚持要替高将军疗毒,想来定然是懂我的。这拜帖,还得劳烦您替我带去。” 方未艾无奈地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罢了。无论如何,万事先顾全自己,你家中还有爹娘和祖母,别叫他们忧心。” 提到家人,祝予怀的神色柔和下来:“我记下了。” 祝予怀留方未艾用了午膳,亲自将人送走后,便回屋歇下了。 他虽揣着心事,但劳累了一路,也实在是撑不住了。撤去了地衣的屋子和儿时一般无二,床上被褥都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他一挨着枕头便久违地犯了困,一个梦也没做,实打实地睡了一觉。 等祝予怀醒来时,屋里已经一团漆黑,只有半开的窗子漏下些月光。他揉了揉眼,一个激灵坐起身。 这都几时了?饭点恐怕都过了,曲伯怎么都没来叫?父亲……父亲回来了吗? 他匆忙要下床,却听屋里有人幽幽道:“醒啦。” 祝予怀心头一跳,不远处桌上的蜡烛忽地亮了起来,他才看见桌边坐了个人。 “父亲……”祝予怀按着胸口松了口气,“您怎么在这儿坐着呢?” 祝东旭嘿嘿一笑:“这不是要给我儿一个惊喜么。” 祝予怀哭笑不得:“这大晚上的……” 黑灯瞎火的坐人屋里,冷不丁出一声,惊是挺惊的,喜从何来啊? 想到父亲也许只是想看他一眼,怕晃醒了他才不点灯,祝予怀又有些心疼。他叹了口气,胡乱摆了摆手下床穿衣。 祝东旭看着儿子睡眼惺忪地往地上摸鞋,头顶有一撮发丝睡得支楞了起来,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忍不住抚须微笑:“你娘还同我说你长大了……我看着,还和小时候一样么。” 祝予怀还没醒透,侧着脸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 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祝予怀就看见他年过不惑的爹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当着他的面,一把把他要找的鞋提溜走了。 祝予怀:“……” 祝予怀艰难地说:“是啊,您老看着,是跟还没长大似的。” 祝东旭红光满面,只当儿子是夸自己年轻。 他把那鞋搁到祝予怀拿不到的地方,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来:“别不信啊怀儿,是真的有惊喜。你看,这是为父攒了许久的银两,专门找人给你做的。” 祝东旭意气风发地将布包一抖,里头掉出两只镶着雪白毛绒边的枣红色虎头鞋。 第29章 “这东西真不好做,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才肯按照你的脚码打一双。”祝东旭赞不绝口,“好事多磨啊,你瞅瞅这虎头,这胡须,这支楞的耳朵,多精神!” 那鞋前脸的确绣得十分威猛,两只虎眼炯炯有神地盯着祝予怀瞧。 祝予怀…… 祝予怀觉得他爹被谢幼旻传上了。 “爹,我今年十七了。”他难以置信道,“我不在的这些年,您把幼旻当儿子养了吗?” 为什么你们送礼都送得这么叫人匪夷所思啊? 祝东旭身形一顿。 然后神情动容地抄住祝予怀的双肩:“怀儿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祝予怀深吸一口气,“我不在的这些年,您把幼旻——” “不是这句,前一句!前一句!” “我、今、年……” “不对不对。”祝东旭期盼地晃着他,“还漏了一句!” 祝予怀被他晃得头晕:“停停停,爹,亲爹!您这手劲……” “哎!”祝东旭激动地一拍床榻,几乎热泪盈眶,“爹在呢。” 在老父亲数十年来不断添枝加叶、添油加醋的记忆中,他们家怀儿自幼十分黏人,个头还没他腿高那会儿,天天都缠在他脚跟后面喊爹爹。后来去了雁安,大约是病中无聊读多了圣贤书,书信往来时总是文绉绉地写父亲、母亲,祝东旭嘴上不说,私下里怅然了好些时日。 但此时此刻,一声“爹”在他耳朵里余音绕梁,他顿时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浑身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祝东旭心中喟叹,知子莫若父啊,这鞋真是送得太知心了! 正所谓睹物生情,看到这充满童稚的鞋,怀儿大约也情不自禁地忆起幼时的孺慕往昔了吧? 他越想越心花怒放,想冲到院里大笑三声,可看见祝予怀一脸迷茫望着他,到底被为人父母的威严身份拉回了理智。 “瞎想什么呢。”祝东旭轻咳一声,嗔怪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爹怎么可能把寿宁侯家的浑小子当儿子?放心,这鞋只有你的份儿,别家的小混球绝对没得穿。” 祝予怀的脑子费力地转了一下:“啊?” 祝东旭怕他不信,情真意切地指天发誓:“制鞋的老大娘亲口说的,天上地下,就这么一双!” 祝予怀沉默了。 人家大娘这话大约也没有夸张。 毕竟成人脚码的虎头鞋,有一个人来订已经算是见了鬼了,整个澧京能找出第二个定制的客人那才叫奇怪吧! 曲伯就候在门外,怕打扰他们父子相叙才一直没敲门,但事到如今,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大人,我看屋里灯亮了,是公子醒了吧?”曲伯硬着头皮叩了叩门,“后厨熬了些粥,可要现在就送上来?” 屋里静了片刻,接着叮叮哐哐地一阵响,门开了。 祝予怀探出头笑说:“曲伯辛苦,那就送上……” “慢些跑!”一只手把他拽了回去,“老曲你去吧,看给他馋的,光着脚就往外窜……来来怀儿,没人跟你抢吃的!先穿上让爹看看……” 在祝予怀拼命挣扎的声响中,门哐地重新关上了。 曲伯:“……” 曲伯捂着老脸叹着气,往厨房去了。 祝东旭大半夜蹲儿子屋里,当然也不止是为了送双鞋,他其实是有正事要说。 曲伯怕祝予怀吃不饱,将一瓦罐的鸡丝粥整个端了上来,又搁了个小碗,由他想吃多少盛多少。 祝东旭早就陪夫人用过了晚膳,并不怎么饿,但想着儿子一个人喝粥总有点没滋没味的,便多要了一只碗,父子两个坐在桌前一起喝。 曲伯看一切都妥当了,便欣慰又感慨地退了下去。 “怀儿啊。”祝东旭咽了口粥,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说,“粥不错,可也别贪多。饱了就消消食早歇,明日早起沐浴,随我入宫面圣吧。” 祝予怀一顿:“面圣?” 祝东旭点了点头:“圣上点名要见你。” 祝予怀茫然地捏着勺:“我一介白身,常年偏居雁安一隅,太子同您有师生之谊,对我顺带着关照一二便罢了,圣上为何也要见我?” “此事说来也巧。”祝东旭说,“今日左骁卫回禀图南山刺杀案,提到了你。圣上听见你的名字,便回想起太子曾偶然得了幅墨宝,日日观摩,珍爱非常……” 他故意吊人胃口,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抬眼却见祝予怀一门心思地埋头喝粥,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又气又好笑:“你慢些喝,仔细烫着舌头。” 祝予怀是真饿了,胡乱吹了几口送入口中:“太子殿下是凤子龙孙,能入他眼的想来也是名家传世之作,怎么同我有了关系?” “自然有关系。”祝东旭高深莫测地一笑,“那是幅立轴风竹图,我也看过一眼,笔力稚拙,却难掩灵气。听闻那画师师承大儒,年少才高,却常年枕山栖谷而居,有遗世独立之风。人称其为……雁安白驹。” 祝予怀猛地呛了起来。 第016章 白驹之名 祝予怀彻底没心思喝粥了。 之前为了翻新祖父留下的书院,他是作了几幅画托易长风去卖了换钱来着。但那画怎么就辗转到了太子的手里?! 祝东旭大笑起来,一边给他抚了抚背:“还真别说,我儿风神俊逸,白驹之名倒也妥帖啊。” 第30章 “您怎么也跟着起哄?”祝予怀按着头,只觉得脑仁疼,“这名头竟传到了澧京……文人之笔,武人之刀,还真是哪样都不容小觑。” 祝予怀的祖父温仲樵早年捐建了一座书院,就坐落在落翮山山脚一带,名为寒泉书院。“寒泉翁”之名,也是这么来的。 拜师以后,祝予怀在落翮山待了将近六年,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便是在谷中置案画竹。书院里的书生不乏有爱闲情野趣的,闲时也会上山来放松踏青,一来二去,总有偶遇的时候。祝予怀不是孤傲的性子,见有客来也会笑谈几句,斟几盏清茶给他们解渴。 那些书生寒窗苦读数载,乍一看见山间有这么个不为功名所累的同龄人,自在逍遥如空谷之白驹,俱都钦羡不已。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便都知道了落翮山中有位出尘脱俗的君子,谈吐不凡,矫矫不群,颇有古时名士之风。 那些爱舞文弄墨的书生回去后写了不少诗词传唱,甚至集结成了册。书院里诗文满天飞的时候,祝予怀还一无所知地窝在山里数竹子。 裘平生住在山中是为了打理药田,一面还在留心打探自己徒弟的下落,并不隐居避世。故而易长风也会时不时地替温老夫人跑个腿,送些被褥衣裳或是时鲜蔬果上山,有时还把德音也给捎上来小住。 就这么着,某一天易长风上山时,给德音带了她念叨了很久的话本子,顺便给祝予怀带了本据说在雁安文人间风靡非常的诗集。 易长风并不懂什么诗词,他挑中这本的原因,纯粹是看它卖得太好了,没忍住买了一本。 祝予怀看完那诗集之后,一个人望着后山的竹林呆滞了很久。 之后连着两个月都没敢出门画竹子。 “您跟我透个底。”祝予怀一言难尽地搁下勺子,“圣上……不会真信了这些捕风捉影的虚名才要见我吧?” 书院里头瞎传传就算了,舞到圣前,这都可以算欺君了吧? 祝东旭止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圣上日理万机,眼下又出了图南山一案,自然不会只为了些民间传闻便要召你。” 听到图南山三字,祝予怀心思一转,隐约有个猜测。 自多年前瓦丹王格热木一统十二族,朔西边境便战事不断。卫家长年戍边抗击外敌,手握重兵的时间久了,难免叫身居高位者放心不下。 卫家这次愿将小儿子送入京中,为的就是向皇帝证明朔西并无不臣之心。朔西给出了这样的诚意,可卫听澜却在临近京城时出了事,若朝廷对此不管不顾,寒的就是边关将士的心。 无论如何,澧京都要尽力做出安抚的姿态来,可查案要时间,皇帝眼下能做的,唯有加大赏赐以示重视和安抚。 甚至赏了卫听澜还不够,自己这个阴差阳错帮了卫听澜一把的过路人,也顺带着要赏。 祝东旭一看便知他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此事事关边疆,你做得很好。若圣上要赐你书画珍玩,不必惶恐,谢恩便是。唯有一事,为父想先听听你的意思。怀儿你……可愿入芝兰台?” 祝予怀听到这里,错愕地抬起头。 他虽久不在京中,却也知晓“芝兰台”意味着什么。 芝兰台本是供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大烨选贤取仕最主要的途径是科举,但自盛启帝时起,多了另一条路——“芝兰取士”。 盛启帝性情跳脱,少时在芝兰台中念书那会儿,被迂腐的老学究折腾得太狠,继位后便尤为亲睐有巧思的青年才俊。他嫌科举取士过于死板,便开创出了这种另类的取士方式。 民间若有身怀奇才的神童,不论身份贵贱,地方官府都可向上举荐,被举荐者经过翰林院初筛后,由天子亲自考校,滥竽充数者送回原籍,连带着举荐的官员也跟着吃瓜落;确有真才实学者选入芝兰台,与皇室子弟同窗读书。 如此既能叫拘在宫里养大的皇子们知道天外有天,耳濡目染地发奋图强,也能早早把大烨的栋梁之材搜罗起来,给予最优质的培养,为国储臣。 等到这些神童长大成人、学有所成,便可依据个人所长、通过相应的考核分授官职。 如今的芝兰台就相当于一所皇家所设的书院,若能蒙受天恩入台,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仕途。对那些有天纵之才的人来说,这是一条可以免受科举蹉跎之苦而平步青云的捷径。 可祝予怀的心思何其通透,自然想得明白——不论先帝最初的出发点是什么,芝兰取士发展至今,其目的早已不只是选拔能士那样单纯。 最显而易见的,假如皇帝想要牵制朝臣,只要借着召朝臣子嗣入芝兰台的名义,便能留质于宫。 自己今年已经十七了,算不上什么幼年扬名的神童。虽说白驹之名流传甚广,但祝予怀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他受了父辈的贤名荫庇才换来的一纸虚名,根本没什么可称道的。 但芝兰台的人选是皇帝一人说了算——只要皇帝点头,他就算是根朽木也能入台。 祝予怀想到这里,心中失笑。 自己这破身子,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同朽木也没什么分别了。 圣上不会平白无故地降此恩惠,必然是自己身上有什么皇家需要的东西。父亲并非权臣贪官,连买双虎头鞋都要扣扣嗖嗖地攒钱,祝家背后也没什么惹人忌惮的权柄或势力。 第31章 祝予怀的眉头蹙了起来,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雁安温氏。 “父亲。”祝予怀沉吟片刻道,“圣上若真有此意,我恐怕没得选。” 祝东旭担忧地说:“你若是不愿入台,得有个妥帖的说辞来向圣上请罪。不如就说……你身有痼疾,恐当不起这鸿天之赏,如此兴许有转圜的余地。” “不妥。”祝予怀轻轻摇头,“我大约能猜到圣上此举所为何意。我虽体弱,却还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这样的理由怕是不能凑效。父亲不必为难,圣上若真提及此事,我入台便是了。” 祝东旭叹了口气:“不必勉强,为父……” 祝予怀笑了笑:“倒也不算勉强。父亲也知,祖父虽一生不曾入仕,但朝野之间上安下顺、风清弊绝,始终是他毕生夙愿。他为我起字‘九隅’,教我心怀九州山河,忠于天下黎民,我深以为然。父亲放心,我所怀者皆在心中,至于身在何处,并不重要。” * 皇宫,崇文殿中。 明安帝搁下手中奏折,按了按眉心:“元舜,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着石青色华服的年轻人立于阶下,面容端肃,垂眸不语。 “为君王者,理当广纳天下贤士。”明安帝淡淡看他一眼,“朕有意召祝家那孩子入芝兰台,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明白?” 赵元舜答道:“儿臣明白。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亦是儿臣寤寐所求。可是父皇,人各有志,若贤者不愿为我所用,难道要强逼他吗?” “放肆!”明安帝脸上隐有愠气,“你是在指责朕恃权凌人?” 赵元舜俯首一叩:“儿臣不敢。” “好。你想不明白,那朕就与你说道说道。”明安帝看着他执拗的头颅,被气笑了,“雁安温氏,天下读书人心之所向,你不会不清楚。寒泉翁一生不曾入仕,他故去后,温氏的贤名,便都落在了由他亲自教养出的外孙身上。” 明安帝拂袖起身,走到阶下:“元舜,抬起头来。” 赵元舜直起身。明安帝看着他眉间的一抹愁郁,终是放缓了语气:“朕问你,白驹在野,意味着什么?” 赵元舜轻张了张唇,却未出声。 “你并不愚钝,这些事不会看不清楚。”明安帝走近一步,“怀才者退避山林,君王求之而不得,此非盛世之象。野有遗贤,上位者当思己过、力求之,岂能纵之不理?” 赵元舜心烦意乱:“可是父皇……” “芝兰台又不是什么坏去处,旁人求都求不得的垂天之赏,朕难道还会委屈了他?”明安帝加重了语气,“朕知道,他是祝卿的儿子,你尊师重道,不忍心叫你的老师为难。可元舜,你是太子,是朕的儿子。行事当张弛有度,必要时果决狠厉,舍小义而趋大义,来日继承大统,才撑得起这万里河山——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儿臣明白。”赵元舜停了停,仍不死心道,“可儿臣听闻,祝家郎君身体孱弱,即便召入台中,将来也难授予官职。他是老师的独子,若是经不住案牍劳形,出了什么岔子,岂不寒了老师的心?” 明安帝:“……” 朕都给你升华到这个高度了,你就不能先说点应景的豪言壮语,讨一讨朕的欢心?! “罢了。”明安帝身心俱疲,“朕又没叫他撑着病体鞠躬尽瘁!宫中那么多国医圣手,挨个叫来给他看诊还不行吗?朕不过是想让他入芝兰台,煞一煞民间日益盛行的隐逸之风。将来他若不能入仕,朕就给他个闲职,留他在芝兰台中安逸一生,这不比他在穷乡僻壤卖画度日强?” 明安帝越说越郁闷:“再说你不是也很欣赏他的才情?如今朕直接召他来伴着你读书,你难道不高兴?”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多言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赵元舜心中默叹一声,再拜道:“儿臣……高兴。” 第017章 话本而已 翌日早朝时分,祝予怀的车马缓缓停在了宫门附近。祝东旭昨日与他约好,散朝后会到宫门口接他,此时时候尚早,祝予怀便叫易鸣靠边停了车,坐在车中等。 车内燃着暖炭,等着等着,他就犯起了困。 迷迷糊糊间,祝予怀耳旁嗡嗡隆隆,像是马蹄声自远而来。他似乎做了个不那么分明的梦,梦中有人发了疯似的在喊自己的名字,喊着要他醒来。 那声音越来越响,在混沌的梦境中竟有了几分实感,仿佛就在咫尺。 “祝九隅……祝九隅!” 车帘忽地被掀开,寒气灌入车内,祝予怀裹着毯子轻轻一颤,清醒了。 撩起的车帘下方,露出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卫听澜今日褪了那身玄铁甲,好生打理过一番,一身墨色劲装,料子不算金贵,穿在他身上却很有几分洒脱的江湖气。长发用一根发带攒起,随意地束于头顶,那发带随着他猛然掀帘的动作在风中飘起,又在他骤然僵住的片刻间重新落下。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触,俱是一怔。 卫听澜呐呐道:“你……”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理?”易鸣气冲冲的声音插了进来,“我都说了公子在车里歇着,你推我就算了,上来就掀车帘算怎么回事?” 易鸣说着往车内探了一眼,看见祝予怀懵然初醒的模样,声音一窒,压着声道:“你看看,你看看,公子都被你吵醒了!” 第32章 “阿鸣……”祝予怀有些哭笑不得,“没事,我本来也没睡得多熟。” 卫听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方才驱着马往宫门去,看到路边守在车外的易鸣,就下意识地停了停,恰好看见风卷起了车帘,半开的车窗里露出了祝予怀的侧颜。 车内昏暗,卫听澜那一眼看得并不真切,但心脏却不受控地抽痛起来。 祝予怀合眼蹙眉、面色苍白的模样……像极了前世他死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在那一瞬间,卫听澜脑子里转过无数种想法,几乎要以为重来的这一世不过是老天捉弄他的一场梦,祝予怀其实根本就没有活过来。 他一时神志混乱,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应答,气血翻涌上头,下马撞开上前阻拦的易鸣,就一把掀了车帘。 此时此刻,他攥着车帘,在祝予怀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何为进退维谷。 他无从解释,挨了易鸣的数落也只能忍气吞声:“是我失礼。” 他想了想,又努力给自己找了个补:“但这天寒地冻的,就算有暖炉,在车里睡也容易受凉。你、你身体既比旁人都虚弱些,该多注意。” “哦……好。”祝予怀答道。 两人陷入沉默。 祝予怀昨日才托方未艾给卫听澜送了拜帖,因为担心他初到澧京需得先休整几日,拜帖上的日子便约在了七日后。 却没想这才第二日,两人就以这般突兀的方式偶遇了,突兀得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好巧。”祝予怀试图打破尴尬,“你也是往宫中去?” “嗯,圣上召我入宫。”卫听澜硬着头皮答话,“你难道也是……” 祝予怀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半晌,再次沉默。 易鸣看他们这样隔着车门干巴巴地聊天,实在看不下去:“卫小郎君,我们公子吹不得冷风,你能不能把你那手先松松?车帘子都要被你拽下来了。” 卫听澜瞥了眼易鸣,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想起刚刚祝予怀熟络地管易鸣叫“阿鸣”,而自己却只有被驱赶的份儿…… “九隅兄。”卫听澜心中不是滋味,一把抓住易鸣就要重新放下的车帘,“能、能否容我在马车里借坐一会儿?” 易鸣被这人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你说什么?” 一言既出,卫听澜自觉再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深吸了一口气道:“时辰尚早,我现在入宫也是在风里挨冻,我今日穿得有些单薄,又骑马吹了冷风,手脚有些僵了。九隅兄古道热肠,能不能收留我片刻,容我……取个暖?” 易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这人当真满十五岁了吗? 知道天冷不会自己多加几件衣?还骑马吹着风来,这么能耐还喊什么冷啊。 车内静了片刻,祝予怀似乎没忍住笑了一声:“阿鸣,让他进来吧。” 卫听澜得偿所愿,顶着易鸣复杂的眼神上了车,在祝予怀边上拘束地坐下了。 他想说点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干坐着发呆又很不像话,踌躇了片刻,他板着脸向马车中那只暖炉竖起两只手,好让自己看起来是真的专心致志地在取暖。 但是问题很大。 他是习武之人,根本没那么怕冷。祝予怀的车上铺了厚厚的毛毡,卫听澜还装模做样地往暖炉跟前凑,整个人简直像被架上火上烤。 祝予怀看着他的耳根飞速蹿红,红晕从耳朵一路漫到了面颊,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心里奇怪。 他这是觉得给自己添了麻烦,难为情了? 这少年人的脸皮果然是很薄啊。 祝予怀善解人意地将桌上的点心往卫听澜那边推了推,安慰道:“濯青不必拘谨。这红豆糕味道不错,尝尝?” 卫听澜煞有介事地“嗯”了一声,飞速往远离暖炉的桌案边挪了挪,十分听话地拿起了一枚红豆糕,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如坐针毡了。 祝予怀放下心来,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翻看。 卫听澜把红豆糕递到嘴边,才要张口,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祝予怀刚刚管他叫“濯青”。 这样亲近的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从祝予怀口中听到过了。 前世在祝府养伤的那段日子,两人相处还算融洽,祝予怀偶尔逗他时便会这样熟络地叫他的字。 只是后来渐行渐远,卫家出事后两人彻底决裂,“濯青”二字便蒙上了灰,随着年少时那些温暖一起被埋葬了。 一直到祝予怀死前,卫听澜把他抱在怀里,颤着手想要堵住从他胸口涌出的鲜血,也就是那个时候,才模模糊糊地听见他唤了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濯青”。 卫听澜捏着糕点呆滞半晌,心中好似翻起惊涛骇浪,卷着前世的记忆扑打而来,脑子里一时间仿佛有成千上万个祝予怀在他耳边叫嚣着“濯青”,这画面太过震撼,他的手一哆嗦,红豆糕就啪得一声掉在了桌上。 祝予怀将目光从书中抽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卫听澜单手悬空,不知道盯着何处发呆,祝予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桌角,那里摆着几本书,正是自己方才随手取书的地方。 最上面一本,书封上赫然写着《卫小将军孤身闯敌营》。 祝予怀呼吸一窒。 德音!她怎么把话本子给落这里了! “抱歉,没拿稳。”卫听澜视线触及掉在桌上的红豆糕,猛地回过神,抬眼却见祝予怀满眼惊骇地盯着桌角,也茫然地跟着看了过去。 第33章 卫听澜蹙眉念道:“卫小将军……” “别别别、别念!”祝予怀面上一烫,把手上那本书猛地盖了回去,“你听我说。误会,天大的误会!家里孩子淘气,她、她闲着无聊就爱看这些话本子……” 卫听澜不明所以:“话本而已,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东西。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祝予怀脸上一僵。 是啊,一本话本罢了,他有什么可慌的? 卫听澜接着道:“‘卫’小将军……这话本子难道同我有关?” 祝予怀被他那清明无波的眼神一晃,想起话本子里那个活阎王,一时竟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 卫听澜看着他卡壳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莫非写的是我大哥?” 朔西的百姓常常把他大哥卫临风的杀敌故事编成歌谣传唱,他在街头巷尾也是听到过的。 祝予怀强作镇定,含糊其辞道:“啊,这,大概是吧。” 卫听澜又皱起眉来:“可我大哥不曾做过孤身犯险的事,民间话本虽夸张,也没见过这样胡编乱造的。这‘文刀先生’是什么人?让我看看……” 祝予怀心惊肉跳,连忙按住那沓书:“就一个普通说书先生,说书嘛,就是比寻常话本浮夸些!这本平平无奇,没什么可看的……” “这本平平无奇,”卫听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还看过许多别的?” “倒也不是……”祝予怀下意识想要否认,可他记性太好,被这么一问,脑子里迅速闪过不少书里的片段。 好像不知不觉间,真的看了蛮多的。 祝予怀一噎,语无伦次起来:“虽然、虽然我也算是看过吧,但那都是逼不得已,也并非是我自己想看的……” 卫听澜听不明白,看他那么严实地护着书不让自己碰,顿了一顿,收回手来:“罢了,我这手才拿过糕点,这又是九隅兄如此珍重的爱书,万一被我弄污了就不好了。” 话虽如此,他的心情却说不出的复杂。 原来祝予怀他……竟如此敬仰大哥吗? 那前世呢?前世他愿意留自己在祝府养那么久的伤,对自己的那些关照和纵容,也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吗? 祝予怀丝毫不知道卫听澜脑子里在瞎想什么,看他当真不再提话本的事,总算长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紧张得出汗,头顶都要冒烟了。 他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明明是德音买的话本子,和自己没有半文钱关系,可这无法遏制的心虚和羞赧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各怀心事,不太自然地坐着,车内一时寂静无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卫听澜好不容易被红豆糕压下去的无措感又泛滥起来,只觉得车里的空气愈发燥热,热得他想把暖炉给掀了。 不光是他,连祝予怀这个畏寒的体质都面颊泛红,有些坐不住了。 祝予怀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干笑了两声:“这车里暖炉烧得太旺,好像有点热。” 卫听澜心中拼命点头,面上冷淡道:“是有点热。” 然而谁都不敢提议把车窗开大些,就怕起身开窗时,被对方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难堪模样。 两个人就这样目不斜视地僵持着,直到下了朝的祝东旭终于走到了宫门外,撩起了儿子的马车帘子。 祝东旭看着卫听澜跟祝予怀两人像两只熟透的虾,泾渭分明地各自蜷缩在马车一角,巴不得离车中央那个暖炉八丈远。 祝东旭:“……” 这是在做什么? 热成这样都不下车,这俩孩子是在……比耐力? 第018章 折竹 福公公在前头引着路,祝予怀和卫听澜两人闷声跟在祝东旭身后,一同往崇文殿去。 祝东旭一路上偷瞟了好几次,只觉得两个年轻人之间氛围诡异。明明关系都熟到能同坐一车了,入宫这漫漫长路上竟连一句交谈、甚至一个眼神交会也没有,仿佛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事,安静得叫人窒息。 祝东旭有些担忧,昨夜父子俩秉烛夜谈,已把入芝兰台一事敲定了下来,可看儿子这心神不宁的,不会是临时犹豫了吧? 他轻拉了拉祝予怀,问起了昨夜所谈之事:“怀儿,你确定想好了?” 祝予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这事,那还有什么?”祝东旭不明白了,压着声八卦,“总不能是你们两个吵架了吧?” 祝予怀顿了顿,小声嗫嚅:“没有,我们只是还不太熟。” 祝东旭一时语塞。 老父亲年纪大了,不是很理解年轻人之间貌合神离的友谊。 没过多久,崇文殿到了。福公公通传过后,将三人引了进来。 “免礼。”明安帝挥了挥手,笑道,“别拘束,都起来吧。” 几人谢恩起身,明安帝细看过卫听澜和祝予怀的样貌,面上流露出几分欣赏:“祝卿和卫卿都是好福气。祝卿你瞧瞧,这两个孩子站在一块儿,一文一武,皆是神俊天骄,朕看了也忍不住欢喜。” 祝东旭笑说:“犬子不才,圣上抬爱了。” 明安帝的目光在祝予怀身上停了停,温和道:“祝卿不必过谦,朕瞧这孩子渊清玉絜,有礼有法,堪与琨玉秋霜比质。” 福公公跟着笑道:“这一个俊秀除尘,一个器宇不凡,真叫人赏心悦目。大烨能如此英杰辈出,是托了圣上的齐天洪福呢……” 第34章 这些客气恭维的场面话,卫听澜上辈子听得耳朵起茧,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脑中却还惦念着方才那一声“濯青”。 人虽站在殿中,思绪不知何时已神游天外。 卫听澜想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他才刚被祝予怀带回府里。刺客的重鞭在他前胸留下了一道重伤,化了脓,他发着烧昏睡了好几日,勉强清醒些,才听说了皇帝召祝予怀入宫觐见的事。 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卫听澜只大概猜到,祝予怀入宫一趟,应当是得了皇帝的青眼。 据说明安帝亲自下了旨,略去翰林院繁琐的筛查流程,特许祝予怀直接参加第二年的擢兰试。正是在那场试中,他以榜首之名得入芝兰台,自此名噪京城。 祝予怀的祖父是贤士大儒,父亲是清流典范,家世清白身份矜贵自不必说;入台后没多久,他就得了太子赏识,时不时被召入东宫伴学,堪称一句前途无量。 祝予怀生得也好,天生一双光华湛湛的笑眼。顶着个空前的天骄盛名,他每出一趟门,大半个京城的男女老少都望着他挪不动道。 人人对他交口称赞,道他才貌绝伦,世无其二。 璀璨得让卫听澜近乎嫉妒。 祝予怀仿佛生来就站在明光之下,而自己不过是枚如履薄冰的棋子,甚至都还没落到澧京这云谲波诡的棋盘上,便被人深深踏进了泥里。 自从踩着高邈的命死里逃生后,他对京城就只剩了抹不去的仇恨和憎恶。越是欢声笑语,越是歌舞升平,他就越忘不了边关的残酷战火,忘不了图南山那一夜的刀光血影。 前世图南山刺杀案草率结案,为了安抚朔西,原定给卫听澜的赏赐和朔西的军粮象征性地涨了一涨,明安帝使出浑身解数,却不是为了缉拿真凶,只想靠着威逼利诱叫他闭嘴,叫他揭过此案,揭过白白葬送在图南山中的人命。 伤养好后,卫听澜也被明安帝送进了芝兰台,名为看顾,实为监视。 那段时间,他恨透了这京城中的道貌岸然和虚与委蛇。再看见祝予怀时,便越发觉得那双不知疾苦的笑眼分外碍眼。 卫听澜渐渐和祝予怀较上了劲。 他明里暗里地同祝予怀作对,每到武学课时,更是在演武场上拼了命地同他死磕。 卫听澜也说不清,自己揣着的究竟是怎样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在不见天日的晦暗中待得越久,越是见不得那人身上如同烈日一般的光,好似多看一眼,都觉得浑身被灼得发疼。 所有人都说,祝予怀倒了大霉,救了一条只会咬人的疯狗。祝予怀对这些难听的话只是皱眉,也曾拦着卫听澜问过,究竟为何对自己有这般大的敌意。 彼时卫听澜擦着自己的剑,不以为意地说:“我心胸狭窄,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顺风顺水。” 祝予怀听了却只是一笑:“也罢,若是与我较量几场能叫你心里舒坦些,我奉陪便是。” 他总是这么宽容豁达,连一句斥责也不曾有,反而让卫听澜更加烦躁。 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祝予怀无论何时都那般干净洒脱,而自己只能背着满身的脏污与血债,那样难看地、苟延残喘地活着? 旁人只当两人命里犯冲,但唯有卫听澜自己知晓,他曾无数次反刍着在祝府养伤的那段时日,贪恋着那点温暖,却又在无法遏制的自卑中无处遁形。 那时他只不露声色地望着祝予怀,掷下擦剑的绢布:“好啊。既然如此,现在便打一架吧。” 唯有在演武场上,唯有当两个人打得筋疲力尽,累得瘫倒在地上一起看着天空时,他才能短暂地忘却自己身上所背负的东西。 也只有在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有资格与祝予怀站在一处的。 在芝兰台中的较量,归根到底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他从来都赢不了祝予怀,课业上考不过,箭术上也输一筹,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当着那个挑衅的丑角,哪怕身边再多闲言碎语,他只盯着祝予怀一个人看。 两人这样别扭地相处着,也算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他们也曾一道策马游猎,看过同一片天,饮过同一溪山泉,为着怄气较劲,追着同一只猎物跑遍了山野。 他以为他们较量这么些年,多少有些棋逢对手的默契和情谊。 可彻底决裂、分道扬镳,是在卫家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之后。 卫听澜千辛万苦逃出澧京,回首时,却见带兵追剿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主动请缨的祝予怀。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祝予怀的箭会对准自己。 那箭矢破空而来,射散了他束发的发带。卫听澜披发覆面,盯着昔日救命恩人手里那把长弓,错愕和痛意就如同燎原的火,烧得他面目狰狞。 “虚情假意的骗子。” 他咬牙回射一箭,射中了祝予怀所乘的马匹。祝予怀被惊马骤然甩了出去,身后急呼声与怒骂声乱作一团,卫听澜毫无留恋地扬鞭驱马,再没回过头。 那日之后,恩人便成了仇人。 逃亡的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起祝予怀,想着过往两人同行时的交锋和默契,也想着日后要如何报仇雪恨,把那假仁假义的骗子拽下云端,撕了那扎眼的月白衣裳,再踏进泥淖中。 他却没想到这一次老天竟长了眼,让祝予怀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第35章 卫听澜叛逃后没多久,明安帝就忽然重病昏迷。彼时太子被软禁于东宫,没有解禁的旨意,不能出面主持政事。京中一时群龙无首,几方势力明争暗斗,在朝堂上群魔乱舞。 乱局之中,祝东旭靠着一杆针砭时弊的笔,想要力挽狂澜,却在关键时刻陷进一桩要命的贪污案里,举家下了狱。 祝东旭为官刚正,早年得罪的人不少。祝家一呈倾颓之态,人人跟着落井下石,祝家人接二连三死在牢狱中,祝予怀的双亲最后都未能幸免。 祝予怀虽在昔年旧友的帮扶下捡了条命,却也被利索地流放出京。 卫听澜刚在朔西站稳了脚跟,得知消息,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快意与痛意。 流放充军啊……一路忍饥挨饿,受尽官吏的虐打和折辱,堪称生不如死的酷刑。 活该祝予怀向着朝廷,他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卫听澜这样反复地想着,却又坐立难安,觉得不甘心。 他都还没开始报复,朝廷那些奸官恶吏,有什么资格辱没祝家? 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等到,祝予怀凭什么这样轻易地去死? 他被一股无名火烧着心,几乎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往流放途中,从官差手中劫走了祝予怀,给他拴上锁链,扔进了地牢里。 祝予怀从头到尾都不曾反抗,只垂着双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即便衣衫褴褛镣铐加身,脊背仍似一杆修竹。 珠玉蒙尘,仍是珠玉。 卫听澜耐着性子等了几日,却怎么也等不到祝予怀低头服软,只等到了他在牢中病倒的消息。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又把祝予怀从囚牢里拖了出来,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逼着他吃饭喝药,与自己同住同睡。 他故意把这消息放出去,让流言传遍朔西,传遍整个大烨,让祝予怀这个名字,和卫氏余孽牢牢绑在一起。 他在人前与祝予怀故作亲昵,在人后又撕破脸皮百般挑衅,可祝予怀从始至终只是淡淡。 祝予怀问他:“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当然有意思。”卫听澜故意撩着他身上的锁链,拈在指尖把玩,“看着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只能仰人鼻息,我心里快活极了。” 早在狼狈离京的那一天起,卫听澜就明白了,祝予怀曾经施舍给他的那些情谊,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但即便是幻想,他也不想放手。 祝予怀不让他攻伐大烨,他偏要攻,祝予怀不让他报家仇,他非要报。他在朔西举了反旗,开始厉兵秣马,铁了心要做乱臣贼子。 他不止自己要反,还要带着祝予怀一起反。就算他半道兵败身死,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他和祝予怀的名字也要写在一起。 卫听澜一日比一日更期待看到祝予怀不堪受辱的模样,甚至故意挑在深夜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强迫祝予怀披上自己的外衣,在院中陪自己饮酒。 说是陪他喝酒,酒杯却只备了一个。 卫听澜把自己喝了一口的杯子递到祝予怀唇边,毫不掩饰地笑道:“就这么喝吧。反正天下人人皆知,你我二人,如今是什么关系。” 祝予怀的肤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好像很累,衣衫下隐现着嶙峋的瘦骨,盯着那酒盏中粼粼的水光,半晌后,忽然笑了一下。 “十七岁那年离开雁安前,我在落翮山埋了一坛‘三春雪’。”祝予怀呓语似的轻声说,“那时年少,踌躇满志,只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重游故地时,能与身边友人痛饮几杯,笑谈少时的荒唐事。如今看来……是没那个机会了。” 祝予怀自来了朔西后,便再也没这样笑过,眉眼微弯,像是记起了什么温柔缱绻的往事。 卫听澜看着他,心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摔了酒盏。 “怎么,想回去了?”他钳着祝予怀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我偏要你这辈子都困死在这里。” 酒水溅了满地,祝予怀面上笑意淡去。他被抵着咽喉,仰头静静看着卫听澜,像看着什么脏东西。 人人都说祝予怀温润贤雅,卫听澜却知道他绝非逆来顺受的性子。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这人的骨头比谁都硬。 “卫听澜。”祝予怀一字一顿,“你没了父兄,我祝家亦是家破人亡。” 那夜,两人纵着彼此疯狂滋长的恨意在院里打了一架。卫听澜拽着锁链将人掼倒在桌案上,却听祝予怀冷淡地说:“当日射你一箭,是逼不得已。你既怀恨于心,那便刺我一剑还回来,我们两清。” 这言语比利箭还要尖锐,直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两清?”卫听澜咬牙切齿,“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他气得狠了,摔了院门径自离去。 撕咬这一场,把彼此心底的伤口都抓得皮开肉绽,谁也没讨到好处。 那之后卫听澜再没踏足过这间院子,只在墙外加了一重守卫。偶尔阴沉着脸地命人去瞧一眼,知道人还活着就不再多问。 他最后一次见到祝予怀,是在战场上。 谢幼旻带兵同卫听澜对上,赤着眼要他交人,卫听澜自是不应。双方真刀实枪地对打起来,都下了死手,要拼个鱼死网破。 祝予怀不知是怎么突破了守卫,逃出了囚禁他的院子。赶到战场时,正瞧见谢幼旻手中长枪落地,卫听澜劈头一剑,眼看着就要取他的命。祝予怀当即挽弓搭箭,箭矢几乎擦着卫听澜的耳鬓破风而去。 第36章 卫听澜被这一箭气得发疯。 他转头向祝予怀袭去,祝予怀以手中长弓格挡,交手了没几个回合,卫听澜突然一个掠身,反手向赶来帮忙的谢幼旻刺去。 他看不惯祝予怀为了别人同自己作对,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报复心使出了这一剑。他等着看祝予怀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反唇相讥,把未能宣之于口的恶言一次性说个痛快。 却怎么也没想到,祝予怀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刀剑没过血肉的声响微不可闻,谢幼旻被焦奕按伏在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挣扎着撕心裂肺起来:“阿怀!” 在那几乎淬着血的咆哮声里,卫听澜怔怔看着沿剑刃滴落的殷红,脑中空了一瞬。 祝予怀的指尖有些颤,轻轻地按在剑刃上,却没有力气将它拔’出来。血涌滚出喉,一股又一股,好似有千言万语,都被这当胸一剑刺得支离破碎。 卫听澜的呼吸乱了方寸。 在祝予怀坠地前,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连滚带爬,向那道他憎恶了许多年的光飞扑过去。 “祝予怀,”卫听澜手足无措地抱住了他,颤抖的手怎么也堵不住那道涌血的伤口,“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要杀我吗?”他眼眶红了,“这是在做什么……你撞上来做什么?” 血沾了满手,祝予怀似乎很疼,攥着他的衣襟,靠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发抖。 卫听澜说不清是恨还是痛,垂首抵着祝予怀的额头,又哭又笑:“你是故意的。” 厌恶他到这种地步,宁愿自毁也不愿再多忍一时。 琅玕之质,宁折不弯……他早该知道,这人是困不住的。 “你想回雁安,我不拦你就是了。”卫听澜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将他搂紧了些,“我再也不折腾你了。我认输了,我放过你了!你现在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算我、算我求你……” 祝予怀说不出话来,唇边的鲜血越涌越多,将所有话语都压成了细碎的喘息声。 他眼中仍是从前那般温柔明亮,只是逐渐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黄沙上。 卫听澜慌乱起来,努力拭着他脸上的泪和血:“我、我没想报复你,我也没有恨你,我就是不甘心……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我不该困着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地说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和乞求着,仿佛这样就能让怀里的人心软,舍不得抛下自己。 朔风凌冽,吹乱了他的头发,祝予怀动了动唇角,好似笑了一下。 卫听澜最后听他轻轻唤了一声。 “濯青啊……” 那双总惹人恼火的笑眼便逐渐失了神采。 第019章 御前论道 “濯青。濯青?” 祝予怀极轻地唤道:“濯青,回神了!” 崇文殿中静了一静,宫人往殿角的熏炉中填了香,小心地退到一旁。 明安帝慢慢道:“听澜,朕瞧你魂不守舍的,可是没歇好?” 卫听澜恍惚中被点了名,眼睫颤了颤,却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片月白。 明安帝没有怪他御前失仪,只微叹口气:“你受的委屈,朕都知道了。图南山一案朕已着人彻查,定然能给你父兄、给你一个交待。好孩子,莫再忧思费神,且安心在府上养着,要是缺什么,只管同宫里开口。到了京中,有朕在,没人敢再伤你。” 熏香在殿宇中缓缓漾开,卫听澜垂下头不怎么用心地答道:“谢圣上。” 说完便微皱了下鼻子。 他果然还一如既往地受不了宫里馥郁奢靡的熏香,这气味就跟那龙椅上的皇帝一样烦人,一闻到就浑身不爽利。 明安帝看着他,似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但殿中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几乎有一点尴尬。 明安帝等了一会儿,见卫听澜没再开口提什么请求,甚至都没提一提高邈中毒一事来诉苦施压,心中忍不住有些讶异。 虽然他早已听过沈阔回禀,知道卫听澜将刺客尸体悉数给了阳羽营,连高邈中的那支毒箭到京后也被他交给了左骁卫,但明安帝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不信卫听澜入京是心甘情愿,不信他在经历了这等凶险之事之后,对自己这个皇帝还能无怨无恨。 但眼下看着卫听澜这副无所求的模样,明安帝都禁不住怀疑起来,兴许这孩子真就是个乖顺知礼的呢? 卫听澜不主动提,明安帝便也不去纠结图南山一事,语气愈发缓和起来:“朕听闻之前瓦丹犯境,你为了驰援临风,自己带着人去了前线,还受了伤。现下伤可好些?怎么也不许太医替你瞧瞧?” 听到“受伤”,祝予怀不由自主地偷瞟了卫听澜一眼。 那些话本子从来没说过他还受了伤。 卫听澜答道:“回圣上,伤得本没多重,只是后来又被我爹痛打了一顿,这才多躺了些时日。幸而大哥疼我,来京前偷偷给我备了马车,在车上养了这一路,眼下早已无碍了。我嫌这伤丢人,故而不愿叫各位老大人挨个来看。” “好小子,敢同朕交待这些。”明安帝听得失笑,“你不怕朕向卫卿告一状,叫你们兄弟两个一起再挨顿打?” “自然不怕。”卫听澜面不改色,“大哥马术超群,我爹一把年纪追不上了。我眼下又到了澧京,我爹就是气得跳脚,也打不着了。” 第37章 明安帝大笑起来,点着他道:“小子不成气候!难怪卫卿要罚你,朕膝下要是有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怕也要气得牙痒痒!” 侍奉的宫人们也纷纷低头,憋住了笑意。福公公察言观色,知道圣上心情不错,跟着打趣道:“圣上就是气,也气不到心里头去,卫小郎君这性子,直爽又有趣,讨人喜欢得很。” 明安帝笑得开怀,心头连日的不快散去不少,对卫听澜的戒心也松泛了些许。 他摆了摆手,和蔼道:“你年纪尚幼,能亲斩了瓦丹王手下的大将,已称得上少年英豪。卫卿罚也罚了,再大的过错也该抵了。朕召你来京,是要赏你。朕前些日子思来想去——金银锦缎还不够,你这好相貌,又有一身好武艺,朕想叫你到朕身边,做景卫的左统领,你可愿意?” 祝予怀听得心中微凉。 澧京八卫负责宫城治安,分左右骁卫、左右翎卫、左右武卫、左右景卫。左统领听着光鲜,可所谓的景卫……就相当于一个摆着好看的仪仗队,被安置进去的多是混吃等死的权贵子弟,带俸不任事,挂名吃空饷。 卫听澜若是做了景卫统领,只要皇帝有心压着,他便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祝予怀回想起话本里少年将军破阵杀敌时的满腔豪情,虽知那都是书家们的想象,却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承蒙圣上厚爱。”卫听澜跪地叩首,“只是我年岁尚小,资历尚浅,自知难以服众。统领一职,实在愧不敢受。” 他言辞诚恳,明安帝越发满意,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年纪小,资历可以慢慢熬。这样,腰牌你先领去,俸禄也照发,景卫一应事务,朕叫右统领暂代你料理。你先到芝兰台来历练几年,等及了冠,这位置还是你的。” 卫听澜早知是这个结果,无悲无喜,径直磕头谢了恩。明安帝见他如此知进退,心中更轻松了不少,又含着笑看向一旁的祝予怀。 “朕赏了一个,自不能忘了另一个。”明安帝和颜悦色道,“祝卿,图南山一事,你家这孩子功劳不小。不止听澜该谢他,朕也是要赏的,你不许替他推辞。” 祝东旭连声应了。 “来,上前让朕看看。”明安帝冲祝予怀招了招手,“朕记得你叫予怀,表字九隅,是你祖父起的字,是不是?” 祝予怀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圣上,正是。” “九隅者,九方也。好寓意。”明安帝叹息一声,“温老大贤,天下共闻。朕年少时也憧憬过,若有一日能与寒泉翁这样的大儒对酌论道,也算是不虚此生了,只可惜……无缘哪。朕听闻,你的才学承于你祖父,朕有一惑始终不得解,你可否为朕解答一二?” 祝予怀静静听着:“圣上请讲。” 明安帝手指点了点龙椅,缓缓道:“王者欲留贤而不得,为何?” 卫听澜听了微皱起眉。皇帝这问题问得实在微妙,毕竟说起本朝大贤,名声最显的便是寒泉翁温仲樵,祝予怀那位一生不曾入仕的祖父。 温仲樵年轻时也曾踌躇满志入过科场,只是一朝落榜,疑心考官徇私却没有证据。落榜的考生们心头郁闷,在酒楼里饮酒高歌,温仲樵将自己所作策论当众颂出,细数朝政之弊端、民生之艰辛,言辞激进一针见血,引得众人争相喝彩,直道考官不公。 结果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官兵,一群人像牲畜似的遭到驱赶,温仲樵当着官兵的面据理以争,被当作带头闹事的给下了狱。 被师友救出来后,温仲樵便立了誓,此生绝不出仕做官,不事权贵,不媚宵小。 他弃了科举之途,转而投身乡野之间,问农桑、广著书、捐书院、兴善堂……一步一步,竟成了名满天下的大儒。年轻时的冲冠一怒,也成了被文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雁安温氏的贤名传到朝堂之上,那句“不事权贵”的誓言,就很扎当权者的心了。 明安帝眼下作此一问,不像在请祝予怀解惑,更像是要讨个说法似的。 祝予怀却并不意外,抬手长施一礼:“望圣上恕罪,怀亦有一问:王者求贤,为的是什么?” 殿中静了片刻,明安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并不作答。 祝予怀不退不避,接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怀以为王者求贤,究其根本,理应是为民。” 明安帝不置可否:“你说下去。” 卫听澜微微偏头看他,祝予怀唇边笑意淡然,声音似珠玉坠地,在殿中轻轻回响。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居庙堂者,施无形之仁政,可普泽众生;远江湖者,行有形之实事,亦可惠及万民。 “王者高坐庙堂,好比当空旭日,隐者偏居乡野,好比水中舟楫。天下贤者多如过江之鲫,有人愿以身为镜、弥散天光;有人愿以身为舟、运载万民……道虽不同,却殊途同归。” 祝予怀停了一停,放慢了语速:“故而为君王者,做好了那一轮旭日,贤士不论在朝或在野,都会不遗余力地为君分忧、为民出力。如此,君王又何愁‘留贤而不得’?天下贤士,尽在彀中矣。” 卫听澜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他却在祝予怀刻意放缓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虚弱之意。 祝予怀如今这副身体,竟连多说几句话也会觉得疲惫吗? 第38章 明安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静默半晌,问道:“‘天光无形,普照众生,舟楫有形,承载万民。’这——是你祖父教你的吗?” 祝予怀微微一怔,这一句并非来自祖父,而是师父在落翮山中随口说起的。 他本能地没在明安帝面前提起裘平生,只垂首答道:“是。” 明安帝似乎有所触动,轻声问:“朕想知道,你的道是什么?” 祝予怀停了停,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有些自嘲:“怀久病之身,三尺微命,缠绵病榻十数年,不能子承父志效力朝堂,不能栉风沐雨为民请命,是人生一大憾事。” 明安帝按住龙椅,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 祝予怀俯首行礼:“圣上说要赏我,我便斗胆向圣上求一赏。望圣上,许我参加擢兰试。” 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独善其身的空谷白驹,他心中是万间广厦,是无数生民。祖父知道他的志向,故而为他取字“九隅”——他所怀的,是做梦都想去看一看的九州山河。 明安帝神情微怔,他本是想旁敲侧击,诱逼祝予怀入芝兰台,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祝予怀说的那些话,并非是想巧舌如簧地辩解或推拒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解惑、在向自己这个皇帝劝谏。 “好……你既有此凌云之志,朕准了。”明安帝心有动容,走下阶来,亲自扶他起身,“年后擢兰试,朕等着你蟾宫折桂。” 第020章 年市 福公公将祝东旭三人送出崇文殿,引着几人下了台阶。天寒,祝东旭转头为祝予怀紧了紧身上的氅衣,轻拍他的肩:“往后入了台,也莫太勤勉,该偷懒时就偷懒,多顾着身体,莫叫你娘忧心。” 祝予怀被这反向劝学搞得哭笑不得:“孩儿只是入台读书而已,累不着的。再说,能不能过擢兰试还是未知呢,您忧心得也太早了。” “你若用心,文试必在前三甲。”祝东旭点了点他的额头,笑中带着几分欣慰,“吾儿是璞中之玉!” 远处高台上,年轻的太子凭栏而立,静静望着相视而笑的父子两人。 “殿下您看,祝掌院身边那位郎君,便是传闻中的白驹了。”内侍悄悄看了眼自家主子,大着胆子道,“往宫门去还要些功夫,殿下若是想见,现在过去也……” 赵元舜微微抬手:“不必了。” 内侍一顿,有些不解。 赵元舜注视着那个风姿清卓的身影:“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果真是‘其人如玉’。他本可以安居山野,无需到这浊世中受苦的。” 内侍挠了挠头:“殿下,澧京浊是浊了些,好歹热闹繁华。祝郎君在山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那才是受苦呢。” 赵元舜很轻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内侍隐约觉得他的心情并不好,却又想不出缘由。 太子虽年少,眉眼间已显出几分殊丽动人的颜色。宫人都说他生得极像先皇后,只是性子端肃,不像先皇后那般亲和。沉默不语时,总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赵元舜的视线挪到祝家父子身后一个墨衣少年身上,那少年面无表情,福公公眉开眼笑地对他说话,他只淡漠地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望着前面,不知在看什么。 内侍察言观色道:“那位是……” “孤知道他是谁。”赵元舜语气平静,“卫家二子,听说有几分本事。与孤一般年纪,只带着二十几个家将就敢突袭敌军。” 内侍小声说:“确实是有些能耐。不过听说这卫小郎君违抗父命,虽然侥幸斩杀了瓦丹的大将,却险些有去无回。是以卫老都护非但没有奖赏他,还将他痛斥了一顿。如此有勇无谋之人……想来比他兄长还是差了一些。” “是么。”赵元舜慢慢道,“孤却听闻,图南山一案伤者甚众,他孤身当先,也能毫发无伤。这样的人,不在边疆一展宏图,却……” 他微敛了眸,没再说下去。 内侍有点捉摸不透自家殿下对此人的态度,不敢多话。 高台清寒,栏杆覆了薄霜。赵元舜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抬手拢了拢风领。他刚想开口说回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声笑:“殿下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赵元舜转过身看清来人,道:“二哥。” 赵松玄站在他几步之外,闻声笑了一笑,走至近前,颔首施了一礼:“臣从母妃那儿得了一副好棋子,特来寻殿下手谈。” 他手里拈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轻送到赵元舜跟前。一枚是弗林墨玉,一枚是鹤阳白石,在他手里交相辉映。 赵元舜看了几眼,又稍稍仰头,看向自己这位丰神俊逸的皇兄。 他虽不曾见过自己那位英年早逝的叔父,却也听人说起过先睿王赵奉璋的风姿,据说人如其名,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赵松玄并非明安帝亲生,相貌大约更肖似他的生父睿王。英气逼人得不像个皇子,更像个挥斥方遒的将领。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莫过于此了。 赵元舜由衷地浅叹一声,接过了那两枚棋子:“玲珑剔透,的确难得。”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着话一同往回走去,内侍远了几步默默地跟着。 棋子光洁质腻,极适合拿在手里把玩,赵元舜摸着便有些爱不释手,面上难得浮起真心实意的笑来,还将棋子拿起来对着光看。 第39章 赵松玄笑说:“殿下若是喜欢这棋,赢臣一局,臣便连着新得的棋盘一起赠给殿下。” 赵元舜放下手,摇头失笑:“阿玉送的棋盘,二哥竟舍得拿出来赠人。她若知道了,怕是要生二哥的气。” “那也得殿下先赢了棋。”赵松玄调侃道,“不过臣以为,即便真把棋盘输给了殿下,阿玉她大约也是愿意的。” 赵元舜把玩着棋子的手一滞,朝他看去。 赵松玄一边走着,一般饶有兴致地赏着高台下的雪景,似乎只是随口闲谈而已。 赵元舜张了张口,捏着棋子的手指收拢了些,最终只垂下眼摇头道:“二哥说笑了。” * 出宫路上,祝予怀和卫听澜仍是沉默不言。临到宫门时,祝予怀脚步微顿,转头看着卫听澜欲言又止。 卫听澜便也停了步,抬眼看向他。 祝予怀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道:“你的追影,还有另几位将士的战马,还在我府上。它们现下都挺好的……你不必忧心。” 卫听澜本想解释追影其实是高邈的战马,但是祝予怀那双眼睛如此专注地望着他,叫他下意识地就不想在别的事上多费口舌。 卫听澜含糊地“嗯”了一声:“你借给我的几匹马,也还在我府上。” 祝予怀笑起来:“也是。那改日我登门……” “你待我有恩,该是我登门道谢才对。”卫听澜抢先道,“我并不忙。还是按你那封拜帖上的日子,介时我将马匹送去你府上,顺便将追影带回来吧。” “那好吧。”祝予怀弯了眉眼,“我府上还有些雁安带来的茶叶,到时请你同饮。” “好。” 两人同时为这终于缓和的氛围松了口气,又对视了一眼。祝予怀看着他愣神的模样,没绷住笑出了声。 走在前头的祝东旭一头雾水地回头望来。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处,一个微怔,一个轻笑,在这静默的重重宫城之中,好似沉寂幽潭中倒映出的些微星光,摇曳起几分叫人不忍打搅的好颜色。 宫门轻轻开启,街市上的喧闹隔着宫墙依稀传来。冬日的熹微阳光打在祝予怀脸上,映得他清素的脸透白如玉,眸光流转间,微弯的眉宇也笼上了一层淡淡金色。 祝予怀很爱笑,卫听澜一直都知道。 他至今无法适应眼前这人病弱的模样,却仍在这双风神奕奕的笑眼中,瞥见了前世那个意气风发的祝予怀。 “门都开了,别愣着了。”祝予怀站在光影中,拉了下他的衣袖,“一起走吧。” 卫听澜看着那光,不知为何鼻尖微酸,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好。” 德音拿着两根糖葫芦,坐马车车辕上晃着脚。 远远看到走出宫门的祝予怀,她跳下车雀跃地跑过去:“公子!” 她嘴角还沾着点糖衣的碎渣,跑到近前,才认出了穿着官服的祝东旭:“祝大人!” 祝东旭昨日听夫人夸了一宿的德音,眼下也像白捡了个女儿似的乐呵:“哎,叫祝伯伯就好。德音怎么来了?这糖葫芦是给伯伯的吗?” 德音点点头,又往回一指:“是谢大哥买的。他今早翻墙的时候蹬掉了公子院墙上的砖,被曲爷爷给打了出来,实在没办法,专门买给你们赔罪的。” 几人抬头望去,谢幼旻踌躇地站在祝予怀的马车边,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努力咧嘴冲他们笑了笑。 德音小心张望了一眼,遮着脸悄声说:“其实谢大哥还买了两根糖葫芦给我,让我帮他说几句好话,但是我吃完后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公子,祝伯伯,你们能假装我说过了吗?” 祝东旭和祝予怀:“……” 很好,谢幼旻两根糖葫芦打了水漂。 祝东旭干笑了两声,抚须叹息:“不怪你,换做是我,我也想不出能说什么。” 卫听澜一直站在边上,他的目光掠过远处警惕地盯着他的易鸣、龇着大牙傻笑的谢幼旻,觉得那两个傻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最后还是落到了德音身上。 小丫头看着好像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九隅兄。”卫听澜状似无意地问起,“这丫头……这孩子是你家远亲?” “德音是我祖母收养的孩子。”祝予怀说着,看向德音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起来,“她自小在温府长大,就好似我的亲妹妹一般。” 哦。卫听澜意味不明地想,那就是青梅竹马了。 前世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卫听澜看着他们说话,心里莫名地有些气闷。 德音,方未艾,还有除了易鸣以外的那些温府护卫,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人。 前世祝予怀十岁那年才离家前往雁安,为祖父奔丧。而这一世为了养那先天之疾,时间足足提早了五年。 祝予怀这一病,病出了许多他难以预料的变数。 这病究竟是怎么来的? 卫听澜拿剑的手垂在身侧,想起前世祝予怀胸前那道致命伤,心中有些惴惴。 他如今这样,是自己害的吗? 德音似乎还有话要说,往祝予怀腿边凑了过来,祝予怀当即从袖里掏出帕子,往德音脸上一糊:“嘴上粘的都是糖渍,快擦。” 德音“哼”了一声,揭下脸上的帕子胡乱擦了几下,又道:“公子,谢大哥说想带我们上街玩,你去吗?” 第40章 祝予怀想了想:“去吧。” 离开澧京这么多年,街巷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是有点想去转转。 德音刚要欢呼起来,就听边上有人冷冰冰地开口:“我也去。” 德音迷茫地看了卫听澜几眼:“你是谁?” 卫听澜今天没穿那身玄铁甲,整个人又打理得焕然一新,德音实在没认出来,只觉得这人板着张棺材脸,看起来不大像好人。 祝予怀还在斟酌措辞,就见卫听澜沉着脸自我介绍:“在下卫听澜。” “噢——”德音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卫小将……” 祝予怀眼皮一跳,抢过帕子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将军什么将军,话本子那事儿还没过去呢! 卫听澜疑惑地挑眉。 “咳,德音啊。”祝予怀转过身,拿帕子心狠手辣地揉着德音的脸,“你这嘴边上还没擦干净,别说话了,我来帮你擦。” 卫听澜:“……” 刚才是谁说好似亲妹妹一般的? * 离年底越近,年市便愈发热闹,满街芦棚鳞次,摊架相依。 易鸣抱着胳膊,谨慎地跟在卫听澜身侧。 卫听澜冷眼瞥他:“这青天白日的,易兄大可不必防贼似的盯着我。” “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直觉敏锐。”易鸣眯起眼,“我一眼就觉着你这人心怀鬼胎,没事就往公子跟前凑,逛个街也要跟来,不防你防谁?” 卫听澜冷嗤:“我跟你家公子隔了两步远。你要防,怎么不去防前头那个?” 两人正前方,祝予怀左手牵着德音,右边谢幼旻时不时拽着他的胳膊看这个看那个,三个人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卫听澜面色阴沉,到底为什么自己只能跟个死心眼的家伙走在一块儿? 易鸣来回比较一番,道:“世子心无城府,光明磊落。怎么看都是你比较危险吧?” “心无城府……”卫听澜微嘲,“缺心眼都能被你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二人也算是惺惺相惜了。” 易鸣没听清,警惕地盯着他:“你叨咕什么呢?” 卫听澜轻飘飘地掠他一眼:“你猜啊。” “你居心叵测,我不猜。” 卫听澜秀口一吐:“随你。” 两人阴阳怪气的这一会儿,谢幼旻排队买茯苓饼去了,祝予怀经过一间货摊时稍停了停步,德音也被吸引了目光,赖在那儿不肯走了。 卫听澜扫了几眼,货摊上摆的都是些木制的刀剑兵器,甚至还有几把小巧的弓'弩,当然都是民间自制的极为粗糙、没什么杀伤力的玩具而已。 德音在一堆刀剑中挑挑拣拣,祝予怀也拿起一把竹削的软弓,看了几眼,又放回去了。 “德音,挑好了?” 德音抱着一把木刀爱不释手:“嗯!” 祝予怀替她付了钱。谢幼旻抱着几个茯苓饼回来,一人分了一个,瞅着德音手里的刀稀奇道:“你小姑娘家的怎么爱玩这个?莫非将来还想上阵杀敌,当个巾帼英雄?” 德音答道:“那又如何,我当不得吗?” “当得当得。”谢幼旻哄着她,又冲祝予怀笑,“阿怀,你可当心把这小丫头养成了悍虎,哪天真自个儿偷跑到边疆去了。” 祝予怀微微笑了:“人生苦短,好不容易有件事是想做又能做的,她若真有能耐,我不会拦着。” 卫听澜手里拿着茯苓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幼旻望着德音手里的木刀啧啧感叹,祝予怀看了几眼那货摊上的软弓,轻轻收回目光:“我有些累了,想去前面茶铺歇脚。你们再逛逛?” 易鸣忙道:“我陪公子去茶铺。” 德音还想吃糖蒸酥酪,谢幼旻自告奋勇要带她去买,还想邀卫听澜一起去,卫听澜谢绝了。 几人约了晚些在茶铺碰面,便互相告了辞,各自没入了人海。 卫听澜在原地驻足片刻,转过身,望着货摊上那几把粗制滥造的弓。 周遭熙熙攘攘,他耳旁却响起祝予怀在崇文殿中带着落寞笑意的声音—— “怀久病之身,三尺微命,缠绵病榻十数年,不能子承父志效力朝堂,不能栉风沐雨为民请命,是人生一大憾事。” 手中的茯苓饼不知不觉被他捏得碎成了几瓣。 久病之身、三尺微命。 祝予怀他……有多少事是想做却再也做不得的? 小贩看他一直站在自家货摊前,热情地招呼道:“郎君可是在看这弓?我这儿还有些别的样式,您要不要瞧瞧?” 卫听澜眼睫轻动,良久,轻声说:“不用了。” 祝予怀的那双手,落笔生绮绣,挽弓惊风雷。 得是这世上最好的弓,才配得上他。 第021章 登门 高邈肩上伤还未好全,不过毒素已被方未艾压制了下来,下地行走已不成问题。比起养伤清毒,更叫他操心的反倒是卫听澜——这人进宫一趟,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明安帝的赏赐到得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圣旨和任命文书。传旨的内侍喜气洋洋地念完,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才知道明安帝封卫听澜为景卫左统领的事。 卫听澜谢了恩,收下后看也未看,径直又回了房中。 于思训于心不忍,想去劝慰一二,却被高邈拦了下来:“往后在澧京,不如意的事多了去了。旁人说什么都无用,得要他自己想通才行。随他去吧。” 第41章 于思训无法,只得叫人轮流守在院里,到点了送饭食搁在他房门口。 卫听澜把自己关进去之前,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堆形制各异的刀具。卫府上下忧心忡忡地观望了四天四夜,第五日早晨,卫听澜终于打开了房门。 他眼底青黑,心情却似乎不错,甚至莫名其妙地对守在门口的侯跃露出一个笑,把侯跃吓得魂飞魄散。 卫听澜走到天光大亮的院子里活动了一番筋骨,在侯跃紧张的注视中,神清气朗道:“叫人将祝郎君的马匹刷洗干净,明日我要去祝府。” 高邈得知卫听澜肯把自个儿放出来了,总算松了口气,转头吩咐人备年礼,打算明日跟卫听澜一块儿去——除了想向祝予怀亲口道声谢,也为了追影。 自从图南山一别,高邈惦记追影惦记得抓心挠肝,实在等不及想去接自己的宝贝战马回家了。 翌日,高邈起了大早,在府门口亲自盯着人清点马匹和谢礼。左等又等,车驾都套好了卫听澜才堪堪迈出府门,等得满心窝火的高邈一转头瞧见他,催促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愣是一句都没骂出来。 卫听澜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锦袍,流转着绸缎生晕的光。那衣料收得精细,服服帖帖地束着腰肩,衬得整个人清俊挺拔,前襟袖口还绣着云纹,低调又漂亮。平日里总随手一束的长发也仔细梳理过,用枚古朴的银扣束在头顶,行走间发尾随风轻晃。 焦奕抱着刀倚在马车边,从鼻子里发出声轻笑:“小郎君今日风流啊。” 高邈却是眼皮直跳。 这一身行头是挺清贵,可搁在这混球的身上,怎么看怎么诡异。 卫听澜从小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式的衣服,嫌它束手束脚,打架不畅快。他老爹每回找人给他裁新衣,想把他拾掇得规矩像话一点,他都百般不情愿,非要拣着他兄长的旧衣穿。 今日是抽的什么风,把预备给他在除夕宫宴上穿的新衣都给翻腾出来了? 高邈心情复杂地看了眼筹备齐全的年礼,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要去给这小子说亲的错觉。 卫听澜终于闲庭信步到了阶下,抬起双波澜不惊的眼,见众人都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不悦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侯跃干巴巴笑了几声:“那倒没有,就是,那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小郎君如此装束,瞧着真精神,都看不出是在朔西吃沙子长大的了,你们说是吧,哈哈哈哈哈……” 于思训挨个清点完马匹走过来,清咳一声,侯跃赶忙捂住了嘴。 “高将军,卫小郎君。”于思训说,“已经整顿完毕,可以启程了。” 卫听澜“嗯”了一声,眼风意味不明地扫过侯跃,把他看得一个激灵。 众人见势不好,纷纷挪开目光,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刚刚是谁说的吃沙子来着,我们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卫听澜有点不爽。 从他出府门到现在,唯一一个夸了自己的只有侯跃。 竟然只有侯跃! 这些人平时一个个耳聪目明的,怎么到了这会儿全变成了瞎子哑巴,连看都不肯多看一眼? 真就有这么不忍直视吗? 偏偏卫听澜又不能掰着他们的脸要他们夸,只能压着火吐出一句“启程吧”,满心不快地撩起帘子上了马车。 众人长舒口气,纷纷转头去牵自己的马。 于思训理了理缰绳,一抬眼,看见走到身旁的焦奕胡子拉碴的流氓样,忍不住说:“你好歹也拾掇拾掇自己。” 焦奕懒散地抻了抻胳膊:“是小郎君去见恩人,又不是我。咱们不过是去送马,马厩里的马儿可不会嫌弃我。” “马不嫌弃,我嫌弃,行了吧?”于思训翻身上马,催道,“走了。” “于兄,你这话可太伤人了。”焦奕跟着上马,“战场上满身脏污的时候谁都不嫌弃谁,怎么现在还挑剔上了?” 于思训微微皱眉:“话多。” “噢——我明白了。”焦奕驱着马,不前不后地跟着他,“小郎君在澧京举目无亲,好不容易同祝家郎君有了点交情,你是担心我这糟心模样污了贵人的眼,要害得小郎君白白失了个好朋友,是不是?” 焦奕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凑到于思训眼前,抬指虚点了点自己的脸庞。 一道沟壑般的长疤狰狞其上,从眉心划过鼻梁,一直蔓延到左下颌,叫人打眼一看,只觉得刺目又心惊。 于思训对上他自嘲的笑,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他早就知道,焦奕的面孔棱角分明,眉如长林眼如漆,那凶戾疤痕底下藏着的,本该是一副神仪俊朗的好相貌。 于思训转过脸不看他:“说的什么蠢话!” 焦奕故作委屈:“是我想错了吗?你方才还嫌我碍眼呢。” “我没那个意思。”于思训蹙起眉,“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以貌取人,一道疤而已,何必自怨自艾……” “这是在安慰我呢?”焦奕促狭道,“哎呀,于兄可真是菩萨心肠,叫我都不忍心捉弄了。” 于思训顿了顿,才知道他方才是装的,气急道:“你这人——” 焦奕意味深长地笑:“我这人?” 于思训张了张嘴,脸上青红不定。 这人向来如此,“混账”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就跟那道从不遮掩的疤痕一样,坏也坏得张扬。反倒是他着了道,去宽慰这么个没脸没皮的流氓。 第42章 “跟你没话说!”于思训低骂一声,驱促着马往前而去。 焦奕笑出了声来。 * 祝予怀近几日精神难得不错,每日除了挟筴读书、为年后的擢兰试做准备,兴致来时,还和在雁安时一样,搬出桌案来坐在廊下画竹。 将士们去马厩牵马了,卫听澜和高邈则被曲伯引着穿门过廊,到了祝予怀住的那间小院。 半掩的木门一推即开,卫听澜一眼就瞥见了坐在长檐下,垂着眼磨墨濡毫的人。 许是怕冷,祝予怀在身上裹了条雪色毛裘毯子,膝上又搁了捂手的暖炉。他的身形太清瘦,雪白毛裘松松罩住肩头,好似孤峰覆雪。 案上画纸平铺,摆着蛮笺象管、冰瓯雪椀,边上煮着一炉茶,轻雾袅袅。 时隔多年再一次站在这院落中,曾经明艳如烈日的院中人褪去了记忆里恣意的光芒,霁月初雪般安然地坐在那儿,好似变了,又恍如没变。卫听澜不由自主地止步,心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似的恍惚感。 德音正趴在门旁水缸边上逗金鱼,高邈身量太高,甫一迈入院中,骤然投下的阴影惊得几尾鱼满缸游窜。德音“哎呀”一声,抬头看见来客小山似的块头,诧异地止了声。 祝予怀手中笔顿了顿,抬眼看来。 院门口,一身飒爽锦衣的少年站在几竿修竹旁,举步不定地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触,祝予怀怔愣一瞬,隐约觉得今日的卫听澜似有哪里不同。 这才几日不见,他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濯青来得好早。”他展颜而笑,放下笔起身来迎,又问道,“这一位是?” “在下高邈。”高邈抬手抱拳,“图南山中得郎君相助,一直未能当面相谢,还望勿怪。” 祝予怀忙抬手回礼:“举手之劳,高将军不必客气。” “‘高将军’?”德音好奇地看着高邈,“你也是朔西来的将军吗?” 高邈低下头,才看见还有这么个小不点两眼放光地朝自己打量,笑道:“是啊。” “德音,莫要无礼。”祝予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说,“两位先随我进屋坐吧,正好煮了些热茶。 德音丢下手里的鱼食,欢欣道:“我也去!” 祝予怀引着人往屋内走去,行走之间,衣摆下漏出双枣红色缀白绒边的鞋来,被他这通身的浅淡一衬,分外惹眼。 卫听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九隅兄这鞋,很别致。” 祝予怀身形一顿。 要命,他今日穿的是那双虎头鞋! 这鞋虽幼稚,但是又软又暖和,居家久了他就妥协了,甚至还穿得有点上瘾,都忘记了换。 “是吗。”祝予怀脸上禁不住有些热,“这鞋是父亲送的。样式是稚气些,不过挺暖和……冬日么,就是要暖和些才好。” 卫听澜听了,有些羡慕:“虎头驱鬼辟邪,绣在孩童鞋上,是为祈福孩子没病没灾。没想到九隅兄这般大了,还能得令尊如此无微不至的宠爱。” 祝予怀失笑道:“濯青莫要笑话我了,在家父眼中,我怕是只有三岁。” “哪儿是笑话。”卫听澜也笑了笑,“小时候每年过年,我娘也会给我纳虎头鞋,我那时不知爱惜,总滚得全都是泥。等到后来,跟着我娘去了湍城……” 他顿了顿,像记起了什么似的,笑容淡了:“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祝予怀一听“湍城”,却想起了些边疆旧闻。 据说七年前湍城被围时,朔西都护使卫昭的夫人与幼子都在城中。彼时卫昭带着长子镇守白头关,与瓦丹主军交战,虽收到了北疆的求援急报,却赶不及调兵驰援湍城。 卫昭在那一战中永远失去了结发妻子。算起来,那时卫听澜只有八岁。 湍城一战不堪回首,一个八岁的孩子,该是何其艰难才活了下来? 祝予怀有些不忍心细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外面冷,进屋吧。” 屋内隐隐浮动着草药苦香,虽燃着暖炉,却没有半分燥气。 落座时,卫听澜摸了摸来之前收在衣襟里的东西,踌躇了一瞬,又放下了手。 高邈落了座,接了祝予怀斟的茶,真诚感激道:“在下此行,除了要谢祝郎君的救命之恩,还要谢您劳心费力地为追影疗伤。这一人一马的恩情,实在无以为报,往后郎君有什么难处,用得上我高邈的,只管开口。” “将军客气了。”祝予怀笑了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追影……是将军的战马?” 高邈愣了愣,又恍然若悟:“郎君以为是阿澜的吧?” 祝予怀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日见濯青对它爱护备至,误会了。” 高邈笑起来:“这小子从小就眼馋追影,恨不得早生几年把它从我手底下抢了去。郎君莫看他现在规规矩矩,他小时候野得要命,有回趁我不在牵了追影出去跑马,玩得太疯,摔破了头。幸好地上有草垫着,只叫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能动了,他又跑去马厩眼巴巴地蹲着,追影看了都嫌他。” 祝予怀听着,觉得有趣,又情不自禁地有些欣羡。 他在雁安养病的这些年,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本该是最轻狂、最爱疯闹的年纪,如今回想起来,竟是没一件能像这样被拿出来调侃一二的年少轶事。 祝予怀悄悄看了眼卫听澜,见他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浑身都写满了不高兴,不由得漏了一声笑。这笑像猫爪似的在卫听澜心里挠了一把,他闷声不语,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第43章 祝予怀莞尔:“听说朔西人人爱马,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朔西突骑离不开马。”高邈感叹道,“到了战场上,战马既是与我们出生入死的伙伴,更是我们的倚仗。我少时狂傲,满腔的热血没处洒,若非有追影,怕难平安无恙地活到今日。” 高邈是健谈的性子,看祝予怀听得专注,便搁下茶盏细细讲起来。 “有年冬天瓦丹侵扰边境,我随辎重队往白头关前线运送粮草,可雪太大堵了马道,我们只能铤而走险从山里绕路,结果半道上正好遇到了瓦丹人的骑兵。” “那一战打得很艰辛,冰天雪地,手都快冻没了,我一时不防,被打落了手里的刀。幸而追影反应快,一撅蹄子毫不留情地把我甩下了马,摔得是够呛,却堪堪躲过瓦丹人劈面而来的一刀,这才捡了条命回来。” 德音听得入神,紧张道:“后来呢?打赢了吗?” “打赢了。”高邈微叹口气,“得亏那不是他们的主力。可惜粮草在混战中损失近半,运到白头关时,将士们已经饿了两天肚子。就靠着我们送去的那么一点粮,硬是又撑了六七日,等到了青丝阙的援军,这才里外包抄,大破敌军。” 祝予怀唏嘘不已:“多亏了将士们在前方披肝沥胆,天下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朔西突骑……不愧为大烨的铜墙铁壁。” 是啊。卫听澜手指摩梭着茶盏,神情晦暗不明。 朔西将士用血肉筑成的铜墙铁壁,挡住了瓦丹的豺狼虎豹,却挡不住澧京的忌惮。父亲和大哥一生为国尽忠,前世却落得那般下场…… “高将军。”德音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能拜你为师吗?” 卫听澜的手一顿,满脑子阴郁的想法才刚破土而出,这一打岔,好似被人一铁锹拍回去了。 几人齐齐看向德音,屋内一片沉默。 祝予怀轻咳一声:“德音……你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该改改了。” “哎呀我知道,三思而后行嘛。”德音委屈道,“可我刚刚反复想了好几遍呢,我是真心实意想拜师!” 高邈一头雾水:“你一个小女娃……拜我为师,我又能教什么?” “我想学武。”德音站起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您看,话本子里的大英雄都长您这样的——身量八尺,面如罗刹,威风凛凛,所向披靡!我虽长不到那么高,但我也想像男子一样横刀策马,保家卫国!” 祝予怀头皮发麻。 这一串描述莫名有些耳熟是怎么回事? “过、过奖。”高邈欲言又止,“祝郎君,她这……你不说点什么?” 祝予怀不好意思道:“将军莫要见怪,德音自小对舞刀弄枪,我不愿拘着她。当然,我也没有强求您收徒的意思,师徒缘分勉强不来,您听凭本心即可,千万别有压力。” 高邈刚要松气,就听德音赞同地说:“我知道的,高手收徒前总要先考校一番。师父要考我什么?劈、砍、刺、崩、点、斩,我都练过,要不都来一遍吧?” 高邈面色微僵:“不,等等……” 这怎么就喊上师父了呢? “不用等了,择日不如撞日!”德音一把抱住高邈的胳膊,“我现在就去院里舞刀给您看,好不好?好不好嘛,师父——” 她一番胡搅蛮缠,高邈就神智混乱地被她拽出去了。直到看着德音不知从哪掏出把木刀,开始哇呀乱叫、瞎劈胡砍,高邈脑袋嗡嗡地站在院中,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他今日是来干嘛的来着? 第022章 玉韘 屋子里只剩下卫听澜和祝予怀两人。 卫听澜望着院外:“九隅兄这个妹妹,还真是胸怀奇志。” 院里德音咋咋呼呼的声音隐约可闻,祝予怀听着,微微笑了:“这样自由烂漫,也没什么不好。” “不担心她吗?”卫听澜说,“大烨可从未有过女子从军的先例。” “她有此家国抱负,我不忍夺之。”祝予怀望着茶水上飘渺四溢的薄雾,“德音有手有脚,若能学会提刀纵马,总也有一试的可能。便是不成又何妨?天下不如意事……本就十居八'九。” 卫听澜望着他眼前氤氲的雾气,忽然很想问一句——那你自己呢? 在市集上看到那些弓箭时,明明都拿在了手里,明明是喜欢的,为什么连试都不试一下,就又放下了呢? 卫听澜看着他清瘦的病容,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擢兰试不止有文试,还有武试。你作何打算?” 祝予怀笑了笑:“兵策韬略尚可一试,其他的……尽人事听天命,不行便弃权吧。” 擢兰试所设科目很多,允许考生选择性地放弃,但那也就意味着名次要比旁人逊一筹。 卫听澜前世受了伤,没有参加这次擢兰试,直接被明安帝安排进了芝兰台。但他入台那日,亲眼见过台中张贴的金红榜单,祝予怀的姓名高居最上,文武皆是头名。 擢兰试每年一次,前世为了争那么莫名其妙的一口气,卫听澜卯着劲想把祝予怀从魁首的位置上拽下来,可文试他考不过,武试中骑射和长垛两项他又总是棋差一招,死磕那么些年,榜单上最高的那个名字还是姓祝。 这次他总算能压祝予怀一头了。 可这种感觉,竟比输给祝予怀还要让他憋屈。 第44章 卫听澜闷闷地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个白玉的小物件来。 他将东西放在桌案上,轻推过去:“这是给九隅兄的谢礼。不算贵重,就当是一点心意。” 祝予怀怔了怔,将那玉件拿起来,暖玉的质地落在手中触感温润,看着像是戴在手指上的饰品,只是样子有些怪。他垂眸细看,才见那环形的玉件外侧还刻了竹纹,虽然纹路简单,但刀锋苍劲。 卫听澜靠近了些,从他掌心拿起那枚玉,慢慢地戴在祝予怀的右手拇指上。 “有些松。”卫听澜看了看,“你太瘦了些。” 祝予怀张开手掌,他的肤色苍白浅淡,被白玉衬着,倒是多了几分健康的柔色:“这是……玉韘?” “是。” 玉呈镂空环形,下平上斜,卡在拇指间,靠近虎口的尾部有道凹槽,刚好适合扣弓弦。 祝予怀眼睫轻动,笑了:“这样好的东西,给我可惜了。” “不可惜。”卫听澜喉间微酸,“你戴着很好看。” 祝予怀摩梭着玉韘上的竹叶纹路,抬眸想说点什么,视线却凝在了半道:“你的手怎么了?” 卫听澜收拢手指:“没怎么。” 祝予怀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眼玉韘质朴的刀工,愕然道:“难道这是你……” “以前没做过这种精细活,手生。”卫听澜说得云淡风轻,“废了不少好料子,才勉强刻出这一个能看的,让九隅兄见笑了。” 祝予怀蹙眉:“伤得怎样?我看看。” “划破了点皮而已。”卫听澜不以为意,“习武之人,这点小伤……” 祝予怀气急,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你让我看看!” 他翻开卫听澜的手掌,才见那中指上有道极深的血口,其余几指也有些细碎的划伤。 祝予怀顿时又恼又愧,张了张口,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你何需做这个。我又不能……” “不试一试,你又如何知道能不能?”卫听澜见不得他这般自怨自艾的样子,恳切道,“挽弓搭箭而已,累了随时可以歇着,天长日久,总有练成的一日。女子从军这般万难之事,你也肯让德音一试,那你……你自己又何必妄自菲薄!” 祝予怀怔怔地看着他,须臾,苦笑道:“我并非没有试过。” “你……”卫听澜捕捉到他眼中难掩的失落,不由得止了声。 “我很小的时候,的确对弓箭有些道不明的执念。”祝予怀放缓了声音,“有回跟着幼旻去看皇城营的骑射赛,回来后我便念念不忘。五岁生辰时,幼旻送了一把很漂亮的小弓给我,那日,我们就在这院中立了个简陋的靶子,我射空了整囊的箭,终于中了靶心,可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恍惚中看见了些不曾见过的幻象。” 卫听澜略微迟疑:“幻象?” 祝予怀看着指上的白玉,有些出神:“是。分明从不曾见过,可那些一闪而逝的画面,就好似刻在骨髓中一般熟悉。疾风吹落雁,惨澹带沙砾……令人心生哀凄,却又莫名向往。可惜,没等我看得更清楚些,便忽然间心如刀绞,痛昏了过去。” 卫听澜呼吸微窒。 朔风胡雁、飞沙走石,是西北边境才有的景致。 祝予怀此世并未去过朔西,怎么会? 祝予怀继续说:“我自幼体弱,生病本是家常便饭。可那次病得格外厉害,夜夜梦魇,不得安宁。而那些噩梦的结局,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失笑道:“我看见我浑身是血,许是死了。” 卫听澜听见什么东西骤然崩颓的声音。 朔西的雁长鸣凄厉,风沙呼啸中,他看见祝予怀阖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安静,唯有月白衣襟上弥漫的血色,一滴、一滴,砸在黄沙中,碎在他的心脉上,成了他余生再也祓除不了的痛。 “我在雁安养了十二年。”祝予怀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病得厉害时,提笔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拉弓了。病中时,唯一的消遣就是隔着一方窗子,看着落翮山中的竹海出神,风一起,满山竹叶飒飒喧响,势如千军万马。我有时会想,兴许我上辈子是边陲之地一个小小的弓兵吧,不然怎么梦魇中尽是大漠黄沙呢?许是老天怜惜我死得壮烈,这辈子便赐给我一副弱不禁风的皮囊,好叫我歇上一歇……” “够了!”卫听澜几乎遏制不住要奔涌而出的痛意,站起身猛然按住祝予怀的肩颈,“别再说了!” 易鸣抱着一摞书,刚迈入屋子便瞧见这一幕,急忙喊道:“住手!” 祝予怀浑然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易鸣已经扔了书飞冲过来,拽着卫听澜的衣领把他撂倒在地。 祝予怀慌忙起身:“阿鸣,等等……” “公子!”易鸣恨铁不成钢,“他方才对您不敬,都直接动手了,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祝予怀心急不已:“都是误会!他的手还伤着,你、你先松开……” 易鸣自是不信,又转回了头,逼问卫听澜道:“公子在图南山好心帮你,你不思报答便罢了,方才你冲他吼什么?没轻没重的,伤了他你当得起吗!” 卫听澜喘着气,背上阵痛不止。他看着易鸣愠怒的神色,脑中飞沙走石一般,记起了前世易鸣对自己恨之入骨的眼神。 他记不清那是易鸣第几次来刺杀自己。 “卫听澜,你丧尽天良!”易鸣被人按在军帐中,朝着他歇斯底里,“你卫家蒙冤,是公子在四处奔走,是他放你出澧京、收殓你父兄的尸骨,他从不曾有愧于你!你这恩将仇报的畜生,公子当初在图南山中便不该救你!你今日不杀我,终有一日,我要送你下九泉为他赔罪!” 第45章 卫听澜深吸一口气,心肺之间好似有道陈年旧伤,乍一下被人豁开,经年累月积攒的痛楚都翻腾了起来。 “阿鸣,松手!”祝予怀看到卫听澜左手指尖的伤口慢慢渗出了血珠,急得去拉易鸣,“有什么话先放开人再说,听话,别闹了!” 易鸣看到那血迹,手上下意识松了几分力,但仍有些不甘心地低声警告:“你记着,公子心软,我可不会。你若胆敢伤他分毫,我必十倍、百倍奉还给你!” 卫听澜咳了几下,哑声道:“……好。” 易鸣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卫听澜忍着背上的隐痛,撑着地慢慢直起身。 “方才是我太莽撞,多有冒犯,九隅兄……见谅。” “先别说这些了。”祝予怀扶着他起来,又从袖中取出块帕子,包住他出血的指尖,“这帕子是干净的,把血止了再说。阿鸣,你去取伤药来。” 易鸣谨慎地睨了卫听澜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屋里书撒了满地,狼藉一片。没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祝予怀叹了口气,低头小心地给卫听澜包扎伤口。 院子里高邈和德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四下寂静一片,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卫听澜心乱如麻,看着祝予怀低垂微蹙的眉睫,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不起。” 祝予怀摇摇头:“阿鸣性子太急,我回头好好说说他。都是误会,不怪你。” “不是为了这个。”卫听澜心中酸涩,“你如今这样,是我的错。” “你怎么……”祝予怀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哭笑不得,“我虽体弱,也不至于被人碰一下就受伤。阿鸣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卫听澜沙哑道:“你不明白。是我害了你……” “好了!哪有这么夸张。”祝予怀把他按回坐椅上,“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 卫听澜望着他毫无芥蒂的笑颜,心口仿佛被刀刃剜着,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记得了……也好。 祝予怀看着他,觉得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惹人怜爱,又十分好笑,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哄一哄。 如果有个弟弟,大约也是这个样子吧? 祝予怀这样想着,手上也就这么做了——他像平时揉德音的脑袋一样,摸了摸卫听澜的头顶,哄孩子似的说:“我知道,濯青不是故意的。别委屈了,好不好?” 卫听澜不妨被他这样温柔地摸了头,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却又不知为何没舍得躲开。他也察觉到自己这副将哭未哭的模样十分丢人,垂下头不肯说话了。 祝予怀摸了几下,只觉得手感出乎意料的好。他悄悄观察着眼卫听澜的神情,见他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忍不住扬起唇角,放纵自己又摸了几下:“你赠的这枚玉韘,我很喜欢,往后定会带在身边好好珍惜的。” 卫听澜神经紧绷,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包扎的帕子,“嗯”了一声。 院里响起一串脚步声,还未见其人,便听德音喊着“公子”,一把推开了门。看见屋内满地的狼藉,德音倒吸了口凉气:“公子,你们打架了?” 祝予怀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来:“别胡说。怎么灰头土脸的,刚刚去哪儿了?” 高邈和易鸣也随后跟了进来。 易鸣面色不善地把药抛给卫听澜,站到了祝予怀身边。 高邈察觉到屋内的异样气氛,向卫听澜投去一个“你小子不会惹祸了吧”的眼神,可看他理直气壮地坐着,一副莫名的恃宠而骄的样子,又觉得不大对劲。 “去库房了。”德音抱怨道,“新的木刀还不够趁手,我就想带着师父去看我以前用过的木剑来着。谁知道库房里堆满了谢大哥送的织毯,害我找了半天,可累死我了。” 祝予怀笑了一声,转向高邈道:“德音性子闹腾,给将军添麻烦了。” “不麻烦。”高邈不好意思地笑笑,“祝郎君,收徒之事……恕我直言,我一个粗人,练兵可以,教一个这么点大的小姑娘习武,还真有些不知从何入手。再者,我年后便要回朔西,便是收了,也……” “我知道师父有难处。”德音有些懊丧,拽了拽他的袖子央求道,“做不成师徒也没关系的。您离京之前,有空能常来玩吗?等我学了新招式,您顺便看一眼,点评几句也成啊!就算不教我功夫,我、我就想听听边塞的故事,可以吗?” 高邈有些踌躇。 “高邈。”卫听澜忽然开口,“咱们毕竟欠了九隅兄的人情。难得这小姑娘勤恳,收徒不成,常来指点她一二也无妨,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是吧?” 要是高邈能常来祝府,他偶尔跟着来几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易鸣瞥他一眼,小声嘀咕:“居心不良。” 卫听澜听觉敏锐,这一声自然没逃过他的耳朵。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手上了药,笑得人畜无害:“我们朔西人向来有恩必报,这点小事,应该的。” 高邈觉得有道理,终究点了头:“祝郎君不嫌在下叨扰便好。” 德音雀跃起来。 卫听澜嘴角轻勾,拿起祝予怀的帕子重新开始包扎。 祝予怀在一旁不放心地看着,见他包了几回都散开了去,没忍住说:“还是我来吧,你一只手不方便。” 卫听澜乖乖抬手:“如此甚好。有劳九隅兄了。” 第46章 祝予怀把着他的手斟酌几番,打了个松紧适宜的结,道:“好了。幸好伤口不深,近日记得少沾水。” 卫听澜轻瞟了易鸣一眼,把包好的伤手翻来覆去欣赏了几遍,微笑道:“还是九隅兄的手巧。” 易鸣虎着脸站在祝予怀身后,看着他颇为矫揉造作地摆弄手上缠着的帕子,暗暗咬了咬牙。 这家伙,举着那只爪子是故意给他看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第023章 梅枝观音 高邈不欲过多打扰,喝了几盏茶,就带着卫听澜起身告辞。祝予怀亲自将人送到府外,于思训和焦奕已牵着战马侯在门口。追影看到几人走近,兴奋地跺起了蹄子,在高邈期待又热切的目光中蹭过来——然后把马脑袋怼进了祝予怀的怀里。 “……”于思训悄悄扯了几下缰绳,“追影,乖一点。” 你主子是边上那个啊! 追影不解又委屈地喷了个响鼻,还是巴巴地对着祝予怀看。祝予怀略有尴尬地摸了摸追影的耳朵:“将军这马……有些亲人。” “哪是亲人。”高邈揉了一把马头,气笑了,“这小白眼狼,怕是看祝郎君生得好看,舍不得走了。” 易鸣和卫听澜站得靠后些,易鸣看着追影把祝予怀的衣衫都蹭皱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微讽道:“有些人,就和这马一样不知分寸。” 卫听澜不咸不淡地笑了:“易兄说的莫不是你自己。” 易鸣冷哼:“休想激我。你最好把肚子里的坏主意都收收,别被我揪住把柄。” “我能有什么坏主意?”卫听澜无辜摊手,“你家公子对我有深恩大德,我结草衔环相报都还来不及。” 易鸣瞥见他手上缠着的帕子,暗暗翻了个白眼。 卫听澜看他吃瘪,心情莫名很好。他越过易鸣走上前,随手把碍事的追影拨到一边,对祝予怀道:“追影不懂事,弄脏了九隅兄的衣服。改日我挑些好料子送来,就当替它赔个不是。” 祝予怀刚要抬手推辞,就被他轻轻压下了手腕。 “战马不好照顾,不过几匹衣料而已,就当还这些战马的马粮钱了。”卫听澜扬唇一笑,客客气气道,“九隅兄费了心,若不许我回报一二,我心里实在难安啊。” 祝予怀看他说得真诚,心里叹息——也罢,只是衣料而已,收便收了,也省得人家老惦念着自己那点小小的恩情。 过几天往卫府多回些年礼就是。 祝予怀点头笑说:“如此,便先谢谢濯青了。” 相互告辞后,卫听澜和高邈上车离去。 等到马车驶离祝府,徐徐拐上街道,高邈满肚子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你在人家家里干了些什么?这手好好的怎么伤了?” 卫听澜懒得解释:“伤便伤了,我被我爹揍得下不来床也没见你问,大惊小怪做什么。” “这能一样?”高邈眯起眼来,“你不会真惹事了吧?我看祝郎君身边的侍卫从头到尾就没拿正眼看过你,你俩结梁子了?” “怎么可能。”卫听澜嗤笑,“那个姓易的眼睛有点毛病,没事就爱翻白眼,你担待些。” 高邈心说我信你个鬼。 “你可安分些吧。”高邈苦口婆心,“我看祝郎君斯文儒雅,高风峻节,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你与他交好,往后在澧京也算有个能说上话的友人,这不好吗?你平白无故的招惹他身边的人做什么?” “斯文儒雅、高风峻节……”卫听澜咂摸着祝予怀那克己复礼的君子貌,笑了,“你这是怕我哪天犯起浑来没人拦着,提前给我物色管教先生呢?算盘打得挺响,但我可不是近朱者赤的料子,我心黑着呢。” 高邈嘁了一声:“少跟我在这儿贫。你爱咋咋地,至少别给人家添麻烦。行了先不谈这个,有件事得同你说。方才我在祝府看到一幅观音像,觉得有些古怪,又怕是自己多心了,没好直接问。思来想去,还是命人去查一查比较好。” 卫听澜摆弄着手里的帕子,随口道:“什么样的观音像?” 高邈说:“那像大约半人高,就挂在祝郎君书房墙上,乍一看与寻常观音像大差不差,不过观音手里拿的是梅花枝。我也只是偶然瞥见,隔着半开的窗,看得不算仔细,旁敲侧击问了问那小姑娘,才知道是寿宁侯世子送的织毯。后来她带我去了放杂物的库房,好家伙,那屋里半间堆的都是织毯,我大致翻了翻,只要是绘了人像的,手里都拿着梅花枝。” 卫听澜想了想:“澧京人本就喜梅花,也不算奇怪。” “可我总觉得不安。”高邈犹疑着,“拿着梅枝的观音像,上回看到,还是在瓦丹人的身上。” “瓦丹人?”卫听澜手上一顿,神情冷了下来,“那些畜生,也会信佛?” “所以我才觉着蹊跷。”高邈回忆着,“我们的人清理战场时,的确曾从几具瓦丹人的尸体上搜出过观音像。当时虽觉奇怪,但也没多在意。现在想来,他们将画像折叠起来用布包着,放在胸口的位置,倒像是把它当作护身符一样。” 卫听澜皱起了眉:“瓦丹人没道理忽然就信奉起中原的佛教,他们的地盘也养不出梅花。你方才说,织毯是谢幼旻送的?他从哪儿弄来的织毯,打听清楚了吗?” “檀清寺。”高邈肯定地答道,“我听祝府那位曲管家说,谢世子前些日子去寺里拜佛,本打算给祝郎君点一盏祈福灯,保佑他返京之路顺遂。后来不知怎么的……世子捐了一大笔香火钱,点了一整屋的祈福灯,又给两尊佛像塑了金身,然后载着满满三大车的织毯回来了。” 第47章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据说那些织毯,都是大师开过光的。”高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卫听澜一言难尽,“他怕不是被哪个嘴甜的和尚给忽悠了。” 人傻钱多,说的就是谢幼旻。 高邈想起朔西紧巴巴的军饷,神情不禁有些动摇:“我忽然觉得,谢世子也挺值得结交的。” 卫听澜嘴角微抽:“可别,我怕他把傻气过给我。不是,你羡慕个什么劲儿?别忘了寿宁侯府的荣华富贵是用什么换来的。我爹要是像寿宁侯一样,给人挡一刀废了胳膊,再交了兵权急流勇退,兴许也能封个什么侯爷,然后每天在花园里喂鱼遛鸟,把我和我大哥都养成没心没肺的傻子。我爹乐不乐意我不知道,我反正不想当傻子。” 高邈无言以对:“寿宁侯也算劳苦功高,怎么被你说得这么窝囊。” 寿宁侯谢安道,是已故的贞静皇后的兄长,当今太子的亲舅舅。谢安道早年执掌三大营兵权,明安帝登基时有他坐镇,才免了许多动乱。 后来明安帝出行时遇刺,谢安道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护驾,伤了一臂。借着这个契机,他顺水推舟主动交出了三大营的兵权,明安帝感念于心,封了他为寿宁侯。 封侯以后,谢安道行事越发低调,不争不抢,多年来只安分守己地做个外戚侯,对自己的儿子也只宠着纵着,不求他有什么大出息。贞静皇后虽去得早,明安帝对寿宁侯府却多年如一日的亲厚,各种赏赐是少不了的。 卫听澜心中嘲讽,唯有无能之人才不会被忌惮,这便是帝王之心。 “越扯越远了,刚说到哪儿来着?”高邈嘀咕了一句,“哦对,这个檀清寺我得去看一看,织毯的事不查清楚,觉都睡不踏实。” 卫听澜不赞同道:“你就别忙活了,还得教你那小徒弟习武呢。让焦奕和于思训去。” 高邈头都大了:“你跟着瞎起什么哄,什么徒弟,那细皮嫩肉的小姑娘,那是我能教的吗?” “怎么不能,多赚啊。”卫听澜往车壁上一靠,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白捡一个徒弟,你就偷着乐吧。” * 空阔殿宇中,珠帘秀幕轻垂。博山炉里燃着木樨香,在案几一角轻雾袅袅。 案上铺陈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墨竹图,一只干净素白的手从画的边缘轻抚过,停在玉制的轴头边。 “装裱得不错。”手的主人缓声道,“去领赏吧。” 跪在下边的宫女难掩欣喜地磕了几个头,连声道着“谢殿下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元舜的视线并未从画上移开,只将画轴稍提起些细细观赏,问道:“二哥,你说阿玉会喜欢这风竹图吗?” 赵松玄正赏玩着案角上那枚鎏金博山炉,闻声抬头瞧了一眼,有些诧异:“这画不是那位白驹所作么?早听闻殿下爱惜得紧。如今叫人重新装裱一番,竟是要送给阿玉?” 赵元舜笑了笑:“佳作一人赏玩无趣,合该赠给识画之人。况且才从二哥这儿赢走了阿玉的棋盘,总得添补些什么给她。” “还怕她生气呢?”赵松玄轻笑起来,“殿下放心吧。白驹的墨宝有市无价,堪称一竹千金,再拿十个棋盘来怕也抵不上。殿下这般忍痛割爱,阿玉可得高兴坏了。” 赵元舜抿唇一笑:“二哥可莫要哄我了。阿玉自己亦是丹青妙手,生辰时她赠我的那幅水月观音图,慈悲灵秀,栩栩如生,那株写意红梅更是点睛之笔。如此无价之绝品,真论起来,与白驹之作也算不相上下了。” 赵松玄笑而不语。 赵元舜将画轴仔细卷好,抬眼见赵松玄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香料,便道:“难得闲暇,不如二哥陪我再对弈一局?” 赵松玄扬唇一笑,拿帕子擦了擦手,敛袖坐到了案前。 “乐意之至。” 二人闲谈对弈之时,崇文殿中却是一派凝肃。 宫人都退到了殿外,殿中仅有明安帝与沈阔两人。明安帝看着手中几封密报,眉头越皱越紧,忽而奋力将它们拍在案几上,目光幽冷。 “朕道是怎样的刺客敢在图南山行刺,想不到……”他面露怒色,“暗弩、风翅,全是照着飞虎营的军械仿制的。朕竟不知,什么人能有如此通天本事,手都伸到朕的飞虎营里来了!” 沈阔跪在下方,沉声说:“圣上息怒。臣已查过,飞虎营军械图纸并未遗失,且刺客的暗弩与风翅样式老旧,与飞虎营如今所用的不过五成相像,臣怀疑是有人私自绘了图纸流传了出去。” 明安帝不放心地问:“此事可有走漏风声?” “回圣上,暂未。”沈阔谨慎地补充,“阳羽营不知内情,按着卫郎君给的军械,查到了飞虎营在城南铁匠铺的一处暗桩。臣担心暗桩暴露,只得中途截下了他们,抓紧将那处铁匠铺清理干净了。” “做得对,此事绝不能跟飞虎营扯上关系。”明安帝烦躁地闭了下眼,“竟有人如此肆意妄为,在图南山行刺,还敢攀扯到飞虎营头上来……这是成心要让朔西与澧京离心!” 沈阔犹豫道:“敢问圣上,事到如今,还要再查下去吗?” “明面上是不能再往下查了。”明安帝疲惫地摆了下手,“大理寺那边朕会想法子催他们结了案,朔西那边如何交待,朕得想一想。你暗中接着查,尤其是那枚淬了‘当孤’的缁铁袖箭……那可是多年前早该被销毁干净的军械!” 第48章 明安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面色阴晴不定。他起身走了几个来回,勉强冷静下来,强调道:“此事你务必亲自去查,无需让右统领齐瓒知晓。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在朕面前翻腾旧事!” 沈阔沉声应了声“是”,退出了崇文殿。 守在殿门口的福公公见人走了,便命侯在殿外的宫人随自己进去奉茶。 明安帝发了一通火,抿了口宫人捧上的茶,才觉得平复些许。 他看了眼手中茶盏,沉吟道:“今日这名山茶烹得不错。” “圣上觉得不错,那定然差不了了。”福公公觑着他的脸色,讨好地笑道,“底下人从江姑娘那儿新学了一手烹茶的技艺,精研了好些日子,才敢给圣上奉上来呢,就盼着能合圣上的口。” “哦?”明安帝抬了下眼,有些意外,“添玉那丫头,还教人烹起茶来了?” 福公公也跟着笑:“奴才听着也觉得有趣。因着贵妃娘娘爱饮茶,江姑娘便时常往尚茶房去转悠,本是想学点宫里烹茶的手艺,不知怎么的,反是宫人们跟着她学起来了。” 明安帝又品了几口茶,感慨道:“难得。添玉是个孝顺孩子,贵妃比朕有口福啊。” 他放下了茶盏,揉了下眉心,福公公便察言观色地上前替他按摩起来。 明安帝闭着眼睛,半晌后忽然问道:“福临,二皇子近来,在做什么?” 福公公手上的动作没敢停,轻声答道:“奴才听闻,二殿下似乎得了副做工上佳的棋子,近几日时常同太子殿下在一处弈棋。” 明安帝沉默片刻,淡笑道:“朕国事繁忙,有些日子没去过贵妃那儿了。你安排着,朕明日去她那里讨盏好茶喝。也知会二皇子一声,莫要只顾着弈棋,得空也回去看看他母妃,朕见着他了,可要考校他的功课。” 第024章 是濯青吗? 卫听澜再次拜访祝府时,祝府门前原本清静的杏子巷人挤着人,有仆役来来回回搬着什么东西,好不热闹。 马车被堵在了巷子口,卫听澜坐在车内等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掀起车帘,看见跟他一样被堵着的还有不少。 “前边有什么热闹,挤成这样?”有挑着货担子的贩夫在问。 “你没听说呀?祝大人家那位小郎君回来了。不止人回来了,才刚到京几天,他就给京中几处善堂去了信,说有好些织毯要捐出去。这不,今儿那边派人来取呢。”有路人道。 “不就是御寒的毡子吗,值得这么多人围着看?”那贩夫纳闷极了,“还有这么多姑娘家往这边跑。” 那路人便乐了:“哪儿是看毡子啊?毡子哪能有人好看?” 见那贩夫茫然,那人好心提醒道:“祝家小郎君,就是那一竹千金的雁安白驹,白驹你知道吧?人现在就在府门口跟寿宁侯府的世子爷说话呢。哎,我跟你说,你这货挑子里要是有女儿家用的帕子香囊,赶紧的挂到外边来。我估摸着他们再说上一盏茶功夫,半个京城的姑娘都要往这儿来了。” 卫听澜听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 高邈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下车吧。”卫听澜抿了抿唇,“咱们再在这儿挡道,这马车早晚得被人给拆了。” 祝予怀回京后一直深居简出,这些天京里风平浪静的,以至于他险些都忘了祝予怀那张脸是有多招人。 临近年节,许多年轻姑娘结着伴出来买胭脂水粉,个个簪花戴玉,瞧这边人多就全好奇地跑来凑新鲜。卫听澜刚一下车便被温软香风扑了满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然后被边上的姑娘瞪了一眼。 高邈毫不留情地嘲笑:“狗鼻子太灵光,有时也不是好事儿。” “怪我?”卫听澜憋着气缓了缓,哂道,“你这话可把我爹也骂进去了。” 他命侯跃将马车挪远了些守着,自己拽着高邈深吸口气,蒙头扎进人群中,一鼓作气地往巷子深处挤去。 一路上听着姑娘们窸窸窣窣地说笑。 “听说那些织毯是世子爷从檀清寺求来,要送给祝郎君的,金贵着呢。可谁知祝郎君怎么都不肯收,好说歹说,愣是劝着世子爷给捐了出去。” “真的?”几个姑娘捂着嘴笑,“祝郎君是菩萨不成,竟把京中头一号纨绔也渡成了大善人。” “菩萨可生不出那样的好颜色呢。”有姑娘攥着香囊神思恍惚,“我方才只远远瞧了一眼,身姿卓绝,肤清似雪,真似谪仙一般……害得我连香囊都不敢扔,怕把他惊着了。” 周围几个都笑着打趣:“安娘,你那是不敢扔吗?你分明是看呆了!” 那叫安娘的姑娘就捂着骤红的脸直跺脚。 高邈听得津津有味,卫听澜却不知为何拽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若不是条件不允许,高邈觉得他恨不得把自己扛在肩上跑。 “阿澜?”高邈隐隐有些跟不上,“又没人在背后拿火燎你,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心里好奇得紧。”卫听澜阴恻恻地磨着牙,“急着去瞧瞧,万众瞩目的祝郎君有没有被香囊帕子给活埋了。” 杏子巷里外都是人,只祝府门前清出了片空地,有祝府和寿宁侯府的侍卫在周边守着,隔开了看热闹的人群。仆役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装着织毯,谢幼旻立在阶上,一双眼睛就跟粘在那上头似的,眼巴巴地看。 第49章 祝予怀裹着狐裘斗篷站在他身旁,笑说:“舍不得?” 谢幼旻苦着脸:“也不是舍不得。送了你的那就是你的,你说了算。阿怀……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祝予怀好笑道:“你一没偷二没抢,哪里错了?” “那你为何不愿收啊。”谢幼旻有些委屈,“我知道,人人都说我纨绔,可我花我自家的银子,又不害别人。捐香火钱这不也是积德行善嘛,为什么你不高兴呢。” “我高兴啊。”祝予怀笑了,“你这些年替我看顾家人,又为我费心至此,我怎会不高兴?” “不必宽我的心。”谢幼旻垂头丧气,“你不喜奢靡,我送这些一定让你为难了。是我没考虑周全。” 祝予怀轻轻叹了口气:“幼旻,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好运,有你这样赤诚的朋友。严冬苦寒,这些织毯你赠与我,不过是让我少受几分冻。捐出去,却能救许多百姓的命。” 这些道理谢幼旻都清楚,可他就是忍不住失落,那些织毯个顶个的漂亮,那么好的东西,他总觉得只有祝予怀这般的人才能配得上。 祝予怀心里明白,谢幼旻在侯府自小被捧着养大,被那些位有尊卑、命分贵贱的观念潜移默化久了,一时片刻很难转过来。 “好了。”祝予怀索性不再多劝,只笑意温和地拍了拍他,“我先代那些百姓向你道声谢。是你救了他们,我替你欢喜。” 谢幼旻隐隐有些松动,嘟囔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祝予怀诚恳道,“你先前同意我将它们捐出去的时候,我比自己收到这些好东西还要高兴。” 谢幼旻听了这话,当即就重新支楞起来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有些跃跃欲试:“好说。改天我再去檀清寺搞些织毯来,全都捐出去。” 祝予怀的身形顿时就有些不太稳当。 “这倒也不必……”他尽可能平和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幼旻,其实百姓过冬,有厚些的衣物被褥便足矣。” 易鸣在一旁听了全程,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世子,善堂拿走这些织毯,未必会全部用来御寒。拿去卖了换银两,用来修缮屋舍、添置煤炭、购置冬衣,也是有可能的。您若有心要做善事,捐些实用物件,或是直接捐银两,都是一样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要跟开过光的织毯杠上好吗! 虽然没有去过檀清寺,但易鸣隐隐感觉那里头的和尚很会宰人——当然谢幼旻自己也有一定责任就是了。 这样的冤大头实在世所罕见,不宰一笔他都觉得对不起佛祖。 过于金尊玉贵而缺乏生存常识的谢世子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还能这样啊。” 祝予怀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卫听澜拉着高邈到了祝府门前,抬头瞧见的便是这样明媚的笑意。 祝府门廊下缀着几个红灯笼,长穗子在风里轻轻晃悠。祝予怀站在阶上,墨发雪肤,长身玉立,虽比前世病弱了些、苍白了些,举手投足却凭添了几分玉山将颓的风韵。一笑起来,好似孤峰融雪,在冬阳下粼粼泛光,晃了人的眼睛。 卫听澜猛然站住了脚,心如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心里发疼。 高邈在后头跟着一顿:“怎么了?” 祝予怀停住了笑,眉眼仍温和地弯着,同边上像是善堂管事的人说了几句话。卫听澜定定地仰视着他,许是在外面站久了,祝予怀的鼻尖有些泛红,说了没几句就咳嗽起来。 谢幼旻低头劝了句什么,祝予怀无奈地朝他笑笑,拢紧身上的斗篷,似是要进府去。 卫听澜阒然转身:“我们回去。” 高邈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什么玩意儿?” “我说,我们回去。”卫听澜加重了语气,“回卫府。” 高邈一句“你是不是有病”还没说出口,卫听澜举足时便听见了一声尾音上扬的轻唤。 “濯青?” 迈出的那一步就僵在了原地。 分明隔了数道台阶,隔着阻拦人群的侍卫,那么多细碎的声音里,他偏偏只听清了这一句。 祝予怀说话时,尾音总带着些柔缓的清音。这声线实在太过熟悉,昔年在芝兰台中,卫听澜孤身坐在角落里,不必抬头,也能从学子们吵吵闹闹的声响里听清祝予怀的声音。 永远澄净、温润,同祝予怀这个人一样,叫人恨也恨不透彻。 周围的姑娘们发出了些微的抽气声,有几个小声地惊呼道:“祝郎君往这边来了!” “是濯青吗?”祝予怀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似是走下了台阶,又道,“高将军?” 高邈笑着回了个礼:“祝郎君。”一边偷偷抬指拽了卫听澜一下,拼命使眼色。 好好的装什么聋抽什么疯? 你再不转回来老子就按着你的头给祝郎君磕一个! 卫听澜极慢地舒了口气,调整好气息。 他转回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颔首道:“九隅兄。” 卫听澜这次来,是为了送之前说好的衣料。然而车马被堵在了杏子巷外,简短寒暄几句后,祝予怀便留易鸣陪着曲伯在门口等一等,自己先将人领进了府。 没热闹看了,外边的人自然慢慢就散了。不多时,侯跃驾着车到了祝府门前,卸下了两大口箱子,把等在府门口的曲伯和易鸣惊了个踉跄。 第50章 曲伯心有余悸地问:“这里头应当不是织毯吧?” “哪儿能啊。”侯跃嘿然一笑,也不讲究什么虚礼,当场把箱子开了,“喏,您自个儿看看呗。” 一箱子花里胡哨珠光宝气的绸缎布匹把曲伯看得心脏一梗,两眼发黑地把箱子盖了回去。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送走了那些织毯啊! 曲伯心肝都颤起来了。 易鸣抬起一箱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们北方人……当真是品味独特。” “那当然。小郎君亲自去布庄里头选的,都是好料子。”侯跃也扛起一箱,笑道,“我来帮着搬吧。老伯您带个路?” “罢了,罢了。”曲伯老泪纵横地引着他进府,“这边请。卫小郎君……实在破费了。” “老人家不必客气,应该的。”侯跃大大咧咧道,“祝郎君若是喜欢,咱们府里头还有。” 曲伯险些踩着自己的脚。 另一边,高邈还没来得及坐下,又被德音拉去了院里展示新学的刀法。谢幼旻稀奇极了,跟过去蹲在廊下乐呵呵地看热闹。 屋里炭火烧得温暖,祝予怀换下了斗篷,随意披了件大氅,坐在案前烹茶。 卫听澜在旁坐着,有些心绪不宁。 他看着祝予怀一身素净,隐隐有些担心起自己自作主张挑的那些衣料了。 祝予怀这人没有太多的物欲,一根竹木簪子用了好几年也不见换,虽爱喝茶,屋里常年却就那么一套简单的青瓷茶具,衣裳换来换去,总只有那么几件月白的。 印象里,除了月白的,就是芝兰台学子统一所着的青衿。 记忆中,那身青色缀兰花纹的衣裳,祝予怀穿在身上似烟柳垂新,煞是好看。 去布庄挑选衣料时,卫听澜本想着投其所好拿几匹月白色的精细料子。可等到了地方,却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料子前迷失了方向。 可能是鬼迷心窍了。 卫听澜讷讷地在心里想。 他竟有些情不自禁,想把最好的绫罗绸缎都捧到祝予怀跟前,叫他一件一件地穿给自己看。 第025章 不滞于物 祝予怀嗅了把茶香,抬头时见卫听澜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卫听澜镇定地收回目光,“只是有些好奇。九隅兄的喜好似乎颇为专一,茶只爱饮云雾,颜色也只喜月白。” 祝予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动作不紧不慢,搁下空了的茶则,又让烧热的水徐徐冲下,顷刻间满室都荡开了清冽的茶香。 他低头控着水流,浅笑道:“濯青怎么这般笃定?这话说的,像与我认识了好些年似的。” 卫听澜眨了下眼,脊背微微有些紧绷。 祝予怀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接着又道:“倒也不是因为钟情,只是不执着、不在意而已。我饮云雾,也能饮糙茶;能穿月白的细料,也能穿粗布麻衣。这些外物在我看来没有太多的区别。你所见的‘专一’,只不过是因为我习惯了,没必要费心思特意去换罢了。” 他抬指点了点案上的青瓷:“就像这套茶具,只要它不碎不坏,我便会一直用下去。” 卫听澜问:“要是碎了坏了呢?” “当舍即舍。”祝予怀不甚在意地笑笑,“先师曾教导我一句话,我颇为认同。‘不滞于物,方能不殆于心。’” 卫听澜心间陡然一冷,手指微微蜷紧。 不执着、不在意……所以一旦有些东西成了累赘,便可以毫不留恋地丢弃吗? 他从前恨祝予怀,恨的便是这份冷情冷性。 分明面上待谁都温柔似水,却仿佛对谁都不会付诸真心。从来都是那般果决清醒,理智得近乎凉薄。 甚至连死……也死得那般狠心决绝。 卫听澜看着祝予怀摆弄茶具的手,瘦削、温润,没有刀茧和伤疤。可那曾是一双拉弓提刀的手,它们怎能如此干净无暇,就好像明晃晃地在说,他祝予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前尘往事都与他再无干系,他从此再也不沾这浊世的污秽了? 凭什么祝予怀什么都忘干净了,凭什么祝予怀可以放下,可以置身事外,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记忆活过来了? 他心里嘈错喧嚣,又燃起了一股名为不甘的火。 茶水泠泠的倾倒声渐歇,祝予怀抬手挽袖,将斟好的茶递到他手边。 卫听澜却是碰也未碰:“当舍即舍……你对人也是如此吗?” 这话问得很凶,甚至有那么点张牙舞爪的意思。祝予怀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两厢无言中,祝予怀的神情柔和下来,浅色的唇略微弯起,荡开了无奈的笑,像在看一只发脾气的小兽。 “这是什么傻话。”他平和地说,“人是人,物是物,岂能一概而论。” 卫听澜有须臾失神。 半开的窗泻下几缕霜色的光,照着满室遥远又熟悉的陈设。祝予怀坦荡地望着他,目光清明,笑意和缓,和前世自己重伤在卧时,那个在窗边陪自己看竹的人影重叠在一起。 卫听澜满腔的无名火骤然没了宣泄口,挣扎了几下便哑了下去。 有什么可动怒的呢? 最开始被带回祝府的时候,他分明是感激着、贪恋着这份温暖的。 后来渐行渐远,耿耿于怀那么些年,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实在太耀眼,照得他自惭形秽还不愿承认罢了。 第51章 前世祝予怀狠厉无情的那一箭,将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射得支离破碎,往后种种怨憎,与其说是仇恨,倒不如说是恼羞成怒。 卫听澜不是不明白祝予怀的苦衷。卫家出事的时候,大烨朝堂风雨如晦,祝予怀要保全自家人尚且不易,又如何能再引火烧身,担着包庇逆贼的罪名来帮自己? 但他就是忍不住生气,气这人为了彻底撇清干系,竟主动来追剿自己,处处赶尽杀绝,不念半分旧情。 更气这人后来都到了门殚户尽、流放出京的地步,仍不肯向自己俯首低头,固执地要做个孤高自许的君子。 一个忠臣志士,一个乱臣贼子,相看两厌,把彼此咬得一身伤痕也没等到谁先妥协屈服,只换来了祝予怀宁为玉碎的一死。 有什么意思呢? 到头来问心有愧、痛不欲生的人只剩下了自己。 卫听澜的手搭在膝上,神经质地揉捏着衣角,满眼的茫然无措。 刚才还一副凶巴巴要兴师问罪的模样,现在又像个熄了火的炮仗似的闷不做声,祝予怀在一旁看得有趣,慢声提醒道:“茶要凉了。” 卫听澜便下意识地端起来喝了两口。 祝予怀忍着笑,又问道:“濯青方才,是想通了什么事吗?” 卫听澜像是冷不丁被戳中心事,肩背肉眼可见地一僵。 “我……”卫听澜犹豫几番,捏着青瓷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我有一事相求。 祝予怀逗他似的笑着说:“洗耳恭听。” 卫听澜吞吞吐吐地转移话题:“擢兰试的文试……” 他望着祝予怀一脸揶揄的神情,咬了下牙,闭着眼一鼓作气道:“就是那些经义、策问、律法、明算……我都一知半解,心里慌得很,连着几日没睡好觉。听说九隅兄在雁安素有才名,若是得闲,可否与我讲解一二?” 刚走到门口,因为口渴准备敲门进来讨口茶喝的高邈:“……” 什么玩意儿??? 屋里卫听澜还在硬着头皮继续:“说来惭愧,我平日里只爱舞刀弄枪,对那些聱牙诘屈的东西最是头疼,看书总没个耐性。九隅兄是笃实好学之人,人都说近朱者赤,有你这般的榜样在侧,想来我也能见贤思齐,有些长进。” 高邈的内心十分精彩。 好家伙,这瞎话编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要不是说话的人是卫听澜,他差点就要感动得鼓掌喝彩。 说句实在的,卫听澜入芝兰台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他文试时在卷子上画满王八,明安帝也要夸一句“胆识过人”,然后闭着眼把他强塞进芝兰台去。 依卫听澜的性子,不考个倒数存心给明安帝添堵就不错了,现在还装起好学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高邈还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祝予怀好脾气地宽慰道:“人各有所长,你武艺超群,文试不利还有武试,无需忧心。” 卫听澜紧接着道:“武试我自是不担心,只是文试也不想太难看。毕竟要在榜上挂一个月,我嫌丢人。” 高邈这才松了口气,打消了回府后让方未艾给卫听澜看看脑子的念头。 他刚要抬手叩门,却不想后头有人抢先一步,一巴掌拍开虚掩的门,高声嚷道:“你们偷摸着聊什么呢?” 门发出声抗议的吱呀声,祝予怀和卫听澜同时转头看去。 谢幼旻站在门口,一脸的痛心疾首:“你们!你们竟要背着我偷偷用功!” 卫听澜微挑了下眉。 差点忘了,谢幼旻可是寿宁侯的儿子。如此身份,不论出于恩宠还是出于提防,都是要被明安帝按在芝兰台里关照着的。 芝兰台平日里三旬一小考,一季一大考,全年最重要的一场试,便是每年三月初三的“擢兰试”。这场试既是候选者的选拔试,也是已入台学子的年初大考。 擢兰试不分新人老生,所有人一起排名,最终名次还要在台中张榜公示。谢幼旻耍得一手好马枪,武试还算能看,文试却是一塌糊涂,年年垫底,凭本事把不学无术的纨绔名声坐得实实的。 卫听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桌案,心情极好地支着下巴。 送上门的乐子,不取笑一下实在可惜。 他好整以暇道:“这可冤枉我了,怎么能说是‘偷偷’呢?世子且放心吧。只要九隅兄答应了我,往后我们便日日当着世子的面,敲锣打鼓地用功。” “你你你……”谢幼旻在原地气得打了个转,突然道,“阿怀,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祝予怀放下袖子,一脸淡然:“并未。” 后面高邈没绷住笑了一声。 谢幼旻叫起来:“高大哥你也笑我是不是?” “世子听错了。”高邈同情地拍了他两下,没忍住又噗哧一声,“那什么,我去瞧瞧德音的新刀法,告辞。” 谢幼旻越想越气,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消火,道:“不行,不能只给他一人开小灶。阿怀,你也得教我!” 没等祝予怀表态,卫听澜先道:“我府上都是些胸无点墨的武夫,不得已才来麻烦九隅兄。世子若有心向学,堂堂寿宁侯府难道还找不出个先生?” 谢幼旻噎了噎,不甚有底气道:“那你府上难道请不起先生吗?” “我没钱。”卫听澜说得光明磊落,“朔西年年勒着裤腰带为粮饷发愁,我从朔西来京,花的都是我大哥娶媳妇儿的钱。我这兜可比脸还干净。” 第52章 这点他确实没说谎。就连给祝予怀买绸缎的钱,都是他从明安帝的赏赐里拿出来的。 谢幼旻犹疑道:“那你怎么活啊?” “圣上赏赐了些金银,过个年不成问题。来年么……”卫听澜笑了一下,“我领了景卫左统领的差事,就有俸禄了。” 祝予怀有些担忧:“你府里就没别的进项?凭你一人的俸禄,如何能养活全府的人。” 卫听澜并不怎么在意:“有几个庄子,收成不好,勉强能撑着。反正我府里也没几个人,开支不算大。几个长年看府的老人都是勤俭人,我带的护卫又都是兵,风餐露宿都饿不死,没什么可担心的。说实话,京里的日子可比边疆舒坦多了,瓦丹人来抢掠的时候,成千上万的百姓都要饿肚子,我这算得了什么?” 从没缺过钱的谢幼旻哪儿听说过这种事,一时哑口无言。 祝予怀也静了半晌,轻叹了口气。 “往后若遇到难处,你可以同我商量一二。”祝予怀开口道,“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我定会竭尽所能相助,就当是……为朔西劳苦多年的将士和百姓,尽几分绵薄之力吧。” 谢幼旻点着头附和:“缺钱可以找我,我爹娘从不扣我的零花钱。” “是吗。”卫听澜左右看看,调笑道,“那在下往后就仰仗二位义士了?” 祝予怀抿唇而笑:“不敢当。” 卫听澜倚着桌案,身体朝他倾近了些:“那这么说,九隅兄答应给我讲文试了?” 谢幼旻当即叫了起来:“哎,一码归一码,什么时候就答应了?” 卫听澜盯着祝予怀看了半晌,漫不经心地弯起唇:“世子方才没听清楚吗?‘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定会竭尽所能相助’。九隅兄,你这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啊。” 祝予怀看着他脸上疏懒又狡黠的笑,稍稍一愣。 不知怎么的,他联想起一些有意思的画面——有年重阳节他下山回家看祖母,半道上遇到了一只挡在路中央晒太阳的大黑犬。那犬懒洋洋的,发现自己挡了别人的道也不挪窝,还一脸惬意地冲他们甩了甩尾巴。 神情和此时此刻的卫听澜如出一辙。 祝予怀险些笑出了声,反应过来后又立马绷着脸憋住了。 大黑犬的嚣张模样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祝予怀努力压着嘴角的弧度,克制道:“好……不反悔。” 卫听澜略微眯眼,坐正了些。 祝予怀被他盯得紧张,拿袖子欲盖弥彰地挡了下脸,一只手又拨弄起桌上的杯盏,装模做样端起来抿了几口。 卫听澜看得想笑。 他该不会是被自己盯得害羞了吧? 第026章 寺中贵人 那日之后,卫听澜果真就开始跟着祝予怀读书。 方未艾从裘平生留下的手札里琢磨出了些针灸和药疗的法子,时不时就要在高邈身上尝试一二,故而高邈最近都没再出门。 于是卫听澜独自一人连着几日早出晚归,赖在祝府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晚上回了府,还要揣着几张祝予怀写给他的试题暗暗琢磨。 高邈在一旁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他该不会是受了刺激,要弃武从文了吧? 虽然难以理解,但高邈倒也看得很开——前头图南山里出了那档子事,谁也不知京城暗中是个什么势态,卫听澜如今只窝在祝府里看书,虽然听着很离谱,但总比让他闲下来惹是生非要强。 这般想着,高邈心里对祝予怀不由得就多了几分敬佩。 别的不说,如今能震住这小子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几日后,高邈再一次拜访祝府,亲眼看见卫听澜习以为常地走到祝予怀对面的书案坐下,抓起本书就开始埋头苦读,忍不住啧啧感叹:“祝郎君,不是我夸张,就算他爹来了也没见他乖成这副鹌鹑样,真是活久见。” 卫听澜翻了个白眼,把纸页翻得哗啦啦的响。 祝予怀掩卷笑道:“将军说笑了。濯青朝乾夕惕,很是刻苦,我都忍不住要自惭形秽了。” “这是抬举他了。”高邈笑着摇头,“谁还不知道他?拎起来晃一晃,满肚子坏水都跟着作响。以前有他父兄镇着还收敛些,往后在澧京无人约束,也不知能安分几时。若是这小子哪日犯了糊涂,恐怕也就郎君你能劝劝他了。” 卫听澜捏着书脊往桌上敲了敲:“赖话能不能背着人悄悄地说?我人还在这儿呢。” 祝予怀笑了一声,心里也理解高邈的顾虑。卫听澜身份敏感,在京中一举一动恐都有人看着,一旦行差踏错被拿住了什么把柄,对朔西的影响难以预料。 祝予怀道:“濯青在京中无亲友帮衬,将军忧心也是难免。我与二位也算是有缘,往后只当濯青是自家弟弟,尽我所能看顾着些。虽不能确保事无遗算,至少不叫他孤立无援。” 自家弟弟…… 卫听澜面无表情地放下了书。 高邈叹道:“如此自然最好,只是未免太劳烦祝郎君了。” 祝予怀笑着宽慰:“不妨事。我家中没个兄弟,濯青若能常来,多个说话的人也热闹些。” 高邈见他说得真心实意,不由得心中感慨,抱拳行礼道:“郎君高义,我替卫老将军谢过了。” 祝予怀忙道:“这如何受得起?” “没完了是吧。”卫听澜托着脑袋看了半天,“你俩当着我的面儿托孤呢?” 第53章 高邈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哟,刚才还知书达理的,这会儿怎么就阴阳怪气起来了?” 卫听澜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页,懒散道:“我是怕你们太激动,再说下去就要对着磕起头来了。” 高邈嘁了一声,逮着机会转头揭发:“祝郎君你瞧见了吧?这才是这小子的真面目,牙尖嘴利,会气人得很。” 祝予怀看两人一来一回对呛得有趣,忍俊不禁道:“我倒觉得,濯青性子洒脱,跟将军很有几分像。都是平川旷野上养出来的儿郎,无拘无束,真叫人钦羡不已。” “嗐,这话说得……”高邈被夸得不好意思,笑着说,“我竟不知该跟着夸他一句,还是连我自个儿一块损了。说得好听些是‘无拘无束’,其实都是没规矩惯了,野出来的脾性罢了。郎君这样的好性子,才真叫人羡慕。” 祝予怀抿唇笑了笑。卫听澜重又拿起了案上的书,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约莫酉时,马车才慢悠悠地从杏子巷里转出来。 高邈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卫听澜随手翻着从祝予怀那儿借来的几本书,草草略过正文,只留心看边上朱笔作的小注。 如今文人都喜好清逸洒脱的书体新风,祝予怀却不凑这个趣,批注的字迹同他本人一样平正端方,不过看得久了,倒是隐约能品出那么几分大道至简的意味。 朱红的墨色虽有新有旧,字迹却如出一辙的工整,好似这个人永远都这么冷静持重,不会为外物人事所动。 马车拐上了热闹些的街市,外头熙熙攘攘的人声隔着帘子传进来。卫听澜本想等回府再接着看,要合书时无意扫过了后面的某页,视线一顿。 这一页的朱笔批注相较之前显得格外少,只在右下角谈及设酷刑以震愚民的言论旁,立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苛吏之论。 还在原句上毫不客气地画了个圈,好似极为愤怒。 卫听澜不觉笑出了声。 高邈抬了下眼皮,咕哝道:“读个书乐成这样,什么毛病。” 卫听澜高深莫测地合了书页:“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不懂。” 过了半晌,又掀帘张望了一眼,吩咐道:“侯跃,到前面那间书斋时,停下车。” 外面侯跃应了一声。 高邈稀奇极了:“你该不会是打算发愤图强考状元吧?” “我考状元?”卫听澜反问了一声,似觉得好笑,“怕是状元要把我往死里考。” 如今能日日地进出祝予怀那间院子,靠的就是“忧心文试”这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坏就坏在祝予怀较真得很,既答应了要教他,不教出点成果来绝不会善罢甘休。每日光讲解不够,还要变着法亲自给他出题,轻易糊弄不过去。 高邈顷刻就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幸灾乐祸道:“自讨苦吃,该。” 卫听澜疏懒地往后一靠:“不啊。日日得沐圣人之言,我甘之如饴着呢。”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地方。 书斋里的生意出人意料地红火,隔着老远就能瞧见许多人聚在柜台处,也不知在争抢什么,都没个得空的伙计出来招揽。 卫听澜下车走进店门,四下打量一眼,近门处摆得多是些志怪传说、才子佳人的话本,间或夹杂着几本充场面的名家诗文。 他略扫了几眼,就兴致缺缺地换下一家,却突然瞥见柜台那边的人群中,有个伙计满头大汗,踩着板凳从上方冒出头来,举着几本书册高声呼喊。 “诸位,诸位!莫要推搡拥挤!今日若售空,后头还会补货,保管人人有份儿,勿急!” 那伙计手头的书分外眼熟,卫听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最外边那一本,书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卫小将军孤身闯敌营”。 卫听澜:“?” 他竟不知道他大哥的话本在京城能卖得这么疯。 周围与他前后脚进店的几个书生也瞧见了,悄声议论道:“不过是些博人眼球的话本,怎值得这般宣扬?竟都摆到了前头来吆喝。” 另一人说:“你有所不知。那都是从雁安来的新话本,占着个才子之乡的来头,写得又是临空出世的少年英雄,稀奇的人可不就多了?商人逐利,卖得好的自是要放在最外头。” 那书生听了就摇头:“我看也就热闹这一时。往后没了破军杀敌的边塞奇闻,谁还知道什么‘小将军’?怕是不会再有人写他了。” 卫听澜皱了下眉,只觉得这话说得锥心。 他移了两步,拦下那书生问道:“兄台此话何意?那卫小将军没伤没病,如何往后就不能破军杀敌了?” 那几个书生神情古怪地相互看看,反问他:“这几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你还不知道?” 卫听澜暗忖,知道什么? 大哥真的病了伤了?还是皇帝现在就要对卫家下手了? 还没等他理个明白,那书生一脸莫名其妙地接着道:“要杀敌,至少他人得在边疆吧?卫小将军如今到了澧京,这儿哪来的外敌给他杀?” 卫听澜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等会儿。你说谁……谁到澧京来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京城里还能有如此孤陋寡闻之人。 “还能有谁?”书生恨铁不成钢地压低了声,“光听卫小将军这名头,你难道猜不出是照着谁写的?如今天下将领,除了朔西那个,还有哪家姓卫?卫家总共就俩儿子,小将军小将军,那不就是卫家二郎吗?” 第54章 逻辑缜密,卫听澜一时无言以对。 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还是觉得难以理解:“那我……那这小将军的兄长呢?总不能就叫‘卫大将军’吧?” 书生奇怪地看着他:“哪能这么草率?自然是叫‘卫少将军’了。” 卫听澜:“……” 有什么区别吗? 再加上他爹这个卫老将军,民间话本为了区分他们一家子,还真是用心良苦。 卫听澜按了按太阳穴:“明白了……多谢兄台解惑。” 几个书生见他没有要问的了,点头致了意,各自抬步往店中书架走去。 卫听澜在原地慢慢缓了半晌,才脚步飘忽地挪了步。 却是朝着人挤人的那处柜台去了。 他得先搞清楚,祝予怀到底都背着他看了些什么。 一盏茶后,卫听澜抱着高高的一摞书回到了车上。高邈还没开口问,就见卫听澜防贼似的把书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高邈:“?” 怎么着,我是饿疯了,能把你书当饽饽给吃了还是咋地? *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几只鸟雀在房檐上啾鸣不休。房门开了一半,屋里头的烛火被寒风一吹便熄了,卫听澜披着件外衣站在门口,听着于思训禀事。 “那些织毯,源自京中一家名为‘秋思坊’的绣坊。”于思训道,“坊主人称秋娘,笃信神佛,每年都会向檀清寺布施一批佛像织毯。不过据坊里的绣娘们说,那些手持梅花枝的佛像,并非坊中画匠所创。最初的画稿,源自一位曾在檀清寺借住过的‘贵人’……” 于思训说着说着,迟疑地止了声。 卫听澜一手支着门框,半个身体埋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径直越过他,有点茫然地注视着房檐上蹦来跳去踩雪的两只麻雀,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于思训方才进院时,就听院门口早起洒扫的徐伯说过,屋里头烛火一夜未灭,卫听澜怕是整晚都没睡。 他斟酌道:“小郎君……昨夜没歇好?” 卫听澜抽回目光,淡淡道:“并未。你接着说,什么贵人?” “是。”于思训应了声,接着道,“画师是名女子,身份暂时不明。寺里僧人对此人三缄其口,不愿详谈,秋娘也随夫君回乡探亲去了,详情无从问起。绣娘们并未见过那女子,只知道秋娘礼佛时,偶然见了她所绘佛像,惊为天人,便求了画稿回来,教人制成了织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那女子似是得了宫里哪位娘娘的亲眼,被带入了宫去,多的便不知晓了。” 于思训顿了一下,又道:“对了,据闻秋娘很欣赏那女子,曾同人说起她‘生来有佛心,是个修闭口禅的’。” 卫听澜听到这里才有了些反应,抬眼看他:“哑巴?” 于思训点了点头。 说到哑巴,卫听澜想起个人来。 前世,太子曾为了一个养在后宫妃嫔膝下的哑女,与明安帝大动干戈,因此触怒龙颜,被关进了东宫。 只可惜这事发生时,他已经离京逃往朔西,内情无从探知,只听说那哑女似是姓江。 是巧合吗? 卫听澜沉思片刻,道:“事涉宫闱,不可贸然深查,图南山一事未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横生枝节。此事需得细细商议,具体的等晚上我回来再同高邈详谈。还有……” 他停了一下,抬眼问:“焦奕呢?为何只你一人回来了?” 于思训神色有片刻的复杂,如实答道:“他在绣坊中遇见了旧识,说要留下说几句话。可现下……还未回来。” “一夜未归?”卫听澜蹙起了眉,“怎么不早同我说?” 于思训顿了一下:“这……小郎君,您昨日回府后便吩咐了不叫人打扰,说有急事就去找高将军,属下便没……” 卫听澜轻咳一声,抬手止住:“知道了。高邈没命人去寻?” “昨日天黑时就去寻了,只是绣坊关了门,焦奕应当早已离开了。我们人手有限,昨夜没能找着他的踪迹,属下正要再出门去……” “绣坊?”卫听澜忽然想起些什么,“他那旧识是坊中绣娘?是女子?” 于思训一愣:“是。” 卫听澜若有所思,忽而轻嗤了一声:“看来是遇到了不得的故人了啊。” 于思训茫然:“什么?” “没什么。”卫听澜轻描淡写道,“再等半个时辰,他要还没回来,就叫人去把京中大小酒肆都翻一遍。见着人了就绑回来,泡冰水里给他醒醒脑子。” 于思训愕然道:“这……” “等人清醒了,叫他自己领罚。”卫听澜困极了似的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去,“用完早膳我还要去祝府,该打多少军杖,你替他数着,一下都别少。” 于思训尚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就看见卫听澜脚底打飘地走了几步,被几本掉在地上的书绊了个踉跄,整个人砸到地上发出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于思训惊道:“小……” 卫听澜抬起一只手来扒着桌案,想要借力起身,谁知那案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册晃了几下,就跟塌了方似的,劈里啪啦尽数落到了他脑袋上。 一片死寂。 “小郎君。”于思训艰难地开口,“那什么……冰水,您要吗?” 第027章 红竹倚窗 窗外落起了细雪,竹叶无声地沾了素净的白。屋内炭火烧得足,烘得人身上暖意融融,禁不住地惫懒困倦。 第55章 “此处引‘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源自《皇矣》,诗叙太王、太伯、王季之德,记文王伐密伐崇之事。这一句是说,文王以德化民,不疾言厉色,不滥施暴行……” 祝予怀停了一停,轻声唤道:“濯青,濯青?” 无人应答。 祝予怀放下手里的书,有些无奈地问道:“昨夜没有睡好吗?” 坐在书案前的卫听澜下意识点了下头,又如梦初醒地坐正了些。 他低头扫了几眼书,实在不记得祝予怀讲到了何处,只好装模做样地揉了揉太阳穴:“啊,好像是有点……很明显吗?” 祝予怀闻言失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有听见。” 都怪这屋子太过安逸舒坦。卫听澜哀怨地想,不,更应该怪的是那堆莫名其妙的话本,害得他胡思乱想了一整夜。 罪魁祸首现在还在他跟前神清气爽地坐着。 卫听澜心中隐有不平,斟酌着慢慢开口:“不瞒九隅兄,我昨夜看了一宿的书……” 祝予怀顿时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悬梁刺股实是过犹不及,何况你现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实在困倦,你就在那边榻上歇一会儿,莫要硬撑着。” 卫听澜被这关怀备至的话噎了噎,目光轻瞟了一眼,祝予怀说的正是自己前世躺着晒过太阳的矮榻。 他不禁嘀咕了句:“那竹榻有些硌人。床不能躺吗?” 祝予怀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卫听澜猛然反应过来,忙道:“我是说……不用非得躺下,我坐着、坐着歇会儿就行。” 祝予怀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整理起案上的书籍笔墨来。 卫听澜看着他动作,还以为自己在这里无所事事妨碍到他了,迟疑地问:“你怎么也不读了?” 祝予怀将收整好的东西放到一边,从手边匣子里取出一沓红纸,又找出一把细巧的剪子来,笑道:“有别的事要做。正好德音现在在母亲那边,趁着她不在,我先把这些窗花都剪了。” 卫听澜探头扫了眼那些红纸,才见上面都用细细的墨线勾勒好了图案,多是些寓意吉祥的字样,也有梅兰竹菊的各色花纹。 他挪了几下坐垫,在祝予怀身侧坐下,拎起几张翻了翻:“不就是些寻常窗花,做什么要背着人偷偷地剪?我还当是要做什么坏事。” “以为是坏事,你还凑过来?”祝予怀打趣地笑了声,解释道,“画这些费了我好半晌功夫,没精力再绘第二次了。德音见了定然手痒,到时候上了手剪毁了,我倒是没什么,她自己大约要哭半天。” 光想着就觉得好笑,祝予怀摇了摇头,慢慢动起剪子来。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因为不习武,腕骨清瘦而苍白。朱红的碎纸簌簌掉落,有些细碎的沾在了他指尖。 卫听澜默不作声地看着,就见那白玉似的十指间,逐渐浮现出一张栩栩如生的“鹿鹤同春”来。 剪好后,祝予怀将它提起来小心抖了抖,放回匣子里压着。见卫听澜看得仔细,他拾起案上那把小剪子递给他:“要试试吗?” 卫听澜刚伸出手去接,他又把剪子收了回去,笑说:“险些忘了。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消遣我呢?”卫听澜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晃了两晃,“你看,早无碍了。我心灵手巧得很,定不会毁了你的心血。” 祝予怀便将剪子放到他掌心,调侃道:“若是剪坏了,当如何?” “这我可赔不起。”卫听澜弯起了唇,“不如我学着德音哭两声,没准九隅兄心软了,便会放过我了。” 祝予怀与他对视一眼,不知怎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张脸装哭的模样,眉眼耷拉着,活像只淋了水的幼犬。 祝予怀匆忙别过脸去,拼命忍住了笑。 卫听澜瞥见他强忍着上扬的嘴角,眉梢微挑。 这人在心里偷偷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乐成这样? “好好说着话,怎么就突然背过身去了。”卫听澜歪过头来望着他,“九隅兄,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啊。” 祝予怀忍得肩胛直颤,躲得更远了些。 卫听澜支着脑袋,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案:“你再不理我,我可真要哭了。” 祝予怀扑哧乐了一声:“别闹。” 卫听澜被他这一声勾得心里痒痒,站起身就要去掀他挡脸的袖子。祝予怀躲了几下,就怕痒似的笑出了声,一手拽着袖子不让他掀,人却被他逼得转了回来。 半掩的衣袖下露出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笑得粲然又缱绻:“濯青,你快别逗我了。” 卫听澜伸出的手忽然就定住了。 他这样俯身站在祝予怀跟前,那璀璨的眸光就直直撞进他眼底。撞得他心跳骤乱,陡然生出了几分渴望。 卫听澜的手指轻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掠过祝予怀的耳廓,几乎挨着他的发鬓。 他想碰一碰祝予怀的眼睛,非常、非常想。 门忽然被叩响了两下,外面易鸣的声音响起:“公子,药熬好了。” 卫听澜身形一顿,迅速将手背到了身后。 祝予怀听见声音,下意识松开衣袖转过了头,对他方才的异样毫无察觉。 “阿鸣,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易鸣端着托盘迈了进来,显然是听见了刚刚祝予怀的笑声,放下药碗时,神情探究地瞟了卫听澜一眼。 第56章 卫听澜重新在祝予怀身侧坐下,十分坦然地与他回望。 看起来很无辜。 祝予怀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只盯着那满当当的一碗药,半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卫听澜忽然开口:“九隅兄怕苦么?” 祝予怀一听,立马硬着头皮将药碗挪近了些,捏住了碗沿却又停了下来,纠结得手指都有些打颤。 易鸣瞪了卫听澜一眼。 知道公子脸皮薄你还说出来,安的什么心? 卫听澜佯作不觉,轻笑道:“你们府里喝药怎么都不备蜜饯?是蜜饯不够好吃,还是嫌嚼起来硌嘴?若是不喜蜜饯,我府里倒是新订了一批枣花蜜,馥郁香甜,入口即化。等改日送到了,给九隅兄带一些来。” 他这话说得十分自然,蜜饯不成那就换蜂蜜,好似喝药天然就该搭着甜的东西一起。 祝予怀顿时放松了不少,含糊道:“是有些道理。阿鸣,帮我去厨房拿些蜂蜜来可好?” 易鸣忙道了声“好”,防备地睨了卫听澜一下,趁着药还没凉匆匆去了。 卫听澜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扬了下唇角。 连着几日亲眼看着祝予怀喝药,他早瞧出来这人怕苦。大约是碍着自己在场,不好意思要蜜饯,每回祝予怀都磨蹭到药都快凉了,才跟引颈就戮似的,闭着眼昂首灌下去。 卫听澜一看到他那死犟的样子,就忍不住来气,可每回看着他喝完药,还要皱着脸在书案上趴好半晌,又有些不忍心。 死要面子活受罪,何必呢? 卫听澜轻啧一声,也不多言,低下头一张一张翻着红纸,挑拣起要剪的窗花来。 本想挑个最不易出错的来试手,却在见到一张“岁岁平安”时顿住了视线。 红纸上,墨笔勾勒出几杆孤高的修竹,疏密有致地衬在字后,看着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熟。 卫听澜忽而记起前世除夕的那一日,自己伤势未愈,仍在祝府里养着。清晨天还没怎么亮,外头就噼里啪啦炸起了爆竹声,吵得人不得安眠。他不耐烦地睁眼时,就瞧见卧房的窗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岁岁平安”。 字下红竹似火,灿烈惹眼。 卫听澜伸手将那张红纸抽了出来,指尖拂过上面细笔勾勒的竹叶,果真与记忆中的窗花分毫不差。 前世那时,他只当是祝府的下人图个喜庆随便贴的。满屋素雅中,唯独只有这一抹艳色,他每日习惯性地盯着出神,有时都忘了自己摆在床头的那把剑。 “你要剪这张?”祝予怀偏头看了一眼,赞同道,“我也觉得这一张最好。” 卫听澜心头轻跳了一下:“这张最好?” 祝予怀点了点头:“我照着投在窗上的竹影摹了许久,只堪堪画出来这一张满意的,再没多的了。” 卫听澜捏着那红纸,就像时隔多年突然捡到件被自己忽视了的礼物,竟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他垂下眼轻声道:“既然如此,等我剪好了,你可得将它贴到卧房的窗子上,往后每日醒来,第一眼就能瞧见。” 红竹倚窗,替这屋子的主人挡着灾厄邪祟,护他岁岁平安。 祝予怀隐约觉得他这话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意味,不解地抬眼看他。 却见卫听澜拿起了剪子,正低头研究落刀的地方,祝予怀登时就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叮嘱道:“那你可得用心些。” 说着凑近些许,不放心地看着他剪。 清淡的药味隐约钻进鼻腔,让人心安又舒适,不知是桌上那碗汤药的气味,还是祝予怀身上带来的。卫听澜剪着剪着就有些心猿意马,手里动作也慢了下来。 偏偏祝予怀还要蹙着眉伸出手来指点:“这样不行,你把纸转一转,顺着这儿剪。” 卫听澜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转了下纸:“这样?” “慢着!”祝予怀呼吸一促,猛地拢住他拿剪子的手,“这儿剪不得!” 卫听澜见他果然急了,暗暗忍笑,瞟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喟叹道:“是我太愚笨了,竟要九隅兄手把手地来教。” 祝予怀一愣,被烫着了似的缩回了手。 “抱歉。”他握拳掩了下唇,“一时心急……失礼了。” 易鸣端着一小盅蜂蜜回来,在门口重重咳了一声。 祝予怀茫然地转头看去,卫听澜也跟着抬了下眼,漫不经心地放下了剪子。 气定神闲,看不出半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易鸣在他身上找不到发作的点,只能板着脸走进来,把蜂蜜搁到了药碗旁。 卫听澜十分自然地摸了下药碗,半哄半骗道:“药还没凉,刚好能入口。这蜂蜜成色不错,喝完马上含一勺,定然不会苦的。” 祝予怀犹豫了几息,真信了他的话似的,端起碗来一鼓作气喝完了药,又舀了一勺蜂蜜抿在口中,慢慢咽了下去。 半晌之后,还是皱着眉趴到了桌案上。 卫听澜忍俊不禁:“真有这么苦?” 易鸣将药碗和蜂蜜都收到托盘里,闻言没好气地呛他:“药哪有不苦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像公子这样从小到大把汤药当成水喝,换做是你也未必受得住。” 说者无心,卫听澜脸上的笑却渐渐散了。 易鸣收好东西便退了出去,卫听澜望着桌上那隐约能看出个“岁”字的剪纸默然了片刻,问道:“你现在喝的这药,管用吗?” 第57章 祝予怀勉强缓了过来,声音有些闷:“应当是管用的,自到了京城,已有些日子没犯过病。师兄写的方子我都看过,如今用的药已算是最稳妥的了。” 卫听澜早已向方未艾打听过他的病症,闻言又问道:“夜里呢?睡得可还安稳?” “安稳。”祝予怀支起身来,“连着许多日没再梦魇难眠了。刚到京那几日,家里人都提心吊胆的,就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京中这样冷,这冬竟比在雁安时还要好过些。说不定,是这病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卫听澜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期盼和雀跃,心里像被什么软和的东西碰了一下。 “嗯。”他看着祝予怀说,“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认真又笃定,祝予怀听了,没来由地就有些高兴,甚至涌出些莫名其妙的冲动,想要拉着什么人一块儿小酌一杯,庆祝点什么。 这么想着,他忽然记起件事来:“濯青,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你府里打算如何过?” 卫听澜轻描淡写道:“凑合过吧。高邈伤还未好,我替他推了除夕宫宴,但我自己还是得去一趟。府里头的人,都发些赏钱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别的也没什么了。” 祝予怀缓缓眨了下眼:“那……若等除夕宴散了还未尽兴,可以来我这儿。请你喝盏花椒酒。” 他一开口说话,就有一股好闻的清浅药香,伴着隐约的蜂蜜甜味,在空气中似有若无地打转。 卫听澜轻嗅着这味道,唇边慢慢荡开了笑。 “一言为定。” 第028章 军杖 于思训牵着马刚出门,就在侧门不远处的墙根下瞥见了个落拓的人影。 街上清寒,积雪未化。焦奕蜷着身子,垂着头靠坐在墙边,头发上身上都沾着细碎的雪屑。他手边搁着个酒坛,几缕乱发挡住了眼睛,也不知醒没醒着。 于思训将马系到一边,走到了他跟前。 想踹一脚,但忍住了。 “起来。” 焦奕听着声音,稍稍动了一下,好似宿醉难受,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别装没听见。”于思训语气重了几分,“丧家犬似的像什么样子。等着人往你跟前扔铜板?” “啧,这么凶。”焦奕哑着嗓子开了口,“腿麻,走不动了。于兄拉我一把?” 于思训抿了下唇,伸手把人拽了起来。焦奕一手拎着酒坛,脚步不稳地就要往他身上栽,被于思训反手摁在了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嘶……”焦奕龇牙咧嘴,“于兄,我这血肉之躯,禁不得你这样摔打。” “一声酒味,别往我身上蹭。”于思训冷冷道,“酗酒晚归,呼名不应,光摔你这一下可不够。” 焦奕捋了把脸,慢慢笑了:“听这意思,于将军是要将我军法处置?” “是。”于思训看着他道,“军杖二十,我亲自督杖。认罚么?” “认啊。”焦奕一手搭上他的肩,“您这铁面无私的模样,看着就叫人腿软。我哪儿敢不认?” 于思训面不改色地拂开他的手:“不辩解?” “辩解什么?” 于思训道:“你在绣坊中的那个旧识,什么身份?” “她啊。”焦奕低头晃了晃空了的酒坛,遗憾道,“是我没过门的妻。” 于思训的眉皱得越发深:“那女子梳妇人髻,分明已嫁了人。少说这种混账话,污了人家清誉。” “没骗你,打小订的的娃娃亲呢。”焦奕头往后靠着墙,“只是后来家没了,爹娘和阿弟都没了,她家里十几口人没一个活下来的。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她也死了。” 于思训沉默地盯了他半晌,转身道:“走了。” “哎。”焦奕晃悠了两下,跟上他,“于兄,你不多问几句?” “问什么?” “比如,问我是不是对她余情未了,看见故人嫁作他人妇,心里憋闷,借酒浇愁……之类的?” 于思训面无表情:“与我何干。” “怎么没干系?你多问几句,我也好晚一点儿功夫挨板子呀。” 于思训没答话,牵着自己的马径直往侧门走去,要进门时视线微顿,抬起头去。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 虽未亲眼见到,但这一瞬间,他眼前仿佛一晃而过焦奕提着酒坛、顶着一身薄雪在夜路上独行的模样。 于思训忽而停下了步:“那你说吧。” 焦奕偏头看他:“说什么?” 于思训冷漠道:“说你是不是借酒浇愁。” 焦奕掂着酒坛愣了一下,蓦地笑了:“你可真是……” 于思训转头就走:“不想说就别磨蹭,进来挨打。” “别啊,于兄,于兄……”焦奕乐个不停,伸手去够他,“你头上落了雪花,我给你拣拣……哎你别走啊!于兄,要我说,咱俩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吧?打个商量,等会儿叫人轻点儿打呗?” “行贿上官罪加一等,劝你好好掂量。” “我就求个情,这算哪门子贿赂?哎呀于兄,再过几日就除夕了,你忍心自己喝酒快活,看我下不来床?行行好,这大过年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焦奕追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中酒坛砰地落了地。他似是觉得这情形滑稽莫名,撑着膝盖弯着腰,看着那满地碎瓦止不住地笑起来。 于思训站住了脚,回过头。 第58章 碎絮似的白雪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那醉鬼乱颤的头发上。焦奕一边笑,一边喘着气道:“我真走不动了。于兄……你等我一等。” 于思训看不出什么情绪,站在原地,看着他笑累了,笑够了,才开了口。 “等着呢。”他淡淡地说,“还不快些跟上。” * 冬日天黑得早,晚些时候,卫听澜独自骑着马回府。 转过街角,府门口隐约有亮光轻晃,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个身形佝偻的人提灯站在门口。 看见他过来了,那老者上前几步替他掌灯,唤了一声“二公子”。 “徐伯?”卫听澜愣了一下,翻身下马,“府里出什么事了?” 徐伯忙道:“没有没有。我看您今日回得晚了,就来门口迎一迎。” “路上结冰,行得慢了些。”卫听澜说,“往后我若回得迟了,叫人在门房里留盏灯便可。夜里风大,您老一把年纪,别受了寒。” 徐伯腼腆地笑了下:“我这老骨头还硬实,不打紧。” 卫听澜道:“那我回头叫人在门房多备些炭火,您在里头等,别在外面挨冻。” 他牵着马正要从侧门往马厩去,一抬头却瞥见正门门檐下新挂了两个红灯笼,顿了下步。 徐伯跟着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局促地说:“二公子勿见怪。这灯笼,是去年大公子来京时添置的,买多了几个,就收在库房里头了。前些日子我给找了出来,见都还新得很,没舍得丢。就清了清灰,编了新穗子,自作主张挂上去了。” 他说着声音就轻了下去,忐忑地看着卫听澜,似乎在等他表态。 卫听澜听完他的话,视线一直在那灯笼上没挪开,点了点头:“挺好的,挂着吧。” 徐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来:“二公子若是觉得好,还有几个多的。您那小院里头空空的,点几盏灯笼亮起来也好看。过年嘛,讨个吉利。” 卫听澜一怔,转头看了他一眼。 徐伯连同府里头其他的老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们家中没有亲眷,又因为伤病残疾寻不到糊口的生计,卫昭便以守府的名义安排他们住在京中空置的宅邸,好让这些老兵安度晚年。 年复一年,老兵们受着恩惠,真心实意地将卫家当作了自己的主家,不止尽心竭力地看护府宅,如今卫听澜来了,也把他当作了府里的小主子。 前世卫听澜只要一见着这府宅,就好似见到了自己的牢笼,他满心满眼都被怨憎填着,旁的人和事从未放在过心里。 他看着徐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禁不住有些酸胀。 前世卫家出事时,他没能来得及回府,逃出京前托一个小乞丐往府里带了信,嘱咐徐伯遣散府中众人。 他满心以为,老兵们并未签过卖身契,只要他们及时与卫家撇清关系,明安帝毕竟还要脸面,不会去为难这些年事已高的老人。 可等消息传来他才知道,当日皇城营包围卫府要抄家拿人的时候,府里的人竟一个也没走。 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兵就拦在门口,不退让也不反抗,只怒声高呼,为卫家鸣冤。皇城营驱赶无果,要以武力硬闯,他们便用身体去挡那些尖刀长枪,至死不退。 数十条人命,最后只一句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便被一笔揭过了。 卫听澜几回开口,都仿佛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他攥着手里的马缰,最终只说道:“灯笼……我叫人再多买些,府里都点上。既是过年,大家也该一起热闹热闹。” 徐伯脸上皱纹笑得更深了些:“也好,就听二公子的。” 卫听澜替他拿着手里的灯,也笑了笑:“这府里没有什么二公子,您和几位叔伯都是长辈,往后叫我听澜就好。” * 于思训估算着时辰,撩起执事厅隔间的门帘看了一眼:“药还没上好?” “别催啊。”焦奕答了一句,又嘶嘶地抽起气来,“猴子你手能不能轻点?咱俩什么仇什么怨,上个药跟要扒了我的皮似的……” 屋里燃着炭盆,焦奕裸着上身,背对着门趴在两条拼起来的长凳上,侯跃正手忙脚乱地把药膏往他背上糊。 侯跃瘪着嘴:“这会儿知道嫌弃我了。你说你图个啥?没事儿喝那么多酒,一整晚不回也不递个信儿,你不活该嘛你。我还当你皮糙肉厚不怕疼呢。” “哟呵,长本事了,看你焦哥动不了了就抖起来了是吧?”焦奕举起一只手来,“于兄,替我揍他一拳。” 于思训望着他背上的伤,放下帘子走了进来:“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焦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笑说:“人长着嘴,那就是要说话的啊。哎于兄,要不你帮帮我?你上手我放心啊。” 于思训却道:“还有力气使唤人,看来是打轻了。” 焦奕闷笑了一声。一个娃娃脸的士兵掀起门帘一角,探头报信:“于哥焦哥!我看那前头的灯亮起来了,估摸着是卫小郎君回来了。” “知道了。”于思训回头应了一声,说,“药上得差不多了就把衣服穿上。猴子,扶他起来。” “还要起来啊?”焦奕叫唤着,“一会儿小郎君见我好端端地站着,还当你手下留情徇私了呢。” “小郎君走前说了有事要交待,不嫌丢人你就这么趴着听吧。”于思训撂下一句,径直掀帘走了出去。 第59章 外头已响起了脚步声和细微的说话声。卫听澜在门前止了步,说:“徐伯,您先回去歇吧。这灯您拿着,天黑,路上留心。” 徐伯便接了灯。卫听澜目送着他往旁院的方向去了,脸上神情微敛,转而挪步向灯火通明的执事厅走去。 半掩的门一被推开,里头的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侯跃扶着焦奕从隔间掀帘出来,卫听澜走到正厅中央,瞥了他一眼,笑了:“还能站住呢?” “拄着猴子呢,够呛。”焦奕咧了下嘴,“小郎君您别不信啊,我这刚打没多久,伤还新鲜着,要不您扒了我衣服验验?” 卫听澜轻笑了一声,没同他多说。他环视了一眼屋内,见人皆到齐了,便单刀直入道:“我要说的事只有一件。年后高邈回朔西,你们有想回去的,便跟着他一道走吧。” 话音一落,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犹疑地相互看看,没敢贸然开口。 他们皆是玄晖营出身,之所以领了这么个护卫的差事,也是事出有因。 卫听澜之前带着府兵擅自突袭敌军,虽然成功刺杀了瓦丹王手下的大将敕乐,但终归寡不敌众,落入了敌军的包围。若非他兄长的援军及时赶到,他恐怕就死在乱箭之下了。 此事惹得卫老将军动了大怒,故而这次来京,不许卫听澜自己挑选亲近的随从,反而从军营中抽调护卫,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防着他在京里胡闹闯祸。 人选定下了,眼下他们人都到了澧京,卫小郎君却叫他们回去? 老将军此举是出自严父之心,可卫小郎君现下出此一言,恐怕是对他们这些人心存芥蒂。 这可如何是好…… “都这么拘谨做什么?”卫听澜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诸位都是有能耐的人,在这金丝笼子里关得久了,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难免心里不痛快。我大哥虽让你们来护着我,但他从未说过你们此后便隶属于我。想回去的便只管回去,我绝不多说一句。大哥那边,我自会写信道明是我的意思,不会让你们难做。”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众人神色各异,都忍不住把视线聚向了焦奕。 侯跃心里憋不住事,瞄了一眼焦奕微变的脸色,犹豫再三,吞吐道:“小郎君这是……要赶谁走的意思?” 酗酒晚归这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实打实的二十下军棍已是惩治过了,按理说该了了。但万一卫小郎君眼里就是容不得沙子,非要借题发挥,那…… 卫听澜略抬了下眼:“我在你们眼中就这般凶神恶煞?痛打一顿不够,还得变着法子将人扫地出门?” 侯跃头皮发麻,那可不,越听越觉得很像你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一个个都丧着脸,看来是都不想走啊。”卫听澜抱着胳膊扫视一圈,慢慢收了唇角的笑,“焦奕,你可知自己今日为何受罚?” 焦奕难得收敛了那地痞流氓的模样,低声回答:“属下饮酒怠惰,有违军纪。” “军纪?”卫听澜却反问道,“且不说我并未给诸位立过规矩,眼下既不在军营,也并非战时,你违的哪门子军纪?你饮酒也没误了正事,如何算是怠惰?” 这话问得叫人不知怎么接才好,众人都当他是故意冷嘲热讽,皆敛息屏气不敢说话。 卫听澜姿态疏懒地坐在那儿,分明还是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却不知为何,周身透出些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肃杀气来。 卫小郎君之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众人心中升起几分不确定来。 这凌厉的气势……莫非就是所谓的将门出虎子,与生俱来的? 侯跃是个脑子不会转弯的,顺着卫听澜的话一想,竟觉得好有道理。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说话,忍不住好奇道:“既如此,小郎君为何还下令要老焦领罚啊?” 四面八方的目光顿时要把侯跃射成筛子。 兄弟!求你别问得这么天真无邪啊! 卫听澜冷笑了一声:“因为他没脑子。” 他抬起眼,直直地盯着焦奕:“我大哥选中了你们,是信任你们,这信任却也断送了你们征战沙场的可能。你们若是心中有怨,觉得跟了我委屈,我现在就给你们自行选择的权利。想走的便走,无需扭捏作态。”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于思训为难地看了眼焦奕,想要开口缓和一二,卫听澜却抬手止住了他。 “若是不想走。”他的视线从焦奕身上移开,带着几分寒意掠过众人,“那就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忘记自己是因何而来。澧京不是朔西,龙潭虎穴里谋生,容不得半点差池。 “我父兄在前线浴血杀敌,我在澧京,不是为了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要替他们防住从背后来的暗箭。诸位若愿意留下,此后你我便同为朔西的盾。一旦背上了这使命,你们的命便不止是你们自己的。 “朔西突骑在瓦丹畜牲面前是锐不可挡的刀,玄晖营更是我大哥的心血。我只有一个要求——做什么事之前先想一想,诸位所行之事,究竟对不对得起我大哥多年来投注的心血,配不配得上玄晖营的盔甲。” 焦奕被侯跃扶着,神情现出几分怔忡。 “要说的就这么多。”卫听澜说完,便起了身,“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决定。” 焦奕看着他往外走去,下意识动了动,涩声道:“卫小郎君……” 第60章 卫听澜停了步,微微偏头,意有所指似的笑了一下:“当然,你们若是觉得自己烂命一条死不足惜,非要恣意糟践自己,我也管不着。但是别给朔西添乱,也别连累他人为你们提心吊胆。谁要是做不到,还是趁早回去得好。” 言毕,他径直推了门出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侯跃愣了好半天,呐呐地问:“小郎君后头这话,什么意思啊?” 焦奕却是钉在原地迟迟回不过神来。 于卫听澜而言,他们这些人是不那么熟悉的新下属,借着他犯错挨罚的契机前来敲打立威,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卫听澜方才看他的那一眼,意味深长,仿佛将他整个人都看了透彻。再细细琢磨起来,那一番鞭策与警示,一字一句,就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于思训也察觉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看焦奕这副模样,又隐约觉得不是自己能管的事。 于思训静了半晌,最终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向众人道:“都别站着愣神了,散了吧。” 要抬步离去时,焦奕却突然叫住了他:“于兄。” 于思训一顿:“怎么?” 焦奕迟疑了一下,问道:“我近日来除了酗酒晚归以外,可还做了什么别的错事?” 于思训被他问得有片刻沉默,道:“你都不知,我又如何知晓。” 焦奕忖度了半晌,也没个头绪。 他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于思训见他唇色泛白,便吩咐侯跃将他扶稳,两人一道送他回去。 等他们行到住处,临近院门时,却见到了提着药箱的方未艾。方未艾浅笑着向他们颔首致意,似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焦奕茫然地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药箱,忽而明白他大约是受了什么人的嘱托,给自己看伤来的。 他与于思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 这卫小郎君……与他们以为的倒是很不一样。 第029章 除夕(一) 转眼便是除夕。 清晨方过,雪晴云淡,天光微寒。 谢幼旻掖着枚匣子鬼鬼祟祟地摸到祝府墙边,刚跃上墙头,就和早早侯在院墙下的曲伯打了个照面。 空气凝滞片刻,谢幼旻露出个讨好的笑来:“好巧啊曲伯,您老怎么在这儿呢?” 曲伯慈爱一笑,而后噌地亮出了手里的竹竿。 谢幼旻浑身一凛:“大、大过年的,见了血光可不吉利啊曲伯……” 曲伯抄起竹竿就往他脚底下捣,一边气势汹汹地追着他骂:“臭小子,我叫你翻墙,我叫你不走正门……你躲!你再躲!” 德音本来自个儿坐在廊下玩雪,用雪团成的小云雀在她手边整整齐齐码了一排。她听着动静转头看去,就见谢幼旻踩着墙头左突右闪,活像条案板上乱蹦的鱼,禁不住咯咯直笑。 谢幼旻身手敏捷,被曲伯从东墙撵到西墙,满院子溜了一圈,愣是没被捅出去。 “我错了我错了曲伯,收了神通吧!”他边躲边嗷嗷乱叫,“德音,德音!别光顾着笑啊姑奶奶!” 德音拍拍手站起来:“五串糖葫芦。” 谢幼旻扯着嗓子:“十串都行!速速请阿怀来救我一命!!” 德音便回头冲屋里喊:“公子——” 祝予怀正在里屋贴着窗花,易鸣在一旁替他捧着盛浆糊的碟子。 那张红竹底纹的“岁岁平安”落在卧房的窗子上,祝予怀小心抚平了红纸的边角,后退几步瞧了瞧,不偏不斜,刚刚好。 他这才满意地弯唇,将那窗子支起来,探眼望去:“外头怎么这般热闹?” 易鸣早听见了曲伯骂骂咧咧的声音,想也不想地答道:“八成是世子又蹲墙上了。” 曲伯撵得累了,在原地叉着老腰直喘气。祝予怀走到廊下,一抬眼正瞧见谢幼旻鹌鹑似的地在墙上瑟瑟发抖,没忍住笑出了声:“曲伯,饶了他这次吧。” 谢幼旻露出个谄媚的笑来,谨慎地觑着曲伯手里的竹竿,纵身跃下墙头,几步蹿到祝予怀身后躲着。 救兵一到他便有了三分底气,摸了摸护在怀里的匣子,故意唉声叹气:“唉,本来想翻墙进来偷偷放你书房里头的,这都没惊喜了!” 曲伯眼下听不得“惊喜”这两个字,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祝予怀怕把人气出个好歹,忙伸手给他顺气:“府中琐事繁杂,曲伯连日来辛苦了吧。您先回去歇一歇,我让阿鸣去给您奉盏茶来……” 好半晌老人家才被哄得面色稍霁,收了竹竿瞪了谢幼旻一眼,气鼓鼓地被易鸣半拉半搀地送出去了。 祝予怀转过身,无奈地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谢幼旻。 谢幼旻被看得心虚,讪讪松了手,顾左右而言他道:“诶,今天卫二怎么没来?我还当他读书读疯了,除夕都要缠着你讲文试呢。” 祝予怀领着他进屋,笑道:“除夕各家都忙着清扫祭祖,卫府无长辈主事,濯青自是要亲自操持。你怎么得空来了?侯府里头不忙么?” 谢幼旻落了座,嘿嘿一笑:“那不是有我爹娘么,祭祖的时候我回去露个脸就成。” 德音在一旁好奇地戳着他手里的匣子:“这是什么啊?” “贺年礼。”谢幼旻也不计较什么惊喜了,大大方方地递了出去,“你放心,我知道你不爱太贵重的礼物,这回定不再叫你为难了。阿怀,新岁如意。” 第61章 匣子瞧着古朴无华,祝予怀接到手里,还未打开,便已嗅到了如松烟沉雾般的清浅墨香。 “墨锭?”祝予怀闻着那淡香,“让我猜猜……是衔山墨吧。” 谢幼旻捂心痛呼:“这也能猜到?我都特意换了个匣子!” 祝予怀笑了起来,将墨匣搁到书案上:“这墨在京中不好买,你费心了。我也有件东西要给你。” 谢幼旻登时坐直了:“当真?什么好东西?” 他殷切地翘首望着,就见祝予怀从架上取下个敦实的小木箱子,翻检片刻,从里头拿出了…… 一本书。 “阿怀……”谢幼旻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可怜巴巴地看他,“不瞒你说,我得了一种一看到书就会枯萎的病。” 祝予怀又好气又好笑,将书塞到他手里:“你先打开看看。” 谢幼旻蔫头耷脑地翻了一页,紧皱的脸在看清书页上的图画时微妙地一变。 画中人手执一杆细竹,做了个半虚步端枪的姿势,逸笔草草,却动态尽现。 谢幼旻又刷刷翻了几页,猛地站起了身,神情有些激动。 “这枪法……”他来回走了几步,难掩亢奋道,“这是完整的寒英十二式啊!阿怀,你从哪儿弄来的?” “寒英十二式?”祝予怀略显迟疑,“独发寒英傲霜枝……倒是好名字。怎么,这枪法你认得?” “我只学过零星的一招半式。”谢幼旻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这枪法是定远伯少时所创,据传是他酒后即兴所舞,所见者寥寥无几,故而完整的没能流传下来……阿怀,这怎么没有署名啊?这画师何许人也,描绘得这般细致,想必是位绝世高人吧?” 祝予怀赧然地轻咳一声:“算不上。这是我……我有幸得见,随手画下的。” 谢幼旻静了半晌,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这是你亲手画的?” 不等祝予怀捂住耳朵,他又失惊倒怪地拔高了音量:“阿怀,你可别告诉我,那定远伯托梦给你舞枪了!” 祝予怀:“……” 倒也没这般离奇。 “不是。”祝予怀叹了口气,“我师父是习武之人,在落翮山时每每捡到趁手的竹子,总忍不住比划两下。我见那身法行云流水,奋疾如飞,奇绝可堪入画,便求师父许我绘成了图谱。但他从未提及过‘寒英’此名,这枪法的由来,我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 谢幼旻一愣,才记起曲伯曾同他说过祝予怀拜师之事。 祝予怀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师父,从前应当是位快意恩仇的江湖客,很有几分过人的本领。只可惜不久前,已驾鹤而归了。 谢幼旻怕触了他的伤心事,没敢往下深问,再看着手里的图谱,更觉得那薄薄的纸张也沉重了几分。 他有些不舍地合了书页,小声劝道:“阿怀,这既是你师门传承,我如何能受?还是你自己收着,也好留个念想。” “无碍。”祝予怀淡笑道,“这枪法一招一式我都记在了心里,无需外物作为念想。且师父的遗愿,便是毕生所学皆有所承。这枪法若能后继有人,师父泉下有知,定也是欣然的。” 谢幼旻捧着那枪法图谱,不禁有些肃然,珍重地收在怀里:“阿怀你放心,寒英枪法难得,我定好生研习,不会辜负了去。” 气氛稍有些感伤,德音小心拉了下祝予怀的袖子:“公子,我想吃糖。” 祝予怀岂会看不出她是怕自己忆起师父伤心,故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便配合地戳了下德音的额头,笑道:“天天吃糖,也不怕牙疼。” 谢幼旻难得灵光一回,跟着取笑道:“哎呀这可不好,若是你吃坏了牙齿,五串糖葫芦岂不一串也吃不得了?” 德音当即跳了起来:“说好了十串,十串!可不许你赖账!” 几人正笑闹着,送曲伯出去的易鸣回来了。 他空着手出去,回来却拿了一堆东西,左手提着几个细麻绳系着的瓦罐,右手握着枚信匣,脸微绷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公子,门房方才送了这些东西来,说是给您的。”易鸣说着,又别别扭扭地补充了一句,“是那卫小郎君差人送来的。” 谢幼旻瞅了一眼那瓦罐上的红签墨字,疑惑道:“枣花蜜?他送这个来做什么?” 祝予怀从易鸣手里接过信匣,没好意思说自己喝药怕苦,含糊道:“冬日苦寒,是该吃点儿甜的……既是濯青一番心意,阿鸣,留一罐在厨房,多的先收去窖里,好生存着吧。” 易鸣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拆穿了自家公子,只嫌弃地瞥了眼手中的瓦罐,应声离去了。 祝予怀拿着信匣坐到书案前,打开一看,里面却并非书信,而是理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手稿。 一旁的谢幼旻略扫了一眼,面露惊恐:“那卫二读书读疯了吧!写了这么多,他还是人吗?” 祝予怀一张张地翻看着,才发现都是这些日子自己讲过的经义与策问论题。 卫听澜约莫是想着温故而知新,竟把这些写过的论题挨个字斟句酌地重写了一遍,汇总成了这一匣。 祝予怀感慨道:“濯青果然敏而好学,我自愧弗如。” 他素来最为欣赏勤奋笃实之人,这一沓精益求精的文稿,虽还称不上令人见之忘俗的斐然华章,行文间却也尽显少年人的锋芒锐气。 第62章 毕竟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成果,祝予怀满心的欣慰与惊叹,越看越是百感交集。 翻到最后几张,纸页间忽然掉出张短笺来。 祝予怀手下一顿,将那掉在桌案上的短笺翻了个面,才见那上边寥寥数语,正是卫听澜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新岁将至,莫忘约期。 盼与君烧灯续昼,共拨雪寻春。” 第030章 除夕(二) 祝府一家三口的年夜饭吃得很早。 祝予怀和温眠雨都是体弱之人,吃得清淡,祝东旭则要给胃留着些余地,好赴除夕夜宴。一顿饭吃得简单,却是多年来难得的温馨。 等祝东旭踏上了进宫的马车,入夜后,大院中又按着温眠雨的吩咐新摆了几桌,好让府上人自己吃自己乐。 祝府没有太多的规矩束缚,老老少少聚在一起,唠嗑的、拼酒的、放焰火的、敲着碗唱歌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祝予怀陪着母亲在堂前坐了一会儿,看着这片欢歌笑语。 德音大约是玩疯了,拿着新得的风车满院子跑,易鸣怕她摔出个好歹来,只能紧绷着脸地在后头跟着。 温眠雨笑意柔和地看着他们闹腾,忽而问道:“怀儿喜欢小孩子吗?” 祝予怀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有些怔愣。 乔姑姑看他茫然,在旁笑说:“公子转过年便十八了,再有两年就该及冠了。是该打算起来了。” “怎么呆住了?”温眠雨拍了拍他的手,浅笑道,“看来我们怀儿还没有心上人啊。” 祝予怀这才明白过来,有些赧然:“不瞒母亲,成家之事……孩儿还未曾考虑过,亦不敢过多奢求。” 他自知病了太久,能活到几岁都是未知,总不能白白耽误了人家好女子。 温眠雨何尝不知,轻声叹道:“倒也不急。不是说近来都没再难受了么?慢慢养一养,总能好起来的。到时候让你爹爹帮你相看相看……若是何时有了两情相悦之人,也同我们说说?” 祝予怀看着母亲期盼的神情,终是没忍心推辞,轻点了下头:“听母亲的。” 温眠雨坐久了便有些体力不支,等给众人都发了赏钱,便被乔姑姑扶回房里歇着。 祝予怀给易鸣和德音每人多封了一荷包的金叶子做压岁钱,让两人留在大院里热闹。自己则先回了竹院,拿了干净的里衣往浴房走去。 他习惯每日晚间沐浴,打理浴房的伙计不在,却也没忘了提前备下足够的热水,烧暖了浴房的炭火。 祝予怀除下衣裳踏入水中,温暖的热气便将他裹了起来。 满室水雾氤氲,浴房里却迟迟未响起洗浴的水声。 他微怔地静坐着,直到蒸腾的水雾将脸熏上了红晕,才伸出一只手来,将打湿的毛巾覆在自己眼睛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生无需成家立业,就这样独身安稳一世也很好。 他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道。 有朝一日若能无病无痛、轻轻松松地走在太阳底下,便已是功德圆满。 祝予怀沐浴完,换上新的里衣,裹着厚重的毛裘慢慢转回了卧房。 他没忘记还与卫听澜有约,拿干的巾帕擦着头发,一边走到了衣橱跟前。本想随手拿件外衣换上,却一眼瞥见了盛在乌木托盘里的几件新衣。 卫听澜此前送了两箱衣料,曲伯将它们清点入库时,恰好被乔姑姑瞧见了。她愣是慧眼识珠地从一堆珠光宝气的料子里挑出几匹华而不奢的,要给祝予怀裁新衣。 祝予怀自觉不缺衣裳穿,本欲婉拒。奈何乔姑姑最会哄人,又是嗔怪“过年哪儿有不裁新衣的”,又夸“我们小公子芝兰玉树,什么样的料子都撑得起来”,再又劝“年轻人穿得鲜艳些好看,夫人见了定然也高兴”……祝予怀便晕头转向地点了头。 近年关裁缝铺子忙,赶制的新衣今日才送到。祝予怀白日里忙着祭祖,还未来得及细看。 他视线一顿,鬼使神差地拿起托盘最上方那件绛红云锦的外袍。 那衣料柔顺,一提起来,下摆便流水似的从他手里倾泻而下。屋内烛火轻晃,映得这偏暗的红像是从晚霞中剪出了一段。 形制倒不花哨,只是寻常宽袖文士服的样子而已。 祝予怀拿它在身上比划了两下,不禁有些动摇。 今日是除夕,合该穿红色。 * 除夕夜,宫中设宴,百官拜贺。 卫听澜出身朔西都护府,又领了景卫左统领的虚衔,坐席安排在武人之列。 丝竹声靡靡,筵席上的美酒佳肴流水一般地上,卫听澜心不在焉地拈着酒盏,除却宫人替他布菜斟酒时淡淡应几声,别的话一概不多说。 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安安静静地落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里,倒显出几分乖巧来。 “这便是那卫家幺子啊。”有臣子絮絮私语,“怎么与他父兄这般不同?” 朔西都护使卫昭与其长子卫临风,父子俩皆是一身正气,轩昂凛然。一个操重刀,一个使长槊,只要往那一站,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相较之下,卫听澜倒称得上一句惹人怜爱了。 明安帝扫了眼座下众臣,目光有意在卫听澜身上多停了停。 见他只埋头饮酒,偶尔动两下筷子,全无与人搭话结交的意思,明安帝满意地笑道:“听澜,爱吃什么便多吃些,只当是寻常家宴,莫要拘束。” 第63章 周围臣子的目光意味难明地落在他身上,倒不意外皇帝对他的额外关照。 明眼人皆心知肚明,卫听澜是被扣在澧京的质子,也是维系着朔西与澧京两端的关窍。眼下出了图南山一事,这个节骨眼上,自是要好好哄着他的。 卫听澜起身规矩地谢了君恩,顺带举杯恭祝了些万寿无疆的废话。 酒入喉时,他的目光顺势扫了一圈,没见到骁卫的左统领沈阔。今日立于皇帝阶下的,只有右统领齐瓒。 卫听澜落了座,敛下幽深的眸色。 他对骁卫总有些疑虑。 焦奕挨了军法之后,反思了一夜,第二日来找他检讨述罪时,顺道还说了一件事。 他酗酒未归的那一夜,在酒铺里买醉,恰好见着了阳羽营的人。那几人下职后小聚,见铺中只有个不省人事的醉鬼,便松了戒心,压着声痛骂左骁卫仗势欺人,抢了他们先抓到的嫌犯,占了他们的功劳。 焦奕原本没把那些兵痞的话当回事儿,只当个乐子听了听。等酒醒后,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阳羽营负责京畿治安,与宫中禁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眼下能让两者争功的案子,怎么想也就只有图南山中的刺杀案。 明安帝正愁着要给朔西一个交待,若真抓着可疑之人,不论是不是真凶,都应该恨不得立刻抛出来向朔西表态。可从刺杀案至今小半个月,半点风声都没有,可见此事是被有意压了下去。 那便说明,阳羽营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人了。 卫听澜暗自思索着,忽见一内侍绕过宴席,神色匆匆地走到福公公身边,说了些什么。 福公公瞧了眼殿外,凑进明安帝身侧耳语了几句。 明安帝面上浮起笑意,道:“既是捷报,便传沈卿上来吧,也叫众位卿家同喜同乐。” 在座的臣子都不明所以地朝殿外看去,就见左骁卫统领沈阔在一声声通传中步入殿来。 他似是策马赶了许久的路,周身都是凛冽的寒气,走至殿中跪地叩首,沉声道:“启禀圣上,泾水一带流寇并图南山匪患已除,涉事者亲眷均已捉拿候审。臣幸不辱命!” 席间霎时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声。 泾水一带受流寇侵扰已久,图南山刺杀案更是搅得京中人心惶惶,而今新岁伊始,便有祸乱平定的喜讯传来,是个好兆头。 已有反应快的臣子朗声贺道:“圣上,此乃天佑我大烨呀!” 众人纷纷跟着起身祝酒恭贺,口颂万岁。 明安帝泰然一笑,君臣举杯共饮。他的目光掠过下方众臣,见卫听澜也毫无异议地起身称贺,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心下稍安。 看来这卫家幺子,到底只是个心无城府的少年人而已。 声声颂贺中,卫听澜仰首饮尽了杯中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 深夜寒凉,卫听澜一步三晃,慢慢走出宫门。 他本没想多喝,只打算装作不胜酒力,在夜宴未散前便早早告退出来。 谁晓得还有这样一场好戏等着。 宫宴上重锦铺地,光摇朱户,满堂称贺声里,他好似又见到了前世图南山中的刀光血色。 不知不觉中,满壶的酒便见了底。 卫听澜晃悠到宫门外,琳琅宫灯映着满地醉生梦死的雪光,他看着看着,低头呕吐了起来。 远处有脚步声一顿,迟疑地朝他走来。 卫听澜按着绞痛的胃,听见了侯跃惊诧的声音:“还真是卫小郎君啊!怎的喝成这样?训哥,澧京这儿也兴灌人酒?” 于思训打断道:“你少说两句,去把马车赶过来。” 卫听澜没有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你们可真有意思,不在朔西建功立业,跑来给我当马夫。” 于思训听着这话,就知道他是醉得狠了。眼见着他起身时像要摔倒,于思训伸手去扶,卫听澜却摆了下手,自个儿站稳了。 他探手想往怀里摸帕子,却忽然顿了顿,收回手道:“有干净巾帕没?” 侯跃把马车赶近了一些,从车里找了块没用过的帕子递给他。卫听澜抓了把雪搓脸,拿帕子擦了,又道:“给我匹马。” “这……”侯跃为难地看了眼于思训,“小郎君不乘马车?” 卫听澜胃里难受,不想同他多话,自己随手拽了匹马来:“我今夜有约,不回府了。” 不等两人反应,卫听澜径自翻身而上,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全然看不出是个醉酒的人。于思训刚想开口,卫听澜已驱着马绝尘而去。 于思训:“……” 那是他的马! 侯跃实打实地困惑了:“训哥,小郎君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于思训无言片刻,叹着气认命地坐到了车前。 “人大约是往祝府去了。驾车,咱们远远跟着,别让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第031章 除夕(三) 祝予怀坐在案几前,心不在焉地握着一卷书。 他换上了那身绛红云锦的新衣,仍在外头罩着白狐裘大氅。墨黑的长发已然干了,用竹木簪子简单地簪着,只颈旁漏下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来。 因为有客要来,房门敞开着。屋外夜深雪重,院角青竹偶尔不堪重负,发出簌簌的落雪声。德音白日里堆的一溜小云雀还挤挤挨挨地排在廊下,夜色照着这些小东西的轮廓微微发亮。 第64章 祝予怀按了按酸胀的眼睛,终于放下了手里怎么也看不进的书。 面前摆着两坛从雁安带来的“三春雪”,一盘五辛盘,一小碟花椒,还有一屉红豆糕。他的目光在案几上清点了几轮,确认没漏掉什么,便漫无目的地望向了屋外。 视线停在半道,先数了数廊下那排圆滚滚的雪团。数了两遍,都是十五只。 祝予怀觉得有些好笑,转回头来,百无聊赖地拿起根筷子,点起了碟子里的花椒。 点着点着,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祝予怀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把它搁远了一点。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等人深夜赴约。 从前在书里读到那句“闲敲棋子落灯花”,只觉得颇有意趣,原来竟是这样复杂的感受。不算难熬,却有些无所适从的惆怅,心里总觉得那人一定会来,怅惘中便夹杂了几分悬而未决的期待……怪异得很。 他按捺着自己数红豆糕的念头又坐了一会儿,心里凭空升起几分担忧。 府中众人都在大院里饮酒守岁,门房可还有人看着? 濯青若是来了,该不会没人给他开门吧? 祝予怀的眉头越蹙越紧,耐着性子又数了一遍廊下的小雪团,终于忍不住站起了身。 屋里炭火烧得足,倒是不觉得冷,可一走到屋外,雪夜的寒气就拼命往骨髓里渗。祝予怀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四下寻着火折和灯笼,忽然听见院墙处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借着院外街巷的熹微灯火,依稀能看清来人刚搭上院墙的半条胳膊。那人半个身子还攀在墙外,似乎正在努力摸索可以借力的点。 这场景实在过于熟悉,祝予怀在廊下止步,试探地开口:“幼旻?” 话音刚落那人便翻上了墙头,还没站稳当,不知怎的踩空了一步,竟一头栽了下来。 跟着他一道掉下来的,还有前些日子刚补上去的砖。 祝予怀:“……” 如果是谢幼旻,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鬼哭狼嚎了。 这个贼是不是有些笨? 祝予怀凝思须臾,除夕夜家家守岁彻夜不眠,谁会铤而走险选在这个时候入室行窃? 除非是贫病交迫,实在走投无路了。 他回头张望一眼,就近取下了个烛台,抬手护着忽闪的烛火往院墙边走去。 那人趴在雪里半晌没个动静,祝予怀谨慎地停在离他两丈之外,问道:“阁下深夜造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人动弹了几下,费力地支起身来呆坐了一会儿,像是摔懵了。 祝予怀看着那过分熟悉的侧颜,逐渐愣住了。 “濯青?” * 祝府院墙外,弃了马车匆忙奔到墙下的于思训和侯跃刹住了步,一言难尽地对视了一眼。 没拦住。 “这可咋办?”侯跃搭着手仰头张望,“训哥,这墙我瞧着挺高啊。小郎君他没事儿吧?” 于思训拽住那匹被卫听澜随手丢在墙外的马,已经叹不出气来:“看命吧。” 人固有一死,摔死或冻死……皆是命数。 侯跃灵机一动:“训哥,要不你踩着我翻墙进去,把他捡出来?” 于思训沉默良久。 “我实在不明白。”他喃喃地说,“在有正门的前提下,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人想翻墙?” 侯跃一怔,如梦初醒:“对哦!” 言毕,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墙下,半晌没动。 “那个……”侯跃挠了挠头,“训哥,如果我们去敲祝府正门,该怎么跟人说啊?” ——我们郎君深夜偷爬贵府院墙,可惜出师不利,一头栽了下去,眼下生死未卜,求好心人救他一命……之类的? 于思训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牵着马站在冬夜的寒风中,看着眼前这道不可逾越的院墙,伟岸的背影中显出了几分不堪一击的脆弱与萧瑟。 夜,很凉。 头,很痛。 * 院内,祝予怀急匆匆走到卫听澜跟前,便察觉他的状态不大对劲。 “濯青?”他又唤了一声,蹲下身去看他,“出什么事了?” 卫听澜缓慢地抬头,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疼。” “头疼?” 卫听澜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挨得近了,祝予怀才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酒味。 他将烛台放到一边,拉过卫听澜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人架起来。 然而这少年人看似单薄,竟比想象中要沉得多,祝予怀连拖带拽,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扶着他站稳,身上的狐裘在拉扯间早已滑落了大半。 卫听澜的视线落在那狐裘下掩着的绛红云锦上,费解地凝滞了许久。 他低头将祝予怀宽大的衣袖攥在手里,迷茫地喃喃:“怎么不是月白色?” 祝予怀不太自在地偏了下脸。 卫听澜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肩上,说话时呼吸挠着他脖颈的碎发,有些痒。 “你醉了。”祝予怀试图解救自己的袖子,“先松手,等进了屋,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卫听澜闻言,手上攥得更紧了一些:“不行。” 祝予怀认命地做了个深呼吸,也顾不上脚边被风吹熄的烛台和滑落在地的狐裘,直接拽着他艰难地往屋里挪。 第65章 卫听澜毫无配合的自觉,只狐疑地抓着那宽袖翻来覆去地看,还把它掀开来试图套在自己头上。 祝予怀只觉得胳膊被他毛茸茸的脑袋拱了好几下,无奈道:“你在做什么?” “里头应该还藏了件月白的。”卫听澜拎着他的袖子,严肃地往里探头,“我正在找。” 祝予怀哭笑不得:“怎么,你是觉得这颜色不好看?” 云锦柔和顺滑,卫听澜一个没留神,就让到手的袖子从手里溜走了。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像丢了件天大的宝贝,一脸的难以置信。 “好看。”他凝重地说,“但我抓不住。” 祝予怀被这沉痛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都醉成这样了,为何不回府?” 卫听澜伸手,重新捞起他的袖子紧揽进怀里,言简意赅道:“有约。” 祝予怀心里软了一下:“不赴也可。” 卫听澜眉头一皱:“不行。” “为何不行?” “有约。” “不赴也……算了,当我没问。” 祝予怀千辛万苦地将人挪回屋里,正要喘口气把他安顿到竹榻上,就见这祖宗指着他卧房的床义正辞严:“我要睡那个。” 大有不同意就要开始闹的倾向。 祝予怀累得虚脱,看了眼床上新换的被褥,无奈道:“行吧。” 跟个醉酒的傻孩子计较什么。 卫听澜愣愣地睁大了眼,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等到真的被推进里屋,如愿以偿地坐到了祝予怀床上,卫听澜摸着那柔软的褥子,反倒理不直气不壮起来:“那你……你睡哪里?” 祝予怀好不容易卸下重负,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实在支撑不住,径直往床边一靠,摆了下手:“你先让我缓缓。” 卫听澜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瘫倒在床边,登时如临大敌:“你要同我一起睡?” 祝予怀并无此意,却被他这如避虎狼的架势气得好笑。 祝予怀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调侃道:“爬我的墙,住我的屋,睡我的床,现在还要赶我走。濯青,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卫听澜本能地警惕道:“什……什么?” 祝予怀眼中笑意深了几分,吓唬他道:“卸磨杀驴,鸠占鹊巢。” 卫听澜被控诉得脸色一白:“我没有……” 祝予怀闷笑了几声,缓缓坐起身看他:“濯青,你喝醉了怎么什么话都信?” 卫听澜听出这是嘲笑的意思了,不高兴地重复道:“我没有。” “好,没有便没有。”祝予怀休息得差不多了,扶着床缘站起来,“你先躺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可有多的醒酒汤。” 卫听澜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祝予怀低头看了眼这命途多舛的衣袖,着实想叹气了:“不行?” 卫听澜梗着脖子:“不行。” 少年人,尤其是喝醉了的少年人,就是这么的桀骜叛逆有血性。 “好吧,那便不喝了。”祝予怀重新坐下,顺着他道,“那你直接睡?自己脱外袍总行吧?” 卫听澜刚想说“不行”,忽然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张口就来:“花椒酒。” 两人对视一眼。 祝予怀朝他露出个秋月春风般温柔的微笑,和颜悦色地说—— “不行。” 卫听澜心头一哽。 他不死心地讨价还价:“一口都不行?” 祝予怀笑意渐深,残忍地纠正道:“一滴都不行。” 第032章 家仇 年初一,卫听澜是被窗外的一阵鞭炮声闹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先看清了床顶似曾相识的素色帘帐。昏昏沉沉地一转头,卧房窗子上一张红竹底纹的“岁岁平安”径直闯入眼帘。 卫听澜呆望了片刻,涣散的目光在那张自己亲手剪的窗花上逐渐凝聚,忽然一个激灵坐起了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屋内一览无余的陈设。 这是……祝予怀的卧房! 他的心中仿佛有一万匹追影呼啸而过,一低头发觉自己衣冠不整,只罩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惊得险些摔下床去。 他为什么会睡在祝予怀床上? 外袍呢?那么大一件外袍去哪里了? 卫听澜拢着衣襟心惊肉跳的这一会儿,祝予怀听见了里屋的动静。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卧房门口,刚想掀帘,又觉得这样一声不响地进去有些失礼,便隔着门帘轻问道:“濯青可是醒了?” 卫听澜心跳骤停,下意识把滑落的被褥往上拽了拽,向门口看去:“刚……刚醒。” 声音哑得像只撕心裂肺的公鸭。 卫听澜立马闭上了嘴,压着声清了几下嗓子。 祝予怀听出他声音有异,隔帘继续问道:“炭炉上有茶水温着,你口渴么?我给你倒些水来?” 卫听澜飞快地整理着衣襟,目光在卧房内四下搜寻自己的外袍和发带,一边含糊地应道:“有劳了。” 门帘外的脚步声便慢慢往远去了一些。 卫听澜飞速蹿起,蹑手蹑脚地在屋内急转了一圈,最终只在枕头旁发现了被人折了几折、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的旧发带,上面还压着个有些眼熟的小荷包。 他把那荷包提起来晃了晃,挑开一看,里头是一小袋金叶子。 卫听澜一阵迷茫,也来不及多想,捞起自己的发带把荷包放回了原处。 第66章 四处都找过了,根本没有他那件鸦青的外袍。 房外茶水的倾倒声渐渐停歇,卫听澜心急如焚,最后只得恨恨闭眼,认命地钻回了床上的被褥里。 浅淡的草药苦香拂过鼻腔,他勉强定了定神,用手指梳理了几下满头的乱发,拿发带束了起来,一边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昨夜的事。 昨夜是除夕,自己应当是在宫宴上饮多了酒,半梦半醒间策马一路,然后…… 然后好像是看到了一堵墙。 卫听澜心里微微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道墙在他错乱的记忆里泛着妙不可言的柔光,在凄冷的黑夜里好似倦鸟温暖的归巢。他一个独在异乡还醉得神志不清的孤苦少年,哪里经得住这种诱惑,当然是情不自禁地就爬了上去。 爬、了、上、去…… 卫听澜攥着被褥的手轻轻颤抖。 那院墙挺高,他一脚踏空,应当是摔晕过去了。 之后的事便不必猜了,定是祝予怀听见了院中的响声,把昏迷的自己给捡了回去,还好心地把卧房的床也让了出来。 卫听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面颊,劫后余生地舒了口气。 幸好,没破了相。 …… 幸好什么啊!到底为什么他会跟谢幼旻那傻子似的看到墙就忍不住翻啊! 翻就翻了,还摔得不省人事在人家床上躺了一整夜啊! 卫听澜在心里仰天咆哮,但房外那催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只能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尽可能地把自己往被窝里埋。 祝予怀掀开门帘,转眼一望,就看见床上的被褥显出一个鼓包来,正往最里侧的角落挪动。 他疑惑地唤了声:“濯青?” 那鼓包顿了一下,卫听澜极慢地从被褥里探出脑袋,不情不愿道:“我在。” 祝予怀觉得有些好笑,走到床边将盛着茶水的托盘放下,问道:“不是要喝水吗。你在做什么?” 卫听澜的头发睡得凌乱,又被发带随性地绑成了个十分不羁的造型,整个人团在被窝里,看起来有老大的起床气。 祝予怀笑了:“这是在赖床?” 卫听澜自觉没脸见人,但那脆弱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让他怎么也不愿在祝予怀面前露怯。 酒色误人! 他暗骂了自己几句,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坐起身来,懊恼道:“没有!我正要起……” 故作镇定的声音在瞥见祝予怀身上的绛红云锦时戛然而止。 卫听澜心跳漏了一拍,慢慢抬起头来。 祝予怀一袭红衣站在床沿,正俯身去端托盘中那盏热茶。他的身影逆着窗外柔和的晨光,这红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更衬得眉目清隽如画。 卫听澜张了张嘴:“你怎么……” 怎么穿了这一身。 祝予怀没听清,抬手将茶盏递给他:“你先润润喉。” 卫听澜心慌地移开了眼,接过来抿了几口,心里却被这绛色晃得乱作了一团。 这云锦布料是他亲手挑选的,他断然不会认错。 之前头脑发热送了两箱花花绿绿的衣料,送完他便后悔了。本以为那些东西会成了压箱底的累赘,却没想到祝予怀真的将它穿在了身上。 还是这样……这样动人心魄的好看。 澧京繁华奢靡,不论是权贵文人或是百姓商贾都偏爱艳色,逢年过节时,人人都要换一身打眼些的装束走亲访友。像谢幼旻那样的,更是恨不能一年到头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做全京城最亮眼的纨绔。 祝予怀却总是一身索然无味的月白,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旧衣。看得习惯了,便给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这人生来就该是这样干净,别说是换了一身衣裳,哪怕是在污泥里滚了一遭,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热茶温暖了肺腑,卫听澜眼睫微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有时觉得祝予怀同自己有些许相似,在这纸醉金迷的澧京里,都活得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前世的祝予怀,其实也并非事事都顺心如意。 太过清高,也太过无瑕,落在满京的土鸡瓦狗间,就像只生了反骨的云间孤鹤。表面上虽风光无限,暗地里却不知碍着了多少人的眼睛。 自己在芝兰台中与他针锋相对时,旁观者中不乏有冷眼瞧热闹、巴不得祝予怀当众出丑的。若非太子待他礼遇有加,又有谢幼旻愣头青似的在旁护着,祝予怀在芝兰台的那些年,少不了要被人使绊子。 这样聪慧的一个人,却像是不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不知变通,不会低头,继承了父辈的傲骨,怀着满腔热血想要报效家国……到后来举家入狱,尝遍人情冷暖时,可曾后悔过? 卫听澜从流放路上将人截回来时,是暗怀着一丝期待的。 期待着这人对过往坚守的一切心灰意冷,心甘情愿地同自己站在一处,他们一起做乱臣叛贼,斩尽这世间一切龌龊的不平事。 可祝予怀却对他说:“你回头看看,那是你父兄守了一辈子的城池。” “你要将它们一座一座攻下,看着生灵涂炭、血流漂杵,看着大烨世代英烈守护的山河在你手里毁于一旦吗?” 说这些话时,祝予怀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熟悉的笑意,只是直直望着他,就像在拷问他的内心。 第67章 那时卫听澜的身量已比祝予怀高出不少,垂眼与这阶下囚相视时,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能仰视他的时候。 可是卫听澜不服,他放不下仇恨。所以他咬着牙也要反驳:“我父兄守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狗皇帝不仁在先,害我全家,逼得我不得不反,我便是毁了他赵家的江山,又有何不可!” 祝予怀眼中难掩失望:“你要报仇,我无权置喙。可你的刀剑所指向的,当真是你的仇人吗?” 卫听澜被他的眼神刺痛,近乎宣泄地反击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事本就如此,你醒醒吧!凭你如今这样,还妄想做什么心怀苍生的救世主?你亦身负血海深仇,难道就甘心?” 这激将的话一出,看着祝予怀蓦然发红的眼眶,他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我当然不甘心。”祝予怀说,“可这家仇若要踏着无数无辜之人的枯骨才能得报,我宁可剜了我这一身血肉来告慰亡灵!” 卫听澜想要抬手,可祝予怀已经转过了身,拖着叮当轻响的枷锁,头也不回地向地牢中走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卫听澜,你找错人了。” …… 茶水轻雾袅袅,熏热了人的眼睛。卫听澜的心中隐秘地刺痛起来。 “怎么了?”祝予怀看他神情不对,在床沿坐了下来,抬指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不舒服?” 卫听澜攥着杯盏,垂眼克制着乱成一团的心绪:“没有,只是有些冷。” 祝予怀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是我忘了。你的外袍被酒水打湿了大半,我叫人拿去清理了。要不……你先穿我的衣裳?” 卫听澜略微茫然:“被酒水打湿了?” 他从宫宴上出来的时候,衣裳分明是干的。 祝予怀沉默片刻,试探地问:“你……不记得昨夜的事了吗?” 卫听澜心中升起几分不详的预感:“我应该记得些什么?” 祝予怀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挑着重点言简意赅道:“你硬要喝花椒酒,我没能拦住。” 卫听澜:“……” 总觉得他还略去了很多丢人的事情。 祝予怀也不知他到底记得多少,察言观色地接着道:“你来之后不久,你府上又有两位将士登门来访,本欲将你带回去,但你似乎不太乐意。” 确切地说,是相当不乐意。 若不是因为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祝予怀觉得这难哄的年轻人很可能就要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在祝予怀堪称慈爱的目光中,卫听澜缓慢地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别说了。”他喃喃道,“昨夜的事,我什么都不想记得,真的。” 祝予怀莞尔。 他安慰地拍了拍卫听澜,道:“我先去给你寻件外袍披着,别着了凉。” 卫听澜满心麻木,身心俱疲地放下手,看着他往衣橱走去。 行走间,那绛红的衣袖在他身侧轻轻摇曳,卫听澜看着看着,眉头微拧了起来。 他总有种想把这袖子撩起来看一眼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这场景…… 似曾相识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仿佛看到自己黏黏糊糊地挂在祝予怀身上不肯下来,还掀起他的袖子执着地往自己头上套—— “里头应该还藏了件月白的,我正在找。” 卫听澜:“……” 幻觉,一定是幻觉。 然而记忆一旦开了闸门,就再也止不住了。 卫听澜头皮发麻,想起自己颐指气使地指着床宣告“我要睡那个”,以及那句惊恐万分、像被人轻薄了似的“你要同我一起睡?”…… 他心如死灰,放下的手又默默捂回了脸上。 要不,还是不活了吧。 那么高的墙为什么没直接把他摔死啊!不摔死冻死也行啊!! 啊!! 第033章 拥衾对谈 祝予怀在衣橱前斟酌了半晌,估摸着卫听澜的身量,从裁缝铺送来的几件新衣里挑拣出一件修身些的鷃蓝松纹绸衣,又从衣橱下方抽出个锦盒来。 等抱着东西回到床前,却没见着卫听澜,只瞧见了床上又蜷成一团的被褥。 “濯青?” 祝予怀戳了戳被褥团子,好笑道:“怎么又赖起床了。我有东西要送你,你当真不看一眼?” 卫听澜慢吞吞地探出头来,耳根泛着点微红,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什、什么?” 祝予怀看着他毛茸茸的乱发心里一软,忽然就理解了自己老爹的心情。 他在床沿坐下,把鷃蓝的外袍展开来罩在卫听澜肩上,又将那锦盒放在他跟前:“你打开看看。” 卫听澜迟疑地伸手开了盒子,就见里头露出了一双玄青色虎头鞋。鞋边镶着圈雪白毛绒边,看起来很暖和。 “我不太确定尺码,便估量着让制鞋的大娘做得宽余了些。”祝予怀不好意思地说,“只在室内穿,宽松点儿也舒服。你觉得如何?” 卫听澜披着鷃蓝的新衣,呆呆地与那炯炯有神的虎眼对视着。 这虎头鞋和祝予怀自己的那双十分相像,不过颜色搭得更漂亮,虎头支着耳朵瞪着眼,神气十足。 卫听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似的。 当日随口一提,没想到他便记下了。可自己都几岁了……祝予怀这是还把他当做要穿着新鞋出去踩雪的小孩子呢? 第68章 虽是这样想着,卫听澜的手却捏着那锦盒没舍得松开。 祝予怀看他半晌没个动静,有些不安地问:“是不喜欢吗?” 卫听澜怀里就像揣了两只不安分的虎崽子,被他这么一问,都拼了命地乱蹦起来。 他忙将那锦盒抱在怀里,有些手足无措:“没有。很……很好看。” “那便好。”祝予怀笑了起来,顺手替他拢了拢快要滑落的外袍,“若是头不疼了,便早些穿衣洗漱吧,今日早膳吃饺子,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厨房便送来了。对了,还有这个。” 他一探身,指尖挑起枕边的小荷包,放到锦盒上:“也是给你的。” 看着卫听澜愣神的模样,祝予怀没忍住揉了揉他乱翘的头发,解释道:“压岁钱。你收好,别弄丢了。” 卫听澜一怔,看清了荷包上吊着的那枚竹叶形的小翡翠坠子。 细碎的记忆一晃而过,他忽然记起,前世这一日清晨醒来时,他枕畔似乎也是摆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荷包的。 那时他以为这东西是祝予怀不小心落下的,原准备等人来了问上一问。可那日祝予怀来看他时心事重重,还未等他开口,便先提起了左骁卫清缴图南山匪患一事。 消息是除夕夜宴散后宫里传出来的,说的是“匪患”而非“刺客”,是什么意思可想而知。 前世那会儿他伤势未愈,听着这荒唐事,却是连起身发一通火的能力都没有。 他看见了祝予怀眼中的不忍和怜悯,想到像个废物一样下不了床、甚至连高邈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的自己,心里便止不住地隐痛起来。 手里攥着的荷包被他用力掷到了窗子上。 他听见了自己低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出去。” 当时祝予怀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冷静,可被人压制着的无力感只让他更觉屈辱。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出去!” 后来屋内不知沉寂了多久,卫听澜闭着发酸的眼,听到了祝予怀离去的脚步声。 等他再回过头来,那枚一气之下被扔出去的荷包,也不见了踪影。 …… 卫听澜深吸了口气,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悔不当初。 已经出口的恶言,就像那刺出的利剑,即便重来了一世,也无从弥补了。 “我……”卫听澜将锦盒上的荷包攥进手里,“我不会再弄丢了。” “嗯?”祝予怀看着他的样子,轻笑起来,“这是怎么了?你该不会感动得要落泪了吧?” 他本来是想逗一逗卫听澜,却不想这人非但没有炸毛反驳,反倒捏着那荷包往后挪远了些。 祝予怀看着他这般情态,唇边的笑略微一顿。 做什么?他不会真酝酿着要哭吧? 祝予怀小心地探头去看他:“濯青?” 卫听澜别扭地躲了一下,偏头时被祝予怀敏锐地捕捉到了眼角的微红。 被德音哭怕了的祝予怀心头一跳:“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回想起卫听澜从昨夜至今的种种异样,越想越觉得可疑。 “你今日总在出神。”祝予怀挨近了些,“昨日除夕宫宴,有人为难你了?” 卫听澜摇了下头,只觉得自己这样子尴尬又丢人,不自在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落在祝予怀眼中,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抱着被褥,就像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看起来委屈坏了。 祝予怀想到自己送的虎头鞋,心里愈发不安:“那是……想起家人了?” “不是。”卫听澜闭了下微酸的眼,自知糊弄不过去,索性扯了个现成的借口,“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昨日宫宴上有则喜讯,泾水流寇并图南山匪患已除。刺杀一案,大约很快便能结案了。” “‘匪患’?”祝予怀一怔,不由得蹙起了眉,“刺客怎可与流寇盗匪混为一谈?事涉边疆,岂能如此草率便结案。圣上不是说……” “他说什么?要为我做主么?”卫听澜摇了摇头,低声哂笑,“场面话罢了。正因为事涉边疆,他才更急着要压下去。他忌惮得很,生怕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被朔西紧抓不放,更怕我父兄图谋不轨,借机生事。” 祝予怀看着他唇畔微讽的轻笑,一时哑然。 自古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而今亲眼所见,才知帝王的忌惮是何等叫人心寒。 祝予怀最终只叹了口气,抬手轻搭着他的肩,劝道:“濯青,京中人多眼杂,这话只同我说便罢了,莫叫旁人听了去。” 卫听澜心绪平复了些许,扯出个笑来:“放心,我踩过点了,你这院落清静偏僻,是个密谋的好地方。悄悄话咱们挨近些小声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祝予怀不料他这时还能开起玩笑来,无奈道:“濯青……” “我说真的。你不是说,遇到难事可以同你商量么?”卫听澜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圣上如此急于结案,可见此案大约牵涉到了京中势力,甚至牵扯到了皇室。依你之见,刺客可能是何种身份?” 祝予怀被这氛围感染,也不由得压低了声:“我对京中形势所知不多,猜不出来。不过,就你方才所言,有一点似乎说不通。” “哪一点?” “你没觉得古怪吗?”祝予怀盘膝坐到床上,梳理起思路来,“在国都边上行刺,堪称铤而走险,幕后之人应当有十全的把握,确信那批刺客身上没有半点能暴露他身份的痕迹。可你刚才说……圣上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可深查的东西,不得不匆忙结案。能让一国之君如此紧张的线索,当真是刺客不慎留下的吗?” 第69章 卫听澜一怔,不由得回想起那支形制怪异的毒箭。 祝予怀接着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线索是幕后之人故意放出来,扰乱视听的?” 卫听澜的眉头逐渐紧锁:“的确不对劲。刺客若害怕暴露身份,就不该使用那样引人注目的军械。这般不加掩饰,简直像故意诱着人往上面查。” 祝予怀推测道:“说不定是要借此祸水东引、栽赃陷害什么人。又或者,那线索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不可公之于世的东西,迫使圣上不得不将此案按下。” 卫听澜心思一动,顺着这个思路想起了一个人。 定远伯江敬衡。 此人身上谜团重重,从十五年前莫名中毒,到七年前突然战死,前因后果无人说得清楚。 若只是为了杀人,寻常箭矢抹上毒药也是一样的。刺客却偏偏用了当年暗害江敬衡的毒箭,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要给什么人看的? 卫听澜的目色逐渐晦暗。 前世高邈的尸体与那毒箭都不知所踪,刺客既然无意遮掩,为何要多此一举毁尸灭迹? 还是说……高邈的尸体,其实是被明安帝扣下了? “还有一点存疑。”祝予怀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接着分析道,“圣上对朔西甚为在意,幕后之人冒险将朔西牵扯进来,就不怕一着不慎、引火烧身吗?如果只为栽赃什么人,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逆推起来,你在图南山中若遇不测,最直接的结果便是澧京与朔西生出嫌隙,若以此为动机,最大的受益者应当是……” 两人心头同时浮起一个猜测。 祝予怀迟疑地问:“瓦丹?” 卫听澜顷刻间便想起了那绘有梅枝的观音像。 他语气微沉:“瓦丹人高鼻深目,那些刺客从外貌来看,确是大烨人无疑。若真与瓦丹有关,那便是大烨内部出了吃里扒外的国贼。而且这贼……能耐不小。” 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有效的线索着实太少,他们对坐着沉思良久,只觉得脑子里被这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猜想搅得像团浆糊。 “如今也仅是猜测,未做定论。”祝予怀只能宽慰他道,“瓦丹虽日渐势大,但多年来未曾越过朔西防线一步。即便真有细作,联络也势必受限,早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冷:“濯青,再匀点被子给我。你不饿吗?” 卫听澜仍皱着眉苦思冥想,闻言下意识将被褥往上拽了拽,罩住祝予怀的肩膀。 “饿。饺子还没来吗?” 祝予怀抱着暖融融的被褥,喟叹道:“应当快了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莫名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个衣冠楚楚,一个衣衫不整,眼下正盖着同一床被褥面面相觑。 “你……”卫听澜磕磕巴巴道,“你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 祝予怀哑了片刻。 太冷了,情不自禁。 他抬袖轻咳一声,心虚地将被子揽紧了一些,尽可能理直气壮道:“濯青莫不是忘记了,这、这本就是我的床啊。” 想上……自然就上来了啊。 空气沉寂片刻。 卫听澜:“……没事了,你坐。” 一边浑身僵直地缓慢挪下了床。 祝予怀却在后边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小声道:“濯青……” 话音未落,卫听澜扯着外衫猛然站起,趿拉着鞋,踉跄但迅疾地向卧房外遁去。 祝予怀:“……” 他还没说完。 他不死心地召唤道:“濯青。” 门帘轻晃,房外无人应答。 “我是想说。”祝予怀深吸了一口气,“你穿走的是我的虎头鞋啊!” 第034章 自作孽 赵松玄缓步走入观雪阁中,便有宫人替他褪下了沾雪的斗篷。 阁中燃着熏炉,三面关窗,只避风的一面开着。透过那窗,可见如絮飞雪轻掠过疏梅琼枝,映得枝头初发的红蕊愈发撩人心弦。 赵松玄抬眼望着,浅叹道:“母妃好兴致。” 阁中坐着个面容清丽的宫装妇人,膝上搭着貂裘,卧着一只圆润的雪白兔子。她的眼角已染细纹,但因保养得宜,并不显年岁。 听见宫人通禀二皇子来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抚着兔子道:“今日这风刮得奇怪。咱们二殿下怎么不同太子弈棋,倒被吹到本宫这里来了?” 赵松玄行过礼,略抬下手,身后的内侍便奉上了几盒装点精致的年礼。 “今日是元日,还望母妃看在这些好茶的份儿上,莫要叫人把儿臣打出去。” 江贵妃这才抬眼笑了一声:“行了,就你嘴贫。快坐吧。” 赵松玄拂衣落座,四下看了看,笑着说:“观雪阁闲置许久,恐有冬蛰的蠢物做了窝。底下人可仔细瞧过了?没叫这些小东西妨着母妃赏雪的兴致吧?” 江贵妃手上一顿,温声道:“你倒细心,本宫来前便叫人先清扫过了,这阁里干净着呢。” 又朝宫人挥了下手:“你们去外边侯着。阿玄好不容易来一次,无甚要紧事,莫要拿来扰了我们母子相叙。” 宫人应声退出阁外。等到阁中只剩了两人,江贵妃抚着兔子的手停了。 两人相视一眼,江贵妃道:“阿玄,你直说便是。我带来的这些人,皆是信得过的。” 赵松玄微微颔首:“宫宴之事,母妃可有耳闻?” 第70章 “夜宴散后,阖宫上下便传遍了。”江贵妃眉间轻拢,“怎么了?朔西这案子莫非攀扯上你了?” 赵松玄答道:“详情不知。但父皇应当是疑心到了我身上。” “他待谁都这般疑神疑鬼。”江贵妃轻嗤一声,“我说呢,之前好好的跑来要茶喝,装着慈父的样子考校你的功课。他塞给你的两个内侍还安分吗?可要寻个由头料理了?” “不必脏了母妃的手。”赵松玄笑说,“就让他们安心在书房捧砚奉笔吧,反正我玩物丧志,几百年也不往那儿去一回。” “也罢,你心里有数便好。”江贵妃微叹一声,“四皇子那边,你近日还是多留心些,别叫他们寻着空子往你身上泼脏水。暗中豢养死士、意图挑拨边疆,这罪名可担不得。” 她说着又蹙起眉来:“只是这些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为着害你,竟敢拿朔西来做文章。赵文觉那蠢货,何时有了这胆量?” 赵松玄轻笑:“四弟大了,心思活泛些也正常。不过图南山一案,的确不大像他母家能有的手笔。我总觉得,这其中还有别的势力在推波助澜。” 江贵妃轻轻点头:“也是,这案子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皇帝巴不得有人给他递刀子,若真栽赃到了你头上,他怕是早就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要拿你向朔西交差了。为何如今就这般轻易地压下去了?” 赵松玄品了口茶,敛眸低笑了声:“许是有人夜路走多了,后知后觉怕起了黑。” 江贵妃看了他一眼,隐约明白过来:“你是说……” 赵松玄置下茶盏:“太医署线人递的消息,扬威将军高邈在图南山中被暗箭所伤,身中奇毒。此毒初发时可使伤口溃烂难愈,即便救了回来,毒素也如跗骨之蛆难以祓除,恐余生都要受毒发之苦。母妃听着,可觉得熟悉?” 江贵妃静了片刻,冷声一笑:“难怪。这些人当真长本事了,我们都还没动手寻仇,他们倒先急着拿兄长所受的冤屈来做局了。皇帝要是知道自己生了这么个好儿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赵松玄慢声道:“若真是四弟设的局,我倒是要向他道声谢。这般明目张胆的刺杀和挑衅,我初闻时,都忍不住要以为是舅舅英灵犹在,前来清算旧账了。更何况是那些做贼心虚的卑劣小人呢。” 江贵妃轻抚着兔子柔软的皮毛:“这样也好。皇帝即便疑心你,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贸然动你。且叫他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着吧……自作孽,不可活。” 那兔子乖顺地卧在她膝上,似是被抚得舒服,懒懒地朝她手心拱了两下。 江贵妃寒凉的神色稍缓,轻声道:“算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晦气事做什么。你瞧瞧,这长耳畜生倒是自在。吃吃睡睡,这一世便也过去了。” 赵松玄淡淡瞧了眼那兔子懵懂的模样:“也是这小东西运道好,在母妃这儿寻着了容身之处。” 那兔子翻了个身,短腿捣腾了半天没爬起来,惹得两人都笑出了声。赵松玄不由得轻叹:“原本小小一只,怎就长成这样了?阿玉未免将它喂得太肥了些。” 江贵妃笑了一声:“那孩子心眼太实,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别人,养只兔子也巴不得当宝贝供着。对了,她前日刚做了副鹿皮护腕,说要给你的。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去。” 赵松玄点了下头:“那便劳烦母妃替我道声谢。” 他顿了顿,又道:“母妃,有关阿玉……依着我近日所见,太子似乎真对阿玉上了心。他从前并不热衷于弈棋,却为着一副棋盘拉着我手谈了好几日。还有那幅白驹的墨宝……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江贵妃面上的笑容渐渐散了:“这事我早就想同你谈一谈了。阿玄,你同我说实话,你该不会是想为他二人牵线搭桥吧?” 赵松玄一笑:“果然瞒不过母妃。” 江贵妃蹙眉看他:“他二人绝非良缘,相逢相悦已是错了。阿玄,莫要一时心软做这些无益之事。太子虽无过,可终归是那人的儿子,即便他现在真心实意把你当兄长相待,可你想过以后吗?” 赵松玄慢慢道:“您放心,该动手的时候我不会心慈手软。我只是在想,若他真的待阿玉情深意重,这便是他身上可为我所用的软肋。若是用得好,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江贵妃仍犹疑着,赵松玄上前几步半跪在她膝前,低声劝道:“我知道母妃心疼阿玉,不忍心利用她。可我与太子必有一争,阿玉已然动了心,与其叫她左右为难,不如索性成全了他们。将来若能两全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也好叫她看清了这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少受几分锥心之痛。母妃以为呢?” “你……”江贵妃凝眉看了他许久,终是无奈道,“罢了,冤有头债有主。太子若识时务,不妨了你的路,便随你吧。” “母妃疼我。”赵松玄扬唇一笑,又道,“我见观雪阁外红梅正好,可要替母妃折一枝来?” 江贵妃望着他笑起来时唇畔的浅窝,温和而无奈道:“想去便去,别忘了穿好斗篷。” 赵松玄便起了身,拿起搭在熏笼上的斗篷,往肩上一披。 “等等。”江贵妃放下兔子走至他身前,抬手替他理着衣襟,“斗篷不系紧了等着它钻风么?都多大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墨发金冠的年轻人在她面前微微垂下头来,任由她摆弄。 第71章 江贵妃还在絮叨:“你也就是瞧着我好说话,不忍心罚你。若是阿姐还在……” 话说到这里便渐渐顿住了。 赵松玄抬眸望着她微怔的神情,接着轻声说了下去:“若母亲还在,定然也和母妃一样,嘴上虽念叨我的不是,心底仍把我当孩子似的宠着纵着。” 江贵妃眼睫颤了颤,垂眼替他理好了衣襟,忍住了泪光,浅笑道:“好了。你去吧,折一枝最红的回来。” *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覆了雪的竹影映在窗上,光影凌乱,更显几分清绝。 按理说,这种时候祝予怀是按耐不住要出来看竹的。但今日廊下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置上画案,只有几个仆役正探头探脑。 屋内,卫听澜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搁下了手里的空碗。几乎同一时刻,祝予怀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房门外传来些蠢蠢欲动的微响。 屋内静了须臾,祝予怀看着他犹疑道:“濯青可吃饱了?” 卫听澜绷紧身子正襟危坐,矜持地点了下头。 他坐得规矩,身上鷃蓝的新衣用金线绣着松纹,看起来很有几分俊逸疏离的贵公子样。 就是手边摞着高高的一堆碗,看起来有些违和。 祝予怀松了口气,道:“那便撤下去吧。” 他面前只摆着一个小小的空碗,其实早就吃干净了,只是看卫听澜一直在埋头风卷残云,没好意思马上叫人来收。 只能捏着筷子装模作样,偶尔慢条斯理地夹一两根小菜尝一尝,就这么等了他好一会儿。 今日早膳的时长远超寻常,等在门口的仆役望了又望,眼下终于得了令,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鱼贯而入,将他们面前的食具麻溜地卷走了。 祝予怀:“……” 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很怕卫听澜一时兴起,再要一碗饺子。 易鸣端着盛放衣物的托盘走到门前,正瞥见被撤下来的碗筷,眼皮抽了一抽。 这姓卫的可真能吃。 又听见屋内卫听澜毫无自知之明地问:“九隅兄为何吃得这样少?” 祝予怀笑了笑:“今日吃得已算多了。我见你吃得欢畅,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算起来也一碗有余了。” “那也还是太少了。”卫听澜认真道,“你府上的碗太小,别说一碗有余,便是两碗也不够啊。” 易鸣对这蹭吃蹭睡还要百般挑剔的家伙忍无可忍,黑着脸走进屋内,把托盘往他面前一搁:“你衣服干了。” 可以穿上滚了。 卫听澜看见自己的外袍略微一顿,只顷刻便收拾好了面上的表情,仰头浅笑:“多谢易兄。” 易鸣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立时挪远了两步不想理他,抬首道:“公子,今日的药还在炉子上煨着,您可要先去院中走一走,消消食再喝?” 祝予怀刚要答应,卫听澜托着脑袋开了口:“九隅兄这小院子,得走几圈才能消食?怕是头都要转晕了。我这儿有个更有效的法子,九隅兄可要试试?” 易鸣警惕地瞥他一眼,语气凉凉:“什么法子?爬墙吗?” 卫听澜难得被他噎了一回,敛了神色站起身来,两人的眼神在祝予怀看不见的角度打了个交锋。 易鸣冲着他无声地动了下唇,卫听澜微眯起眼,辨认出他说的是——收起你的小算盘。 卫听澜抱着胳膊勾起唇角,做了个口型:偏不。 祝予怀隐约察觉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你们……” 却见卫听澜一抬手,哥俩好似的一把搭上了易鸣的肩,漫不经心地笑道:“我见易兄时常佩剑,想来略通剑术?” 易鸣被“略通”二字激得额角一抽:“我自幼习剑,迄今已有……” 卫听澜顿时神情动容,重重一拍他的肩:“巧了,我也是!如此说来,你我二人也算同道中人。” 易鸣冷不丁被他拍得身形一歪,脸色阴沉道:“你撒手,谁跟你同道……” 卫听澜却已转回了头去,冲着祝予怀粲然一笑。 “我闲来无事改良了一套剑法,能以柔克刚、以弱胜强,简单又易学,最宜体弱之人强身锻体。九隅兄若有兴趣,我与易兄比划一二做个示范?” 祝予怀干笑了两声:“濯青……” 你一个刺杀过瓦丹大将的将门之子,认真的吗? 卫听澜看了眼易鸣,善解人意地补充道:“我也不欺负人,以竹代剑便可,易兄随意啊。” 易鸣本不想顺他的意,可一听这话,背后的火焰噌地冒起三丈高。 “比就比,怕你不成!我也用竹子!” 第035章 游侠 祝予怀立在廊下,脚边还坐着听见声音赶来看热闹的德音。卫听澜与易鸣走到院中,各拣了一截青竹拿在手中,定了一定,突然转头同时朝着对方袭去。 两杆竹子在半空撞出声脆响,易鸣骂道:“就知道你要使诈!” 卫听澜反唇相讥:“你不也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背后偷袭?” “我那是防着你不遵武德,先发制人!” “呵,说得冠冕堂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院中一时竹光凌乱,杀意肆虐。 祝予怀抱着莲花手炉,德音抱着一罐子零嘴:“……” 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高手论剑前玄而又玄的开场白和竹叶飘飞的肃杀氛围,什么都没有。 第72章 德音:“公子,他们好吵。” 祝予怀无奈地笑了一下,眼睛仍一错不错地望着胶着缠斗的两人。 院中积了层薄雪,在打斗间扬起凛冽的雪雾来。卫听澜使的是那所谓以柔克刚的剑法,出招时显而易见地收了几分力。而易鸣攻势刚猛,一杆细竹舞得锐意生风,被卫听澜几个错身躲了过去。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乍看之下,倒是易鸣占了上风。 十招之后,眼见着卫听澜左下腹露了个破绽,易鸣心中一喜,瞅准机会刺去,却听祝予怀忽然开口:“阿鸣,莫要轻敌。” 他心头一凛,一个掠身堪堪避开了斜刺里袭来的一剑。 卫听澜“啧”了一声,笑说:“九隅兄未免也太护短了。” 语气仍是漫不经心,他手上动作却逐渐凌厉,步法也愈发叫人看不懂了。 易鸣退了一步,卫听澜那身略显宽松的鷃蓝在他身侧一晃而过,他下意识抬起手中竹子格挡,却不想卫听澜并未攻击他的要害,反而闹着玩似的拿竹子往他腋下一戳。 易鸣的脸登时黑了。 偏偏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他还躲不掉,被逗弄似的耍了几个回合后,易鸣想明白了——这人压根没想速战速决,就是在溜他,故意引他出丑! 不讲武德!下三滥的臭流氓! 祝予怀站在廊下,隐约看出些门道来。 卫听澜此前出招都很保守,甚至说得上慢条斯理,叫人一眼便能看得清楚。现在想来,并非是力不能敌,而是有意在展示那套剑法的基础招式而已。 十招之后转为攻势,则是将这些招式兼收并蓄,杂糅起来以一化十,还游刃有余地加了些堪称顽劣的小动作。 一言以蔽之,就是在炫技。 两人在院中鸡飞狗跳,从正经交手变成了卫听澜猫捉老鼠似的撵着易鸣玩儿。 祝予怀望着卫听澜唇边明晃晃的笑意,无可奈何道:“濯青。” 卫听澜闻弦声而知雅意,扬手一撩,轻而易举地击落了易鸣手中的竹子,利落地结束了战局。 被追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易鸣面色难看地甩了下手,站起了身来。 即便不愿承认,他也自知与卫听澜身手悬殊,已经没有较量的必要。 易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道:“你有两下子。” 卫听澜抱剑似的抱着那竹子,吊儿郎当地一笑:“承让。” 祝予怀看着两人袍摆上沾的雪沫,招手道:“都先进来烤火,别叫雪水弄湿了衣裳。” 卫听澜应了声,几步跃上了阶去,笑说:“九隅兄觉得这剑法如何?” 祝予怀只瞧见他的发带和高束的马尾翩然一晃,转眼就在自己跟前站定了。许是刚打了一架身心舒畅,又或许是那鷃蓝的衣袍实在衬人,这样随性的动作在他身上显得神采飞扬,看得祝予怀不由得一怔。 这样的年纪,最是争强好胜,也最是意气风发,就像一团热忱的不知疲倦的火,耀眼又炙热。 祝予怀的眼神柔和下来:“昔日庖丁解牛,能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我见濯青身与竹化,亦能合于桑林之舞,着实难得。” 德音苦着脸道:“公子又在说些什么啊……” 易鸣也走上阶来,没忍住插了一嘴:“就是说他很厉害,剑舞得跟厨子宰牛差不多。” 祝予怀:“……” 这么说倒也没错,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卫听澜本来被夸得不自在,被易鸣这么一打岔,倒是镇定了下来。 他拨弄着手中竹子的断茬,不紧不慢地回敬道:“不敢当。真论起来,也是那头被宰的牛配合得好。” 感觉有被冒犯到的易鸣瞬间支棱起来:“你说谁是牛!” 卫听澜无辜道:“我也不知。谁急得跳脚,谁就是吧。” 眼看着两人一言不合又冒起了火星子,祝予怀当机立断,抓起两人的手不容置疑地按在一起:“握手言和!好了,现在进屋。” 还没开始对掐就被强行握手的卫听澜和易鸣:“……” 两人一脸晦气地拿衣角死命揩着手,跟在祝予怀身后往屋内去。 卫听澜没忘了正事,边走边道:“这剑法简单省力,若能融会贯通,四两拨千斤也未尝不可。九隅兄既觉得不错,不如我教你啊?” 易鸣这回倒没有反驳。祝予怀身体孱弱,除却那心疾的原因,也是因为从前久卧病榻甚少活动。越是不动便越是乏力虚弱,如此恶性循环,才到了如今走几步路都觉得累的地步。 等天暖些,慢慢探索些可用的法子强身健体,对改善他这体质也有助益。 卫听澜见祝予怀犹豫着没答,又添了把火:“就当是答谢九隅兄给我讲文试的恩情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你的人情,我这良心总莫名作痛,痛得我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琢磨出这么个剑法,九隅兄就赏个脸呗?” 祝予怀拂衣落座,被他这煞有介事的胡话逗得好笑:“哪儿就这般夸张了?” “我说真的。”卫听澜抬指点了点心口,“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易鸣没好气地呛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我都知道寤寐思服不是这么用的。” 卫听澜“啧”了一声:“意会就行。九隅兄意下如何?” 祝予怀本就有所意动,见卫听澜眼中带笑,期待地泛着光,便不自觉地弯起了唇。 第73章 他颔首道:“我不通武艺,若是笨手笨脚学不会,还望濯青多担待些。” 这便是同意了。 卫听澜勾了下唇,在暖炉旁一边低头清理着沾了雪的袍摆,一边矜持道:“这是自然。一天学一招,一招练十天都行,反正你我来日方长,学个十年二十年也无甚要紧。” 易鸣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个字都不对劲。偏偏这人平日里就是这样不着调,叫他想挑刺都无从下手。 祝予怀只当卫听澜是宽慰自己,笑了一笑:“说起来,这剑法既是改良所得,它原先可有名字?” 卫听澜随口答道:“是我在朔西时闲得无聊耍着玩儿的,没起名字。” 如此巧妙的剑招竟是一个半大孩子信手独创,祝予怀愈发感慨:“素来听闻朔西突骑擅用刀,却没想到濯青于剑术上也有这等造诣。” 卫听澜手上一顿,漫不经心道:“也不算稀奇,我自开始习武,练得最多的就是剑。朔西突骑用环首刀是为了和钩镶配合作战,与瓦丹骑兵相抗衡。我爹不许我上战场,刀法练得再好也没用,倒不如精研剑术。” 祝予怀微微一怔:“令尊这是何故?” 卫听澜一想起这茬,就觉得背上养好了的伤又刺挠着隐隐泛疼。 那是他违抗父命带着府兵去了战场、被大哥救回来之后,他那暴跳如雷的老爹把他捆在祠堂里亲手抽出来的鞭伤。 足足二十鞭家法,抽得他两眼发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抬回房去的。 时隔一世,再回忆起他爹攥着鞭子怒斥“逆子”时胡须乱颤的凶样,背后一阵恶寒的同时,倒也有几分怀念。 卫听澜笑了声:“谁知道呢,兴许是怕我一不小心死了吧。” 祝予怀顿了顿:“你……” 卫听澜清理干净袍摆,站起身来不甚在意地说:“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原本就不喜欢战场。我与我大哥不同,他和我爹一样是都为沙场而生的人,天生就该是守土开疆的将领。但我不是。” “我小时候的志向,是做个惩奸除恶的游侠。”他轻笑道,“四海为家,身边只带一柄剑、一匹马,闲时提壶纵酒,醉了便引剑狂歌,一路除暴安良行侠仗义,荡尽世间不平事,就是这般……” 他想了想:“这般可笑又自在的豪侠。” 如果没有湍城之乱,如果母亲和外祖一家没有死在瓦丹人的屠刀之下,如果那至高之位上的九五之尊是个用人不疑的明君,如果大烨朝堂中皆是刚正不阿的贤良…… 他本可以在朔西的跑马场上恣意野蛮地长大,他有这世上最疼他的母亲、最威风的父亲和兄长,朔西的重担轮不到他来扛,天高海阔,他带着自己那把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他视若珍宝的一切,终归都美好得如同转瞬即逝的昙花。 前世那些腥风血雨里,他看着自己生命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最后一丝熹微的光亮也湮灭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那柄剑逐渐沾满血腥,成了断魂索命的凶器。 就这样一步一步,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孑然一身的死局。 祝予怀望着他,这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少年眼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人好像罩上了看不清的雾。 祝予怀并未忘记,卫听澜是因何才来到澧京。一个曾经想要仗剑天涯的少年被困在这里,就像被剪去了翅翼的鹰,也许还要困很多年,也许这辈子都飞不出去了。 但祝予怀隐隐觉得不止如此。 他看着眼前身量尚显单薄的年轻人,却好像透过这身影看见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似乎从前他也曾这样望着什么人,被那人身上疯狂溢散的痛苦侵染着,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 那人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 远得如同隔世,远到他只是这样看着,都觉得心痛得透不过气来。 卫听澜尚在恍神中,忽然听见砰的一声轻响。 他猛然抬眼,就见祝予怀眉头紧拢,捂着胸口伏在案几上,似乎万分痛苦,撑着桌案的手攥成了拳,不住地发着颤。 他手边的茶盏被衣袖带得翻倒,咕噜噜地滚落坠地,又是一声瓷器崩裂的声响。 易鸣惊道:“公子!” 热茶溅了满桌,易鸣疾步上前,卫听澜却先他一步踢开了那热水四溢的桌案,将人直接拢进了怀里:“可烫到了?” 祝予怀终于寻着了支撑,闭了眼靠在了他肩上。他听见了卫听澜的声音,艰难地摇了下头。 “没事。”他费力地喘着气,“我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卫听澜看着他血色尽褪的脸,知道他是犯了心疾,立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对易鸣急促道:“你去拿药,要快。” 易鸣看了眼他怀中眉眼紧闭的人,终究只咬了咬牙,道了声“你手脚当心些”,便转头向屋外跑去。 第036章 心疾 德音正在院子里找石子给新堆起来的雪人做眼睛,易鸣慌里慌张地跑出门,正好瞧见了她,忙道:“德音,快去寻大夫来!公子心疾犯了!” 德音一听,把手里东西丢了便往外跑:“我这就去!” 屋内,卫听澜将人抱稳当了,转身急匆匆地往里屋走。 祝予怀的袖摆沾了茶水,湿嗒嗒的滴了一路,卫听澜将他抱到床边,却不好直接放下。他犹豫片刻,让怀里的人半倚着自己坐在床沿,腾出一只手去解他的腰带。 第74章 祝予怀昏沉中察觉到有人在解自己的衣裳,下意识按住了他的手腕,迷茫地睁开了眼。 卫听澜正对上他那双泛红盈泪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刚想开口解释,祝予怀的眼睛却又重新闭上了。 还气若游丝地道了声:“多谢。” 卫听澜看着他这任人摆布的模样抿了下唇,手上加快了动作,几下扯开他的腰带抛到一边,又飞速解了他的领口,垫着他的后肩手忙脚乱地褪下了外袍。 绛红的外袍下露出了一件相当厚实的长衫。 卫听澜勉强冷静下来,探出手在他腰侧谨慎地摸了两下,寻到了长衫的系带。他研究了一会儿,决定挑那根最长的带子赌一把,伸手一抽,那系带果然散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发现散开的长衫里头竟还有一件襦衫。 卫听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将那褪下的长衫放到一边,望着那件襦衫的系带心乱如麻,迟迟没敢下手。 正纠结的这一会儿,祝予怀轻轻打了个冷战,蹙眉道:“冷。” 卫听澜听了这一声,顿时如获大赦。 他说冷! 卫听澜迅速扶着人躺下,拿被褥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俯下身小心问道:“那这襦衫便不脱了?不会束着人难受吧?” 见祝予怀轻轻点了头,他放下了心来,将暖炉挪近了些许,跑到房外寻了汤婆子来塞进被褥里。站在床前想了想,又伸手取下了祝予怀束发的簪子,放在一旁。 等都忙完了,他在床边席地坐下,心神不宁地望着床上的人。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着祝予怀犯病的样子。 平日里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现下愈发苍白像是瓷玉一般,长眉颦蹙,浓密的睫毛也轻颤不止,看得人心里都跟着揪紧了。 他方才脱祝予怀的衣裳时,才发觉这人的身形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羸弱。那腰只盈盈一握,轻碰一下都叫人觉得心惊胆战。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易鸣也不知做什么去了,都这会儿了也没把药送来。卫听澜努力回想着之前从方未艾那儿问来的法子,将手伸进被褥里摸着了祝予怀的手腕,探到内关穴和鱼际穴的位置,替他按了起来。 祝予怀勉强抬了下眼皮,又支撑不住地合上了。 他胸口钝痛着,脑中也混沌不堪,被这么按揉着穴位,倒是能保持几分意识。 卫听澜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易鸣这才端着一碗药和一个长喙的古怪器皿,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快快快。”易鸣小声催他,“你扶公子起来,我来给他灌药。” 卫听澜听着“灌药”二字就皱起了眉:“他这个样子,你怎么灌?拿勺子慢慢喂进去还能喝得多些。” “那得喂到猴年马月!”易鸣搁下那长喙的器皿,将碗中的药倒了小半进去,“就拿这长流银匜撬开嘴灌下去就成,方先生给的错不了,你快些!” 卫听澜只得将人扶了起来。易鸣一手掐住祝予怀的下颌,一手拿着那可怕的灌药工具就往他嘴里怼,卫听澜看得心惊肉跳:“你手能不能轻些!不行就换我来!” 易鸣怒道:“公子还病着,你话怎么这么多!不用力就灌不进去,你能怎么办?” 半碗药强灌下去,祝予怀猛地呛咳了起来,咳得眼尾都泛起了红。 卫听澜忙替他抚背,祝予怀一直咳出了眼泪,艰难道:“苦……” 卫听澜催道:“枣花蜜放哪儿了?” “一时着急给忘了。”易鸣懊恼地顿了下足,把那长流银匜往他手里一塞,又火急火燎地往外跑,“你把剩下那半碗喂了,我去厨房拿!” 卫听澜四下找了找,将那脱下的长衫团成一团垫在祝予怀身后,空出手来,将剩下的半碗药也倒进长流银匜里。 再抬起头时,却见祝予怀泪眼朦胧地盯着他手里的药,缓慢而坚定地往后退去。 “只剩这一点点了。”卫听澜尽量放轻了声音,“就喝一口,好不好?” 祝予怀疼得浑身战栗,按着心口几近崩溃地摇着头。 “太苦了。”他的声音里几乎带了细碎的哭腔,“濯青,真的太苦了。” 卫听澜被他哭得心头发颤。 他放下了长流银匜,抬手揉了揉祝予怀腮旁被掐出来的红痕,轻声道:“喝下去就不会痛了。” “没用的。”祝予怀垂下黯淡含泪的双眼,“这是第十三年了……我好不起来了。” 卫听澜好似被人拿锥子戳着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怎么会?”他勉强扯出个笑来,“等你好了,我就教你骑马射箭。你这般聪明,学得肯定很快,到时候骑射长垛样样胜我一筹,蒙上眼睛也能百步穿杨。” 祝予怀自是不信。 卫听澜看着他眼睫上将垂未垂的泪,终是不忍心再逼他,伸手将被褥拉高了一点罩住他的肩膀,而后起身走到了床尾放衣衫的架子前。 他探手在架子上搭着的绛红外袍里摸寻一阵,指尖从内里的插袋中勾出那枚玉韘来。 卫听澜拿在手里看了看,玉色似乎比他印象里更润了几分。小孔上穿了霜色的流苏,乍看之下就像个漂亮贵重的挂饰,可见得是被主人爱惜着的。 刚才替祝予怀解衣时便摸到他衣襟里藏了硬物,果然是这东西。 祝予怀察觉到他走开了,稍抬了下眼,正瞧见卫听澜抬指好奇地拨弄着那流苏。 第75章 他的呼吸略微一滞,心脏在胸腔里愈发沉闷地跳着,不仅痛得难受,还开始隐隐发慌。 他不明白卫听澜拿这个是要做什么,总不能是威胁他,不喝药就要把玉韘收回去吧? 祝予怀心绪微乱地闭了眼,装作没看见。 卫听澜在床沿坐下,自顾自地捞出他的手来将玉韘戴了上去,又捏着他的手腕重新放回被褥里。 “我方才的话不是在哄你。”卫听澜说。 祝予怀紧闭着眼装聋作哑。 卫听澜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挨近了一些接着道:“等天暖些了,我就带你去景卫的校场玩儿。景卫的主职是做引驾仪仗,那是给皇家撑场面的,肯定什么好东西都有。这玉韘你不是很喜欢吗?到时候我给你整两把相配的良弓,咱们把场子清了,人都打出去,由着你想玩多久玩多久……” 祝予怀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那是皇家的校场。” 卫听澜看着他低笑:“那又怎样?皇帝巴不得我把景卫那帮纨绔得罪个遍,你放心吧,他肯定纵着我。” 祝予怀没力气起身敲他的脑壳,只能恹恹地靠着床头道:“你若不能服众,将来如何在景卫中立足。” 卫听澜没心没肺道:“谁说我不能服众?谁敢不服,我把他打服了就是。那些个酒囊饭袋就是皮痒,揍一顿就老实了。一顿不够就揍十顿,保管他们见了我就绕着走。” 祝予怀…… 祝予怀放弃了思考,重新闭上了眼。 将门虎子的御人之术,他不是很懂。 卫听澜忽然警惕地一转头:“有人来了。” 祝予怀惦记着枣花蜜,疲倦道:“是阿鸣吧。” “不像。”卫听澜站起身来,“我出去看……” 话未说完,就听见院里曲伯义愤填膺地痛呼:“砖啊!墙头上那么大一块砖哪儿去了!” 卫听澜刚迈出的步子顿时没有骨气地收了回来。 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曲管家,公子病着呢!你还管那砖不砖的!” “哦对对,老糊涂了……”曲伯一停,转而又悲痛欲绝地哀嚎,“哎呦公子啊!公子怎么样了!” 颤巍巍的脚步声就往屋里来了。 然而事情远比卫听澜想象得更加可怕。 他眼睁睁看着曲伯身后跟着个提药箱的大夫,大夫身后跟着德音,德音身后跟着祝东旭,祝东旭身后跟着被乔姑姑搀扶着的温眠雨,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进了祝予怀的卧房。 一行人的最后,还有捧着一罐枣花蜜姗姗来迟、正一脸茫然着的易鸣。 这些人霎时占了半间屋子,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卫听澜。 这场景,就像是一篮子的人参中混进了一颗不该出现的地瓜。 还是那提药箱的大夫最先反应过来,急匆匆走到床前道了声“冒犯”,将祝予怀的手从被褥里抽了出来——然后盯着他手上缀着流苏的玉韘迷惑地一顿。 卫听澜僵硬地站在床边的角落里,恨不能和床帐融为一体。 因为他时常来祝府走动,祝家人对他的出现也不算太惊讶。温眠雨察觉到他的拘谨,缓了声问道:“听澜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是来寻怀儿念书的么?” 易鸣在后头暗暗嘀咕,是来得挺早,深更半夜就翻人院墙,书都读到公子床上去了。 德音口无遮拦道:“阿鸣哥哥说,他是昨夜翻……” 话音未落,祝予怀突然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满屋的人都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卫听澜下意识地就挪步上前,伸手给他抚背。 祝予怀缓了半晌,哑声道:“父亲母亲勿怪。濯青的家人不在身边,独自过节未免太寂寥,我便邀他来府上饮了盏花椒酒。夜色太深,就留他守岁过夜了。” 幸而昨夜门房饮醉了酒,代为看门的正是易鸣,卫听澜醉酒翻墙一事,还没有传开来。 卫听澜听着这真假掺半的包庇之辞,差点热泪盈眶。 岌岌可危的尊严保住了。 祝东旭心疼道:“这有什么可怪的。你二人年岁相仿,平日里正该这样互相照应着些。” 温眠雨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杨大夫,怀儿怎么样?” “这……”搭着脉的大夫犹疑道,“心悸之症,发作时总得有个引子,或大喜大悲,或大惊大怒。恕在下冒昧一问,公子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类似的话祝予怀已听过不下数次,闭目摇头道:“并未。方才只在房中闲谈而已。” 杨大夫只得为难道:“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而气乱失序,心脉不畅……在下能断出的,仅有如此了。” 卫听澜问:“如何才能治?” “公子现下用的药方已是极妥当的了,没有什么可添补的。”杨大夫叹了声,“心病么……药物也只是相辅。唯有平日里少思少虑、畅神悦意,如此慢慢将养,或可好转。” 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杨大夫也自觉惭愧难当,收了脉枕让开了稍许,温眠雨便走上前来坐到了床沿,轻揩了揩祝予怀沾了泪的眼角。 “怀儿不急。”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总归难受的时候比以前少了,咱们慢慢地养。” 祝予怀垂头小声应了。 温眠雨正想再劝几句莫忧心劳神,余光瞧见卫听澜神经紧绷地杵在一旁,忽然有了主意。 第76章 她左右看看两人,弯眉微微笑了:“我看你们几个孩子在一处时最热闹,每每听澜和阿旻来做客时,怀儿都比寻常更有精神些。听澜在京里也没个亲眷,不如以后常来府里走走,读书也好,玩些你们年轻人爱玩儿的也好,想吃什么只管同厨房说,待得晚了,在府里头歇下也不打紧的。可好?” 祝东旭素来对夫人唯命是从,当即跟着应和:“好事,好事,夫人说得在理。” 一时间,八道目光——也包括祝予怀的,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卫听澜。 卫听澜呆住了。 他慢慢眨了下眼,心里就像有只尾巴着火的兔子,满胸腔地乱蹦起来。 “这……”他磕磕巴巴道,“我,好、好的。” 第037章 牙印 元日之后,入都朝贺的外官陆续踏上归程,高邈是代朔西前来,亦不能久作停留。 离京那日,天光晴好,太子赵元舜率领百官送高邈至澧京城外。远处驻扎在京畿的朔西众将整装待发,旌旗萧肃,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邈仍身披那身玄铁甲胄,饮过太子所赠的践行酒,举目望向人群之后。 卫听澜一身常服抱着剑,身侧还立着前来送行的祝予怀和德音。 德音见他望来,爬到个破竹篓子上拼命挥手,“师父师父”地喊个不停。 距离太远,高邈面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似乎是朝他们笑了一笑,稍抬了下手算作回应。而后便牵过追影,纵身跃上了马背。 祝予怀看了眼像根木桩子似的动也不动的卫听澜,缓声问:“不与高将军道别吗?” 卫听澜盯着高邈的身影,唇抿得很紧。 高邈左肩的伤虽已无大碍,但上马时左臂的动作仍稍显阻滞。 当孤之毒无解,唯有施针才能压制,方未艾昨日已出城,此刻约莫等在城郊折柳亭,准备与他们一道往朔西去。 只是沙场刀剑无眼,即便有方未艾在旁看顾着,高邈往后每一次出征,也都如同当风秉烛,稍有不慎,就可能如那定远伯一样…… 卫听澜没有再想下去,低声道:“无需道别。” 高邈此次来京所带兵将并不算多,开拔速度很快。那在空中摇曳的军旗渐行渐远,在视野中慢慢淡成了模糊的团影。 太子的车驾已在整顿回城,清道的官员正高声吆喝百姓回避。 人潮往后涌来,卫听澜收回目光,道了声:“走吧。” 祝予怀便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牵起了抽嗒嗒的德音。 自那日犯了心疾之后,祝予怀整个人都有些倦懒,拢在氅衣中轻轻抽了下鼻子。他的眼睛也不大受得住冷风,吹得久了便不自觉地盈起了薄泪。 来往的路人频频朝他们侧目,情不自禁地感叹或摇头,如此俊俏的郎君,身子却如此孱弱,当真可惜。 卫听澜察觉到四面八方或惊艳或惋惜的目光,再转眼一瞧祝予怀泪光点点的眸和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心里陡然升起几分不安。 这副大病初愈的可怜样,看起来随便来个姑娘都能把他揣兜里拐走。 卫听澜伸手拉了下祝予怀的衣袖:“你……你们离我近些。” 人实在太多,易鸣守着马车等在远处,走过去要费些功夫。祝予怀只当他是要替自己和德音挡着拥挤的人潮,笑了笑:“多谢。” 他今日又换回了月白的衣袍,只是领口处却露出了一圈暗红的里衣边角。 许是发觉了自己穿红色也好看,祝予怀近来总拣着红色往身上搭。连那玉韘上的流苏也被他换成了朱红穗子,当玉佩似的系在腰间。 卫听澜的视线在那玉韘上停了一停,又飘忽地挪开了。 元日那天温夫人发了话叫他常来,于是他当天便顶着易鸣恨不得翻到天上去的白眼,死皮赖脸地在祝予怀床边守了一整日。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素来要面子的端方君子病起来会如此难伺候。只是吃药要人连哄带骗便罢了,痛得神志不清时,竟然还会自己咬自己。 当时卫听澜刚替祝予怀擦完额上的冷汗,只是换了块巾帕的功夫,一回头就瞧见他迷迷糊糊抬起手来,一口咬在了拇指戴的玉韘上。 卫听澜:“……” 好家伙,玉石和这小病秧子的牙齿,也不知究竟哪个更硬。 卫听澜费了半天劲才叫祝予怀松了口,刚取下那玉韘,余光就瞥见这人马不停蹄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卫听澜心头一凛,眼明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松气,祝予怀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易鸣端着新打的一盆热水进来时,就瞧见卫听澜面容扭曲地半跪在床榻上,一手按着祝予怀的双腕,一手捂着他的嘴,怎么看都是一副要狠狠轻薄了自家公子的架势。 易鸣霎时魂飞魄散,险些就要抡起手中的木盆给这登徒子的脑袋瓜当场开个瓢。 “你你你……”他瞳孔大震,“趁人之危欲行不轨,可算被我逮着了!你这衣冠禽兽!你放开公子!!” 卫听澜被咬得直抽冷气,紧咬牙关道:“你发什么癫,过来帮我!” 易鸣悚然地看着他:“我疯了吗我帮你?还不把你那肮脏的爪子撒开!!” 卫听澜被他气得耳鸣:“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是你家公子咬着我不肯松口!” 易鸣这才定睛看清了局面,略微一噎,骂骂咧咧地上来帮忙:“那也肯定是你撩拨在先……你活该!” 第77章 等到两人满头大汗地把卫听澜的手解救出来,祝予怀在他们紧张的目光里翻了个身,昏沉地睡了过去。 卫听澜无言地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人。 他这到底是那阵痛熬过去了,还是咬痛快了? 没听说过咬人还能治心疾啊! 卫听澜看了眼手上牙印,一言难尽道:“他以前心疾发作时,也这样逮着什么都咬?” “那怎么可能?”易鸣的脸色不大好看,“依公子这样的性子,他宁可把自己缚起来也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今日……许是痛得太厉害了。” 卫听澜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背上残留的牙印。 也不知究竟是有多痛,能叫这人咬得跟玩命似的这般狠。 都几天过去了,手背上还丝丝缕缕地犯疼。 人群熙熙攘攘,卫听澜看着祝予怀一步三喘的样子,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扶着他走。 还未开口,却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孩子一头撞到了他腿上。 卫听澜分毫未动,那孩子却往后一仰跌坐到地上,瘪着嘴就要哭。 一声都还未出,卫听澜抢先一步打断道:“不许哭,憋着。” 那孩子被他这威胁的语气一吓,立时呆愣愣地绷住了。祝予怀看得好笑,弯身将那孩子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腿上的沙土。 “下回人多的地方不要跑这么快,知道吗?”祝予怀温声笑道,“你家里人呢?跑丢了他们该着急了。” 那孩子听着祝予怀这样问,方才憋住了的眼泪重又开始打转:“什么家里人,我不要家了!” 他抹了下脸,恨恨地抽噎道:“我爹一回来就打我,打我娘。我想让我娘带着我走,可她就是不听……还、还骂我,还抽我巴掌。” 德音听得义愤填膺:“哪有这样的爹娘!你娘为什么不肯走?” 那孩子吸着鼻子:“我也不懂,我娘说她不能走,也走不了。我一问缘由,她就气得打我,要我不许多话。” 祝予怀听得微微蹙眉。 这孩子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料子虽粗糙,但也算整洁,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应当是被细心地照顾着的。 孩子的母亲既然在意他,即便因为什么缘故不肯和离,也不应当只因为多问了几句话就打骂孩子。 “你要管这闲事?”卫听澜看着他这神情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赞同道,“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那女子宁可自己与孩子受着苛待也不肯和离,外人又如何能帮?到头来还要平白落人埋怨。” 祝予怀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不能走也走不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有隐情,也许……” 卫听澜正想开口,却忽然听见人群中有人焦急地唤着“小羿”,这孩子便一个激灵转过了头,下意识应道:“娘!” 几人转眼看去,就见一个穿着俭朴的妇人挤开人群,跌跌撞撞跑上前来,把孩子揽进了怀里。 她脸上尚有泪痕,又气又急道:“下回不许乱跑了,听见没有?” 卫听澜看清了这女子的相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拧。 眼看着她絮叨几句,低头牵着孩子就要走,他横剑一拦,不轻不重道:“这孩子是我们捡着的。您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要带走,不合适吧?” 那妇人略微一惊,将孩子护到身后,垂头胆怯道:“谢过、谢过二位小郎君。我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二位了……” “濯青,别吓着人家。”祝予怀按下他那把剑,和声问道,“夫人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妇人稍退了一步,摇头道:“没有。郎君若无事……” “有事。”卫听澜没太多耐心绕弯子,“这孩子是挨了他父亲的虐打才逃了出来,您不会不知吧?” 妇人面色略变,看了眼孩子:“小羿,你跟人家胡说什么了?” 小羿瑟缩了一下,呐呐道:“没胡说。” “还嘴硬!”妇人拍了下他的头,向两人为难一笑,“小儿顽劣,我夫君便教训了他几下,谁想到他赌气跑了出来,还学会了同旁人扯谎……贵人千万莫要放在心上。我家中还要事要忙,就不耽误两位的时间了。” 她说着便拉扯着孩子匆匆离去,卫听澜这回没再阻拦,只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两人的背影。 祝予怀辨不清母子俩的话孰真孰假,但见那女子提及夫君时言语多有维护,便也不打算追着人家自讨无趣。 “濯青,走吧。” 卫听澜忽然开口道:“这女子是个绣娘。” 祝予怀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出此一言。 卫听澜眼瞳一转,笑道:“你方才不是说,担心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啊……是。”祝予怀迟疑道,“不过……” 卫听澜抱着剑挨近了些:“不如咱们偷偷跟上去瞧瞧。也免得你总悬着心,今夜睡不好觉。” 第038章 风澜 祝予怀讶异地看了卫听澜一眼,不知这人怎么就忽然改了主意。 卫听澜抬指敲了敲剑柄:“我这行侠仗义的江湖瘾犯了,路见不平,就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祝予怀无奈一笑:“且不论那孩子的话是否过甚其实,看那女子方才言行,似乎对生人颇为戒备,不欲同你我多言。我们若纠缠不放,恐怕只会招人嫌恶。” 卫听澜望了眼那对母子的背影:“只悄悄地探一探,若真是那孩子信口胡诌,不打搅他们便是了。” 第78章 祝予怀觉得有理,颔首道:“也好。” 想了一想,他又有些迟疑:“悄悄地探……那我们是要跟踪他们吗?” 卫听澜转眼瞧着他一尘不染的衣裳,咂摸了一下:“算了,听人墙角这种脏苦活,还是我一人去吧。九隅兄这一身正气的君子貌,蹲在人家墙角下多少有些扎眼。” “这是夸我还是嫌弃我呢?”祝予怀好笑道,“你再拿我打趣,人都要走没影了。” “哪儿敢嫌弃,这不是怕委屈了你么。”卫听澜一笑,朝不远处正探头张望的易鸣一勾手,“易兄,好生送你家公子回府,我先走一步。” 易鸣感觉自己就像条被呼来喝去的狗,当即开嗓骂道:“还需要你来多话?要走快走!” 卫听澜正欲举步,忽然一顿,凑在祝予怀耳旁轻笑道:“对了九隅兄。我要是被官差当作偷鸡摸狗的贼人给抓了,你可记得来牢里捞我啊。” 话音里带了几分调笑,祝予怀只觉耳畔一痒,抬眼时,卫听澜已优哉游哉地转身而去。 他的发尾在动作间轻晃,鸦青色的发带被风带起,轻佻地从祝予怀眼前拂过。 像条狡猾的小尾巴。 德音在一旁迷茫得很:“不是要做好事吗?为什么听起来鬼鬼祟祟的。” 祝予怀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这儿还有个不能教坏的小孩子。 他掩唇轻咳一声,斟酌道:“好事么……也可以偷偷地做,这叫深藏功与名。” 德音对他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道:“公子,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怕你承受不住,一直没敢说。” 祝予怀眨了眨眼:“什么?” “就是……”她指了指祝予怀抬起的袖子,“你每回心虚的时候,都会这样拿袖子挡着半张脸,假装咳嗽。” 祝予怀正虚着的心略微一哽。 这也能看出来? 德音还在嘀嘀咕咕地补刀:“可是在雁安的时候老夫人叮嘱过,说你面皮薄,叫我们看破别说破,装作没看出来便好。可是……” 她的目光里露出几分同情:“公子,你的演技真的越来越差了。” 祝予怀:“……” 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卫听澜隔了一段距离,走得不紧不慢。 那叫小羿的孩子被母亲牵扯着,小小的背影一抽一抽,似乎抗拒着不想回去。那妇人低头数落了几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走得越发着急。 方才看见这女子的第一眼,卫听澜就隐约觉得眼熟。等到她把孩子揽进怀里,无意间露出那双光滑细腻的双手时,他才想了过来。 贫民百姓不会费心养护皮肤,能有这样的双手的,除了高门贵女,便只有绣娘。为了避免粗茧勾坏了丝绸,她们会定期剔除茧子,不少绣坊还会专门给她们配制养手的膏药。 他在前世曾见过这绣娘一面——确切地说,是在大理寺的停尸间见过她的尸体。 卫家被卷入谋逆案的前夕,这女子在家中被人凌虐致死,尸体手中,紧攥着一支朔西突骑所用的响箭。 她的丈夫一口咬定有个刀疤脸的士兵纠缠妻子已久,甚至还登门恐吓威胁过自己,凶手定是此人无疑。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焦奕,且命案发生的那一夜,焦奕恰巧酗酒未归,无人能证明他去过哪里。 官府将他作为嫌犯收押候审,还没等审出个结果,卫家便先出了事。 卫听澜理着思绪,目色逐渐深沉。 他后来反复推敲过数次,都觉得这绣娘的命案,与卫家被诬谋逆一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时机实在太巧了。 前世卫家沦为逆贼,是因两桩罪名——卫昭窃据兵权、通敌叛国,卫临风勾结匪寇,威逼朝廷命官。 这罪名定得草率又荒唐,甚至根本没经过调查审讯的流程。父亲与大哥,都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遭人暗算,死于非命。 用一桩桩真伪难辨的罪证,给已经无法开口的死者定罪,哪还有容他辩驳的余地? 在看到大哥麾下残部拼死送来的消息时,卫听澜便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有逃。 可其他人尚有机会脱身,牢里的焦奕作为逆贼同党,无论如何都必死无疑。 如果他们要劫狱救人,就势必会耽搁逃离出京的计划。就算狠得下心来断尾求生,凭他们那么点人手,少了一个得用的助力,蒙混出城的希望就更渺茫几分。 除此之外,他后来还听闻,皇城营来卫府抄家拿人时,竟从府中当场搜出了卫家意图聚兵谋反的信件。 若猜得不错,那些伪造的书信,应当也是有人趁着官府来卫府探查绣娘命案时,提前偷放进去的。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把卫家往绝路上逼的机会。从父兄被人暗害开始,每一个细节都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压得他没有分毫喘息的余地。 要么反,要么死。 卫听澜逃往朔西后,费尽周折多方查探,才勉强拼凑出整个阴谋的冰山一角。 那样的局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布成。也许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有一张细织密布的大网在暗中收紧,意图将困于其中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 前世家国动乱的那一年,是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开始的。 在那堪载史册的一仗中,卫临风带着磨砺多年的玄晖营精兵,头一回绕过了白头关防线。这支速度极快的轻骑千里奔袭,横扫了瓦丹十二族后方的薄弱驻点,打了一场迂回纵深的大合围战。 第79章 那一战中,瓦丹后方补给断裂,主力也遭到重创,瓦丹王格热木被弩箭重伤,不治而亡。 瓦丹王次子兀真即位后,十二族再一次显出了分裂的倾向,瓦丹汗国内乱外患,不得已向大烨献了降书。 边疆战事初定,明安帝感念卫家劳苦功高,大加封赏,特许负伤在身的卫昭卸甲荣归,又封卫临风为抚西将军,并命其带兵清剿境内匪患,抚定内乱。 卫昭卸任前连番上书,直谏瓦丹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若无重将戍边,恐会卷土重来。 明安帝深以为然,擢选了两个京官替了都护长史之职。 卫临风被调离边防后不久,瓦丹果然借着向大烨上贡赔款之机,在两境交界处发动突袭。 瓦丹赤鹿族的首领巴图尔,是与朔西突骑抗衡多年的劲敌。新上任的京官被此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紧要关头,卫昭重披战甲,操着重刀强闯帅帐,夺了号令三军的帅旗,硬是力挽狂澜扛住了这场硬仗。 可这才只是阴谋的开始。 瓦丹此战一败,瓦丹王兀真立即亲斩了巴图尔的首级献给大烨,只道是赤鹿族自作主张挑起的战事。他承诺将剿灭赤鹿族全族,以告慰战死的大烨将士,且往后三年进贡之物再涨三成,以示歉意。 可旁人并不知晓,跟随着巴图尔的首级一起被送到澧京的,还有几封密信。 瓦丹使者称,他们在叛贼巴图尔的帐中搜出了他与原朔西都护使卫昭的来往书信,此二人暗中勾结,意图毁坏邦交、重兴战事。瓦丹甘愿向大烨俯首称臣,望大烨国主切勿偏听偏信,误解了瓦丹的一片诚心。 明安帝本就对卫昭私返前线一事颇为不满,得知卫昭为了谋取被收回的兵权,竟不惜勾结外敌,当即大发雷霆,急召卫昭回京受审。 旨意中没有明说通敌之事,卫昭只当明安帝是要问自己越权领兵之罪,便拆甲卸刀,任由传旨官吏给他戴上镣铐,关进了囚车。 一行人却在回京途中遭了刺客的伏击。 刺客身着朔西突骑的甲胄,似是为救卫昭而来,却丝毫不理会卫昭的怒声斥喝。他们手中的环首刀在这场虐杀中泛着残忍的冷光,劈风饮血,肆意收割着人命。 押送卫昭的官吏力不能敌,有几人勉强放出了求援的响箭,可下一瞬便被砍翻在地。 卫昭在囚车内目眦欲裂,朝尚存的几名官吏声嘶力竭地吼,要他们快逃,快回京禀明圣上。 却有一支利箭呼啸而来,骤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在周遭的喊杀与惨叫声里,卫昭跪倒在地,怎么也咽不尽喉中的血。 一生叱咤沙场的老将,纵然早生华发,身着囚衣,也不曾显露过半分衰弱和无力。 可他跪倒在车中,额头用力抵着车壁,头一回狼狈得佝偻了下去。 四处都是迸溅的血光。 卫昭咬着血,拳头一下又一下捶在囚车上,想要撞开枷锁,眼泪却从满是风霜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在那刀光血色中,他几乎已经看见了卫家的末路。 “昭、绝无不臣之心。”他艰难地吞咽着血,声泪俱下,“替我求圣上……我、我那两个孩子……” 他徒劳地挣扎着,辩解着,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涌出的鲜血中,和眼泪一起滴落在囚禁他的牢笼里。 无人听清。 随着环首刀捅穿皮肉的声响,押送他的官吏们接连倒在了血泊中。滚烫的血溅在卫昭努力伸出的双手上,溅得他浑浊的双眼中只剩了猩红的一片。 远处,临近州府的官兵听见了求援的响箭声,正匆忙赶来。 那假扮朔西突骑的刺客忽然劈开了囚车,背起卫昭就要走。 他推不开、躲不掉。 他的腕上系着一条亡妻编的彩绳,上头缀着两个小小的青玉坠子,被他珍重地戴了许多年。 彩绳在挣扎中断裂开来,两个刻了字的青玉坠子砸在血泊中,发出叮当的轻响。 一个是“风”,一个是“澜”。 他的两个孩子。 “放、放开……放开!” 卫昭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手狠命捏紧了那刺客的咽喉。 四面八方的官兵涌了上来。 刺客咬牙吃痛,恨然松手弃了他,哀声呼号:“将军有令,勿要受他所累,撤——” 卫昭滚落在地,半白的发浸染了血。 迟了一步的官兵们惊魂不定地望着满地尸体,出鞘的刀剑犹疑地对准了他。 “我那二子……不能……” 卫昭抬起手来,似想抓住什么。可他瞪视的眼瞳中光华渐散,倒映着晦暗的天空,终是沉寂了下去。 没有一人听清他破碎的未尽之言。 第039章 长林啸 卫昭死了。 饶是不愿相信,可众多眼睛都看得清楚,朔西突骑屠戮朝廷命官,欲救卫昭脱逃而未遂,此举几与谋反无异。兹事体大,当地官员不敢擅作主张,立即封锁了消息,遣人快马加鞭往京中递急报。 而那时卫临风领了剿匪的差事,率领轻骑刚行到泾水一带。秋雨涨水,几处决堤淹了良田,路面泥泞难行,马蹄踏起的都是腥臭的烂泥。 一行人好不容易寻到干净的水源,停下来暂作整顿。 卫临风坐在树下闭目养神,身边搁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槊,看着沉肃又煞人。他的面容其实生得很俊雅,只是被战场打磨得久了,带着些不怒自威的冷冽锋芒。 第80章 一个青年披着残破的战甲,提着刚汲满的水囊回来,向他道:“大公子,您也喝点水?” 卫临风听见声音,睁开眼看向青年:“要我说几回你才记得住?叫将军。” 卫昭早年定下的规矩,家事与军中事不可混淆。朔西突骑是大烨的将士,而非卫家一家的家将,军中向来不认什么大公子二公子,只认军职和功勋。 青年名叫常驷,是在卫府里头养大的战场遗孤,从小到大“公子公子”的喊惯了,参军以后总也改不过来。 他摸了摸下巴,讪笑道:“一时嘴瓢,一时嘴瓢。将军大人有大量,饶了属下这回吧。” 卫临风接了水囊却没喝。他的眼底布着细微的血丝,揉了下眉心问道:“人都清点完了?” 常驷面上笑意淡去,低声禀道:“除却个别负隅顽抗的亡命之徒已就地正法,余下共计四百一十五人,都是走投无路才聚起来闹事的百姓。将军,这些人……” “他们不是匪寇,是家里遭了灾的难民。”卫临风提着长槊站起身,“走,去借粮。” “将军。”常驷跟着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道,“我知道您不耐烦听牢骚话,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泾水水患连年,朝廷拨的赈灾银不知进了谁的肚子,分明是贪官污吏不干人事,逼得民怨载道,流寇屡禁不止!现在倒好,叫我们来收拾这烂摊子,还要低声下气去求他们,圣上……” 卫临风沉声打断:“说完了吗?” 他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如今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无凭无据,就凭你一张嘴,我就能将刀架在那些贪官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把吞下去的钱粮吐出来了?” 常驷心里憋屈得很,可看着卫临风面上掩不住的疲色,终是恨恨叹了一声,没能说下去。 皇帝委以此任,说得好听是信任倚重他们,可一旦这事摆不平,该问的罪一条都不会少。 剿匪这差事何其棘手,若真是寡廉鲜耻的匪寇,痛痛快快杀了也干净。可到了地方,满目尽是骨瘦如柴的百姓,不用他们拔刀就先跪倒了一片,甚至有老妪认出他们的军旗,抱着濒死的孩童就扑上来哭着求卫将军救命。 这算哪门子的匪患?这能怎么剿? 卫家战功显赫,本就立在风口浪尖上。不久前卫老将军越权带兵同巴图尔打了一仗,虽是逼不得已,却也犯了皇帝的大忌,还不知道要怎么论罪呢。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卫临风,盼着他行差踏错,好趁机奉迎着圣心,狠命再往卫家头上踩几脚。 卫家得的封赏转手就填进了朔西边防的窟窿里,他们那点军粮自己都还不够分。难民安置完一批还有一批,好好一个抚西将军被逼得四处打秋风,偏偏那些脑满肠肥的老狐狸算准了他们不敢动粗,个个都敢居高临下拿鼻孔看人。 想救人却没有钱粮,撒手不管吧,这“匪患”就不能平。朝廷就像是巴不得他们被逼到绝路,黑了心肝闭眼将这些百姓给屠了。 届时既甩脱了这烫手山芋,又能让言官拿唾沫星子淹了他们。卫临风即便不褪层皮,最轻也要落个凶戾残暴的恶名,替朝廷背黑锅。 常驷咬了下牙,恨声道:“不给钱不给粮,以剿匪的名义叫咱们来赈灾,折子上了多少封也没个音讯。将军,这摆明了就是个坑,逼着咱们往下跳呢。” “总有办法的。”卫临风勒紧臂缚,提步向战马走去,“启程,去河阴借粮。” 常驷紧跟着他:“若是河阴也不肯给呢?” “不给也得给。”卫临风握着长槊的手紧了紧,“到时候你带人留在河阴城外,出了什么事,我来担。” 常驷张了下嘴,着急道:“将军这是何意!” 卫临风纵身上马:“无非是想要个能拿捏我的把柄,给他们便是了。” 要么剿匪不力,要么残杀难民,反正总要有一个罪名扣到他头上。 既然如此,还不如他自己来挑个喜欢的。 威逼贪官这罪名听着就不错。 “这也没什么。”他对常驷说,“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罢了我的官,罢就罢,到时候接上爹和阿澜,咱们一道回家去。” 卫临风少时初入军营那会儿急着要服众,总学他爹端着冷肃的一张脸,装作不动如山的沉稳模样。一年又一年的,就把自己养成了个不苟言笑的面瘫。 到了这会儿,想起许久未见的弟弟,卫临风面上却罕见地浮起个笑来。 那小子在芝兰台里拘了那么久,若能回家,肯定得高兴坏了。 他这样想着,没奈何地摇了下头,调转马头道:“走吧。” 一行人便改道前往河阴。卫临风预备先礼后兵,在城下自报了家门道明来意,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没磨蹭推阻,爽快地放下了吊桥。 卫临风带领十余轻骑才入城门,带人等在城外的常驷就听见了转动的机括声。 他搭手往门楼上望了望,等到仔细看清了那些弓.弩摆放的方位,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纵马急冲往前,近乎声嘶力竭:“公子快回来!” 卫临风在踏入城中马道后,也立时察觉到不对,正要调马转回,城头的重门却在他面前轰隆一声坠下了。 众人面色骤变,几乎顷刻间,城内万箭齐发之声与喊杀声四起。 城内有伏兵! 第81章 常驷整个人如坠冰窟,急策着战马就往城门冲去:“开城门!你们要做什么!” 还未到近前,一支利箭自门楼上射来,正中他的右臂,将他整个人带下了马来。 后方跟来的将士面露惊愕,忙扶拽着常驷往后退:“常副将!城头有强弩,去不得!” 常驷咬牙捂着伤口,冲城头嘶声高喊:“卫将军是圣上亲封的抚西将军!尔等岂敢!” 城头守将面容冷厉,扬声反问:“为何不敢?卫临风勾结匪寇,以权谋私,名为剿匪,实则向沿途州府威逼胁迫,讹诈敛财,图谋不小!” 常驷从地上爬起来,拔刀出鞘,一双眼红得骇人:“休要颠倒黑白胡言乱语!开城门!” “好大的口气!尔等此刻兵聚城下,是要跟着卫贼一道做乱臣贼子,攻城造反吗?” 两厢僵持之间,城中的箭弩声停了。 这片刻的死寂中,一阵彻骨的寒意涌入了常驷的五脏六腑。 城楼上的是能以一敌百的强弩。 卫临风带入城内的,仅有十余人而已。 重兵器刮擦地面的声响一阵一阵从城内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一名士兵拖着一杆乌黑的长槊,稍显费力地上了城楼。 常驷紧咬的牙关在战栗,死死盯着被那守将接在手中掂量的兵器。 那是卫临风几乎从不离身的长槊。 守将随意地瞥了一眼,抬手一扬,长槊直直从城头坠下,砸在被雨水泡软的烂泥中,发出震耳的巨声。 “朔西卫家狼子野心。” 冷然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隔空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好似尖刺扎着人心。 “逆贼卫昭、卫临风,意图犯上作乱,其罪当诛九族。” 常驷好似被人当头砸了一棒,下意识地攥着刀柄要往前冲去,却被人死死拖住。 “常副将!”拦抱着他的将士几乎哽咽,“卫小郎君尚在京中!我们只带了这五百余人,耗不得,耗不得呀!” 城楼之下,长槊的嗡鸣声仍在哀泣不止。 城头的机弩调转了方向,对准城下。 “诸位若识时务,”守将的声音几乎带了几分怜悯,“尽早降了吧。” * 常驷一直记得。 卫临风初立战功那年,卫老将军寻来朔西最好的军匠,专门给他量身锻了一把兵器。 那时的卫临风锋芒初绽,拿到等了许久的长槊,纵然还要绷着脸装作喜怒不形于色,手上却跟着了迷似的,坐在马场的栅栏上,一遍又一遍把槊身擦得锃亮。 他擦够了这新得的心肝宝贝,实在按耐不住心头的雀跃,跳下来把学过的所有招式都挨个演练了一遍。 槊杆微沉,槊锋冷厉,舞起来呼呼生风,好似朔风过千山,惹得万林飒响不绝。 卫听澜和常驷听着消息赶来瞧热闹,趴在栅栏边看得目不转睛。 常驷羡慕得两眼冒绿光,唧唧呱呱地拉着卫听澜商量,要给这长槊起个荡气回肠的响亮名字。 什么“霹雳火花棍”啊,“霸道无敌枪”啊,年幼的卫听澜还没有觉醒毒舌的技能,只将眉头皱得死紧,半个字都不想搭理他。常驷却越说越兴奋,恨不得让全军营都来听听他多有文采。 然后他就被长槊的主人忍无可忍地撂了个过肩摔。 “我爹的斩'马刀名为‘风夜吼’。”卫临风板着脸认真地教训他,“我这柄长槊,将来是要同‘风夜吼’齐名的。霹雳霸道什么的,你一个字都不要想。” 常驷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坐下,盘起腿抱着胳膊,很不服气:“那公子你说,叫什么?” “‘长林啸’。”卫临风早就想好了,把它举起来看了看,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它叫‘长林啸’。” 卫临风生来就是坚毅又可靠的人,像他父亲一样,是做将领的好料子。 常驷长年跟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数年如一日地追赶着父亲的脚步,在军营里一步一步地往上摸爬,看着他受过大大小小无数的伤,从一个还不及马高的小少年,长到比他的父亲还要高出半头。 他终于如愿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将军,而他珍而又重的长槊,也果真成了与“风夜吼”齐名的神武。 那是能令瓦丹骑兵闻风丧胆的“长林啸”。 如今却滚落在了污泥中。 ——“到时候接上爹和阿澜,咱们一道回家去。” 卫临风是笑着说的。 常驷带着玄晖营残余的部将,在雨夜中向着澧京的方向发狠地策马。 他带不回卫临风的尸体,也带不回那柄陷在泥中的长槊。 等卫临风身死的消息一递到京中,皇帝再无顾虑,势必会朝卫听澜动手。 常驷咬着牙,哽咽到几乎听不清耳旁的风声。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赶在那之前,替公子带着阿澜回家。 第040章 追踪 前世之事错综复杂,卫听澜身处其中,终究难以窥其全貌,只能靠着少而又少的线索拼凑出大致的脉络。 从瓦丹诈降开始,皇帝猜忌、瓦丹顺势挑拨离间,假扮的朔西突骑杀人劫囚栽赃嫁祸,到贪官污吏落井下石,一步一步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倘若这是一盘棋,父兄身死之后,大局就已定了。 绣娘命案这一步,在整桩谋逆案中显得可有可无,最大的用处,似乎是在卫家倾颓之势已定之时,拖住他们脱逃离京的步子。 第82章 这步棋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 按照那幕后之人缜密的行事风格,有没有可能,焦奕和这女子重逢,也是被计划好的呢? 卫听澜一面怀疑,一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对母子,身边行人渐少,逐渐到了远离街巷闹市的一片低矮民房。 白日百姓大多外出做工,民居附近稍显冷清。卫听澜谨慎地放轻了脚步,奈何巷道狭窄,又少了人群的掩护,那女子或许是察觉了身后有人,抱起孩子走得愈发快。 巷子七拐八绕,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卫听澜轻啧一声,跃上墙头抄近路追去,等瞧见那两人踪迹了,又寻着个有枯树遮掩的角落悄然落下。 却不想土墙疏松,被他一蹬就簌簌地往下掉沙石,砸在树干上噼里啪啦地响。 被撒了满身土的卫听澜:“……” 街巷寂静,只要不是聋子都该听见了。 女子显然也被这不容忽视的声响惊了一跳,站住了步。 她自知逃不过来人,咬牙抱着孩子转了身,紧盯着发出声响的枯树:“阁下一路跟来,究竟有何贵干?” 卫听澜默叹口气,索性从树后转了出来,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谁跟着你们了?” 在女子复杂的眼神中,他抱剑于怀,闲庭阔步地走了两步:“今日风和日丽,我闲步至此,看风景而已。” 女子稍显茫然地看了眼他满头的灰尘、脚边的破竹蔑和满地烂泥。 她后退了些许,勉强道:“民巷脏乱,郎君若要赏景,可往城外……” “我觉得这儿挺好。”卫听澜面不改色地打断她,“我没事就爱在街巷里转悠,看看这些风土人情。” 女子见他油盐不进,颤声威胁道:“你不怕我喊人吗?” “您太客气了。”卫听澜诚挚地说,“我出来散散心罢了,何必兴师动众呢。” 小羿察觉到母亲抱着他的手在颤抖,也跟着害怕起来:“娘,他是坏人吗?” 卫听澜觉得这个走向似乎不太对,想缓和一下气氛,便学着祝予怀的口吻尽量温柔地笑道:“这可冤枉我了。夫人不是说家中有急事么?您自去便是。” 他这一笑,母子俩抖得更厉害了。 “不管郎君是为什么而来。”女子将孩子搂紧了一点,“只是求您……莫要跟着我们,将我们母子牵连进去。” 卫听澜看着她哀求的目光略微一顿,目光幽深地瞥了眼她身后的巷子。 她这话的意思是,自己强行跟过去,可能会给他们招致灾祸么? 或许祝予怀猜得不错,她是受人所制? 卫听澜思索片刻,在心中记下了这条巷子的位置,向她略点了下头。 听墙角这种事,果然还是得等月黑风高时偷摸着来比较好。 女子见他提步转了身,正要劫后余生地松口气,卫听澜踏出的步子突然一顿,凝神望向巷口。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轻盈迅疾,不似寻常百姓。 女子见他止步,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道:“郎君怎么……” 巷口忽有人影一晃,话未说完她便睁大双眼退了一步,惊慌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巷口的男子。 那男子乍见巷中有人,疾行的脚步猛然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卫听澜确信没有看错,在与自己目光相接的一刹那,那人眼中有异样的神色一闪而逝。 他认得自己? 巷中静了片刻,男子重又垂下眼,步履匆匆地要与卫听澜擦肩而过。 卫听澜在他行至身侧时抬剑一拦:“站住。” 那人止了步,声音低哑难听:“何事。” 卫听澜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过于瘦削的身形:“兄台有些眼熟啊……我们见过?” 他嘴上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却一磕剑柄,剑刃才出鞘几许,那人眸光一寒,骤然屈身从靴中拔出两把短刀,白光一闪,径直朝他胸口劈去。 卫听澜后仰避过,左手以剑鞘隔挡,右手已拔剑反身向他袭去,冷笑道:“还真经不起诈。” 兵刃铮然相撞,刀戈嗡鸣声在凄清的窄巷中格外扎耳。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低矮的民居前。 祝予怀才撩起车帘,就被灌进的冷风呛得轻咳两声:“到了么?” 易鸣四下看了看:“公子,这地方道路坑洼,路又窄,马车只能到这儿了。这街巷九曲八弯的,他怕是早跑没影儿了。” 祝予怀拢紧了大氅,欲要下车:“那便步行吧。” 易鸣没办法,只得扶他下来:“公子这又是何苦,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本来说好了回府,行了没多远祝予怀忽然又改了主意,说是怕卫听澜一个人出了什么岔子,愣是沿着他离开的方向找过来了。 也不知那姓卫的给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祝予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倒不是怕人走丢了,只是越想卫听澜临行前那句话越觉得不安,担心他真被官差当贼人给逮了。 易鸣不放心让他独行,也不放心让德音一个小丫头独自守马车,正纠结着,就听不远处似有兵刃交接的打斗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孩子的哭喊声。 祝予怀心头一跳。 这声音像是那个叫小羿的孩子! 易鸣震惊了:“那家伙不至于连小孩儿都欺负吧?” 德音的眼睛发起了亮:“也没准是官差来抓人了呢!” 第83章 三人也顾不上马车了,拔步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窄巷中,男子一击不成,肩颈反被剑锋划出道血线,猛退了两步。一横眸瞥见不远处抱着孩子慌忙要逃的女子,他闪身避过卫听澜刺来的一剑,擦着墙缘朝那母子二人飞掠而去。 小羿被母亲用力推开,摔倒在一旁发出声惊叫:“娘!” 转瞬之间,那人已钳住女子的肩膀,扣在自己身前,手中短刀抵着她的咽喉,转身厉喝道:“别动!” 卫听澜提剑在手,嗤笑一声,慢慢向他走去:“我当是要做什么,威胁我啊?” 男子的短刀迫近几分,逼得女子痛苦地仰起头来:“你再走一步,我现在就杀了她!” “我与她素不相识。”卫听澜盯着她脖颈渗出的细血,漫不经心地站定了步,“她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系?” 小羿摔得龇牙咧嘴,刚爬起来就看见母亲的脖颈在流血,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哭嚎着踢打那人的腿:“你放开娘!放开她!坏人——” 男子不胜其烦,一脚踹翻了他,足尖踩住他的喉咙:“闭嘴!再叫一声我现在就叫你没了娘!” 卫听澜的脸迅速阴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男子踏着孩子的那只脚上,握剑的手暴起了青筋:“放开他。” 小羿双手拼命捂着喉咙,在男子脚下艰难地挣扎:“娘……救、救我!好疼啊……” 女子眼中溢出泪来,可被刀锋抵着喉咙,一开口血就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着往下流:“求郎君……救救小羿。” 卫听澜眼中是森然的阴寒,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放、开。” 那人被他这阎罗似的可怖眼神看得脊背生寒,强作镇定地命令道:“你先把剑扔了,退后!” 卫听澜气极反笑。他在男子惊惧的目光中笑得浑身发颤,抬起一只手来,用力按住了刺痛的太阳穴。 女子脖颈的血和孩童的哀泣扎着他的神经,某些模糊而血腥的记忆浮了上来,让他听见了脑中不正常的嗡鸣声。 “我想不明白。”他自语道,“为什么总有人要找死?” 男子察觉到他身上骤涨的杀意,看着他这阴郁又瘆人的模样,不禁毛骨悚然:“你敢过来,我现在就……” 卫听澜已经动了。 他看不清那男子惊恐扭曲的脸,也听不清他口齿张合间说的是什么。只有一股熟悉的、嗜血的暴戾像尖锥似的扎着他的头脑,驱使着他举起剑来—— “住手!” 一道清厉的声音好似冲破迷障的利箭,让他混乱的神智陡然清明了些许。 卫听澜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祝予怀奋不顾身地朝自己冲来。他的大氅不知落在了哪里,墨色的长发在奔跑间散开,映着一身的月白和细碎的红。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骤然睁大,带着万分的恐慌:“濯青!!” 一道极细的银线带着星点的光,从眼前倏然飞过。 卫听澜被飞扑上来的祝予怀撞倒在地,摔出一声闷哼。两人身后举刀欲砍的男子动作一滞,难以置信地摇晃了两下,向后砰地倒地。 被挟持的女子瘫软跪地,摸爬着把孩子揽进了自己怀里,哭道:“小羿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变故太快,晚了一步的易鸣握着剑在几人跟前急刹住步,惊魂未定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这……”易鸣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他爹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听澜费力地支起身来,也顾不得背上的疼痛,抬手拢住怀中战栗着的人:“九隅?” 祝予怀的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埋首在他怀中迟迟没有应答。 卫听澜看不见他低垂的脸,只瞧见他散乱的头发滑落到襟前,手上紧攥着一支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青。 看着像是他常用来绾发的竹木簪子。 发簪端口的竹叶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芒,卫听澜一怔,霎时想起方才从眼前一闪而过的银光。 他讶异地回头一望,瞧见那昏死的男子咽喉处扎着的细物。 那是……长针? 第041章 百花僵 易鸣抬脚警惕地踢了踢那男子,确认真的昏死过去了,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那平平无奇的银针,虽也诧异于祝予怀的发簪还有这用处,但比起惊讶,更多的还是后怕。 再转过头看向卫听澜,脸上就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打架打到一半把后背留给敌人,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卫听澜略显懵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怀里的人:“我听见‘住手’,就……” “哎哟我天。”易鸣被他气得头疼,几乎跳起来叫道,“公子是叫这歹人住手!你打我的时候不是挺精的吗?这人手里拿的是刀,是刀啊!你就站在原地让他砍?你这脑瓜子能有刀硬?要不是公子推开你,现在躺这儿的就是你了你知道吧?”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脊背生寒,痛心疾首道:“就差那么一点点,公子就要替你挨上那刀了!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你知道吗?” 卫听澜被骂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紧了祝予怀。 “阿鸣……”祝予怀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来,“你们先、先扶我一把。” 易鸣这才发现自家公子一头扎进卫听澜怀里还没爬起来,赶忙蹲下来去扶:“还不赶紧的撒手!公子都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 第84章 祝予怀被几人搀扶着缓慢直起身,蹙眉定了片刻,又自暴自弃地倒回了卫听澜肩上。 “算了,还是让我瘫着吧……” 卫听澜稍动了动,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得舒服些。德音抱着他掉落在半道的大氅往他身上披,见他气息不稳,担忧道:“公子很难受吗?” 祝予怀眉睫轻颤,抬手按住了胸口。 卫听澜的心跟着悬了起来:“可是心疾又犯了?” “没……”祝予怀努力喘匀了气,“就是心跳得有点快。” 易鸣有些紧张:“不是心疾,怎会心跳得快?” “跑的。”祝予怀闭着眼生无可恋道,“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他说着又颤着手捂住了头,易鸣惊慌道:“头也开始痛了?” “有点。”祝予怀气若游丝,“濯青这身板像铁打的,撞晕了。” 卫听澜在易鸣飞速甩来的一记眼刀中,难得显出了几分委屈。 习武之人,身板硬实些他也控制不了啊。 感觉到怀里的人软趴趴的像团要化掉的雪,卫听澜努力让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又拉起大氅把祝予怀整个人卷得密不透风。 祝予怀有气无力地睁眼:“你在做什么?” “我……”卫听澜耳根子有点烫,“我怕我太硬硌着你。” 祝予怀看着被打包得像个蚕茧的自己,半晌无言。 倒也不必如此。 他正缓着劲的这一会儿,一旁的女子抱着孩子忧心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几位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易鸣犹豫道:“那这歹人该当如何?” 祝予怀从大氅中探出头来:“那针上的药能麻痹人的肢体五感,但药效有限,他若是体质好,约莫一两个时辰就会醒来。不如趁现在将人捆了送去报官……” “不必。”卫听澜开口道,“这人的身手同图南山中那些刺客如出一辙,我要亲自审他。” 祝予怀一顿,抬眼看他。 卫听澜察觉到他的视线,垂下眼来:“你可会怪我不遵律法,滥用私刑?” 祝予怀靠在他身上,目光所及只有一小片下颌和微乱的领口。他的视线落在卫听澜轻微滑动的喉结上,觉得这少年似乎有些紧张。 祝予怀问:“这人的身份,你有几成把握?” “近十成。”卫听澜告状似的凑近些说,“你没看到,我方才只稍作试探,摸了下剑柄的功夫,他便骤然暴起要取我性命,显然是认得我。这人必定有问题。” 可他没有证据。倘若将人送去官府,只要这人装傻充愣咬死不认,再有皇帝暗中压着刺杀案一事,约莫最后只能按寻衅滋事、故意伤人来论罪。 到时候人往牢里一关,再被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他便束手无策了。 卫听澜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高邈之毒至今未解,这人口中没准能撬出些线索,我不想放过。” 祝予怀听着,又回想起初见时卫听澜憔悴狼狈的模样。他没有亲眼见过图南山中的刀光剑影,却也想象得出那夜是何等凶险。 祝予怀轻声道:“那便不放过。” 卫听澜低头看他:“你不阻我?” 祝予怀与他视线相触,笑了笑:“我又不是不知变通的陈腐迂人。明知道报官不能为无辜之人讨回公道,也不能将违律之人按罪论处,还要去做那无意义的事,那不是犯傻吗。” “更何况……图南山一案事关边疆安定,也关乎你的安危。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阻你。” 卫听澜眼睫微动,揽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那便好。” 易鸣见祝予怀都这般说了,便利落地撕了那人的衣角拧成绳,将人捆缚起来。 德音在一旁左右看看,摸出自己的帕子递给那女子:“夫人的脖子还在流血,先拿帕子按一按吧。” 女子微怔,接过来道了声谢。小羿还在哭哭啼啼,德音便蹲近了一点摸了摸他的头:“我听小羿说他的爹爹总是打人,你们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走?” 女子犹豫着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歹人,纠结几番,道:“我不能走。小羿每月都要用药,那药唯有他们手中才有。这人今日便是来送药的,他回不去,那些人应当还会遣别人来……只要我装作不知情,兴许还能再蒙混些时日。” 药? 祝予怀与卫听澜敏锐地对视一眼,易鸣不解道:“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别处弄不来药吗?” 女子捂住了小羿的耳朵,黯然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小羿害怕,才一直瞒着他。他并未生病,是被喂了毒。” 几人俱是一惊。 女子哀切地说:“这毒每隔一月左右便要发作一次,初始只是惊惧不定、坐卧不宁,若没有及时用解药,几日后便会骨痛如虫噬,若不缚着他的手脚,他甚至会将浑身都抓出血痕……我、我实在没办法……” 小羿被她捂着耳朵听不清楚,抬起头迷茫地打着哭嗝。 祝予怀语气有些凝重:“阿鸣,找找那人身上的解药。” 易鸣在男子的身上摸寻一阵,从衣襟里搜出个纸包来,打开一看,是些破碎干枯的植物茎叶。 他不明所以,将药包递到几人眼前:“公子认得吗?” 祝予怀看了几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他皱眉凑近了些许,就着易鸣的手轻轻嗅了嗅,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第85章 易鸣也严肃起来,屏息看着他。 祝予怀谨慎地往后退了些许,在几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中,忽地别过脸打了个喷嚏。 卫听澜跟着浑身一震。 众人:“……” 空气沉寂了片刻,祝予怀整个人埋在大氅里,露出的耳尖飞速染上了红。 卫听澜看着像只猫似的窝在自己怀里的人,有些想笑:“可闻出什么来了?” “还不能断定。”祝予怀耳廓更红了一点,强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不过有个猜测……请问夫人,这药的用法如何?” 女子如实答道:“按照他们所说的法子,研磨之后以火熏烧,待温凉后兑水饮服。” 祝予怀心里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以火熏烧时,可有异香?” “有。” “可是类似于花果将腐未腐时的甜腻气味?” 女子一怔:“正是。郎君如何知晓?” 祝予怀的面色难看起来:“我曾在师父的手札中看到过相似的图绘,是一种长在苦寒之地的药材,名为‘百花僵’……” 卫听澜察觉到他气息不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慢慢说。” 祝予怀勉强定了定神,撑着身坐正了些:“百花僵根茎碾碎后,外敷能阵痛,可若是烧融内服,却会令人成瘾。一旦成瘾,断药时便会痛不欲生。” 女子面色霎时一白:“郎君是说……” 祝予怀看着一脸懵懂的小羿,有些不忍:“若我猜的不错,令郎也许并非中毒,而是染上了药瘾。” * 一个时辰后。一辆稍显沉重的马车驶过卫府正门,绕了半圈,拐进僻静些的后巷。 卫听澜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易兄辛苦,就停这儿吧。” 坐在车前的易鸣哼了一声,控着缰绳停稳了马车。 “动作快些。”他嘟囔着转头去掀车帘,“万一被人看见了还当我们绑架……姓卫的你又做什么!” 祝予怀坐在车里,原本正拿着块红豆糕安抚哭鼻子的小羿。他温声细语地哄了一路,眼看着就要诱哄成功,然而卫听澜一个俯身,径直把他连人带糕端了起来。 莫名悬空了的祝予怀:“?” 小羿被母亲抱着,眼巴巴地看着红豆糕在眼前打了个转离他远去,瘪起嘴又要哭:“红豆糕……” 祝予怀尚在震惊中,听见这一声,忙搭着卫听澜的肩探头看他:“别哭别哭,案上还有,德音,你快给他拿两块……” 卫听澜就着这个姿势半扛着人下了车,一脸云淡风轻地望向拦在自己身前的易鸣。 “怎么,易兄有话要说?” “你还抱上瘾了是不是?”易鸣拿着马鞭威胁地点了点地,“给你三个数,马上把公子撂这儿。” 卫听澜无辜道:“事急从权,不是你说的动作要快些?九隅兄方才撞得头晕眼花的,你忍心叫他自己走路?” 易鸣气得发抖:“你还好意思说,你但凡多长几两肉,都不至于把公子撞得头晕!” “正是如此。”卫听澜面露愧疚,“九隅兄因我遭了大罪,若不许我补偿一二,我心里实在难安。你说呢九隅兄?” 祝予怀几度张口,都被两人的唇枪舌剑打断,眼下突然有了说话的机会,愣是捏着红豆糕没反应过来。 卫听澜趁机一锤定音:“你看,你家公子并没有异议。” 祝予怀:“……你等会儿。” “事不宜迟。”卫听澜抬脚就走,步子迈得十分迅疾,“大恩不言谢,车里那贼人就拜托你了易兄!” 易鸣:“……” 好样儿的,真是好样儿的。 拱白菜的猪见过不少,头一回见着这么猖狂的! 他面目狰狞地撩起车帘,拖起角落里捆得扎扎实实的歹人往肩上一抗,气势汹汹地追着那头绑架自家白菜的野猪去了。 第042章 箭亭 焦奕背上的伤还未好,在院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侯跃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劈着柴,抬起袖子擦把汗的功夫,隐约觉得哪里传来些奇怪的动静。 “老焦。”他抓了抓头,“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焦奕半眯的眼皮略抬了一下,忽然见了鬼似的地望向他身后。侯跃刚要回头,就见一团黑白相间的残影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带着木屑的狂风。 侯跃稳住险些脱手的斧子,惊恐地转头看了一眼。 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焦奕搭着手望了望,啧啧称奇:“真行,是咱们的小主子偷了个人回来。” 话音刚落,易鸣扛着个昏迷不醒的人噔噔噔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虎着脸扫视一圈。 焦奕更稀奇了:“哟,还有同伙。” 侯跃认出易鸣是除夕夜时给自己开门的祝府侍卫,然而瞧他这通身凶神恶煞的气度,怎么都不大像是来做客的。 侯跃小心翼翼地问:“阁下这是……” 刚杀了人,正在寻找合适的抛尸地点吗? 没等他问完,易鸣视线一凝,锁定了往里院窜去的那道快到模糊的身影。 他当即拖起那生死不明的倒霉蛋奋起直追:“姓卫的你站住!你有本事抢公子,你有本事别跑啊!” 看这精神状态,那半死不活的可怜人很可能会被他抡起来当大刀舞。 侯跃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震撼神情。 “年轻人真拼命啊。”焦奕目送着他们绝尘而去,兴致盎然地点评,“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三月擢兰试,负重驰逐这项小郎君不拿魁首很难收场。” 第86章 侯跃心情复杂地看着热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稚童的声音:“呀,漂亮哥哥的红豆糕掉了。” 焦奕面上散漫的表情一顿,回头望去。 小羿心疼地盯着地上的糕点:“他们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牵着小羿的女子面露难色,勉强道:“这……可能是年轻人的游戏吧。” 德音在一旁贴心地补充:“小孩子不可以跟着学哦。” 焦奕怔愣地望着那女子的侧颜,下意识站起身迈了两步,被地上的柴火绊了个踉跄。 女子闻声抬头,两人的视线隔空相碰。 焦奕直起身沉默良久,终是扯了下嘴角,露出个歉疚的苦笑来。 “宛娘。” * 卫听澜对身后易鸣的犬吠猿啼声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抱着祝予怀穿过院门,轻巧地跃上长廊。 府邸中古朴清简,长廊平阔,跑起来有风从耳鬓吹过。 祝予怀重新簪好的发散下了几缕,双手牢牢地攀着卫听澜的肩背:“濯、濯青……” 他有些紧张,感觉到掌下少年人温暖又坚实的脊背,不自觉地又抓紧了几分。 “叫我做什么。”卫听澜忽然坏心眼地颠了下他,“怕我把你摔疼了?” 祝予怀的呼吸短促地一乱,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 一抬眼对上卫听澜揶揄含笑的目光,他动了动唇,有些微恼:“没有。是红豆糕……掉了。” “噢。”卫听澜颇为遗憾地轻叹,“希望红豆糕没有摔疼。”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惹得祝予怀的耳朵发起了烫,抿紧了唇往下挪了挪。 卫听澜瞧着他偷摸往自己怀里藏耳朵的纠结样,忍着笑道:“你蹭什么?” 祝予怀察觉到这人的胸腔闷闷地震着,耳朵红得愈发厉害:“你笑什么。” “我想起个应景的词。”卫听澜凑到他耳边,“九隅兄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叫‘骑虎难下’?” 祝予怀耳朵一痒,蓦地抬起涨红的脸,喊了声:“卫濯青!” “在呢!”卫听澜抱着他一路疯跑,欢畅地笑出了声。 原本只想逗几句便放人下来,可看见怀里的人气得面红耳赤,整个人烫得跟刚出炉的小红豆糕似的,他就怎么都舍不得松手了。 卫府中院落开阔,每隔一段距离便置着兵器架子。 几个将士正在院中演武场上吆喝比试,一转眼瞥见卫听澜抱着个貌美郎君从廊下窜过,笑得满面春风,远处还有个穷追不舍的家伙撕心裂肺地喊“站住”,手里的兵器险些砸着彼此的脚。 卫听澜没理会他们惊恐的神情,带着人绕了大半圈,往一处古朴的亭子飞奔而去。 祝予怀身上的热意被风吹散了些许,临近了才发现那亭子正对着一片宽敞的空地,场中竖着几个簇新的箭靶,俨然是个新辟出来的箭场。 再转眼一瞧,凉亭里头还摆着各式各样的弓和扎成捆的羽箭,似乎刚刚运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卫听澜几步跃上台阶,一低头就见怀里的人按耐不住地探出了脑袋,不禁漏了声笑:“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祝予怀看清了架子上置着的几把黑角桦皮弓和金桃皮小弓,样式纤巧,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供初学者用的,不由得怔愣道:“这些是……” “给你备的。”卫听澜走近了一些,示意他伸手去摸那做工细致的弓身,“等这些软弓不趁手了,我给你换更好的。” 祝予怀抚着弓弰的手停了停,不知所措地仰头看他。 卫听澜对上他微微睁圆的眼睛,只觉得他这样子又乖又呆,像只突然被扔进萝卜堆里反应不及的兔子。 连泛着粉的耳朵尖都忘记了藏。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卫听澜笑道,“答应了要给你弄几把好弓来,自然要说话算话。你若是不好意思蹭景卫的场子,往后就来我府上习箭,累了就到这亭里乘凉休憩,茶水点心管够,可好?” 祝予怀其实并没有把病中他哄自己的那些话当真。可听着他这理所当然似的口吻,不知怎的,就从那日难熬的疼痛中,觉出一丝被人珍重着的动容来。 他病了太久,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前,渴望着河那畔的风景,却怎么都不敢涉足淌水。 现在却有个人不由分说地先替他搭好了桥,期待地朝他伸出手来,只等着他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他说不清忽然乱起来的心绪是怎么回事,有些窘迫地垂下了头。缀着红穗子的玉韘还系在腰间,他看着看着,鼻尖禁不住有些发酸。 卫听澜看不清他蒙上水雾的双眼,却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他的无措。 他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轻声说:“来日方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再难的事,我都陪着你一起。” 玉韘的朱红穗子在风里晃了晃,祝予怀的声音中带了些鼻音,很轻地应了声“好”。 两人细声慢语间,易鸣终于紧赶慢赶地追到了箭亭,停了步直喘气。 “卫……你、你有种!” 祝予怀回了神,转头望去。 那歹人在颠簸中被晃醒了,还没来得及挣扎,易鸣就咬牙将人往地上一摔,指着卫听澜破口大骂:“分明是你要的人,为什么是我来背!背就算了,你还敢劫了公子做饵,满院地溜我!” 越说越气,他忍不住抬脚一踹:“天理难容!!” 第87章 那歹人吱都没吱一声,又被踹晕了过去。 卫听澜“啧”了一声,转过身挡住祝予怀的视线:“怪吓人的,别看。” 祝予怀:“……” 他这才发现卫听澜似乎忘了放自己下来。 想起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被抱了一路,他后知后觉地赧然起来,在卫听澜怀里悄悄挣了两下,没挣动。 “濯青。”祝予怀小声暗示,“你……你不觉得有点累吗?” “这算什么?”卫听澜大言不惭,“就是带你绕着这府宅再跑十圈,也不在话下。” 祝予怀成功地被“十圈”带偏了思路,不可思议道:“真的?” “不信?”卫听澜看着他微亮的眼眸,忽然扬唇一笑,将人揽紧了些,“抓稳了!” 他箭步跃下亭前的台阶,急刹一步转了个向,发带在风中飘扬而起。 易鸣看卫听澜拐了个弯朝自己跑了回来,怒斥道:“你现在悔改已经迟了!还不放下……” “迟都迟了。”卫听澜一个滑步绕过他,高喊道,“那就不改了!” 易鸣看着他眨眼间就窜上了长廊,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祝予怀伏在他肩头笑出了声:“你好好的总气阿鸣做什么。” 卫听澜也笑:“好玩儿啊。谁叫他一点就炸。” 被点炸了的易鸣果然怒火中烧地追了上来。 缀在檐角的风铃叮叮地响着,卫听澜加快了步子,翻身跃过廊缘的坐楣。两人的袍摆轻盈地翻飞起来,被冬日的暖阳映出流转的光。 祝予怀头一回看到这样飞跑起来时令人晕眩的风景,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颊上都透出些微红来,带着几分雀跃道:“濯青。” “做什么?” “你跑快些。”祝予怀怕他听不清,挨近了些又说了一遍,“再跑快一些!” 卫听澜将他往上抬了抬,呼吸几乎贴着他的耳鬓:“好。” 他迈开步子,掠过院中的虬枝劲木,惊起一枝叽叽咕咕的麻雀,踏着还未化去的薄雪越跑越快。恍惚间他们像是飞驰在朔西广阔无垠的草场上,自在得如同一捧束不住的风。 祝予怀攀着他的肩膀略微直起身,听着檐铃声和耳边愈发清晰的风声,闻到了融雪和湿木的新鲜气息。 卫听澜的声音几乎近在耳畔,带着笑:“要是还不过瘾,等天暖些带你去跑马。” 春日,总归不会太远了。 第043章 婚约 灰羽鸟振翅掠过喧闹的长街和人群,落在一处秀雅的楼阁窗沿,蹦了蹦,歪着脑袋看向屋里的人。 窗边的侍从伸手摘下它腿上的细竹筒,取出信笺看了一眼,匆忙向屋内走去。 一个男子坐在案几前,正给铁鞭的握柄处缠裹兽皮。鞭身从桌案上垂落在赭红的地衣上,幽暗得令人胆寒。 “主子。”侍从小心递上展平的纸笺,“阿日骨迟迟未归,秦宛母子……失踪了。” 男子转头扫了眼那信笺,目光森然。侍从在这压抑的死寂中声音渐轻:“说是、说是附近有打斗的痕迹,兴许是阿日骨不慎暴露了行踪,被什么人劫了……” 铁鞭被掷在桌案上发出声重响,男子问:“铁穆尔呢?” 侍从一哆嗦,将头压得更低:“回主子,铁穆尔已经出城。待朔西人过了图南山,便可按计划动手。” “他最好能得手。”男子皮笑肉不笑道,“找机会给他递个信,秦宛和那杂种不见了,他这做丈夫的再不能成事,就剁了手脚替那小崽子试药去吧。” 侍从举着纸笺的手颤了下,躬身应“是”。 男子收好铁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拿起挂着的面具戴到脸上:“去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还有,往秋思坊去的那批药暂缓,做干净点儿。” 他对着镜子收紧缚绳,侍从在他身后犹豫再三,小心地问:“主子,若是查到阿日骨和秦宛的踪迹……” “杀了。”男子漠然道,“那试药的小崽子要是带不回来,一并斩草除根。” 侍从哑了哑:“连阿日骨也……” “怎么。”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是觉得自己命太多了,想分他一条?” 侍从面色一白,紧张地跪了下去:“属下失言!” 铁鞭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愈发慌乱地磕着头,下一瞬,就被一只手拽着后领拎了起来。 “中途转过手的棋子,我不放心。”男子倒握着鞭柄拍了拍他煞白的脸,“太有想法的棋子也一样。听明白了?” 侍从被那兽皮包裹的鞭柄激出了一身冷汗,急促道:“明白、明白了。” 男子松手将人扔回地上,居高临下道:“那还等什么呢?去把他们的头颅带回来吧。若是带不回来,就拿你自己的来抵。” 侍从不敢抬头,忙不迭道着“遵命”,连滚带爬地往外去了。 房门开而复关,屋内又重归于静。 男子冷嗤一声,瞥了眼铜镜中自己被面具遮掩了大半的面容,罩上兜帽。他走到后窗前探视了须臾,伸出一只手,搭着窗沿翻身跃了下去。 年后的坊市早早挂起了元宵的彩灯,人潮涌动。而远离闹市的深巷却较往日更加凄清,只一座孤零零的茶楼,门可罗雀。 男子拐进积雪未清的巷道,四下扫了眼,脚步无声又迅疾地进了那半开的门。 茶楼大堂里光线昏暗,店家对来客遮掩严实的装束毫无惊讶,径直将人引到楼上一间不起眼的雅室跟前,便自觉离去。 第88章 男子停了一会儿,正欲叩门,门忽然从内而开。 门内的带刀侍卫审视着他面具下的半张脸,侧身放他进来:“主子,人到了。” 男子刚踏进门,屋内便响起一声茶盏磕碎在案几上的砰响。 东道主冷嘲热讽地一笑:“想约见阁下一面,可真不容易。” 男子扯下兜帽,不紧不慢地走至近前:“案子未了,避风头罢了。齐统领好大的火气。” 案前的人将手从那碎裂的茶盏上移开,抬起一张盛怒的脸。 正是右骁卫统领齐瓒。 “乌尤。”齐瓒咬牙切齿,“你敢来,就不怕我杀了你?” 被称作乌尤的男子轻笑一声,在齐瓒对面落了座:“喊打喊杀多没意思。我此番前来,是要与统领谈一笔生意。” “生意?”齐瓒冷笑,“不过是一条栓了绳的狗,装什么腔拿什么调!拿了好处不干事,背后捅刀倒是利索。谈生意……旧账可还没算清呢!” “这话从何说起。”乌尤藏在面具下的神情看不真切,“为了助四殿下一臂之力,我们在图南山可折损了不少勇士,得的好处,不过就是几张粗糙的军械图纸。如此划算的交易,四殿下还不满意吗?” “少给我避重就轻。”齐瓒难掩怒火,“你敢说那支缁铁袖箭同你们没干系?一个死人的东西,还会自己长翅膀从北疆飞到图南山不成!若没有那袖箭,我自有法子把刺杀案往寿宁侯身上引,谁叫你们把赵松玄和江家拖下来蹚浑水!如今太子和谢家安然无恙,我却失了圣心,你这是在帮四殿下,还是故意扰乱局势,想坐收渔翁之利?”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猛地砸在桌案上,胸口起伏不定。 缁铁袖箭是飞虎营曾经的军械,除了江敬衡手上那支下落不明,剩余的袖箭早在多年前,他就奉明安帝的密旨亲手销毁了。 存世的那一支,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图南山里! 齐瓒初闻高邈被暗箭所伤、身中奇毒时便惊疑不定,而后眼睁睁看着明安帝将案子全交由沈阔彻查,对自己则冷待疏远。等从四皇子的线人那儿听到高邈所中之毒的详情后,他悬着的心便凉了大半。 明安帝恐怕疑心他当年阳奉阴违私藏了袖箭,说不定还要以为他暗中相助赵松玄,意图翻腾定远伯的旧事! 伴君如伴虎,齐瓒多年来替明安帝料理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最是明白,作为帝王的心腹,失去信任会是什么下场。 乌尤慢慢道:“齐统领怕不是误会了什么。箭矢是我们的大巫所锻,用的是拓苍山的乌铁矿,同你们大烨北疆被屠城挫骨的那位‘战神’,没有半点关系。所谓‘缁铁袖箭’,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齐瓒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你莫非想说,这事只是巧合?” “统领方才那番话,我着实一头雾水。”乌尤从腰侧箭囊中抽出一支平平无奇的短箭来,“这便是我在图南山所用袖箭,您自看便是。” 齐瓒扫了眼箭镞,嗤道:“你觉得我会信?” 心中却有些犹疑。 刺杀案后明安帝对他严防死守,他实际上并未见过卫听澜交给左骁卫的毒箭是何模样。他只理所当然地猜测,能让皇帝如此紧张并怀疑自己的,只可能是缁铁袖箭。 如果乌尤所言不假,难道是圣上的疑心病已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只因缁铁与乌铁相近,也会坐卧不宁? 乌尤叹了口气:“您既认定了我在说谎,那我再怎么辩驳都是徒劳。但不管您怎么想,朔西与澧京嫌隙已生,我们王子是真心感谢您的帮助,想要与您长远合作的。” 齐瓒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乌尤接着道:“这次虽说出了些意外,阴差阳错地扯上了江家,但这对您也不算全无益处啊。您想想,四殿下要争那个位置,要对付的难道只有太子?我听闻贵国那位二皇子,身份可是特殊得很,北疆兵马多是他父亲和舅舅的旧部,若有朝一日北疆兵权回到他手中……您拥护的那位四殿下,还有机会么?” 齐瓒眼神稍变,冷声道:“兀真王子操的心,未免也太多了些。” 乌尤微微一笑:“大烨诸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我们并不关心。但北疆兵权的隐患不除,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齐瓒不屑道:“睿王府和江家早已败落,赵松玄不过占着个睿王遗孤的名头,他能收回北疆早已被分化的兵权?一个无权无势的假皇子……简直痴人说梦!” 乌尤摇了摇头:“斩草不除根,必有燎原之患,你们的皇帝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赵松玄偏偏能在他手底下平安活到今日,您觉得,这会是个简单的人吗?” 齐瓒顿了一下,似在思索。 乌尤观察着他的神色,慢慢引诱:“事已至此,不如把刺杀案彻底推到江家与北疆头上,我有一石二鸟的办法,能把太子和寿宁侯也牵进来,把这水搅浑。” 齐瓒稍稍动摇,却又警惕道:“这便是你要谈的‘生意’? “不错。”乌尤笑说,“作为交换,我们只想要一样东西。听闻统领祖籍河阴,泾水一带水路商道的通行令,对您而言,不是难事吧?” 齐瓒皱眉:“你们要运什么?” 乌尤低声轻语:“自然是值钱的好东西。” 齐瓒思量了半晌,像是下了决心,道:“说吧,你们准备怎么做。” 第89章 * 卫府之中,于思训外出办事刚回来,就从他激动的同僚们那儿得知了一个炸裂的消息。 青天白日、众目昭彰,他们的小主子铤而走险,把祝家的小郎君一整个揣怀里偷回了家! 只是这样倒罢了,他还大张旗鼓地遛着人家的护卫满府乱窜,愣是靠着离奇的走位把人给累垮了。 据说末了还假惺惺地凑过去关切:“怎么了?易兄这是怎么了?我带你家公子散个心的功夫,你怎的就趴下了?” 差点把那护卫小兄弟气得当场厥过去。 目击者们描述着卫听澜邪魅狂狷的种种行径,拍着于思训的肩膀狂笑不止。 “训哥你是没见着,小郎君那步法当真风骚!抱着个大活人在府里飞檐走壁,这邪门的散心法子亏他想得出来啊哈哈哈哈哈……” 于思训的肩膀被拍得梆梆响,只觉得头疼:“祝郎君就由着他闹腾?没说些什么?” “说了,还是凑到小郎君耳边大声喊出来的,他说‘再跑快些’。” 于思训:“?” 年轻人果然难以理解。 “训哥你放心吧,我瞅着祝郎君挺高兴的,笑了一路呢。” “你真别说,祝郎君那顶好的样貌,倘若是个姑娘,叫我绕着澧京城跑十圈博她一笑,我也肯啊。” 众人笑闹的声音同时一顿。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祝予怀仰头与卫听澜相视絮语的画面。 那专注又明亮的眸光,那眉眼生动的笑…… 这谁看了不犯迷糊啊! “我是俗人,我悟了。”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悟了。” “难怪小郎君越跑越疯……” “难怪小郎君整日待在祝府不着家……” 一个将士呐呐道:“祝郎君真的不是个姑娘吗?” 同伴捶了下他的脑袋:“你可惜个什么劲?不管是不是姑娘,那都不是你能想的!” “嘶……我这不是在替小郎君可惜吗!” 于思训站在一帮大彻大悟的人中间,满脸写着离谱。 “所以,”他勉强跳过这个话题,“他们现在散哪儿去了?” 几人抓耳挠腮:“光顾着乐都没注意看,应当是往揽青院去了吧?焦哥和猴子也跟去了,好像还有几个人来着……” “揽青院”是卫听澜所住的院落。于思训正犹豫要不要去瞧一眼,忽听人道:“哎,焦哥回来了!” 回首望去,焦奕果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笑说:“人挺齐啊。” 他背上伤还未好,于思训看他脚步不稳,下意识想要扶一把。谁知这人丝毫不客气,目不斜视地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好累,于兄借我靠会儿。” 于思训刚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木然地看着他。 焦奕面不改色:“正好小郎君有吩咐,一块儿听吧。找些能捆人的绳索来,要牢靠点儿的。” 众人:“啊?” “啊什么啊。”焦奕催促道,“麻绳、锁链、皮鞭,有一件算一件,找到了统统送去揽青院。赶紧的都跑起来,小郎君等着呢。”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好似晴天霹雳,炸得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焦哥,这、这这这不合适吧?” “锁链、皮鞭……常人都未必经得住这等磋磨,更何况那形削骨瘦的……” “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七嘴八舌的议论响成嗡嗡的一片,焦奕揉了下耳朵:“你们操这闲心做什么,不把人弄死不就行了?”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焦奕眯了下眼:“你们这都什么表情啊?” 于思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回过神来:“小郎君要捆谁?” “刺客啊。”焦奕顿了须臾,奇怪地转过头,“你们以为要捆谁?” 难以回答的灵魂一问。 于思训颇有些头疼:“都别傻站着了,小郎君还等着呢。” “哦对对对,咱们这就去,这就去找,哈哈哈……” 人群霎时作鸟兽四散,空阔的演武场转眼间只剩了焦奕和于思训两人。 焦奕吹了下额前的发,无语地嘀咕:“这都什么毛病啊。” “这话该问你。”于思训扫了眼焦奕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趁病耍流氓’?” 焦奕腆着脸笑:“您这冷面大佛跟前,我哪儿敢造次。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是真站不住了。” 于思训不冷不热道:“伤没好利索就安生趴着,非要出门那就捡根树杈子支着。拿我当拐棍拄算是怎么回事?” “哎,树杈子哪儿有于兄牢靠啊。”焦奕凑近了些,“你瞧这板正的……” 于思训一把拍开他要往自己胸口探的爪子,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刺客是哪儿来的?” 焦奕遗憾地收回了手:“图南山中的刺客,小郎君抓着个活的。” 于思训眉头一蹙:“我去看看。” “哎——”焦奕挪了一步挡着他的路,“猴子守在院门口呢,不让人进。” 于思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咳。”焦奕稍显局促地搓了下手,“就是,我在秋思坊遇到的那个……她、她也在。她有话要同小郎君说,不让旁的人听。” “噢。”于思训停住了步,“你那没过门的妻,把你赶了出来?” 焦奕干笑了两声:“这话,你可千万别当着宛娘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