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容圣手》 第1节 ━━━━━━━━━━━━━━━━━━━━━━━━━━━━━━━━━ 本文内容由【紫衣宫主】整理,海棠书屋网()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妆容圣手》 作者:草草~ 文案:徐曼青当时不过是想找根救命稻草靠一靠,谁知道有些男人一旦沾上,就不那么容易甩掉…… 1第1章 第1章 很多事实证明,在一个人势头正旺、啥事都一帆风顺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倒霉的事情已经尾随在身后了。 正如月盈则亏、盛极必衰的道理一般,事业得意情场也总算要混到多年的铁树要开花的阶段之际,徐曼青忽然抽到了一张下下签。 这道签真的很背,而且不是那种多添些香油钱或者多拜拜菩萨化化太岁就能给解决的问题。 这问题真的很棘手,很大条。 因为她,竟!然!穿!越!了!!! 实际上,徐曼青早就过了那种会做“穿越”美梦的豆蔻年华。 混到现在,她今年已经芳龄二十八了,若是要虚上一虚,那也能算是二十九了。 用委婉一点的话来说,徐曼青就是那种典型的大都市中的大龄未婚女青年,俗称“剩女”。 徐曼青在事业上是极其成功的,虽然之前也曾遭遇过不小的挫折。 只是,这个社会对女人的评价实在过于严苛。 男人若是四十岁高龄未婚,甚至是离异状态(且无论离异次数是否≥1),但只要月入斗金,有车有房,当然,如果是吃公家饭或者是在某某垄断性资源型国企工作,那便会被世人尊称为“钻石王老五”,不愁找不着对象。 而女人,则往往熬不过三十岁的大关。 甚至只是到了二十七八,若是连个对象也没有,周围的亲戚朋友连看你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活像是在看什么性无能一般…… 而且,“工作(赚钱)能力”这一项对于女性来说简直是一柄双刃剑。 这能力太低了,又被说是“花瓶”(有外貌优势的前提下)。 这能力太高了,男性同胞会觉得压力太大,以至于天朝的女博士被戏谑地称成第三种人类,被黑化的速度简直比间桐樱还快。 徐曼青虽然还没有成功成为这第三种人类,但也差得□不离十了。 以至于周围的亲戚朋友甚至是邻居大妈,都把她当成得了麻风病的烫手山芋一样,恨不得立刻丢出去。 至于她愿不愿意被接住,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终于,在处于名为“孝顺”的强大道德压力下,徐曼青愤懑地向双亲提出了只能最后再去相一次亲,如果这次再不中标,以后就绝不再去参与这种不能为社会创造任何价值的无聊活动中去了。 徐爸徐妈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向来心高气傲,能这样听他们摆布到现在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况且之前几次相亲,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着实蹭涌现出过几个极品渣男,雷得徐曼青是外焦里嫩,使得原本还不是很抵触这种介绍男女交/配的中介行为的徐曼青,终于也彻底站到了厌恶相亲一族的队伍当中去。 不过老天确实比较喜欢开玩笑。 就在徐曼青万念俱灰,几乎是没有抱着任何期待的情况下去参加的最后一次相亲,竟然出现了“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的奇迹。 对方是在本市市检察院工作的检察官。 之前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顾及女朋友而分了一次手。 这检察官还挺长情,和前女友谈恋爱就谈了八年。 不过现在这位前女友同志已经成功结婚生子了,他也总算从被甩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决定不再单恋一枝花。 两人第一次见面,谈得还算不错。 检察官的三观跟她的都挺相符,特别是婚姻观和家庭观,让徐曼青给他加分很多。 在饭局结束的时候,检察官主动要求把徐曼青送回家,临走的时候,很委婉地开口问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这种心头被小鹿乱撞的感觉,徐曼青已经很多年未曾有过了。 检察官的眼睛黑白分明,就站在她家院外的丁香花藤下,那般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且专注。 徐曼青已经记不得那天的月亮是圆的还是缺的,也不记得天空是否挂有星子。 唯一记得的是检察官身后的那盏昏黄的路灯,昏黄的灯光将检察官高大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背光的他的脸,让她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但却让她觉得那种属于男性的线条很刚毅很美好,甚至还夹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性感。 丁香花的气味弥漫,徐曼青从来都不知道,这种原本应该是淡雅清甜的味道为何在今晚显得如此魅惑动人。 她只记得向来口齿伶俐的自己在被他问到之后竟然只会傻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给出答案。 最后还是检察官笑了,直接说了一个时间和地点,轻轻地反问了她一句“好不好?”。 徐曼青根本没听清日期,更没有搞明白那天自己到底有没有空闲时间可以约会,竟然就这般缺根筋地点了头,回答的那个“好”字几乎比蚊子的嗡嗡声还要小。 检察官笑了。 牙齿很整齐很白,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抽烟的好同志。 这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闪瞎了徐曼青的眼——那阳光中又带着那么一点正气凛然的气质,让徐曼青无端想到了矗立在市检门口的那两头高大威猛的石狮子。 在混混沌沌地进了房门之后,徐曼青踢掉了高跟鞋,完全没有搭理叫她吃水果的老妈,直接奔上了自己的卧室,把自己砸在了柔软的床上。 老天啊,这铁树开花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那啥啊…… 徐曼青忍不住捧着自己红得发烫的脸懊恼。 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初见悸动的感觉,就跟得了心脏病似得,一想起那检察官的脸,徐曼青只觉得心脏的某块肌肉就忍不住要抽抽两下。 发了一会儿呆,徐曼青又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将自己的窗帘拉开了一个小角。 那检察官竟然还站在自家院外没有离开,只不过站立的地点跟之前的稍微有了些差别。 高大的身影靠在路灯柱子上,有些慵懒的意味。那视线看着的,竟然就是徐曼青房间的方向。 就这样,徐曼青恋爱了。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龄未婚女青年,在这种岁数谈恋爱,无一例外是奔着结婚去的。 否则就跟毛太祖说的那样,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徐曼青对此深以为然。 其实真不是她太挑,主要是之前遇到的都是扶不上墙的的货色。 可只要是遇到了合适的,进展真的可以用“神速”二字来形容,因为就算她和检察官能等得起,他们的父母也等不起了。 今儿下午六点,两人一起约好下班了之后去看房。 因为市检的位置在徐曼青受访的电视台与看房地点的中间,所以徐曼青打算采访结束后直接往市检赶,两人会合之后再一同去看房。 可意外就发生在这天下午。 徐曼青刚下出租车,就看到自己检察官男友跟一个女的在检察院门口不远处拉拉扯扯,言语间似乎还有争执。 当下,徐曼青心里便咯噔地漏跳了一拍,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她再走近一些,检察官看到了她的身影,神色显得更加慌乱。 “曼青,你听我解释……” 那与他纠缠的女人转过身来,徐曼青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 这真是一张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脸,跟自己每日在镜中看到的倒影竟有七八分的相像。 再看看一脸紧张的检察官,徐曼青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那女人见了她,就疯了一般地朝她哭喊,说什么求她把男人还给她,说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而只有这个男人的爱。 徐曼青当时就很想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当时你选择弃他而另嫁他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也不服输地尖叫道:“你觉得他为何要找你?不就是因为你长得像我?” 徐曼青被那女的话堵得一愣,看向检察官的眼神也有些复杂起来。 那女的见自己占了上风,又开始朝着检察官哀哀哭泣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好,可是,可是你知道我是为何会离婚么?” 其实没人想问她这个问题,所以她便迫不及待地立刻回答了。 “因为,因为我前夫无意中发现,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听及此,无论是徐曼青还是检察官,都呆愣在当场。 听这女人的言下之意,那孩子难不成是检察官的? 无论事实的真相如何,被这种男友与前女友纠缠的狗血剧码深深雷到的徐曼青只觉得是被人用鞋拔子抽了脸一样难受。 那女人显然是故意在市检门口堵人的,而且估计还打着诸如“你不依我我就把这件事闹大”之类的算盘,让检察官完全没有退路。 遇到徐曼青,则完全是个意外。 若这女人只是胡搅蛮缠,徐曼青倒还不至于会这般愤怒。 毕竟到了他们这种年纪,谁之前没经历过几段感情? 况且,当时检察官也并没有刻意隐瞒他的上一段恋情,只不过是没说明她和她前女友竟长得如此相像罢了。 可偏偏这一点,才是最致命的。 难怪这检察官在第一次见到自己之后便如此积极,看来还是对这个前女友余情未了,在自己身上产生了移情作用罢了。 徐曼青忍不住冷笑——这男人也不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阴沟里翻船了之后偏还非要找她这种模样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既然一个有意复合,另一个又试图纠缠,徐曼青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棒打鸳鸯”的道理,况且,这中间还夹杂了一个孩子的问题。 第2节 徐曼青只觉得很头疼,不想搅入到这趟浑水里面去。 推掉了一切采访,徐曼青自我放逐了三天,每天都闷在家里狂吃狂睡。 直到三天后检察官直接杀到了她家里,跟她说,那女人的孩子不是他的。 其实,现下,不管那孩子是不是他的,徐曼青已经觉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对着自己这张脸,跟自己牵手接吻甚至做/爱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 此刻的徐曼青倒是很冷静。 她微笑着拒绝了检察官,给出的理由是“我无法跟一个永远都无法看清内心的男人在一起”。 没有一段婚姻可以忍受这种猜忌的心理,就算他们两人之间或许真的有爱,但也经不住疑心日复一日的消磨。 于是,检察官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徐曼青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 原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在结束一期美容专栏的杂志采访之后,徐曼青刚走出杂志社的大门,就冷不丁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还没等反应过来,只听到身边的人爆出刺耳的尖叫声。 之后,一阵剧痛闪过,她的身体被飞驰而来的一辆汽车撞飞,徐曼青在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等睁开眼,她已身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2第2章 第2章 颤巍巍地睁开眼,徐曼青好不容易才让双眼对上焦距,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以为自己是被车撞到什么特别落后的破烂农村里来了。 “我不是应该在医院么?” 皱着眉头,转动眼珠子四周看了看,可周围的景象完全无法让她说服自己这里是某某乡镇诊所。 家境还算不错的她自出生起就住在楼房里。 虽说一开始住的是改革开放初期流行的那种大板房,但后来家中经济条件好转,她又陆续搬了几次新家,一直换到了近郊的独门小院之后才总算没再搬了。 可眼前这土坯房还真真是让她开了眼——这木制结构的房子,墙壁用厚厚黄土糊着,屋顶也只是铺了毛毡和稻草,竟然连片瓦都没有。 放眼望去,这房间之外对着竟然就是做饭用的灶台,多年的炊饮皆在这个角落,火烟已经把墙面熏得焦黑,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屋梁上挂着一段布绳,绳子下端悬着一个竹篮子,看样子是用来盛放肉菜或是剩饭,防止被鼠蚁偷吃的。 再环视自己躺着的房间四周,除了身下的炕床,竟然连张多余的凳子桌子都没有,更别提寻常人家都应该有的柜子了。 屋里的地面也只是被夯实了的泥土地,估摸是人在上面走的时间久了,竟然还被摩擦出了些许光亮来。 这间完全可以称之为“家徒四壁”的简陋土坯房,真真是让徐曼青开了眼。 徐曼青心中疑惑不解:难道是她在出车祸之后便被肇事司机带到荒郊去“抛尸”,谁知抛尸未成,反倒被善良的村民给救了下来了不成? 可她从未听说h市周边有如此不发达的地区啊! 周身疼得厉害,徐曼青只觉得自己的骨架都似要散开一般,特别是头上疼痛最甚,抬起手来一摸,指尖果然摸到了厚厚一层的绷带。 “呃……” 徐曼青呻/吟一声,试图通过声音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的动响之后,外面立刻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曼青满心期待地转头看着“房门”的方向——其实这间屋子并没有门,就只有个土框子罢了,估计这家人是穷得连门都装不上了,布帘子也没有一张。 可惜,来人并没有让徐曼青眼前一亮。 只见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身上穿着打着各种补丁的粗布褂子,手忙脚乱地从外屋奔了进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 小男孩扑到徐曼青躺着的炕前,握着徐曼青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徐曼青有些尴尬,只因她着实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小男孩看到素不相识的自己醒来会如此欣喜若狂。 “呃,小弟弟,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哪里?你家里的大人呢?” 估摸着跟小孩说话会说不清楚,徐曼青只想着赶紧找他家的大人来商量商量,至于怎么报答都是后事,先想办法回到自己家里才是正经。 那小男孩听徐曼青这般一问,吃惊地抬起头道:“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把头撞坏了?你不记得奋儿了么?” 徐曼青只觉得头痛,这小男孩嘴里说的什么粪儿不粪儿的,她是完全反应不过来。 那男孩见徐曼青满眼疑惑,不禁悲从中来,哭得更是难过。 “姐姐,我知道之前出的事对你打击太大……可现下爹也去了,这家里能靠上的人只有姐姐了。若姐姐再出点什么差错,你可叫奋儿如何是好?” 徐曼青看了一眼那男孩牵着自己的手,只觉得瘦骨嶙峋,指节竟大得可怜,哪里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手? 又在话语间听闻这孩子的爹似乎也不在了,难道这家里只有他只身一人? 徐曼青勉强打起精神,扯着嘴角微笑道:“好孩子,你先别哭。姐姐我之前发生意外撞到了脑袋,现下浑浑噩噩的什么都记不清了,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就先告诉我,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的。” 那男孩抬眼看到自家姐姐露出的微笑,竟就这般愣在了当场。 他是多久没有见到自家姐姐这样温和地对他微笑了?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是极怕这个年岁与他相差甚大的姐姐的。 姐姐长得像他们死去的娘。听爹说娘长得很是水灵,当年是他们洪村里的一支花,姐姐生下来就完全继承了双亲的优点,即便是在这种穷苦环境下长大的,也丝毫没有折损她的美丽。 可惜美人的脾气向来不大好,自娘去后,爹又一直对酷似娘亲的姐姐疼着宠着,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弄得她后来心气越来越高,整日打鸡骂狗的,跟自己弟弟竟也亲近不起来了。 “姐姐,爹当日要去项家给你退婚,谁知婚没退成,反而被军爷训斥了一顿。在回途的路上魂不守舍地,车翻下了田沟,竟就这般去了……” 那名唤奋儿的小男孩边哭边说,可徐曼青愣就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小弟弟,你在说啥呢?这里到底是哪里?可不可以告诉姐姐?” 徐曼青耐着性子引导,但也止不住隐隐地心急,只希望赶紧搞清楚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也好通知家人来接她。 只是这地方别说电话了,似乎连个电灯都没有,桌边只有烧得只剩半截的蜡烛。徐曼青原以为天朝的经济发展也算是日新月异,但万万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种连电都没有通到的落后地方。 奋儿只当自家姐姐是摔糊涂了,便提醒道:“姐姐,这是洪村啊!我们自出生就在这儿呆着了,你怎么会忘记了呢?” 徐曼青听言,诧异道:“自出生就在这儿呆着?怎么可能?” 可她明明是h市土生土长的姑娘啊!怎么会跟这个劳什子的洪村扯上关系呢? 徐曼青越想越觉着奇怪,这男孩跟自己亲密的模样,看着就不像是跟被救回来的陌生人的关系。 若不是这男孩的脑袋出了问题,那就是她的脑袋出了问题。 徐曼青只好僵笑着问道:“小弟弟,今天几号了?” 她只想知道现下离自己出事到底过了多少天,估计自己的父母已经急疯了吧? “什么几号?” 奋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家姐姐。 “就是,今天是哪年哪月了?” 徐曼青换了一个说法。 “哦,现下是德顺三年四月初二啊!姐姐你睡了三天了,难怪不记得。” 徐曼青一听这明明是古代才会使用的年号,脑中嗡地一声,不好的预感接踵而至。 忽然想到这些年来有事没事看的各种狗血小说和电视剧,难不成这种违反科学常理的事还真能让她给碰上? “什么?德顺三年?!” 奋儿点了点头,满脸的泪痕还挂在那里。 “快,快扶我起来,这屋里有没有镜子……” 见徐曼青提到镜子,奋儿露出有些畏惧的神色。 姐姐从小就爱美,自从在村东头的麻姑家里看到过一面铜镜之后,回家便吵着要爹爹给她买。后来爹爹用卖麦子的余钱,买了一面小铜镜给她,只是后来娘病重,爹爹又拿铜镜去典了换钱买药。姐姐还为此闹了好几天,最后是被爹爹刮了一个耳光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见奋儿半天不答话,徐曼青只好问道:“水呢?水总有吧?给我打盆水来可好?” 自己身上疼得厉害下不来床,徐曼青无奈之下只好指使童工了。 奋儿还以为是一向爱干净的姐姐醒来想要洗脸,便赶紧跑到院里给徐曼青打了一盆水,端到她的床边,还顺手扯了布巾子,一并递了过去。 谁知徐曼青根本没接布巾子,反而抢过了水盆,探出头来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水中的人,长相倒是跟原本的自己有七八分神似,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水盆中的倒影要年轻许多,气质也没有自己的那般沉稳老练,眉眼中端的是稚气,但却有着无限的青春活力。 徐曼青颤抖着伸出手来摸了一下包着额头的厚纱,又略略检查了一下身体,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头上有明显的外伤之外,身上都是些皮下出血所造成的淤青,明显不可能是经历严重车祸之后留下来的。 “难不成,我穿越了?” 而且,还是传说中的魂穿? 恭喜女主,终于在醒来的第一时间里,搞清楚了自己的状况。 3第3章 第三章 意识到这种极端事态发生的可能性,徐曼青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差点没摔回到炕上去。 奋儿见自家姐姐似又要晕厥的样子,吓得赶紧冲上前去张开双手试图抱住徐曼青。 可奋儿这一看便知道是长年营养不良造成的小胳膊小腿,哪里有力气能撑住徐曼青的身子?只见两人抱在一起之后又砰地一下摔回了炕上。还好炕上铺有一些陈年的棉被,粗麻制成的被面都被浆洗得泛了灰白,几乎无法辨认出原来的色泽。 不过好在被褥再坏也还是被褥,总比直接摔在泥地上来得强。 奋儿见徐曼青一副完全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又想起至今尚未入土为安的爹爹,更是悲从中来,只得抱着徐曼青嚎啕大哭起来。 徐曼青原本是真的眼前一黑、直想晕过去的,但也实在是耐不住奋儿在自己耳边这般大声哭泣,无奈之下她也只能硬是撑着,连着狠狠地咬了几下嘴唇,这才靠着痛楚的刺激把些许神智给拉了回来。 抱着这个被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萝卜头,徐曼青想起自己这莫名的境遇——感情受创不说,还遭遇了车祸被撞到这种鬼地方来,竟也忍不住陪着奋儿一块掉起了眼泪来。 “兄妹”俩抱头痛哭了一阵,虽然哭泣的个中理由相差甚远,但总之就是有可悲可泣之事,感情倒是完全没有掺了一点假的。 待这般发泄了一通,哭着哭着,眼泪的库存也似乎被耗尽了,徐曼青渐渐冷静了下来,用手捞起方才奋儿放在自己炕旁的布巾,给他擦了把脸。 “好了,我们都别哭了,只要天没塌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徐曼青这般安慰着自己的便宜弟弟,同时更是在安慰自己。 第3节 “好弟弟,姐姐的脑子真的被撞糊涂了,关于你关于爹爹关于这个家的所有事情,我真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你别嫌弃姐姐,好好把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都给我说道说道。” 这样也好让她彻底弄清楚自己现下的境遇,否则别说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了,就怕是连眼前的难关都快要熬不过去了。 给奋儿细细地擦了脸,小萝卜头抽抽噎噎的也总算是停下来了。看到自家姐姐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奋儿颇有点受宠若惊。 放在以前,若是他这般哭得把鼻涕眼泪往姐姐身上抹的话,早就被几个大巴掌给呼到一边去了。 “你方才说,你叫奋儿是吗?这是小名儿吧?你大名叫什么?” 看徐曼青问得认真,表情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奋儿也开始相信姐姐是真的记不得之前的事了,这才慢慢点头回答徐曼青的问题。 “嗯,我大名叫徐奋。娘亲说这是男儿当自强,要我奋发图强的意思。” 徐曼青点了点头,摸了摸奋儿的大脑袋,心里想着老天虽然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但还好没给她改姓。 说不定这家人是自己几百年前的祖宗,不然怎么哪儿都没去,就偏就穿到了跟自己一个姓儿的地方呢? “那我呢?我叫什么?” 奋儿乖巧答道:“姐姐跟我一样也有个小名儿,叫青儿。” 徐曼青想了想:“这么说,我的大名就叫徐青了?” “姐姐真聪明!” 这俩姐弟一问一答的,几乎耗费了一个时辰,徐曼青这才把整个事件的逻辑发展给整理出来了。 这个小地方叫洪村,是距离大齐朝都城咸安五百多里的外围小村落。 这里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外乎都是些耕田放牧的活计,种出的庄稼和养成的禽畜多往京都咸安供应。 如今是惠帝登基的第七年,年号为德顺,是一个徐曼青从来未曾听说过的朝代。 徐青和徐奋所出生的家庭,原本是洪村里还算不错的一户人家。 爹爹徐大壮身上虽然有些市井小民的通病,但总体而言还算是一个顾家的男人。 徐家上一辈分家之后,徐大壮分得好几亩不错的水田,种庄稼收成极好,在靠山陇边处还另有几亩旱田,可以用来种些桑树和牧草用于养蚕放牛。 也就因为徐大壮为人还算踏实,竟讨到了当年的洪村一枝花,也就是他们娘亲黄氏当老婆。 成婚后两人也算是过得和和美美,次年就生下了徐青。 徐青虽说是个女娃儿,却甚得徐大壮的宠爱,只因她长得像娘亲黄氏,且美貌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青从小便被邻里四方说成是镶了金的玉女,是供在观音娘娘跟前的金童玉女里的那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儿投的胎。 一开始,徐大壮见自家女儿被人这般夸,只会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傻笑,可等人渐渐夸得多了,就连他自己都有几分当真了。 等徐青再大一些的时候,徐大壮还特意带着她和她的生辰八字去给邻村的道姑算了算。 那道姑见了徐青本人,又看了她的生辰八字之后,竟然大呼“贵人啊,真是难得的贵人啊!”音量大得差点没把徐大壮给吓了一跳。 可等徐大壮打算细细问道此事的时候,那道姑却在那里故弄玄虚地摇头晃脑,嘴里说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此女之命是贵不可言”一类的话,之后便再也不肯详说了。 徐大壮向来相信这种鬼神之事,又想起自家女儿自生下来就得了各方的称赞,甚至连名字都是村里的里长给选的,这不就是不同于别人的“贵不可言”么? 徐大壮越想越觉得此事可信,带着徐青回家之后,就更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用在女儿身上了,有时候就连黄氏对着徐青都说不得一句重话的。 在徐大壮眼里,徐青将来是必是要飞黄腾达的。 可放在这种封建的古代,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既不能考科举致仕又不能外出经商赚钱,除了嫁人一途之外,徐大壮实在想不出徐青还能有什么别的门路能“大富大贵”了。 故而,徐大壮不仅宠坏了自己的女儿,还从小便向徐青灌输了这样一种思想观念,那便是“她有朝一日定会嫁入豪门”。 至于这“豪门”能豪到什么程度,徐大壮也想象不出来。 他这辈子在洪村里混,虽说日子过得还行,但怎么说也不过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兄弟罢了。 这咸安城他倒也在赶集的时候去过,可去的那些都是北边的集市。 四九城里遵循着这样一种分布格局,那便是东贵西富南贫北贱。 像徐大壮这样的身份,顶多也就只能在南边和北边混混,再往东西线上走,那便开始有看门的门吏和守卫的官军了。 那皇帝老儿住的宫殿,徐大壮也只能远远地望到那凸出城墙的一阕,多的也就看不着了。 在徐大壮的眼里,那泼天的富贵也不过是田亩百倾,奴仆成群,穿金戴银,每顿饭都能有羊肉泡馍吃罢了,再多的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凭空是捏造不出来的了。 那徐青被自家老爹这般惯着,明明就是一个出身农家的姑娘,平日里竟然一点儿农活也不帮忙做,烧饭织布更是完全不会,后来是黄氏看着徐青再这样下去真真是除了脸蛋儿长得还行之外再无一技之长了,这才强压着让她学了缝衣和刺绣。 可惜这刺绣还没等绣出只水鸭子来,在徐青被针刺了两回手指头之后,她便哭叫着不肯再学了。 徐大壮竟也帮着她,说没见哪个富贵人家还要小姐夫人来亲手刺绣的,还说以后要是徐青能嫁入豪门,光是伺候她的针线娘子就能有十几个,又如何轮得到她来动手? 黄氏为此被徐大壮好一顿骂,便也死了那调/教自家女儿的心。外加此事发生后不久,黄氏又怀了徐奋,也顾不得那么多事了,这徐青也就又被打回原状,整日里做她的贵妇白日梦去了。 4第4章 第4章 可惜天不遂人愿,黄氏怀徐奋的时候胎位不正,生产的时候遭了一天一夜的罪,稳婆不知道从血房里进进出出的倒了多少盆血水,这才把徐奋给生下来了。 可这般一折腾,黄氏的命也去了大半条,病根就这样落下来了。 自黄氏生产后,老徐家多了一口人,可得力的劳动力却减了一个。 平日里都是黄氏负责烧饭浆洗和缝补的活计,可现下她却连床都起不得,还得人在一旁伺候着,更别提什么干活了。 于是,这些繁重的活计都落在了徐青的身上。 徐青对此怨言甚重,觉得就是因为这个弟弟的出生,把她原本安乐闲适的日子给整没了。 对于这个弟弟,她实在是一点好感都提不起来,平日里也是爱搭不理的,若不是还有黄氏的眼睛在一旁盯着,搞不好直接就把徐奋丢在一旁饿死了事了。 黄氏在床上病歪歪地躺着,每日光是汤药费就要花上好大一笔。 好在徐大壮对黄氏有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倒也没在汤药上克扣过,反而还卖了山陇边的那几亩旱地,就为了给黄氏筹医药费。 徐奋一天天地长大,黄氏也眼看一日枯槁过一日。 徐青见徐大壮为了给黄氏治病卖了不少田地,心中很是不忿。毕竟这家里的恒产就只有摆在眼前的那么一点,整日这般入不敷出的,蛋糕只能越切越小,日后等到她谈婚论嫁的时候,能给她陪嫁的嫁妆都要被拖累没了。 徐青虽然小家子气,但也不至于为此怨恨自己的亲娘,所以这满腔的愤懑,就都转嫁到徐奋的头上了。 徐青不止一次地在徐大壮面前暗示这徐奋就是老徐家的丧门星,自一出生就把娘亲给折腾去了半条命,而且砸了那么多钱医治竟也不见丝毫好转,反而还每况愈下。 而且自徐奋出生之后,又恰好碰上年景不好,别说那些亩旱地了,就连平日里收成极好的水田都欠了收。 徐大壮起初也不大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命中带煞,可毕竟经不住三人成虎。徐青平日里念叨得多了,他也把自己遇到的各种不顺心的事相互联想了一下,竟还真是开始相信徐奋天生就是颗丧门星,是投胎到徐家收债的了。 这事虽然在徐大壮心里生了心结,但徐奋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虽然心中埋怨,但也做不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只不过难免在日常言语多加冷落,平日里见到徐青欺负徐奋也不懒得说句公道话罢了。 徐青见徐大壮明显摆出一副不想多管的样子,而黄氏也病得有心无力,徐青更是下了狠手地欺负徐奋,经常克扣徐奋的吃穿用度,弄得好好的一个快十岁的孩子看起来瘦弱得竟只有七八岁的身量。 黄氏苦熬了多年,终究是没能撑过去。 在黄氏离世的那年,咸安一带又逢多年不遇的旱灾,多少户人家险些要断粮,徐家多年被亏空,连黄氏的棺材本都拿不出来了。 最后,徐大壮只得贱价变卖了一亩水田,这才给黄氏简单地办了丧事。 黄氏走后,这些年的亏空已经让这个家里一贫如洗。 徐青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家里这般光景,哪怕是她再长得貌若天仙,没有嫁妆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上门来提亲。 眼看着徐青的年龄一天天地增加,马上就要到及笄的岁数了,奈何徐大壮整日跟邻里说着自己女儿终有一天会嫁为贵妇之事,弄得村里的适婚男儿的人家都不敢“高攀”,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徐家的境况又一日不如一日,等徐青终于愿意放下身段考虑自己婚事的时候,洪村不错的人家的男儿郎基本上都与别家的闺女下定了,剩下的一些要不就是年龄不合适,要不就是家境条件比现在徐家还要差。 徐青是怎么也咽不下去这口气,整日里又哭又闹的,最后还是徐大壮忍无可忍地刮了徐青一个耳光,徐青这才消停了下来。 徐青就这般苦熬到了十四岁。 在大齐朝,女子十四岁未嫁父母是要获罪的。 徐大壮现下是徐家唯一的男性劳动力,若是再被关进牢里去,徐家就更没指望了。 被逼无奈之下,徐大壮只好托了村里有名的花媒婆,让她去别的村子甚至是更远些的地方问问,看能不能给徐青说上门婚事。 这媒婆收了钱,办事倒也利索老练。 这媒婆的行当其实卖的就是那识人的眼力,而且徐大壮家的闺女在洪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徐家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最是清楚不过。 这徐家这些年弄得不上不下的,现下又拿不出嫁妆来,却成天还想着要把闺女嫁个好人家,着实是件为难事。 不过虽然事情是为难一些,但好在徐青不是有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蛋么?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卖点。 这花媒婆挑来拣去的,几日后便给徐大壮回了话。 眼下这合适的就只有两条路。 一是把徐青嫁到镇上的王员外家做妾,二是嫁到咸安城郊的项家做妻。 这王员外在这京郊村落的十里八乡还算有名,连徐大壮都听说过他的“事迹”。 倒不是因为王员外年纪大得足以做徐青的爷爷,而是他家有悍妻,这些年来折腾死的歌姬小妾不知凡几,嫁进王家就跟半边身子进了鬼门关似的。 可徐青却依旧坚信自己必能成为豪门贵妇,虽然王员外家只能算得上是富庶的乡绅,跟她想象中的“豪门”还有那么点差距,但近日里她着实受不了村里其他姐妹们各种冷嘲热讽的话,心中一急,竟然不介意为妾,求着徐大壮一定要把她嫁到王员外家里,好在那些尖酸刻薄的小妮子们面前“吐气扬眉”一番。 徐大壮这人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但那骨子里的心气劲儿倒还是有的。 一想到自家辛辛苦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要去陪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糟老头子睡觉,徐大壮心里活活就能给憋出口血来,再想到王员外家中“威名远播”的正妻,更是不允许徐青往火坑里跳。 徐大壮活了这么些年,虽然谈不上有眼力劲儿,但这所谓的大户人家的门门道道他也听说了不少,若徐青嫁进去是个正头娘子的话,出了什么事娘家人就算再不得力,也尚且能去县衙老爷那击鼓鸣冤告上一状,可若是那些从偏门抬进去的妾,被正房太太寻个由头活活整死,官府也是决计不管的——谁让人家是妻你是妾呢?该! 徐大壮已经死了老婆,可不想自家闺女被人这般糟践,便又寻了花媒婆,把王员外的那门亲事给回了。 可现下已经火烧眉毛,里正为了徐青的婚事已经来徐家催促多次了,若还不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待到徐大壮获罪,里正也定会被牵连。 徐大壮没辙,现下只剩下项家的儿子项望山可以考虑了,便赶紧找来花媒婆仔细打听此户人家。 这一番打听下来,这项家的遭遇跟徐家还真有些像。 只不过,老徐家死的是媳妇,而项家没了的是当家的。 话说这项家之前的光景可要比徐家最好的时候还要好上不少,可后来家中突逢变故,项家当家的没了,只剩下项寡妇带着一个儿子过活。 好在项家的族长是个秉持公正之人,生生拦住了那些抢着要过继项望山的项家其他房的叔伯们,让项望山跟着自己的母亲张氏过活。 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那些项家的叔伯们看上的哪里是项望山本人?想要过继项望山只不过是看上了这项家二房的田产罢了。 最后为了平息族内的纷争,项家族长只能做主将二房的田地折价卖给其他房的叔伯们。毕竟项望山当时还小,根本无法打理这么多田地,而那张氏在出嫁前本是一户秀才家的闺女,算得上是小家碧玉,长得端是弱柳扶风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还不如折价换了银子压在箱底,平日里再做些刺绣和缝补的活计,也足够将项望山拉扯大了。 张氏生怕自己的儿子被人抢了去,无奈之下也只得接受族里的建议。 好在在族长的帮衬下,田地虽然转手了但价钱却没有比市价低多少。拿到了银子,项家母子日后的生活也算是有了保障。 第4节 可村里毕竟机会少,加上又没了田地,张氏干脆一咬牙,将屋舍也给卖了,拿银子在咸安城南边盘下了一个独门小院,又托了人给她介绍些针线活计,远离了族里的各种烦心琐事,也算是安顿了下来。 原本项望山在十五岁的时候曾经说过一门亲事,可这被说亲的闺女竟然染了肺痨,这一病起来,一时半会地又要不了人命,但若项家趁火打劫嚷嚷着退婚又不合适,故而只能干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三年多,那闺女眼看是要不行了,那户人家见项望山被耽误,也只得松了口,两家才算正式退了亲。 于是这十八岁的“大龄未婚男青年”项望山,现在便需要找一个媳妇了,若在期限内找不到,张氏就要去蹲班房,故而也没空细挑慢选了。 这项家和徐家,怎么看怎么就像是赶鸭子上架的一对儿。 徐大壮了解项家现状之后,叹了口气,便把徐青的庚帖交给花媒婆了。 5第5章 第5章 等徐青知道自己的亲事就这样被定下来了之后,心中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来,甚至还为此跟徐大壮大吵大闹了一番,逼得徐大壮又动了手,又是打又是骂的,弄得鸡飞狗跳、家无宁日。 当时正值农忙,虽然家里闺女不省心,但徐大壮也没有闲工夫成日盯着徐青,毕竟田里的活计是一天都落不下的。 徐青知道徐大壮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把她配给那个什么寡妇的儿子了。如此这般,她多年的豪门贵妇梦就要终结于此,到时候嫁到那户人家去,不也是面临着伺候婆婆服侍丈夫、每日为了两三文钱就计较半天的苦日子? 若真如此,还真不如死了的干净! 徐青吵过之后,自知自家爹爹也靠不住,便想着与其求人还不如自救。 求徐大壮改变主意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了,徐青转念一想,便又把希望寄托在了素未谋面的王员外身上。 话说这花媒婆虽然在说亲时与那王员外说了不少自己的好话,但王员外毕竟没有见过徐青本人,就算花媒婆是说破了嘴皮子,王员外也不过是觉得她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罢了,估计根本就没把她徐青这个人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在花媒婆回了话之后就这般轻易地撇过不提了。 徐青深知自己的卖点就在那傲人的皮相上,若不设计让王员外亲眼看一看自己的长相的话,她这辈子是根本不可能进得了王家的门了。 于是乎,徐青就特意趁徐大壮外出农忙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家门,下了狠心花了不少铜板跟王员外家的门房打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王员外明儿会陪自家悍妻到镇上的玲珑绣庄采买布匹的消息。 徐青得知这个消息,觉得是连老天都在帮她,不禁心花怒放,当下立刻赶回了家里,把黄氏尚未过世前家道殷实的日子里做的压箱底的浅绿套裙给取了出来,到了那日,更是用上了平日里稀罕得紧的胭脂水粉,里里外外地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这才偷偷溜出了门去。 早早地就来到玲珑布庄里守株待兔,徐青在门口转悠了半天,这才看到有两顶不错的轿子从远处慢慢走了过来,那轿子边还步行地跟着俩伺候的丫头,徐青一看,更是羡慕,心下更坚定了自己以后就要过这种被人伺候着的日子的决心。 见目标快要到达,徐青这才款款走入玲珑布庄里,装出一副在挑选布料的模样来。 那布庄掌柜自然不知徐青的真实目的,还真以为是哪家的俏丽小娘子今日出来买布做新衣,还热情地迎了上去,给她介绍起最近流行的花色来。 徐青一边跟掌柜打着哈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瞅着那两顶轿子。 那轿帘掀开,先是从第一顶轿子里走出了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 只见那女人肤色黝黑,满面横肉,头上虽然缀着金簪但也还是掩不住一身悍气。徐青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传说中整死过不少丈夫的侍妾的女人,一想到以后极有可能就要在这女人手下讨生活,当下只觉得心肝儿有些许打颤。 待第二顶轿帘掀开,里面走出的却并非是与那女人年龄相仿的王员外,反而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徐青没见到目标人物,心下焦急,可又见那两顶轿子之后却也再没有其他轿子,心下思忖着莫不是王员外今日出了什么状况,没能按照原计划前来布庄? 徐青心下愤恨,但脸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分毫来,任头脑思绪是各种烦乱纠结,却还是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假装挑选布料。 那矮胖女人前脚刚踏进布庄,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话,那如洪钟一般的声音丝毫不经掩饰,竟能让布庄里里外外都听了个清。 “你爹那老不修的,昨日还信誓旦旦地说要陪我来买布!谁知昨晚就和那李通去喝什么花酒,弄到现在都爬不起来床!” 那女人人未到声先至,弄得布庄里的人纷纷侧目。 那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面上过不去,赶紧凑过去低声劝解道:“娘,这是在外面,你就少说两句罢!” 徐青原本就竖着耳朵在听那边的动静,如今得知那年轻男子竟是王员外的儿子,心中不禁大喜过望。 她还以为今日就要把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但谁知天无绝人之路——这王员外的儿子不知道要比那年迈的王员外本人好上多少倍!真真是山穷水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于是,徐青便依照原定计划进行,不过现下勾引的对象换了个人,变成了王员外的嫡子王志远。 徐青自然是没有多余的钱买布匹,看了一下之后就只花了几个铜板挑了一条绣花的手绢。将钱付了之后,徐青便拿着手绢假意往布庄外走,低头行走之间一个“不小心”便撞上了正要往里走的王志远。 王志远原本还将注意力放在自家娘亲身上,谁知忽然被人这么撞了一下,差点没摔了个狗吃/屎。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王志远刚想对那不长眼的人开骂,却发现那与自己碰撞之人反而被他碰倒了在地,定眼一开,还是个花容娇俏的小娘子。 王志远这人,长相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好在身型遗传了他爹,不像他娘那般“魁梧”。 王员外虽然不喜自家悍妻,但对于这个嫡子,却是极其疼爱的,且王志远二十一岁那年就考上了秀才,这也算是给王家争了口气,在家里地位很是超然。 只不过王志远不仅身型遗传了王员外,连那好/色的脾性也接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妻深知自家儿子的品性,担心王志远会因为沉迷女/色而耽误了向学一事,故而在给他抬了正房太太进门之后,就严令没中举之前都不许纳妾。 若不是有他娘在一旁如同防狼防虎地盯着防着,王志远的姨娘都不知道要抬了多少个了。 徐青虽然一开始便打算假借摔倒来引起王志远的注意,但谁知这一做戏还真有点做过了。 被王志远这么一撞,徐青摔得不轻,那一屁股摔在地上,那眼泪是真真的疼得飙了出来。 故而在徐青抬头的那么一瞬间,王志远便只看到了那张梨花带雨,贝齿轻咬,似在强忍着疼痛的俏丽容颜。 王志远被王妻管得严,连在书房里伺候的丫头一个个的长得连王妻都不如,又哪里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般水嫩得如青葱一般的年轻女子? 徐青见王志远看到自己的脸后那惊为天人的表情,身上虽痛,但心下却只事情已成了十之八/九,表演得更是卖力起来。 那玲珑布庄的老板见有客人在店内摔倒,赶紧过去搀扶询问。 王志远本就欢喜徐青的外貌,方才被撞到的那点恼怒也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也赶紧关切地询问起来。 徐青给王志远福了福身子,故作羞怯地说了一句“多谢公子关心,我没事”,便立在那里不再多言了。 玲珑布庄的老板见徐青摔得不轻,似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便主动提出要雇车送徐青回家。 王志远本还想多问徐青几句,可原本已经先行进入内室的王妻听见动静出了门来,也只得讪讪作罢。 王志远深知自家娘亲不喜欢这等年轻美貌的女子,也不想给徐青多惹麻烦,便从袖袋里掏出了银子塞给布庄老板,让他务必把人安全送回家去。 徐青巴不得有人送她回去,这样一来,王志文就能通过布庄老板的口得知她的姓名和住家地址,上门提亲了。 徐青朝王志文道了谢,也未多做纠缠,便随着布庄的伙计走了。 6第6章 第6章 徐青颇有心机的这一撞,确实让王志远就这般惦记上他了。甚至在徐青跟着店伙计出门的时候,王志远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徐青那窈窕的背影,差点没把眼珠子看得掉了出来。 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宅之后,一想起徐青方才那张泪眼迷离的俏脸,王志远只觉得身上像是着了火一般,晚上辗转反侧地就是睡不着觉。 硬是熬到第二天天明,王志远便派了贴身小厮去玲珑布庄打探徐青的消息。这一调查,才知道原来徐家原本是有意嫁徐青过来给他爹为妾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给回绝了。 王志远琢磨了一下,便猜测那徐家并非真心不想让女儿为妾,只不过是觉得自家娘亲过于凶悍,而且王员外年岁也太大了些罢了。 但若纳妾的对象变成自己,那整件事看起来就没有那么不靠谱了。 况且现下他的正房妻子正怀着孕,他与妻子分房也有那么几个月了。之前就见自家娘亲有那么点要给他纳妾的意思。毕竟这一憋就要憋上一整年,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若是他此刻坚持一下,他娘亲想必也会松口,剩下的就是看徐家人愿不愿意将那徐青嫁过来了。 王志远既然派人打听了徐青,自然知道徐家老爹已经把徐青的庚帖递给项家了,好在项家那边还未来得及上门提亲。 其实,就算项家正式去提亲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徐家不点头,人总是不可能进得了项家的门的。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说服徐家老爹。只要徐大壮回心转意,那徐青早晚都得是他王志远的人。 于是,王志远立刻就行动了。 一方面,他自己整日故意挑原配的错处,还当着他娘亲李氏的面朝原配发火。同时又在言语中不断向自己的原配暗示是时候改主动向婆母提提给他纳妾的事情了。 如此三番闹将了没几天,那原配太太便摸清了丈夫的想法,自然知道此刻自己若是阻着拦着坏了他的好事,以后还真别想要有好日子过了。 所以那原配只好哭哭啼啼地顶着大肚子求了李氏,主动提了要给王志远纳妾一事。李氏原本还在犹豫,但现下见儿媳妇已经主动请求了,又不想为了这事让王志远和儿媳妇感情不和,再说自家儿子子孙繁茂也是很有必要的,故而便点头答应了给王志远纳妾一事,只不过说人选还需斟酌。 但无论如何,李氏是已经松口了。 另一方面,王志远暗中派自家小厮带着不少贵重的礼品登门拜访,势要把徐大壮拿下。 那徐大壮这些年过的都是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一下见到这么多珍贵的礼物,双眼立刻发直了。 这细细问道来,才知道这小厮竟然是王员外家派来的。 一开始,徐大壮还以为是王员外本人派的人来说道结亲的事,本不大乐意,但后来听那小厮说,自己是受了王员外的嫡出长公子王志远的托来的,立刻便傻眼了。 徐大壮之前之所以能如此绝决地回绝掉与王员外家结亲,无外乎出于两点考量——一是王员外年岁甚大,着实是委屈了徐青,二是王员外的原配李氏过于凶悍,他只怕徐青嫁入王家是有进无出。 可若是说亲的对象换成了王志远,那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 且不说这王家家境殷实,而且还听说这王志远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以后若是考上举人,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再一打听,发现王志远除了家中正妻之外,多年未曾纳妾,看起来也并非是个滥情之人。 如今王志远打发了贴身小厮给徐家送来如此重礼,那便说明是极看重徐青的。虽然徐大壮也不甚明白为何王志远偏偏属意自家女儿,但受人如此对待,心中却也是十分受用的。 于是,原本阻挠徐青嫁入王家的两大阻碍顿时消失了。 虽说徐青嫁给王志远也只能是个妾,但他们这种人家里嫁出的女儿,是有资格被聘为贵妾的,如此这般,就算是王志远的正头娘子也要忌惮徐青三分,不可随意打骂惩罚。 再说这来日方长,若徐青真能把王志远的心给笼住,以后也不是完全没有被扶正的机会的,毕竟这古代女人因为难产的死亡率极高,谁也说不好能一辈子占着那茅坑不是? 徐大壮越想越觉得此事靠谱,顿时鬼迷心窍,十分后悔自己当时手快将徐青的庚帖交给了项家。 如今若是要跟项家退婚,也极有可能会惹来官司。 那小厮见徐大壮又是欣喜又是彷徨的,自然清楚他在顾忌什么,便也把话给说开了。 那小厮的言下之意便是只要徐大壮点头,项家那边根本就构不成任何阻力。就算那项寡妇顺不过这口气真去衙门告了,他们王家在衙门里也不是没人的。 毕竟连纳采都没有进行,只是交了庚帖罢了,更无赖的事情也不是没见过,只要有钱有人,都不愁摆不平,难不成王家还会怕了一个寡妇不成。 可除此之外,还涉及到徐青的闺誉问题。 虽然这庚帖给了花媒婆的事徐大壮也没跟别人说,但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到时候从花媒婆那漏了点什么口风出去,徐家也确实有些难做人了。 那小厮又拍着胸脯道,这些事他家公子早就想好对策了。花媒婆那边只要用钱堵上她的嘴就行。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事最后真漏了出去,那也没什么。毕竟这日子是自己过的,酸甜苦辣都得自己受着。可能一开始是会对徐青的闺誉有些影响,可若时日久了,别人只有看着徐家吃香喝辣的份儿,那点影响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徐大壮见王家都如此放话了,心中的石头也算是放下来了,又想起之前徐青为了自己的婚事闹得厉害,如今若是让她听说议亲的人变成了王志远,肯定更是想要嫁到王家去了。 这次若是他再不点头,估计徐青真得把房子给点了才能解恨。 考量了半天,徐大壮抽着旱烟,终于朝王家的小厮点头了,并答应会尽快去项家一趟,好把徐青的庚帖给要回来。 王志远那边得到小厮的回复,心中窃喜,没想到一切竟然那么顺利。 为了给徐大壮壮胆,王志远当天还派了几个家丁到徐家去,打算到时候若是项寡妇不愿意退亲,那便仗着人多势众逼也要逼着她点了这个头。 徐青见自己的好事将成,高兴得差点没一蹦三尺高。那日见徐大壮出门,更是按捺不住兴奋,想着日后嫁入王家吃香的喝辣的,天天有人伺候着,再也不用沾什么农活家务了。 待徐大壮到了项寡妇家,谁知却出了谁都未曾料到的意外。 第5节 这一进项家的门,徐大壮便看到几位佩刀的军爷站在大堂内,而项寡妇则站在一边偷偷抹泪。 这一问才知道,那几位军爷是负责征兵工作的,如今西北有战乱,军中缺人,故而朝廷发了话,要征调数万男丁入伍。为此,每个县都被分派了征兵的任务,今儿这些军爷就是来给项家发征召状的。 项家毕竟不同王家。 县衙的主簿平日里也拿了不少王家的孝敬钱,像王志远那样家境殷实又中了秀才的,这种事情是怎么也摊不到他身上去的,但项寡妇这种门第的人家,就算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遇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便首当其冲,无论如何是要被充入人数中去的了。 项寡妇也是今日才知道这消息,见军爷直接来家中通传,便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想到自家儿子要被拉到西北去打仗,这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恰好徐大壮便来了,得知这项望山要被征去打仗,又想着自家女儿极有可能还没过门就要守那望门寡,心中更是坚定了和项家退婚的打算。 那些军爷见项家忽然多了这么些人来,心中奇怪,便多余问了几句。 徐大壮极少跟官门中人打交道,自然不敢隐瞒来意,便说了今日是想来和项家退婚的。 谁知此话一出,那领头的军爷立刻就翻了脸。 原来,这朝廷为了稳定军心保护军婚,皇帝特意颁了一道旨,凡与被征入伍之人议亲的的,一律不许因此事退婚,但取而代之的补偿便是,两家人都可以按月到县衙领取朝廷发放的补助。 现下徐大壮才知道,这节骨眼上若是真要闹着退婚,那就是抗旨不尊,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徐大壮顿时懵了,王家的那几个家丁一听是涉及到抗旨一事的,也纷纷不敢吭气。 只是那项寡妇一听徐家竟然是要来退婚的,哪里受得了这种双重打击,两眼一翻就给昏过去了。 那些军爷都是行伍出身的人,平日里最看不得徐大壮这种攀附之人,便出声训斥了一顿,直把徐大壮骂得抖如筛糠这才作罢。 徐大壮一行人被骂了回来,一路上恍恍惚惚的,在赶牛车回洪村的路上,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道,那牛车竟然翻下了田埂,脑袋正好砸在路边的凸石上,竟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徐大壮退婚不成反而命丧的事,很快就在洪村里传开了来。 王家见此事变得如此复杂,更不想卷入其中,赶紧跟徐家撇清了关系,甚至连给徐家送过礼的事也矢口否认了。 而王家原本就没有派媒婆来议亲,洪村的人也抓不到什么由头,只觉得那徐大壮是自己异想天开要把女儿嫁给王志远为妾,自作主张地去项家闹着退婚罢了。 这件丑事竟就这般如火如荼地传开了来,徐青没了爹不说,还这般被人指指点点,只好整日以泪洗面,哀叹自己命不当时。 可惜倒霉的事还不止如此。 想不到那项望山也是个极有骨气的。 当日他原本是出门采买粮食,谁知一回家便见自家娘亲昏厥了过去。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徐家想攀附权贵,要改变主意将女儿许配给王志远做妾。 项望山当下并未多言,待项寡妇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便说服自家娘亲主动去跟徐家退婚。 项寡妇也想通了,俗话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徐青跟自家儿子连夫妻都算不上,这种时候想要退婚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只是她未曾想到那徐大壮竟然会愿意自家女儿嫁入王家做妾,便也只能哀叹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已经看清了徐家的真面目,项家也就绝了跟徐家结亲的打算。 项寡妇便又托了花媒婆去洪村走一趟,主动提出要跟徐家解除婚约。 朝廷颁布的法例禁止的是女方提出退婚,但若是男方自愿退婚,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花媒婆见自己忙活了那么久竟然哪边的礼钱都没收成,对徐家也是一肚子怨气。在登门退婚的时候说话很不客气,声量大得还引来了左邻右舍的人在一旁指点嘲笑,什么嫌贫爱富,妄想麻雀变凤凰的各种讥讽之语从四面八方朝徐青涌来。 徐青长这么大,又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当下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一气之下竟尖叫了一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就朝梁柱狠撞上去,当下鲜血四溢,吓得围观的众人都傻了眼。 花媒婆见这好端端的竟然闹出了人命,赶紧撒丫子跑了。 好在还有几个好心的邻里赶紧帮忙找了大夫,这才把徐青的命给吊住了。 可惜,当“徐青”再度醒来的时候,内芯却已经换成了徐曼青。 可见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青这般一闹,不仅凤凰梦没做成,还把自己的小命儿给整丢了。 7第7章 第7章 徐曼青听徐奋说着,只觉得自己脑袋更疼了些。但恍惚之间,又似有一些零星的细节逐渐被勾起,这才想到这可能便是属于徐青这个身体的记忆。 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之后,徐曼青只得为徐青那早逝的青春感到可悲可叹。 若不是她一门心思只想着富贵荣华,又哪里会整日做着与自己的身份不相符合的白日梦?殊不知那富贵虽好,可又岂能是白享的? 这徐家在王家眼里,也只不过是寒门,就算真的能让徐青如愿以偿地嫁入王家为妾,这所谓的好日子也不知能享用多久。 毕竟徐青在徐家是被偏宠惯了的,如果入了王家那便只能是伏低做小低人一等,且不说还有王志远的正房太太打压,就算是当家主母李氏,也断然不会让一个小妾给翻了天去。 如此这般,徐青那倔强脾气怕是熬不到生出一儿半女就能给自己折腾没了。 再说这徐大壮,也是个眼皮子浅的人。 若当初他能坚持立场,不为王志远的蛊惑之言所动冒然去项家退婚,也不会遇到后来被军爷训话的事而弄得神情恍惚,就这般翻车下沟没了命去。 要知道虽然项家是只得一孤儿寡母,家境也不富裕,但怎么说也有项家的老族长暗自帮扶着,总也差不到哪里去。 而且项家的儿郎大多争气,虽然项望山是被点去入伍当兵了没错,可也保不齐以后立下战功衣锦还乡啊! 这徐家与项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徐青嫁过去就是个实打实的正头娘子,做人腰板也能挺直了。 况且之前便听说项家寡妇性子软糯,一看就知不是个会欺负儿媳妇的婆婆。这次徐大壮去项家退婚,若不是因为惹怒了项望山,估计项寡妇也不会主动遣花媒婆来退婚的。 如今徐大壮没了,徐家的田亩也早就被黄氏的病给拖累得七七八八了,屋舍更是只剩下眼前的这个土坯房。 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徐家其他房的叔伯们断然是不愿意接手徐青和徐奋这两个拖油瓶的。 再说,徐青因为与项家和王家的婚事纠葛,虽然还不至于沦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但也差不离了。如此这般,众人皆把徐青看成是烫手山芋,恨不得赶紧甩了才好,更别说是帮衬一把了。 如今徐青的身子内里换了芯,为人处世的方法本就不可能与徐青相同。但饶就是如此,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徐大壮还没有下葬,眼看着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底下还有个便宜弟弟要赡养。 要解决目前的困境,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徐曼青用布巾给徐奋细细地擦了脸,看这小萝卜头为了自己和徐大壮的事情哭肿了双眼,又想到平日里虽然徐青对他百般苛难,但也没能减少半分徐奋对自己的依赖之情。 想到自己一来到这个异世便如此苦闷,好在还有一个弟弟视她做亲人,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这个善良乖巧的孩子谋出一条活路来才行。 “奋儿,姐姐真是对不住你,竟然把这个家拖累到这等田地。” 虽然这蝇营狗苟的事并非是徐曼青本人所为,但无论如何她接收了徐青这幅身子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既然如此便没有推卸责任的余地,是福是祸都只能由她一力承担。 代替徐青向徐奋道个歉,也并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徐奋见自家姐姐虽然遭了大难,但醒来之后似乎性子都变了不少,心中一高兴,竟然忍不住又有些喜极而泣的迹象来。 “傻孩子,莫哭了,你方才不是说爹爹的遗体还未下葬吗?可是家里怎么没见停灵呢?” 徐大壮虽是徐青的亲爹,但对她徐曼青而言却是一个实打实的陌生人。如今徐曼青忽然记起徐大壮的尸身在出事后还未入殓下葬,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连忙向徐奋探问徐大壮的尸身在何处停放。 “姐姐,你伤了脑袋,难怪不记得了。按照咱洪村的规矩,爹爹是在咱家屋外过世的,所以只能在出事的地点停灵,是不能移到里屋的。” 徐曼青只觉得这规矩还真有点荒诞得可笑,不过这样一来,她也就免了要跟徐大壮的尸身同处一室的尴尬,也并不算是什么坏事。 “那我们要赶紧想想办法,好让爹爹入土为安才是。” 徐奋连忙点头,若徐大壮的尸身再不处理,怕很快就要腐化发臭了。 可一旦涉及到丧葬一事,免不了就是个钱字。 徐曼青看着徐家这般家徒四壁,看样子是拿不出敛葬的余钱来的。好在在属于徐青的模糊记忆中,徐曼青记得自家还剩下三亩水田,便立刻开口问起徐奋来。 徐奋自然知道自家田契被藏在哪里,可一听徐曼青的意思,似是要将水田变卖来凑徐大壮的丧葬费,耐不住小脸也跟着变色了。 “可之前爹爹说过,若是连这三亩水田都没有了,徐家也就完蛋了,姐姐莫不是要卖了这田地……” 徐曼青又何尝不知这田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如今若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可现下也是火烧眉毛没有办法,再说这三亩地也不用全部变卖,只需要变卖一亩应该就能凑个薄敛的钱,也好让爹爹入土为安。” 徐奋无奈,也只得点头将田契找出来交到徐曼青手里。 现下手中虽然有了田契,但要以什么价格变卖给谁,也是个大问题。 且不说从小便在城市里长大的徐曼青从来就不了解这种桑种农耕之事,而且她也算是初来咋到,怎么可能知晓这田地的市价?这些田地是徐家最后的本钱,关系到她和徐奋日后生死存亡的大问题,若不能卖个好价钱,徐曼青心里这口气也是怎么也顺不了的。 “奋儿,你可知道咱们村里有哪家人比较厚道又有余钱,能买下我们这亩水田的么?” 徐奋思忖了半晌,小心回道:“我看只有里正家合适……” 徐曼青问道:“你倒是给姐姐说说原因?” 徐奋道:“我们现下只想卖出一亩水田,可这些田地都是连着的。若卖给别家,离他们自家的田地就有些远了,耕种起来不方便。而我们家的水田正好和里正家的只隔了一个田埂,想必他们接手是最合适不过的。” “而且里正在咱村里素有贤名,办事也算公正。如今我们是为了给爹爹下葬,无奈之下才决定变卖田地,村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的,所以他给的价钱应该不至于会太离谱。” 徐曼青点了点头,心中暗叹这徐奋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才这个岁数就能把卖田地这样的大事说得井井有条,想必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生在了徐家不得重视,真是白白糟蹋了这样的好苗子。 “如此这般,就按你说的做。等明儿我便去里正家里走一趟罢!” 8第8章 第8章 第二日一早,徐曼青便醒了。 刚起身,便闻到了灶台上飘出食物的香味来,定眼一看,原来是徐奋正在灶台边忙活着做早饭。 徐曼青有些不好意思,想不到她堂堂的成年人,竟然让个未成年的弟弟来伺候自己。 徐曼青赶忙过去询问,才知道现下只不过是辰时(早上七点至九点)而已,跟平日里徐曼青起床上班的时候差不多,其实并不算很晚,可谁知徐奋起得竟然比她还早。 徐奋见徐曼青凑过来,赶紧转身将她推回房门道:“姐姐你不是最讨厌厨房油烟么?赶紧走远些吧,莫把你的衣服都熏味儿了。” 将徐曼青推回了房里,徐奋指着屋里的水盆道:“我给姐姐打好洗漱的清水了,姐姐也赶紧收拾收拾吧,吃完早饭还要去里正家的。” 徐曼青看着那个说完话之后又急忙忙转身赶回厨房看火的小身影,不由得眼眶一热。 想到在这陌生的世上,竟只剩下这个还跟自己的这幅身躯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的弟弟了,而徐奋又如此贴心善良,真不知道以前的那个徐青是长歪了什么心眼,竟然能这般苛待徐奋。 徐曼青一边洗漱,一边暗下决心,她这个做姐姐的,以后定要让徐奋过上好日子才行。 在饭桌上,徐奋一个劲地往徐曼青的碗里夹馍馍。 “姐姐你之前受伤……要多吃点才能恢复得快些。” 徐奋统共也只不过烙了三张馍,竟然把两张大的都给了徐曼青。 徐曼青皱眉道:“你把馍都给我了,自己才吃这么点么?” “不碍事的,我人小,饭量也小。”徐奋低头啃着手中的馍馍。 第6节 难怪徐奋这个岁数了才长出这幅体格来,原来都是营养不良给闹的。其实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并不小,只不过是出于关心她,才这般孔融让梨罢了。 徐曼青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没被徐奋的乖巧懂事给逼下来,但又怕徐奋见到自己莫名掉泪会担心,只得趁徐奋低头啃馍的空子赶紧用手背将泪给擦了,又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张馍拨回了徐奋碗里。 “姐姐不饿,你在长身体呢,要多吃些才是。” 看到徐曼青把馍推到了自己碗里,徐奋有些吃惊,下意识地抬头盯着徐曼青看。 换做是以前的徐青,是断然不会这般对他的——姐姐自醒来之后,果然性子都变了不少啊…… 徐曼青被徐奋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用筷子敲了敲徐奋的碗边,微笑道:“莫要看了,赶紧吃饭才是。” 徐曼青只不过是无意的一笑,但徐奋看到徐曼青那张灿若桃花的脸,竟觉得自家姐姐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再没有女人能生得像徐曼青这般好看了,也难怪爹爹生前会这般疼宠姐姐。 看徐奋终于不再推拒,徐曼青这才跟着低头咬了一口馍。 在前世,她也不是没有吃过馍,可是那时候的馍,都是白米细面精细做出来的,跟这种农家最原始的馍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农家做的馍,哪里舍得用什么精细的白面,都是用粗面和着些糙米磨成的粉给烙出来的,要是遇上年景不好,还会往里面掺糠,光是卖相就不是那么好看,吃进嘴里,更是干硬得不行,徐曼青没有心理准备,第一口咬得有些大了,差点没能吞下去,还是赶紧喝了几口水才把卡在喉咙的馍给顶下去了。 看徐奋吃得是一脸香甜的模样,徐曼青真是有口难言。 她上辈子过得虽不是顶好顶好的,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在吃食上还是非常讲究的,想不到现在竟然沦落到只能啃这粗面馍馍的境地,还真是有点命途多舛的感觉。 不过好在徐曼青向来是个独立坚强之人,适应力也快。反正这条命也是多余拣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只要以后的日子过得不比今天的差就好了。 勉强将手中的粗馍就着水吃完,徐曼青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将田契小心翼翼地收入怀里,打算出门去里正家里一趟。 徐奋被她留在家里看家,徐曼青也知道这徐家出了这么多不光彩的事,这一趟出去肯定得遭不少白眼。她自己受着也就算了,可不想徐奋也跟着遭这个罪。 果不其然,才刚出门没走几步,四周左邻右舍的三姑六婆们正凑在一个院里剥苞米,原本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一见徐曼青的身影,便立刻消了声去,比那锯了嘴的葫芦还要安静上一些。 徐曼青心中当下一沉,便知道这些人方才在说道的对象肯定是她了。 这农村乡里的,最怕的就是这些闲言碎语,况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十里八乡都会听说她徐家的事了。 徐曼青虽然心中不快,但奈何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也管不住啥,当下便只得低头快步走开。 谁知脚步还没迈出去多少,身后就被人给叫住了。 “我说这不是老徐家的青妞么?这会子身体大好了吧?能出门了?” 徐曼青不得已,只得回过头来,发现对她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褂子的中年妇人。 徐曼青也认不得那妇人是谁,只得在嘴上打哈哈道:“多谢婶子记挂了。” 众妇人见徐曼青竟然真的停下脚步回头作答,且言语谦恭,哪里有平时那副用鼻孔看人的傲慢姿态? 若放在往日,徐青一见这般乡野农妇,便只觉得她们与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就算被人叫住,也断然不会停下脚步的,只当是没听见一般直接走了去,别说答应一声了,那是理都不带理会一下的。 那中年妇人见徐曼青还真转过身来回话了,还觉得有些惊讶。想到之前她家的那口子跟徐大壮的私交也算是不错的,她本人也与黄氏交好,但谁知老徐两口子竟然说去就去了,着实突然得很,怎么说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平日里虽然确实不喜徐青的作为,但现下徐家算是遭了大难,照常理来说她是应该帮衬一把的。 “你爹他……你现下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没?” 坐在一旁的妇人也赶紧接了腔,跟方才的藏青褂子妇人不同,徐曼青一看,便知道这妇人的问话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心理的。 不过既然徐家已经这般声名狼藉了,此刻倒也不怕破罐子破摔。徐曼青自知人言可畏的道理,想着还不如将自己准备去里正家里买地筹钱的事儿先抖搂出来,也好在舆论上给里正家增加点压力。 徐曼青对着这堆长舌妇人也着实掉不出眼泪来,只得低下头假装用袖子捻了捻眼角,低声回道:“我哪里想得出什么办法?但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父曝尸荒野,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向里正家求助,若他能大发善心买了我家一亩水田去,我爹他也就能入土为安了。” 徐曼青此言一出,在场妇人无不惊诧。 要知道,在农户人家里,卖田可是件天大的事儿。况且徐家这些年来,多余的田地都卖得七七八八了,如今就剩下那三亩水田,本就只够吃穿纳税的,如今一下又卖去三分之一,以后估计徐家都得揭不开锅了。 那藏青褂子的妇人见徐曼青掉泪,也忍不住捻了眼角,但她在家里实在是个说不上话的,外加婆母凶悍,平日里锱铢必较,又何来多余的钱接济徐曼青? 低头想了一下,又觉得虽然钱上的事她是帮不上忙,但现下既然知道徐曼青要去里正家里商量卖田的事,她怎么说也是清楚这田间地价的,若是能陪着徐曼青一起去,也不至于叫这姑娘吃了亏。 “青妞,要不就让张婶陪你去如何?” 见那藏青褂子的妇人主动开了口,徐曼青真是求之不得,赶紧上前朝那张婶福了福身子,千恩万谢了一番。 那张婶从来没被徐青这般对待过,而现下徐曼青却对她这般礼遇有加,她心中很是高兴,只觉得这忙还真不算白帮的,便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跟着徐曼青一道朝里正家去了。 9第9章 第9章 徐曼青跟在张婶身后一边走着,一边低声哀哀道:“婶子,是我命苦,早早就没了爹娘,以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得请婶子多帮衬着点才是。” 张婶自己就生养有闺女,可惜皮相不好,整个就是个黑胖的妞儿,哪里像徐曼青这般可人。她也算是看着徐青长大的,心中不能说没有半分怜悯之情,只不过那点好感早就被被以前那个徐青的傲娇性子给磨没了。 如今徐曼青待人有礼温和,再加上语气悲切,着实是能让人掬上一把同情泪的。 张婶转过身来,抓着徐曼青的手道:“别的婶子不敢说,但定不会让你那田价低了去,再说里正家也确实不缺那点钱,你家那田又是顶好的,有婶子看着,你大可以放心。” 徐曼青赶紧点了点头,对张婶是满心满眼地感激。 张婶又走了几步,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徐曼青几眼,叹气道:“可就算这田能卖个不错的价,可你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哟……” 这徐大壮出事,项家又退了婚,徐曼青又已经这个年纪了,亲事没着落不说,名声还给败了去,往后日子之艰难,便可想而知了。 徐曼青也跟着叹气道:“如今我哪里想得这么多,只能先让爹爹入土为安了再说。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偏不信老天爷能把我逼死了去……” 这话是说给张婶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张婶见这青妞确是经了大事之后豁然懂事了,说话也比以前靠谱了许多,至少没有整日提着日后会嫁入豪门一事了,心中也放心了不少,便盘算着日后若那些妇道人家们再说道起青妞,她也一定要帮衬着多说两句好话才是。 两人一路拉着家常,总算走到了里正家。 正好里正刚从田里忙活回来,正在给耕牛卸犁,见张婶带着徐曼青来了,便知道是有事商量,赶紧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迎了上去。 张婶倒也直爽,开门见山便说清了来意。 虽然卖地一事实在不应该是她们妇道人家出面,但徐大壮一去,徐家便已经没有当家的了,徐曼青又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自己一人前来就更不合适了,张婶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徐家的代言人,跟里正谈了起来。 里正倒也不是不直爽的人,而且徐家的水田确实是顶好的,如今又有张婶在一旁盯着看着,里正也不好趁火打劫欺负徐曼青一个小姑娘。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里正给了五两银子的价格,这对于一个富农来说,也是一笔挺大的银钱了。 徐曼青对大齐的物价没有什么概念,但见张婶听到价码后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知道这价格是十分公道的,便立刻从怀中掏出了田契,递给了里正。 里正连忙摆手道:“现在还使不得,使不得。” 原来,这里正家里目前也并没有五两银子的现款,还得到镇上的银庄去兑换。再说这田地过契,还需要有保人在场,并在洪村的地契簿上做登记变动之后才银货两讫的。 好在这事以前徐青也从未经手过,不懂规矩也算正常,所以才没有引起里正和张婶的怀疑。 两家当下便约了时间,由里正出面请保人作证,再正式交割银两和田契。 可如今徐家却急需银两安排敛葬之事,里正倒也爽快,直接先拿了一两银子,当着张婶的面给了徐曼青,就说是买田的订金。 徐曼青千恩万谢地接下了——在这种三文钱难死一条好汉的时代,能立刻拿到现银真的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等两边都客套得差不多了,徐曼青正打算着告辞离开,谁知里正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张婶自然也看出来了,看了徐曼青两眼,心中也有几分明白,便主动开口问道:“不知里正还有什么要交代青妞的。” 里正见张婶开口问了,便叹气道:“如今老徐也去了,徐家没了个当家的,这青妞的婚事……” 徐曼青这才想起,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若还不嫁出去,徐家的家长是要获罪的。可如今徐家已经没了当家的,若官府那边追究起来,这罪可就要落在里正身上了。 徐曼青这才想起这棘手的事来——万万想不到她虽有心独立,但世道却一定要逼着她找个男人庇护,心中顿时烦乱如鼓。 经历前世那场恋爱,最后被伤了心不说,还被那检察官的前女友给害得丧了命。 徐曼青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内心总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子皆不靠谱。 可现代社会的男性至少受过教育,还懂得何为尊重女性。可在这未开化的封建时代,女子皆被视为男人的所有物,基本上只能充当生产和泄/欲的工具,跟商品货物无甚差别。 徐曼青一想到这里,就只觉得世道艰难,浑身空有余力却也无处发。 虽然当下并没有什么主意,但徐曼青还是故作镇定,朝里正福了福身子道:“里正且请宽心,这事我心中自有主张,断不会拖累里正就是。” 里正看这徐曼青在经历大难之后似成长不少,又听她这般一说,还以为这姑娘已经有了盘算,顿时放心不少,这才将客给送了出去。 一路上,张婶见徐曼青的神色有些恍惚,便知道她是在担忧自己的婚事了,便宽慰道:“青妞你也不用那么着急,毕竟你爹刚去,按照大齐律法本应该守孝三年的,但你这又是适婚的年纪,虽说不用守孝三年,但也还有半年的宽限期,仍是有时间慢慢盘算的。” 徐曼青听说还有半年时间可以转圜,放心不少,可又想到她的名声已经狼藉至此,想必在这半年内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来,顿时又不免愁容满面。 张婶又哪能不知徐曼青的难处?可现下哪怕她说破了嘴皮子,也不可能立马能帮徐曼青找到门合适的亲事来。 这洪村是别说了,就是再远一些的村落,估计也把这事给传遍了。 这徐曼青嫁人一事,还真就成了老大难的问题。 徐曼青原本想托张婶帮忙处理徐大壮的白事,可又实在不清楚办这丧事到底要花多少钱,万一这一两银钱不够的话,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只好先回家与徐奋商量看看。 徐奋倒是个靠谱的,因为之前经历过黄氏的丧礼,知道若是薄葬的话,五钱银子便也足够了。 徐曼青想了想,便分出了六钱银子来,让徐奋领着自己到村里的小市集,用剩下的四钱银买了些蔬果肉蛋改善伙食。之后才拿着六钱银子和一篮子蛋,来到了张婶家中。 恰好张婶那口子外出农忙,家中只剩下张婶的婆母和两个孩子。 张婶见徐曼青寻上门来,本是高兴,但一看婆母那黑下来的脸,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赶紧往布巾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徐曼青自然知道张婶的婆母不待见自己,可这农户家庭,可以不待见人,却没见不待见钱财的。 徐曼青一进门,就立刻给张婶的婆母福了福,顺口问了安,又把手上的那篮子鸡蛋递了过去,那婆子的脸色才算好了一些。 寒暄了一番之后,张婶赶紧把徐曼青扯出了门外,在小院里说话。 徐曼青将那六钱银子塞给了张婶,请张婶帮忙张罗徐大壮的丧事。 张婶一见有六钱银子,心下便明白了许多,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没帮忙张罗过,现在又有一钱银子的利可图,倒是一点都不亏的,便把钱给接了下来。 徐曼青见张婶痛快把活接了下来,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愁的,就是自己那该死的“婚事”了…… 10第10章 第10章 张婶手脚十分利落,才没两天的功夫,这里里外外都张罗好了。 小到寿衣寿鞋,大到吹丧送行的小乐队,都弄得井井有条。 按照习俗,徐大壮是死在外面的,家里不能停灵,所以就没有守灵一说。 将人放入薄棺之后,便在路旁烧了纸钱供了贡品,算了个吉日吉时,便要下葬了。 徐曼青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为徐大壮披麻戴孝,然后在送葬的过程中哭丧。 这古时候的哭丧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为了尽儿女对父母的孝道,那是哭得越惨烈越好。 第7节 之前黄氏过世的时候,那没心肝的徐青只觉得哭丧实在有失她的颜面,一把鼻涕一把泪不说,还要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邋邋遢遢的。故而黄氏下葬的时候,徐青也就拿帕子抿了抿眼角的泪就算过了,这件事也被乡里乡亲拿来当话柄说了许久,别家的娘亲都喜欢用这个反面例子来教育自家的闺女,嘴上老爱说诸如“你若是再闹,就跟徐家那闺女一般了,仔细以后嫁不出去”之类的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说多了就会有言灵,总而言之现下徐曼青看样子是真的嫁不出去了。若这次给徐大壮的哭丧再不表现好些,以后更是要被别人戳穿脊梁骨了。 徐曼青一开始也有点担心自己会哭不出来,毕竟她和徐大壮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 可真正披麻戴孝起来,徐奋作为徐家唯一的男丁又在队伍前哭着举瓦盘,徐曼青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旁边又有五服内的亲戚一道来送葬,这哭声一起,徐曼青只觉得自己心中跟着咯噔了一下。 一边走着,徐曼青只觉得自己上一辈子死得实在是冤枉。 自己的命没了不说,只留下父母二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大的年纪,竟然进入到了失独家庭的可悲行列中。 徐曼青还未来得及承欢膝下,却已成为车下亡魂,想到日后自己的父母逐渐老去却无所依,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就这般滂沱直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来到这未知世界已有一些时日,不仅生活上捉襟见肘,以后的日子也没能安排出来个方向,徐曼青只觉得自己是浑身的劲没处使,日后还极有可能要仰仗着某个男人的鼻息生存,各种压力扑面而来,弄得她喘不过气。 这下正好借了机会,这般名正言顺地大哭大嚎一场,也不用顾及什么形象颜面,只管涕泪横流就对了。 徐曼青这一哭,还真是让洪村的人对她有了极大的改观。 谁说徐家的闺女不孝顺了?你看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几乎要赶上孟姜女了。 那梨花带泪的姿态,竟无意中让在场男人的心肝都酥了一半,顿时舆论便又开始一边倒了。 最后,徐曼青哭得实在是厉害,在徐大壮棺木入土的时候,险些体力不支给厥了过去。 好在张婶一直在徐曼青身边跟着,见她脸色煞白状况不对,赶紧扶她到一边灌了几碗水,这才缓了些劲过来。 无论如何,徐大壮的丧事总算是办完了,徐曼青“得体”的哭丧,也给她的形象加了不少分,外面的负面舆论也没有之前那般如火如荼了。 可她的婚事,却依旧是悬在头上的利剑,若不赶紧解决,真有可能就要把她给劈成两半了。 徐曼青在家中休养了一日,满心满脑想着的就是怎么把自己嫁出去。 想不到在上一辈子她完全不在意的问题,现在却要这般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看来这世道就是公平的,这边不平衡了,那边就要找补过来点,总之就是有你愁的时候。 这新找一门婚事,已经是极其不靠谱的了。 且不说自己的名声因为被项家退婚一事已经臭了,二来徐家也确实拿不出来嫁妆了。在大齐,没有嫁妆就想入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徐曼青甘愿做妾。 可徐曼青是万万不愿意做妾的。 若不是被逼无奈,她连“妻”都不想当,更何况是个妾。 思来想去,最后竟然也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徐曼青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决定要亲自到项家走一趟。 徐奋一听徐曼青要去项家,倒是吓得不轻,还以为徐曼青脑子又不清楚了,要去项家讨个说法。 可徐曼青又哪里是要去项家讨说法的?这事本来就是他徐家做的不地道,虽然徐大壮因为这件事死了,可也不能倒打一耙,把错推在别人身上。 可虽然现下她是有了主意,但事情也不是十拿九稳一定能办好的,故而也不大愿意跟徐奋细说,只说是去看望一下项寡妇,别的也没有多说。 徐奋见自家姐姐十分坚定,也拦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徐曼青拿了一块五花肉、一篮子鸡蛋,又抱了一只芦花老母鸡,托张婶找了辆进城的顺风牛车,嘎吱嘎吱地就往城里去了。 徐曼青的算盘其实是这样打的。 既然她不想真正嫁人,但又必须要有个嫁人的由头,那便只有项家是最合适的选择。 毕竟项望山被征入伍,这一去也不知是几年的事,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另说。 只要能解决眼下这个户籍和名分的问题,徐曼青一点都不介意守什么望门寡。退一万步讲,若项望山到时候真活着回来了,若他人还不错,那就勉强凑合着过下去。若他真嫌弃自己,那她便讨一纸休书,自己带着徐奋过活。 她偏不信,那项寡妇尚且可以独自一人拉扯大一个孩子,她徐曼青这个现代的独立女性,会养不活徐奋一个娃儿! 可这个想法,也只不过是徐曼青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毕竟这婚可是项家主动来退的,既然项寡妇都狠下心不怕儿子室中无人了,可见徐家当初的行径也确实太伤项家的心了。如今徐曼青这般巴巴地找过去,项家会不会回心转意,确实也是个未知数。 徐曼青心中也没底,但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一试,总好过最后逼急无奈嫁到破落人家甚至是委身为妾。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生活下去,不用担心着要被官差拉去蹲局子,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牛车咯噔咯噔地走着,徐曼青坐在车辕上,虽然身下颠簸得难受,但满眼的景色却是非常怡人的。 农耕文明盛行的社会,环境尚未受到污染。 家家户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陌仟横,满眼碧绿,光是那空气质量,就不知要比徐曼青之前生活的大城市要好了多少倍。 车把式是张婶的旧相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车上今儿坐了一个年轻靓丽的小姑娘心情大好的缘故,竟顶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哼吱哼吱地唱起小曲来。 那是徐曼青从来未曾听过的曲调,刚听着还觉得有些怪怪的,后来却越听越顺耳,间或还能跟着喝上两句。 那车把式见徐曼青如此亲和,根本就不像传言那般傲倨,心中对她很是欢喜,中途休息的时候还将自己用着的草垫让给了徐曼青,好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在牛车上晃荡了快一个时辰,一路上越走人气越旺,路上开始能碰见各种行人车马厢轿。等到人烟越来越密集的时候,徐曼青这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咸安城的城郊。 远远地,便有青灰色的高大城墙矗立而起,将外城和内城分隔开来。 那从城内走出来的人,脸上总多多少少地带着一些骄傲的神色,似乎因为自己是皇城根下的居民而感到有那么点高人一等。 而在外围排队等候官差验身进门的,则多多少少的总有那么点怯色,看起来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 等轮到徐曼青的时候,守门的官差见是一个老丈领着俏生生的闺女进城,便也没多盘问,直接放人入城了。 到了道路的分叉口,车把式便让徐曼青下了车,指了一个方向让她走到头,便能到了那项寡妇住的石河子胡同里了。 徐曼青跟车把式道了谢,又约好了回程的时间,两人这才分道扬镳,各干各的事儿去了。 11第11章 第11章 徐曼青边打量边往石河子胡同里走,发现这胡同虽然不过处于咸安城的外围,拿到现代来说都要至少远到六环外去了,但这胡同的屋舍还算齐整,脚下的路也是用粗糙的青泥板砖铺成的,虽打磨得并不算平整,但总比乡下一下雨就会粘满鞋底的泥子路要好得多了。 徐曼青叹了口气——这城里就是城里,哪怕再外围一些,随便拿出来一件屋舍也要比她和徐奋当下住的土坯房要好得多,这城乡差别,是无论什么时代都客观存在的。 徐曼青一边走着,俏丽又陌生的身影倒也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好在这个时辰还守在家里的大多是看小孩的婆子和浆洗缝补的媳妇们,青壮的男人是一个也没碰上,这倒让徐曼青缓缓松了口气。 低着头猛捣步子,徐曼青不敢多做停留,护紧了自己怀里的东西只顾走路。也不知是不是以前小说电视看多了,总觉得俏姑娘进城总会引起些登徒纨绔的注意,然后男主角就会顺理成章地跳出来英雄救美。 可惜这可不是幻想出来的狗血世界——徐曼青相信这登徒纨绔是必须有的,但救美的英雄却未必有,搞不好只不过是更大的登徒子跳出来黑吃黑罢了。 感觉到周遭一直有视线往自己身上刺,徐曼青只恨自己家里太穷买不起所谓的帷帽,这张脸还真是个碍事的存在。 好不容易走到胡同的尽头,徐曼青擦了一把额上的虚汗,静下来喘了口气,又在心中默想了一下待会的说辞,这才抬手敲了敲门环。 过了不多久,便听到屋内隐隐传来一声“就来了”,听声音就知道应该是项寡妇。徐曼青心中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紧张,这可一点都不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该有的心理素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纤瘦的中年女子的身影出现在徐曼青面前。 项寡妇开了门,原本还以为是邻里邻居的找她有事,谁知一开门,竟看到一个陌生的姑娘,右手提着个竹篮子,左手抱着只母鸡站在她家门外。 项寡妇还觉着纳闷,直觉以为这俏生生的姑娘是找错门了。但这姑娘模样确实生得好,那瓜子脸蛋杏核眼,配上那窈窕的身段,说一出是一出的,虽不过是素面朝天粗褂布裙,但愣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项寡妇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才出声问道:“小娘子是要找谁呢?” 在项寡妇打量自己的同时,徐曼青也在做着相同的事。 其实在项寡妇开门露脸的时候,徐曼青便愣了神。 这项寡妇年岁也不过就四十出头,并不算老的,若打扮起来还能有几分风韵。可徐曼青万万没料到的是,项寡妇那眉眼表情,特别是说起话来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竟跟自己在现代的老妈有六七分的相像! 故而项寡妇刚一开声,徐曼青就抵不住移情作用的强大功效,眼眶立马就红起来了。 项寡妇见那姑娘半天没回话,只是猛盯着自己的脸看,看着看着还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更是觉得奇怪,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小娘子,你到底要找谁呢?” 被项寡妇提了醒,徐曼青这才幡然醒悟记起了今天特意来这一趟要做的正经事儿。 徐曼青赶紧放下手中的篮子,虽然有些滑稽,但也抱着那只芦花母鸡给项寡妇福了福。 “小女子唐突了,请问这里可是项家的宅子?” 项寡妇见徐曼青说出了项家,可见根本就没有敲错门,心中一顿,脸上立刻露出戒备的神情来。 “你是?” 徐曼青咽了咽口水,低头小声地回道:“我,我是徐家的闺女,名叫徐青……” 可惜还没等徐曼青自我介绍完,便看到方才还满面和蔼的项寡妇立刻落了脸,二话不说便把门砰地一声给关了起来。 徐曼青虽被那木门碰了一鼻子灰,但也明知此番前来定不会一帆风顺,心里早有准备,便又敲了那门环道:“求项大娘可怜可怜青妞,给我开开门吧!我就跟您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绝不多做纠缠,真的!!” 项寡妇一开始还以为徐家的人是要来找麻烦的,项望山在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过,千万要小心提防着徐家。但又见徐曼青在门外求得哀凄凄的,而且手上还拿着篮子抱着母鸡,看着实在不像是来寻仇的架势。 可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让她进了门来会不会就撒泼大闹?搞不好那篮子里还藏着把尖刀也说不定。 如今项望山已经随军入了营,家里除了她一个寡妇再无他人可靠,若这徐家的人真不要命了地闹起来,她虽不怕进衙门说理,但也着实不想沾染这些闹心的麻烦事了。 徐曼青在外面哀求多时也不见项寡妇心软,便也知道项寡妇是疑心病重了。 这也怪不得人家,毕竟徐家刚出了人命,若徐家人心眼长歪了偏要记恨项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的。 徐曼青咬了咬牙,知道今天不上那苦肉计是不行了,便索性心下一横便跪在了项家门前,也不说话,只是不断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这城里不同乡下,乡下地广人稀,每家每户距离都算不得太近的。可这城里地皮精贵,这胡同里一溜串儿都是连在一起的小跨院,哪家有点什么事,这左邻右舍的立马就有人知道了。 徐曼青这一跪,那些好事的街坊邻居立刻就围过来指指点点了,还有些胆大的,开声就问徐曼青是何人,为何要在项家门前跪着。 徐曼青自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见她跪了许久项寡妇也没给开门,周围就有人出声劝徐曼青起身回去了。可如今项家可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徐曼青又哪里肯轻易放弃,故而就算是膝盖疼得钻心了也不愿意起身回去,她就不信今天把这石板跪穿都跪不出那项寡妇来。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之前项家还说有个儿子项望山在,谣言什么的也找不上门来。而且项寡妇平日里行事异常低调,除了出门接送刺绣浆洗的活计之外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连日常采买也是项望山负责的。 可谁知如今好端端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项寡妇也万万想不到,这徐家的人脸皮竟然比那咸安城的城墙还厚些,一个未出嫁的闺女,竟然就这样直愣愣地找到之前跟她议过亲的人家里来了。 项寡妇原本是铁了心不愿搭理徐曼青,硬是听她在外叫了半天门也没做回应。 后来见门外声音没了,还以为徐曼青知难而退地走了,刚想坐下来喝一杯压惊茶,谁知却又开始听到门外那些邻里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项寡妇的神经立刻又紧绷了起来,赶紧小心翼翼地跑到门边听起门来,这才知道这徐曼青根本就没有离开,反而就这般跪在她家门外了,如此这般才引来了街坊们的侧目。 项寡妇这心里是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这开门吧,又怕徐曼青是来闹场子的,这不开吧,万一这邻里街坊看出点啥来,这项家的名声以后还要不要了? 这一犹豫纠结,就又耽搁了好大一会。 后来还是一个胖大妈看徐曼青跪着着实是难受,便帮着敲了几下项寡妇的门,劝着说还是先让小姑娘进门说话才是,不然这样里外僵着也不成样子。 项寡妇被逼无奈,最后也只得开了门。 第8节 徐曼青又再次得见项寡妇的身影,一时间喜不自胜,赶紧撑着酸痛的膝盖站了起来。 项寡妇瞅了徐曼青跪得苍白的小脸,心中也不好受。她本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一个人,最最见不得别人受苦。若不是因为之前那些扯不清的官司,她也断然不会让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家在她门外抛头露面地跪了这么许久。 围观的众人见项寡妇总算开了门将徐曼青领了进去,这才算是渐渐散了去。 可项寡妇毕竟不知道这徐曼青到底是何来意,戒备心依旧极重,也不伸手接徐曼青递过来的东西,只是远远地站在另一边,开口问道:“你来项家到底有何要事?你别忘了,我们两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12第12章 第12章 见项寡妇语气十分不善,徐曼青便知道自己心中盘算的事若不下一番功夫怕是难以善了了。 反正跪一次是跪,跪两次也是跪,为了保住小命不蹲牢子,徐曼青连自己的脸面都没法要了,也不在乎再委屈自己的膝盖一次了。 只见徐曼青忽地又在项寡妇身前跪下,就差没伸手抱住项寡妇的腿了。 “求项大娘给青妞一条活路吧!” 项寡妇见她如此大的阵仗,一开口就是要死要活的,心中也端得有些害怕,只得颤抖着声音强作镇定道:“项徐两家如今退了亲,你我不拖不欠,我又没要害你性命,如今你来问我要什么‘活路’作甚?真是不知所谓!” 徐曼青抹泪道:“项大娘,如今我爹爹都去了,之前徐家得罪您的种种,还请你包涵则个。” “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怕大娘您说我没脸没皮,我知道这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便也只能腆着脸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徐曼青说到这,还要刻意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态样来,可谁又知道此刻她心中真是苦不堪言,毕竟芯子里的灵魂离这种青涩的少女时代已经有点远了,现下却又不得不模仿萝莉的娇羞状,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 “其实,当初我知道爹爹给我配到了项家,心中是十分欢喜的。都说项大哥为人实在,能文能武,在这十里八乡也是素有贤名的。若不是之前与项大哥指婚的小姐实在是福薄,这等好事也断然不会轮到我的头上。” 所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开始就先给项寡妇戴顶高帽,果然便见项寡妇原本阴沉的脸色好转了不少。 “我原本已经将自己关在闺房中绣嫁衣,谁知那王员外家的公子不知被什么猪油蒙了心,竟然遣人到我家来提亲,说要抬我做贵妾。” 徐曼青哭道:“可我是断断不愿委身为妾的呀!俗话都说宁为穷□,不为富人妾,我若嫁到王家,那可真真是进了火坑啊!可谁知爹爹不知是被王公子下了什么迷药,竟然被他说动,便打定主意要来项家退亲。” “我当时是千般阻挠,可爹爹却不听我劝……” “最后,竟落得个死了都进不了家门的下场……” 虽然说这些话是有点对不起徐大壮,可如今徐曼青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求她的便宜爹爹在泉下莫要怪罪才是。 “项大娘,这都是我们徐家的报应,我也说不得什么。” “如今,因为项家退了亲,王家那边更是翻脸不认人,甚至还反过来诬赖我爹是异想天开要将我嫁予他家为妾。可是项大娘当初也是看到的呀!那王家的家奴当初还陪着我爹来项家退亲的。” 项寡妇对此自然是心中有数。 “里正已经多番催促我赶紧另寻亲事,可是我已经下了决心,这辈子,是非项大哥不嫁了!” “求项大娘行行好,看在青妞孤苦无依的份儿上,就收了我入门吧!何况在我爹去后,我家没了当家的,若我再被官差抓去蹲牢子,我弟弟可怎么办啊?” 项寡妇听得一愣一愣的,也觉着这徐曼青很是可怜,但终究是多了个心眼,哪愿意这般容易就信了徐曼青的话。 “徐姑娘,既然你这般直白,我老婆子也不怕与你多说几句。” “在跟你家提亲之前,我也不是没托人打听过,虽然只是传言不足为信,但却也听说你自小就是打着算盘想嫁入豪门享富贵的。开始我是水过鸭背,全当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可后来在那节骨眼儿上又出了王家的事,你又让我如何信你?” 徐曼青自然知道以前的徐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想到自己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自然也得帮她擦屁股圆谎,这才苦着脸解释道:“若我说完全没有肖想过,也确实是骗人的。可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只是在年幼无知的时候随口说过,谁知便被乡里乡亲们记牢了。待我长大了,他们也总是爱拿幼时的童言来取笑于我。这一来二去的,假的也都变成真的了。” 见徐曼青言辞恳切,项寡妇一时难以分辨真假,又想起项望山临走前交代的话,便还是决定要铁了心肠,今日一定要把徐曼青给回绝了才是。 毕竟这人心隔肚皮,现下徐家真可谓是大难临头。俗话都说人在屋檐下,都得矮三分,她又如何得知这跪在自己身前的徐曼青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徐大壮已经不在了,这死无对证的,嘴巴又长在徐曼青的身上,她自然是怎么编故事都可以的了。 再说现下项望山已经随军远去,家中忽然多了这么个俏生生的媳妇,若自己弹压不住惹出点什么幺蛾子来,可真是不好收拾了。 “你还是回去吧,如今我们两家退了亲,本就应该避嫌。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就闯到我家来,也不怕失了闺誉?!” 徐曼青见项寡妇语气冷淡,心中顿时凉了一截,便知若再不使出杀手锏,估计今日这趟门是白来了。 只见徐曼青缓缓抬头,眼神与项寡妇直视,不卑不亢地道:“项大娘,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素来听闻项大娘待人和蔼,今日对青妞如此绝情,也只能怪我们徐家先对项家不住。” “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想最后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最后若项大娘还摇头说不,那青妞也只得认命了。” “我知道,别人都说我嫌贫爱富,可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就算我多做解释,别人也只当我是巧言令色,不足为信。” “如今我徐家正是落难,此番说法似乎更没有说服力,但我是真心想嫁入项家,此话若有假,那便让我遭天打雷劈,死后进那阿鼻地狱受尽酷刑,不得好死!” 这发毒誓在现代来说不痛不痒,花花公子在泡妞的过程中可以被一天被雷劈个几次都没关系,可对这迷信盛行的古代而言,还真不是随意能说出口的话了。 果不其然,项寡妇见她发了如此重的毒誓,脸色都跟着变了变。 “如今项大娘一人独守项家,里外都没个照应,若是抬了我入门,还能相互帮衬着。对项家也不是什么坏事。” “况且我爹一去,我们徐家也拿不出陪嫁的嫁妆了,项大娘若肯答应让我入门,我也不求项家的彩礼,只要大娘能给我弟弟一处容身之地就好……” “若项家真能待我如此,我当结草衔环,报答项家。” 徐曼青语气顿了顿,继而正色道:“无论日后项家如何,我定生是项家人,死是项家鬼,绝无二心。” 此话一出,那便是表明了自己不会改嫁,若项望山真的战死沙场,那她便要守一辈子的望门寡。 这等承诺,不是随便哪个女子都能说出口的,必定是心智高洁的贞烈一辈才能有此豪言。 “当然,若项大哥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觉得我这名声有损的女人不配当他的媳妇的话,我定会自请下堂,绝无怨言!!” “今日此番话语,我可立下字据为证。若日后我有任何不轨之举,项大娘只管用我的字据去官府讨个说法就是……” “这,这……” 项寡妇又哪里会想到这俏生生的姑娘家竟然会把项家所有的顾虑都打点得如此周到,几乎把她可以用来拒绝的理由无形中全给打回去了。 徐曼青见项寡妇面色有犹豫,知道她内心已经动摇,赶紧打蛇随棍上道:“大娘,你也知道这沙场上刀剑不长眼,您也不想……万一……” 徐曼青没敢把话说全,但此话一出口,项寡妇果然脸色煞白。 若项望山在沙场上真就有个三长两短,死后就真的连个供奉他牌位的人都没有了。 就算想要拜托项家的族长从宗族过继个孩子到项望山名下养着,但若项望山没有媳妇,那也是没法行事的。 到时候若是再要找个媳妇,就更难上加难了。不会有人睁着眼睛往屎坑子里跳的。 如今这徐曼青已经言明自己会一直守着项家,这样一来,项望山名下也不至于虚空,倒是一个可以考虑的对象。 “可,青妞啊……你才这个岁数,又长得花容月貌的,我怕这时间长了,你……” 徐曼青见项寡妇听了自己的一番剖白之后,已经开始称呼起她的小名了,心中顿时燃起了巨大的希望,便又加把劲地表白自己的心迹。 “项大娘,不瞒您说……如今青妞是走投无路,若今日破釜沉舟地来却被项家拒之门外的话,那今后也没脸再做人了,就打算在回去的路上,投了河一了百了算了……” 项寡妇见她说要寻短见,立刻痛心道:“糊涂!糊涂啊!!你若是这样走了,你的幼弟何辜啊?!” 徐曼青抹泪道:“如今项大娘若愿意让我入门,实则是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弟弟的命!” “就看在这份天大的恩情上,我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别说是克尽妇道守着夫君,就是让我为项家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是眼皮都不带一眨的。” 这番肉麻话一说出来,徐曼青自己都觉得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可一看到项寡妇脸上露出的欣慰笑容,心下便也知道这事是成得是八/九不离十了。 在大齐,若女子的娘家父母不在,带着幼弟幼妹一起嫁到夫家也是常有的事。 况且徐奋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再养两年就能撑门户了。这项家现下就剩她一个婆子,就算徐曼青嫁进来,没个男人撑场面也难免会受人欺负。 况且她之前在托人打听徐青的时候,也顺道听了中间人对徐奋的评价。人人都说那徐青虽然性格不好,但那幼弟徐奋却是个极好的,若不是因为生不逢时,日后读个书中个秀才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般一想,这买一送一的买卖项寡妇只觉得十分划算,况且若是两家婚事能成,徐曼青也能每月在官衙那边多领一份补助,吃穿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原本的那些担忧,还真就有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来,好孩子快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得很。” 赶紧将徐曼青从地上拉了起来,见她裙摆沾了灰,项寡妇还很自然地伸手给她拍了拍。 那项寡妇给自己理衣服的动作神态,还真跟自家老妈太相似了。 徐曼青忍不住又红了眼,拉着项寡妇的手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像孝顺自家娘亲一般孝顺你的。” 见徐曼青说得真诚,项寡妇也不由得笑了。 两人又唠了一下家常,最后在徐曼青的坚持下,请来了街上专门帮人写书信立字据的秀才,把自己方才的那一番承诺都变成了白纸黑字,画了押之后稳稳妥妥地交到了项寡妇手中。 项寡妇现下手中有了徐曼青立的字据,心中的大石也便放下了。送走秀才之后,便应承会托人向徐家提亲,尽早把徐曼青抬进门来。 徐曼青见事情办成,心中一块大石便落了地,临走前还不忘帮项寡妇把水缸中的水都打满,这才告辞出了门打道回府。 13第13章 第13章 徐曼青见项寡妇终于答应,心中的大石便也暂时落下了。 至少这牢子是不用蹲了,也不必担心蹲完牢子之后会被官府强行配人了。 要知道像她这样到了年纪还议不上亲的女子,会被世人瞧不起不说,若最后弄到要官府出面拉去配人,那配的不是官奴就是下九流,到时候可真只剩下落发当姑子一条路了。 虽然到现在都不知道这项望山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怎么说也算是正正经经的人家出身,这一出征也指不定要多少年才回来,这燃眉之急算是解决了。 徐曼青心理压力顿减,走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思及入了项家的门之后就能和徐奋搬到城里来住,届时她会想办法谋个差事,多多赚钱,若是能供徐奋上个私塾那就更好了。 一路走到和车把式老头约定的地点,可时间还有些早,车把式一时半会地估计也过不来。 原本徐曼青是极有兴趣参观参观这大齐古都风貌的,可她一来人生地不熟的,连路都不认识,根本不知该往哪逛,二来她也知道自己这张脸颇容易招蜂引蝶,都说皇城脚下纨绔多,下至地痞无赖上至官富二代,随便谁她都招惹不起,所以还是乖乖地在原地候着车把式,赶紧回家把好消息告诉徐奋来的好。 也不知徐青这幅身体是不是传说中的事故体质,她本就是好端端的站在一旁等着,可这天转眼就变了颜色。 方才出项家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的模样,可这一刮风便立刻阴沉了下来,没过多时,豆大的雨点就这般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雨来得实在是突然,街上的行人多数都没带雨具,纷纷拔腿往家中赶,原本还算热闹的小街道,三两下便没人了人影。 徐曼青心中犹豫,可若是要折回项寡妇家里去,也是要淋上一大段路,若就在原地等着,眼看就要成落汤鸡了。 这古代跟现代不一样,医疗条件很落后,听说伤风感冒啥的就能要了人的命。徐曼青不敢托大,只好四下张望寻找避雨的地方。 幸好不远的街边有个不知谁家用前院开的梅子铺,正门下方有个凸出的屋檐可以避一避雨。徐曼青赶紧走了过去,站在屋檐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看到梅子铺前有人出了门来,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公子,这可如何是好?今日出门没带雨具。” 看那说话的样子,似乎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小厮。 之后又听得一男子的声音回道:“真是霉气,今日没乘自家轿子出来偏就遇上下雨!都怪那婆娘,仗着自己怀孕非要吃什么城里的酸梅,还巴巴地一定要让我亲自来买!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是是是,夫人是比较娇纵了些,难为爷了!” 徐曼青站的角落比较偏,说话的男子没有发现她,嘴上也就没个遮拦。 徐曼青听着只觉得气闷——一个女人辛辛苦苦地为自己的丈夫生养孩子,怀胎十月生产之苦岂是一般男人所能理解的?现下只不过是害了喜想要吃点梅子,或者也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引起丈夫的注意,谁知却引来这等厌恶。也不知这男子是不是就是这大齐的典型代表,若真是如此,嫁这种不知冷热的人还真不如守望门寡了。 徐曼青还未来得及在心中腹诽完,便又听那小厮安慰道:“爷您放心,如今夫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夫人肯定会尽早抬一门妾室进来服侍爷的。” 第9节 徐曼青心下一沉,这些男人,妻子怀孕吃个梅子就嫌烦,可纳妾寻欢的事可一点都没落下。 那男子立刻回道:“说起来就是气恼!若当初不是出了那等意外,徐家那俏生生的小娘子早就在我屋里伺候着了,现在想起来还来火!” 徐曼青一听那男子提到“徐家”,心下一个咯噔,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怕什么来什么——若说话的人是那王员外家的王志远,那可真是糟糕透顶! “爷莫恼!话说这天涯何处无芳草,大齐女子多得是,爷这等相貌身家,还愁纳不到好的?”那小厮继续狗腿着,“不如,待会咱陪爷去翠花楼消遣消遣?” 那男子回道:“若不是遇上下雨,去翠花楼的时间倒是绰绰有余,可现下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若时间太晚,我怕娘又叨叨我。” 徐曼青听得眼角直抽抽,这男人还真是没药救了,一门心思想抬妾室入门不说,还不忘偷偷摸摸地寻花问柳,也不怕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脏病!人品实在是有够差劲! 以前的徐青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这般看来,若徐青真被抬进王家,王志远又是这样的花心货色的话,下场也必定好不到哪去。 徐曼青心中厌烦,又见雨势转小,打算耳不听为净,赶紧离这些没良心的男人们越远越好。 谁知脚刚抬起走没两步,就听身后有声音唤道:“这,莫不是徐家的小娘子?” 徐曼青见自己被认了出来,方才说话那厮果然就是王志远那混球没错了,心下一沉,便打算当没听见,径直加快脚步往前走。 可那王志远对徐曼青可以说是魂牵梦萦。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 上次的事情因为项望山被召入伍而被横插一杠搅黄了,徐曼青直接跻身进入王志远“偷不到”的名单中。 想让狼不惦记肉,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儿。故而只是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撇到了徐曼青的背影,王志远偏就这样眼尖地认出她来了。 可唤了一声,也没见那小娘子回头。 王志远有些犹豫,不知是不是真就认错了人。 可虽说王志远犹豫,他身边的小厮断然不是吃素的。常年在人下狗腿,自然要摸清自家主人的脾性和喜好。既然王志远拉不下身段上去询问,可他作为小厮倒是不怕的,当下便冲出了梅子铺去拉扯徐曼青。 徐曼青又哪里会想到在自己刻意不搭理的情况下这王家的人竟然还敢当街对良家女子拉拉扯扯的? 可现下因为下雨街上基本没有其他行人,徐曼青也不知能跟谁求救,只能被生生地拦在了路中。 “哎!爷,还真是徐家的小娘子!” 那小厮扯住了徐曼青的手臂,赶紧跟王志远打了招呼。 王志远一听,立马被喜悦冲昏了头脑,顿时也不顾被雨淋了,直愣愣地就冲了过来。 徐曼青皱眉道:“干什么?!你们是何人?拉我作甚?快放开我!” 王志远没想到徐曼青的反应如此冷淡,转而想起她有可能是没能认出他来,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小娘子莫急,你忘了?那日在玲珑布庄,你摔倒了,是我……” 未等王志远说完,徐曼青便冷冷地打断道:“不好意思,小女子前段日子撞伤了脑袋,很多事情记不得了。若无要事,还请赶紧放开小女子才是。” 王志远一听,心下有些愧疚,又想起之前确实听说徐大壮死后徐青寻短见的事,估计那时候确实是伤到了,现下竟然不记得自己了。 “小娘子莫怕,我立刻让人找轿子送你回去。” 徐曼青哪里肯答应。 莫不说这王志远就是害死徐大壮的间接凶手之一,且之前徐家项家王家本就牵扯不清,若这次再让他雇轿子送自己回去,肯定又会落人口实。 徐曼青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项家这根救命稻草,是怎么也不能让它在这节骨眼上没了的。 “我跟公子素不相识,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小女子有手有脚,自然懂得要怎么回家,不牢你费心。” 徐曼青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脱小厮的钳制。 那小厮没得王志远放话,又哪里肯轻易放开徐曼青?徐曼青挣了半天,也没能挣脱开来。 王志远见徐曼青动作有些大,也怕招惹是非,便用眼神示意自家小厮把徐曼青拖到梅子铺旁边的小巷去。 徐曼青见状,也不知这色胚打的是什么算盘,心下大急,也顾不上许多,只能大喊起救命来。 王志远见徐曼青竟然大声求救,赶紧捂了她的嘴就往巷子里拖。 徐曼青用尽力气挣扎,趁空狠狠地咬了王志远一口。 王志远吃痛,下意识地把徐曼青一把甩开,谁知甩得有些用劲,徐曼青顿时摔在一旁隆起的破草席上。 还没等徐曼青回过神来,便听到自己身下有人暴喝一声:“是哪个狗崽子扰了爷爷我的清梦!” 徐曼青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去。 原来那破草席下竟然睡着一个人,草席被掀开之后,男人的脚边有好几个歪倒的酒瓶子。 再定眼一看,虽然那男子模样狼狈胡子拉杂,但身上的衣饰却是不差,估计是昨晚喝高了直接就睡在这街边小巷里了。 徐曼青本想向那男子求救,可这厮偏又是个醉鬼,谁知道会不会是个比王志远还凶残的货色?她可没傻到还没出狼窝就进了虎穴。 王志远见有第三者在场,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得笑道:“无事无事,只不过是和这位姑娘起了些争执罢了。” 徐曼青现下只求赶紧离这些臭男人远远的,也不想多做解释,站起身来便要走,谁知脚步刚抬,就被那醉鬼扯住了手腕。 “可我刚才睡得朦朦胧胧的,就听到有女子求救,而后又看到你们把她拖入小巷。如何?是想在天子脚下行不轨之事么?” 王志远也没想到这醉鬼如此不依不饶,顿时怒道:“你又不是官差,有什么资格管老子的事?” 那醉汉挑了挑眉,“我若偏要管呢?” 徐曼青夹在几个男人中间,当下直冒冷汗。 虽然她很庆幸这个醉汉给她解了水火之围,但这事若真闹大,她的名声可就真不能要了。再说王家有些家底,闹到官府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亏,最后吃亏的,也只能是她这种平头老百姓。 咬了咬牙,徐曼青低头给那醉汉福了福身子,道:“求各位高抬贵手,小女子不想惹事,只想赶紧回家……” 那醉汉看了徐曼青一眼,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就把人给放开了。 “今日这位姑娘不追究,那便算了。”那醉汉对徐曼青道,“你赶紧走,我先看着他们两个,他们没法跟着你就好。” 徐曼青心下感激,赶紧道谢道:“如此这般,就劳烦公子了。” 一说完,徐曼青便赶紧跑出了巷外。 “你!”王志远对着那醉汉极为气闷,但又无话可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徐曼青跑掉。 好在徐曼青刚跑出去不久,那车把式就赶着牛车过来了。 徐曼青见了那老头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差点没哭出来。 赶紧七手八脚地上了车,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赶回洪村去了。 14第14章 第14章 因为天气不好,天边头的云还是黑压压的,雨势忽大忽小,也没个要停的意思。 车把式老头怕雨再继续下下去泥子路会越来越难走,只得抓紧挥鞭催促拉车的牛撒开蹄子赶路,整个车顿时颠簸得不行。 徐曼青披着老头借给的蓑衣,稍微挡去了一些风雨。奈何这古代蓑衣的质量着实不好,虽然已经系紧了所有的结扣,但还是有不少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漏,没过多时,徐曼青只觉得自己大半边儿的衣服都被水沁透了,一阵风吹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过身体再冷,也比不过从心底生出的那抹寒意。 若方才不是恰好遇到那醉汉出手解围,被王志远纠缠的她还真不知道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她倒是不怕王志远真敢对她怎样,虽然王家是有些家底没错,但王家在天子脚下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绅,若王志远真的胆大妄为犯了事,京兆尹那边也不是那么好疏通的。 虽说王志远只不过是“余情未了”,大概是想揩揩徐曼青的油,或者干脆想瞒着王家把她置为外室。但这都只不过是王志远本人一厢情愿罢了,若这好不容易才说回来的项家的亲事又被那不着调的混蛋给搅黄了,徐曼青真是拿把菜刀砍死那姓王的心都有了。 脑袋里正在乱七八糟地想着,牛车就已经回到洪村了。 徐曼青远远地就看到了自家的土坯房子,房门处隐隐的还站有一个人,似乎是正在频频朝外张望的样子。 看到远处有牛车回村,徐奋一下就认出了赶车的人正是老张头,心下一喜——自家姐姐终于回来了。 赶紧回屋拿了把伞,徐奋迎了出去,老张头见徐家有人来接了,就把徐曼青脱下的蓑衣收下,赶着车呲唥呲唥地走了。 徐曼青原本是被冻得嘴唇都有些发青了,但看到徐奋一脸紧张地迎了上来,顿时心生暖意,方才被王志远调戏的那股子怨气顿时消了不少。 徐曼青进了屋后,徐奋又赶紧进了厨房,舀出来半桶热水让徐曼青擦擦身子好换身干爽的衣服。 徐曼青倒腾了一会,总算是重新穿戴利索了,一出门,又见徐奋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给徐曼青送了过来。 “姐姐,喝点姜汤去去寒气。” 徐曼青低头喝了两口,也不知道是被那姜味儿辣的还是被那热雾给熏的,只觉得自己今日受的种种委屈都算是值得了。 喝完了姜汤,徐曼青将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四处都在漏雨的破屋子,对徐奋说道:“奋儿,姐姐有事跟你说。” 徐奋当然知道徐曼青此次进城目的不一般,但他毕竟年纪小,见识也有限,只得搬着凳子坐在徐曼青身边,瞪大了眼睛听她说。 “我今儿进城里求了项大娘,她现下改变主意不退亲了,会尽快迎了我过门。” 徐奋瞪大双眼道:“这怎么可能?”一般而言,两家人若是都闹到了退婚的田地,不成仇家就很不错了,鲜少能有像这样重新下定的,继而又想到方才自家姐姐在喝姜汤的时候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下一惊,赶紧问道:“难道姐姐又跟项家许了什么诺不成?” 徐奋果然聪明,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徐曼青无奈叹气道:“这又有何办法呢?项家退婚本来就是我们徐家不在理,如今我们落魄,又想要项家收留,不做点牺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看徐奋立马红了眼眶的样子,徐曼青赶紧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怎么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虽然你姐姐我立下了字据以后除非被休,否则绝不改嫁,但这是最坏的情况,项望山也未必会回不来,我也不一定就要守那望门寡了。” 徐奋见徐曼青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得轻巧,但绕就是他这种年岁的人都知道,这大齐的女子,最怕的就是丈夫不靠、子嗣无望。若两样只是单沾了一边,倒也还不至于绝望,就像项寡妇那般,虽然丈夫走了,但有儿子项望山在,那就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可若自家姐姐嫁到项家去,那就真是两头都不靠谱——连丈夫的面儿都没见过,就更别提什么子嗣了。 现下自家姐姐还年轻,暂时不需要人伺候着,可若等以后老了,又要如何是好? 徐曼青揉了揉徐奋的发顶道:“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再说了,就算项望山他在沙场上真有个万一,项大娘也不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牌位下空虚无人的。到时候在项家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养在我的名下,我也算是后半生有靠了。” 徐奋红着眼眶道:“可,可过继的孩子终究不是姐姐你的亲骨肉啊……” 徐曼青掐了掐徐奋的脸颊,可惜这小萝卜头太瘦,只勉强捏住了一层皮,徐曼青心疼不已,赶紧松了手,决定以后要把“将徐奋养肥”当成一个阶段性的目标。 “我不是还有你这个亲弟弟呢么?” “我都打算好了,剩下的两亩水田,我打算都给卖了,这个破屋子就当是个赠品。你现在还没到能下地的年纪,我又对农耕之事一窍不通,这田地在我们手上也是白瞎,还不如卖了钱的好。” “你跟我一起到项家,我看项大娘是个好相处的,恰好项家自项望山走后也没有男丁可以撑门面,你去了也好给我们孤儿寡母的一个照应。” 徐奋自然是乐意跟着徐曼青的,但一想到就算那项寡妇千万般的好,他这外姓人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这住的时间短的话还好说,可日子一长,吃穿用度什么的难免会让人心生间隙,故而心中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安。 徐曼青又哪能不知徐奋的想法,继而劝慰道:“那些旁枝末节的事你就别多想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再说只要我嫁入项家,朝廷原本就会给我们徐家发一份补助,这补助也够你吃穿的了。” “我已经打算好了,待我名分一定,我就会去托人寻份差事,也好补贴补贴家用。然后给你找个私塾拜了夫子,你就给我好好读书习字。” “姐姐不求你科举高中飞黄腾达,只要你知书明理,若能考上个秀才更好,以后开堂授课,也能图个温饱,我也算对得起泉下的爹娘了。” 第10节 徐曼青话刚说完,徐奋便已经泣不成声,她怎么劝也劝不住。 只见徐奋跪下给自己磕了头,哭道:“都说长姐如母,以前我还觉得姐姐有些娇纵,现在大难临头才知道现下世间最疼我的人就是姐姐。我若真有一天功成名就,定会将姐姐的事迹上表天听,也给姐姐讨个诰命夫人回来。” 徐曼青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徐奋扶了起来。 “傻瓜,诰命都是丈夫给妻子或者是儿子给老娘讨的,哪有弟弟给姐姐讨诰命的说法?不过你有这份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见自己犯了常识性的错误,徐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徐曼青拧了布巾给哭成了花猫脸的徐奋擦洗了一番,两人这才一同有说有笑地下厨做饭去了。 15第15章 第15章 徐曼青回到洪村之后,想起那日在咸安城里遇到王志远的事,心中多少有些不安,只盼着项寡妇那边手脚能再利落些,赶紧把该办的事都给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找了个空闲日子,徐曼青则又让张婶陪着一起到里正家走了一趟,说是要将剩下的两亩水田也一并卖了。 里正自然觉得得奇怪,便随口问了问缘由。 徐曼青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就与里正实话实说,但思及她若嫁不出去,里正也要被牵连,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便言辞含糊地说已经找了门亲事,到时候要将徐奋也一道带到城里去,但没明说是项家。 里正一听自然心喜,原本他还担心着这徐家闺女的名声问题,可现下却见徐曼青已经有了去处,卖田也有了正当理由,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 刚处理完水田的事,徐曼青前脚刚迈进家门,就见徐奋兴冲冲地迎了出来。“姐姐,花媒婆来了!” 徐曼青一听,心中大喜。估计这项寡妇也是盼儿媳心切,竟然这么快就又托花媒婆上门了。 徐曼青难掩心中的喜气,赶紧理了理发鬓,快步进了门去。 这花媒婆本就是掺和这两家人的事最多的外人,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没人能比她更清楚了。当日她受项家的托来退婚,也是亲眼见到这徐家的闺女羞愤撞墙的。 原以为这事儿就这般板上钉钉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了,谁知这人心竟然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才没半个月的功夫,项家的老娘竟然又遣她来上门提婚了,而且提亲的对象还是原来那个徐家! 花媒婆是吃这行饭的,知道有些暗地里的事情不应该问那么清楚,可这事实在是峰回路转十分蹊跷,饶就是她这般有“职业操守”的人,在碰到徐曼青恰好不在家的情况下,也忍不住跟那年岁较小的徐奋旁敲侧击了起来。 这徐奋也是个十分激灵的,自然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本来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该掺和大人的事,只要花媒婆一问,他就一概露出一副迷茫样。别说装不知了,貌似连问题都没大听明白。 花媒婆叹了口气,也只得端着瓷碗喝着热水等徐曼青回来。 还好未等到半个时辰,徐曼青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张婶。 那花媒婆见徐曼青进门,赶紧从小凳上起身迎了过去,一边笑着一边拱手说道“恭喜恭喜”,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 原本花媒婆还以为这徐家当家的没了势必要落魄,前不久还听说徐大壮的敛葬还用的是卖田得的钱,再加上之前亲眼目睹徐青撞墙,花媒婆早已做好了会见到一个落魄憔悴的女人的心理准备。可谁知一看这站在自己跟前的徐曼青,浑身上下哪里带有一丝一毫枯槁蜡黄的脸色?虽然是一袭粗布绿裙,但愣就是让她穿出了端庄秀丽来,比第一次提亲时候的初次见面莫名地美上了几分,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曼青朝花媒婆福了福身子,也算是打了招呼。 张婶见那么快就有媒婆上门来提亲了,也是打心眼儿里为徐曼青感到高兴。 最近这段日子,因为上次出面帮徐曼青卖田一事,两家人走动挺多。这青妞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个性沉稳了不少,最重要的是知事理懂进退了,更得了她的喜爱。这一来二去的,张婶都快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半个闺女了。 如今这最愁人的婚事若是解决了,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了。 张婶也是方才在里正家才听徐曼青说亲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谁想到刚回家就碰到了花媒婆。 花媒婆也不含糊,直接就把项家的婚书递给了徐曼青,然后还要将徐曼青的庚帖再度带走。 张婶好奇地张眼一看,只认得婚书上写的是一个“项”字,心中顿时大为震撼,不过又思及这提亲的可能恰好又姓项,未必是之前退婚的那个项家,才强忍住情绪,没过多表露到面上来。 徐曼青接过婚书,立刻将早就用红纸包好的一串铜钱交给花媒婆算是打赏。花媒婆笑嘻嘻地接过,顺口问道:“我此次来还要问问姑娘,这婚期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徐曼青思忖了片刻,回道:“项大娘如今寡居在家,我实在放心不下,只想赶紧去照顾她老人家。我家已无长辈,还请她全权做主就是。” 此话一出,张婶早已目瞪口呆,只有早就已经知根知底的花媒婆还在机灵地搭着话。 “其实项家那边早就挑好了几个日子,这次也是一同差我来问问的。既然姑娘这么说了,我就给项家回一个最早的日子,就下月初八,姑娘看如何?” 今日已经是二十五了,离下月初八也就还剩下十多天的功夫,照理来说没有那么赶的。但无论是项家还是徐家,都已经无力承受再一次的打击和变故,只想着赶紧把所有事都尘埃落定了才好。 张婶现下算是回过神来了,知道这项家竟然又来提亲,难免有些不安,便向花媒婆问道:“我听说项家的小子已经随军入伍了,这堂可如何来拜?” 花媒婆道:“原本项家那边也想过要在项家宗族里找一个旁支的未婚兄弟来替项望山迎亲的,但现下如此仓促,一时半会的也定不下来……” 花媒婆看向徐曼青的脸色有些为难:“如今,便只能以鸡代婿,要委屈徐姑娘了。” 张婶一听要以鸡代婿,难免有些火光,但又思及徐曼青现下的尴尬身份——既无陪嫁又带着幼弟,而且还是曾经被退过亲的,就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来,只能生生地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相对于张婶的怒气,徐曼青倒挺淡定。 以前她也曾听说过以鸡代婿的习俗,似乎流行于东南沿海一带。 这种婚俗也被称为“公鸡拜”,是用公鸡代替新郎与新娘拜堂的一种仪式。这种婚俗的形成也挺有意思——在海边或海岛上的渔民,男女两家择定婚期后,在成婚当天,如新郎出海捕鱼遇上风暴,不能如期赶上吉日良辰,男家便用公鸡行拜堂礼。由小姑或伴郎手提公鸡,按捺鸡头和新娘交拜。拜堂毕,在公鸡颈上悬一条红布,并将鸡关进洞房,以饭食喂养。待新郎出海归来后,才将公鸡放出,故当地民间有“阿姑代拜堂,公鸡陪洞房”之谚。 后来这一婚俗逐渐流传开来,便发展为适用于有婚约的男方意外身死后要为该男子房中续人或者男子病重无法起身拜堂等各种新郎缺席的场合。 如今项望山是随军入伍无法亲自拜堂,找只公鸡来效劳,礼节上也完全说得过去。 只不过这以鸡代婿的婚俗一般只会在男强女弱的婚配格局上使用,女方一般都出身于贫贱家庭。若女方本身娘家强势又是下嫁,夫家是断然不敢提出这项要求的。 花媒婆自然觉得这项寡妇提出以鸡代婿是为了给徐家闺女一个下马威。 毕竟项家这回算是吃了回头草,有那么点自打嘴巴的意思。若再不压一压徐曼青的威,等到她嫁进项家还真不知要闹到什么境地去了。 只不过这一点还真是有些冤枉了项寡妇。 毕竟项寡妇自带着项望山往咸阳城里搬之后,总是害怕自家儿子被宗族的人抢走,已经多年未曾到本家走动。如今这风急火燎地要立刻找人替项望山拜堂,本就是抢了别人家彩头的事,若不是私交十分好的亲戚,是轻易不会点头答应的。 这无奈之下,项寡妇也只得提出以鸡代婿的法子了。 徐曼青对这婚俗倒是无所谓的,在她看来,就是跟只公鸡拜堂,也好过给那恶心巴拉的王志远做妾,心下也没觉得多委屈,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花媒婆见这项徐两家的婚事这般一波三折地终于定下来了,心中也是欢喜,赶紧收了庚帖要往项家递了。 花媒婆前脚刚走,后脚张婶就拉着徐曼青的手长吁短叹道:“我苦命的青妞哟,我苦命的青妞哟!” 徐曼青又哪能不知张婶心中所想,明白她也是好心,不过是在替自己鸣不平罢了。 只是当下徐曼青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若不是项家还愿意迎她入门,她免不了要蹲牢子配小子。现下有了个名分,她已经很知足了。 最后反倒是徐曼青把张婶安慰了一通,张婶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捻着眼角,张婶问道:“婚期那么紧,你这嫁衣什么的,都收整妥当了吗?” 徐曼青笑道:“都妥当了。” 这还真是多亏了那位她从未谋面的徐青的亲娘黄氏——不是黄氏早就知道自家闺女刺绣女红拿不上台面,早早地就为她备好了嫁衣,徐曼青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去凑足这些婚嫁用的行头了。 张婶见徐曼青这边似乎没什么遗漏的,便也打算走了。 徐曼青一路将张婶送了出去,临别又拜托道:“婶子,我爹娘都不在了,我出嫁那日,还想请您来帮忙打点打点才是。” 张婶连忙回道:“那是自然的。” 两人又闲话了两句,张婶这才走了。 16第16章 第16章 余下的时间在弹指间便过去了,等到了五月初七的晚上,便有一位喜娘带着一个婆子上了徐家的门来。 因为初八那天掐算的吉时很早,喜娘和喜婆若要到当天再赶来便只能是凌晨了。 古时候连咸安那样的首都城市都难免是黑灯瞎火的(当然,皇宫和青楼勾栏花街除外……),更别提这种不发达农村的小泥子路了。所以这喜娘和婆子便只得提前一些过了洪村来,等初八那日天还没亮就要把新娘子从被窝里挖起来打扮上妆了。 喜娘和婆子都是项寡妇那边出钱请的,一开始也明说了这新娘的娘家家境不大好,为此还另外多给了一些赏钱,就怕那喜娘和婆子心生不满不给尽心办事。 那两人收了赏钱自然连声道好,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到了这洪村里一看,还真是傻了眼——这项婆子可没说这徐家的家境竟然差到只有这么一座光溜溜的土坯房啊!好在现下已过了端午,天气已经算是热的了,若是赶上那些冬天出嫁的,这到处透风的破房子可不得把她们给冻坏了啊? 虽然心中有些怨气,但这喜娘和喜婆毕竟是专门给别人办喜事的。 喜事喜事,讲究的就是“喜庆”二字,无论是富人也好穷人也罢,在那天是最忌讳别人触霉头的。这两人既然接下了这个差事,心中就算有再多不甘,至少在面上也得做得妥妥的,免得坏了自家招牌。 强迫自己在脸上摆出一副喜气盈门的模样,喜娘和婆子在徐奋的招呼下进了门。 “姐姐,喜娘和喜婆来啦!” 想到明天就是自家姐姐的大喜日子,徐奋难掩心中的高兴。 这村里平日消遣娱乐少得可怜,但凡遇上哪户人家结婚过寿生娃办喜事摆戏台之类的,都是能吸引全村人眼球的大事儿。哪怕跟自己没啥关系,但也能去凑凑热闹图个乐呵。 看着一身红衣的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媳妇的场面,别提有多欢喜了。 不过可惜的是明日里是众村民是看不到那骑着大马的新郎官了,取而代之的只是在新娘轿前的喜婆手中捧着的一只扎着红绸子的公鸡…… 徐曼青本在灶台前看着火候,见徐奋招呼着有人来了,便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理了理头发便走了出去。 那喜娘和喜婆刚在客厅中的矮凳上坐好,便看到一个俏生生的姑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哎哟喂,这一看可真不得了,这徐家的闺女果然名不虚传,还真是一个花容月貌的娇俏姑娘!——喜娘和喜婆眼前一亮,在心中惊叹道。 那乌缎似的长发,像水煮蛋般吹弹可破的肌肤,大且水灵的杏核眼,秀而小巧的鼻子,之下是粉嫩嫩的嘴唇,再配上那凹凸有致的窈窕身段,哪怕只是身着青衣布裙,也掩不住那惊人的美丽! 这喜娘和喜婆做这个行当年头也不算短的了,富人家穷人家的媳妇不知接过凡几,但像徐曼青这般未经打扮便已十分出色的,还真是头一朝碰到。 “姑娘大喜啦!” 喜婆原是看徐曼青看呆了,若不是被比较机灵的喜娘暗地里用手肘撞了撞,还愣就是没能反应过来。 两人笑盈盈地朝徐曼青作揖贺喜,徐曼青也福了福身子回礼道:“两位有礼了。” 只不过是短短几字,那声音真是婉转如黄莺出谷,好听得不行。喜娘心中暗叹道,也难怪这项家婆子宁可不顾名声也要二聘此女为儿媳,若是项家小子没随军出征的话,这艳福可真是享受不尽咯! “早便得知二位今日要来,真真是辛苦了。我家也没有什么好招呼的,只准备了一顿便饭,还望两位不要嫌弃才是。” 早在几日前项家就差花媒婆来将婚礼当日的各种礼节都跟徐曼青理了一遍,还特意捎来了些银子,说是让徐曼青在婚礼前夜招待喜娘和喜婆吃顿好的——想要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些草不是? 这几日徐曼青跟徐奋学着用传统的炉子烧火做饭,这几天还真摸索出了些心得来。 日后若是攒够了钱要给徐奋上私塾,这做饭的活计可就要落在她身上了。可她刚来的时候连生火都不会,更别提做些别的东西了,若不是有徐奋照顾着,估计病还没好全就得先活活饿死。 今儿一早她便和徐奋去菜场挑了好些新鲜的蔬果蛋肉,就是为了晚上招待这喜娘和喜婆的。 按理说,这顿饭只要过得去就好,原本也不必准备得如此用心,但徐曼青心中却有其他的小算盘,所以才没吝啬那点请客的小钱。 将备好的五菜一汤都端上了桌,这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汤水也是用大棒骨熬了数个时辰的泛了白的浓汤,那喜娘和婆子一看这桌菜心中便有些吃惊,这可比一般人家用来招呼她们的好得多了! “姑娘何必如此破费……” 喜娘着实是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她刚踏入徐家的时候,着实是对徐家的破落腹诽了一通,心中还想着今晚能有顿窝窝头果腹就算不错了,谁知道这徐家姑娘竟然如此看得起她们,还精心准备了这么多饭菜。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常菜,两位不嫌弃我和弟弟的手艺就好。” 第11节 徐曼青说罢便动筷给喜娘和喜婆夹菜,直堆得她俩的饭碗满满的。 见徐曼青这般谦虚有礼,喜娘对她的印象又好了许多,饭桌上句句都在说着徐曼青的好话,那喜婆也不断附和,气氛顿时热烈得不行。 见那喜娘和喜婆吃得差不多了,徐曼青便给两人倒了消食的茶水,端起杯子敬道:“明日青妞的大事,还请两位多多照顾了。” “那是那是。”两人吃得痛快,自然应承得顺溜。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徐曼青问道。 年纪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喜娘笑道:“我夫家姓范,我也虚长你几岁,你便叫我范嫂子好了。另外这位是李婆子。” 徐曼青之前便跟张婶打听过,这新嫁娘出嫁,再不济也会得有随伺的喜娘和喜婆。 这喜娘是负责给新娘子梳妆打扮的,这喜婆一般都要膀大腰圆孔武有力,是专门背新娘上轿和下轿拜堂的。 这大齐的婚俗重视的是新娘从一而终,故而新娘上轿之后就算哭得再厉害,也不能回头看娘家一眼的,若回头看了,便不吉利,一般认为是会有可能被再度休回娘家。而新娘从娘家接出来之后,到夫家之前,双脚都是不能沾地的,若是沾了地,则会认为这新娘以后有可能会红杏出墙,跟着其他男人跑了。 所以这喜婆一定得把新娘背得稳稳当当的,可千万不能滑落下来,否则无论这男方家和女方家可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这新娘子的身段可说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若遇上个斤两重的,做喜婆的也只能硬着头皮背着,可见这卖的是力气活,风险也挺大。 徐曼青自知自己的身板和斤两,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做喜婆这个行当,所以便把问话的重点放在喜娘范嫂子身上了。 “青妞有些好奇,想问问范嫂子做这行多久了?” 范嫂子笑道:“得有七八年了吧。” 徐曼青一听,这范嫂子果然是个老行家,这七八年的下来肯定能积累不少经验了。 “我以前也挺喜欢在脸上涂涂抹抹的,不知能不能看看范嫂子带来的那些化妆器具?” 范嫂子一听,赶紧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东西摊了出来。 这新嫁娘想看化妆的东西是再正常不过了,有些是出于好奇,有些则是嫌弃她的化妆材料不好,怕伤了自己的皮肤丢了脸,所以多数都要提前验验,若是不合适的,还会提出要用自己准备的妆品,而不用她带来的。 看徐家的这个情况,徐曼青应该是纯粹出于好奇才要看的了。 那装有妆品的木箱子一被打开,便有人工香料的气味传来,但并不浓烈。 里面摆有大大小小的各色木盒子,徐曼青拿了一个在手上,小心地打开了盖子来。 “姑娘你现在拿着的,就是明日要涂在脸上的底妆,不过在上妆前是要开脸的,开脸会有些疼,不过忍忍就过去了。” 说到开脸,徐曼青心里还真有些发憷。 这所谓的开脸,是一种古方美容的方法,目的是为了去除脸上的汗毛,并剪齐额发和鬓角。开脸成为了一种仪式,是古代女子嫁人的典型标志之一。 徐曼青往木箱子里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开脸专用的五色线。 这开脸的过程她以前倒是有亲眼见识过,因为开脸也并非是只有新娘出嫁前才能做,嫁了人后依然可以采用这种美容方法,但此后便不再叫“开脸”,而多叫“绞面”。 徐曼青的姥姥算是旧时代走过来的人,对绞面情有独钟,有时候还会带着徐曼青一起去老街的手艺人那绞上一绞。 那时候徐曼青还小,看着这奇怪的绞面过程好奇不已,一直围着自家姥姥问七问八的。后来姥姥被她缠得烦了,便让那手艺人也给她绞了一下。 这一绞可真不得了,真疼得她眼泪立刻飙了出来,身体也很自然地往后一躲,整个人就从那小矮凳上翻了下去,摔了个天昏地暗。 自此之后,姥姥再去绞面,她是死活都不愿意再跟着去了。 绞面对她来说根本就谈不上美容,简直就是个折磨妇女的酷刑啊! 后来她长大了,从整容医师转行做美妆师之后,也曾研究过这绞面的流程和手法,不过这生生绞掉汗毛的做法,虽然确实能在短时间内让面部皮肤看起来更加光滑,但由于在绞汗毛过程中面部的汗毛和毛囊受到破坏,很容易导致面部排汗不顺畅,进而引发毛囊发炎(也就是长痘或者起疹子),更严重的还会引发其他的感染和皮肤病,长久为之还会使毛孔变大,汗毛粗黑,极易造成面部皮肤松弛,加速衰老。 好在这种带着痛苦和不科学的“美容”方法已经逐渐被人抛弃,徐曼青了解到它的害处之后也没再继续研究,但对它的美容原理还是比较清楚的。 一想到明日她就要被这五色丝线狠狠地绞一把脸,徐曼青只觉得肝儿疼——可她现下又无法跟这种传统的婚俗作对,便也只能咬牙挺过去。等入了项家门之后,她可是打死都不愿意再绞面的了。 17第17章 第17章 徐曼青放下手中的那盒白粉,不经意地问道:“据我所知,在开脸之前上粉,是为了减少丝线对皮肤的摩擦,而且这粉能帮我们看清汗毛有没有被清理干净是吧?” 范嫂子连连点头,还夸徐曼青懂得多。 徐曼青皱眉道:“可怎么就只得这一盒白粉?”难道底妆用的也是这盒? 范嫂子理所当然道:“当然就是用这个,这可是目前市面上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能买得起的最好的粉子了,又白又细还有香味!话说项大娘对你也算是尽心的,还特意嘱咐我给你用最好的粉呢!” 徐曼青在心里只翻白眼——大齐果然是处于美容技术极端不发达的时代,开脸用的粉竟然和底妆用的粉二合一了!换做是现代,开脸用的粉讲究的是足够细腻滑润,这样才能减少丝线对皮肤角质层的伤害,而且粉色越白越好,这样扑上之后才能帮助开脸的人看清脸上的汗毛。照理说开完脸之后是要做一次彻底的清洁和护肤的,特别是要用上收敛毛孔的护肤品,歇息一段时间之后才能上底妆,且底妆的粉的颜色与开脸所用的粉的颜色是截然不同的,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二合一的。 徐曼青又接着问道:“这个粉是顶好的,可颜色会不会太白了些?” 若这粉刷到脸上去,姑且先不考虑贴妆不贴妆的问题,光是颜色就已经赶得上刷墙壁了。 难道说这时代的审美观就是要把脸刷成这个颜色那才叫做正常?徐曼青隐约想起某岛国的艺妓,那也是要把脸刷得在白天也能吓死个人才行的。 若大齐的审美观已经被定格在非正常的形态,就跟明代流行的裹小脚一类的病态审美观类似的话,那就算她再厉害也是逆不过这老天爷的。 范嫂子道:“这粉确实是白了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市面上这个价格的粉就是这个颜色,那好的粉当然效果要好上许多,颜色也更接近咱这白里透红的肌色。可那调色多难啊!又要往里兑香料,制作工艺不好的放没几天就变黄变黑了,根本就不能坚持到用完。那种调过色的粉也就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消费得起那样的精贵东西啦!” 古代防腐技术不发达,参杂了其他成分在内的香粉容易变质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范嫂子说到了兴头上,又看这时辰还早远未到就寝的时候,便忍不住多说了些:“话说我有一次接了个活,是去给那观音诞上表演的人上妆,不过我分到的活计是给‘观音娘娘’身后随伺的仙婢上妆。当时我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啊,想着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不是?化好了还觉得挺满意。” “谁知道等那观音娘娘上好妆了出来,哎呀妈诶,那个美啊!顿时不知道要把我化的那几个仙婢比到哪边天儿去了!” 范嫂子喝了口水:“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那请来给观音娘娘上妆的人可是珍颜阁的大手!撇去技术层面不说,就是她们用的妆品,都是顶顶好的,听说这咸安城里贵妇小姐的闺阁里,用的都是珍颜阁出的胭脂水粉,那能一样吗?!” 就跟那武林大会似的,有时候未必要先比武,只要先亮亮参赛者所用的兵器,高下立马可分了。 不过徐曼青倒是不完全认同范嫂子的话。 有时候兵器固然重要,但再好的东西若到了无能的人手里,也是发挥不了作用的。 这器具和能力通常是相得益彰相辅相成的,若珍颜阁的人用跟范嫂子一模一样的妆品也能化出跟用高级妆品相差无几的完美妆容来,那才叫做真正的厉害。 当然,徐曼青也不是那种傻缺愤青式的见不得别人好、提到谁就喷谁的人,虽然对自己的上妆技术还挺有信心,但听到了珍颜阁所出的上好的妆品,也还是十分好奇和向往的。 可惜她现在手头银钱不够,听说那一小盒调色香粉就得好几两银子,现在的她是绝对买不起的。 徐曼青一边听范嫂子说着珍颜阁的种种,一边又细细翻看了其他的器具,发现了描眉用的炭笔和上色用的胭脂。 徐曼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传统复古的淘染在纸片上的口脂,作用相当于现在的口红,还有另外一个小木盒中装的也是颜色类似的面脂,是抹在脸上的。口脂和面脂合起来统称“胭脂”,当然在二者缺一的时候,口脂和面脂是可以替换使用的。 对于那珍贵的口脂,徐曼青也只是大略看了一下,没有用手捻起来。传统的口脂很脆弱,若一个不小心捻坏了,范嫂子估计得郁闷好久了。 盒子里其他的工具,无外乎是一些剪鬓角用的小剪子还有干净的白布,连上妆的各种刷子粉扑也是没有的。 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徐曼青忽然非常想念自己那个很少离身的巨大化妆箱,里面各种各样的化妆道具应有尽有,哪会像现在这般寒碜? 虽然心里很是失落,但徐曼青可不能在面上表露出半分来。 合起了小箱子,徐曼青对范嫂子道谢道:“我打小就喜爱这些东西,现下能在范嫂子这一饱眼福,也算是开了眼了。” 范嫂子见徐曼青嘴甜,脸上笑意不消,又聊了不多会,徐曼青就让徐奋带着范嫂子和李婆子到徐奋住的那间屋子休息去了。 目前也就只有这间屋子是有床铺被褥的,徐曼青还特意换上了新洗好的单子,虽然旧是旧了些,但也算是尽了心意了。 范嫂子和李婆子倒是不挑,客套了两句便歇着去了。 徐奋今晚跟徐曼青挤一屋,想到明天自家姐姐出嫁自己能有新衣服穿,心底还觉得挺高兴,可又想到姐姐嫁到项家也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指望,还没高兴一阵,脸色就又沉了下来。 “姐姐,你害怕么?” 徐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都说待嫁的姑娘十有□出嫁前的晚上都会失眠,所以一般都是自家亲娘陪着睡的(其实是在做嫁前的x教育知识普及……),可黄氏早早地就走了,只剩下他这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弟弟,也不知道徐曼青会不会对未来的生活感到不安和无助? 徐曼青摸了摸徐奋的脑袋:“别家姑娘忧心的也不过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未来的夫君和婆婆,可我的‘夫君’在军队里,明儿我是肯定见不着了,婆婆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了,你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徐奋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见徐曼青一副想得很开的模样,这才笑嘻嘻地挨着自家姐姐睡了过去。 看着徐奋睡得香甜,徐曼青给他掖好了被角,心中却也还是难免有着一些不安。 虽说她是魂穿过来的,可毕竟不是什么万能的人,况且又抽到了这样的下下签,现下做什么事都是在给徐青擦屁股。就算她有心想做范嫂子那样的喜娘行当赚钱糊口,但这妆品工具也是靠钱财砸出来的,没有好的妆容妆面做宣传,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白搭。 看来明天还是得要认真观摩范嫂子上妆的手法和最后成型的妆面,也好更深入地了解大齐民众的普遍审美观,为以后的日子铺好路才是。 18第18章 第18章 徐曼青在脑袋里天马行空地盘算着,谁知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思想有些不受控制,在乱七八糟的场景中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 时间仿佛回到她出事的那日,她就这样定定地站在路边,明明知道自己要面临不测,但却怎么样都挪不开脚步。 忽然有人重重地推了她一下,她向马路中间倒去。 在那一瞬间,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推她的人并不是那个女人,而是王志远。 一片血色之后紧接着是一片惨白,有人伏在她床前哭。 那哭声是隐忍而克制的,却带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妈,你别哭了……”她走得本就不甘心,那胸腔中的悲痛瞬间指数倍地膨胀起来,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撑破。 那伏在她床头的人抬起了脸,徐曼青愣了一下。 那面孔不是她记忆中的母亲,而是项寡妇。 “姐姐?姐姐!” 徐曼青又感觉到一阵猛烈的晃动,徐奋的声音在十分辽远的尽头响起。 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徐曼青从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离出来,只觉得头痛得厉害。 “姐姐,你做噩梦了么?怎么哭了?” 徐奋是被徐曼青的梦呓吵醒的,小心翼翼地爬起床来点了灯,才看到徐曼青的枕头早已被泪水打湿。 徐曼青接过徐奋递过来的布巾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道歉道:“方才梦到爹娘了……有没有吓着你?” 徐奋脸上的表情也是恹恹的,大概不是因为没睡好的缘故,只不过是听到徐曼青提起爹娘,不由得也一并伤感起来罢了。 “现下什么时辰了?” 如今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徐曼青虽说来到大齐已经一段时日了,但也没能习惯这种没有钟表的日子。 “刚打过更,现下是卯时了。” 徐曼青睡意全无,也差不多到了要起床上妆的时间了,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来,打算去灶台烧些热水备用。 “姐姐,今天你是新娘子,什么事情都不能沾的,不然嫁到夫家就是劳碌命!” 徐奋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抢了徐曼青手中的活,利落地用木勺从桶里往锅里舀水。 第12节 徐曼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睡在徐奋屋子里的范嫂子和李婆子已经穿戴整齐出了门来。 范嫂子和李婆子已经换上了职业的行头,穿着一身红。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 出门第一句话自然是要道喜,可惜一看徐曼青那有些红肿的双眼,就知道这姑娘必定是哭过了。 不过范嫂子和李婆子倒是见怪不怪,基本上没有哪家闺女在出嫁前不这样哭一场的。 徐奋把昨天就蒸好的油膜给热了,又在小锅里下了苞米茬,没多会儿,苞米茬粥也熟了,四人围在桌前简单地吃了早饭。 范嫂子精神头好,有说有笑地将方才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吃完饭,徐曼青很自觉地用热水洗了把脸,便回了自己的屋去,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床铺,又在柜子中将那压箱底的喜服给拿了出来。好在徐青爱美,自己平日里倒收有些银簪和鬓花,加上项寡妇委托范嫂子给带过来的一套头面,也算是勉强够了。 拾掇好了全副行头,徐曼青便打开了门,范嫂子和李婆子果然已经候在门外了。 “拜托二位了。”徐曼青低眉顺目地给两位福了一福,尽量做出合时宜的待嫁新娘的娇羞模样来。 范嫂子和李婆子连连应是,脸上笑得灿烂。 徐曼青暗自咬了咬下唇,没想到上辈子做不到的事,这辈子竟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完成了。可见若真是逼急起来,人的潜力总是无穷的,今天这嫁人的事,她索性当成是社会教学课来看待了。 徐曼青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好了心理建设,关好门转过身来。 立夏早已过了,天亮得要比以前要快些。 原本徐曼青还有些担心过于昏暗的灯光会影响上妆的效果,可看远处的天际已经有些微微发白了。 李婆子已经轻车熟路地将新的中衣拿了起来,她是专门伺候新嫁娘更衣的——出嫁这日,徐曼青由里到外的衣服必须都是新的,寓意着新生活的开始。 虽然徐曼青少有在旁人面前宽衣解带的经历,不过想着她这辈子应该也就这一回了,便也利落地将身上的旧衣服除了去,在李婆子的伺候下一件件地将喜服穿上。 这穿喜服也是有讲究的。 这里外嵌套不说,就连绑带系结扣也是非常有讲究的。 徐曼青作为新嫁娘理应矜持,现下就算有再多的好奇和问题也是不能问的,只能一边套着喜服一边听李婆子在那念叨着各种带着吉祥祝福的套词。 将围腰的带子系好,虽说徐曼青此刻仍旧是素面朝天长发披肩,但那焕然一新的穿着衬得她气色极佳,虽说离真正嫁人的实质还有些差距,但她此刻看来确实是眉眼含春、面泛桃花。 范嫂子在一旁看着,心中只感叹道这老徐家真真是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徐曼青竟然能将那普通到极点的喜服穿出了豪门闺秀的气场来,也着实难得。 将身上的服装打理好,接下来便轮到范嫂子上场了。 徐曼青房间的窗户朝北,范嫂子搀着徐曼青朝窗户方向坐下,又在从张婶家借来的小木桌前摆了一面铜镜子,好让新嫁娘时刻能看到自己的妆容。 范嫂子先用扑子沾了白粉,均匀涂在徐曼青的面部。一般而言发际线边缘汗毛较多,故而要更重地涂抹。 待抹好粉后,范嫂子便拿出五色丝线,分别扭成两股细线,变化成有三个头的“小机关”,然后两手各拉一个头,线在两手间绷直,另一个头用嘴咬住、拉开,成“十”字架的形状。 徐曼青自然知道这就是要给她开脸了,虽然心中对即将到来的疼痛已有预期,但身体还是难免瑟缩了一下。 范嫂子也不手软,只见她双手上下动作,那两股线线有分有合。 利落地将两线贴近姑娘的脸面,扯开、合拢三下,立刻就能绞掉脸上的汗毛。 可惜才没绞两下,徐曼青就疼得飙出了泪来。 脸部本来就是毛细血管和神经特别丰富的地方,再加上她的毛孔本身就细小,开脸对她来说着实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但这一关是无论哪个大齐女子都要熬过去的,范嫂子一边开脸,一边唱起大齐传统的用于祝福新人的“开脸歌”来: “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 “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 “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我们今日恭喜你,恭喜贺喜做新娘。” 歌词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用词,端的是通俗易懂雅俗能赏。 毕竟这平头百姓家的姑娘没几个是有机会看书识字的,若是唱出来一首文绉绉的歌让人听得如坠云雾里,就失去了最本质的意义了。 范嫂子的声音清脆甜美,那古调也就只有宫商角徵羽五个音,十分好记。 这首开脸歌在开脸的过程中被来来回回地唱着,徐曼青在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将它牢牢记下了。 也多亏了范嫂子的歌声,才多少分散了一些徐曼青的注意力,脸上也仿佛没那么痛了。 待用丝线绞面的过程终于结束,范嫂子将方才随手给徐曼青绑起的辫子散开,用木梳顺发后,在后脑壳上挽成“转”。 范嫂子给徐曼青用的是当下广受大齐民众喜爱的“凌云髻”,挽好发髻之后插上簪子及各种饰品,最后用簪花将固定发髻的小夹子巧妙地遮盖住。 簪好簪花之后,范嫂子又从木箱子里拿出了小剪子,将方才故意留出的徐曼青耳边的两缕鬓发小心地修剪起来,剪好后又用带有些油剂和粘稠感觉的膏状物体往上抹了抹,鬓角便被很好地固定在了徐曼青的脸侧。 用布巾将方才用于开脸的残粉给擦了去,虽然还未开始正式上妆,但徐曼青的整体造型已经初步成型。范嫂子在心中感叹着眼前这像仙子下凡一般的美人,手上又再度拿起了方才的那盒子白粉,轻轻地往徐曼青的脸上扑去。 可惜这粉子不太贴妆,饶是徐曼青的皮肤再好,上好之后也是有种明显的浮粉的感觉。 徐曼青看了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一眼,心想用这粉还不如自己素颜呢!毕竟徐曼青的身体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最青葱可人的时候,上这粉,还真是糟蹋了原本的好皮肤。 虽说那粉子虽百般不是,却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帮徐曼青遮住了眼下那淡淡的黑眼圈。 范嫂子上好粉后,又用炭笔给徐曼青细细地描了眉,并用手指蘸了点面脂轻轻地涂抹在她的眼皮上。 徐曼青这才意识到可能这时候的妆容艺术还没有发展出独立的眼影来,新娘妆一般也只求面色红润,连眼部用的都是跟腮红一般的颜色。 眼妆在这种简单粗暴的情况下被上好之后,范嫂子又继续用手指蘸了些面脂,但这次不再是用她自己的指腹上妆了,而是将面脂涂抹在掌心靠近手腕的突起的有肉部位,抹匀后轻擦在徐曼青的脸上。 果然,在上了面脂之后,徐曼青那张被粉子扑得有些惨白的脸终于染上了粉色,整个妆容也因为这简单的点缀而鲜活了起来。 范嫂子拿出了那片珍贵的口脂,往上涂了一些清水,好让被阴干的颜色融化开来。待处理好之后,便递到徐曼青的嘴边示意徐曼青用唇抿一下。 徐曼青这才发现,原来这大齐用的还是较为原始的需要用水晕化开来的口脂。 她隐约记得这种原始的口脂发展到后来会被添入牛髓、猪胰等物,使其成为一种稠密润滑的脂膏,这样不仅上妆更容易,而且还给人一种唇部光滑饱满的感觉。 徐曼青心中微微一动,将这小小的细节记上心来。 19第19章 第19章 在妆上得差不多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贺喜声,徐曼青一听,就知道是张婶和里正来了。 因这徐家已经没了长辈,所以徐曼青特意拜托了张婶来充当那个给她盖红盖头的重要角色。 话说以大齐的风俗,红盖头是在上妆完毕之后由新娘的母亲亲手盖上的,也寓意着母亲亲手将自己生养的宝贝闺女嫁出去,从此成为别家的人了。 闺女出嫁这件事,对于亲娘来说着实是既高兴又感伤。 若像徐曼青这样出嫁前就没了娘的,就要托找一位全福人来给她上盖头。 所谓的全福人就是“五福俱全”的意思,即是在上父母、公婆俱在,在侧则为有夫君,在下儿女双全。由这样的人送嫁,也能讨个吉祥的意头。 而里正则是作为此次送嫁的主事,顶替的是徐大壮的一家之主的角色。 因为这徐家不像一般的大户人家,父母死后还有合适的地方可以供奉灵位,按理儿说在没有灵位的情况下新娘出嫁是应该到父母坟前磕头拜别的,可这在有喜事的情况下去到阴气重的坟边,都会担心冲撞到其他不干净的东西,把晦气带到婆家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女方这边都会找个“替身”,代替自己的生身父母受了女儿的拜别礼,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孝义。 徐曼青这段日子里和张婶走得近,一来张婶真有些嫁闺女的心情,想送徐曼青这一程,二来,徐曼青又能蹭得张婶个全福人的福气,可谓是皆大欢喜。至于里正,则是因为徐家仅剩的三亩水田他都接手了去,这一来二去的也算是跟徐家有缘,这回被请来受礼,也算是有面子的事,所以张婶刚开口提了提,他便忙不迭地应下来了。 可里正毕竟不是徐曼青的亲爹,是不能看到上完妆的新嫁娘的模样的,故而里正刚一进屋,就端坐在了大堂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茶水,张婶则连忙进了里屋去看徐曼青。 这门儿吱呀一开,只见一个眉娇目俏的新嫁娘正这般端庄地坐在床上,身边放着马上就要派上用场的红盖头,范嫂子和李婆子分别立于两侧,见张婶进来,便笑着互相福了福身子。 “哎呀!我这莫不是眼花了吧?这是哪位王母娘娘身边的珠玉仙子下凡来了?闪得我简直要绕不开眼咯!” 张婶边说边笑,用词虽有些夸张,但也还算是应景的。 徐曼青听了忍不住娇嗔一句:“哪有嫂子说得那么夸张!快别笑话我了。” 张婶坐到徐曼青身边,拉着徐曼青的手拍了拍:“婶子这哪是嘲笑你?夸你都还来不及呢!你这模样真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就算今日是被送进宫去做妃子,婶子我也不带心虚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见徐奋一脸兴奋地在外头敲门提醒道:“姐姐,快准备准备,迎亲的队伍都已经走到村头了!” 张婶这才受了说笑的心思,十分郑重地双手拿起了红盖头,将徐曼青那花容月貌给盖了起来。 张婶一边盖,一边念叨了几句吉祥话,想到她自己的女儿今年也十一岁了,过不了几年就要像青妞这样嫁出去了,这触景动情地一下就红了眼眶,仿佛徐曼青就是自己亲闺女似的。 徐曼青被盖上了盖头,这天地间霎时就变成了红彤彤的一片,视线严重受阻。 被范嫂子搀扶着慢慢挪动脚步走了出去,已经能听到唢呐的嘹亮声响了。 张婶在里正身后站好,范嫂子扶着徐曼青在草蒲上跪下,朝端坐在正位上的里正磕了三个头。 里正看徐曼青举止恭谦,满意地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文绉绉地说教道:“你出嫁之后必要谨记三从四德,万事以夫家为天,好好相夫教子,延续香火,才能不负父母对你的期望。” 徐曼青听这训话听得嘴角未免有些抽抽,好在有红盖头遮挡着彼此的视线,徐曼青也不必再刻意装出顺服的模样来。 待里正训完话,徐曼青便简单地回上一句:“女儿定当谨记父亲教诲。”便算完事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这例行的出嫁训话一结束,项家迎亲的队伍就到达徐家门口了。 不得不说古代的喜乐队伍实在是过于张扬,几只唢呐就把曲子吹得震天响,生怕是别人不知道今日东家有喜似的,全靠这足以穿透耳膜的声音来昭告天下。 这迎亲的队伍一到,徐曼青就更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自己那点声音完全被喜乐给盖了过去,估计这一路听过去还真的得落得个头晕耳鸣了。 张婶见这边都准备妥当了,便朝门边守着的徐奋点了点头,徐奋这才把大门打开了来。 那候在门外的一众人等见徐家开了门,登时高喊“迎新娘咯!迎新娘咯!”一边作势要往门里冲。 徐奋作为项家的小舅子,自然要充当拦门的重要人物。 原本重点应该是要拦住今日要来迎亲的新郎官的,可惜新郎不在,只有一个喜娘捧着的一只红冠长尾大公鸡,这想闹腾也着实是闹腾不起来。 徐奋便只好照例收下了喜娘给的一个红包,然后便让开了路去。 “姑娘,该上轿了。” 李婆子见仪式进行得差不多,便弯腰在徐曼青耳边提醒了一句。 徐曼青微微点了点头,便趴在了李婆子身上让她背了起来,一阵小小的颠簸之后,她就被送到了喜轿里。 “起轿咯~” 一声嘹亮的吆喝响起,紧接着不知是谁点燃了连串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咋得震天响。 喜乐再度奏了起来,若不是被红盖头遮挡住了视线,徐曼青一定能看到向来门庭冷落的自家门前今日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前来观礼的村民们,还有不少孩童一路跟着迎亲的队伍后边跑,若不是少了个正儿八经的新郎官,还真就有那么点全套办齐的感觉了。 嘀嘀哒哒的喜乐一路未停,徐曼青坐在轿子里,感受着这最为原始的人力交通工具,那一颠一颠的感觉在刚开始的时候还真是有些新鲜。 可惜为了防止新嫁娘好奇掀开盖头偷看,这轿子的窗竟然是被封死的,只有透过那随着轿夫行走的动作而略有些外掀的轿帘缝隙,徐曼青才能勉强看到一些地面。 只不过这仅有的一些画面实在是太过于单调无聊,今日徐曼青起得有些早,被这轿子这般上下颠着,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第13节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有一声吆喝乍起。 “新娘子到咧!” 随即又是一阵漫天的鞭炮声,夹杂着恭喜贺喜的声音不绝于耳。徐曼青这才意识到,她终于被送到项家来了。 被李婆子背出了喜骄,徐曼青的脚刚落地,便听到司仪喊道:“拜堂咯~” 话音刚落,徐曼青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段红绸子,只不过牵着另一端的不是新郎,而是绑着一只公鸡。 “一拜天地!” 那负责抱鸡的喜娘也跟着徐曼青一起跪了,压着鸡脖子朝地上磕了磕,那公鸡也是被折腾得够呛,一路咯咯咯咯地抗议个不停。 待那传统的三拜完成,主婚司仪便又高唱道:“送入洞房!”只留下那公鸡和项寡妇一人在外面负责招待前来贺喜饮宴的宾客。 徐曼青坐在喜床上不敢随意动弹,毕竟她身边还有范嫂子和李婆子在盯着,就算是累得厉害,也只得挺直了腰板没有吭气。 也不知等了多久,大概是外头的喜宴进行得差不多了,才又听到三姑六婆七嘴八舌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范嫂子在徐曼青身边笑道:“看来是闹洞房的人来了。” 徐曼青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看来这古代民众的生活实在是没有什么乐趣可言,连个新郎都没有的洞房也要闹,徐曼青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值得闹的? 估计是这些闲杂人等都是对她这位新娘子的长相觉得好奇,一定要来看上一眼就对了。 听到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的声音,徐曼青便听到有人带头喊着“掀盖头了!” 果然,那喜娘便一手抱着公鸡,一手拿着撑杆,干净利落地就将徐曼青的红盖头给挑开了。 就在盖头挑落的那一瞬,原本吵杂得快要翻了天去的声响霎时安静了下来,大伙儿看着眼前这位“含羞带怯”的新嫁娘,登时就愣在当场了,硬是惊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都只在说书的人口中听过,那真正的美人儿,是眉若弯月,眼若星子,唇若樱子,面若芙蓉,当时众人也只觉得说书的人惯于信口开河,可今日真得一见,还真是当场就看傻了眼。 场面登时有些尴尬,后来还是范嫂子给圆了场。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被新娘子的国色天香给迷了去,连恭喜的话都不会说了?还想不想讨喜糖吃啊?!” 范嫂子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伙儿这才从方才初见徐曼青的姣好容貌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赶紧将“早生贵子”、“三年抱两”、“花开并蒂”一类祝福的话滔滔不绝地说出口来了。 气氛顿时又热烈了起来,和谐的声音再度填满了整个房间。 只不过,这来闹洞房的除了多数是看热闹的,有时候也难免有一两个是那种想不开想给别人家找晦气的。 就在一片恭喜贺喜声中,徐曼青忽然听到了一句不算小声的嘀咕:“这望山又不在,招一个长成这样的媳妇进门,真不知道婶子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人还真不算少,其中也包括徐曼青。 一直在徐曼青身边伺候着的范嫂子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徐曼青也顺着声音看向来人,便看到个矮胖黑短的妇女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屑,直接就给徐曼青拆台来了。 徐曼青也不说话,只是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似又带有些难以言明的委屈,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揪起心来。 范嫂子脾气火辣,最最看不得这种专门挑场子泼冷水的人,立刻笑着回道:“妹子说得是,项兄弟若是娶了你去,这怕是一辈子都不用操这个心咯!” 此言一出,其实就是明着在讽刺那妇人生相难看的,虽不带一个脏字,但一点情面也没留,惹得周围深有同感的众人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黑胖妇人被大家这般嘲笑,面子上自然下不来,暗地里狠狠地剁了几回脚,便缩到一边去了。 范嫂子接下来便是游刃有余地进行了喂徐曼青生饺子,在床上铺撒四物的小仪式。在代表徐曼青给凑热闹的众人发了喜糖之后,这才把闲杂人等都给清了出去。 那负责抱鸡的喜娘在出门前,也把那公鸡塞到了徐曼青怀里,并嘱咐说这公鸡只要将它绑在床底一晚上,明儿就能给放出去了。 徐曼青心下一松,她之前还听说这以鸡代婿的风俗是要将鸡一直绑到夫婿回来才可解开,可这项望山又不是出海打渔的渔夫,快则一两天慢则三四天就能赶回来的,所以这么长时间地将鸡绑在房间里也不是个事儿,故而只需要象征性地绑上个一个晚上便完事了。 喜娘交代完,也拉着范嫂子和李婆子一同退下去了。 徐曼青看了眼自己怀中的公鸡,忍不住用手揪了揪它的鸡冠。 “你可别乱拉臭臭啊!” 那公鸡还真像有灵性似的,歪着头咯咯地抗议了两下。 折腾了一天,徐曼青只觉得累坏了,将鸡腿上的红绳绑在床脚上之后,就不想再管别的事了。 褪去了喜服,坐在饭桌前饱食了一顿,徐曼青满足地伸了个拦腰,洗漱之后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了。 20第20章 第20章 新房里的床上用品一水儿都是崭新的,高床软枕的不知要比洪村的条件好了多少倍。 徐曼青美美地睡了一觉,几乎是一夜无梦。 原本徐曼青还有点担心在没有闹钟的古代,出嫁第一天无法按时起身给婆婆请安的,但真是多亏了床底绑的那只“鸡丈夫”,天才刚蒙蒙亮,它就已经忍不住蹦跶着引吭高歌了。 这一声嘹亮的近距离鸡啼,差点没把徐曼青给吓得翻到床下来,瞬间就把所有的瞌睡虫给吓得没了影,外带着连额上都开始飙出了那么点冷汗。 徐曼青抚着自己被吓得活蹦乱跳的小心肝,翻身下床一下就把那只花公鸡捞了过来,狠狠地捏了两下它的鸡冠子。 “你小子那么勤快做什么?嫌你姐姐我还不够惨的啊?嫁给你就算了,还要被你吓!我容易么我?!” 那公鸡跟徐曼青大眼对小眼,对视两秒之后,忽然很不屑地撇开了头去,颇有一副“我为何要把你放在眼里”的嚣张感。 被一直鸡红果果地鄙视了,徐曼青只觉得又好气又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穿到了这幅年轻的躯体里来的缘故,智商水平好像还真的跟着有些下降了。 将手中的公鸡给放了,徐曼青整理好了床铺,草草洗漱之后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坐在妆台前将自己的头发给挽了起来。 这古代的发髻她会挽的样式还算是多的,毕竟以前也曾经受聘为某个知名的剧组做定妆,那时候她便借机把各种发髻的类型好好地研究了一番,只不过平日的工作里少有能用上的机会,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要用到自己身上,只能说世事无常。 徐曼青瞄了一眼妆台上的首饰盒,虽然她之前便跟项寡妇明说了自己不要任何彩礼,但项寡妇也还是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一些头面。除了昨日出嫁前用的那套之外,这首饰盒里还有些样式别致的簪子和花钿,更适合日常使用。而且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她在里面发现了一对金制的耳环。 在这连银元宝都难得一见的大齐,一般人家能拿出这样一对金耳环来给新媳妇,实在是十分不错的了。看来这项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殷实一些,可惜当时的徐青真是被屎糊了眼,放着这样一户好人家不嫁,偏要去给那没心没肺的王志远当妾。 徐曼青叹了口气,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徐青那样的性子,无论是嫁到哪家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徐曼青原本打算朴素一些,什么首饰也不戴就这般素面朝天地去拜见婆婆,可又想到这首饰盒是婆婆送的礼物,若不用上那么一两样似乎有点打婆婆的脸了,于是才细细地在盒子里翻找了一下,寻了一支朴素大方的银钗,在发髻上比划了一下之后,便叉了进去。 在铜镜中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曼青对自己的妆容觉得还算满意,既不过于艳俗又有新嫁娘的喜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讨得婆婆的欢心,这才出了门去。 果然,当下时间还早,项寡妇的房里还没见动静。 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新媳妇是要一直站在门外等候婆婆传唤之后才能进去请安的,但项家算是寻常小户,因离得本家远,也不需要拜祠堂和见旁系的叔伯亲戚,哪里用得着这样死板的规矩,徐曼青也没干等着,直接就打水进厨房里烧了,想着水好了项寡妇应该就会起身了,正好可以用上这温水洗漱一番。 果然未过多时,便可隐约看见项寡妇屋的窗前有人影在晃动。 徐曼青舀好水端过去,在项寡妇门外轻声唤道:“娘,您醒了吗?” 项寡妇在里头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就开了门。 徐曼青随着进了去,给项寡妇跪下磕了个头,“媳妇给娘请安了。” 项寡妇见徐曼青如此乖巧懂事,心中也是欢喜,见徐曼青给自己请安,赶紧就递了个红色的荷包过去,又从自己手腕上褪了一个玉镯子,套在徐曼青的手上。 “进了我们项家的门,以后就是项家的人了,也难为你这般等我们家望山,若他终有一日衣锦还乡,我定不会让他负你。” 徐曼青一听,也知道项寡妇是在表态了,赶紧露出一副娇羞表情道:“娘您说什么哪?这都是媳妇应做的本分。” 项寡妇说了两句,就让徐曼青站起身来了,并没有像寻常婆婆那样总喜欢训话训个半天以达到给给新媳妇一个下马威的目的。 项寡妇始终是个心软的,徐曼青心中清楚,只要她安分守己,在项家的日子想必是会很好过的。 看项寡妇训完了话,徐曼青就将热水端了进来,伺候项寡妇洗漱。 其实项寡妇平日寡居惯了,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也从来没用人伺候过,如今有个小媳妇站在自己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洗漱,心中还觉得别扭,便交待徐曼青以后不必服侍她洗漱了。 徐曼青倒也不矫情,直接便应下了,接着又笑道:“那我先去将早饭做一做,娘您先忙着。” 项寡妇应了一声,看徐曼青出了门去,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下了。 看来这徐曼青在进门前和进门后性子是一点都没变,都是那样的谦和有礼,干活也勤快,完全没有当初打听来的传言里说的那般笨手笨脚拈轻怕重的坏习性,看来她坚持将徐曼青迎进门真不算是个错事。 传言毕竟是传言,这十有□都是夸大了的。 项寡妇坐在饭桌前,看徐曼青准备好的油膜和玉米茬粥,旁边还放着两小碟酱菜,跟她平日里弄的差不多,也算是有模有样的,眼中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徐曼青在心底暗自吐了吐舌头,这完全是多亏了徐奋这几日对她的突击指导,现下她不仅能弄出简单的早饭了,连家常菜都能做出好几道来,至少在回门之前,应付项寡妇是完全没问题了。 都说第一印象最重要,这三天里她可要好好地表现表现,也好为以后的安逸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 项寡妇一边用早饭,一边问道:“昨天还真是委屈你了,望山不在,还得让鸡在你屋里呆了一夜。” 徐曼青照例要装娇羞没接话,项寡妇又吩咐道:“这只花公鸡可是特意挑选的,是头一窝小鸡里个头最大最好的,长出鸡冠子来之后就一直分开养着。我们这都有个说法,若是家里面有男人出门打仗,就要养这样一只公鸡在家里,一来是辟邪镇宅,二来听说这公鸡有灵性能感应,若它好好的,就说明你男人在军队里也是好好的。” 徐曼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这鸡的作用还不止是可以代替男人赢取媳妇,而且还有这等神奇的卜问凶吉的意思在里面。又思及以前的通讯实在是不发达,若真有士兵战死了,家里人搞不好要几年后才会收到噩耗。 也难怪古代的人要这般迷信,估计这样做也只不过是想辗转寄托一下对亲人的思念罢了。 “所以这只鸡一定要养好了,可不能让它出什么岔子。” 徐曼青赶紧点头应下了,若这鸡要真被她养死了,那罪过可就大了,看来以后她都要把这只鸡当成大爷来供着才行啊…… “你家里娘亲去得早,有些事你年纪小,身边没人提点着你,或许你也不大清楚。”项寡妇笑道,“平日里我也不会拦着你不让你出门,只不过新嫁娘在回门前是不能去别家串门的,以免自己的福气被别家分了。” 徐曼青点了点头,心下却想,这习俗应该不是怕福气被别家分了这么简单吧? 貌似听徐奋提起过,说新嫁娘若刚入门,第二日就去了别人家,不就有点那么红杏出墙的意思了么?所以至少都要被关着三天,等到回门那日才给放出去。 项寡妇此番话已是故意避重就轻了,不过这是风俗,就是皇帝嫁公主也只能这样,徐曼青也就赶紧点头应下了。 项寡妇又道:“回门那日你就把徐小爷给接过来吧,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呆久了也不合适。” 徐曼青见项寡妇主动提起要接徐奋进城的事,心里十分感激。若项寡妇刻意不提这档子事,她是不好主动提的。 这项寡妇果然是个心善的,徐曼青眼眶一热,又赶紧给项寡妇夹了几筷子菜。 “娘,您多吃些,您太瘦了。” 项寡妇这辈子就只有项望山一个儿子,项望山虽好,但估计是因为爹去的早,项望山从小性子便独立惯了,很少粘人,长大之后还颇有些莫测高深的样子,有时候连她这个做亲娘的都不知道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有时候难免会羡慕那些有女儿命的,身边有个贴心小棉袄一样的乖巧人儿,不知得多舒心啊! 项寡妇看着那给自己夹菜的徐曼青,心中更是欢喜,至少在项望山随军出征的时间里,她有这乖巧的媳妇儿陪着,日子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难熬了。 21第21章 第21章 在新环境里呆了两天,徐曼青总体来说适应良好,待到回门那日,项寡妇提前寻了一家家里有毛驴儿的小娘子,嘱咐好了今日要陪徐曼青一道回门。 这新媳妇儿骑毛驴儿回门是大齐平民百姓的普通婚俗,那毛驴儿还得经过一番小小的打扮,不仅驴背上要垫着厚厚的绣花红布,额头中间还要挂上一段带花的红绸。 毕竟新娘入门的时候是被红盖头盖着,脸蛋儿旁人是见不着的,待到回门那日,都会由丈夫牵着小毛驴,小毛驴驼着新媳妇,光明正大地出门遛一遛,颇有些昭告天下的意味在里面。 可惜项望山出征在外,没有男人可以帮徐曼青牵小毛驴,但好在借毛驴的那户人家有个和徐曼青年龄相仿的小娘子,就由她来代这个劳了。 待到回门那日,徐曼青提了一手项寡妇给精心准备的回门礼,早早地就候在了门口,等着那小娘子过来接她。 到了约定的时辰,果然看到巷口有人骑着毛驴儿慢悠悠地晃荡进来了。 第14节 领头的那毛驴儿年岁不大,养得膘肥体壮的,看起来挺精神,但没多做打扮,反倒是它身后跟着一头个子小点的脑袋上挂着红绸子。 一个身着天蓝褂子的姑娘侧身坐在大毛驴儿身上,用根细长的杆子吊着一串胡萝卜悬在毛驴眼前。毛驴看着胡萝卜只觉得眼馋,吭哧吭哧地往前卖力迈着步子,把它胸前挂着的一串小铜铃晃得叮当响。 项寡妇见那小娘子一来,赶紧迎了上去,那姑娘也赶紧跳下毛驴来,笑嘻嘻地朝项寡妇直说恭喜,等终于有空闲转过脸来仔细打量项寡妇身后站着的徐曼青的时候,还是被徐曼青那过于标致的面孔惊得愣了愣。 “哎呦喂,我说项大哥怎么那么有福气呢,出征在外也能招来这么水灵的媳妇儿!项大娘,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项大哥以后若是立了军功封侯拜相了,可千万千万别忘记我薛灵啊!” 薛灵说起话来鬼灵精怪的,模样不做作嘴巴又甜,难怪容易招人喜欢。 徐曼青也笑着回道:“赵娘子也是个出挑的,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薛灵的夫家姓赵,按礼貌上来说是要被称为“赵娘子”的。 “别见外,大伙儿都是街坊,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啦。” 徐曼青也不客气,笑着点头应了。 薛灵将徐曼青扶上了毛驴,又从项寡妇口中知道之前徐曼青没骑过,便赶紧指点了一些小窍门,看徐曼青很快便适应了,这才牵着缰绳把人给带走了。 毛驴晃悠悠地走着,出了城门之后,薛灵也上了大毛驴的背,领着头在前面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曼青这才知道这薛灵的夫家是开豆腐坊的,平日里这些毛驴就负责拉磨磨豆子,若是遇到哪家有新媳妇要回门,也会接一接出借毛驴儿的活计,赚个红包钱。 薛灵调笑道:“谁知道这回不仅毛驴儿被借了,连我这老板娘也被借走啦!” 两人聊得开心,也不觉得路上的时间长了,说着说着就到了洪村。 果然刚到村口,徐奋就已经候在那了,见自家姐姐骑着小毛驴儿精精神神地回来了,别提有多高兴了,冲过去特亲热地叫唤了起来。 徐曼青见到徐奋也高兴得紧,下了毛驴狠狠地揉了几把徐奋的脑袋之后,才将人给推到了薛灵面前。 “这是你赵嫂子。” 徐奋乖乖地问了好,这才领着两人回了屋里。 见到徐家那破陋的小土坯房,薛灵脸色都没带变一下的,进了门就跟回自己家似的,直接找了把小木凳就坐下了,丝毫没有嫌贫爱富的性子,着实能让人打从心眼儿里喜欢。 将毛驴身上驼着的礼物卸了下来,徐曼青分拣出来一些分别给张婶和里正家里送了去,再度回家之后,便问徐奋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今日回门还有一件重要的任务,就是将徐奋带到项家去。 徐奋的东西简单得很,除了几件还能看的衣服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了,徐曼青简单地替他查看了收拾出来的包袱,想想这个小破屋子也没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了,便跟薛灵说可以回项家去了。 薛灵也喜欢那乖巧的徐奋,笑着提议道:“我看这时候还早,徐小哥若是喜欢,咱可以先将毛驴儿放回我家去,我领你们到市集上逛逛。” 徐奋一听能去逛市集顿时两眼放光,可又不想让徐曼青为难,没敢立刻答应,可又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对热闹的向往,只好这样张着大眼看着徐曼青,无声地征求同意。 徐曼青看徐奋那一脸的小狗样,笑着回道:“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徐奋年纪小,随便跟谁一块坐毛驴都成,可徐曼青毕竟是第一次骑,薛灵便让徐奋跟她坐一块了。 徐奋长这么大,可进咸安城的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如今又能骑毛驴又能逛市集,都要高兴坏了。 一行人回到薛灵家,将东西都暂时寄存了,这才到了集市去。 集市在这个时辰也正是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卖各种小玩意的、卖蔬菜水果鸡鸭鱼肉的应有尽有。 徐曼青给徐奋买了串冰糖葫芦,跟在薛灵身边慢步走着,看着徐奋在前方跑跑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打算给徐奋上私塾的事情来,便小声向薛灵打听了一番。 薛灵一听徐曼青问起私塾的事情,又看了看徐奋,立刻了然于心。 “说到私塾,咸安城这般大,这开的私塾没一百也有几十,但好的差的,贵的便宜的都有。” “最好和最差的我便都不说了,最好的咱平民老百姓进不去,最差的还不如去学门手艺来得有前途,我就挑些中间的说。” “这拜夫子之前要带着徐奋和拜师礼去给夫子瞧上一眼,若夫子觉得合眼缘,就会考问几句。若觉得孩子不错,夫子就会收下拜师礼,若觉得不行,就会婉拒说名额已满之类的给推脱掉。” “拜师礼一般都得三两银子起跳,好一些的还会要到十两银子。每个月的束脩是一两到五两银子不等,就看你想要给徐奋拜到哪位夫子名下了。” 徐曼青一听这价格,心中咯噔了一下。 想到之前为了给徐大壮敛葬,一亩上好的水田也只不过卖了五两银子,现下一个拜师礼最少就得花去三两,这京城的消费水平之高果然不是乡下地方出来的人可以想象的。也难怪一般门户的孩子都上不了学,就目前来说,这上私塾也得是大齐的中产阶级才能做到的事。 说来说去,要想谋个好的出路,没有银子果然是万万不成的,徐曼青寻思着:来这出门找活计的计划要赶紧提上日程了。 徐曼青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挺重,越发想赶紧了解一下这大齐的女性用品市场,可这市集从头逛到尾,布庄首饰店胭脂阁都大概看了个遍,但就是没见着到传说中的专以卖胭脂水粉出名的珍颜阁。 徐曼青有些好奇,顺口问了一句,那薛灵见徐曼青一开口就问起珍颜阁,也有些吃惊。 “这珍颜阁卖的都是稀罕货色,怎么可能会把店面开在这种地段?你若想去珍颜阁,那就得径直走到东边的朱雀大街去,看到大街中段门面儿最大的那间,就是你说珍颜阁了。” 徐曼青一听,觉着这珍颜阁远比她想象中还要高端得多,而且离他们现下所在的地段似乎还有不少距离,想到今日他们姐弟二人已经麻烦薛灵许多了,再刻意绕到那边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便只得作罢。 扯着徐奋到了卖文房四宝的小店里,徐曼青打算给徐奋买了一套笔墨纸砚,可徐奋一听到价格,最差的一套都要五钱银子,立刻摆手说不要了。 徐曼青知道徐奋是怕她花钱,可这钱不花出去以后就更赚不回来,说什么也是要把那套东西给买下来的。 徐奋见徐曼青挺坚持,想了想便说买白色的宣纸还不如买本字帖和灰色的草纸,这样一来他可以用毛笔蘸着清水在草纸上照着字帖练,清水干了之后便消了痕迹,如此这般可以反复用很多次,既省墨水又省纸张。 徐曼青觉得这提议不错,便应下了,还和薛灵一起直夸徐奋聪明懂事,弄得小家伙双颊通红挺不好意思的。 薛灵也是个精乖的,见徐曼青挑好了,又软磨硬泡地杀了一会价,硬是把价格杀到了三钱才算罢休。 一行人逛得尽兴,这才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薛灵将姐弟俩送了回去,临走的时候徐曼青把方才从回门礼里匀出来的一包礼物塞到了薛灵手里,以表达对她相伴一日的感谢。 薛灵连忙推脱,说什么也不肯要。 “这项大娘之前就已经打点过了,你这些东西我可不能要。” 徐曼青笑道:“你可别以为银货两讫了就能撒手不管我了,以后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像她这种初来乍到的新媳妇,要赶紧跟靠谱的左邻右舍建立好盟友关系才行啊! 薛灵见徐曼青很坚持,最后也拗她不过只好把礼物收下了,临走时还小掐了徐曼青一把,凑过去小声地骂了一句“真是个机灵的小蹄子”,但模样确实是高兴的,看样子是已经把徐曼青当成自己人了。 徐曼青别了薛灵,带着徐奋进了项家,给项寡妇磕了头之后,便又到厨房张罗晚饭去了。 被锅里的水气蒸得晕乎乎的,徐曼青抹了一把汗,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徐奋就进来帮忙了。 徐曼青知道项寡妇是个心软怕事的,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如今她这新嫁进来的虽然还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寡妇,但也算是半个了。 如今想要说服项寡妇放她这个新媳妇出去干活,这难度也丝毫不比当初那次劝她将自己娶进门来得低啊! 22第22章 第22章 徐曼青想了许久,最后便也觉得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她现在是刚进门的新妇,还没安生两天就开始心思乱飞,很容易给人一种不安于室的感觉。 而能将这件事提上日程的突破口,便是徐奋上私塾的事情。 像项寡妇那样娘家可以算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家碧玉,原本就把读书一事看得很重。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种代代相传的传统观念,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精神鸦片,也不知是不是项望山本身好武,否则怎么会这个年纪了也还没下过考场?可项寡妇不会反对徐奋上私塾这事却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自从那次在集市上买了笔墨纸砚之后,徐曼青就开始不大让徐奋沾手家务的事情了,反正现下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她手脚向来麻利,做那点活也费不了什么功夫,还不如节约出时间来让徐奋好好练练字,这字若写不好跟拿状元也是无缘的。 好在大齐的文字和文化跟徐曼青在历史书上接触到的古代文化差不离儿,就连那汉字都是一模一样的繁体字。可惜徐青出身农家,本就没有受过教育,搞不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说难听点就是个文盲。所以哪怕徐曼青对三字经、论语、诗经什么的都还算熟悉,但也是不能帮忙辅导徐奋的,否则穿了帮麻烦就大了。 那项寡妇见徐奋勤力,也不知是不是对他产生了移情作用,还真是非常照顾这个小萝卜头的。 项寡妇不仅亲自指导徐奋练字,还将压在箱底的以前的秀才老爹留给她的书都翻了出来让徐奋用。 有时候徐奋遇上书中不懂的字或者是不明白的句子,都乐意去请教项寡妇。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之间的感情增益不少,可若说这样就能到了项寡妇同意她出门揽活儿的程度,确实也还欠点火候。 那日,项寡妇从外面接了几件刺绣的活计,绣品也不复杂,就是在几条丝质手绢的边角上绣些小花,可项寡妇毕竟是有些年岁了,眼睛难免老花,那细线半天穿不过针眼儿,下手绣的时候也要将手帕拿离眼睛很远才能对准位置。 徐曼青看着项寡妇着实辛苦,但自己在刺绣这个行当上又确实是一无是处。 毕竟现代人谁还会去穿手工缝制的衣服,就算要穿,那也是请裁缝来做,断然是不可能自己亲自动手的。 项寡妇对徐曼青女红不好这件事倒也不埋怨,毕竟在第一次决定要去徐家下聘将徐青抬进门来的时候,早就打听到这个缺点了。现下既然已经将人娶进门了,就更没有什么埋怨的由头了。 徐曼青坐在项寡妇身边看了半晌,这刺绣帮不上忙,穿针还是可以给点力的。 项寡妇也由得她帮忙穿针,看徐曼青没一会就把针给穿好了,便只得摇头叹息道:“老咯,老咯。” 徐曼青见项寡妇在感慨,便赶紧打蛇随棍上地试探道:“娘,都怪我不好,这刺绣女红样样都拿不出手,本还想为你分忧,可我这手一拿针就变成了脚似的,着实没办法。” 项寡妇笑道:“我也不怪你,每个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其实也不止你一个闺女女红不好的。” 徐曼青顿了顿,又开声问道:“娘,那您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合适我做的活计可以多挣点钱的?我一整天闲着在家也是无事,又想到若日后想送徐奋上私塾,这拜师礼和束脩的钱……” 项寡妇一听徐曼青提到这茬,脸色果然僵了一下。 “徐奋上私塾的事情还急不得,而且他现在早就过了读幼学的年纪,若是要跟同龄人一起,那便要先自行在家补好功课。” “别的我不敢说,但幼学启蒙方面我这个老婆子是不会输给那些讲课夫子的,我觉着还是先在家给徐奋练好字,将基础打好。急忙着送他去,到时候跟不上教学进度也是不合适的。” 徐曼青想想也是,虽说大齐也隐隐地有一种封建时代特有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风气,但项寡妇却是个例外。 估计是当年项寡妇的老爹想着自家闺女以后必定是要为夫家传宗接代的,高深的东西不用学,但幼学启蒙却非常重要,故而就教了女儿这一手,想不到误打误撞还用到徐奋身上了。 徐曼青心怀感激地站起身来朝项寡妇福了一福:“媳妇在这里替奋儿谢过娘了。” 项寡妇赶紧将她拉起来:“都是一家人,没好说什么谢不谢的。” “可这拜师礼和束脩花费甚多,我担心日后会给家里造成负担……”徐曼青还是不死心。 项寡妇自然也是知道这咸安城里私塾的行情的,这徐曼青为自家弟弟的未来筹谋,本应是无可厚非之事,可她毕竟是新妇,再加上项望山出征在外无法圆房,感觉这段婚姻还是充满了各种变数。若徐曼青长相再普通一些,就跟薛灵那样的,她估计挣扎一下也就放人出去谋活计了,可徐曼青这脸蛋这身段,放出去抛头露面的只怕会招来闲言碎语。 “这事我另外再想想办法,现下先别急。” 项寡妇顿了一下,见徐曼青脸上隐隐地有些失落,又转移话题道:“今日是初一了,你嫁过来也快一个月了,也该去衙门口那边领这个月的补助银子了。如今你嫁了过来,徐家也能多领一份,项家的这份你也一起收着存起来,就当是我给奋儿尽一份力了。” 项寡妇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做了相当大的让步了。徐曼青虽然心中感激,但又想到这两家人的补助银子加起来也不过只得三钱,这样一来也不知道要存上多久才能凑齐徐奋的教育经费了。 可今日项寡妇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虽然没有明说,但项寡妇心中就是抵触徐曼青出去做活的事情,徐曼青也没辙,只得暂且停了这个话题,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要去衙门口领月例银子。 徐曼青自上次回门之后,为了安项寡妇的心便一直呆在家中没再出来,在这种没网线没电视没娱乐的时代,差点没把她给憋疯了。 虽然今日的最终目的没有达到,但怎么说也是难得的出门放风的日子,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了。 衙门口和衙门其实不是一个概念。 衙门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和官差办公的地方,而衙门口只是衙门在城中的分支,负责办理一些分发米粮补助和登记造册之类的杂事,东南西北都各有一个,徐曼青今儿要去的衙门口是离项家比较近的南口。 出门前项寡妇就给她指了路,后来又担心徐曼青找不着北,还交代她先去赵家一趟,最好能让薛灵陪着她走一趟。 薛灵原本就是个爱玩的,平日里除了早晨那段时间要帮忙蒸豆腐,其他的时间也挺空闲的,见徐曼青来寻她,二话不说就跟着出去了,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也冲淡了不少方才的哀愁。 见徐曼青说话之间有些无精打采的,薛灵还以为是她被憋闷了,赶紧说了不少趣事想要逗她开心,可后来细问才知道,原来徐曼青是在为徐奋凑学费而发愁,这才了然道:“这男人找活计还好说,女人找活计却是非常不容易的,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什么盘算了?” 第15节 徐曼青也不打算隐瞒,就将自己对化妆感兴趣想学着范嫂子那样当喜娘的计划给说出来了,谁知话刚说完,便被薛灵劈头盖脸地泼了盆冷水。 “这喜娘的行当讲究家族传承,可不是什么人想半路出家都成的。” “你别看范嫂子这样,其实她娘原本就是这十里八乡有名儿的喜娘,那一手上妆的功夫,也是得到周围人的认可的。” “况且就算你婆婆答应让你出来做这个行当,可也得有喜事的人家知道你这号人物,愿意上门请你才成啊!” “这范嫂子家里上一代就经营了快一辈子,传到她这代,已经有固定的揽活儿的门路了。你这初来乍到的,如果没有个师傅愿意带你,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落在你头上?” 徐曼青哪里想到想找个活干还有这么多的门门道道,咋听之下也有些灰心丧气。 “那我去拜个师傅也不成么?” 薛灵本不想这么打击徐曼青,可现实摆在哪儿,说再多的好话也是改变不了的。 “这喜娘其实是一个很有赚头的行当,你想啊,哪家哪户结婚能少得了这个角色啊?若家里儿子多的,得办上好几次呢!可就是因为好赚,所以才肥水不流外人田,婆传母母传女,就算哪家人没有合适当喜娘的媳妇子,那也还有堂系表系的亲戚,除非你能攀上什么人愿意带着你入门,否则就凭你自己一人是成不了事的。” 徐曼青叹了口气,看来这万事开头难是放在哪个时代都不会错的真理。 见徐曼青脸色不好,薛灵赶紧安慰道:“你也不用这么恼,这事儿虽然是难办些,但也不是没门路的。耐着性子多打听打听,或许会有机会的。” 徐曼青苦笑了一下:“阿灵,你家那口子是做买卖的,你平日里的消息也比我这整日被关在家里的人灵通多了,若真有什么好的机会,可千万要告诉我才好。” 薛灵见徐曼青这般信得过自己,自然是满口应下。 待两人谈得差不多,这衙门口也到了。 衙门口其实很好认,初一是每个月发补助银子的日子,早就有一溜串的人排在那儿等着领钱了,薛灵和徐曼青寻到了队尾,乖乖地随着人流排起了队来。 23第23章 第23章 队伍移动的速度还算快,排了一会就轮到徐曼青了。 徐曼青上前出示了官府发给项家和徐家的文书,那负责派发银钱的小官差一看来领钱的个俏生生的小媳妇,差点没盯着徐曼青的脸看呆了去。 站在一旁的薛灵见徐曼青被看得面露尴尬之色,赶紧闪身过去挡住了小官差的视线。徐曼青顺手将领来的钱让薛灵帮拿着,她则用手指蘸了红油画押。 徐曼青领了钱自然就要离开队伍往回走,徐曼青边走边打算将袖带中的荷包取出来将银钱装起来,可谁知刚把钱接过手,便忽然有一阵疾风扫过,一股大力将她狠狠地推了一把,若不是站在身边的薛灵眼明手快地将她拉扯住,估计她现下已经摔了个狗啃泥了。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薛灵惊叫道:“抢钱了!光天化日下抢钱了!!” 徐曼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方才揣在手中的钱就这么没了! 薛灵一边尖叫着一边要提起裙摆去追那抢劫犯,可徐曼青方才扫了一下那人的背影,一看便知是个年轻男子。就凭她们二人的腿脚,根本是撵不上那人的,就算能撵上,打也是打不过的,搞不好还会惹上其他的危险。 “别,别追了……” 徐曼青被薛灵拽着跑了几步,眼看那人的身影越跑越远,徐曼青赶紧扯住了薛灵让她停下脚步。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那么多银钱竟然被那浪人给抢了!”薛灵气得直跺脚,看来这抢钱的人是早就在盯着他们这溜今天来领取补助的人了。 她们二人都是容易下手的弱女子不说,银钱领的还是双份,被当做抢劫对象似乎还真有些理所当然。 徐曼青也有些惊魂未定,抚着自己的胸口安慰着正在里面活蹦乱跳的小心脏。 不远处的官差闻讯赶了过来,见这受害的是两位年轻女子,赶紧安慰道:“两位小娘子莫慌,那银钱一定能给你们追回来。” 薛灵胆色明显比较大些,就是方才被抢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反应也是极快的,现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见官差信心十足地在那拍胸脯保证,便好奇问道:“可这贼人都跑远了,你们如何这般斩钉截铁地说银钱能给咱追回来?” 那几个官差但笑不语,果不其然,没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见远处有一匹高头大马缓步小跑了过来,待那大马跑近,只见那马上坐着一个身着官服的高大男子,马背上还驼着一个似乎是被打晕了的人。 “哟,果然是捕头来了!” 几个官差上前行了礼,将马背上驼着的人给揪了下来。 那高大男子翻身下马,神色还算愉快。 “不枉费我蹲点守了这么久,总算把这宵小给逮住了。” 那高大男子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就是方才的受害者?” 待视线移到了徐曼青的脸上,那高大男子微怔了一下,惊讶道:“你不是上次那位……” 又看了眼徐曼青将头发挽上去的妇人装扮,“你已经成亲了?” 徐曼青听那男子一说,这才将眼前的面孔跟记忆对上号来。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暗巷里帮她解了王志远的围的那个醉汉。 可惜那日她慌里慌张的,而又因为这男子原本是喝醉睡在垃圾堆里的,浑身弄得邋里邋遢不说,还满脸都是新冒出来的胡渣,也难怪她一时半会没法立刻跟眼前这张周正干净的脸对上号来。 薛灵在一旁看那男子竟然认得徐曼青,心下很是狐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认识?” 徐曼青心中一个咯噔,暗叫不好。 虽说她和这个男人只有一面之缘,且他还有恩于自己,再度相遇本应该好好道谢才是,但此刻却好死不死地有薛灵在场,若将事实真相说出,难免就会牵扯出王志远来,就怕到时候是越描越黑,若是薛灵忍不住与项寡妇说道此事,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这……” 那男子见徐曼青满脸为难的神色,心下也是了然,便主动开口解释道:“上次我喝得半醉,走在路上掉了个钱袋子,是这位姑娘拾到还我,可惜当时我也没好好道谢,想不到今日还能碰上。” 徐曼青想不到眼前的男子竟然如此有风度,不但没有把那日救人一事说出来邀功,还反而将做好事的名头安在了她的身上,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薛灵一听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天理循环善有善报呢!今日还以为这钱被抢了就如同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了,谁知竟然是我们青姐儿之前积下了福德,今日就得贵人出手相助了。” 那男子微笑应是,又将从犯人身上搜到的银钱还给了徐曼青。 薛灵一看这男子又是骑马又是穿官服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品级的捕头,心下更是尊敬,开口闭口都是恩公恩公的。 那男子被薛灵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道:“既然相识一场,也不必如此客气。我姓吴名岳泽,是负责南区治安的捕头,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衙门寻我便是。” 徐曼青和薛灵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这吴岳泽虽然官阶不高但却是个有实权的,拿到现代相当于公安分局的局长了,况且她们两家人都在南区,指不定以后还真有能仰仗到他的地方,连连福身拜谢。 吴岳泽笑道:“两位不必谢我,这宵小平日里五体不勤却沉迷赌博,没钱花了就专挑老弱妇孺下手,我们设线守了他几天了,今儿他终于耐不住又出来犯案了,也多亏了两位小娘子协助,才能这么快将这小子逮捕归案。” 这领导说话向来都非常有艺术,徐曼青哪敢居功,赶紧撇清道:“若不是有吴捕头出手相助,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回去跟婆婆交代,捕头替老百姓除暴安良,是真正居功至伟的人才对。” 又闲扯了几句,旁边有官差似有正事要请示,徐曼青和薛灵也赶紧告退了。这一次徐曼青紧记了教训,赶紧将银钱藏了起来,这财可万万不能再露白了。 两人刚想起步往家中走,又听到吴岳泽在身后唤了她们一声。 “两位娘子稍等。” 又见那吴岳泽朝身边的小官差吩咐了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小官差直点头,然后就按着腰间的佩刀朝她们跑了过来。 “捕头不放心两位娘子,让我送你们回家中去。” 薛灵自然是连连称好,可徐曼青心下却小小地打了个激灵。 这捕头难道对老百姓都是这般和颜悦色、思虑周全的? 可待她悄悄地回过头去,却发现吴岳泽根本没有往自己的方向看。 徐曼青拍了拍胸口,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自作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又转回头去跟着薛灵一道走了。 小官差将徐曼青送回了家,项寡妇见自家儿媳妇是被官差护着回来的,还以为是犯了什么事,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但后来听说是在领银钱的时候被抢了,这才缓过劲来,对那小官差又是感恩戴德了一番。 薛灵在项家呆了一会,见天色不早也该回去做饭了,这才起身告辞了。 徐曼青将人送到了门外,见项寡妇没有跟出来,又忍不住小声地叮嘱薛灵道:“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还请姐姐你帮忙多留意才是。” 薛灵性子直爽,拍着胸脯一口应下了。 可这一等,就让徐曼青又等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徐曼青每日就被关在这小跨院里,除了做家务还是之外还是在做家务。 徐曼青真的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这现代白领知识女性就要生生地被熬成深闺怨妇了,可就在接近绝望的当口,这好消息却也跟着来了。 话说那日徐曼青正在捧着一盆米糠喂鸡。 项寡妇怕那只当初用来做项望山替身的花公鸡过于寂寞,干脆一下就给它配了四只小母鸡作伴。 这几只鸡也没钉笼子关起来,只而是用竹篾在小跨院的泥地上围了一小块地,让这几只小家伙有了个相对独立的栖息地。 那花公鸡整日雄赳赳气昂昂的,那竹篱笆也围不住它,它只要一扑腾翅膀就能飞出来了。 不过它飞出来也不走远,想回窝的时候就又扑腾回去。 徐曼青已经无聊到要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跟这花公鸡对眼儿对多了,也渐渐培养出点感情来了,想到在现代大家养只什么宠物都会给它取个名儿,这花公鸡也跟她的宠物差不多了。 徐曼青想了想,又想杀杀这畜生的威风,一开始便叫它“小花”,喂鸡的时候,就“小花小花”的一通乱叫。 这花公鸡还真是有点灵性,看徐曼青这般叫唤它,索性连东西都不吃了,飞到篱笆上站得高高地,用一种几近轻蔑地眼神看着她。 徐曼青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只公鸡,若它真有个好歹,项寡妇能把自己给煮了。 见那公鸡绝食抗议,徐曼青只得狗腿地叫道:“花大爷,该吃饭啦!” 那花公鸡听了,这才咯咯啼了两声,似乎是在宣告着胜利,之后才扑腾着翅膀飞到地上啄食了。 徐曼青真恨不得揪那花大爷的鸡冠拧上两把,可又想到自己现在竟然沦落到跟一只公鸡较劲的境地,不由得悲从中来,情绪低落地蹲在身边看花大爷啄米。 “你要是真能给我带点好运来,我就是叫你一辈子的花大爷也无所谓啊!” 徐曼青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外边传来敲门的声音。 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徐曼青赶过去开了门,才发现薛灵一脸喜气地站在门外,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我说姐姐,是啥喜事让你乐成这样?” 薛灵抬脚进了屋来,悄声问道:“你家婆婆呢?” 徐曼青往里屋看了一眼,便道:“在午睡呢。” 薛灵点头:“那敢情好,今儿来找你,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你之前托我的事儿,总算有眉目了!” 24第24章 第24章 徐曼青一听,心下大喜,赶紧拽着薛灵的手追问道:“是什么好消息?快给我说说。” 薛灵知道徐曼青心急,还故意装出一副扭捏的模样磨蹭了老半天,弄得徐曼青哭笑不得,直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薛灵逗乐了,那小妮子才总算把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还真不是什么陌生人,就是那日给徐曼青送嫁的范嫂子。 话说这范嫂子的家也在这咸安城的南片儿,离徐曼青和薛灵也不过隔了两条胡同,平日里也会经常帮衬薛灵那口子开的豆腐坊子,这一来二去的早就熟稔了。 那日薛灵正在顾摊子,就见范嫂子来买豆腐。薛灵向来会把别人拜托的事情放在心上,又看范嫂子做的就是喜娘的行当,招呼起来就更热情了一些,还特意找了些话题闲扯了半天。 第16节 在言谈之中,薛灵暗自打量了范嫂子几眼,发现她的脸比平日里圆润了些,身材好像也变得有些丰腴,气色也是极佳的。 薛灵脑筋向来转得快,见范嫂子满面红光,心下便猜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话刚一问出口,范嫂子就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说是有喜了。 这范嫂子虽然在婚后育有一子,但中间又隔了好几年,肚皮也不见有动静。 在大齐,只有一个儿子是十分不保险的事,这医疗卫生条件不好,战事也时有发生,说不定什么天灾*的孩子就会半路夭折去。范嫂子也想多生几个,但奈何夫妻两日夜耕耘也未见成效,久而久之就有些心灰意冷了。 谁知刚给徐曼青送嫁之后没多久,范嫂子便开始有了害喜的症状,找来大夫把脉,立刻被确诊出了是喜脉,范嫂子简直是高兴坏了。 薛灵见范嫂子言谈中提到了徐曼青,也赶紧打蛇随棍上,立刻给徐曼青说起了好话来。 “这青姐儿确实是个有福的,你看那面相那身段!说不定是送子娘娘投胎的呢!” 范嫂子连连称是。 她对徐曼青的印象确实是极好的,而且听说徐曼青嫁入项家后一直安分守己孝敬婆婆,入门没多久就已经有了贤名,她当日果真没看走眼。 可是做喜娘这个行当的,最忌讳的就是冲喜。 如今范嫂子有喜,在生产前是自然不能再去送嫁了,否则二喜相冲,很容易就会撞出麻烦事来。 这样一来,范嫂子的那个位置,就得有人来接替。 薛灵赶紧不着痕迹地问了,才知道原来范嫂子已经招呼自己一个远房的表妹来接应这个差事了,似乎没有什么徐曼青可以介入的余地。薛灵得知之后也不好多说什么,又聊了几句便将范嫂子送走了。 可谁知没过多久,范嫂子又来买豆腐,可一看那样子就不如上一次那般喜气洋洋了,笑容淡了不说,就连眉宇间似乎带有点不爽利。 薛灵眼尖,立刻抓着范嫂子的手问了起来,范嫂子正愁没人可以吐苦水,这才唉声叹气地跟薛灵抱怨了一通。 这惹范嫂子烦心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不省心的表妹。 近来,顶了她位置的远方表妹干活不利索,送嫁的时候频频出错,连累着她都被人投诉了好几回,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钱一点没赚回来不说,名声还都给赔了进去。 原先跟她一直搭档多年的李婆子对此也是怨言甚多,最后还忍无可忍地放出了话来,说若范嫂子再不考虑换人,她就要跟范嫂子拆伙了。 薛灵笑道:“你说是怎么回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还真没见过那么驴的人。” “她那表妹有一次给别人开脸,一开始方位就坐错了。新娘子在开脸的时候本来应该是坐北向南的,她直接犯了大忌讳,让新嫁娘朝西坐了,这不是在咒人家一路向西么!” “幸好那次有李婆子在旁边提点着,没让东家发现,赶紧把方位给调回来了,才没出什么大事。” “可后来她又出了差错。也不知道她是心里慌张还是怎么回事,在有一次给新娘开脸的时候,竟然忘了唱开脸歌,后来还是那新娘子憋不住出开声问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唱了出来。可一路唱得磕磕巴巴的,弄得新娘子的脸都黑了一半。” 这开脸歌是祝福新嫁娘嫁入夫家早得贵子的,若这开脸歌没唱好,这不就暗示说新嫁娘到了夫家求子不易?还真真是触了送嫁的大霉头的。 “这都不是最严重的!” 薛灵看徐曼青听得一脸惊讶,这才把最劲爆的八卦给抖搂了出来。 “你猜怎么着,她最近一次可真是犯了大错儿了!原本范嫂子接到了一户还算不错的人家的请托,就让她去了,这笔生意若是做好了,至少能有五两银子的进账!” “可谁知可能就是因为她之前出错太多没了底气,再加上又是遇到了大客户,范嫂子难免心急,就多叮咛了几句,弄得她在送嫁前的那天晚上整宿没睡着,到了送嫁那天脸色蜡黄蜡黄的,就跟得了什么怪病似的。” “如果单是这样那也便罢了,可她竟然在给新娘开脸的过程中打起了瞌睡,一不小心就把新娘的半边眉毛给一并绞了去!” “啊!这样也太……” 徐曼青一听,也忍不住捂嘴小声惊呼起来。 “对啊!哪家人结婚不注重个新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啊?可新娘子的眉毛都不见了一半,还齐什么眉啊!” “那新娘子当场就大哭大闹起来,虽说这眉毛可以用炭笔补一补,但怎么样也不如自己本身长的眉毛好啊!” “你也知道,这新娘和新郎都是在新婚之夜才能第一次见上面,新娘子还指望着自己能有一个好妆容,好给未来夫君留下个最佳印象呢,谁知道就这么一下半边眉毛就没了……” 徐曼青叹气道:“那这事最后是如何收场的?” 薛灵道:“那家人自然是到范嫂子家里大闹了,还说要砸了范嫂子的招牌。范嫂子是又赔礼又道歉的,不仅一分钱没敢收,最后好像还倒贴了不少银子才让这件事情平息了下来。” “所以范嫂子的那个远方表妹是万万用不得了,可这临时临急地要再去找一个合适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徐曼青好奇道:“我还以为范嫂子遇到了这些事,索性也就不找人替她了?话说直接暂停接单子,等生完孩子再出山不就好了?” “傻妮子!” 薛灵好笑地用手指戳了戳徐曼青的脑袋。 “喜娘这个行当经营的就是口碑,你这停了个一年半载的不接活,这原本找你的活就都会落到别人家去了,等到你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再复出,黄花菜都凉了。” “这生意讲究的就是源源不断,更可况是断上这么久?范嫂子若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招牌,就得赶紧找个靠谱的人来替她接单子。” “所以……” 徐曼青看着薛灵,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所以我便跟范嫂子推荐你了你呀!” 徐曼青心下自然欢喜,但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范嫂子愿意?” 她毕竟跟范嫂子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关系,范嫂子现在是被形势所逼,无奈之下所以松了口,但应该也会相应地提出条件来的。 “范嫂子原本也迟疑了一下,但估计她那边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顶替了,便松口说愿意让你去试试。” “你找个时间去范嫂子那,她若真觉得你合适,就会教你上妆的技巧和送嫁的规矩。不过范嫂子也说了,这事若是成了,你得磕头认她做师傅,以后你若是能独立门户揽活了,也得顾及她那边的生意才是。” 徐曼青点头应道:“那是自然的。” 如今她有浑身的本事就只缺一个平台,若范嫂子真能给她铺路让她上了战场,她自然是不会忘记范嫂子的恩德的。 薛灵看了一眼项家的内室,又压低了声音交代道:“这事还未板上钉钉,你也不必告诉你家婆婆让她烦心了。” “范嫂子知道你家情况,若她真看上你了,肯定会出马说服你婆婆放你出去。到时候我再在旁边帮腔上一两句,这事准能成。” 徐曼青一听,心下对薛灵更是感激。 “姐姐的恩德,我也是断然不会忘记的。以后等我有钱了,天天顿顿都吃你家的豆腐!” 薛灵鬼灵精怪地捏了她脸颊两把:“知道你不是白眼狼,不然姐姐我也不会这么卖力帮你。” “范嫂子那边也挺急的,我看你干脆今儿就跟我过去一趟,让她试你一试,否则她那边还真要开天窗了。” 两人聊到快要收尾,项寡妇的屋里便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 薛灵朝徐曼青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是狡黠。 只听她朝里屋喊了几句,“项大娘,我来找你家青姐儿玩了!” 待项寡妇穿戴整齐出了门来,两人又亲热地聊了几句,薛灵才借口说想要找徐曼青陪着去逛一会儿街看看布料,项寡妇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便任着这两个小妮子出去了。 两人一路径直往范嫂子家里走,果然没走多远就到了。 薛灵抬手敲了几下门环,范嫂子便来开了门。 “恭喜嫂子贺喜嫂子了。” 徐曼青进了门就给范嫂子福了福,这古代的女人一辈子的希冀都寄托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如今范嫂子有喜,确实是件天大的喜事儿。 范嫂子眉眼带笑地将徐曼青给扶了起来,又将这许久未见的人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听薛丫头说你想做喜娘这个行当?” 徐曼青见范嫂子如此开门见山,她也不多做避讳,直接便点了头。 “我没有做女红的天分,自小便爱摆弄胭脂水粉,上次见嫂子给我上妆,心中很是欢喜,也想着若是以后能像嫂子这样当个喜娘便是最好不过的了。若嫂子能带我入门,我必定会牢牢记得这份恩德的。” 这次来见范嫂子,其实就跟现代的求职面试是一样样的。 这就职动机很重要,表明自己会忠于公司的心迹也很重要。 徐曼青将该说的话都一道说了,范嫂子知道她是个明白人,便也放心了不少。 “那你随我入堂来吧。” 徐曼青一听,便知道范嫂子是要出题考自己了,便点了点头,跟着范嫂子进了范家内堂去。 25第25章 第25章 跟着范嫂子走进了范家的内堂,徐曼青一路上不动声色地左右打量了一番,果然这喜娘的行当是收入颇丰的,不仅这范家的宅子比项家的大上了不少,那屋里的装潢和家具也比平常老百姓家的好了许多,若再从墙面上装饰的一些照壁和字画还有客厅犄角里摆放的花瓶看来,范嫂子家里绝对能算得上是大齐的中产阶级了。 徐曼青一看,更是觉得这喜娘的行当对于古代的女人来说是个很有奔头的职场,越发坚定了要做好这一行的决心。 待进到内堂,果然看到一八仙小桌上摆满了上妆的妆品和用具,徐曼青看着都不眼生,基本上在上次范嫂子给自己送嫁的时候就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了。 范嫂子在八仙凳上坐了下来,朝徐曼青问道:“有给人绞过脸么?” 这开脸绞面原本就是送嫁上妆的重头戏,范嫂子一开口就给徐曼青拣了个重活,可这也并非是有意要给徐曼青什么下马威,而是她现下时间紧迫,没那么多时间好好培养个徒弟了。 徐曼青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以前娘亲还在世的时候有帮娘亲绞过。” 但徐曼青转念一想,在范嫂子这样的资深“前辈”面前不好托大,于是话锋一转,又补了一句:“可自从我娘过世之后就没有绞过了,约摸有些手生了。” 范嫂子点点头表示理解,有些人家为了省钱,让自家女眷互相给对方绞面也是常有的事,便拿起了那五色丝线道:“之前你出嫁的时候也见过我给你开脸了,你今儿就帮我绞绞面,我也好看看你的手势。” 薛灵在一旁听着有些犯难,便开口道:“嫂子,这一开始就要青姐儿绞面,是不是难度有些大了……” 徐曼青赶紧暗自里扯了薛灵一把,示意她不必帮腔说话,薛灵也是个机灵的,见徐曼青扯了扯她的衣袖,就把话头给中途打住了。 徐曼青虽然嘴上说的谦逊,但心下却知道今儿一定要在范嫂子面前端出真功夫来才行。 毕竟现下范嫂子不是真的要收一个徒弟来教,而是要找个能顶事的帮她稳住这盘生意。如今范嫂子那远房表妹已经是个靠不住的,范嫂子可没脾气也没胆量再把这关乎生计的事情交到另一个半吊子的手里了。 “那青妞就献丑了。” 徐曼青用手指捻起五色丝线,熟练地将细线搓成三缕,在薛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徐曼青快速地将手中的细线挽出结扣来。 将其中一个线头咬在嘴里,徐曼青双手玉指翻飞,细线在她手中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指哪绞哪,该绞到的一处都没落下,不该碰的地方一点也没沾上,没一大会儿功夫,就把范嫂子的半边脸绞得干净滑溜了。 范嫂子也没料到徐曼青竟然如此上道,这开脸绞面的功夫一点都没比她这个在这行浸淫了七八年的人差,心中对这年轻的女子也开始暗自佩服了起来。 但毕竟作为前辈,范嫂子是不好把太多的赞赏写在脸上的。 范嫂子清了清嗓子,又问道:“那日送嫁的时候给你唱的开脸歌,你可还记得?” 徐曼青自然是记得那首歌的,只是若范嫂子一问便立刻唱出来,好像也显得太有心机了,便摇头说只记得个大概。 范嫂子立刻将那歌唱了一遍,徐曼青在一旁轻轻跟着和,待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便已经能独立将整首歌儿唱出来了。 这俗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如今这徐曼青将这开脸歌一唱,那范嫂子的远房表妹立马不知道被比到哪边天儿去了。 且不说之前为了要教那不省心的表妹唱好这首歌,范嫂子不知道是白白地被气死了多少脑细胞,待那表妹在跟着唱了快十多遍之后终于能自个儿唱出来了,可那天生的公鸭嗓子愣就是把一首好好的开脸歌给唱得多出了几分怨气来,哪像这徐曼青唱得如黄莺出谷般悠扬婉转,简直是要甜得腻死了个人去。 第17节 其实考到这里,范嫂子心里对徐曼青的信任已经到达七八分的程度了,但按照行规历来都是考三问三,现下才试了两样,还差最后一项。 范嫂子想了下,便又抛出了个难题,其实这一题已经超越所谓的“面试”级别了,基本上是喜娘岗前培训结业考试的时候才会出的题目,但徐曼青的表现实在太好,范嫂子也不得不提高题目的难度了。 “如此的话,你便试试一边唱开脸歌,一边把我另半边脸绞了吧。” 薛灵一听这题目,立刻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徐曼青。 话说这绞面和唱开脸歌分开来做并不算特别难,但要一边绞面一边唱开脸歌,可就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了。 要知道在绞面的过程中,徐曼青必须用牙咬着其中一端线头,然后双手码着线往人的脸上绞。 这样一来,在咬着线的过程中又要唱开脸歌,而且还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不练上一阵子还真是做不好的。 想象一下在自己的牙口不能随意活动的情况下,同时又要做到清晰地吐字发音是个怎样的光景? 要“做到”或许还勉强,但要“做好”就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了。 范嫂子见徐曼青没搭腔,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刚想开口说算了,谁知徐曼青却笑着回了一句:“若嫂子不嫌我愚笨,我倒是愿意试试。” 范嫂子本身就是一个八面玲珑性子坚强不服输的人,若不是有她这样的性格和韧劲,就单凭那个做木匠的丈夫,范家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光景。范嫂子平日里喜欢的就是那种既活络又有脑子的人,见徐曼青不惧怕困难且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评分不由得又高了一些。 “好,你也不必紧张,我知道这一开始就让你做这个是有些难为你了,做不好也没关系,以后慢慢练就是了。” 听范嫂子的言下之意,收徐曼青为徒的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徐曼青心下一喜,身上更是没了包袱,下起手来就更干脆利落了。 将五色丝线的线头咬在嘴里,徐曼青开了腔,一边唱一边动手给范嫂子绞起了脸来。 若是换成一般的生手,总是没法在一开始就将这两件事融会贯通地做好的,出现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唱归唱,绞归绞,无法给人一种齐头并进的感觉。 可在范嫂子眼里,这徐曼青做事情简直就像是受了神仙点播一般,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 都还用不着她提点,徐曼青就已经会随着歌曲的节拍来操纵手中的丝线了。 每到一个节拍点,徐曼青手中的丝线就会很有默契地绞弹一下,这一唱一弹配合默契,被服务的人也会不禁觉得赏心悦目、心情舒畅起来。 待徐曼青将范嫂子的脸打理好,那开脸歌也正好不多不少地唱了三遍。 徐曼青将手中的丝线放了下来,微笑着错开了身子,好让范嫂子仔细看清铜镜中自己的脸。 范嫂子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发现整张脸细腻光滑,一点多余的毛锉都没发现。 范嫂子看完,不由得叹了口气:“如今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哪!” 徐曼青福身道:“我实在是班门弄斧了,其实对于送嫁的事情,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弄明白的,青妞要向嫂子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范嫂子赶紧将徐曼青扶了起来,薛灵在一旁看着,对徐曼青露的这一手先是震惊后是赞叹,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的。 见范嫂子对徐曼青很是喜欢,薛灵也赶紧在一旁推波助澜地道:“如此这般,那便赶紧给师傅倒茶吧!” 这打铁得趁热,否则容易夜长梦多不是。 范嫂子笑着戳了戳薛灵的脑袋瓜子笑道:“知道你胳膊肘子向来不往外弯,死命护着青姐儿不是?还怕我看不出来?” 薛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看着青姐儿合适做这事么!您看您是急着寻人,青姐儿又正好急着给她弟弟凑学费,这不刚好就是打瞌睡遇上个大枕头么,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儿去?!” 薛灵的一番话说得范嫂子和徐曼青都笑了起来,范嫂子道:“我倒是愿意喝青妞这拜师茶,可这事还真不是她一个人说得算,若她婆婆不点头,那也是没辙的。” 徐曼青一听范嫂子提到了项寡妇,赶紧福身一拜道:“这事还得劳烦范嫂子出面才是。” “那是自然的。”要婆婆放一个刚入门的新妇出来做喜娘并非是件容易的事,其中难免还有变数。 范嫂子应道,“这拜师茶,等你婆婆点头答应了我再喝也不迟。” 徐曼青点头应是,脸上不禁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来。 范嫂子看在眼里,拽了徐曼青的手安慰道:“你也不用过于心焦,以我和你婆婆的交情,由我去开这个口,她应该不至于会拂了我的面子的。” “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我明儿就去你家求你婆婆放人去。” 徐曼青听后大喜,高兴得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若日后我和弟弟能混出个名堂来,定不会忘了嫂子的恩惠。” 范嫂子笑道:“我看你的弟弟徐奋也是个上进的,若你真能送他入了学堂,搞不好还真就能中个状元光耀门楣呢!” 徐曼青点头应着,心里只期盼项寡妇那关赶紧过。 只要自己能有机会走出那小跨院,这好日子还会远吗? 26第26章 第26章 范嫂子手脚也快,待到第二日,还真的提着礼物到项家来了。 给范嫂子开门的就是徐曼青,虽然两人心里对今儿这事早已是心照不宣了,但项寡妇毕竟是被蒙在鼓里的,做戏也得做全了别落下把柄才是。 徐曼青客客气气地将范嫂子迎到了厅堂里,项寡妇见说范嫂子登门拜访了,也赶紧理了理发髻迎了出来。 范嫂子一见项寡妇,便拉着项寡妇的手“我的亲姑姑哟”的一通叫,差点没把徐曼青的鸡皮疙瘩给抖搂一地。 见范嫂子拉着项寡妇的手进了内堂说是“有事商量”,徐曼青正好也彻底贯彻了一个乖儿媳妇的角色,只在外院儿呆着没有跟进去。 可天知道徐曼青有多想装个针孔摄像头把厅堂里发生的事都看个一清二楚,可这也只不过能在脑壳子里想一想罢了。 徐曼青紧张得脑门直跳,正好那花大爷又一摇一摆地从远处走了过来。 徐曼青索性蹲下身子,一把将花大爷捞了过来,一下下地给它顺着那油亮油亮的毛。 一开始那花大爷不知道徐曼青是在耍什么幺蛾子,还咯咯地扑腾了好几下,可后来又被徐曼青抚得舒服了,倒也没再继续挣扎了。 “花大爷,你说今儿这事能成不?” 歪着头看徐曼青在那里朝自己说话,花大爷完全不知这奇怪的人类在那自言自语地嘀咕些什么,可见这女人扁着小嘴看起来蛮可怜的样子,它就朝着她啼了一声。 果然那小女子脸上露出笑来,狠狠地搓了它的冠子一把。 “若真跟你说的那样能成,我以后天天给你喂黄小米吃!” 待范嫂子从厅堂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徐曼青抓着只花公鸡的模样。 见范嫂子和自家婆婆出来了,徐曼青赶紧将手中的花大爷给放了,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迎了过去。 范嫂子依旧跟方才入门那样眉眼带笑的,从中实在是得不出什么特殊的讯息来。 “这天儿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给家里那口子做饭呢。方才托老姑姑的事,还请多体恤体恤,早早回了我才是。” 徐曼青一听,便知道项寡妇并没有马上答应范嫂子的请托。估计是项寡妇觉得兹事体大,还是得抽时间想一想。 待范嫂子一走,徐曼青果然被叫进了内堂来。 项寡妇看着自己这俏生生的儿媳妇,心下难免有些担忧,便将范嫂子今日登门的目的给一一说了。 “你说这范家的怎么谁人家都没看上,就光瞧上了你呢?” 要说心中完全没有疑问是不可能的,毕竟之前徐曼青也有意无意地提过想要出去找活计挣钱给徐奋挣学费的事,这时间还没过多久范嫂子就寻上门来了——难道是这青妞儿暗地里去请托范嫂子的不成? 虽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有点对不住项寡妇,但徐曼青这次是铁了心要做喜娘这个行当,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撒点儿善意的小慌也变得十分必要了。 “不瞒婆婆说,之前我确实是动过要出去寻活计赚钱的事情,所以薛灵过来玩儿的时候,也无意间跟她提起过。不过后来婆婆觉着不合适,我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薛灵把我随口说的话记在心上了,见范嫂子那边正好有个空缺,就帮我在嫂子面前美言了几句。” “也难得嫂子不嫌我愚笨。可我既然是项家的人,万事还是要听婆婆的。” “若婆婆真觉得不合适,我便去范家把这差事给回了,也好让范嫂子赶紧找下家去。” 项寡妇一听这事还跟薛灵那妮子扯上关系了,倒也不觉着奇怪。 薛灵自陪徐曼青回门之后就与项家走得很近,毕竟徐曼青一嫁进来丈夫就不在身边,若没个知心的姐妹说说话,日子久了都能闷出病来。 所以徐曼青有什么心事让薛灵知道了,倒也是无可厚非的。 薛灵家的那口子是开豆腐坊的,每日都会跟人打交道,消息灵通得很,若是真无意间给徐曼青牵了线搭了桥,也是合情合理的。 婆媳俩正说着话,薛灵那妮子就来了。 一进门,那清脆的声音就甜不腻地给项寡妇打了招呼,开门见山地给范嫂子当起说客来了。 “这范嫂子为人是真没话说的!想当初我和青姐儿都是她送的嫁,在她手下做事,那肯定是吃不了亏的。” 薛灵自然知道项寡妇在担心什么,又狠下猛药道:“我知道大娘是在为青姐儿操心呢!其实还真不用担心,若青姐儿接了范嫂子的差事去,和她搭档的不就是李婆子么!” “李婆子做这行也快十年了,轮起资历来可比那范嫂子还要老些。有她在一旁看着,青姐儿能出什么事啊?” 项寡妇想想也是,毕竟这送嫁的行当不同其他,都是热热闹闹众目睽睽的,哪可能生得出那么多猫腻来? 而且徐曼青若是出去接活,那也必定是要配着李婆子的,李婆子她也算熟,为人也实诚,倒是完全可以放心托付的。 “可是,你看这望山人也不在……” 这徐曼青虽说已经嫁入项家了,可实际上还是个未□的黄花大闺女呢!项寡妇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薛灵一听便急了:“就是因为项大哥不在,所以才要赶紧地凑学费让徐奋上私塾呀!” “徐奋早一天出人头地,你和青姐儿娘俩不就有个靠山了么?” “这事儿若再拖沓下去,下次说不准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项寡妇一听也是这理儿,沉吟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朝徐曼青问道:“喜娘这一行,你做得来么?” 徐曼青赶紧回道:“我女红刺绣不行,但就爱这摆弄这些胭脂水粉的。若这几日好好跟范嫂子学一学,应该是没有大问题的。” 薛灵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说句不好听的,若青姐儿真不行,范嫂子也断然不会放她出去接活的呀!那岂不是又砸了自家的牌子么!” 徐曼青但笑不语,项寡妇看了两眼这些小妮子们,终是敌不过薛灵的软磨硬泡,这个头总算是点下了。 薛灵一看项寡妇同意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赶紧提了裙摆就要去范家通报喜讯去。 项寡妇思忖了一下,便又拿了些银钱塞到徐曼青手里,交代道:“既然下了决心要做喜娘,那你也必是要拜范家的为师了,你跟薛灵一块去,用这些钱买点东西给送过去,也算是全了咱的心意。” 徐曼青心里感激,忙不迭地接过钱道谢了一番。 两小妮子出了项家的门便一路笑,她们俩谁都没想到这事儿会如此顺利,原本还以为要磨个三五天的,谁知道项寡妇心地如此柔软,这才说了半天就把这事情给定下来了。 徐曼青对此倒是心里有底,其实她上次跟项寡妇谈这事之后,估计她婆婆就已经思忖良久了。如今见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在有了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反倒是淡然了,答应得也相对快了些。 两人买了东西一路提到了范嫂子家里去,范嫂子一开门,便看到两姑娘精神奕奕地出现在自家门口,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喜气盈盈地将徐曼青和薛灵迎进了屋,范嫂子喝了徐曼青斟的拜师茶,又收了礼受了拜,如今两人师徒的名分算是正式定下了。 扶着徐曼青在一旁的八仙凳上坐好,范嫂子道:“如今你拜到我门下来,不久之后便是要出去接活的,这银钱分派的事情,我也需先跟你说明了。” 徐曼青点点头,虚心听教起来。 “这喜娘的收入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之前便会和东家商量好的佣金,另一部分就是雇主的打赏。” 第18节 “打赏的数目有多有少,不同的主顾差别很大,若你真表现好了,慷慨的东家的一个打赏就够你吃半年的,当然也有许多小气地抠着掰着算计的,这便说不好了。” “这打赏的钱,我是一概不会过问的,能赚多赚少,以后就全凭你自个儿的本事了。” “至于这佣金,我这边会做个抽成,你看三七开如何?你占大头。” 徐曼青一听,这范嫂子果然是厚道的。 不仅领了她入门,这佣金还只抽三成。而且以她现在的手势,范嫂子是明知道以后她徐曼青是必定会独立门户单干的,但也没刻意漫天要价地剥削。 徐曼青笑了笑,“这怎么成?” 范嫂子一听,还以为是徐曼青对这抽成有意见,毕竟她那远房表妹来顶班的时候,她是一分钱都没抽的。 “那……” “我说,至少得五五开。” 这下轮到范嫂子惊讶了,一般来说这从家境不好的人家出来的孩子,对一个铜板都要斤斤计较上半天的,谁知道这徐曼青还真是人穷志不短,竟然在份子钱上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来。 最后两人让来让去地扯个没完,还是薛灵嚷嚷着取个中,将佣金抽成定在了四六开上,依旧是徐曼青占大头。 范嫂子对徐曼青很是满意,当下就说让徐曼青从明天起过来上课。 徐曼青赶紧点头应下了,这对于她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岗前培训,自然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认真对待的。 27第27章 第27章 约好了做岗前培训的时间,徐曼青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每天都会去范嫂子家报道,由范嫂子手把手地传授上妆技巧及送嫁的各种规矩。 对于徐曼青来说,范嫂子的上妆技巧实在不能算是上得了台面的,就连一些基本的手势在她看来也并不ok,但大齐送嫁的繁复规矩对于徐曼青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这次拜师的重点也就在学习这些她不甚明了的繁文缛节上了。 大齐送嫁历来讲究,生怕自家的喜事与天地鬼神冲撞,各种为了避免冲撞的礼节也非常多。 越是富贵的人家,对这种事情就越发讲究,虽未到皇宫贵族的程度,光是相对较好的乡绅富豪的送嫁迎娶就有整整三十六道大礼节,而家境最一般的人家,如徐曼青出嫁的时候,也是最少保有六道最基本的礼节的。 这些东西不仅一开始就要跟东家商量好,最重要的还是在送嫁当日在拜堂之前喜娘一定不能出篓子,若是漏掉了其中一两个环节,不仅事后被追究起来会十分麻烦,口碑声誉之类的无形损失就更不在话下了。 徐曼青坐在一边听着范嫂子有条不紊地将送嫁规矩一一道来,真恨不得能像在现代那般掏出纸笔好好记录一番。 可莫说大齐的纸墨昂贵,就算她舍得拿来用,可现下自己一个文盲的身份也是不允许她让别人知道她识字的。 无奈之下徐曼青只得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单凭脑子一一记下,但那三十六道规矩实在是过于繁复,再加上除此之外还有非常多的注意事项,比如送嫁当日什么话不能说哪些字眼、颜色和事物不能出现,这一摞东西砸下来饶就是徐曼青这种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都难免觉得有些晕头转向,愣是花了好几天才把整个流程给顺了出来。 徐曼青对自己的差强人意的表现不算太满意,可在范嫂子眼里看来却足够令人啧啧称奇的了。 用范嫂子的话来说,她自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之后,便立刻将那扶不上墙的远房表妹叫了过来,可至今也还未教给她这完整的三十六道规矩。倒不是说范嫂子有什么私心想要藏着掖着,实在是那远房表妹接受不能,光是最基本的六道规矩就已经废了十多天的功夫都没有顺下来,更别说是要人老命的三十六道大礼了。 “我起初还盘算着,你资质定比我表妹要好,六道规矩不在话下,但却不大敢肯定你对那三十六道规矩能一下就学下来。我还想着如果不行,就先让你往上学到中间的十二道,这样一来也能接一些小有讲究的小富人家的生意了。” 范嫂子喝着茶,颇为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徒弟。 “谁知你竟然在十天内就把这三十六道规矩都给顺了下来,方才那遍试练也如行云流水一般毫无纰漏,让我这做师傅都觉得已经教无可教了。” 徐曼青听言赶紧道:“我这也是怕丢了师傅的脸,这才费了狠劲逼自己把规矩都记下了,听徐奋说我这几日连做梦的时候都在念叨着着您总结出来的顺口溜,连觉都是没睡好的。” 范嫂子欣慰道:“我知你勤力,若我表妹能有你一半的聪慧和韧劲,也不至于会这般丢我的脸面。” “虽说她是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但好在我多年的牌子还在,剩下的还就得靠你帮我挽回点颜面了。” 徐曼青赶紧接话道:“徒儿定当尽力。” 范嫂子笑道:“我那老搭档李婆子现在对我可是信任度直减,我今日跟她提了一下你已出师可以接活的事儿,可她愣是打死都不相信有人能在短短的十天内将那三十六道规矩都给顺下来了,说明儿一定要来开开眼。” 徐曼青心下了然,这范嫂子的岗前培训结束了,现下是李婆子要来做结业验收了。 若过得李婆子那关,她就能开始接活儿了。 “明日我必当尽力。” 徐曼青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只想着日后赚足了钱送徐奋去拜师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堆满了笑意。 待到第二日李婆子来验收成果,徐曼青那沉着冷静举止得当的表现果然让李婆子惊讶得下巴磕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整个过程堪称完美,饶就是她这个在送嫁行业中浸淫了快十多年的人也生生地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再加上徐曼青原本就天生丽质嗓音甜美,许多上妆及搀扶的动作莫名地多出了几分高雅和别致来,看得她是啧啧称奇。 一通试毕,李婆子也是一条肠子通到底的直爽性子,在忍不住点头夸赞之外,当着徐曼青的面就开始埋汰范嫂子道:“你若是一早就找了这个青丫头,也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忧心忧命,白白地抓掉了大把头发了。” 范嫂子听了果然毫不客气地剜了李婆子一眼:“我说你就不要再继续落井下石了,如今我也算是亡羊补牢,你也不用再胡乱嚷嚷着要跟我拆伙了。” 其实这范嫂子和李婆子的搭档早就出了默契,徐曼青自然看得出来是范嫂子是不好明着遣退了自家的表妹。怎么说也是亲里亲戚的,若这个口由范嫂子来开铁定大家面上都不好过,整不好以后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李婆子毕竟是外人,而且这事也是关系到李婆子生计的,李婆子开这个口一来是名正言顺,二来她也不并怕得罪那劳什子的远房表妹。 这样一来范嫂子唱白脸李婆子唱黑脸,弄一出双簧来顺顺当当地就把人给遣走了,私底下两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根本就没有要拆伙的打算。 徐曼青见李婆子已经默认自己能成为她新的临时搭档了,心中也是欢喜,赶紧斟了杯热茶送了过去。 李婆子接了,脸上笑得也欢畅。 毕竟这事儿解决了,以后大家才有银子进账不是? 果然,在徐曼青“上岗”之后,范嫂子就继续开始接生意了。 虽然徐曼青在“培训”和“结业考试”中的表现都异常出色,但那毕竟都是些虚拟的场景,充装新嫁娘的也只能是范嫂子。 可一旦接了生意,那是真枪实弹地上,一条路就要走到底的,若真做错了可就没有修正的机会了。 范嫂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开始给徐曼青接的都是些比较偏远的小户人家的生意,而且也多是只要求六道基本礼节就可以的。 徐曼青倒也不恼,这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她一口也吃不成一个胖子不是? 而且有这些小门小户的生意也算是不错的,毕竟也能给她练练手熟悉整个流程。况且肉再小也是肉,慢慢吃着嚼着,消化得好了,总会有大鱼大肉送上门来的。 在顺利完成了四个活计之后,徐曼青连东家的打赏外加约定的酬劳,一共有近三两银子入账。想起之前官府给派发的一个月才几钱的补助银子,直感叹道这靠人真不如靠自己,光是小户人家就如此有赚头,若以后能碰上大户,真可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了。 徐曼青为人两世,这做人的礼节还是会的。 从三两银子中抽了一两出来打点了各种礼物,分别给范嫂子、李婆子和这次帮了大忙的薛灵送去,当然最后也不能落下家中的项寡妇和自己的宝贝弟弟。 徐曼青在送嫁这一行可说是如鱼得水,自然也不吝惜这点钱。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老本行了,只要走得顺当,不愁以后没好日子过。 只是,也不知道要熬多少笔小生意才能引来一条大鱼呢? 徐曼青难免在心中盘算着,但又想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路是得一步步走的,于是便放了平常心来对待这件事,可谁又曾料到就是徐曼青的这份平常心,还真让她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话说徐曼青在三个月间零零总总地接了咸安城远郊近十笔生意之后,范嫂子对她也逐渐放宽了心,开始给她接一些咸安城里边的活计。 毕竟这城里城外不能同日而语,别看只有那一道城墙之隔,但若是名声在城外受了损,怎么的也不会太影响这四九城里的生意;可若城里的生意有一笔做砸了,那可就不得了了,不出三天,这一片儿区的就都会给你传个遍。 再加上城里喜娘这个行当竞争也挺激烈的,就算雇佣你的东家因为面子问题家丑不外扬,可这同行可恨不得落井下石地砸得你不能翻身。 在上次吃了大亏之后,范嫂子也越发谨慎,若不是徐曼青表现得实在是好,她也没想着那么快就接下城里的活计。 可经上次那变成了老鼠屎的远房表妹的一个搅和,范嫂子在城里的生意可以说一度是惨淡经营,如今虽然徐曼青能上得了台面了,可这几个月间来找她的生意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别说是徐曼青,就是范嫂子自己都快急得满嘴长泡了。 可便就在今日,还真有一个“香饽饽”自己送上了门来,范嫂子一听是城里武员外的嫡亲长女要出嫁,现下想重金聘请喜娘。 这么大的一个馅饼从天上砸下来,范嫂子一下子就被砸懵了。 欢天喜地地收下了订金将人送走之后,这静下来了一想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武员外可说是这南片儿区里混得最好的一家了,他疼宠嫡亲闺女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如今这闺女出嫁,他必定是砸了大钱要给女儿风风光光地送嫁的。 可既然如此,为何那么多家喜娘不找,偏就找到了她的头上?毕竟她尚未生产,明眼人都知道肯定不会是她范嫂子本人亲自去送嫁的。 既然如此,范嫂子就更想不出武员外找自己的理由了。 范嫂子立马闻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味道,赶紧出门打听去了。 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可不得了! 原来这武员外是武举人出身,后来在官场混了一阵子也不是很得意,索性退出官场借着这些年认识的人脉,下海开了个威武镖局,做起了保镖送镖的行当来。 这些年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可武家毕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这闺女也被武员外宠坏了,虽然平日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但脾气可还真不是一般的火爆。 这家境宽裕的新嫁娘在出嫁前,如果担心自己出嫁当日的妆容不好,是可以要求送嫁当日的喜娘来先化一次妆的,区别只是不用开脸,就光是上妆看妆面。 这种特殊的环节称为“试妆”。 若试妆不合适,东家便很有可能会辞退喜娘另雇他人。 果不其然,这武员外家在寻到范嫂子之前,就已经拒了快十数家了。 这被拒的喜娘名单里面好的差的都有,也不知这武家小姐是不是想逼着父亲出天价去聘请珍颜阁的妆师,所以才这般胡搅蛮缠的,再加之听说这里面有好几家喜娘都是被那脾气火爆的小姐用棍棒撵出来的,范嫂子吓得够呛,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那些喜娘是哪里做得不对,竟受到这种粗暴对待。 范嫂子搞清楚了状况,这香饽饽立马成了茅坑里的臭石头,拿在手上丢也不是揣怀里也不是,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直转。 28第28章 第28章 于是乎,徐曼青和李婆子才刚下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范嫂子十万火急地给招到范家去商量对策了。 没敲几下门,那木门便吱呀一下打开了。 徐曼青一看,来开门的竟然是范嫂子的丈夫,平时她都会叫他一声老范。但大齐毕竟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虽然一屋子三个女人都是各自有夫家的,但项家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徐曼青嫁了跟没嫁也差不多,故而每次只要徐曼青来,老范就会很自动自觉地回避开,说起来前一次见面也不过是她拜师的那天由着范嫂子介绍才跟这老范打了个照面而已。 如今明知自己要来却是老范来开门,徐曼青下意识地便开口问道:“范嫂子怎么了?” 果不其然,老范苦着一张脸回道:“说来话长,先进来再说吧。” 一听范嫂子这边出了状况,徐曼青和李婆子也顾不上劳累了,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内堂走。 一进内室的门,便见范嫂子如今正躺在床上,额上覆着条沾湿的布巾,哼哼唧唧的外带脸色苍白。 “嫂子,你这是怎么了?”徐曼青着急问道。 范嫂子见徐曼青来了,才睁开了眼眼泪就下来了。 “你说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这般眼不明心不亮的!今个儿一得意忘形,就给揽了祸事了。” 老范在一旁叹气道:“你也别气了,大不了以后不吃这口饭!你若是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范嫂子哽咽道:“你这死鬼说得倒轻松!这幅招牌可是我老娘给我传下来的。她老人家过身前回光返照那会儿,可什么也没嘱咐我,就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她传给我的招牌,还说了若我没给她顾好,她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的!” 老范见自家媳妇已经把事情上升到了这种高度,也无话可说了,只得安慰道:“如今事已至此,你一个人在这里烦闷有什么用!你不是说青妞是个能顶事的人吗?现下李姐也来了,那便赶紧与她们说道说道,也好想出应对的法子来不是?” 范嫂子这才气若游丝地将武院外那家的糟心事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本我们在这城里的生意已经每况日下了,如今又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这若是去试妆吧,到时候再让武家的小姐给撵出来,我这招牌还要不要了?若不去吧,还得把武家预付的定金三倍地赔回去……” 李婆子听了在一旁也是长吁短叹的,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是没有之前那远房表妹坏了她们这锅粥,这次就算是被武员外家的闺女给拒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她们之前也被拒了十数家不是? 可如今她们在城中的生意已经是坏到悬崖边儿上了,若这次再搞砸了,可就真的难有翻身的余地了。 第19节 况且武员外给的定金可是二十两银子的巨款,若要三倍退赔,那便要赔六十两。 这可差不多是要把范嫂子的老本都给啃光了,这般骑虎难下的情况下,也难怪范嫂子气急攻心地倒床上去了。 徐曼青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个天大的事儿,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只不过是遇上了一个难缠的上妆对象罢了。 别人不知她徐曼青的底细,可她自己却是最了解自己的斤两的。 放在现代,经她手定妆的大明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而且十有□都脾气极大,动不动就挑三拣四的。她就不相信这武员外家的闺女能比这些明星们还难伺候! “嫂子你先消消火,这赔六十两什么的也太不值当了,还不如冒险一试呢!” 徐曼青一边将覆着范嫂子额头的布巾取下来换了新的,再重新盖上。 “青丫头,你对这事儿有把握?” 毕竟试妆没有李婆子什么事,她也帮不上忙。原本听到范嫂子这么说她也是愁眉不展的,如今却看到徐曼青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便有直觉觉得这小妮子心下估计已经有了盘算了。 徐曼青故意叹气道:“事已至此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还不如放手一搏呢!” “嫂子,你也该把这件事往好处想想。原本我们在城里的生意就已经这样不好了,如今不就是缺一个咸鱼翻身的机会吗?” “虽然这武员外家的闺女是把前头十几个喜娘都给撵出来了,但也不一定说明她也会对我不满意啊!” “再说了,这事已经找到我们头上来了,若真不成,估计这咸安城里就只剩下珍颜阁的妆师可以找了。我们原本就不如珍颜阁的妆师来得名气大,又不是个输不起的。” “前头都有那十数家给我们垫底儿了,加我们进去也亏不到哪去的。” “可是……” 范嫂子见徐曼青这么一说,心中是好受些了,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徐曼青笑道:“嫂子,你就别可是了。” “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这武员外家跟那虎穴比差远了。若这次真砸了,那我们就先做城外的生意!虽然赚得是少了些,但多接点活计慢慢经营着,名气总能起来的。” 金子放在哪都能发亮不是? 徐曼青好一通说,这才把范嫂子那口气给顺下去了。 见范嫂子可算是能爬起来吃饭喝粥了,徐曼青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这样,我明儿就去跟武员外家约个时间,你去给他家闺女试个妆罢。” 徐曼青笑着应下了。 *** 范嫂子约的时间是武家下定两日后的早晨。 这新嫁娘一般都是早晨出嫁,约在早上试妆倒也算是合乎常理。 徐曼青拿着地址骑着毛驴,一路问人地往武员外家里去了。 这段日子去城外送嫁,经常得仰仗着毛驴儿代步,如今徐曼青的骑术虽不能说是炉火纯青,但也能说是得心应手了。 驴蹄儿在青石板路上踏得轻快,徐曼青的心里也难掩职业化的激动。 就跟模特一样,顶级的模特儿能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得好看,而不论衣服本身好看与否。 妆师也是同样一个道理。 说到底,化妆不就是要遮丑露美,力求将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展现出来么? 若能将一个美人给化美了,那便算不上是什么厉害。反而若是能把最一般甚至不好看的人给化美了,那才是顶级妆师所要追求的境界。 看来这武小姐也是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的人,否则也不会把十几个喜娘都给撵出去了。 徐曼青一边骑着毛驴儿,一边在心中想着有可能出现在武小姐身上的各种情况,然后一一地做出初步的应对策略来。 可还没来得及等她把思路理个遍,今儿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在这号称是南片最豪华的宅邸前下了驴,徐曼青上前敲了敲门环,果然就有门房出来接应了。 微笑着将手中的帖子递过去,那门房一看,便知道这眼前俏生生的小姑娘就是今日要来给武家大小姐试妆的妆师了。 看着眼前这笑面如花的小娘子,门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可是亲眼看着前边十几个喜娘被撵出去的,这其中还不乏有喜娘行当的老手了,可还是经不住小姐的折腾,有的心理素质差些的,还是哭着被轰出来的。 如今看着小喜娘的年纪,就知道不可能是这行的老手,估计等会见到自家小姐,只需三言两语地就会被骂哭跑走了吧? 不过虽然心中是这么想的,但门房还是挺恭敬地将徐曼青给请进去了,倒不是说他有多瞧得起徐曼青,而是这妆师关系着他家小姐是否顺利出嫁不是? 徐曼青眼睛可不瞎,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门房是用那种带着些许轻视和怜悯的眼神在瞧着自己的了,看来这武家小姐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待会估计有场硬仗要打了。 门房一边在前头领着路,一边跟徐曼青说道:“请小娘子待会先随我去拜见老爷夫人,之后便会有丫鬟来领你到小姐的闺房去。” 徐曼青点头应许,待走到正堂的时候,果然瞧见了在主位上端坐的两人。 徐曼青一边行礼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武员外和夫人。 只见这武员外端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若铜铃,一双眉毛又浓又黑,若再留个络腮胡,立刻就能cos三国里的李逵了。 而那武夫人则是细皮嫩肉弱柳扶风一般的,虽然样子不算顶出众,但也算是张秀气瓜子脸,跟那大熊一般的武员外在外貌上看来还真是有些不搭调。 徐曼青心想,若这武小姐长相肖娘还成,若像足了她爹的话…… 可惜女儿向来容易遗传父亲的长相,徐曼青忽然有些了解这武小姐为什么会将那十几个喜娘都给撵出门去了。 拜过了武家家主夫妇之后,便见武夫人唤了一个丫鬟出来。 “就劳驾小师傅多费心了……” 武夫人心中也是有些忐忑,如今已经是请到第十五位师傅了,若还真不行,估计自家丈夫就要被那挑剔的女儿给气坏了。 其实这丈夫被气坏了都还算不了什么大事,若是自家女儿这彪悍的名声传出去,这可让她的未来夫家作何感想啊! 没有人比武夫人更希望今日这个妆师能成事的了,可谁知一待接见,却发现这妆师竟然只是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那原本满怀希冀的心也顿时凉了一半,只觉着今日这试妆十有□是成不了了。 武夫人顿时也没了招呼的心思,挥了挥帕子就让小丫鬟将徐曼青带到武小姐的闺阁中去了。 29第29章 第29章 那小丫鬟带着徐曼青在宅子里拐了好几个弯,虽然这院子还有没大到会让人头晕的地步,但足以见得这宅子的规模了。 还没来得及欣赏一下这武家宅邸的景致,刚走近一个秀气的院落,徐曼青便立刻听到了内里乍起的声音。 “我都说了不要再试妆了!那些喜娘一个比一个糟糕,赶紧地用扫帚把人给我撵走,让爹给我请珍颜阁的妆师过来!” 一道清脆的骂声端的从屋里传来,紧接着徐曼青又听到另外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您就别闹腾了,昨个儿老爷发火都说了,若这次的喜娘还被您赶出去,就让您出嫁当日蓬头垢面的啥妆都不用化了。” “再说,再说老爷也不是不愿意花钱给您请珍颜阁的妆师,只是他最近走镖要仰仗的那个什么官来着,那官宦人家嫁闺女都没能请到珍颜阁的妆师,若他真给你请了,岂不是要压那当官的一头?” “老爷做镖局生意也不容易,求小姐多体谅体谅吧!” 那道声音求得恳切,果然见那武家小姐立刻闷不吭气了,可估计还是憋屈的厉害,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待领着徐曼青的小丫鬟切切诺诺地上前通报说今儿的喜娘来了之后,过了好半晌内里才有丫鬟打了帘子让徐曼青进来。 徐曼青走进屋里一看,好家伙,这上好的茶具如今都变成了碎片,七零八落地砸了一地,若是走路不当心,还很有可能会被那碎瓷片割到脚。 那大丫鬟赶紧朝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吩咐那小的赶紧把这又是碎瓷又是茶水茶渣的地面给收拾干净。 听那大丫鬟的声音,徐曼青便认出她就是方才出声劝说武家小姐的那位了。 待那一地狼藉都被收拾好了,那武家小姐还是生着闷气背对着徐曼青坐在八仙凳上,明知徐曼青已经进屋许久了就是不肯给个正脸,若是换成别家脾气不好的,早被这傲慢无礼的大小姐给气坏了。 徐曼青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嫁人的是这武家小姐又不是她,这正主儿不急,她这做喜娘的又急个啥? 见徐曼青很是自来熟地在一旁的小几子前侧身坐下,也不打算说话,只是气定神闲地四处打量,丝毫没有尴尬的神色。 那大丫鬟哪里见过这般沉着冷静的小喜娘?往日若是大小姐上演这一出,有些喜娘还没等进门都已经被吓软腿了,进门之后更是哆哆嗦嗦地请安问好,哪有这样自己坐下啥也不说的甚至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估计这武小姐也是等她开口等得心里搓火,看那都快要被芊芊玉指绞烂的丝帕便可见一斑了,连徐曼青都为那无辜的丝帕觉得可怜。 徐曼青这会儿倒是率先开口了,不然这满是寂静的还真让人脑门子疼不是? “我说……”果然,徐曼青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除了那大小姐以外都刷刷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了。 “我说能给我上杯茶么?等了这么久还真是有点口渴了。” 这话表面上听着只不过是讨杯茶喝没什么问题,可耳尖的一听,就知道是徐曼青正在借这事在讽刺武家小姐的待客之道呢! 虽说徐曼青是个接活送嫁的喜娘,但又不是你威武镖局的雇工或者奴仆丫鬟,虽然出身是没你武家小姐好,但也是良民百姓的,没必要非得看你脸色过活。 如今她徐曼青都已经进了内室许久,被人这般晾了半天不说,不给看座也不送杯茶过来,还得让她自己开口要,若是说出去,这闺阁小姐的礼仪还真是会被人笑掉大牙了。 那武小姐一听,果然火大地转过身来了。 “都叫你走了你没听见吗?还这般厚着脸皮进来,真真是见钱眼开的货色!” “我跟你说,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没名没气的,若是请不到珍颜阁的妆师,我,我……”“我就不嫁了!!!” 武小姐这两日也估计是跟自己的亲爹置气得厉害,今日原本想给徐曼青一个下马威,谁知非但没达到既定目的把徐曼青撵跑,反而被这小喜娘气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也算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趁着那武大小姐回头骂人的时候,徐曼青上下打量了这位脾气忒大的小姐一番。 幸好,这武小姐无论是身型还是样貌,都遗传了自家娘亲的模样。 身材娇小可爱,脸盘也是秀气的瓜子脸,留着厚厚的齐刘海,露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皮肤虽然不是那么白,但也不至于像她爹那般黑,整体而言还算是个端正标志的小姑娘。 那武小姐在一旁边哭边说气话,可闹了半天反而看到徐曼青眉眼带笑地望着自己,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等武小姐哭够了闹疲了,见徐曼青还是这般雷打不动,这下轮到这位大小姐没脾气了,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你,你怎么还不走?” 待这武小姐傻傻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徐曼青立刻就被逗乐了。 虽说她现下看起来没比这武小姐大多少,但实则这内芯都已经是快奔三的心智了。这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姑娘家脑子里想些什么,徐曼青可门清得很。 一旁的丫鬟战战兢兢地递过湿帕子去给自家小姐擦脸,那大丫鬟赶紧打圆场道:“也请这位小娘子莫要见怪,实在是前面试过太多次妆让小姐都疲乏了,难免会有想要一步到位直接请最好的妆师来的想法。” 这短短的几日就上妆卸妆那么多次,加之大齐的化妆品质量实在一般,也难怪这武小姐火气这般大了。 徐曼青笑道:“武小姐,请恕我直言,您究竟是真的嫌之前那十几个妆面没化好呢,还是就非得鸡蛋里挑骨头要逼你爹去请珍颜阁的妆师以满足您的虚荣心呢?” “若是前者,我还能姑且帮您一试。可若是后者,真用不着你这般大费周章地赶,我立马就可以走了。” 那武小姐见徐曼青问得一阵见血,又见徐曼青一身布衣却难掩惊人的花容月貌,还真有那么点悲从中来的意思,哀哀哭道:“我又何尝想为难爹爹……” “可……可你这般长相的人,又如何会了解我的苦楚!” 这漂亮的小喜娘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武小姐心下又不爽利了。 徐曼青这些年来看的各色面孔加起来都不知道要比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多了多少,如今一看这武小姐的相貌和装束,再想起方才所见的武员外和武夫人的模样,心下早已明白了八/九分了。 第20节 见这武小姐确实并非贪慕虚荣的人,徐曼青的语气都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武小姐,无论你今日是否留我,有些话您还是听我一句劝。” “你如今因为这妆面问题就撵了十数个喜娘走,这面儿上是嫌弃那些喜娘上妆技法不好,可哪有个个都不好的道理的?” “这事放在外人身上可能看不透什么,可你爹娘可得多难过啊?” 那武小姐听徐曼青这般一说,立刻眨巴着眼睛迷惑道:“这关我爹娘啥事?” 徐曼青语重心长道:“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小姐却因为嫌弃这父母给你的样貌长相而大发脾气,还抛出宁可不嫁的话来,这话听在爱你疼你的父母耳里,不就是拿刀子在割他们的心吗?” 想她徐曼青魂穿到大齐,至今尚且不知自己的父母是什么状况,每每午夜梦回皆忧心不已。可这武小姐能承欢膝下,却身在福中不知福,竟拿着自己的未来百般要挟。 往小了说是女孩子家家的耍任性,往大了说那便是不孝了。 这武小姐一听,当场就愣在那了。 想起之前自家爹娘唉声叹气的模样,特别是她的爹爹,脸上更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 如今被徐曼青这么一说,她还真有点明白过来了。 暗自纠结了半晌之后,那武小姐又闷声道:“可,可我真不是故意挑剔,确实是那些妆面化得不合我的心意啊……” 徐曼青一听也随着放下心来,看来这武家小姐虽然难缠,但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二缺,还算是个一点就透的。 可那武小姐依旧是个心高气傲的,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徐曼青的话有理,但也耐不住被徐曼青这般挑衅。 思忖了一下,那武小姐便放话道:“既然是专门给人上妆喜娘,你若是能一眼看出我想要什么样的妆面,我便英雄不问出处,让爹爹下重金聘了你!” “可若你应答不出,也别怪我觉得你没本事,刚才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离开吧!” 徐曼青一听,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只见她站起身来环视了屋内一圈,这才走到一幅挂着的画轴旁细细端详了起来。 武小姐和一众丫鬟也不知这徐曼青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都忍不住将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徐曼青不急不缓地伸手指着画中的一只鸟儿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小姐的苦恼,定是与这只鸟儿有关吧?” 回过身来,只见那武家小姐愣在了当场。 徐曼青虽未点破,可那从那武小姐变换的脸色看来,自己果然是猜对了。 30第30章 第30章 徐曼青所指的鸟儿不是其他,正是“画眉”。 那武小姐见那徐曼青好指不指却正好指到了画眉身上,不仅脸色跟着变了,就连看向徐曼青的眼神儿都跟方才不一样了。 想不到这小喜娘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一脸稚气,还以为身上不会有两把刷子。 可谁知愣就是前边那十几个喜娘都无法一眼看出的症结,竟然让这小喜娘一语道破“天机”了! 武小姐愣了半晌,之后便挥手让丫鬟们退了出去,接着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徐曼青,问道:“莫非你以前见过我?” 徐曼青微笑摇头:“我确实是今日初见的小姐。” 武小姐转念想想也是,就算这小喜娘以前无意间见过自己,可她出门的时候向来都是现在这个打扮,断不会将自己最怕见人的部位给露出来。 若这小喜娘没有撒谎,那剩下的唯一解释就只能是她确实有真本事了? 武小姐挣扎了半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徐曼青一番,之后才咬唇道:“大小姐我说话一言九鼎,既然被你说中了,那我就姑且让你试一试!” 徐曼青笑着福身道:“那就多谢小姐赏脸了。” 武小姐见徐曼青给了台阶,赶紧就坡下驴了。 只听她轻哼一声:“你可别得意得太早,若待会试妆的妆面不合我心意的话,照样拿扫帚撵你出去。” 徐曼青听了只觉得好笑,这武小姐就喜欢死鸭子嘴硬,明明自个儿心里对她的本事好奇得不得了,却还是放不下架子,硬要放点狠话来找回场子才算甘心。 徐曼青也犯不着同那才十四五岁的武小姐一般见识,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将自己带来的装着各色妆品的小木箱放到了八仙桌上,打算抬手将武小姐的刘海给弄上去。 可还没等徐曼青接近,便被那武小姐抬手挡住了。 “等,等会儿!” 武小姐一看徐曼青那用得有些发黑了的木箱子,脸上立刻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你该不会是要用这破箱子里的东西给我上妆吧?” 徐曼青自然知道武小姐看不上她带来的妆品,便也从善如流道:“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喜娘,自然不会有珍颜阁的妆品。不过若是小姐你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用你自己的妆品给你试妆。” 武小姐二话不说,赶紧把自己最好的妆品都给摆到台面上来了。 徐曼青一看,这有钱人家的小姐用的妆品倒还都是些上等货色,顿时心花怒放。 今日就算这武小姐最后不聘自己,徐曼青也不觉得亏了——这好歹也是一个见识一下大齐高档化妆品的好机会啊! 武小姐见徐曼青一脸兴奋地摆弄着自己的妆品,原本那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丝佩服之感也顿时消失无踪了。 这小喜娘,明显就是一个没见过高档货色的乡巴佬啊! 待徐曼青将那些妆品里里外外地研究了个透彻,这才爱不释手地将手中的瓶瓶罐罐给放了下来。 “好了,现下咱可以开始试妆了。” 见徐曼青这么一说,武小姐僵了一下,然后随即红了脸恶狠狠地朝徐曼青瞪了一眼,开声警告道:“待会可不许笑话我。” 徐曼青叹了口气:“拜托,我的大小姐,我既然已经猜到了,就说明我早已有心理准备了,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笑谁也不敢笑你啊!否则不得被你用扫帚撵出去呢么?” 被徐曼青反将一军,道行明显要嫩上一大截的武小姐顿时臊成了一张大红脸,索性把心一横,便将自己动手将那厚厚的齐刘海给掀上去了。 这齐刘海一被撩上去,武小姐那常年来不见天日的眉毛和额头霎时露了出来。 也难怪这武小姐对妆面的反应这么大,若今日不是有徐曼青这种超专业人士震场,在看到长在武小姐那秀气瓜子脸上的两道又粗又长又浓又黑的蜡笔小新式的眉毛时,真的会忍不住笑场的…… 好在徐曼青够镇定够专业,才能在看到那几乎是从武员外脸上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的两道眉毛时完全无动于衷,镇定自若。 自把自己的眉毛露出来后,武小姐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徐曼青的面部表情看。 若是这小喜娘不知死活地跟前面几个喜娘一样笑出声来或者露出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的话,她便立刻让丫环将她撵出去。 谁知徐曼青不仅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反而老神在在地拿着夹子帮她把齐刘海给固定好了。 见徐曼青这般平静,反而轮到武小姐有些不淡定了。 “你,你看我这模样,妆面能化好么?” 其实真不能怪前面的那些喜娘道行不够,饶就是武小姐本人对自己这两道雄赳赳气昂昂的眉毛都觉得有些自卑和心虚。 平日里还多得那厚厚的齐刘海的遮盖,这两道眉毛才没有被外人看去。 可在出嫁那日,所有的新嫁娘都是要将头发束起的,而且额头也要裸/露出来,断没有用刘海遮挡的道理。 所以这前头的十几个喜娘,其中有一大半是连妆都没来得及上,只不过是在看到这武小姐的浓眉之后露出了各种不该露出的表情,直接就不知所以地被撵出去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虽然勉强忍住了笑,但最后化出来的妆面也不过尔尔,完全就没能改变武小姐这大粗眉的状况,气得她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到现在都没能把送嫁的喜娘定下。 徐曼青心下了然。 这大齐的上妆术,目前只发展到了画眉的阶段,而丝毫没有“修眉”的概念。 大约是受传统文化影响,大齐人觉得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有损的缘故。 若是别家姑娘的眉,确实可以在不做修剪的情况下用画法来做补充,可这武家小姐的眉毛确实可以算是“天赋异禀”,谁也没料到这武家小姐身段和脸蛋都非常聪明地遗传了自家母亲,可就偏偏这两道眉完全接了父亲的班,搭在一起是彻头彻尾地格格不入,也难怪武小姑娘跟吞了火药似的一点就炸了。 见徐曼青端详了自己半日也未曾言语,武小姐都快急哭了。 “你倒是说说话呀!你不是说有办法么?” 徐曼青叹了口气,无奈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武小姐一听,立刻眼前一亮:“但说无妨!” “只是,若我要往小姐脸上动刀子的话……” 那武小姐一听,真真是吓得脸都白了。 “动,动什么刀子?” 徐曼青一看,便知道这武小姐是想歪了。 “你也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想给你修眉罢了。” “修眉?” 武小姐只听说过画眉,这修眉一词,今儿确实是第一次接触,着实新鲜不已。 “嗯,就是用剃刀将小姐您的眉形重新修整一遍,不过这样一来,就怕到时候您爹娘会怪您不孝了。” 武小姐一听,赶紧道:“只要你有办法把我这眉毛整好,我敢保证我爹娘绝对不会说些什么的。” “再说了,我平日里出门都是用刘海盖着,也就只有家里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我的眉毛长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弄了,不让外人知道就没事了。” 既然当事人都同意了,徐曼青便笑道:“可惜我现下没有工具,还得烦请小姐将您父亲的剃须刀给请来,我才好动手。” 武小姐立刻风机火燎地差丫鬟去将她爹的剃须刀给取过来了。 待徐曼青接那剃须刀来一看,这刀不知要比寻常女人用的修眉刀大了多少倍,但好在刀面锋利,小心些用应该也没事。 武小姐见徐曼青拿着把锋利的剃须刀上下比划着,看样子不似很熟手的样子,忍不住担心道:“你,你不会是根本就用不惯这刀子吧?若是把我眉毛剃坏了怎办?” 徐曼青道:“若我真把小姐您的眉毛剃坏了,我二话不说就让您把我手指给跺了成不?” 这威武镖局别的不说,跺只手指什么的简直不在话下。 见徐曼青都下了这样的军令状了,武小姐又纠结了片刻,最后干脆两眼一闭朝徐曼青说了一句“动手吧”,那模样比让她上断头台来得还可怜些。 徐曼青一手拿着剃刀,一手扶着武小姐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将那过于粗黑的眉毛一点点地刮掉了。 徐曼青一边刮,一边考虑着眉形的问题。 若是大脸盘的人且五官长得比较开的话,则适合画粗一些的眉毛;若是长脸的人,则眉角应适当翘起;而像武小姐这种天生瓜子小脸五官紧凑的,弯长秀气的柳叶眉则是首选。 可武小姐的眉长得实在是浓密,徐曼青刮了半天,终于将那两大搓眉毛修成了两道弯月牙之后,也依旧面临着其他问题。 这武小姐的眉毛在眉头部分长得很长,就跟茂盛的灌木丛似的,与眉身和眉尾很不搭调。 徐曼青放下剃刀之后,又拿起了之前给新嫁娘修剪鬓角的小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过长的眉头给剪平了去。 待眉头修剪完毕之后,那两道已经有了雏形的眉毛还是有些过于浓密。 徐曼青叹了口气,跟武小姐道:“待会会有些疼,小姐您忍着点。” 第21节 接着徐曼青便拿起了小镊子,有选择性地将一些多余的眉毛给拔了出来。 武小姐被拔得直抽冷气,但又听徐曼青在一旁不断地安慰说“快好了快好了”,这才眼泪汪汪地忍了下来。 待脸上的酷刑终于消停了下来,武小姐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眼睛,可动作却被徐曼青喝止了。 “再等会儿!” 徐曼青拔完眉毛之后,看武小姐现下的眉毛已经有了合适的疏密,但可惜她的眉尾不够修长,始终还欠缺那么点柳叶眉的韵味。 徐曼青拿起削尖了的炭笔,沿着眉身的方向顺势将眉尾延长。 可这要将眉尾延长也是很有讲究的。 眉尾最佳的长度是从唇角到外眼角连成一条线,然后眉尾就在这条线的延长线上收住既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徐曼青仿造着真眉毛的走势细心地一根根地描绘着眉尾,待一刻钟之后,才将一边的眉尾描完,可见工序之精细严谨。 待两边眉尾都描好之后,徐曼青用布巾将贴在武小姐脸上的碎眉都给扫掉,之后才轻声道:“小姐,现下可以睁开眼睛了。” 31第31章 第31章 见徐曼青在自己脸上来来回回捣鼓了那么久,又是上刀又是拔毛的,虽说这武小姐只能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可心里就不像是面儿上表现的那样平静了。 毕竟这双要人老命的眉毛已经跟了自己那么多年,以至于她在大夏天的时候被那又厚又长的齐刘海捂得额头上都长满了痱子也不敢把刘海撩起来。 这又难免让人想起在她十多岁的时候的伤心事儿。 十多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孩儿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了新奇和认知*的时候,可她却因为这双恼人的眉毛,整日只能龟缩在闺房里。唯一能做的事儿就是透过那窗格子,用满是羡慕的眼光看着来自家串门的小表姐小堂妹们在院子里捉迷藏、跳皮筋。 天知道那时的她有多想加入到这个充满了欢乐的集体活动里。 可她在房里偷偷试过,只要稍稍一蹦高,在落地的瞬间那齐刘海就会不受控制地翻起来,她那粗黑的眉毛就会立刻露出来。 她真的是害怕极了。 上次有个小表妹只不过是在额上长了颗还没有半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黑痣,她的三姨就在那里哭天抢地地说这痣长得真不是地方,若是以后让人知道嫁不出去可就麻烦了。 那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有了美丑的观念了,她缩在内室里听了三姨的话更是心忧不已。自那一日起,她更是下了决心,绝不能让家人和贴身丫鬟之外的人知道自己有这两道见不得人的眉毛! 她在闺房里一缩就缩了好几年,弄得亲戚朋友都以为她天性就是这般的温婉喜静,觉得这武员外家里是歹竹出好笋了——武员外明明是个舞刀弄枪的粗野汉子,却能生出个这般甜美可人的闺女来。 外面人的不明知,内里的人却又因为她的年少早慧而越发地迁就疼宠她,可她原本就是疯丫头一般的性子,却每每在同龄的伙伴玩乐之时,偏只能装出一副呆在闺阁中看书绣花的假象来。 这怨念旷日持久地累积起来,没有人能比她更厌烦自己的这双眉毛了。 武小姐不知不觉地在那神游天外,竟没注意到在自己脸上忙活了半天的徐曼青终于停下手来了。 听到那小喜娘说可以睁开眼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不知为何跳得飞快。 说句实在话,今日初见这小喜娘,原本自己也没对她报什么期望。 可这小喜娘却跟通了天似的,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感到惊讶,甚至到了后来,她都已经没法儿在那小喜娘面前摆出大小姐的谱儿来了。 越是如此,她便越难以抑制地从心底里生出这样一种希冀来——这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小喜娘,或许真能将她从这么多年的束缚中拯救出去。 于是,她颤巍巍地抖着眼皮子,终于将眼睛睁开了。 那小喜娘手上捧着面铜镜,面带微笑地站在一旁。 恍惚了一下,她总算看到了自己在铜镜中的倒影。 那如粗黑毛虫一般的眉毛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弯长的柳叶喜眉,配上她的大眼睛,端的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斯文秀气来。 看那武小姐傻愣愣地盯着自己镜中的倒影看呆了不说话,徐曼青笑着问道:“如何,还算满意吗?” 谁知那武小姐没有答话,反而在下一秒扑到了徐曼青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此刻那倒映在铜镜中的脸庞,不正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着想要拥有的模样么? 这种场面徐曼青以前是见多了。 在转行做化妆师之前,她其实是一名整容医师。 但她所从事的整容分支,并不是现在大众意义上所理解的那种为了追求更美而吹毛求疵的那种整形美容。 她的专业,是疤痕修复。 自能够独立操刀之后,在她手中修复的各种烧伤烫伤以及车祸事故等在人身上留下的疤痕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在见到那一个个病人拆开了纱布,在镜子中重新见到自己原本的模样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会像今日这小姑娘一般热泪盈眶。 那种看到病人含着喜极而泣的眼泪向她道谢的欢喜模样,那种用自己的双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让徐曼青更加彻底地爱上了自己的这份工作,并总是以此为傲。 可以想象,用自己的双手帮助别人将那些原本被种种意外弄得支离破碎的生活和梦想重新编织起来,是一件多么幸福及快乐的事。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徐曼青在她的整容事业发展正好的时候遇到了车祸。 这车祸不大不小,却正好伤到了她的手指。 虽然最后没有落下残疾,但却彻底结束了她的整容医师生涯。 徐曼青为此懊恼和伤心了许久,还一度因此一蹶不振。 后来还是自家老妈安慰她说,替人找回美丽的途径并非只有做整容医师这一行。 化妆、服装甚至是香水制造等各种行业,都是能给人带来自信和幸福的产业。 徐曼青这才重新站起来了。 深思熟虑之后,她选择了化妆师为职业,让一切从零开始。 徐曼青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虽然天降横祸让自己与整容医师无缘,但她自此又有了新的奋斗目标,而事实上转行成为化妆师的她也表现得十分出色,可还没等她高兴得多久,又遇到了穿越的破事。 幸好老天待她不薄,在一边软声安慰一边轻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武小姐的背时,那种熟悉的成就感又重新降临了。 徐曼青微笑着,替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武小姐高兴,更替她自己高兴。 可就在两人都感动不已的时候,武小姐的闺房外忽然乍起一道声音,生生地把徐曼青吓了一跳。 “是谁欺负我的宝贝女儿了?啊?!” 回过头来一看,只见那武员外气急败坏地在门口吹鼻子瞪眼的,活脱脱像个夺命阎王。 话说方才武员外听下仆来报说,小姐派了丫鬟来取他的剃须刀。 武员外一听,可纳了闷了。 自家的宝贝女儿不是正在闺房里试妆吗?怎么忽然莫名其妙地派人来取剃须刀了? 武员外越想越不对劲,生怕自己的女儿出什么问题,赶紧放下了手头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女儿的房间赶去。 果然才刚走到房门口还没来记得推门进去,便听到女儿在内里哇哇大哭的声音。 这还了得? 武员外一急,狠蹬了一脚一下就把武小姐的房门给踹开了,习惯性地炸着嗓子大喝一声,眼看就忍不住要出手为女儿讨回个说法了。 可谁知进门一看,武员外和随后闻讯赶来的武夫人都有些傻眼了。 这闺房里只得自家女儿和那小喜娘两人,虽然自家闺女哭得极其可怜,但一看那架势,却是完全扑在了小喜娘怀里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模样。 “怎么?是有贼人闯入么?” 武员外脑筋难免有些秀逗,因为他真想不出来为何自家女儿试个妆能试成这副模样。 武小姐见自家爹爹闯了进来,赶紧背过身去用丝帕擦了擦脸,之后才转过回来。 “爹……娘……” 终于看到自家女儿的模样,虽然还是素面朝天的模样,但那两道粗犷的眉毛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秀气弯长的柳叶眉。 面对女儿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武员外立刻呆住了,反而是武夫人先回过了神来,几乎是喜极而泣地冲了过去抱着自家闺女边哭边笑道:“我的儿啊!好了,这下可真是好了!” 武小姐抱着自家娘亲“嗯”了一声,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待那娘俩腻歪了一阵,又见那武夫人捧着女儿秀气的脸是看了又看——这困扰了自家闺女多年的心结,今日总算是解开了。 “谢谢爹娘给我寻了这么好的喜娘来!” 武小姐起身朝自家爹爹福了福身子,想起这段时日来自己给双亲带来的各种麻烦,她也感觉到有些内疚了。 最近武员外也算是在自家闺女身上受了不少窝囊气,见如今女儿的眉毛问题解决了,性子也变得和顺乖巧了,直乐得是击掌大笑道:“好啊!果真是好!” 虽然事实上武员外完全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但只要结果是对的,那便算是皆大欢喜了。 武员外一高兴,立刻就从衣袖内袋里掏出来一个银元宝,二话不说就塞到了徐曼青的手里。 徐曼青这辈子是第一次看到大齐的银元宝,之前听说一个银元宝就是十两。如今武员外这一打赏,就足够她在洪村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 “这怎么使得……” 虽说在旁人看来,徐曼青确实是做了一件挺了不得的事,可对于徐曼青本人来说,这修眉画眉算是上妆的基础,这打赏在她看来有些多了,心里反而不是太踏实。 谁知还没等徐曼青把话说完,那武小姐立刻接了话茬道:“你就收下吧!在我看来能把我这眉毛修成这样,别说是十两,一百两我都愿意给的。” 那武小姐高兴地拉着徐曼青的手道:“我的喜娘就定你啦!别说别家的了,现在就算爹给我请珍颜阁的妆师我也不干呢!” 徐曼青看着那抓着自己的手撒娇的小姑娘,心中更是高兴。 倒不是因为自己今天做成了一桩大生意,反而是那种因为自己的双手而给他人带来自信和快乐的感觉,让她再度找到了存在的价值。 “小姐您的眼睛都哭肿了,我看得赶紧让人用冷水给你敷敷眼睛,待会还要不要试妆了?” 武小姐一听,立刻高兴地说了句“要的要的”,就赶紧吩咐身边的丫头打水去了。 32第32章(倒v,看过勿买) 第32章 既然已经解决了最根本眉毛的问题,那么剩下的上妆问题就已经不能称之为问题了。 加之武小姐倾情提供的上等妆品,徐曼青用起来更是如虎添翼,整个妆面化出来几乎堪称完美。 当然,这一“完美”只是相对于大齐时代的妆品所能及的最高标准而言的,与徐曼青在现代时化出的妆容相比,依旧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武小姐拿着镜子照了又照,虽然还未开脸,也未配上新娘发髻,但整个脸蛋是光艳照人。平日里那略显幼嫩的稚气被盖了去,端的多出了几丝成熟和端庄来,非常符合新嫁娘的身份。 武小姐满意得是赞不绝口,又想从自己的贴身小金库里掏出荷包来赏徐曼青。 这一次,徐曼青倒是挡下了。 “武员外方才打的赏已经够多的了,小姐便不用再赏了。”徐曼青笑道,“若你真有心谢我,还不如以后给我多介绍几门生意呢!” 这武家小姐的堂亲表亲一大堆,若再算上这些小姐们的待嫁闺蜜,数量极为可观。 第22节 古代没有什么特殊的做广告的门路,靠的就是这口口相传了。 武小姐倒也爽快,立刻便答应下来了。 “这还用你说,就你这手艺,要出名儿是迟早的事!” 徐曼青虽说算是胸有成竹,但也不敢托大。 “也不知这珍颜阁的妆师能化出什么样的妆面来?” 可惜这大名鼎鼎的珍颜阁所接的客户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像她这般出身的人又哪里有机会能见到那些达官贵人脸上的妆? 徐曼青叹了口气,在这种信息不对称的时代,想要做到知己知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武小姐翻了个白眼儿道:“说真的,这事我可帮不上你。你别看我之前吵吵嚷嚷着想找珍颜阁的妆师,但我自己也没真正见过她们化出来的妆面的。” “不过就是有一次观音圣诞上,那位扮演滴水观音的小娘子的妆就是出自珍颜阁妆师的手,我远远地看过,但看不真切。那观音的妆面当时还轰动了全城呢!” 武小姐话音一转:“可惜这观音圣诞三年才办一次,去年刚办过,你若想看,还得再等两年。” 徐曼青一听,这两年也够久的了。 虽然心中难掩失望,但徐曼青只是想了想就掀过去了。 没得与别人比也没什么,先超越自我便已经很好了。 从武小姐闺房试妆出来,便有丫鬟将徐曼青请去了主厅商量送嫁当日的礼节问题。 武家家底挺殷实,武员外和武夫人商量了半天,最后确定要走二十六道大礼。 这已经是徐曼青目前遇到的走礼最多的人家了。 要知道,这走礼的数目和支付的酬劳可是成正比的——走的礼节越多,喜娘的收入便越高。 之前武家已经付过二十两订金了,只要当天送嫁顺利,就会再支付三十两的酬劳,而且打赏另算。 徐曼青从武宅出来,脸上都止不住笑。 这钱多不压身,一想到武家小姐能高高兴兴地出嫁,自己也能给宝贝弟弟攒够上私塾的学费,徐曼青哪能不开心? 骑着毛驴颠儿颠儿地往回走,徐曼青想起今日范嫂子送她出门时忧心忡忡的眼神,忽然很想来一下恶作剧。 待驴儿慢腾腾地走回了范嫂子住的胡同,徐曼青在敲门前特意将笑容敛住,装出一副垂头丧气的颓丧样子来。 范嫂子一开门,就看到脸色不怎么好的徐曼青牵着毛驴站在门外,便赶紧招呼着将人拉了进去。 “青妞啊!今儿这事儿……” 范嫂子说了两句,心下也难受得厉害,也不知道这青丫头是在武员外府上受了什么窝囊气了,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脸庞今天竟然拉了个老长。可想要开口问吧又真不好问,若徐曼青真是被那泼辣的武小姐撵巴出来的话,那得多丢人啊? 范嫂子拉着徐曼青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知道这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有没有被打出伤口来? 一想到都是因为自己疏忽大意没弄清楚状况就接了这笔生意,范嫂子真是悔不当初,一屁股坐在凳上就哎呦哎呦地直捶胸口。 徐曼青一看这玩笑可不能继续开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范嫂子见徐曼青笑了,先是看得目瞪口呆的,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貌似有戏了,颇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声问道:“难道这事儿……成了?” 徐曼青也不打算打哑谜了,直冲着范嫂子点了点头。 “啊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听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范嫂子先是拍着大腿高兴了一阵,然后又想到这徐曼青方才是诳了自己一把,便又好笑又好气地佯装要拧徐曼青两下。 徐曼青赶紧笑嘻嘻地躲了去,嘴上直讨饶。 范嫂子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自家的招牌总算是保住了。 兴奋过后,范嫂子便好奇地问了问徐曼青是如何“收服”那难缠的武家小姐的。 徐曼青一五一十地说了,但又有些担心范嫂子会将武家小姐大粗眉的事情说出去,还特意告诫了一下自家师傅要替客户保守*。 范嫂子笑道:“那是自然,亏你能想出这样灵巧的法子来。若说这修眉,我也真真是第一次听说,只是这大齐女子大多不愿更动自己的眉毛,生怕是折了福分没了孝道,没想到这剑走偏锋的在这武小姐身上却派上用场了。” 徐曼青回道:“那可不是?平日里我们喜娘做生意一般就做一次过,可武小姐说了,以后要雇我定期上门给她修眉,她自己一人可做不来这事。” 这经营长期客户也是做妆容生意的生财之道,徐曼青盘算着以后可以逐渐发展出一批像武小姐这样的回头客才是。 徐曼青又笑着把武夫人要给自己和李婆子重新定做一套喜娘服的事儿说了,范嫂子听了也直说好。 毕竟这喜娘在送嫁当日是要全程陪在新嫁娘身边的,若还是穿着之前的“工作服”,虽说也还过得去,但怎么也没有新做的好。 况且徐曼青现下穿的还是范嫂子的那套喜娘服,腰身啥的都有些宽了。 如今武夫人发了话要给她新做一套,她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下来的几日,徐曼青都在为武家的送嫁准备着。 不仅去了裁缝店量身制衣,徐曼青还抽空去了一趟打铁铺,打算打磨一套合用的锋利小刀片,以后专做修眉用。 这眉形不好的人可不止武小姐一个,修眉这种基本的化妆技术只要假以时日,肯定能在这咸安城红火起来的。 到了送嫁当日,徐曼青早早地便穿上了新制的喜服。这喜服不仅布料是暗金绣花的上等货色,剪裁也是各种修身妥帖,衬得徐曼青越发的精神饱满。 那二十六道大礼她早已烂熟于心,跟李婆子赶到武家大宅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徐曼青按部就班地给武小姐开脸上妆更衣,并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发饰给武小姐盘好了发髻。 身边负责伺候的大丫鬟赶紧递上了一整套赤金的头面,好让徐曼青将各色发饰首饰给武小姐配上。 徐曼青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齐全的头面。 大略过了一下目,锦盒中的首饰足有十几样之多。 其中大凤钗一对,小凤钗两对,金笼带珠耳坠一副,并蒂双莲项链一条,牡丹富贵手镯两对和金箔簪花若干。 徐曼青记下了首饰的款式,想着大齐的金银器制作工艺还算出色,这雕龙画凤的功夫已经有了。 徐曼青想着,待日后若是有时间,还得抽空去一趟首饰铺,好了解了解这市场行情,毕竟首饰搭配也算是妆容的一部分嘛。 这次送嫁徐曼青尤其用心,光是上妆就花快一个半时辰。 在帮武小姐盖上红盖头的时候,就连徐曼青自己都对今日的妆面感到满意。 未过多久,武宅门外就传来了热闹的喜乐声,徐曼青领着武家小姐一个一个礼节地过,待终于熬到闹洞房之后,徐曼青可算是彻底累坏了。 拿着零零总总又快有十两银子的打赏,回到家里的徐曼青也来不及高兴,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稍微少了点,大家莫怪。 今天翻译了一份英文法律合同,头疼得要命。 徐曼青这次也只能算是小露身后,后面还会有更多更精彩的故事哦!请大家多多撒花支持~~鞠躬~ 33第33章 第33章 成功赚到了穿越后的第一桶金,徐曼青心中很是快活。 如今她手上积积攒攒的也有近五十多两银子了。 可这数目实在是不够的,若不吃不喝不用也勉强只够付徐奋一年的束脩费用,可若想多定制些上妆工具或是买入上等的妆品,这点子钱根本就不够看。 就拿她上次去铁匠铺定做的一组刀片的花费来看,十二枚小刀片就足足去了二两雪花银。 那铁匠师傅还口口声声地说若不是看在她长得俏的份儿上,他可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东西重新倒个模子呢。后来也是徐曼青一再保证以后会定期来这上货,那师傅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下来。 钱的问题虽然已经没有那么紧迫了,但若想在名气没开之前挣得更多,除了送嫁之外,还得再另辟蹊径才行。 徐曼青在心中盘算了一段时日,又在城南的胭脂铺做了一趟市场调研,发现还真没有见到那种油膏状的口脂。 现下市场上的口脂无论贵的便宜的,都是将那山花碾碎熬煮烂了之后,再将汁液提取出来染到布上去,阴干之后封存妥当,待到用时再用水渲染开。 但水毕竟不是有机溶剂,用这种口脂上妆,通常在晕染用的水没有干之前看起来是挺好的,但一旦水分蒸发干了,这唇上的颜色就会变得晦暗甚至干裂,没有那种均匀饱满的感觉。 徐曼青在穿越前虽然没有从事过化妆品的制造工作,但也曾经研究过不少配方。 现下在这工业化落后的大齐虽然很多东西造不出来,但用来做基础的油膏状口脂的条件却是具备的。 徐曼青想自己动手试试看,可又想看看那珍颜阁到底有没有研究出这种类型的口脂。 若珍颜阁已有,那她便不是首创人,以后说出去也顶多算是个仿造者,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山寨货”。 徐曼青并不想这么早就跟已经发展得如日中天的珍颜阁杠上,于是便下了决心要去看一看那传说中的珍颜阁了。 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那么多人嘴里听说了这珍颜阁,徐曼青也知道那地儿就是针对有钱有权的人家的小姐开的。 既然要到那种地方去,还想亲眼看看那所谓的高档妆品,若是穿得太寒碜,估计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可徐曼青在衣柜里翻了半天,这家里最好的衣服还是当时嫁入项家来的时候项寡妇给定做的一身粉色碎花小襦裙,再加上配套的斜开襟褂子,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姑娘的打扮,不过是衣服的料子稍微好一些罢了,可再好也不过是薄棉质的,跟那些名贵的绫罗绸缎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徐曼青没辙了,想着这珍颜阁应该也至于会这般明目张胆地将她叉出去,只要能进去转上一圈估计就能知道个大概了,只是若想让珍颜阁的人将样品拿出来给她看估计是不大可能了。 于是徐曼青对此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期望值并不算很高。 找了个空闲日子,徐曼青自己一人骑着小毛驴就晃荡过去了。 这珍颜阁所在的朱雀南街街口的牌坊处有官兵守着,只许行人、轿子和装点精美的马车通过,是实打实的富人出没区。 徐曼青的小毛驴是禁止进入的,无奈之下她只好在街口找了家客栈寄存,交了几个铜板的草料费,然后徒步走了过去。 这朱雀大街果然是咸安城里的核心区域之一,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比别处要高大不少,更别提那繁复的装潢和华贵的门面了。 徐曼青没走两步,就见身边来往穿梭着各色华贵的轿子,其中也不乏有用数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也不知道里面坐着的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人。 徐曼青害怕招惹是非,尽量贴着街道边缘低头快步走,只想着赶紧到达目的地才是。 路过了几家首饰店和布庄,徐曼青抬眼一看这街对面,一个偌大且华丽的门面十分抢眼。 虽说还算不得是雕梁画栋,但也差不离儿了。 一个买胭脂水粉的地方能发展到这种地步,其受人追捧的程度可见一斑。 徐曼青吸了口气打算往珍颜阁里走,还没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店小二将客人送了出来。 徐曼青定眼一看,这客人的打扮也跟她差不多,不过身上穿的料子比她要好上一些,再一细看,发现那被送出来的姑娘梳着个丫鬟特有的寰髻,徐曼青心下一愣,才发觉这被送出来的人的身份可能只是个丫鬟。 果不其然,徐曼青便听见店小二客气恭敬地给那丫鬟模样的女孩说着“给赵小姐问安了,若有新货一定会通知府上”云云。 徐曼青顿时有些眼晕,想不到这大户人家的丫鬟竟然穿得比她还好,这古代社会的阶级等级划分真是太令人气馁了。 等那店小二客客气气地将那小丫鬟送走,回过身来便见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站在自己身边。定眼一看,这女子的相貌真是没得挑剔的好,但看样子和打扮又不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便也客气作揖道:“这位夫人是要来珍颜阁选购妆品么?” 原本徐曼青还以为这珍颜阁里的人可能平日里伺候大客户伺候惯了,估计看不上她这种清粥小菜式的平民百姓,但看这店小二态度还算客气,并没有那种想象中的那种用鼻孔看人眼高于顶的傲气,心下倒是暗暗觉得有些吃惊。 徐曼青也客气答道:“这位小哥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喜娘,哪里能称得上是什么夫人?只不过是受了雇主的托来这替要出嫁的闺阁小姐选购一些口脂罢了。” 第23节 那店小二一听,便也笑着将徐曼青迎进了门来。 “珍颜阁的口脂共有十六色,从价位上划分有三十二种可供挑选,不知小娘子需要购买哪个档次的?” 徐曼青一边听着店小二的介绍一边走进这珍颜阁来,四周环视了一下,果然见这阁内的装潢异常别致,就连补充照明用的灯笼都是红木六角精雕的宜阳宣灯,脚下踩着是软软的粗布毯子,里头的货架整齐有序,分门别类地将各色妆品陈列其上。 阁内的香气氤氲,但又不似平常胭脂阁里的那种庸俗的脂粉气味,反而像是特意用香炉焚出来的清香,独有一种雅致和高贵情调在。 徐曼青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也难怪这珍颜阁能做大做强。 撇去别的不说,光就是能将店小二培训成这般让顾客如沐春风这一点,就已经是百里挑一的难得了。 徐曼青回道:“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接到这样大的单子,那小姐是点了名儿的要用你们家的胭脂,所以我也是头一回上你这来,对阁内的妆品不是很了解。若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将你这的口脂都拿来让我过目一下?” 恰好这个时间段还算早,珍颜阁里也没有其他客人,店小二二话不说地就把一个挺大的暗花精雕木箱子提了上来,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来。 徐曼青一看,这箱子里陈列的就是三十二种口脂的色样以及样品。 徐曼青还是第一次在大齐看到这样齐全和专业的口脂色样,顿时也难免有些激动难耐——这珍颜阁果然名不虚传! 在样品下方,均详细地标有该样品的名称和价格,颜色从最淡的樱花粉到最艳丽的牡丹红,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价格自然也是丰富多变,从最低的三两银子一叶到最高的三十六两银子一叶的都有。 徐曼青看了一阵,便问道:“贵阁内所有的口脂都在这里了吗?” 店小二好奇问道:“如何?小娘子没有能看上眼的吗?” 徐曼青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心下却已大致能确定这珍颜阁里确实没有油膏状的口脂了。 随手点了几个颜色,徐曼青道:“这几个颜色我觉得挺好,不知小哥你能不能将口脂的名字与价格誊抄于我一份?这样我也好跟小姐报备去。” “这是自然。”店小二答应得爽快。 看来在这大齐,喜娘替待嫁小姐选购妆品也不是她徐曼青开的先例,原本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徐曼青心里还觉着有些心虚,但看那店小二理所当然地誊抄去了,心下便松了口气。 见那负责招待自己的店小二进入内间里誊抄价目去了,其他店小二也各有活计暂时没人搭理自己,徐曼青也赶紧趁着这个空档四处走走看看,随手打开了几个精美的盒子查看那里面的妆粉。 徐曼青看得正是入迷,谁知身旁竟有一道陌生的男声横空出世。 “鸾儿?鸾儿你怎么会……” 那男子的语气难掩激动与惊喜,下一秒,徐曼青便被那男子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徐曼青当下大惊,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便使劲推搡起那对她动手动脚的登徒子来。 谁能想到在这公众场合,竟然会有如此孟浪的男子会当众将她这般抱着。 可那男子抱得实在是紧,徐曼青挣脱不开,只得将手里那精致的木盒子狠狠地砸在那男子的额头上。 那男子吃痛,手劲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徐曼青一得自由,赶紧往后连退了数步。 待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男子的长相,徐曼青心中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就窜上去了。 “鸾儿,你……” 见那男子还想不死心地欺身过来,徐曼青也顿时新仇加旧恨的,也管不上仔细思考这男人的身份了,一个耳刮子就狠狠地扇了过去。 “鸾你妹!” 别说是骂脏话了,如果现下她手中有把刀的话,估计都会毫不犹豫地给这登徒子开个瓢儿。 当然,这其中的原因并非是只有这男人轻薄自己那么简单,而是这男人这模样这长相,分明就跟上辈子间接“害死”自己的检察官长得八/九不离十!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先不要急着猜cp,这篇文里的男人都还没全登场呢,慢慢来慢慢来哈~ 鸣谢:eleven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3041220:24:30 话说某草很少有收到手榴弹的,忽然看到个手榴弹觉得很是惊奇!鞠躬!谢谢eleven小友,俺会努力更新哒╭(╯3╰)╮ 34第34章 徐曼青被这登徒子轻薄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眼前的这个登徒子是不是也是跟自己一样是穿来的。 可待她退后几步,满怀警戒地打量了那男子几眼,才发觉这男人虽然跟她的前男友检察官如出一辙,但气场上还是有些明显的不同。 虽说具体而言她也说不出来到底不同在什么地方,总之从这身着紫绢华服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来看,跟那以温润体贴为基本属性的检察官还是差了挺远的。 在徐曼青打量那男人的同时,对方也在以同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两人之间顿时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尴尬之中。 可方才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大了些,弄得方才进入内室誊抄价格的店小二都被惊动了出来。 看到那散落一地的妆粉,再一抬眼看到来人,店小二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见店小二呆在原地,只有那黑眼珠子提溜直转,不停地在徐曼青和那孟浪男子中来回扫荡。 徐曼青虽说心中气愤难当,但看这男子一身华服地出现在这珍颜阁,想必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如今她家除了她之外就只剩下项寡妇和徐奋,这孤儿寡母的不说,就是她这守望门寡的媳妇也一点都招惹不得这种流言蜚语了。 这事虽然十分憋屈,但若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曼青便已经阿弥陀佛了。 徐曼青强做镇定,对那店小二道:“我方才不小心弄撒了妆粉,这盒妆粉多少钱?我给你赔上就是了。” 徐曼青说完这话别提有多憋屈了。 这珍颜阁的妆粉贵得是出了名的,若不是方才那男子孟浪,她又如何会用那装着昂贵妆粉的盒子砸他? 看着脚边撒了一地的妆粉,徐曼青只觉得心疼。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店小二面露为难之色,便只得转身朝那紫袍男子作揖道:“老板,您看这……” 今儿也不知怎么的,平日里神龙不见手尾的老板竟然亲自上门来了,可这离查账日不是还挺远的么?怎么就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碰见了这种场面呢? 若是东家怪罪起来,可真是够他喝一壶的。 徐曼青一听,脸色都变了。 “老板?” 徐曼青指着那登徒子向店小二问道:“这人是珍颜阁的东家?” 店小二不知所以地点了点头,徐曼青登时怒不可遏——既然是这做老板的人耍流氓,那她用他家的东西自卫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徐曼青沉着脸色冷哼了一声,也不提要赔钱的事了,甩手就要走。 谁知脚步刚迈出去,就被那男子拽住了手腕。 “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啊!!” 徐曼青万万想不到这男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扯着自己不放。 虽说她现下所站的位置比较靠内,加上又有雕花的围栏屏风遮挡视线,外边的人一时半会地也发现不了这屋里的猫腻。 可徐曼青如今是叫苦不迭。 若这男子只是来光顾珍颜阁的客人还好,可他偏偏又是这珍颜阁的东家,她现下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对方看着又是个有钱有势的主,若大声呼救又难免会坏了名节。 徐曼青被这男人拽着,一边死命尝试挣脱一边快速地在脑子里想着应急的对策。 可还没等她的脑瓜子转起来,那男子便二话不说,捂了她的嘴就把她扯到珍颜阁的内室里去了。 “唔嗯!” 徐曼青真没想到强抢民女这种狗血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心急之下狠狠地咬了那男子一口。 这口下的劲很重,徐曼青立刻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 见那男人被咬成这样也不松手,徐曼青吓得脸都白了,此刻也管不得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问题了,便扯了嗓子想要喊救命。 可刚喊出一个“救”字,嘴就被那男人捂上了。 还没等徐曼青反应过来,就见那男子将她身上的短褂子往上扯。 徐曼青用力地蹬着腿,可这男人看起来就像是练过家子一般的,压在她身上像磐石一般雷打不动。 徐曼青只觉得自己肚皮一凉,一截小蛮腰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了。 看来今天是要交代在这了,徐曼青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来这什么劳什子的珍颜阁了,谁知竟白白惹来了这样一匹狼。 原本以为自己要遭遇所谓的辣手摧花,可谁知那男子只是扯开了她的短褂,瞧了一眼她的后腰之后,便没了动作。 “怎,怎么会?” “鸾儿的后腰应该有一枚粉色胎记才对……” 只听那男人喃喃自语了一阵,像是终于确定自己认错人了,表情有些傻愣愣的,与之前那高高在上的菁英模样相去甚远。 徐曼青好不容易才挣开了他,赶紧拉拢了自己的衣服要跑出门去。 可那男子又将她给扯了回来,徐曼青吓得用起了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劈头盖脸地打他。 一直打到自己手痛没力气了,那男子还是不打算将她放开。 徐曼青又被吓又被气的,终于还是很没种地哭了。 那男子见徐曼青哭了,脸上的表情也似乎有了些内疚和不好意思。 只听他开声道:“小娘子莫恼,是在下唐突了。” 见徐曼青这般梨花带雨的,那男子也慌了手脚。 “我真没有那个意思……哎……你冷静点听我解释……” “你先别哭也别闹,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看那男子不似骗人,徐曼青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你先放开我!” 那男子这才将徐曼青放了。 “对不住,只是,只是你长得太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徐曼青当然猜到了,自己估计跟“又”这男人失了联系的老情人长得一个样,所以才遭到他这般无礼的对待。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了,上辈子就因为这个被人无端害死不说,这辈子又依样画葫芦似地遇到了这等烂事! 徐曼青真是拿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那男子任徐曼青跟自己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然后躬身作揖道:“今日这事我定会管教好下人,务必会保全小娘子的名誉。” 这男人想了想,虽说面上难掩失望的神色,但还是从袖袋内掏出了一张银票,递到了徐曼青的手里。 “这,这便权当是对今日之事的补偿吧。” 第24节 徐曼青气得发抖——被一个男人拽进内室掀开衣裳看了身子,虽说只是后腰的一截,但在这民风彪悍的古代可是能让已婚妇女丢了性命的无礼举动,若这是被人传了出去,搞不好她还会被指责成所谓的淫/娃荡/妇被项家的族人抓去沉塘。 如今这男人竟然这般轻描淡写地递了一张银票过来便想了事?当她是窑姐儿可以用钱打发吗? 徐曼青怒极攻心,看都没看那银票的数额一眼,刷刷两下就撕了个粉碎,一股脑儿地扔到那男人脸上了。 “杂碎!你怎么不跟你这些臭钱一起去死?!” 徐曼青骂完,也不想再跟这男人鬼扯。 无论在什么年代女人跟男人牵扯不清吃亏的注定都是女人,徐曼青又没本事将那牛高马大的男人揍个内出血,只能逞逞个嘴上之勇后转身便走,白白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那店小二见自家老板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女客人扯进内室,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 这珍颜阁虽大,但也不过是他老板众多产业中的一处而已,平日里这东家也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日常多是派专门的管事下来查看,谁知道今个儿什么风把大当家给吹来了,还弄出这档子事来。 店小二也不敢托大,只得赶紧吩咐其他人把珍颜阁的门给闭了,自己又站在内室外守着,生怕闹出什么人命来。 想起方才那小喜娘水灵灵的模样,同样身为男人的店小二似乎可以理解自家老板的那种心思。 可这强来的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像那平日里端着一副活阎王模样的冷面东家会做出来的事啊! 也不知那小娘子被东家看上,到底是福还是祸了。 店小二正在外边愣神,那内室的门冷不丁地就被呼地一下打开了。 还未弄清楚状况,小二便见到那俏生生的小娘子气急败坏地从内室里出来了。 店小二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喜娘出了门去,但又未见自家老板吩咐,也不敢多拦着,只能一个劲地跟在徐曼青后面哈腰道歉。 徐曼青一出内室,才发现那大堂的门竟然已经紧紧关上了,转念一想这珍颜阁里的店小二和老板都是蛇鼠一窝,明明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她被那男人拽进去了,这些黑了心肠的店小二们也不说有哪个能挺身而出地帮她一把,反而助纣为虐地闭门谢客,生怕他们东家的龌龊事做不成了。 徐曼青气得肝颤,狠瞪了店小二一眼道:“还不赶紧给我把门打开!” 看着从内部落锁的大门,徐曼青要是现下手里有一把火,立刻就能把这珍颜阁给燎了! 店小二没辙,只得掏了钥匙开锁。 徐曼青二话不说就推开了门去,气鼓鼓地跑到客栈去牵自己小毛驴了。 店小二在那看着徐曼青的身影走远,又莫名地被美人一顿狠骂,心下也难免觉着有些委屈。 还没等伤够神呢,那活阎王似的老板就鬼魅似地出现在他身后了。 “愣着做甚?快跟上去,看看那小娘子是谁家的媳妇。” 店小二一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虽说自家老板贵为皇商,但向来不曾耽于女色,若不是为了生意上的应酬,平日里也不见出入那烟花之地。 虽然自家老板到了这个年纪尚未娶亲着实有些奇怪,但凭着他那滔天的财富与傲人的外貌,多少名门淑女都抢着想要倒贴,也不见自家老板动过心。 谁知这多年来的冷峻形象,竟然会在遇到那小娘子的一瞬便破了功了? 店小二百思不得其解,但又碍于老板的命令,只得赶紧尾随了过去,生怕跟丢了徐曼青又生怕被发现,一路躲躲藏藏的犹如过街老鼠,心下更是叫苦不迭。 东家啊东家,你明明知道这小娘子已经嫁做人妇,还要去招惹人家作甚啊? 店小二这回可真是头一遭行这般猥琐之事,就别提有多憋屈郁闷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花花~ 35第35章 第35章 徐曼青气急败坏地骑着毛驴跑回石河子胡同,还在家门口冷静了半晌,努力调整出一幅没事儿的模样之后,才一如往常那般进了家门去。 幸好最近一段时间有好几天都是黄历上不宜嫁娶的日子,全城的喜娘都没有活可做,徐曼青正好在家中待了两天,又想起珍颜阁那边确实是没有那种油膏状的口脂,便想自己试着看能不能调配出来。 如今正是山花开放的季节,若想调配口脂,必须要有这种基础的染料才行。 既然是要做实验用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做出来,徐曼青盘算着这事最好先不要声张,免得最后实验失败扫了大伙儿的兴。 跟徐奋打听了一下哪里可以采到山花,别看徐奋年岁不大,但正是这种年纪的孩子才会经常在野外玩耍,自然对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有印象。 见自家姐姐问起,徐奋立刻报出了一个地名来。 “在咱洪村后山靠河的那面就有一片儿野山花啊!若是姐姐想采花,我可以带你去的。” 徐曼青听了精神为之一震,这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家弟弟真像她的一块宝。 于是徐曼青跟项寡妇打了个招呼,就说这段时日里徐奋整日闷在家里看书也快憋坏了,正好这几日她得闲,便想打算带徐奋出去玩玩散心。 见徐曼青是想带徐奋出去玩儿,项寡妇自然无不可,还特意给两人烙了些饼子带在身上当干粮,姐弟俩就这般开开心心地骑着毛驴儿回洪村去了。 徐曼青随身带着一个平日里给毛驴儿割草料用的竹篾筐子,绑在驴屁股上,竹筐子上面还系了两段布绳,到时候往肩上一背就可以上山采山花儿了。 姐弟俩一路有说有笑的,徐曼青一开心,前两日在珍颜阁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就被她七七八八地忘到脑后去了。 待到了洪村,徐曼青将毛驴寄在张婶家里,和徐奋徒步往洪村的后山走去。 古代的山路比她想象中的要难走得多。 徐曼青早已习惯了那种被现代化工业高度改造过的景点式的山路,于是这次正儿八经地走在那种连条被人踩出来的小泥径都没有的野路上,真是有点力不从心。 反而是徐奋拿着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小镰刀,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割掉比人还高的野草,这才勉勉强强清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来。 徐曼青很没用地跟在徐奋身后跌跌撞撞地走着,若不是有这个弟弟,她还真干不成采山花这种事了。 原本还以为采花不过就是动动手的事情,现在看来,这根本就跟野外拉练没啥区别了,看来是她自己把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估计得有些低了。 “姐姐,我们现在是往小溪边走,靠近水的地方容易有蛇,正好我们割草发出来的声音可以把蛇吓跑,这样就不会被咬到了。” 徐曼青听着觉得心里直发毛,又想到这荒山野岭的没有人气,蛇虫蚁鼠之类的野生动物定然是不会少的,心下觉得挺危险就有些想要放弃了,可又想到这事儿已经折腾到一半了,这么空手回去又有些不甘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咬咬牙硬着头皮上了。 两人走了快半个时辰,徐曼青远远地便看到前方有一片嫣红点缀在这绿叶之中,显得万分醒目。 徐奋自然也看到了,高兴地指着前面喊:“姐姐快看,这就是我说的那片山花林了!” 徐曼青拉着徐奋的手走近过去,果然见在一个土坡上小规模地生长着一片山花树。 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微风中带着一丝丝清甜的香味。 徐曼青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顶着日头,招呼着徐奋一起帮忙采起花来。 在坡底下的那几颗山花树的树龄比较小,枝桠也挺矮,徐曼青采了一会就几乎把盛开的花朵都给摘没了,可那数量也就只能把竹筐的框底填满,跟目标数量还差了很远。 徐奋见状,便攀着手边的一些藤蔓植物开始往高处爬,半山坡上的山花树要大颗得多,开的花也更多一些。 徐曼青见徐奋像猴儿一样地爬到几乎有两人树上,担心地在下方直叫唤。 徐奋笑眯眯地回答说没事,他这爬树的功夫从小就练出来了,现在这样摘一两朵花的不会有什么大事。 徐曼青提心吊胆地观察了一会,果然见徐奋身手灵活,一来二去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了。徐曼青这才稍微安了心,赶紧动手把目前自己能摘到的花都给摘了。 可俗话说得好——常在路边走,哪能不湿鞋? 徐奋就是对自己爬树的功夫过于自信了,再加上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又摘了半天花之后体力难免耗得有些厉害,在攀爬的时候一个没抓好,一脚踩空就摔了下来。 若这采花的地只是平地的话倒还好些,可这片地又恰好是一片相对陡峭的坡地,外加徐奋又爬得高了些,这一踩空就生生地从高处摔了下来。 徐曼青听得徐奋一声尖叫,抬头就看弟弟从斜坡上滚了下来。 徐曼青吓得不轻,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把徐奋给拦下来。 可徐奋往下俯冲的力道实在太大,徐曼青一把没扯住,反而被那惯性生生地一起带了下去。 下意识地将徐奋护在怀里,徐曼青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不知翻滚了多少下,最后还是猛地撞在了一颗树桩上,两人下落的趋势才被挡了下来。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徐曼青赶紧低头查看徐奋的情况。 可也不知是不是徐奋摔下树之后磕碰到了那里,如今正白着一张小脸昏了过去。 徐曼青吓得不清,抬手一摸徐奋的后脑勺,果然见有一个肿起的大包。 虽说目前没有发现严重的外伤和流血,可这碰到脑袋的事情可大可小,若是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那可就麻烦大了。 徐曼青脸都青了,如今也顾不上什么采花不采花的事了,她只想赶紧将徐奋带回咸安城,找个靠谱的大夫过来给他瞧瞧。 可谁知祸不单行,徐曼青抱着徐奋刚想从泥地上站起来,可左脚脚踝上传来的剧痛让她顿时脸色一白,又重新摔了回去。 徐曼青咬了咬唇,扯开自己的裙摆一看,只见那左脚踝高高地肿了起来,用手一掐,疼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徐曼青心急如焚,又咬牙尝试了好几次,可别说是背着徐奋走回洪村了,她现在连自己单身走一两步路都尚且做不到,更别说是外加其他的负重了。 徐曼青顿时急得想哭,只得扯开嗓子叫起了救命。 可这片野林子平日里本就不会有什么村民路过,除非能碰到上山打猎的,否则基本上不可能有人会发现他们。 若等到项寡妇发现他姐弟二人失踪再派人来找,最快也得是明天的事了。 一想到这山上一旦入夜有可能有各种野兽出没,徐曼青脸都白了,也管不上碰到人的几率有多大了,只是扯着嗓子叫唤了半天。 可惜山里空荡荡的,徐曼青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徐曼青心下有些绝望,只盼着自己这脚踝过一段时间之后能争气些稍微不那么痛,可惜她越等,发现脚踝的痛感越明显,丝毫没有减轻的趋势。 就在徐曼青苦恼发愁的时候,便听到远处传来草丛刷刷而动的声音。 徐曼青一听,白毛汗都快被吓出来了——难道是有什么野兽潜过来了不成? 赶紧俯身爬过去捞到了方才徐奋割草用的小镰刀,徐曼青双手握着刀柄,护着徐奋挡在前面,满脑子只想着若真碰到野狼什么的,她也得拼了命地保护这个昏过去的弟弟才行。 可就在她的脑海中设想出无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却听到有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头儿,这荒山野林的怎么会有女人喊救命?该不会是大白天地碰到鬼了吧?” 那边话音刚落,就有另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责备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来什么鬼不鬼的!定是有人在山上遇险了正在求救,我看声音大概就是从那个方向发出的。” 徐曼青一听还真是让她走了狗屎运碰到人了,赶紧又大喊了几声救命。 待那说话的两人拨开齐人高的野草找到徐曼青的时候,徐曼青一眼就认出来人的身份了。 “吴捕头?” 徐曼青瞪大了双眼,她也没想到会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遇到久未谋面的吴岳泽。 跟在吴岳泽后面的小捕快也一眼就将徐曼青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项大娘家的小媳妇吗?” 想要忘记徐曼青的模样可真是有点难,那小捕快今日见到这美人落难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小心脏漏跳了半拍。 吴岳泽一眼就看见了徐曼青身后的徐奋不大对劲,赶紧赶过去查看了一下情况。 徐曼青赶紧将他们姐弟俩采花遇险的事情说了。 第25节 “我还以为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想不到能遇上捕头您。还请您帮帮我们才是……” 吴岳泽向来急公好义,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可他刚抱起徐奋要走,便见徐曼青哀叫了一声,看样子是没法从地上站起来的模样。 “你脚受伤了?” 吴岳泽眼尖,一下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伤得可厉害?” 徐曼青是女子,吴岳泽作为一个捕头是不能随意看到女子的脚踝的,即使是为了查看伤口,所以只能口头上问问。 徐曼青苍白着脸道:“我不打紧,可不可以拜托你先把我弟弟送回村里去,然后再让张婶她们来接我。” 不想成为吴岳泽的负累,徐曼青觉得将徐奋送回去找大夫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徐曼青的提议立刻被吴岳泽给否了。 “这山里指不定有什么野兽,不能留你自己一人在这里。” 可这样就为难了。 徐奋一个小男孩还好说,可徐曼青毕竟已经嫁做人妇,名节比什么都重要,虽然是事出突然,可若吴岳泽和那小捕快要将她背出去,被人看到了,也是难免会落人口舌的。 徐曼青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可还没等她想好解决的方法,那小捕快就已经把吴岳泽手中的徐奋接了过来。 徐曼青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吴岳泽抱了起来。 “我先带你到山口,然后再去叫你说的张婶来接你,这样你不必担心这事会被人看见了。” 吴岳泽自然知道徐曼青担心什么,可事出突然,也只能想出这等权宜之计了。 那小捕快跟着吴岳泽混久了,自然知道自家头儿的秉性,还反过来安慰徐曼青道:“小娘子你就放心吧,我头儿这刚正不阿的性子在咸安城也出了名的,定然不会让你被人说闲话的,今日的事情,咱俩都会给你保守秘密,保证烂在肚子里绝不说出去。” 见那小捕快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徐曼青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理由,只得默许。 吴岳泽见她不说话,便也迈开脚步往洪村的方向走,一路上也没多言,甚至多一眼都没看徐曼青的。 徐曼青见吴岳泽坦荡荡的,行事间光明磊落,端的是堂堂的君子风度,心中很是感激,想着她接二连三地欠了这吴捕头的人情,也不知日后该怎么还才好。 可当下脚踝实在痛得厉害,徐曼青身上着实无力,只得软软地靠在吴岳泽的胸前了。 被疼痛分散了注意力,饶就是徐曼青也没有发现,吴岳泽的身体变得比之前更僵硬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这几天收藏都没怎么涨伤心ing 36第36章 第36章 徐曼青一路被吴岳泽抱到了山口,待四周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之后,吴岳泽这才将她安置在了大树底下的平坦石块上。 “你在这等一会,我立刻叫你说的那个张婶过来接应你。” 徐曼青感激道:“多谢吴捕头了,还有我弟弟的伤……” 那小捕快立刻接话道:“我立刻将你弟弟带回城里找大夫,然后再通知项大娘去接他就是。” “如此这般,就多谢了。” 看着小捕快背着徐奋走远的身影,徐曼青忍不住担忧地问道:“吴捕头今日是外出公干么?”否则自己怎么会这么巧在这荒山野岭上遇到他? 吴岳泽将腰间的水袋取下递给徐曼青,这女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快起皮了。 徐曼青确实渴得厉害,但在接过吴岳泽递过来的水袋后才反应过来,这水袋可是吴岳泽的东西,这男女授受不亲的,用这种私人的物品似乎不大合礼法吧? 徐曼青只好忍住了干渴,将水袋递了回去,撒谎道:“多谢吴捕头了,我不渴……” 吴岳泽面无表情地道:“你莫担心,这水袋是昨日新买的,我至今未曾用过。” 像是被人直接看透了一般,徐曼青脸上噌地红了起来。 这吴岳泽莫不是有读心术不成?似乎自己的所思所想都逃不过那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再推脱下去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徐曼青只好就着水袋喝了几口,平日里看似平淡无奇的水在人极渴的时候都能喝出几分甘甜来。 这水喝了下去,徐曼青也不禁觉得脚上的伤口不那么痛了。 吴岳泽见她乖乖喝了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接过徐曼青递回来的水袋,吴岳泽一边收拾,一边说了句“是。” 徐曼青一头雾水地看着吴岳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吴岳泽看出了徐曼青的迷茫,便解释道:“我今日确实是外出公干。” 徐曼青这才恍然大悟,这吴捕头的反射弧也忒长了些,竟然现在才来回答她方才问的问题。 “你以后不要再来此处采花了。”吴岳泽道。 “为何?” 这片山花开得正好,若不是这次出了意外,想必收获是颇丰的。 “我今日来这边就是要处理一个杀人抛尸案,那被抛尸的地点就在你采花的附近,可见这边不太平,若正好让你和你弟弟瞧见那人犯作案的现场,你想想你们会有什么下场?” 徐曼青听得一身冷汗,想不到自己只不过是去采个花,这不仅出了事故不说,搞不好还险险地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如果真如吴岳泽所说那附近就是杀人犯出没的地方,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在看到她这种带着小孩的弱女子,来个先奸后杀什么的就玩儿大发了。 徐曼青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谢谢捕头提醒,我以后定不再去了。” 吴岳泽见自己的警告奏效,满意地点了点头,跟徐曼青拿了张婶的地址之后,就外出找人了。 徐曼青在那大石上等得有些昏昏欲睡,大约半小时之后,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张婶带着她的毛驴一起过来了,一见她就青妞青妞地直叫唤,七手八脚地将徐曼青扶上了毛驴。 原以为在自己得到接应之后吴捕头就会抽身不管了,谁知那男人竟然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反而一直跟在徐曼青的毛驴屁股后面走。 张婶是小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哪里见过什么咸安城里的捕头? 虽说捕头放在现在说也不过是个基层公务员,但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张婶而言几乎算得上是半个官老爷了。 这官老爷自己不走,张婶也没有这个撵人的胆量,再说徐曼青是他救回来的,此刻跟着照看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徐曼青也觉得吴岳泽一直这么跟着自己似乎有些不妥,但碍于张婶在场,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一路上沉默不语。 待到了张婶家,张婶用井里的凉水给徐曼青冷敷了一下,可惜还是不大有效。 掀开裙摆一看,那脚踝已经肿得老高了。 吴岳泽在门外候着,见张婶端着盆子出了来,便问了一下徐曼青的伤势。 听张婶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吴岳泽皱了皱眉后道:“怕是伤到骨头了,事不宜迟,我还是带她到城里的跌打大夫那看一看才好。” 张婶原本是想自己送徐曼青回城里的,但见吴岳泽这么说了,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徐曼青就又被扶回了毛驴上,吴岳泽趁她在张婶家做冷敷的时候将自己的马弄了过来,此刻吴岳泽便直接骑上马,再将毛驴的缰绳拽在手里,毛驴便乖乖地跟在吴岳泽的马屁股后面走了。 徐曼青受了别人的帮助,也不好唧唧歪歪地说道什么,但这官道上人来车往的,吴岳泽又穿着捕头的行头,这般骑着马牵着驴的也算是个特殊组合,一路走过来招了不少闲人的视线。 徐曼青只得将头尽量放低,恨不得拿顶帷帽把自己的脸给遮起来才好——这般被一个捕头牵着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人犯呢! 好在在咸安城城门外,有许多等生意的轿夫带着轿子候在那里。吴岳泽一见便下了马,出钱给徐曼青雇了一顶轿子,这才算是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徐曼青心下松了口气,她也实在没想到这牛高马大的吴捕头竟然这般心细如发,以后若是有女子当了他的妻子,不得每天都活在蜜罐里么? 这般摇摇晃晃地到了医馆里,徐曼青隐约听见吴岳泽招呼了一下,没一会儿就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掀了她的帘子将她扶了出来。 徐曼青被带到了内室,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夫进来给她看诊。 检查了一番之后,老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寻常的扭到了,买支药酒回去搓涂个几天就能休养好了。 徐曼青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还摸出了腰间的钱袋要给老大夫付诊金。 老大夫捋着胡子笑道:“不必了,吴捕头已经付过了。” 徐曼青听着一愣,这吴捕头还真就是大善人,帮了人的大忙不说,就连诊金都抢着付了。 又被送回了轿子里,吴岳泽给轿夫报了项家的地址。 “既然你的脚没事,那便回家去吧。如果你弟弟没大碍的话,这会子功夫应该已经被送回项家了。” 吴岳泽这次反倒没再继续跟着,只是让轿夫送徐曼青回去而已。 徐曼青又松了口气,若吴岳泽真的将自己护送回项家,就真的殷勤得有些过分了。 徐曼青再次道谢并从钱袋子拿出银子来给吴岳泽递了过去,这次麻烦别人这么多,吴岳泽又是垫药费又是垫车马费的,徐曼青都觉着不好意思了。 吴岳泽看着徐曼青递过来的钱,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将钱收下了。 徐曼青这才上轿回了项家,果然一进家门,项寡妇就抹着眼泪出来搀扶她了。 “你们的事儿我都听那小捕快说了。你们怎么能这般不小心?幸好奋儿没事,不然不得心痛死我老婆子么?”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项寡妇俨然已经将徐奋当成自家人了。方才听那小捕快说徐奋是从近两人高的树上摔下来的,登时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好在徐奋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醒了,除了脑袋肿出来的包有些疼外加手脚有些擦伤之外,其他都没啥大事。 徐曼青心惊胆战地守着徐奋观察了一个晚上,发现徐奋能吃能睡思维敏捷,也未见有恶心呕吐的症状,看来还不至于脑震荡。 徐曼青这才算是放了心,熬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房睡觉去了。 受伤受惊外加受累,徐曼青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的。项寡妇知道这姐弟俩受了伤,早上也不打算惊动他们,自己起了身准备早饭去了。 厨房里的食材这几日消耗得差不多了,徐曼青又伤了脚,这买菜的事就只能是她这老婆子暂时做一做了。 项寡妇拿了银钱打算出门,谁知一开门便看到门外放着一个大竹筐,里面堆满了红色的山花。 项寡妇正觉得纳闷,起初还以为是谁把筐子放错地方了,但仔细看了一眼之后,发现那装着山花的筐子确实是自家的,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索性将竹筐子拿进了家里,打算等徐曼青醒来再问个清楚。 待项寡妇买完菜回家的时候,徐曼青恰好洗漱好了出了房门。 徐曼青见自家婆婆亲自去买菜了,赶紧瘸这个腿想要跳过去帮项寡妇的忙。 项寡妇见状赶紧让她坐了回去。 “你脚伤还没好,这几日伙食的事情让我做就好了。” 徐曼青也知道自己当下跟三等残废没啥区别,只得点头同意了。 项寡妇一边走进厨房收拾,一边问道:“今日在门口看到咱家的竹筐子,里面放了满满一筐的山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曼青一看那装满了花的竹筐子,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昨日她坐在轿子里,她的毛驴是被牵着跟在轿子后边走的,但她又痛又累的,着实没有能耐去关注那原本挂在驴屁股后面的竹筐子的去向。 第26节 如今竹筐子不仅重新出现了,而且还装满了她心心念念想要采的山花。 知道这事的统共也不过三个人,徐曼青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人有可能会做这种事了。 徐曼青心里直打鼓,但无奈之下也只得对项寡妇撒谎道:“我昨日在回洪村的时候,花了些钱拜托了那里的老农帮我采点做胭脂用的山花,谁想到这老农效率这么高,今个儿就给我送过来了。” 项寡妇也不疑有他,这雇佣农民帮忙做事的多了去了,如今听说这山花是用来做胭脂的,觉得挺合情合理,便也没当一回事就掀过去了。 徐曼青趁着项寡妇在厨房里忙活,赶紧蹦过去细细查看那筐子山花。 用手在里面翻了两下,果然摸到了一个精致的小荷包。 只见那荷包上绣着秀气的兰花,兰花花瓣上还有两只小蝶在飞舞,是个难得的精细之物。 徐曼青打开一看,发现小荷包里装的是一些银子,那银钱正是昨日她还给吴岳泽的数目。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徐曼青拿着荷包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也不知是藏着好还是丢了好。 正在犹豫的当口,项寡妇又出来招呼了一声,徐曼青害怕被项寡妇发现异样,赶紧将那小荷包藏到袖子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春天到了,桃花朵朵开呀~ 收藏赶紧破400吧~~求花花求虎摸呀呀呀呀~~(^o^)/~~ 37第37章 第37章 待徐曼青回到自己房里,才从袖袋里将那小荷包给取了出来。 这荷包明显就不是寻常男人能用到的精细之物,相必定然是那吴捕头为了把钱还给她而特意去买的。 可一个大男人对她一个守着望门寡的媳妇子如此细心殷勤,徐曼青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妥。 若那吴捕头是那种像珍颜阁东家一般的急色鬼倒还好办,可偏偏吴岳泽是这般体贴入微,就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般让人完全反感不起来,饶就是向来自诩心智坚定的徐曼青,都不得不承认如今为了这一筐山花和一个小荷包隐隐地动了些心神。 像处理烫手山芋一般将小荷包藏到了柜子的最深处,徐曼青不敢多想,只希望自己是厚颜无耻往脸上贴金般的多想了——这吴捕头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怎么看也不像是找不着老婆的主,实在没必要上赶着来讨她这个媳妇子的欢心。 徐曼青充分发挥了一通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只想着将这件事就这般糊弄过去才好。 这几日伤了脚也没法接活,徐曼青又被吴岳泽的行径弄得心神不宁的,只想找点事干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想起那筐山花还摆在院里,徐曼青便慢慢地将山花一点点地捣碎,再加入纯度较高的白酒细细熬煮。 待酒精挥发剩下水分之后,山花析出的汁液就变得十分浓稠,成为了可以制作胭脂的基础染料。 用纱布将残渣滤过,徐曼青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红色的汁液收集了起来。 可惜这一大筐的山花也不过熬出了一小瓶的汁液来,徐曼青这才发觉难怪珍颜阁里的胭脂水粉卖价为何如此之高,这好的妆品果然特别耗费原材料啊! 光提炼山花的汁液就已经忙活了整整两天,待到第三日的时候,就又有意想不到的访客上门来了。 这两日徐曼青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徐奋头上的肿包也消了,今儿一早恰好项寡妇要出门买菜,徐奋想要吃零嘴,就求着项寡妇将他一起带出去了,这小跨院里就只剩下徐曼青一人。 见外头有人敲门,徐曼青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那日送徐奋回来的小捕快。 徐曼青赶紧将那小捕快迎进屋来,一个劲地向小捕快道谢。 小捕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将手上提着的几包东西递了过来:“小娘子快别那么客气了,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徐曼青见这小捕快不仅上门探病不说,还带了礼物过来,哪里肯收?三两下地就给小捕快推回去了。 “我还寻思着等我这脚好了要带点东西过去给你和吴捕头道谢的呢,哪有受了别人的恩惠还厚着脸皮拿礼的道理?!” 见徐曼青很是坚持,那小捕快苦了一张脸求饶道:“小嫂子你就饶了我吧,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东西都是我头儿让我捎过来的,你若是不要的话,回去我准会被头儿收拾的!” 徐曼青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见小捕快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徐曼青也只得将礼收了下来。 两人闲扯了几句,徐曼青实在按捺不住,张口向小捕快打听了一下吴岳泽的事情。 “吴捕头为人这么好,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不知他是否已有家室?若还没有的话,待他娶亲那日我这做喜娘的还可以给他出份力不是?” 徐曼青这旁敲侧击的问得十分辛苦,毕竟她可不愿这小捕快从她的话中听出什么猫腻来。 那小捕快见徐曼青问着吴岳泽的婚事,便立刻皱起了眉头。 “原本这是头儿的私事,我本不应多说的,但如今这一来二去的也是跟小嫂子你有缘,你既然问起,我便说道两句。你又是做喜娘的,指不定今后还能给咱头儿帮衬一把。” “我家头儿确实至今尚未婚配,按理儿说到了这个岁数,一般男人的孩儿都至少两三岁了,可头儿……” 徐曼青下意识地问道:“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那小捕快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可知道这咸安城里的定安侯府?” 徐曼青虽说嫁来项家已经有一段时日,可作为一个布衣百姓,又哪里会知道这种豪门贵族,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罢罢,你不知道也算正常,这定安侯府是我大齐的四大世家之一,在咸安城里算是个响当当的大家族。” “莫不是那吴捕头和这定安侯府有什么牵扯?” 小捕快叹气道:“不瞒你说,我头儿的身份很是尴尬,他是定安候的外室所生的儿子。” 徐曼青一听,手中的茶杯险些没吓得掉下来。 这么说,这吴岳泽竟然是定安候的私生子?! “侯爷的正妻是出身豪门的贵族女子,哪里容得下丈夫的外室之子?这些年来,那女人明里暗里地给头儿各种小鞋穿,还有几次特意动了手脚让头儿去追查那些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的案子。头儿也算福大命大,每次都化险为夷,才算没被那女人害死。” “原本按照头儿立下的汗马功劳,就是进六扇门当个督查司使都是没得挑的,可就是被那毒妇使了手脚,如今还只能呆在南衙门口当个名不见经传的捕头。” “难道说吴捕头的婚事,也是被这侯爷夫人给阻挠了不成?” 徐曼青哪里亲身经历过这种豪门世家的恩怨纠葛?虽说以前这一类的电视剧没少看,但现在遇到真实的事情了,却也只觉得束手无策。 那小捕快果然点头道:“那是一定的。话说有一次头儿在追捕逃犯的时候受了伤,那伤的部位比较敏感,呃,就是大腿根处……” “那毒妇就到处散播谣言说头儿受了重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哪家闺女嫁过去就相当于守活寡了。” 徐曼青一听,心下了然。 “头儿受伤那日是被用担架一路抬回衙门来的,很多人都看到头儿下/身鲜血淋漓的模样,这毒妇一散谣言出来,大伙儿就都相信了,还整日拿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头儿,别提有多气人了。” “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也不是没头儿出过招,可是头儿向来洁身自好,说我们给他支的都是些邪门歪道,死活不肯答应,这事就只能如了那毒妇的愿了。” 徐曼青见这小捕快说得隐晦,倒也猜出了两三分来。 话说这男人行不行,只要一验便知。 这咸安城里什么都有,烟花勾栏之地更是齐全,只要吴岳泽去那青楼转上几转,这种无稽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看来这吴捕头确实是个正直之人,哪怕是受了这种一般男人都无法忍受的侮辱,也能不动如山泰然处之。 看小捕快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徐曼青随即劝慰道:“吴捕头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你想想,既然这侯爷夫人的手腕都通了天了,她身边负责盯着吴捕头的眼线还能少吗?说不准她就是要使出这一毒计来逼吴捕头行差踏错,然后再下一剂狠药让吴捕头彻底翻不得身呢!” 这烟花勾栏之地向来鱼龙混杂,谁知道等你去了之后会不会还有什么计中计引你上钩呢?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吴岳泽一时把持不住去那青楼流连,侯爷夫人能够下毒手的机会就更多了去了。 那小捕快一听,立刻恍然大悟道:“我说头儿怎么定力这么足呢!原来还有这等顾虑!小嫂子果然是心思缜密,小弟佩服!” 徐曼青无奈地笑了笑,心下难免为那个高大寡言的男人鸣不平。可各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她徐曼青的苦,也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吴捕头家中还有何人?” 既然吴岳泽不愿收她的还礼,但若吴家还有人的话,她倒可以直接仿效吴岳泽那般采买些礼物给他家人送过去。 “吴捕头的娘亲还在,可惜吴大娘身体不好,已经卧病很多年了。头儿又没有娶亲,照顾老娘的事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担着,我们这帮弟兄看着都觉得心酸。” 徐曼青暗自记下了,待她脚伤好了,可以让徐奋带些东西送过去给吴大娘,顺道照看一二,反而是她这种身份的人不好出面了。 两人聊了没一会,外出买菜的项寡妇和徐奋便回来了。 项寡妇一眼就认出了那小捕快,赶紧热络地招呼了一番,还硬要将人留下来吃午饭。 那小捕快赶紧推辞说衙门口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就不在项家吃饭了。 项寡妇也不好勉强,只得与徐奋将那小捕快送出了门去。 送走了小捕快,项寡妇就进厨房里准备午饭去了。 徐曼青坐在小院外剥着项寡妇新买回来的毛豆,心中若有所思,就连徐奋连着叫了她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宁的?” 徐奋原本还想给自家姐姐看看项寡妇给他买的用竹叶编成的蚱蜢呢,可惜徐曼青只是一个劲儿地低头剥毛豆,他连叫了数声都没搭理他,徐奋心下难免升起些小小的忧伤。 见徐奋在自己面前扁了个小嘴,徐曼青赶紧打起精神来跟自己弟弟玩闹了一下。小孩子很好哄,没一会儿就又开心起来了。 可惜徐曼青的心里却始终不怎么好受。 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吴岳泽却又不至于擦枪走火呢? 这是在是个让人纠结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是木花花木动力呀~ 亲亲们乃们不爱我了咩?快些撒花花啊喵~ 38第38章 虽说在内心里徐曼青觉得自己欠吴岳泽的人情算是欠大发了,不过她倒也不急着还。这来日方长的,以后应该有能报恩的机会,到时候她必定竭尽全力涌泉相报就对了。 如今她还是打算将生活重心放在经营自己的喜娘事业上,毕竟只有先将自己的生活经营好了,才能有力量帮助周围的人。 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赶了出去,徐曼青趁着“工伤”的休假期一股脑儿地埋头做实验去了。 这两小瓶珍贵的染料算是得来不易,徐曼青每次只敢取用五分之一的量,一点点地往里加入牛髓和猪胰熬煮。 古代的灶台很难控制火候,给制作口脂的过程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徐曼青为此不得不动用了徐奋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只恨不得能有一只温度计来记录煮锅内的温度了。 为了方便总结出配方,徐曼青将牛髓和猪胰分成非常小的等份,然后慢慢地往加热的山花染料中添加。 在添加配料的同时要不停地小心搅拌以防止结块,可牛髓和猪胰本身遇热就是容易糊到一起的东西,徐曼青不得不两只手都拿着木勺,双管齐下地在锅里操作着。 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差不多经过三四次的试验,待粘稠状的液体逐渐冷却下来之后,徐曼青终于成功制出了她想要的这种油膏状的口脂。 用小拇指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沾染了一些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上妆效果果然比之前那种简单地将口脂晕开的方法要好了许多。 这种口脂不仅能遮盖唇纹,而且还能极大地改善嘴唇干裂和死皮的现象。 徐曼青涂着这种油膏状的口脂静待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见口脂有干裂的现象,且上色也非常均匀妥帖,稍微走近些看还能看出明显的亮泽来,这种特殊的视觉效果让嘴唇显得更为饱满,颇有些鲜红欲滴的感觉,十分符合新嫁娘需要的喜庆妆容。 徐曼青拿着那一小盒油膏状的口脂激动不已。 目前这口脂也只不过是雏形,若之后再往里加入香料调出不同的香味来,想必会更受欢迎。 第27节 可惜现下她能拿到的染料只有这一种山花,若将这种口脂打开知名度之后,再收集各种石榴花、重绛以及苏芳木等红色染料,根据不同的比例混合调配出不同的颜色来,便能迎合不同年龄段的女性的上妆需求。 想起那珍颜阁日进斗金的富有程度,徐曼青想,只要她愿意钻研,也不是不可以达到的。 若是能把珍颜阁挤垮那便最好了! 一想到珍颜阁那个急色东家徐曼青就一肚子火,这思来想去的也想不出报复那该死的男人的法子,今后若是能抢他点生意,也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了。 徐曼青方才用染料用得很是省俭,现下配方已经基本确定了,染料也只用掉了一瓶。 徐曼青打算在剩下的燃料中加入香料,尝试一下调配出香味的口脂。 如今正好是桂花盛开的季节,听项寡妇说这咸安城里多的是人家种植桂花的。 徐曼青让徐奋找了巷口一家卖桂花糕的作坊买了一小包桂花回来,晾干之后细细地碾磨成粉末,在加入猪胰牛髓的时候一并混入。 果然,在加入了桂花粉末的口脂里,桂花的味道盖住了猪胰和牛髓的那股子腥檀气味,一打开木盒子就有桂花香味儿随之散发出。 虽说这油膏状的口脂与现代的唇膏唇彩唇蜜一类的东西还差得挺远,但放在这大齐已经够用的了,若是经营好了,搞不好光靠这一样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了。 徐奋这两天帮忙烧柴火控制炉温,有时候弄得是灰头土脸的。不过在看到自家姐姐涂上自创的口脂的模样,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既然已经成了事,徐曼青也不打算藏私,盘算将这件事与范嫂子她们说道一声。 若以后要将这油膏状的口脂推广开来,光靠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且日后这买卖若真能形成规模,也得有人帮忙调配熬煮分销。 别的人她不认识也信不过,如今就只得范嫂子和李婆子了。 徐曼青将这新鲜的玩意带到了范嫂子家里,刚打开盖子试了试,范嫂子就惊讶得摔了手中的茶碗。 范嫂子和李婆子围着这小小的木盒子左盯右看,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道:“这,这真是好东西啊!” “青妞,你这脑子是怎么想的?竟然能自己做出这么好的玩意儿来?” 而且就光是这好东西不藏私的做法,就足以令人敬佩万分了。范嫂子不禁暗叹,当初决定收徐曼青为徒果然是没收错啊! “这口脂绝对会成为咸安城贵妇房里炙手可热的东西啊!” 范嫂子想了一下,又道:“这东西得让它显得再精贵些,装在这种粗糙木盒子里可显不出档次,咱得学那珍颜阁一般,弄出来一些漂亮的木盒子,再将这口脂分装进去,这价码一提高利润也能提高了!” 徐曼青自然不会反对,可制作木盒子的成本她却是拿不出的——这不同档次的木盒子需要不同的模具,而制作一个模具就得差不多五两银子,而且还不算原材料和手工费的,若还要往上涂漆画花什么的,花费的就更多了。 范嫂子咬了咬牙,低声道:“这木盒子的本钱我出了,我拿一百五十两出来,算是入了伙了!” 李婆子见范嫂子这般说了,便也跟进道:“我也出一百五十两,专门收购各种染料和香料。” 徐曼青点头笑道:“那我就负责熬煮和分装,如此一来便是分工合作,各得其所了。” 范嫂子笑得合不拢嘴:“如此甚好,若真受欢迎得紧了,搞不好还能放到珍颜阁里去寄卖呢!” 徐曼青一听这珍颜阁,脸立刻就垮下来了。 范嫂子见徐曼青面色不渝,就好奇地问了一句。 徐曼青赶紧解释道:“我看这珍颜阁的妆品也并非是不能超越的,咱平日里成天跟这些妆品打交道,用的时间久了,还怕研制不出新的妆品来吗?” 范嫂子连连点头道:“上次青妞成功接下了武员外家的生意之后,咱这招牌算是保住了!那武小姐也是个好的,逢人就推荐我们家的青妞,我这师傅能有这样一个青出于蓝的徒弟也是与有荣焉啊!” “况且这修眉的方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想出来的,青妞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脑子转得快的就是不一般!”李婆子也忍不住夸赞了两句。 最近又有几庄生意找上门来,指名要的就是给武小姐送嫁的那位喜娘。 这些人家一看就是殷实的大户,只要有了武小姐这块敲门砖,还怕以后没好生意找上门来吗? “可这新的口脂,该起个什么名字好?” 范嫂子盘算着,总得起个响当当的名头,让人听着觉得又好听又有格调的才好。 徐曼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也并非是这油膏状口脂的创始人,只不过是凭着穿越前学的一些知识卖弄一下罢了。 隐约记得这口脂原本就有一个固定的名头,听起来也是极好的。 徐曼青提议道:“不如就叫‘金花燕支’如何?” “燕支”二字通“胭脂”,是在胭脂一词被广泛运用前的代称,如今用在大齐第一份油膏状的口脂上,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范嫂子和李婆子直道好,这口脂的名字就这般定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啥时候收藏能到500咧?望天~~ 39第39章 第39章 于是就这般,早在徐曼青盘算中的商业计划便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 范嫂子挺着个肚子天天不辞辛苦地往打模的工匠那跑,李婆子也开始在咸安城的周边县份村庄走动,找门路收购做金花燕支用的各色花朵。 在大齐种有花树的人家毕竟不多,就算有也就只有那么一两颗。毕竟花树跟粮食不一样,不是什么经济作物,很多花树比如石榴树的木材也很难用于房屋建造和家具制作,所以想大规模地收购做染料花朵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不过好在李婆子在做喜婆的这些年来走家串户的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大概转溜一趟也联系下了不少货源来,徐曼青在这点上颇有些自叹不如——果然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吃独食那种小心眼的做法定然是难成大事的。 休养了七八天,徐曼青的脚也好利索了,昨个儿还特地去了一趟范嫂子家打了招呼说自己可以继续接活计了。范嫂子笑盈盈地拿出一个小本子,说早就给后半个月给定下来两庄生意了,而且送嫁的门户都跟武员外家差不多,让徐曼青不用担心生意上的事。 正门生意有了着落,外加李婆子又收到了几框石榴花,徐曼青一见有了新的染料,干劲就起来了,趁着没生意的这几天加紧了新的配方的制作,盘算着多捣鼓出几种颜色来。 日子渐渐回归了平稳,自上次那小捕快过来探病看着徐家姐弟都安然无恙之后,吴岳泽那边也再没了声息,而珍颜阁那边徐曼青肯定不会去故意招惹那急色东家,自然也是一派风平浪静。 徐曼青慨叹遇到事情果然得先静下心来,除了生死之外,没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 徐曼青最近接到了武小姐——现在已经是李夫人了的帖子,说是要请她上门修容。 有钱人家的贵妇经常会雇妆师上门绞面修鬓角的,武小姐这般作为十分妥当,不会让夫家起任何的疑心。 徐曼青一算这时间,心中便有了计较。看来是武小姐的眉毛开始长出来了,所以要请她去操刀修眉了。 对于这种好差事,徐曼青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还盘算着索性以后跟武小姐约个固定的时间上门服务就好,这样一来每月都能有至少两笔固定的收入,也省得武小姐派人来传话了。 上次给武小姐送嫁的时候徐曼青就已经知道她夫家的住址了,这次去也是熟门熟路的没费什么功夫。 修好了眉收了赏钱,徐曼青便告辞离开了。 出了李府的门牵了毛驴打算往家里走,谁知没走几步就被人给拦下了。 这次被拦,徐曼青虽然有些吃惊,但倒也没至于害怕。 因为从来人的身型来看,明显就是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不过那女子带着帷帽,徐曼青没能看出五官来。 女子身旁跟着一个小丫头,看那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个下人,估计是专门服侍那女子的。 难道这姑娘是有事要找她? 可徐曼青也没觉得自己的名气已经大到可以让人在半路拦截的程度,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这女子认错人了,于是便客气地问道:“姑娘,请问有何指教?” 那女子赶紧朝徐曼青福了福身子,徐曼青弄不懂对方的身份不好受礼,赶紧侧身避过了。 “请问,您可是喜娘项嫂子?”那女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曼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项嫂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听出来这女子叫的就是她,赶紧回道:“正是。” 见徐曼青就是她要找的人,那帷帽女子侧脸望了一□边的小丫头,那小丫头赶紧将一个装着银钱的小荷包塞到了徐曼青的手里。 “不知能不能请项嫂子到隔壁的茶楼喝个茶?” 虽说眼前的女子看起来挺温和无害的,但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这突然跑来拦路的女人,徐曼青也不知其中的斤两,又见那女子对自己极为殷勤,心中难免有些困惑,所谓无功不受禄,便将荷包推了回去:“姑娘有事不妨直说,这一见面就打赏的我实在是受不起。” 那女子见徐曼青推拒,还以为是她不愿赏脸,心中一急,说话的声线都难免带了些颤抖。 “项嫂子,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妆容上的事情想请你帮忙……” 旁边的小丫头见自家主子如此为难,膝盖一弯当街就给徐曼青跪下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徐曼青又何曾受过这种大礼?徐曼青顿时被惊得不轻,赶紧上前把小丫头给扯起来了。 那小丫头眼眶红红地道:“求项嫂子帮帮主子吧!” 徐曼青是个心软的,怎么也经不住别人这样又跪又求的,寻思着就算去茶楼喝茶,那也是人来人往的,不怕这女子做什么手脚才对,思忖片刻之后便点头答应了。 那女子欣喜,连连道谢,小丫头也殷勤地招呼着徐曼青到那茶楼去了。 进了茶楼的雅间,徐曼青这才发现茶桌上已经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香茗了,可见这主仆在遇见她之前便已经在这里喝茶了。 再透过窗子往外一看,徐曼青发现从这个雅间正好可以看到李府的大门,难怪她一出来就被人给堵上了。 进了雅间之后,小丫头将门合上,那女子这才将帷帽脱了下来。 徐曼青一看那女子的长相,心中暗自惊艳了一把。 虽说徐青的皮囊生得不错,但俗话说得好,万紫千红总是春,徐青生的再好,也不过是万花丛中的一点芳而已,总不可能把所有的美好都给囊括了。 若拿花朵做比喻,徐曼青更像是幽谷里的百合,清新纯净又颇有高洁之气在,而眼前的女子则像一朵艳丽的芍药,眼波流转之间透着一种能让人骨头都酥了的媚态来,但又不至于艳俗。 如今这两个出色的女人同桌而坐,可谓是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可仔细一看,美中不足的是那女子右边脸颊从颧骨到右颌角处有一道连贯平直但却不算十分明显的疤痕,将整张脸的美感破坏掉了。 以之前多年的整形医师经验来看,那条疤痕是一条新疤,应该是这女子在不久之前受伤留下的。 看了那女子的脸,徐曼青原本的担心也逐渐放下了——看来这女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在李府的门口堵自己,就是为了脸上的这道疤痕吧? 那女子给徐曼青斟了杯香茗,柔声道:“请项嫂子莫要怪奴家唐突,奴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若不是范嫂子直接拒了我的帖子,奴家也不会这么冒失跑到李府来堵项嫂子你了……” 徐曼青虽说上辈子也不过活了二十多年,但跟自己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了,这女子说话看似温柔文雅,倒茶的动作也如同大家闺秀那般合规矩,但那隐约中透出来的媚劲,加上字里行间总自称‘奴家奴家’的,让人难免会联想到某些特种行业…… “我师父拒了您的帖子?”徐曼青一听,心下对自己的猜测越发认同了几分——项嫂子可不是那种没事会把生意往外推的人,如今连商量都没跟自己商量一声就把这活计给推了,看来其中必定是有不得不推的理由了。 那女子点头道:“如今我逼不得已只得最后试这么一次了,若项嫂子不答应,我……” 那女子说着说着就拿出丝帕来捻了捻自己的眼角,虽说这一系列的行为在徐曼青眼里看来多少有些做作,但她眼神中的伤感和自卑却是一点都不带假的。 徐曼青看看时间还早,倒是能听这女子说道一二的。 那女子稳了稳情绪,这才自我介绍道:“奴家名唤玉芍,是,是环彩楼的头牌……” 玉芍越说声儿越小,那小巧的下巴也随之低了下来,可怜她手中那可怜的丝帕,都快被她的芊芊玉指给生生绞烂了。 相对于玉芍的心虚,站在她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倒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估计是之前被范嫂子拒得狠了,不自觉地露出一种如果她徐曼青再拒绝就立刻跪下来磕头磕死的模样,让她看得有些想发笑。 作者有话要说:跟老公闹别扭,心情巨不好!求安慰求抚摸!!! 鸣谢汐玥烟儿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42209:46:32,抱住亲一个先~ 40第40章 第40章 徐曼青喝了口茶,笑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的?我也不过是这咸安城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喜娘而已,像玉芍姑娘这样的需求,不是应该找像珍颜阁这般大名鼎鼎的妆容师来操刀才对吗?” 第28节 那玉芍见自己亮出身份之后徐曼青并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心底暗暗惊讶,直觉觉得眼前这年轻的小喜娘定能助她一臂之力,而谁知后又被问及珍颜阁的问题,惊喜之余神色也难免黯淡了半分,便回道:“像我这种下九流身份的人,珍颜阁的妆师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会愿意给我上妆……” 玉芍的眉宇间带上了淡淡的哀愁,哪怕是徐曼青这样同样身为女子的人见了,也难免生出几分怜悯来。 “别说像珍颜阁那样不愁没人捧着银子找上门的地儿了,就是我先前去找您的师傅范嫂子,也是差点没被她拿扫帚赶出来……” 这沦落风尘的女子若不能在群芳中暂露头角,便只能被碾落为泥,明明身世多为可怜一流,但却不被寻常世人所容,确实都是些可悲可叹的存在。 站在玉芍身边的小丫头见自家主子落泪,赶紧地劝慰道:“主子不必妄自菲薄,若别人也遭遇过你遇到的这些事,定然是不会嘲笑于你的。他们这般做,只不过是因为没有被这般伤害过,不知道疼痛的滋味罢了。” 那小丫头的话虽然简单但却颇有禅意,徐曼青听得很有感触。还好她是个思想开明的现代人,若换做是土生土长的天朝人,估计她也会与旁人一般将玉芍视之敝屣了。 “不瞒项嫂子说,我家主子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只不过是七岁那年家族横遭变故,主子这才沦为了官妓,若不是因为如此,别说是珍颜阁了,就是皇室御用的妆师都是有可能请得来的,只能说造化弄人,万般皆是命……” 玉芍道:“若我只为自己,早些年就一道白绫吊死一了百了了。可我家还有不少男丁被发配边疆充军,像我家这般是得罪了上面的人获了罪的,若没有足够的银钱打点,坟头的草早就长得比人都高了。” 那小丫头道:“如今主子就靠着这些年在环彩楼攒下的银子和一些人脉,让发配到边疆的男人们有口饭吃,虽说苦是苦了些,但终究是能活下来。” 玉芍点头道:“别的我也不求了,只要这幅残破的身子能保住他们,再给我家留下点血脉便已经知足了。” “可能项嫂子你不大清楚这事,咸安城最有名的四大花楼,每逢五年就会举办一次花魁大赛,名为群芳宴。” “我今年已经十九,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群芳宴的机会了……” 那小丫头义愤填膺地道:“主子本来就是四大花楼之首——环彩楼的头牌,若不出意外,这次群芳会的花魁八/九不离十的就是我主子,可就是这般树大招风的,主子就,就这般被人给害了……”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种事情从古至今层出不穷,这玉芍被人暗算也似乎成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了。 “环彩楼的鸨儿见我脸上的伤好不了了,也就没在我身上抱什么希望了。我虽不计较这些虚名,但我却需要群芳宴夺魁的高额赏金来替我的家人的后半辈子打点……” “原本我也绝望了,想着就这般认命算了。可我真是不甘心啊!我是被人给害成这样的!” 玉芍哽咽道:“后来我是无意间听武公子在喝醉的时候提到说,这咸安城里有个貌美手巧的小喜娘,竟然把他那模样吓人的妹子弄得跟个天仙一般。” “我一听,就觉着有希望了,项嫂子说不定真能像神医一般妙手回春,把我脸上的疤给弄没了呢?” 徐曼青看着玉芍脸上的那道疤,心里早就有了谱。 这道疤并不算深,若是放在现代,一个简单的除疤手术也就能给抹去了。可惜在这医疗不发达的古代,徐曼青就算空有一身整容的本事,也是没法给玉芍动手术的。 别看除疤手术好像动作不大,但需要的仪器都很精密,毕竟脸部是神经非常丰富的地方,随便出点岔子都能出人命的。 可惜这玉芍不懂这其中道理,而那武公子也只是大约说了一下自己妹子的事情,但并未细说弄好的只是眉毛而并非伤疤,这才给了玉芍一个错误认识,以为她万能到能把伤疤都给变没了。 思忖了片刻,徐曼青放下手中的杯盏笑道:“并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就算是我,也无法帮你祛掉这条疤痕。” 玉芍一听,原本还饱含希望的眼神即刻便黯淡了下来。 只见她缓缓低下头来,嘴里喃喃自语地不知在叨咕些什么,整个人的生气好像被瞬间抽空了似的。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人,徐曼青自然要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交待清楚,可这玉芍显然是有些先入为主了——虽然她说了确实没办法祛除疤痕,但并没有说不能另辟蹊径地将这条疤痕给遮盖起来啊! 伸出手在发呆的玉芍面前晃了晃,徐曼青笑道:“赶紧回神了!” 玉芍愣了一下,双眸这才重新有了焦距。 “项嫂子,你真是好人……可是也不必安慰我了……” 徐曼青叹气道:“我没有要安慰你,我只是想问问你,若我说我有办法将你脸上的疤痕天衣无缝地遮盖起来,你可愿意信我?” 玉芍哪里料到事情会如此这般地峰回路转,原本听徐曼青说没法祛疤的时候,她的心都已经凉了半截了,可现下又被告知还有可以瞒天过海的妙方,她自然是极其奢望的。 徐曼青道:“你且将那群芳会的事情跟我说清楚,包括这个比赛的规则,每个参赛花娘的性格以及她们的杀手锏,甚至还要告诉我举办群芳会的场地是如何布置的,总之是越详细越好。” 玉芍没想到这良家出身的徐曼青竟然愿意出如此大的力气帮助一个名声狼藉的风尘女子,一时间感动得泣不成声,当场就给徐曼青跪下了。 那小丫头也是激动得直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着跪了下来,磕了头之后就抱着玉芍哭做了一团,嘴里直叨叨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主子有救了”一类的话。 这同一天里就被人行了两次大礼,徐曼青有点消受不起,但这主仆俩哭得实在厉害,看来一时半会地也扯不起来,徐曼青索性也不劝了,直接陪着她们席地而坐,撑着下巴等着那主仆情深的两人将情绪发泄个够本再说。 待玉芍终于整理好情绪,这才肿着一双眼睛坐回了位子上,认认真真地将徐曼青想要知道的各种细节都娓娓道来。 徐曼青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半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玉芍将该说的说完,又直言道:“如今项嫂子愿助我一臂之力,在银钱上我定然不会亏待您的。你看若事成,我支付这个数目给你,如何?” 徐曼青看了一眼玉芍比出来的三根手指,一时有些弄不清这后头的单位到底是什么。 见徐曼青沉默不语,玉芍也有些着急,便道:“若项嫂子嫌三百两少的话,五百两如何?” 徐曼青一听这数目,顿时有些眼晕。 别说是五百两,三百两对于徐曼青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以为徐曼青是在欲擒故纵,玉芍还在那不停地继续加码:“项嫂子是不是担心就算我脸上的疤被遮盖掉了也无法夺魁?可是就算最后我不能争得花魁,这银钱我断然也不会短了项嫂子的,嫂子你……” 徐曼青赶紧摆了摆手,示意玉芍稍安勿躁。 “别急,先听我说。” “你这忙我自然会帮,我也不多求什么,若是你真夺魁了,就按你说的三百两付给我就好。若你夺魁失败,我也不会收你银钱,你只要给我个耗费妆品的成本费就好。” 玉芍一听,当即就愣了。 “项嫂子您也太……” 那小丫头在旁边也说话了:“虽说每个花娘都想夺魁,但就算夺魁失败,也还是有二等三等的奖赏,这赏银定是不会少的,项嫂子是帮了大忙的,银钱怎么能短了你的?” 徐曼青笑道:“可我既然冒着忤逆师傅的风险帮你,除非能夺魁,否则难以对她老人家有所交代。说到这,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玉芍赶忙道:“嫂子请说。” “若是你不能夺魁,还请你不要说出是我帮你弄的妆容才好。” 玉芍挑了挑眉,小心翼翼地问道:“嫂子的言下之意,就是说若是我夺魁的话,就可以说是你给我弄的妆容了?” “我还以为无论我最后是否夺魁,项嫂子都不愿承认是你给我上的妆的?” 毕竟这徐曼青是送嫁的喜娘,一般而言这种正经行业的人都会怕自己的名声受染,这事就算徐曼青不交待,她也会帮忙保密的。只是唯独想不通为何徐曼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徐曼青解释道:“同为女子,我并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 “你身为官家贵小姐,在如此年幼就遭逢变故,但在被贬为官妓之后却不曾迂腐地因为所谓的名节贞操而自我了断,而是选择坚强地活下来,甚至不惜用自己作为筹码为亲人换取生存的机会。光就这些来说,你在我眼里就是女中豪杰,我敬佩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有一丝一毫轻视你的意思?”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只不过是觉得人生在世就要力争上游——你既然请了我就是看得起我,我自然是要拼尽全力助你夺魁的。” “若你夺魁成功,那便说明我那浑身解数没有白使,同时也说明了我的实力超群,这当然是值得夸耀的事;但你若不能问鼎,那便说明我功夫不到家,手艺不够精,这样一来,自然没有面目去提及这件事了。玉芍姑娘,你说是不?”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oldkin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42320:34:41╭(╯3╰)╮ 感谢各位亲的安慰!可是跟老公还是大吵了一架,这次吵架的原因是我想去旅游,但是老公跟我说他姐说我们家花钱太多了啥的,在我看来就是暗指我花钱多了,让我老公管管我之类的。 可是敝人除了写文和旅游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爱好了,也不追求奢侈品牌也不要求高档护肤品的,如果我老公这次不站在我这边的话,我对他算是心凉了半截了。 感觉结婚之后老公跟我想的越走越远了,某草觉得很累,不会爱了…… 41第41章 第41章 玉芍自七岁那年入了环彩楼之后,所谓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知道经历过了多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多少棱角都被磨平了。每每午夜梦回,她浑身冷汗地惊蛰而起,在噩梦中让她瑟瑟发抖的并非恶鬼,而只不过是丑陋不堪的人性。 如今在这偌大的环彩楼里,上下也只得身边这个小丫头对她真心。 小丫头是被她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的,那时候的她已经被鞭子抽得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最后是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 可她与这丫头感情好,是因为有救命的天大恩情在,可对于眼前的这个俏生生的小喜娘来说,她只不过是一个陌路人,她玉芍自晓事那天起又何曾被人这样真真正正地当做一个“人”来看待过。 捧着茶盏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玉芍胸中憋着的那股子气让她的心胀得满满的。 她不知该如何来形容这种感觉——在甚至连那些远在边疆的亲人都只敢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用着她用一身皮肉赚来的“肮脏钱”的时候,这个小喜娘却直言不讳地告诉自己,她并不介意让世人知道她就是那个为自己上妆的人。 在青楼谋生的玉芍精通音律,但放在以前,她实在很难理解那种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和伯牙断琴的意境,而今日却有幸身临至此,玉芍竟觉得眼前的这位就是自己的知音。 稳了稳心神,激动过后,玉芍反倒沉静了下来。 “项嫂子的大恩无以为报,若日后有机会报答,玉芍为了这份情谊,就是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 玉芍语毕,微笑着以茶代酒敬了徐曼青一杯。 徐曼青也笑而举盏,两个女人的杯子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在茶楼别了玉芍之后,徐曼青便慢悠悠地骑着毛驴晃荡去了范嫂子家。毕竟她未经范嫂子同意就私下应了玉芍的约,若事后再不跟范嫂子报备一声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进了范嫂子的屋里,徐曼青直截了当地把今儿出了李府之后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全说了,范嫂子一听,吓得是大惊失色,一边捶胸顿足地干嚎一边死劲地拧了徐曼青的胳膊几把。 “哎哟喂,你这不省心的徒儿诶!真是气死我了!” 范嫂子气闷道:“你,你赶紧地去找那个什么芍的把这事儿推了,就说是我死活不同意!!!” “我当初就是怕你心软经不住人求,所以才没敢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硬着心肠直接把人给撵出去了。可谁知你倒好,直接就给我应下来了……哎哟喂,我的心肝儿疼啊!!!” 看范嫂子气急,徐曼青在一旁又是斟茶又是递水的好一通安慰,生怕范嫂子动了胎气,但对于是否要推掉玉芍的请托却不置可否,待范嫂子那口气稍微过去一些之后,徐曼青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声。 “嫂子你先别气,听我把话说完了再定要不要推玉芍的约也不迟嘛!” 范嫂子知道自家徒儿向来都是脑子活泛,古灵精怪的鬼点子特多,但在这件事情上她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徐曼青能有什么可以说服她的理由来,若徐曼青真要说,那就先让她说一会子,范嫂子盘算着待会就把徐曼青说的理由全给否了,这事也一样能被整黄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是决计不会让徐曼青去接那种从脏窝子里跑出来的生意的。 徐曼青在路上早就想好了说服范嫂子的套词了,相处了这些时日,范嫂子哪些话能听进去哪些话不能听进去,她心里早就有谱了。 “嫂子你先说说你反对我接这个活计的理由?” 徐曼青不提还好,一问起这个范嫂子就一肚子火。 只见她翻了个白眼道:“你个不省心的,我还以为你是有多冰雪聪明呢!这金花燕支都能给你捣鼓出来,怎么遇到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反而被猪油蒙了心呢?!” 徐曼青也不急着辩解,只是这般笑眯眯的,范嫂子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在她看来,徐曼青就是掉到钱眼儿里出不来了。 “你就说吧,那小蹄子许给你多大的好处?让你竟然这般帮她?” 徐曼青也不打算藏私,将三百两的数目说了出来。 范嫂子没想到竟是这么多,先是一愣,之后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这个数目是挺能让人动心的,可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做喜娘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招牌坏了!听师傅一句劝,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利就坏了长久的名!就算你让那蹄子替你保密不给你说出去,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若是被别的好人家知道你给个青楼的骚蹄子上妆,以后哪还有人敢来找我们送嫁啊?!” 徐曼青自然知道这是范嫂子将银钱往外推的最大理由,待范嫂子满嘴唾沫星子地将话说完后,她才笑道:“嫂子你弄错了,我可没打算非得藏着掖着这件事的。” 范嫂子听了大骇道:“那你还想敲锣打鼓地满大街吆喝啦?” 徐曼青道:“嫂子我问你,若你家有两只猫儿,一只黑的一只白的,可最后你只能留下一只,你会选哪只?” 在大齐,平常百姓家的猫儿都是为了抓耗子护粮食而养的,徐曼青这一问,范嫂子下意识地便道:“那自然是哪只更会抓耗子就留哪只。” 徐曼青道:“这便是了,在我们洪村有句老话,说的就是‘白猫黑猫,抓得到耗子的就是好猫’,这道理虽简单,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透的。” “嫂子你倒是说说,这咸安城的喜娘里,有哪家曾经给玉芍这样的青楼女子上过妆的?” 第29节 范嫂子寻思了一下,还真想不出来,便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其实在我眼里,无论是良家女子也好青楼女子也罢,给谁上妆给谁送嫁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 “对于我来说,上个好妆,上个能让自己出名的好妆,那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谁能给我带来这个机会,在我眼里就是那只好猫,至于是白的还是黑的,都不紧要。” “我猜以前肯定也有其他家的喜娘暗地里偷偷做过这档子生意,只不过是没能引起什么反响所以大家也抓不住马脚罢了。若玉芍最后夺魁失败造不成轰动,就算我给她上了妆,那也不会有人会去关注这种旁枝末节的事情的。” “可是嫂子你想想,若玉芍真的夺了群芳宴的花魁呢?” 范嫂子倒还真没想过这档子事,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茫然起来。 “我自从研制出了金花燕支之后,就一直想着怎样才能给它打开销路,如今是酒在深巷无人知,我正愁没门路广而告之呢,玉芍就找上门来了,你说这不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范嫂子一听这还涉及到金花燕支推广的问题,也来了兴致,赶紧追问了下去。 “那这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徐曼青道:“我跟玉芍说好了,若我助她夺了花魁,那便请她跟所有的人说,是我徐曼青给她上的妆。若她夺魁失败,则需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许跟外人道之。” 范嫂子皱眉道:“你就不担心日后那些正经人家的闺女不愿找你送嫁了?” 徐曼青摆手道:“此言差矣。俗话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放眼大齐,女子一生的幸福不就悬在自家夫君身上了么?若能有这样一个妆师能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能帮助自己获得丈夫的喜爱,这不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希冀了么?” “玉芍虽说是青楼女子,大多数人都鄙夷她们嫌弃她们,可嫂子你想过没有,在大齐的女人内心里,玉芍却是一个被她们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矛盾存在啊!” “按理说,玉芍那种尴尬的身份,有什么好值得羡慕值得嫉妒的?其实那些上至贵妇下至村故的良家妇女,羡慕的不就是她们能抓住男人的心的本事么?” “我就盘算着,通过玉芍给这些爱美的女人们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我徐曼青有本事能帮助她们抓住自己夫君的心,让她们活出自信活出美丽来,这样便足够了。” “当然,在这种策略下必定会损失一部分想法迂腐的人家的生意,可我更愿意相信,这世上绝大多数女人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是并不介意这些旁枝末节的事情的。”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请个妆师上妆又犯了哪门子礼法了?“如今咱空有一身本事却没处使,还不如借群芳宴这个东风一炮打响呢!” 范嫂子听着徐曼青的这番说道,倒是觉着有一点道理。 “可……可这毕竟是跟名节有关的大事,就算到时候不影响生意,但若是被你婆家知道了该有多不好?” 提到这个,徐曼青心底禁不住地一沉。 “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想要成大事,就不能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我徐曼青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做了这事也不怕被别人诟病。清者自清,相信我婆婆到时候也能理解我为了经营这个家的苦心的。” 既然当事人都已经这般说了,范嫂子也只有叹气点头的份儿了。 “可是我看那玉芍脸上的疤是挺长挺明显的一道,就算用珍颜阁最好的妆粉也是盖不住的,你又想出了什么妙招来处理这事?” 徐曼青见范嫂子这边被她说通了,笑得两眼弯弯的。 只见她歪了个脑袋,不无俏皮地说了一句。 “山人自有妙计!”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汐玥烟儿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42421:38:53 myroseca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42508:11:16,╭(╯3╰)╮爱乃们~ 话说这次吵架吵得真凶,眼睛都哭肿了555~ 一开始老公就总是为他姐说话,我就觉得特委屈,凭啥被牺牲的总是我? 后来吵了快4个小时,老公终于道歉了,不过一点都没有胜利的感觉,嘤嘤嘤~ 42第42章 第42章 群芳宴开席的时间在下个月月中,那时正是金秋十月,正是蟹肥菊黄的美丽时节。 说起来这群芳宴也非常有意思,每每到群芳宴举办的年份,几乎可以说是咸安城男人们的一大盛事。 听玉芍说之前群芳宴是三年就会举办一场,可因为每次引起的噱头都太大,弄得不是因为过度拥挤踩踏伤人就是各个头牌的死忠粉丝聚众闹事的,后来官府下了严令,这群芳宴举办的频率在不得已之下才变成了五年一次。 可正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三年一次的群芳宴尚且万人空巷,那要等五年才能看一次的就更能引起聚众的效应了。 听说如今群芳宴最靠近会场的前三排座位都已经被各种皇孙贵族定下,只有钱而没有权的富商就算一掷千金最多也只能坐在第四排往后了,其受追捧的程度可见一斑! 每次的群芳宴都会依次选择在春、夏、秋或冬季进行,季节是按固定顺序轮换的,比如说若上一次举办群芳宴的季节为夏季,则这一次的群芳宴则会在秋季开宴,以此类推五年之后下一次便会在冬季进行。 徐曼青倒是挺能理解这其中的寓意的。 既然此宴被命名为“群芳”,则应涵盖春夏秋冬四季盛开的花朵。而女人恰好如花,在不同的季节都能展现出不同的风味来。 春季的勃发,夏季的盛放,秋季的丰盈,冬季的傲雪,这便正是群芳宴的趣旨所在。 按照玉芍的说法,虽然群芳宴举办的季节是既定的,但是承办方却是抽签决定的——四大花楼轮流坐庄,一个花楼在承办一次之后要等待整整十五年才能轮到第二次,也难怪每次承办方都不惜砸下血本苦心经营了。 咸安城内最有盛名的四大花楼,除了玉芍所在的环彩楼之外,还有凤栖楼、倚红楼和宵香楼,群芳宴的承办方将会在这四大花楼之一举行。 今年抽到签的,就是玉芍所在的环彩楼,所以对玉芍来说是有主场优势的,也难怪当时外围下的赌注多数押在了玉芍的身上——毕竟这四大楼的头牌各有千秋,而选美又是十分主观的活动,除非是其中有人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否则一般说来花魁大多会落在承办方所推出的头牌身上——毕竟承办方是既出钱又出力的一方,总得给人留点彩头不是?就算是办奥运,东道主多多少少都有些优待啊! 而且群芳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旦将参赛人员的名单和出场顺序报了上去,均不能随便更改,若花娘真的因为伤病无法出席,那便直接轮空算是对手获胜,没有顶替的说法。 而玉芍的脸就是在环彩楼的鸨儿将名单报上去之后才出的事。 下黑手的人也忒狠了,一点后路都没给环彩楼留,而对于玉芍来说,她已经确定是要是作为四大头牌的最后一位出场的花娘了。可谁知现下她脸上被人整出了这么一道疤痕,若是比赛规则允许换人,她早就被替换掉了。 如今环彩楼是吃了闷亏,头牌被人暗算了,凶手还抓不住,毕竟其他三大花楼都有嫌疑。 且玉芍脸上受伤留疤的消息跟长了脚一样,在她受伤的第二天便已经传了出去,现下外围赌场基本已经没人再继续往玉芍身上下注了,夺魁的热门目前看来是宵香楼的头牌安侬。 看了一眼这情况,徐曼青觉得这害玉芍的主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安侬。 有时候凶手并不难找,只要看谁会在玉芍受伤之后受益最大,那这人就是嫌疑人了。 按理儿来说这群芳宴的花魁大多出自承办方所推出的头牌,这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潜规则,但那安侬的年岁与玉芍相仿,这也已经是她最后一次上群芳宴的机会了,而另外两楼的头牌则要年轻上一些,就算等到下一次也还是有机会的。 可如今到底是谁害的玉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如何才能让玉芍在群芳宴上大爆冷门,实现所谓的惊天大逆转。 既然在大齐无法釜底抽薪地将玉芍脸上的伤疤除去,那遮盖的方法就要既自然又出彩才行。 群芳宴中的比试大约分为上中下三等,名唤“含苞”、“初蕾”和“怒放”。但即使是下等的“含苞”比试,但各大花楼推出的都是些新出的“好苗子”,像玉芍这样的头牌也是在上一次的群芳宴中从下等混上来的。 下等的比试多为花娘的群体表演,比如说古乐合奏,群体舞蹈等等,出演的人数每次都不少于十人,至于是否要安排更多的人上去表演,则全看花楼自己的策略了,毕竟人数太多也难免有点让人眼花缭乱的感觉,到时候若看官们审美疲劳了一个都没能记住,那也是很吃亏的。 中等的比试每次出场的人数则必须是三人以上五人以下,编排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而作为重中之重的,就是所谓的群芳宴的上等比试“怒放”了。 这个比试中必须只能以四大花楼的头牌为主角,虽然没有具体的人数限制,但其他人都只能是头牌的陪衬,有明显的层次之分。 拿玉芍来举例,环彩楼可以安排她独舞,也可以以众星拱月的形式来安排有侧重点的群舞,玉芍原本编排的舞蹈就是上述的后者。 说来也巧,凤栖楼和倚红楼推出的头牌一个走的是抚琴的路子,另一个走的是唱曲儿的路子,偏就是只有玉芍和安侬的拿手绝活都是舞蹈,这样一来,也难有主场优势的怪玉芍会变成安侬的眼中钉了。 而投选花魁的方法也非常简单,只要在场的男人们觉着自己喜欢哪个花娘,那便向那个头牌所属的花楼以一百两银子购买一个筹码,然后投到投到分属于每个花娘的花箱里,而且支持一人投选多个的做法,而最后获得筹码越多的,便是这一届群芳宴的花魁。 徐曼青一听这投注的筹码一个就要一百两,顿时觉得有些咋舌,不过想起无论哪个时代男人们都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烂个性,便也觉得似乎没什么理由要为他们心疼钱财了。 听玉芍说,这一百两的筹码是下注的最低价,还有一千两、五千两甚至是用金子做单位的高额筹码,看来一掷千金这种事情并不是不存在的,只是看是你有没有运气见着而已。 徐曼青一边叹气,一边往各种胭脂店里转。 目前她手上只调出了两种颜色的金花燕支,材料还是远远不够的。上次在茶楼玉芍给了她一百两的银票,说是作为购买妆品的费用,不算在酬劳里。 对于该拿的钱徐曼青从不矫情推却,直接就收下了,还跟玉芍说好了是多退少补,为此玉芍还微微吃惊了一下——少补算是正常,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会“多退”的。 徐曼青这几天来几乎要跑断了腿,这才将该收集的妆品都给收集回来了。 虽然已经初步构想出了妆容的内容,可这种特殊的妆她以前也没有太多机会化过,为了防止手生还自己在脸上试了几次。 大概化出自己想要的效果之后,徐曼青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满意地笑了。 明天就是玉芍身边带着的小丫头过来问妆的日子,毕竟徐曼青作为良家女子去那烟花之地有颇多不便,玉芍便让小丫头过来传话,好看看徐曼青准备的情况,若有什么缺漏的,可以马上弥补。 果然一大早的,徐曼青就看到那小丫头乖乖候在自家门外了。 毕竟这小丫头身份敏感,徐曼青不好让她进门来,否则项寡妇一旦问起就不好交代了。 将小丫头拉到了一边,徐曼青轻声交代道:“你让玉芍安排一下,最好能让我亲眼见见比赛场地,若玉芍能从头到尾舞一遍给我看就最好不过了。” 那小丫头见徐曼青提出了这种要求,忍不住吃惊道:“对于这些我家主子倒不会有什么意见,可项嫂子你真的愿意去环彩楼吗?” 这毕竟是平常女子连提都忌讳提到的地方啊! 徐曼青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我说没事就没事,咱就雇顶轿子偷偷摸摸地去就好了,别让人看见!再不行我就拿张轻纱蒙着脸,不让人认出我来就行。” 最讲究的妆容,是要根据场地的光线布置和被上妆人所要做的事情来综合考量的。 玉芍要化的妆跟送嫁的喜庆妆面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次徐曼青追求的效果是那种令人惊艳的更为厚重的舞台妆。可若连舞台效果都没有亲眼见过,她又如何能给玉芍调配出合适的胭脂的颜色?要知道在不同色泽的灯光下,胭脂本身的颜色也会随着光线的折射而发生很大的变化,这就是为何晚妆多需要带有珠光色泽的粉底而日妆则不大会强调珠光效果的原因了。 小丫头点了点头道:“既然项嫂子不嫌弃,五天之后就是环彩楼的赛前彩排,到时候我让主子偷偷安排着让你溜进去看。不过可惜每个楼之间存在竞争关系,每次都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彩排也只能看到我们环彩楼的,而且还是不带上妆的走位。但服侍和灯光却是一应俱全的。” 这日进万金的群芳宴在赛前的彩排可以说是绝对的商业机密,保密工作向来做得滴水不漏,为的就是等到群芳宴开宴那天可以一鸣惊人。 徐曼青了解地点了点头,既然无从得知她人的斤两,那唯一能保证自己取胜的方法,就只剩下力求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安慰!!!发现文下的留言几乎都跟文木有关系了,55,都怪我~ 爱乃们~ 43第43章 第43章 待到五日后,徐曼青一路遮遮掩掩地被一顶轿子一路小心翼翼地抬进了环彩楼。 这包括环彩楼在内的四大花楼和其他一些不太有名的馆子阁子甚至是暗娼都集中在咸安城的北面,徐曼青自进入咸安城之后一直没什么机会到北边来,且之前薛灵也一再交代过,说咸安城北城聚居的都是些下九流的“贱人”,还说北城尽充斥着一些窑子赌坊人牙子,反正一言以蔽之就是各种鱼龙混杂,让她千万不要去北城趟浑水。 当时的徐曼青自然是对北城避之唯恐不及的,外加平日里要做的事情几乎都与北城这片特殊的区域毫无关系,便也从未有机会踏足过这个地方。 不过,坐在轿子里的徐曼青依旧是耐不住满心满眼的好奇,偷偷地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张看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是在白天进入的这个北城,乍一眼看去路边的建筑风貌也没什么过于特别之处。倒是看到很多店面都大门紧闭,想来是这个时段根本就不是开门迎客的时候,整条街道都冷冷清清的连人影都没见几个。 倒是在一路偷瞄的时候,徐曼青确实见着了几张赌坊张扬在外为了招揽赌客用的的五彩大旗,估计这条街上大白天的都还在开张的就是赌坊了,徐曼青远远地看见了便赶紧把轿帘给放下合紧,不敢再过多窥探了。 昏昏沉沉地在轿子里晃荡了半晌,待到徐曼青都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轿子才算是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道熟悉的声线在外响起:“项嫂子您可来了!” 徐曼青的轿帘被人掀了起来,在外候着的果然是玉芍和她的小丫头。 徐曼青下了轿子一看,看来自己是从环彩楼的后门进了来,现下轿子正停在环彩楼的后院里。 玉芍见了徐曼青便亲热地闲聊了一番家常话,这才领着徐曼青往早已搭建好的群芳宴的会场里走。 第30节 “待到群芳宴开宴那日,您也会像今日这样从这个后院下轿,然后由小丫领你到我的房间给我上妆。” “除了我的这个小丫头之外,任何人的话都不要相信才好。” 徐曼青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赶紧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待一通七拐八弯之后,徐曼青总算是绕到了环彩楼的正厅里,入目的光景,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上许多。 这环彩楼是回字形的三层结构,中间是特意空出来的大堂,平日里是给嫖客喝花酒的地儿,现下为了群芳宴暂时清空了,比赛的舞台就设在这宽敞的大堂里。 “毕竟离开宴还有一些时日,舞台目前只装点上了缎子,待到开宴那日,会有无数鲜花嵌满舞台四周,从穹顶上也会垂下各色丝绦和硕大的花球,以响应群芳宴这一宴名。” 徐曼青四周环看了一下,发现若不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还真以为这环彩楼是什么古代的高档客栈呢! 这楼中虽然不至于用雕梁画柱和富丽堂皇来形容,但也实在是差不离了,就连阁楼上围栏的镂空雕花都收拾得精美万分,在寻常人家里都是见不着的。 不过这环彩楼毕竟是青楼,是不允许用到贵人家里的那种常用的红蝠和如意之类的装饰的。所以环彩楼里的装饰一般都以雕花为主,各色灯笼上的绘面也是颜色缤纷的花朵,总体来说就是华丽不可方物,难怪这环彩楼被誉为四大花楼之首了。 待徐曼青大略绕着会场转了一圈,见离彩排还有一些时间,玉芍便邀徐曼青到她的香闺里坐坐。 一进得玉芍的香闺,徐曼青也不得不感叹难怪这烟花之地都被男人们视为温柔乡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就连她这种寻常女子,在住惯了相对简陋的小跨院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头牌的香闺比她的小房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一进门就能闻到扑鼻而来的芳香,室内的香炉正散着袅袅的青烟,徐曼青一闻,正是茉莉清雅的味道,端得让人的精神一下就放松了不少。 香闺的地上铺着厚实的织花毯子,各个角落分别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花架、琴台、妆台和贵妃榻,榻上的墙面还装饰着一些雕花木格,上头摆有玉制笔筒和各色小摆件,还有零星的几本书。 玉芍招呼徐曼青在八仙凳上坐下,小丫头立刻给徐曼青沏了茶。 玉芍见徐曼青似乎没有要跟她讨论上妆方案的意思,心中也有些急切,忍不住就开声问了起来,毕竟她也十分好奇徐曼青能有什么方法将她脸上的疤痕藏起来? 徐曼青抿了一口茶,淡然笑道:“先看了你的彩排再说。” 玉芍不好再继续追问,便去换上了舞衣等待彩排。 “我在宴上表演的舞曲是‘棠纱妃子’,大略是说一个宫妃为了讨得帝王的欢心,在海棠盛开的季节在树下婆娑起舞的故事,所以这舞衣是用海棠色的薄纱制成,可能,可能会有些有碍观瞻……嫂子可千万不要介意才是。” 玉芍在换装前表情纠结地给徐曼青打了一通预防针,毕竟这舞衣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会穿的,玉芍怕徐曼青看了生气,到时候一甩衣袖一跺脚地跑了,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徐曼青自然是应下了,待玉芍终于换好舞衣出来,徐曼青非但没有吃惊,反而在心里os了一下——“也不过如此而已嘛!” 毕竟徐曼青之前也与不少女明星打过交道,那些个明星们随便参加个什么舞林大会之类的选秀节目,为了吸引观众眼球,穿得是一个比一个来的少,都快恨不得没尺度没下限了。 玉芍的这套舞衣,只不过是料子薄了一些,领子开得低了一些,裙摆是前短后长的露出两节光滑纤细小腿罢了,连后背都没露出来多少,在徐曼青眼里根本就不够看的。 玉芍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但在看到徐曼青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之后,便暗自放下了心来,心中对徐曼青更是比之前还敬佩了不少,就连徐曼青都不知道,自己在玉芍主仆俩心里,早就跟女中豪杰划上等号了。 等到傍晚天色渐暗,环彩楼便点上了灯笼。 舞台四周更是有无数灯笼燃起,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徐曼青躲在玉芍事先安排好的小隔间里将整支棠纱妃子纳入眼里,徐曼青一边看,一边将舞曲的风格和玉芍的主要舞蹈动作都默默记了下来。 待彩排完毕,徐曼青又回到玉芍的房间,跟她交代了好一通自己的想法。 玉芍在一旁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她还是第一次从良家妇女嘴里听到说她“露得还不够还得再露一些”之类的话。 舞衣要做改动,头饰也要适量地删减。徐曼青在纸上是又写又画的,解释了几遍才让玉芍完全听明白了自己的要求。 饶就是见惯了风月场面的玉芍,也不得不惊叹这种构想的大胆和别出心裁。 玉芍一边听一边记,眼神由之前的迷茫不解渐渐向激动兴奋转变。 听到最后,玉芍简直要忍不住握着徐曼青大叫三声“天才”了!虽说这棠纱妃子的舞曲是她冥思苦想了许久才编排出来的,而且自认是放眼大齐没有几支舞蹈可以与之相媲美。可跟徐曼青改编过的来看,玉芍真的相信就算自己脸上有这么一道疤,也不至于会输给安侬了。 徐曼青拿了张宣纸,用毛笔蘸了朱砂在上面一通写画,然后又在玉芍身上指指点点了一番,将自己将要给她上的妆大致描述了一下。 站在一边的小丫头也是目瞪口呆的,到了最后差点就没佩服得给徐曼青跪下来了。 玉芍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直拉着徐曼青的手道:“我就知道找嫂子没找错,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徐曼青被她们主仆二人这一唱一和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赶忙道:“你们就别再谢我了,现下咱是一条船上的人,玉芍你只要给我争口气,把那个只会耍阴招的安侬给弄下来就算是对得起我了。” 玉芍在得知徐曼青的计划之后,之前的那股子心虚和自卑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展现在徐曼青眼前的,可真真是正儿八经的环彩楼的头牌了——那种傲视群芳的自信和气度刷地一下就又回归复位了。 玉芍在经历了这些事儿之后大概也弄清楚了徐曼青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在徐曼青面前的那种刻意为之的小心翼翼也渐渐散去了,说话当间端的是令人感觉如沐春风一般的畅快和自然。 都说“从来英雄天运晚,自古巾帼出风尘”,这句话还真是没错的。 虽说像安侬那样的也能算是才貌双全了,可端的就是缺了点人品,虽说也未必能铁齿地说她是失道寡助,但徐曼青就是欣赏玉芍这样的,也愿意冒着风险出手拉她一把。 “这几日我就不过来了,你在楼里用心练舞,舞衣也要找个稳妥的人修改好,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你舞曲有改动的事情,然后再将我之前跟你讲的那几个细节处理好。” “只要咱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天命了。反正已经不会有比预料中更差的结果了,这样一来,玉芍你岂不是能彻底地甩开负担,尽情地在舞台上展现自己么?” 玉芍点了点头——在没被伤到脸之前,她还为群芳宴的事情担心得整天吃不香睡不着的,现在可好,再也没什么能成为她的负担了。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脸留了疤觉得我夺魁无望,视线焦点都集中到那安侬身上了。我这边改个舞衣微调个舞曲什么的根本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一点上,我还要感谢那些个害我的人才是呢!” 徐曼青笑道:“你能想开是最好不过了。” “对了,还想拜托小丫一件小事。” 小丫自然是无不可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徐曼青什么。 只见徐曼青从袖袋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交到了小丫手中。 “这五十两,就拜托你去外围赌场下个注,就押咱环彩楼的玉芍姑娘能拔得头筹!”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个女人在空中微一击掌,笑得是春光灿烂如花似玉,险些看得那相貌平平的小丫头都呆了去。 且看群芳宴开宴那日,她如何让玉芍艳惊四座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放群芳宴~ 44第44章 第44章 剩下来的十数天时间在各种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飞快地过去,期间徐曼青还如往常一般给一户不错的人家送嫁,接下来的日子不是猫在灶台里炼金花燕支就是躲在自己房里不断地练习和修改给玉芍准备的上妆方案,这几日里徐曼青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弄得项寡妇和徐奋都忧心忡忡地劝她别太拼了。 可她又如何能不拼? 且不说她的挂名夫君项望山能不能从战场上安然无恙地回来,也从没奢望过什么衣锦还乡了,徐曼青只盼着他别缺胳膊少腿外加罹患什么战争后遗症导致性格扭曲就阿弥陀佛了。每天看着项寡妇在自家佛堂处供的菩萨面前又磕又拜的,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不少,徐曼青看在眼里是酸在心里。 说句难听的,若到时候项望山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了,她就得自己一个人撑起整个项家——要给对自己有大恩的项寡妇养老送终,还要将自己的亲小弟栽培出个好前程来,若是可以的话,还要请项家族长做主想办法过继个孩儿到自己名下——而这一切,都得拿得出银子来才行得通的。 徐曼青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这个家狠拼一把才是。 待到群芳宴开宴那日,徐曼青一如往常以送嫁为名出了门,门外四位轿夫已经早早地候在那儿了。 项寡妇倒也不觉得奇怪,自家儿媳妇现在的喜娘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上一次去送嫁,也是雇主那边派了轿子过来接的,不再每次都自己骑着毛驴去了。 徐曼青带着各种辎重上了轿,虽说上一世也不是没见过这等大场面,但这一次怎么说也多少背负着所谓道德的枷锁,行迹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心里难免有些发虚。 坐在轿子里不断地深呼吸稳下了心神,徐曼青这才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条青色的纱巾别在了脸上——今日环彩楼必定是“高朋满座”,几乎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各种喜好美色的男人,徐曼青这次可不敢像上次那般在环彩楼光明正大地露脸了,就算是只从后门进也得小心为上才是。 一路还算顺利,玉芍早就已经打通了各种关节,载着徐曼青的轿子顺利进入了后院,小丫头也在那儿候着了。 徐曼青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跟着小丫头一路就往玉芍的香闺里去了。 一进门,果然瞧见玉芍已经洗漱沐浴完毕,也做了一些最基本的护肤和晾发的步骤,就等着徐曼青来给她上妆了。 徐曼青微笑着将自己的化妆箱里的各色法宝摆了出来,这次用到的工具是以往送嫁的数倍,现下时间十分充裕,徐曼青在一片茉莉的清香味儿中气定神闲地给玉芍上起了妆来。 毕竟到了要上战场的时候,玉芍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项嫂子,您说的那个什么人体彩绘的法子,真的能行得通吗?” 自上次彩排之后,玉芍便从徐曼青的口里听说了这样一个全新的名词,按照徐曼青的说法,那便是要在人的皮肤上画出一幅图画来用以遮盖她脸上的疤痕。 她倒是在神话故事里听说过妖女画皮以蛊惑男人的故事,可从未想到这普普通通的一般人竟然也能做到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徐曼青一边给玉芍上底妆一边回答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话说这人体彩绘跟平常书生在纸上写字画画什么的有什么不同?我只是将画搬到人的皮肤上去罢了。” 玉芍担忧道:“可人的皮肤毕竟跟宣纸不同,宣纸干爽平整且有吸水性,可人的皮肤,特别是脸上还会出油出汗,待会一跳舞不就把胭脂给弄花了么?” 玉芍担心得不无道理,可徐曼青若是没有金刚钻又怎么会去这揽瓷器活呢? 徐曼青将这几天加紧调配出来的金花燕支一一打开了盖来。 “这几盒东西名叫“金花燕支”,是我近日里刚研究出来的全新的妆品,跟那种粉末状的传统遇水即化的胭脂完全不一样,我在家里试了很多次,你跳棠纱妃子的那段时间不过一刻钟,用这个上妆,就算被一盆水泼了也不至于会花妆的。” 这金花燕支毕竟是用牛髓猪胰等油性物质制成的,本来就有抗水的作用,虽然有些怕高温,但人体却恰好是三十七度恒温的,短时间内金花燕支基本上不会发生性状上的改变。 玉芍一见这新鲜玩意,忍不住两眼放光,立刻从徐曼青的手里接了过来凑到眼前细看。 “这种油膏状的胭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还有带桂花的甜香味儿!” 徐曼青好笑地将金花燕支从玉芍手里拿了回来,“你再乱动,小心待会给你画歪了去!” 玉芍这才乖乖地闭上眼睛住了嘴,方才那点紧张的气氛也被两人的一番笑闹给弄得消失无踪了。 徐曼青为了这个遮盖疤痕用的人体彩绘方法,足足炼制了十余种颜色的金花燕支,加上之前就有的两种基础色,如今光是红色系与粉色系的金花燕支就有十种,再加上勾绘用的少量靛青和赭石色,对付今日这个群芳宴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原本李婆子收集的染料并不足以制成这么多种颜色的金花燕支,徐曼青急中生智之下,干脆就去胭脂店买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干粉状的胭脂,再将它们用水调开之后作为基础染料,这样一来色板就齐全了。不过这种方法成本过高,如果不是为了应急,徐曼青肯定不会如此为之的。 细细地在玉芍脸上勾勒出了粉中带白的秋海棠的图样,徐曼青仿照在大齐也颇受追崇的细腻传神的工笔画法,照着原先就设计好的花样,凭着一双巧手让鲜美的花朵在玉芍的脸上逐一盛开了来。 油膏状的金花燕支在皮肤上的附着能力极强,再加上玉芍脸上的伤疤与周围正常皮肤只是有色差而疤面尚算平整,将秋海棠绘上之后,那道疤痕就完全在秋海棠的花叶下被完美地隐藏住了。 可徐曼青的计划远远不止是在玉芍的脸上绘上秋海棠这么简单,她追求的,是一种美学上要求的那种浑然天成、如出一体的艺术美感。 在上次看了玉芍的彩排之后,徐曼青就建议玉芍对舞衣的剪裁做出一番修改——将原本对称的水袖改成将左肩与左臂□出来非对称的样式,徐曼青打算在玉芍□出的左手臂和那片肩胛骨上,绘制上能与玉芍脸上相接连的怒放的秋海棠。 为了应景,徐曼青将玉芍之前准备的一大堆金玉头钗项链耳饰全给否了,一律换成用新鲜的秋海棠花作为唯一的装饰。 虽说平常女子做梳妆打扮也时常会用到仿真的绢花,可效果又哪有真花来得自然美艳?真花虽好,可若是用在送嫁的场合毕竟禁不起折腾,总不能新人刚拜完堂还没等掀盖头这花就蔫吧了吧?可玉芍这样的表演场合却是完全不受时间限制的。鲜花再脆弱,也能撑个几刻钟没有问题,于是徐曼青便大胆地采用了鲜花为饰的方案。 “若想反败为胜,唯一的手段就是出奇制胜。那金珠玉钗,哪个花楼的当家花旦不是大把大把的有?就算你的珠钗再好再华丽又如何,那些坐在台下的男人们,哪个不是有钱有势的主?你的再好,能比得过他们家里的夫人小姐平日里戴的那些头面么?” “既然如此,还不如用别人都不敢用的东西,那些环佩朱钗一个都别要了。你的舞蹈不是棠纱妃子么?在秋海棠树下起舞,不就是为了要化成海棠仙子邀得圣宠么?” “除了真正的海棠花,还有什么更能代表棠纱妃子这首舞曲的旨意呢?” 徐曼青正是用上面这一番话,彻底将玉芍说服了。 今日玉芍的香闺里,就送来了一大枝遍布了秋海棠的花朵的枝桠,为了防止花朵打蔫,徐曼青还特意交代一定要将枝桠的断口用湿软的泥土和住,然后定期往泥土上点滴清水。 现下一看,那些海棠花还盛开得十分精神,跟长在树上的没什么两样。 徐曼青勾勒完玉芍身上的秋海棠之后,将她的头发超右边梳了个垂坠髻,为了防止走型,还特意上了发油。 发髻弄好之后,徐曼青将粉白的秋海棠一朵朵错落有致地镶嵌在玉芍浓密的黑发中,并让发尾自然地垂坠在玉芍胸前。 最后的上妆步骤,就是根据玉芍整体的造型选择口脂和眼影。 第31节 为了不花妆,徐曼青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油膏状的金花燕支。 用同个色系的粉色涂抹在玉芍的嘴唇上之后,徐曼青用向上飞斜的晕化眼影的效果,将玉芍原本就带着些微微上翘弧度的眼睛整个提拉了起来,用略为夸张的手法强调了玉芍的那种清纯而又魅惑的特质。 在最后的眼尾妆勾勒好之后,时间也过去了快两个时辰。 徐曼青左右审视了一番,这才大出一口气地笑道:“好了,站起来让我看看。” 玉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自己在铜镜中的倒影。 方才,徐曼青在她身上折腾许久,玉芍也只得乖乖地任徐曼青摆布,中途也没有机会回过头来看一眼这妆到底化成个什么样了。 玉芍只觉得那细细的笔尖画在自己身上痒痒的,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发笑,可心中却是极其忐忑不安又充满了无数期待的。 在她幽幽地转过身来,看到那在铜镜中自己的身影的时候,饶就是那整日对着镜子梳妆,自觉早已对自己的皮相了若指掌的玉芍,此刻也难免忘了呼吸。 这铜镜中的,哪里还是那个看似清纯,但眼角总是或多或少地透出些许风尘味道的凡人玉芍? 她只看见,镜中的窈窕美人,正是那一树秋海棠□影婀娜的棠纱妃子。 那眼角的媚态,衬着脸上身上盛开的栩栩如生的秋海棠彩绘,似乎早已超脱了那种世俗所赞叹的美艳,端的透出了一种飘逸的仙气来。 正如徐曼青所说的,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棠纱妃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顶尖的妆师一般都能掌握人体彩绘的妆法,只是在日常妆面中很难见到,都是要在一些比赛中才能有幸得见. 我在网上百度了一下图片,玉芍脸上的秋海棠大概是这个样子滴: 而她左手臂和左肩上的彩绘大概是这个样子: 飞斜的眼妆也差不多是上图的模样~ 下一章现场直播群芳宴比赛情况~~ 鸣谢:oldkin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42320:34:41╭(╯3╰)╮ 45第45章 第45章 徐曼青掐的时间刚刚好,玉芍的妆容刚弄好没多久,外面即刻就有丫头来通传让玉芍到后台准备了。 徐曼青拿起一张与玉芍舞衣的料子一模一样的轻纱,盖在了玉芍的头上。 那纱幔料子很是轻薄,可隐约看见玉芍的五官轮廓,但却将脸上的妆容暂时遮挡了起来。 “来,跟我念——我叫不紧张~”徐曼青俏皮道。 玉芍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跟银铃一般动听。 徐曼青道:“我会溜到你之前安排好的小隔间里看着你,只要踏上了舞台,你便就只是那个在秋海棠下翩翩起舞的棠纱妃子,世上的荣辱皆与你无关。” 玉芍微微点了点头,便打开门扉走了出去。 玉芍的小丫头跟着徐曼青一起收拾摆放得到处都是的上妆工具,待收拾好了之后,徐曼青便又在脸上蒙上了轻纱,跟着小丫头去了那个小隔间。 小隔间虽然可以看到舞台的全貌,但毕竟不在主场,而且也只是一个摆放杂物的简陋阁子。 徐曼青也不在意,她只是想看着玉芍将棠纱妃子舞完便会立即离开,毕竟这环彩楼是是非之地本就不宜久留,玉芍弄到的这个小破隔间如果不是因为实在不适合做观赛的场地,早就被鸨儿给当成座位卖出去了。 徐曼青进到隔间里之后,正好看到了在玉芍之前出场的宵香楼安侬的舞蹈。 虽然徐曼青只是看到了安侬后半部份的独舞,可饶就是像她这般看不顺眼安侬那种背地里插人几刀的阴狠做法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宵香楼的头牌确实有与玉芍争夺花魁的本事。 安侬的舞曲名为“上邪”,虽然出自汉乐府民歌,可如今明显已经被乐师改成了节奏感较强的古风舞曲。 上邪本是一首情歌,表达的是女主人公对爱人告白自己忠贞爱情的自誓之词。 在现代,上邪的词因为琼瑶阿姨的缘故已经广为人知,而素来喜爱古典诗词的徐曼青也能将整首词背下来。 歌谣中,女主人公以“山无陵”等五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表明自己生死不渝的爱,可谓是充满了深情奇想。 整首词曲情感真挚,气势豪放,表达了被封建礼教束缚甚深的女子欲突破枷锁,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的真实情感。在现代,这首词甚至被誉为“短章中神品”。 但可别忘了,大齐的礼教与明代相比虽然算不上绝对的封塞,但所谓的三纲五常却已经得以成型,并成为了支撑礼教框架的根本。 在这种女子的命运只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时代,年轻人的婚嫁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丝毫自由恋爱的余地? “上邪”虽好,但在这大齐却依旧被视为挑战礼教根本的靡靡之音,绝非是能上大雅之堂的曲乐。 而安侬在这遍布了皇宫贵族的群芳宴中竟敢启用这样“出格”的舞曲,也足以看出安侬之大胆敢为。 徐曼青虽不知前半部份的舞蹈安侬跳得如何,可这后半部又恰好是整段舞蹈的高/潮。 在舞台下,数名歌女随着丝竹之声反复咏唱着那段脍炙人口的歌词: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全身素白飘逸的安侬在舞台上随着节拍旋转着,绝美的面孔配上柔韧的肢体,安侬几乎是用身体的各个部分来表达出那种女子追求爱情的坚贞和荡气回肠,虽说在世人看来这样的女人是不安于室甚至可以被说成是不守妇道的,但此刻的安侬却宛若是盛开在悬崖之巅的雪莲,高洁得无法被谩骂和亵渎,而只能让人仰视。 安侬一曲舞毕,群芳宴现场登时爆出了震天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乎要将环彩楼的屋顶都给掀了起来。 摆在舞台前的宵香楼的筹码箱,几乎是当下就被各种面额的筹码给塞满了。 最低面额为一百两一个的筹码,不过是像铜钱一般大小,而置于舞台之前的筹码箱足足有家用小冰箱那么大了。 这安侬几乎可以说是吸金器,在筹码箱被塞满实在是填不进去之后,还是不断地有系着红绸的筹码被扔到舞台上。 安侬一次又一次地躬身谢幕,负责伺候安侬的小丫头们赶紧跑上舞台将丢落一地的筹码给拣起来。 现场的气氛热烈成这样,虽说看不清安侬此刻的表情,但徐曼青猜测那必定是一副志得意满的胜利者的姿态。 毕竟听玉芍的小丫头说,前两个花楼的头牌表演完之后,彩箱里的筹码也不过堆了半箱而已,而宵香楼的彩箱现下不仅满溢不说,还有这么多筹码被源源不断地抛到了舞台上。 徐曼青瞅了一眼,发现那被抛到舞台上的筹码里边有好些个是黄闪闪的颜色,那便说明这枚黄色的筹码是用金子做计量单位的重量级筹码了,也难怪还没等玉芍出场,安侬就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了。 站在徐曼青身后的小丫头在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后不禁愁断了肝肠,安侬的表演越受追捧,在她之后出场的玉芍的压力就会更大。 徐曼青但笑不语,毕竟这小丫头根本就不知道徐曼青给玉芍支的那些招儿,方才上妆的时候也是一直在外面打点忙活,等进屋里来的时候,玉芍已经罩上轻纱了。 看徐曼青这般气定神闲,小丫头也不禁有些期待赶紧看到自家主子的表演了,可惜光是要收拣筹码清理场地就要费去不少功夫,小丫头等得脖子都长了,那舞台才刚被收拾好。 全场的男人们都在意犹未尽地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谈论方才安侬在台上的轻姿蔓舞,由于之前的玉芍被毁容的事情早就在咸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许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玉芍脸上的疤痕十分严重,众人早已将本次群芳宴的高/潮定位在了安侬的表演上,对于即将出场的玉芍,男人们虽说谈不上完全没有兴致,但心底的期望值早就没有玉芍出事前那么高了。 可就在众人根本没有将视线聚焦在舞台上的时候,忽然场内有人发现舞台竟然悄无声息地变了个模样。 “奇怪,怎么舞台的灯光变暗了?” 等到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便忍不住在嘈杂的场内喊了一嗓子。 顿时,众人的视线被重新聚焦回那个忽然被灭了近一半灯笼烛火的舞台上。 在群芳宴上,头牌的出场亮相都指望在场的看官们看清自己的脸,故而从来都是只怕不够亮堂,没有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的。 见灯笼被灭了一半,大家觉得新鲜,也顾不上回味刚才那首上邪了,纷纷安静下来,朝着舞台的方向行注目礼。 就在全场静谧的同时,忽然有一阵擂鼓声响起,在偌大且安静得出奇的大堂中,形成了一阵奇特的回响。 那鼓声与方才那延绵不绝的软软丝竹声相比,带起了一种莫名的振奋感,那种磅礴的大气使环彩楼的地面都开始微微地随着节拍共振起来。 鼓声让方才那些已经有些审美疲劳的男人们精神为之一振,原本喝得醉醉离离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清亮了起来。 就在看官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之后,那昂扬的鼓声猛地戛然而止,在片刻的沉静后,紧随其来的是四个光着膀子的精壮男儿郎,肩上抬着一个缀满了秋海棠的花架,踏着沉稳的步子登上了舞台来。 而那鲜花满溢的花架上,端坐着的正是全身笼着海棠色薄纱的玉芍。 在场的男人们有不少年纪稍大的,之前也参加过数次群芳宴,各色各样的舞蹈也算是见得多了,可这头牌由男人抬上来的出场方式,可真真是破天荒地头一次见。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种阳刚与阴柔的反衬,并没有引起丝毫的违和感。玉芍那妙曼的身姿,在男子精壮古铜的躯体映衬下显得更是秀色可餐起来,登时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待那些男子将玉芍的花架在舞台中央放下之后,玉芍便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如仰望祈祷一般半坐跪在海棠花丛中。 就在众人好奇这玉芍一出场就将舞台灯笼熄去一半,又以轻纱笼罩全身是不是为了要遮掩脸上的伤疤的时候,四周原本被熄灭的灯笼又再度被重新点燃,舞台顿时亮如白昼。 在最后一盏灯笼被点亮的同时,棠纱妃子的乐曲声悠然响起。 原本保持静止的玉芍在一片明媚中缓慢且优美地站立了起来,在众人屏息期待的目光下,缓缓地将罩在身上的轻纱扯去。 就在轻纱飘落的那一刻,徐曼青听到了满场的男人们惊艳的呼声。 “这,玉芍的脸上怎么会盛开着秋海棠?!” 台下有人忍不住惊叫起来,顿时在全场掀起一阵声浪。 仿佛台下的骚动与自己无关,玉芍开始随着乐曲的节奏舞动起来。 而方才那些在台下点燃灯笼的环彩楼的舞娘们,此刻也陆续走到了舞台上,在六个节拍之后,与舞台中央的玉芍一并舞动开来。 就算是被众美艳的舞娘簇拥着,可没有一个人能将自己视线从玉芍的身上移开。 这不仅仅是因为玉芍的舞姿最为出色,更是因为那满场的美丽女子当中,只有玉芍的妆容在柔和的灯光下最为妩媚甜美,只有玉芍的黑发上会缀满盛开的鲜花,也只有玉芍的舞衣会将整条玉臂和半片酥肩裸/露出来。 而最让人赞叹的是,那露出的玉臂和酥肩上,无一例外地盛开着怒放的秋海棠,与玉芍脸上的花朵延绵地连在一起,随着玉芍的舞姿而动,那秋海棠仿佛获得了人类的生命一般,充满了无限的灵气。 站在足有半人高的花架上,玉芍足尖轻旋,玉臂伸展。 就算被众舞娘簇拥,也还是如万花丛中最夺目的那一朵,随着韵律的起伏吐露着芳华。 每一个动作,从表情到指尖,无一不充满魅惑,无一不缱绻迤逦。 每一次旋转而出的清风带来的香气,都仿若让人置身于绚烂秋海棠树下。 众舞娘映衬着玉芍,在舞台中肆意地舒展着迷人的躯体,竟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那一代君王,此刻正置身于缤纷绚丽的花海之下,而那幻化而出的海棠仙子,正抱着如火一般的热情向自己展露着没有止境的爱意。 男人们沉浸在玉芍所酿造而出的氤氲花香中,乐乐乎不知所以,迷迷乎不知所终。 真真可谓是听钧天帝乐,知他几遍。争似人间,一曲海棠新传。 柳腰轻,莺舌啭,逍遥烟浪谁羁绊。 却驾彩鸾,芙蓉斜盼。 愿年年,陪此宴。 作者有话要说:在我想象中的棠纱仙子的舞蹈,大约就是这种感觉的。 舞衣的飘逸和透明度跟这张图片如出一辙啊,真的好美!!!大爱!!! 描写舞蹈场面真的好难,卡文卡死了都~~ 希望大家喜欢 46第46章 第46章 第32节 棠纱仙子的曲乐可说是泾渭分明,迥异于前半段的柔情万千,待到后半段,那曲调便变得欢快激昂起来。 玉芍既然能凭借出众的舞姿在百花争艳的环彩楼里成为头牌,自然有她独树一帜的杀手锏。 只见在舞曲变幻之下,玉芍修长妙曼的身子在那仅得数尺宽长的花架上,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曲线单脚而立,完成了一套难度极高的三十二圈回旋的高难度动作。 而伴舞的舞娘们则以层叠的方式,以玉芍为中心环绕的花架四周。 只见最外围的舞娘身体朝内向外下腰,内里一圈的舞娘则同样将身体向外弓出,但躬身的程度却不需要像最外围的舞娘那样低。如此一来,舞台上便出现了一朵由舞者拼凑而成的,如盛开的海棠一般的立体效果。 最绚丽夺目的玉芍在“花朵”的中心肆意旋转着,似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炫华成一股粉白的花流。 也便就在这一刻,众人这才真正领悟到了群芳宴中“怒放”的真谛——这正如燃尽了自己生命也要将芳香和美丽带来人间的花朵一样,就算最后只能碾落成尘,却也不会白白辜负这短暂却又最美好的时光。 徐曼青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她此刻,是真真正正地被玉芍的舞给打动了。 虽说是她本人是给玉芍支了这许多吸引人眼球的花招没错,但若只是凭借这些噱头而不能将舞蹈本身的灵魂展现出来的话,就算舞台效果再美,妆容收拾得再漂亮,也只是徒得一个看似华丽的空壳罢了。 若没有内涵的支撑,再美的舞蹈也不能称之为真正的“舞蹈”,那只不过是一系列连贯而成的动作罢了。 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有安侬先前的落井下石和玉芍之后的奋起抗争,若不是有毁容的打击在前和对生命的反思在后,玉芍又如何能将这首棠纱妃子诠释出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境来? 若只是停留在先前的那种单纯为了表现出“邀取圣宠而在秋海棠树下起舞”的低端层次中,那么棠纱妃子只能是一曲再媚俗不过的舞蹈而已。 可有没有人试图想过,若棠纱妃子在这秋海棠下翩翩一舞之后,君王的宠幸还是不得长久,待美人迟暮之后,原本光鲜的妃子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又会是何种光景? 正如今日在舞台上旋转起舞的玉芍那般,正因为有着绚丽的舞台和完美的妆容,她才能将在场所有男人的视线都紧紧地吸附在自己身上。 可若待那舞台撤去,脸上的妆容抹去之后呢?那素颜布衣的玉芍,还会是那个惊艳了时光的棠纱妃子么? 若时间能流转到被毁容之前,玉芍想必是从来未曾在这种问题上纠结过的。 可正是因为脸上多了这么一道疤,才让她不得不重新对自己的人生展开一次新的思考。 徐曼青无法得知玉芍在这十数天之中心路历程是如何转变的,可她现下在舞台上所看到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盛放。 饶就是色衰爱弛又如何? 饶就是新人娇笑旧人落寞又如何? 玉芍想要的,就只有自己在这群芳宴上彻底绽放的一瞬芳华。 待到十数年后,虽然秦淮依旧美人不在,可这一曲棠纱妃子却已然成为了千古绝唱! 徐曼青读懂了。 在这绚烂而又带着些许悲凉的舞姿中读懂了玉芍。 她禁不住热泪盈眶,为玉芍,也为这世间所有敢于为自己勇敢抗争的女人们祝福。 待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三十二次回旋完成的时候,玉芍稳稳地定格在花架上,从那从容挺立的身体上甚至找不出丝毫晃动来,足见她舞蹈功底之深厚。 曲声也忽然从昂扬转为悠长静谧。 玉芍恬美且缓慢地舞动着,似那只能一年盛放一次的秋海棠一般,带着对人世间最美好的留恋,依依不舍地蛰伏起来。 玉芍躬身下错,在最后的舞曲声中,将身体埋在了花架上堆满的秋海棠里。 镶嵌满头的鲜花,脸上身上的彩绘和那与秋海棠如出一辙的舞衣,让玉芍几近完美地融入到了花丛中,静静等待着来年的盛放。 这一幕只有一刻钟的棠纱妃子,终于落幕了。 乐曲已经停歇了许久,俯身在花丛中的玉芍已经渐渐从舞蹈的意境中脱离了出来,棠纱妃子已经离开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在静静等待掌声的玉芍。 可她静待了片刻,整个大堂竟鸦雀无声,别说叫好的起哄声了,就连最最一般的掌声都没有。 玉芍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该不该从花丛中站起来谢幕。 其他伴舞的舞娘也忍不住面面相觑,毕竟最后收势的动作很费体力,再撑也撑不下去了,于是舞娘们慢慢直起身来,有些无措地望着台下的看官们。 终于,场中有回过神来的男人带头喊了一声好,众人这才在玉芍制造的绝美视听盛宴中如梦初醒,相较于前一刻骇人的寂静,此刻欢声雷动,连环彩楼的地面都被众人跺得震天直响。 根本来不及将筹码投入彩箱内,无数系着红缎的筹码被抛上舞台,顷刻间几乎要把舞娘们的舞鞋给淹没了。 舞娘们笑嘻嘻地弯腰拾起铜钱,而只有玉芍依旧站立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满眼泪雾地看着全场的人因为她的舞蹈而彻底沸腾起来的模样。 此刻,输赢对于她来说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在七岁家族蒙难以来,她的人生一直都在为别人活着。 也只有在今天,她终于做到了一件她真心想要做到的事情——将肩上背负着的所有的一切暂时抛下,她只想在这属于她的舞台上,舞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虽然只是身在远处的小隔间里,但徐曼青还是为玉芍拍红了自己的手掌。 筹码还在源源不断地被抛到台上,眼看舞娘们都要忙活不过来了,陪在徐曼青身边的小丫头也是兴高采烈的,一副想要跑回台上给主子帮忙的样子。 不过徐曼青可不能再在这环彩楼多呆了,玉芍的棠纱妃子已经出色地完成了,她总算是功成身退,是赶紧离开的时候了。 趁着在场众人的视线都被玉芍吸引过去的时候,小丫头护着徐曼青从小隔间里退了出来,沿着原路往后院的方向赶去。 徐曼青觉得事情进行得挺顺利,可这千算万算的,也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脸上罩着轻纱的徐曼青低着头一路猛走,谁知在一个尚算偏僻的回廊转角的时候,由于视线死角的缘故,竟没能发现对面也来了人,一个不留神一头就给撞上去了。 这被撞得脑袋发疼倒也不是最麻烦的事,要命的是等徐曼青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脸上罩着的轻纱竟然被刚才那一撞给撞掉了! 那撞到徐曼青的人也因此趔趄了一下,直往后倒退了几步才算是将摇摇晃晃的身型稳了下来。 那被撞到的高壮男子满身酒臭地大着舌头破口大骂,看样子是方才在宴上喝高了被送到暖阁里休息的客人,现下不知道是想要出来散酒还是怎么回事,竟然晃荡到这偏僻的回廊来了。 负责护送徐曼青的小丫头也被吓得不清。 虽说不知眼前的男人是个什么身份,但在今日能进得到环彩楼里来,喝醉还有暖阁可以休息的,肯定是个不能得罪的人物。 着急之下,小丫头也顾不得搀扶徐曼青了,赶紧上前插/在了那男人和徐曼青之间,装出赔礼道歉的模样试图挡住男人的视线。 可那男人着实高大,比小丫头高出了两个头还要多,又见摔倒在地的徐曼青迟迟没有开声道歉,那男人气不打一处发,直接像挥开小鸡一样将那小丫头给一把扫开。 “你这死女人是怎么回事?!撞到了人连句道歉的话都不会说吗?!” 徐曼青无缘无故挨了一脚,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她依旧不敢抬头,痛呼一声之后只能一个劲地往后缩去。 徐曼青这幅躲躲闪闪的模样反倒引起了男人的注意,若是换成了一般的花娘,早就像蛇一样缠上他,软言细语地道歉一番了,怎么可能有像现在这个这样连脸都不愿抬一下的? 只见那男人摇摇晃晃地半蹲下来,伸手捏着徐曼青的下巴就把她的脸给抬起来了。 在看到徐曼青精致的五官的刹那,那男人的酒也醒了一半。 “你是环彩楼的人?叫什么名字?” 徐曼青吓得只想把那男人的手拍开,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手腕就被那男人给抓住了。 “不说话?那也好,反正那玉芍是个抢手货,今晚就让你陪我好了。” 还没等徐曼青反应过来,她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地就被那男人扛在肩上了。 “混蛋混蛋,放我下来,我不是楼里的姑娘!!” 小丫头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得赶紧在旁边拉扯求饶道:“求官人高抬贵手罢!这是我家姑娘特意请来上妆的妆师,并不是楼里的姑娘啊!” 按照大齐律法,男人若是强/暴妓/女是无罪的,可若是强了良家妇女,那便是要蹲牢子的重罪了。 “你是坑老子呢吧?!啊?!哪有良家出身的妆师会来这种地方?就算是妆师,能给窑姐上妆的,肯定也是个卖肉的暗娼吧!” 见那男人满嘴喷粪的,徐曼青气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挣扎一边喊起救命来。 可这偏门后院的,本来就没什么人会经过。再加上环彩楼里的护院龟奴们全都在前场忙活了,此刻徐曼青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过500了,开心~谢谢大家的支持~要多撒花花哦! 大姨妈来了肚子痛……真心求安慰啊喵~ 47第47章 第47章 眼看着徐曼青就要被那男人扛进阁子里行那不轨之事了,小丫头哪里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只见她着急之下来了个大爆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呼地一下像猴儿一样挂到了那男人的背上,张开嘴对着那男人的肩膀狠狠地就是一口! 那男人大骂着,将徐曼青甩下地来转身就要揍那小丫头。 徐曼青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只得抱着那男人的腿不让那男人冲过去,好在那男人喝高了平衡力不是太好,这被徐曼青一绊就被绊倒在地上了。 就在三个人闹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凭空乍起。 “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的声线带着明显的不悦,徐曼青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强力从地上拽起来了。 “赵总兵,不知我这小妆师是哪儿得罪您了,竟让您这般大动肝火的?” 将徐曼青扯到自己身后,那男子对着倒在地上的“赵总兵”打了声招呼。 徐曼青虽被护在身后,可当下就傻眼了。 若是没有认错的话,这忽然出现又帮了她一把的,不是那个珍颜阁的急色老板还会是谁?! 可现在她前门是狼后门是虎的,若不借点东风赶紧摆脱了那妄想霸王硬上弓的赵总兵,搞不好今天她就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那赵总兵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给了那小丫头两个耳刮子。 小丫头尖叫了一声,脸颊立刻就肿起来老高了。 “你,你怎么打人啊!” 徐曼青见小丫头被打,急得差点想要窜出去将小丫头给扯回来,可还没等话说完,就被那珍颜阁的老板给扯住了。 那赵总兵出完了气,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来,给那珍颜阁的老板做了个揖。 “哟,好久不见了尉迟额驸,微臣给你请安了。” 徐曼青听到这个称谓,心里当下就漏跳了一拍。 想不到这珍颜阁的急色老板,竟然是尚了公主的驸马?! 尉迟恭笑道:“赵总兵多礼了,只是我方才遍寻环彩楼也没找到我家的妆师,想不到她竟然迷路迷到这后院来了,若是方才她冲撞了总兵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与这种无知小女子计较才是。” 见徐曼青身后有靠山,赵总兵也不至于非要为了一个女人跟尉迟恭杠上,便见他态度软和了一些,还直说自己是喝高了唐突了佳人,让尉迟额驸莫要见怪云云。 一场闹剧就这般有惊无险地收了场,徐曼青见尉迟恭将那赵总兵送走,这才后怕地软了脚,啪嗒一下就坐到了地上来。 一摸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见那尉迟恭“送走”了赵总兵之后,便脸色铁青地转过身来,徐曼青心下大叫不好,难不成她刚出了狼窝就又要入虎穴吗? 可还没等徐曼青反应过来,她就被尉迟恭蒙上面纱,二话不说地扯进了软阁里。 第33节 那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原本还想叫嚷什么,可被尉迟恭三言两语一吓,就连屁都不敢放了。 这尉迟额驸在咸安城里可是出了名的,若想要了自己的小命,只不过跟碾死一只蝼蚁差不多罢了。 徐曼青被扯进了软阁,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在这种封建王朝里,贵族总是有享用不尽的特权,现下的徐曼青跟身为额驸的尉迟恭相比,用胳膊跟大腿来形容都尚且不贴切,如今又再度落在这男人手里,徐曼青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别瞎紧张,我若想对你做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做了,还犯得着等到今天?” 尉迟恭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想必是将自己与那赵总兵一流的急色鬼相提并论了,心中自然不会爽利,说出来的话也难免夹枪带棒了一些。 “小女子多谢尉迟额驸的救命之恩……” 徐曼青自知不能得罪这种权贵,赶紧福了福身子放低了姿态。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尉迟恭这次也帮她解了大围,虽然之前在他手里算是吃过大亏,但该说谢的时候也还是省不了的。 尉迟恭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环彩楼?这种地方该是你这种身份的女人来的么?!” 尉迟恭的语气很是严肃,让徐曼青颇有些被自家老爹教训了的错觉。 “这,我是受了玉芍所托来给她上妆的,原本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谁知……” 徐曼青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向尉迟恭解释这么多,但这男人的气场过于强大,徐曼青下意识地就将用作解释的话语脱口而出了。 “为了赚这点小钱,你至于要把自己的名节赔上么?” 尉迟恭说的话有些难听,徐曼青气不打一出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烦额驸你过问!” 此话一出,尉迟恭气得哐地拍了桌子一下。 “你!若不是你有可能是鸾儿失散多年的胞妹,我才懒得出手帮你!真是不知所谓!” 徐曼青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时候她又跟这个“鸾儿”扯上关系了? 尉迟恭见徐曼青一脸茫然的模样,那股子气在不自觉间竟消了一半还多,看着这张与鸾儿如出一辙的脸,尉迟恭也只得摇头叹气道:“之前我在珍颜阁中见到你……那次我是有些失态了。只不过是因为你跟鸾儿长得太像了,不过你确实不是她……” 尉迟恭在提到鸾儿的时候,原本僵硬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不少,徐曼青直觉觉得这男人是真的爱着那个名叫鸾儿的女孩的,否则也不会露出这样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来。 “可是我只有一个弟弟,从来没听说过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姐姐啊!”徐曼青狐疑道。 尉迟恭道:“你不知道也不奇怪,穷人家里有时候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很有可能就把孩子卖给人牙子换钱使了。” 徐曼青原本想开口否认,可她确实也是刚穿过来没多久的,根本就不清楚徐大壮在她之前有没有卖过女儿,而且现今徐青的父母都不在了,想要找个求证的人都没有,她也不能断言说她绝对没有一个同胞姐姐。 “那日我认错了你之后,也派人去调查了一下你的身世。你爹徐大壮在你之前确实有卖过一个女婴没错,可惜鸾儿被卖的时候年纪还小,竟然连自己爹娘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就只记得自己有个妹妹。” 徐曼青听得脸皮直抽抽,看来自己这便宜姐姐跟这尉迟额驸是有一腿没错了,再加上连尉迟恭都能把自己跟鸾儿给认错了,看来她们的长相可以说是如出一辙了。 若是没有前世的那段惨痛经历,徐曼青倒不是很介意被人认错这种事。 可若尉迟恭又像她前男友那般对她产生了某种移情作用的话,那她真是恨不得撂块板砖拍死这些男人们算了。 她徐曼青生来可不是为了要充当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的! “我爱的人是你姐姐,就算你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我喜欢的人也还是她……所以你不必对我如此防备。” 尉迟恭言语之间有些落寞:“我原本还以为是她回来找我了,谁知……” 徐曼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只得愣在原地看着尉迟恭黯然神伤。 “罢了罢了,这些事本不应该跟你多提,只是鸾儿在被送走之前曾经哀求过我,让我找到她的家人并好好照顾他们……” “如今,我知道你爹娘已去,现下徐家只剩下你和你弟弟,若是你愿意的话,便给我斟杯茶认我做你的干哥,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们一家可好?” 徐曼青一听,即刻傻了眼。 她活了这么久,也只听说过天上会掉下个林妹妹,可什么时候这老天爷还能莫名其妙地给她掉下来这么个便宜哥哥了?! 48第48章 第48章 对于尉迟恭的提议,徐曼青可不敢随便答应。 且不说她不大懂得大齐贵族家族里头那些门门道道的东西,而且她也无从得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有一个便宜姐姐。 若这尉迟额驸只是想用点什么缓兵之计来引自己上钩,那事情就大条了。 况且这尉迟恭既然贵为额驸,那就说明他的老婆可是当今公主! 方才尉迟恭也说了,她的便宜姐姐鸾儿是被“送”走了,但谁知道鸾儿究竟是怎么被“送”走的?搞不好是被那善妒的公主送到阎王殿里去了也说不定。 现下敌在暗我在明,徐曼青可不会傻得一见尉迟恭是个贵族就巴巴地贴上去了。若是让他的公主老婆知道他认了个跟自己的情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做了干妹妹,她还要不要活了? 徐曼青思忖了片刻,便软下声线道:“不是我不愿意认您做干哥哥,可,可是我想先知道一些我姐姐的事情……” 尉迟恭一听徐曼青提起鸾儿,脸上的悲痛之色不减,原本不想提起那些陈年旧事,但想到这徐曼青就是鸾儿的亲生妹妹,她想知道一些自己姐姐的事也是无可厚非,便只好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给徐曼青讲了一遍。 原来这个鸾儿比徐曼青大了将近七八岁,在十岁那年就被卖到了延庆侯府里做丫鬟。 因为长相标致身段也好,鸾儿很快就被侯府夫人挑中,塞到了尉迟恭房里做丫鬟。 在大户人家里,丫鬟自然也会分个三六九等,像鸾儿这般漂亮的,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丫头是要给尉迟恭做通房的不二人选。 可这尉迟恭却并非正室所出,虽然自己的亲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得病过世了,他也一直被养在正室夫人房里,可毕竟不是血肉同根,虽然两人在明面上从来都扮演着一副母慈子孝的戏码,可只要是没瞎眼的,都能从细节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比如说,这尉迟夫人给自己亲生的儿子们挑的丫头都长得中规中矩、其貌不扬的,可塞到庶子房里的,一个比一个地出挑漂亮,一群莺莺燕燕的出了门来几乎都要把人的狗眼给闪瞎了去。 风流老侯爷的嫡子庶子都不少,对于正房打压庶子的做法从根儿上来说也是赞成的。 若庶子比嫡子强,总容易生出事端来,只要正房别太过分,老侯爷就只当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起初,尉迟恭对于那个被嫡母塞到自己房里的名叫鸾儿的丫头十分戒备,虽不至于打骂折辱,但却一直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而且也一如他嫡母所愿让她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通房,可内心里对这个女人却是十分排斥的。 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过程中,尉迟恭发现这鸾儿虽长了一张沉鱼落雁的脸,但心地却是十分善良的,甚至于被他房里的其他丫环欺负也从来只是忍着,没有因为自己被尉迟恭那所谓的“宠幸”而恃宠而骄。 就算鸾儿再迟钝也罢,她心里也十分明白尉迟恭对她的“热络”只不过是做出来给侯爷夫人看的假象罢了。 让尉迟恭对鸾儿的看法发生彻底的转变,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一件大事。 话说那些个庶子们都被侯爷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可凡事总有个例外。 尉迟恭平日里做事也十分低调不出挑,也总是对他的嫡出兄弟们颇多忍让,可终于因为在秋闱中大放异彩挺进了二甲前十,生生将唯一一个进了三甲还吊车尾的嫡出长兄狠狠地压了一头。 这一下可就深深地挑了正房夫人的筋了,虽然明面儿上正房不动声色地给尉迟恭大办了庆功宴流水席,逢人就说尉迟恭的好,可背后里可没少使手段玩花招。 其中的一招,那便是差眼线将鸾儿喝的避子汤给掉包了——在这种高门大户里,最避讳的就是正妻没入门就先有个庶子。若鸾儿先行受孕,就算尉迟恭得的功名再高,有了个庶子在也不会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过来。 这样一来,没有了外家的助力,光靠尉迟恭自己一个人蹦跶也蹦跶不出朵花儿来。 在确认鸾儿怀孕之后,侯府夫人就在未知会尉迟恭的前提下,就将鸾儿秘密给接到正院去了,那时候,连鸾儿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尉迟恭的骨肉。 对于这件事,尉迟恭自然是要闹大的。 他断然不会允许在没有娶正妻之前就让通房生下庶子,这不仅是因为会影响到他将来娶正妻的事,更重要的是会对日后的仕途产生非常不好的负面作用。如今他的嫡母将鸾儿接走,摆明了就是要护着鸾儿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但这样一来,就演变成嫡母插手庶子房中的事情了,尉迟恭忍无可忍,便闹到了老侯爷那边。 老侯爷纠结来纠结去,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也不知道该帮哪边才好。 这尉迟恭确实是自己的儿子没错,而且也精明能干是个有才的,但偏偏又是个庶子。眼看尉迟恭的风头就要压过侯府的嫡长子了,老侯爷也没办法,这自古嫡庶不分就容易闹家变,最后竟然默许了正房太太的做法。 尉迟恭被气得是七窍生烟,原以为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没得回旋了,可谁知没过几天,满脸惨白一身是血的鸾儿就被人从正院里抬了回来。尉迟恭一看,这情况明显就是小产了。 直到现在,尉迟恭还清晰地记得当初鸾儿脸上的那抹淡淡的笑容。 她说,她不能让孩子连累了他…… 后来,他听说,鸾儿是趁着照顾她的人不注意自己故意撞到桌角上去的,在这深门大户里待久了,她早就知道自己被设计怀上的这个孩子对尉迟恭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不愿自己的亲生骨肉被别人当成要挟尉迟恭的工具,更不愿看到孩子出生之后不仅得不到尉迟恭的垂怜,还要承受亲生父亲因仕途受阻而引发的怒意。 这种身世的孩子,就算被生下来也注定了只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她亲手了断了它,也省得日后遭受煎熬。 就连尉迟恭都没有想到,平日里向来温吞似水的鸾儿,竟然会在这般紧要的关头舍身护住了他。 在看到鸾儿小产后的惨象的尉迟恭,内心深处的某根弦终于被触动了。 从来没有被真正的母爱保护过的尉迟恭,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动了真感情,于是后来他对鸾儿的百般照顾和温存宠爱便也成为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侯府夫人想利用鸾儿给尉迟恭下套的事情打了水漂之后,老侯爷估计也因此而良心不安了一下,故而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老侯爷以照顾不周为由责骂了一通的正房太太未见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可就在尉迟恭如履薄冰地筹划着用自己常年经营下来的人脉关系谋得一个外放的好差事之时,侯府却被一个惊天大消息给砸晕了。 原来尉迟恭竟被金枝玉叶的萱贻公主看上,皇帝已经下了旨,要为公主和尉迟恭赐婚。 如此一来,就算尉迟恭是金科状元也白搭,只要尚了公主,就注定了这辈子跟功名无缘。虽然可以坐拥公主陪嫁过来的无数金银田宅,可男人的下半辈子就跟个被公主养着的小白脸那般,像个倒插门的废物了。 可尚公主这件事对于老侯爷来说,却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且不说只要尉迟恭尚了公主,延庆侯府从此就更是权贵中的权贵这个好处了,二来原本尉迟恭就有些风头过盛的嫌疑,尚了公主之后,因为不能致仕,故而也不会给嫡长子带来威胁,反而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帮扶自家兄弟一把,可以说是两全齐美。 再说原本公主看上一个侯府的庶子原本就是彻头彻尾的“下嫁”,这种好事换做别的人家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侯爷也没想通为何萱贻公主偏偏就能看上自家儿子了。 可虽然侯爷没有想通,尉迟恭却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他记得在被赐婚的上一个月,他所谓的“母亲”给了他一张帖子,说是裕亲王府的幺子满月宴客,他的嫡长兄弟病了没法去,所以打算让尉迟恭跟着她一道去。 当时他也明白这嫡母将这去裕亲王府赴宴的好事平白地送给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奈何那女人嘴上的说辞是一套套的,尉迟恭推迟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去赴宴了。 估计就是在那裕亲王府的满月宴上,他被那萱贻公主看上了,再加上原本就是萧妃娘家亲戚的侯府夫人在旁不断地揣度,将尉迟恭说得是千万般好的,让萱贻公主春心大动,最后甚至不嫌弃尉迟恭的庶子身份,决定下嫁于他。 在圣旨下来的那天,尉迟恭最大的痛苦有二。 一是自己从此之后与仕途无缘,只得以一个“公主的丈夫”的身份尴尬生活在这京中权贵圈中,再也没有了大施拳脚一展才华的可能。 二是,身为额驸,历来有不能纳妾的潜规则在。他只要娶了公主,现在已经是他通房丫头的鸾儿就必须被“处理”掉。 这嫡母出手果然狠辣,不仅一下就斩断了他的未来,还要将他最爱的女人从自己的身边夺走。可如今侯府上下因为他将要尚公主的事情张灯结彩,就连老侯爷也对给这件婚事牵线搭桥的正房太太多加褒奖,就连尉迟恭本人都只得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来,否则就是对皇室不敬,对公主不敬。 当时的尉迟恭受了这双重打击,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醉生梦死。 想不到他身为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最后不仅被折了高飞的双翼,甚至连自己最深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鸾儿在他怀里哭得凄惨,且不说萱贻公主有没有容人的雅量,甚至不用等到公主被迎进门之后亲自出手,在大婚之前,侯府夫人就会为了拍公主的马屁而将她“处理”掉。 她虽不愿离开自己深爱的男人,但奈何两人都只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最后也无法避免从此天涯永相隔的结果。 于是,在那次酩酊大醉之后,尉迟恭再次醒来,身旁已经没有了记忆中熟悉的温度。 待他终于回过神来,像发了疯般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来在偌大的侯府里寻找鸾儿的身影的时候,那端坐在正堂的嫡母便微笑地告诉他,她已经给鸾儿寻了门好亲事,将鸾儿嫁过去了。 尉迟恭从此便与那苦命的鸾儿彻底地断了音讯,直至今日,也再没能将人给找回来。 49第49章 第34节 第49章 自己那便宜姐姐的身世可真令人为她掬一把同情泪。 徐曼青原本以为自己这种被前男友的前前女友害死(关系略复杂==b)导致魂穿的经历已经够倒霉催的了,谁知她的这个姐姐,不仅出于无奈亲手杀害了自己腹中的孩子,最后还被强行送走,如今是死是活尚不可知,但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侯府夫人出手向来狠辣不留余地,鸾儿可以说是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能活下来的希望了。 而正房太太选择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将鸾儿拉去配人了的这种提法,只不过是用于防止尉迟恭过度反弹的幌子罢了,聪明如尉迟恭自然没有看不破的道理。 可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鸾儿也总还有那么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存活下来的可能,可当时的侯府夫人又如何会让鸾儿留在这世上日后来挑公主的眼? 斩草若不除根只怕日后春风吹又生,也难得尉迟恭这些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鸾儿的下落,也难怪那日在珍颜阁见着自己会这般失态了。 听完这狗血淋头的往事,徐曼青沉默了。 倒不是说她对这个自己从未谋面的便宜姐姐的身世感到多么地痛彻心扉,而是那种出于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理——若她穿过来的时候不是徐青而是鸾儿,在这种极端压迫女性的等级社会里,她又能如何为自己的命运抗争呢?徐曼青并不觉得自己会比鸾儿做得更好。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人,无论是鸾儿也好徐曼青也罢,始终都像是漂浮无根的浮萍,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好在老天还给她留了个后门,并没有要斩尽杀绝的意思,故而她现下不仅有了安身立命的住所和工作,还对未来的生活有了一个好的奔头。 徐曼青朝着尉迟恭福了福身子道:“我替姐姐谢过尉迟额驸的垂怜,只是现下我的生活还算安稳,实在不敢奢望更多……” 对于徐曼青的婉拒,可以说是在尉迟恭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尉迟恭哪能不知徐曼青在担忧什么,便又安抚道:“我知你忌讳我的正妻,但公主早在三年前因难产薨逝,如今连守制之期都已过了,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忧。” 徐曼青一听,心下一个咯噔,便又推辞道:“可是,可是侯府夫人她……” 徐曼青原本想用“嫡母”这一称谓,可又想起尉迟恭和侯府正房的各种恩怨纠葛,思忖了一下决定还是用“侯府夫人”以做代称。 尉迟恭冷哼一声道:“自我那不上进的嫡长兄承袭爵位之后,侯府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早就把那丁点家产给败得差不多了,我爹每日顾着求仙问道不理家事,上次又爆出侯府的嫡次子与表嫂*的丑事,如今父皇正估摸着要削去尉迟家的爵位。” “如今那女人不过空有虚名,实则是强弩之末,顾好她儿子的烂摊子就够她揪心的了,你更不必担心她会对你造成威胁。” 尉迟恭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徐曼青自知推辞不过,只得垂下眼睑沉默了半晌。 这古代女人每逢生产都跟到了鬼门关绕了一圈似的艰难,饶是贵为公主,也难免会有捱不过的时候,不过这其中有没有尉迟恭动的什么手脚,可就不好说了。但延庆侯府那边的败落,肯定是跟尉迟恭的落井下石有着莫大的干系。 如今自己虽可因为鸾儿与尉迟恭的旧情而得其庇护,但思前想后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徐曼青咬了咬下唇,又轻声道:“额驸身份尊贵,我自认没这个福分做您的妹妹,若您不嫌弃,可否允我私下里唤您一声‘姐夫’?” 见徐曼青提出这等要求,尉迟恭的眸色瞬时深了深。 眼前的这个小女子,确实颇有胆识与计谋,甚至比当时在高门大院里浸染过的鸾儿更有眼力劲儿。 若换做平常百姓人家,忽然冒出来这样一个皇亲贵胄来认做亲戚,只恨不得上高香拜祖宗地上赶着倒贴去了。 可这小女子在听到自己的身份之后,不仅没有欣喜若狂,反而不着痕迹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问了个清楚明白。 在得知内情之后,却也还是一副循规蹈矩、诚惶诚恐的模样,最后拧他不过,竟然还在称谓上下了点小心思,坚持要将“干哥哥”的称谓替换成“姐夫”。 别看徐曼青只是这么不经意地一说,可这称谓里的文章可就大了去了。 若徐曼青将尉迟恭认做了干哥哥,可此“哥哥”又不同彼“哥哥”——毕竟二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日后若尉迟恭对她起了什么念想,这种“哥哥”也是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夫君”的。 要知道这平日里男女*之时,不也爱用诸如“好哥哥”和“俏妹妹”一类的酸话来互相形容对方么? 可若徐曼青唤尉迟恭为“姐夫”,那情况便大不一样了。 且不说这“姐夫”的称谓里蕴含着姻亲关系,而且只要徐曼青一唤这个称谓,尉迟恭就不得不想起她那苦命的鸾儿姐姐,而她徐曼青则是你尉迟恭已经出嫁了的小姨子。这样一来,不仅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伦理界限,而且也在无形中间接地把男女之间的那种可能性给掐断了。 尉迟恭沉默了半晌,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杯盏。 摸着良心说,尉迟恭一开始确实并没有完全绝了将徐曼青收房的想法。 虽说徐曼青现在已经是有夫之妇,但想要逼项家和离放人对于尉迟恭来说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况且公主已薨,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拦着他续弦纳妾。 虽说以徐曼青的身份无法成为填房,但聘做贵妾却是可以的。 按照大齐的传统做法,一个男人若真的想好好照顾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为她提供一个安稳的归宿。 以徐家的门第来说,项家的正妻和尉迟家的贵妾,从大齐百姓的视角看来是根本不具备可比性的。更何况现下徐曼青还相当于守着望门寡,而尉迟恭却风华正茂后院空虚。 良禽择木而栖之类的事情在任何时代都屡见不鲜,若徐曼青是个自诩清高的书生酸儒,读过书明过礼,一定要坚持自己立场也就罢了,可根据尉迟恭对“徐青”这个女人的调查,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个乡野村姑罢了,甚至连她姐姐鸾儿也比不上——至少鸾儿还在侯府里待过,高门大院里的大丫头的眼界可并不比小户千金的低,从鸾儿宁可流产也不愿生下孩子这件事便可见一斑了。 可今个儿尉迟恭可算是开了眼,眼前这个小女子,既有泼辣火爆的一面,更有冷静自持的一面。 他尉迟恭自认是见多识广,可这般奇特又聪慧的小女子,他还真是第一次碰上。 徐曼青见尉迟恭迟迟不做应答,心中不由得各种敲锣打鼓。 好在良久之后,尉迟恭终于点了头道:“如此这般,你以后唤我姐夫便是。” 虽说她的便宜姐姐只是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就算是妾也没有让娘家妹妹唤尉迟恭做姐夫的道理,可如今尉迟恭竟愿意让自己将他唤作姐夫,也算是给了徐家天大的面子了。 徐曼青赶紧斟了杯茶递过去:“姐夫万安,青妞这厢有礼了。” 尉迟恭接过茶点了点头,示意徐曼青落座。 虽认了亲,但徐曼青也只敢侧身而坐,只听尉迟恭又道:“这喜娘的行当实在辛苦,你日后不要再出来接活了,若银钱上有缺,我给你补上便是。” 徐曼青一听,那还得了!赶紧摇头道:“姐夫如今也知我是有夫家的人,这银钱得来太容易,难免会招致夫家的责问……我宁可靠着自己的双手努力一番,若真有过不去的槛,再跟姐夫您求助便是。” 尉迟恭见徐曼青各种不识抬举,心中多少也有些不快。 “既然你坚持要出来做工,那便来我珍颜阁做妆师,起码接的活计在安全上都有保障,哪像你这次,来的都是些什么地方!” 徐曼青被尉迟恭这种古代大男人责骂,额上更是冷汗直流。 “姐夫息怒,这次我知错了,以后这烟花之地我断不会再踏入第二次便是。” 尉迟恭听徐曼青服了软,这才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至于去珍颜阁任妆师的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又想到当初我籍籍无名,全靠着师傅范嫂子领我入门,现下她正是怀胎十月的关键时候,我断然不能即刻抛下她去就高枝啊!” “这一点还望姐夫体谅,至少也得等范嫂子将孩子生下来重新复工,我才好跟她提这档子事。” 尉迟恭又吃了颗软钉子,但想到徐曼青不贪图富贵反而处处念着旧情,果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这般一来,虽说他心中不大爽利,但也还是勉强应下了。 可徐曼青心里却大呼倒霉。 凭良心说,她可一点都不想去珍颜阁任什么妆师。 虽说珍颜阁的名气在咸安城里可说是如雷贯耳,但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在范嫂子这做得好好的,再加上又研制出了金花燕支,混出名声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若她现下就入了珍颜阁,想必日后处处都要受制于尉迟恭,外加尉迟恭作为大老板肯定会对她“多加关照”,如此一来,人人都会看到她“有后台”这一面,她的妆上得再好,怕也难彻底让人心服口服了。 可如今这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她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若日后真要去珍颜阁,那也只能勉强先支撑到不能支撑的那天再说。 徐曼青见尉迟恭一脸的面色不渝,自知是自己的多番推拒让尉迟恭深感不爽了。徐曼青思忖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姐夫,我还真有一事是要劳烦您的……” 尉迟恭一听徐曼青有求于自己,心情指数立刻好转了不少。 “但说无妨。” 徐曼青道:“姐夫您也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徐奋。” 如果鸾儿真是她的姐姐,那便也是徐奋的姐姐。若尉迟恭真的要提携徐家,相比之下,帮她还不如帮徐奋一把来得好。 “不瞒姐夫说,我这千盘万算地要出来接活计,也不过是想给奋儿谋个好的出路罢了。” “如今我夫君还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奋儿可以说是我仅存的希望了。” “奋儿是个好的,温恭孝顺不说,还十分聪明伶俐,如今正跟着我婆婆在做幼学启蒙。可眼看就要到他该去私塾拜师的年纪了,可我在这咸安城只是个说不上话的平头百姓,又哪里有本事为奋儿寻得个好的夫子?” “若姐夫能帮忙让奋儿进得一个好的私塾,将来也不求他能中举致仕,只要能读书明礼耕读传家,那便是我和姐姐最大的希冀了。” 徐曼青说得有理,尉迟恭深以为然。 在大齐,一个女子做得再好,最后要仰仗的也还是男人。 无论是这项家寡妇还是徐曼青,目前能仰仗到的也就只有徐奋一个了。 与其关注近处的这些蝇头小利,给徐奋谋个好前程才是真正长远而踏实的打算。 想不到这徐曼青看事情能如此通透,尉迟恭不得不再次对眼前的这个小女子刮目相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入v公告:接到通知本文将于2013年5月9日入v,5月8日停更,入v当天三更,多谢支持。 50章 第50章 尉迟恭很是爽快地将这件事应承了下来,说罢又从腰间取下一枚不大的玉佩递给徐曼青。 徐曼青略略扫了一眼,虽说这玉佩样式简单古朴,但玉质通体透亮,温润有光,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徐曼青见状连忙摆手推拒,可还没来得及说客套话,尉迟恭便道:“这玉佩不是要给你的,是给你弟弟的。” “他以后既然要读书致仕,就算不为了装点门面,也该有些东西傍身才是。这玉佩是我当年中举时候戴的,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了点灵性。” “我此生仕途之路已断,自己的孩儿尚小用不到此物,既然如此还不如转赠徐奋,也好让他能一帆风顺,光耀你徐家门楣才是。” 徐曼青一听,便伸手将玉佩接下了。 “那我便替奋儿谢过姐夫了。” 想起尉迟恭当年高中二甲前十,此等名次若再加上些人脉疏通,只要谋得外放多加经营,不出十年定能平步青云。 可惜尉迟恭是壮志未酬空余恨,若这玉佩跟了徐奋,或许倒能让奋儿踏上尉迟恭未了的余路,乘了她这个做姐姐的心愿才好。 尉迟恭继而问道:“对于咸安城内的私塾书院,你可有属意的?” 徐曼青摇头道:“我目不识丁,又如何分辨得这私塾的好坏来,一切全凭姐夫安排就是,不过……” 徐曼青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我并不想奋儿去那最好的书院,只要能进个富裕的百姓人家能读得起的,学风踏实严谨的就行了。” 尉迟恭虽早就看出徐曼青并非见识短浅的乡野村妇,但也还是忍不住要试她一试,便故意问道:“这皇城里的四大书院,若徐奋想去,不过是我开口说句话的小事罢了。现下你竟只说想去那中不溜丢的书院,莫不是在质疑姐夫我的能力不成?” 徐曼青一听,心里大叹这尉迟恭的难缠,但事关徐奋的前途问题,她也只得据实相告道:“姐夫着实是错怪我了。我们洪村里都有这么一句老话——有多大的嘴吃多大口饭,这话糙但理儿不糙。奋儿在我这个做姐姐的眼中自然是最好的,但我也明白,以奋儿的出身来说,若去那城里最好的书院上学,定会像鸡崽子进了白鹤群一样格格不入。” “我听闻在咸安城最好的书院里上学的都是些权贵子弟,奋儿这出身贫寒的,我只怕他会被一些自己生来就没有的东西给迷了眼,到时候书读不成倒是小事,若是染上了好逸恶劳攀附权贵的恶习,那这辈子不毁也差不离了。” 尉迟恭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道:“你想得倒是周全。” “这样吧,将徐奋安排到东林书院如何?” 徐曼青好奇道:“这东林书院是?” 尉迟恭道:“东林书院是我当初进学的书院,原本由尉迟侯府出身的儿郎,本都惯于去四大书院之一的嵩阳书院进学的。可偏偏十分“凑巧”,轮到我上学的那年,嵩阳书院竟然说招录名额已满,那老闵婆就把我丢到了这无甚名声的东林书院去。不过也算是她阴沟里翻船,竟让我碰上了吴夫子。” “吴夫子虽不是我最初的启蒙先师,但在师德师品上却最受我崇敬,且他对科举应试也别有一番独特见解,当年我也是多得他的提点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之后才能治出那样的好文章来。” “不过我十六岁那年被选入国子监,便离开了东林书院。” “若让徐奋进得这个书院,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再跟得吴夫子进学,想必会受益匪浅。” 第35节 徐曼青听了觉得甚好,毕竟这尉迟恭可是从大齐科举考试里真枪实弹摸爬滚打出来的,论起这书院夫子和进学一事,徐曼青所认识的人中无人能及得上尉迟恭。 而这东林书院亦非权贵子弟所向往的书院,听起来治学严谨作风踏实。这样一来徐奋一旦入学也不至于会因为门第与其他生员相差太多而自惭形秽,才能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正途上。 欣喜之下,徐曼青赶紧起身给尉迟恭福了福,“如此这般,便拜托姐夫了。” 也许是因为关涉到徐奋的事情让徐曼青高兴得忘了防备,只见她此刻笑面如花,脸颊微红,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婉转动听。 这一颦一笑,真是像足了当年的鸾儿。 尉迟恭看得有些愣神,恍惚不知时日。 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将身边的人儿揽进怀里,可刚一动,又惊觉眼前似一片被绞碎了的镜花水月般。 尉迟恭不禁忆起此人并非鸾儿,又只得将那趋势生生地压了下来。 “姐夫?” 徐曼青见尉迟恭似有些走神,忍不住提问了一句。 尉迟恭回过神来难免有些尴尬,便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开。 “话说你今日来这环彩楼,到底是给哪个姐儿上的妆?” 想起方才群芳宴上的棠纱妃子轰动非常,尉迟恭若不是被筵席上过于吵闹喧哗的声响吵得脑仁儿疼,也不会提前离席到这相对安静的后院里喘口气儿。 若不是因为看到徐曼青被人轻薄进而引发了怒意,尉迟恭倒是想将方才的那曲棠纱妃子好好回味一下。 特别是绘在玉芍身上的那些栩栩如生的秋海棠,着实抢眼非常。 尉迟恭也打算着将这上妆的妆师给挖角到珍颜阁里来,如今又见徐曼青说自己此番前来是因为接了上妆的活计,免不得生出些好奇来。 不过即便是在珍颜阁里浸淫了多年的顶级妆师,估计也画不出玉芍身上的那种彩绘来。 于是尉迟恭便想当然地将这年纪尚轻的徐曼青当成是来给其他歌女舞娘们上妆的妆师,压根没把她列入怀疑的对象范围内。 徐曼青纠结了一下到底说是不说,但又想到以尉迟恭的手腕轻易就能打听出真相,便只得开口道:“我,我是给玉芍上的妆……” “玉芍?你说的是环彩楼的压轴头牌,跳棠纱妃子的那个玉芍?”这次轮到尉迟恭惊讶了。 “正是。” 徐曼青答得有些心虚,毕竟她的妆面十分妩媚大胆,而且若是让尉迟恭知道自己还建议玉芍将舞衣做过那些改动的的话,真不知会不会被他吊起来打? 尉迟恭先是讶异了一下,继而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那玉芍脸上和身上的彩绘,你是用何种材料画得?” 徐曼青见瞒行家不过,只得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工具箱打开,将各种颜色的金花燕支取了出来。 “这是我自己没事瞎折腾出来的胭脂,名唤‘金花燕支’……” 谁知话还未说完,徐曼青手中装着金花燕支的精致小木盒便被尉迟恭抢了过去。 用手指蘸起一些搓揉了一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尉迟恭惊讶道:“想不到你竟能弄出这般形态的胭脂来……” “是了,若在胭脂中加入油脂,便能加强胭脂的贴服度和色泽度……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 看尉迟恭拿着一盒女人的胭脂在喃喃自语,徐曼青觉得眼前的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实不相瞒,这金花燕支我也是刚弄出来没多久……” 徐曼青在没话找话说,谁知尉迟恭直接开门见山道:“这胭脂,你打不打算对外出售?” 徐曼青支支吾吾地回道:“是有这个打算。” 尉迟恭道:“如此这般,那便放在珍颜阁中出售吧!” 徐曼青心下一个咯噔,她当初还想为了抢尉迟恭的生意打算另谋门路出售的,谁知道自己千弯万转,金花燕支最后竟然还是落到了尉迟恭的碗里。 可方才因为徐奋进学的事情她又欠了尉迟恭一个人情,如今这男人又这般毫不转弯地要拿走金花燕支的营销权,她除了点头答应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你放心,这金花燕支在珍颜阁里会以代售的名义出售,你始终是这胭脂的创始人,这点不会改变。而且用珍颜阁原有的门路做包装,成本也会下来不少。当然,这胭脂销售所得的所有利润都归你所有。” 徐曼青一听,即刻道:“这怎么成?姐夫既然也出了力,日后有利润,当然是要占大份儿的。” 尉迟恭道:“我知你不愿白受我恩惠,但说句实在话,金花燕支虽说以后定能进益颇多,但我既为皇商,这点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小钱罢了。” “如今我只不过是为你提供了一个销货的渠道,这胭脂本来就是你研制而出的,银钱自然归你所有,你只管心安理得地拿着便是。” 尉迟恭已大概得知徐曼青的品性,知道她在不必要的时候都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既然如此,那便在商言商,若是靠金花燕支赚来的钱,徐曼青倒是能拿得名正言顺的。 徐曼青拗尉迟恭不过,最后只得点头答应。 “若我以后弄出新的东西,也一定放在珍颜阁里贩售。” 尉迟恭沉默了一下,继而沉声道:“你跟鸾儿真像……想当初还在延庆侯府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喜欢摆弄这些胭脂水粉的东西。” “当时我便与她说了,日后等我有能耐了,定会开一个胭脂楼让她当老板娘,让她每天都可以用新的妆品,每天都能有最好的妆师来给她上妆……” “可惜,如今珍颜阁已在,而鸾儿却不知何处去了……” 徐曼青也没想到这珍颜阁竟然是尉迟恭许诺要送给鸾儿的礼物,看到眼前这个男人落寞的样子,她也只得低声安慰道:“鸾儿姐姐若是能知道姐夫的这番心意,定然会欣喜万分的。况且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许日后还是能够相见也说不定……” 尉迟恭道:“这珍颜阁本就是要送予你姐姐的,如今你姐姐不在,送给你也是一样的。” 徐曼青道:“这万万使不得,姐姐的东西,还是留给姐姐来的好。” 尉迟恭也不强求,他将这番话说出来,也不过是想让徐曼青心安理得地将金花燕支放在珍颜阁寄卖罢了。 至于银钱,之于他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能帮得徐家姐妹一些,那夜夜在他梦中出现的鸾儿,也不至于会哭得如此凄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开v第一更~谢谢大家支持~miu~ 51章 第51章 又和尉迟恭讨论了一下寄售金花燕支的细节,徐曼青一看现下时辰不早了,便赶紧起身告辞离去。 尉迟恭原本想用自己的轿子把徐曼青送回去,不过他那顶墨翠金玉轿实在是有些过于拉风了。最后在徐曼青的坚持下,尉迟恭还是另外雇了一顶小破轿子,不过抬轿的轿夫却是驸马府里的人。 “你这次回去就在项家老实呆着,虽说你现下还要在你说的那个范嫂子手下接活,但我会暗中关照你们的生意,再不能接这种到楼子里来的活计了。” 徐曼青满腹牢骚却无处可发,面上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受教了”的温顺模样来,真是说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怎么以前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没见有这种“贵人”跳出来扯自己一把,可偏偏就在事业刚要上轨道的时候,尉迟恭就来横插一杠,还顶着个驸马爷的光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着实让人揪心。 可人活于世,哪可能处处惬意潇洒?有时候这受制于人也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徐曼青难得地发挥了一下阿q精神自我安慰了一番,又想到徐奋进学的事情解决了,也不能算是全无好处。 徐曼青回了项家,先是让徐奋跑了一趟腿到范嫂子那边报了个平安。 趁徐奋出门的时候,徐曼青赶紧跟项寡妇说了一下自己新弄出来的金花燕支在不久的将来会放到珍颜阁中寄卖的事。 项寡妇自然很是吃惊,虽说她已经徐娘半老,但这咸安城里的女人下至幼童上至老太,没有哪个是没听过珍颜阁的大名的。 这段时日里她整日看见自家儿媳妇在厨房霸占着灶台,又是煮花又是调色的,她这个老太婆帮不上什么忙,也只得干看徐曼青忙得团团转。原本她还以为徐曼青折腾的那点东西不过是为了给平日里做活计的妆品补个缺,谁知最后竟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叫“金花燕支”的东西还被珍颜阁的大老板给看了去。 这样一来,儿媳妇做出来的胭脂,不就要变成这四九城里的抢手货了么? 徐曼青道:“我原本和范嫂子李婆子合计着,不过是想小规模地生产一些,然后放在普通的胭脂店里寄卖就不错了,可谁知珍颜阁的东家无意间看到了用金花燕支上妆的小姐,这一问就给找上门来了。” 项寡妇犹豫了一番,又道:“这门子生意倒是挺好的,来钱也快,可是这树大招风的……” 徐曼青原本怕的也是这个,当然,她担心的跟项寡妇担心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项寡妇不过是怕出了名招人眼红嫉恨,而徐曼青则是怕无故招惹上那些所谓的有钱有势的男人。 并非是她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但自上一世被蛇咬了一趟,徐曼青至少得担惊受怕好几年。若她没魂穿过来,放在现代她也没心思立刻跟男人搅合在一块,更何况还是在这不开化的大齐? 男人这种危险物种,还是少招惹为妙! “婆婆您放心,虽说这金花燕支是我捣鼓出来的,但我上头毕竟还有师傅范嫂子在,以后和珍颜阁沟通洽谈和分红对账一类的事,我都想让范嫂子来出这个头才名正言顺。” 这点就是不用项寡妇担心,她也一样想跟尉迟恭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项寡妇也觉得这个提议甚好,毕竟范嫂子年岁稍长,为人处世的经验也更多些,再加上范嫂子的夫家也在,这闲言蜚语的不容易找上门来。 如今钱财既然送上门来了也断没有要往外推的道理,只要自家儿媳妇不出面那便可行。 见说通了自家婆婆,徐曼青在心中大舒了一口气。 等徐奋回来三人一起用了晚饭,徐曼青好不容易才撑到了回房休息的时间。 掩上门,将自己砸在被褥上,徐曼青抬起手捶了捶自己的小胸脯——这在大齐混日子讨生活,怎么就这么累人呢? 今天这又是费力上妆又是费心应付尉迟恭的,徐曼青真是累坏了。 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小小地忧愁一下,可谁知眼睛一闭,就呼呼地一觉睡到天明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徐曼青到了范嫂子家里,刚一进门就被大着肚子的范嫂子一把给扯进了内室去。 “你这小妮子!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玉芍那边已经把银钱给送过来了,你看看!” 将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了徐曼青的手里,徐曼青一点,银票加起来竟然有六百两之多。 “不对啊,明明说好是三百两的酬劳……” 范嫂子戳了戳徐曼青的脑袋道:“你个死心眼的,虽说酬劳是事先就谈好的,但东家若是满意,给打赏也是正常的事儿啊!” 徐曼青有些犹豫:“可这整整翻了一倍,也太多了些……” 范嫂子摇头道:“你这六百两看着是多,可你知不知道,昨个儿群芳宴上,环彩楼逆转局势夺了花魁,光是那外围赌注就收进来了多少?” 经范嫂子这般一提醒,她还猛地记起自己在玉芍身上押的那五十两银子。若赔率是一赔十的话,就整整翻成五百两了。 “这可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虽说这环彩楼是风光了,但那宵香楼可就赔惨了吧?也不知道安侬会不会被那些下了狠注的人找麻烦?” 安侬既然敢对玉芍下黑手,就要承担被人倒打一耙的风险。若不是她在玉芍脸上划了道疤,玉芍也不会另辟蹊径扳回一城。 平心而论,安侬的上邪也跳得十分出彩,若没有徐曼青的人体彩绘,靠着玉芍原本的那曲棠纱妃子,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这般说来,那个安侬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徐曼青好奇道:“环彩楼的赔率究竟是多少?” 范嫂子凑到徐曼青的耳边哼唧了一个数儿出来,这下轮到徐曼青瞪大双眼了。 “什么?!一赔廿八?” 徐曼青听着有些眼晕,原来还觉得一赔十就已经很夸张了,想不到赔率竟然飙到这么高。 若是被那些在安侬身上下了大血本的人知道她就是给玉芍上妆的妆师,岂不是要被乱刀砍死? 徐曼青越发觉得自己之前把这件事情的影响看得太小了,至少在群芳宴的外围赌场这件事上,她的考虑就不是很周全。 思及自己在跟玉芍第一次见面之时,为了想要让金花燕支一炮走红,还大言不惭地说只要玉芍最后夺魁就不怕别人知道这件事,如今想来自己确实是过于鲁莽了。 现下因为尉迟恭的意外出现,金花燕支的销路已成定局,加上珍颜阁名声在外,金花燕支根本就不愁没人买。如此一来,徐曼青原定的战略计划也得相应地做出调整了,至少她那挂名姐夫肯定不乐意将她抛投露脸的事儿给泄露出去。 第36节 徐曼青思前想后,赶紧花了点小钱在个小茶馆里差了个店小二去将玉芍身边的小丫头叫了过来,耳提面命了一番说她主意有变,让玉芍千万要为她守住群芳宴上为她上妆的秘密。若是真被逼问得急了,只可对外说彩绘用的是金花燕支,其余的就莫要多提了。 那小丫头当日也是亲眼见着徐曼青被驸马爷扯进暖阁去谈了许久的,这事情一旦涉及到皇亲贵胄,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可就多了去了。 小丫头也不敢多问,徐曼青怎么交代的就怎么做就对了。 “项嫂子你放心,这事儿多得您两肋插刀才能如此圆满,我家主子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的。这秘密我们定会让它烂在肚子里,绝不给你透露出去。” 徐曼青这才把吊到了嗓子眼儿的心给放下来了。 那小丫头又道:“这次环彩楼大爆冷门,不仅赢了个满堂彩,还狠狠地压了宵香楼一头。最后的筹码算出来,竟然比赏给安侬的还整整多出了一倍!” “这些天真把鸨麽麽给乐坏了,数钱都数得手软。主子那边也是各种堂会宴请不断,若您不嫌弃,主子还想请您出马……” 徐曼青无奈地出声打断道:“并非是我不愿给玉芍上妆,只是因为我的金花燕支被珍颜阁的东家看上,若我与玉芍牵扯过多,怕是会惹东家不高兴……” 小丫头闻言也噤了声,未多做强求。 “日后项嫂子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还请千万别客气。” 银钱已不足以表达她们由衷的谢意,毕竟这雪中送炭的事情,不是什么人都有勇气做的。 徐曼青笑道:“那是自然,不过现下就有件小事还得麻烦你帮我跑一下腿”。 小丫头自然无不可。 徐曼青将那天下注的单子拿了出来,“我也不知该去哪儿领这银钱,如今你主子夺了魁,我这边好处也多多地有,咱们是相得益彰、合作愉快。” 小丫头听着心里爽利,很快就将徐曼青的钱都给兑了回来。 小心翼翼地将巨额银票收好在怀里,徐曼青骑着毛驴回家,心里难免有些不敢置信。 想不到之前为了敛葬徐大壮还得卖田才凑来几两银子的自己,如今竟然已经成了小富婆了?! 光是玉芍付的酬劳再加上赢回来的赌金,就足有千两之多,如今她竟跻身进入大齐中产阶级的行列里了。 直到回到家里忙活着做饭,被阵阵油烟味熏得睁不开眼之后,徐曼青这才找回了些从云端走下来的真实感。 这世道果然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与虎谋皮的事情虽然做起来提心吊胆,但一旦事成,确实又荷包满满。 可惜这去环彩楼接活的事情得瞒着项寡妇,否则现下她便可以用手头的银钱买下一套二进的小院子了。 不过珍颜阁那边应该很快就能让金花燕支上架,如此一来,这大额的银钱就有了个合法的来源渠道,自家婆婆自然也不会多做怀疑。 若是以后徐奋上学了,她倒是可以考虑在东林书院附近找找间合适的房子,这样一来不仅提高了生活水平,还方便照应读书的徐奋。 况且只要一下大雨,他们现下住着的这个小跨院简直是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每次下雨之后好几天室内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房子是该换一换了,婆婆养老、徐奋读书也得花钱,如果以后徐奋真能金榜题名,走关系也得填上不少吧? 徐曼青越发觉得自己是任重而道远,这小日子还得更花心思地经营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之前有读者小友说觉得女主太万能,其实真不是。 女主也有想错问题的时候,这不就要做出调整了么? 很多事情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但女主作为现代人确实比起别人来是有些急智,反应得快些罢了。 52章 第52章 自上次接了玉芍的“大单子”之后,徐曼青不禁觉得有些身心疲惫。好在自那之后接连几天范嫂子都没给安排什么活,也让她得以宅在家里好好喘口气儿。 之后的半个月里徐曼青又零星地出了一些活,不过那都是之前老早就下了定的,送嫁的都是一些咸安城里的小门户,银钱虽没多少,但徐曼青是乐得轻松自在。 若是再来一个像群芳宴那样的大单子,她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接下了,不过又想到之前尉迟恭曾经提到过说以后会在暗地里“关照”范嫂子的生意,也不知他到底会是怎么个关照法? 徐曼青恨不得求神拜佛的,只希望别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才好。 今个儿一大早,范嫂子就差人来项家将徐曼青叫了过去,刚用完早饭的徐曼青跟项寡妇打了声招呼,略略收拾了一下就到范嫂子家里去了。 刚一进得门去,便见范嫂子一脸喜气,徐曼青还觉得纳闷,没等问出声来,便见范嫂子拿出了一张红帖子道:“你这青妞果然是个有福的,自你替了我那糟心的表妹之后,咱家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这不,又有一个大单子找上门来了。” 徐曼青一听,眼皮禁不住跳了一跳。 若说当初按照她的盘算借着群芳宴的东风好给自己做一番广告的话,有大单子找上门来倒也无可厚非。可如今她虽说凭着一双巧手让玉芍在群芳宴上大放异彩,可这事都已经被埋在土里不打算声张了。如今她这没名没气的,如何会有大单子找上门来? 看来这尉迟恭还真就是下功夫“关照”自己了。 “是哪家下的帖子?” 范嫂子回道:“估摸是武小姐那边给介绍过来的,这下帖子的也是一个官家小姐,听说他爹是当朝六品文官,这门第跟没有实职光靠捐供弄得一个虚名儿的武员外家相比,那可真真是实打实的官家了。” 徐曼青一听,原先吊着的心这才放了一些下来。 好在这下帖子的人家还不算太夸张,虽说六品官儿对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来说可是个大官了,可放在这四九城里,随便掉下来一个花盆都能砸死几个七品芝麻官的,这六品还真有点排不上名号。而且在官场上,完全是屁股决定脑袋,有时候光听品级是没用的,还得看看这户人家的家主所坐的位置。 有时候,一个有实权的六品官搞不好比没实权的五品过得还滋润些,不过既然尉迟恭是第一次关照生意过来,应该还不至于是个太过挑剔的主儿才是。 “这户人家是要送嫁还是……” 范嫂子笑道:“都不是,是官家老爷的嫡出大小姐的及笄礼。” “哦?”徐曼青挑了挑眉,“这及笄礼我倒是第一次遇上。” 这古代女子的及笄礼可是个十分隆重的仪式,礼成之后,女孩儿很快便要嫁人了。 徐曼青上一世所生活的时代已经不大看重成人礼这件事,但在古代的大齐却是十分紧要的。 徐曼青只觉得好奇,若是能亲眼见见这古代女子的及笄之礼,也挺有趣的。 “听说这官家的小姐原本也是想找珍颜阁的妆师帮忙上妆的,可珍颜阁的妆师哪是这般容易就能排上档期的?估计他家也是在珍颜阁那边吃了钉子,这才想着要另辟蹊径了。” 徐曼青一听,心下更是笃定这活计就是尉迟恭那边给推过来的,不过范嫂子如今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武小姐介绍过来的生意,不疑有他地接下了。 “帖子上说了,让你明个儿一早就去试妆。这官家姓颜,你心里有个数就成。” 徐曼青点头将帖子接过,职业病似地立刻在心中盘算起何种妆容适合出现在官家姑娘的及笄礼上。 待到第二日,徐曼青依旧是骑着自己的小毛驴边走边问地寻到那颜府去了。 一进颜家宅院,徐曼青只觉得装潢的风格很是简单大方,没有太多冗余的饰物,但却透着一股令人舒服愉悦的清爽之气。 那出来应门的门房见自己只是骑着小毛驴儿也没目露嫌弃,反而是低眉顺目地将她的毛驴牵到后院安顿好,旁边立刻有小丫头过来给她问好领路,态度也十分恭谦。 徐曼青一时之间还真有点整不明白自己得到的这种礼遇到底是出于这颜府的书香门第治下有方还是因为被尉迟恭稍加“提点”过所以才对她这般客气,不过无论如何,徐曼青不会讨厌现下的待遇就是了。 被带进正堂拜见了颜府的当家主母——女儿的及笄礼自然是由自家母亲一手操办的。 颜夫人见了徐曼青便立刻让人看了座,徐曼青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颜夫人的妆容并默记于心——有时候,评价一个妆容的好坏,更多的是建立在对受众心理的准确评估之上的。 举些简单的例子来说,这新嫁娘的妆容,最重要的受众便是她的夫君,毕竟只有自家夫君满意了喜欢了,这女儿家的后半辈子才有了最大的仰仗和依靠。 可若是换成给出身风尘的玉芍上妆,面对那一群为了猎艳寻欢图个新鲜的男人们,那自然是越吸引人眼球、越妩媚勾人便越好。 但若场景换成文官家的小姐的及笄礼的话,那当家主母的满意度则成为了重要的衡量尺度。 毕竟这及笄礼很大层面上是做给自家亲戚和未来亲家看的,光小姐本人喜欢是远远不够的。 若想将这单活儿做得成功,揣摩这颜夫人的心理是十分重要的——若颜家夫人的妆容偏浓艳一些,那及笄礼上的妆也可以适当艳丽一些,可以选用对比度比较明显的色彩;若颜家夫人的妆容是属于淡雅一类的,那及笄礼上的妆也得顺着颜夫人的心意来,这才能真正迎合客人的需求。 徐曼青这般一打量,发现这身为文官妻子的颜夫人果然是属于稳重端庄一类的女子。 只见她说话间端的是细声细气、客套温和,就连微笑时也要用手遮挡着嘴巴,真正贯彻了“笑莫露齿”的原则。 这样一来,徐曼青已经将及笄礼上的妆容的基调定得个七七八八了,那些浓妆艳抹的全部舍弃,最好是能将这颜府小姐打扮得像朵空谷幽兰一般,那便能应了颜夫人的心了。 颜夫人跟徐曼青客套了几句,便让大丫头带着她到颜小姐的房里去了。 在屋外通传了一声,只见里头有丫头轻声应了一句,之后身边的大丫头便打了帘子好让徐曼青进去。 徐曼青进得这颜府小姐的香闺一看,果然见严小姐正在书桌前画画儿,更巧的是,那笔下画的事物,正是兰花。 双方都见过礼后,颜小姐便招呼徐曼青坐下了。 “此次及笄之礼,还要多仰仗嫂子了。” 徐曼青看着眼前的颜小姐,只见她五官十分清丽,气质也温和如玉,这样端坐着就像是一幅恬美的图画——给这种模样的女孩儿上妆,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底子越好的人,妆师在上妆的时候虽无法更多地发挥,却也能求个稳妥。 徐曼青不禁想起自己之前送嫁的那位武小姐,这两位小姐可以说是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音容笑貌各有千秋,对比十分鲜明,让徐曼青不禁感慨这果然是一种米养百样人没错啊! 徐曼青也跟着文绉绉的颜小姐客套了一番,之后便将化妆箱摆上梳妆台打算给颜小姐试妆。 谁知妆盒刚打开,便有一毛茸茸的东西突然从眼前横穿而过,将毫无心理准备的徐曼青给吓了一跳。 “哎呀!是圆圆!” 那颜小姐也难得破功地小小惊呼了一声,徐曼青定眼一看,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是只猫儿。 “真是对不住,这是我养的猫儿,平日里它过于安静,我都险些将它给忘了。” 颜小姐见徐曼青被吓了一跳,即刻满面歉意地解释起来。 “没事儿,我也挺喜欢小动物的。” 徐曼青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那颜小姐身边的丫头们也赶紧在房中上演抓猫大戏,可惜那猫儿很是难缠,身手灵活得可以,丫头们抓了半天愣是没把它逮住。 看那名叫圆圆的猫儿四下乱窜,连颜小姐都有些不淡定了。 只见那颜小姐站起身来,也加入到抓猫大军的行列中去,最后猫是逮到了,可徐曼青还是被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给弄得愣了一下。 若是她方才没有看错的话,这颜小姐的模样生得虽好,可是,却是个跛了足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miu~ 53章 第53章 察觉到徐曼青的视线,颜小姐难免有些不自在,将怀中的猫儿递给一旁的丫头后,便又慢步走回妆台前坐下。 “我的腿脚有些不便,让嫂子你见笑了。” 刚要满十四岁的小姑娘身上落了残疾,心底里或多或多地都有些自卑感在,若不是因为猫儿胡闹的话,估计她根本就不愿意在徐曼青跟前走路吧? 徐曼青淡笑道:“小姐言重了,依我看来,小姐您这才是真正的富贵荣华、喜乐安康的命呢!” 那颜小姐笑道:“这如何见得?” 她虽生来吃穿不愁父母疼惜,但偏就落得这么个不轻不重的毛病来,明眼人一般在她面前都会刻意避谈这个话题,哪知这徐曼青竟然将此事说成了是件好事,真真是闻所未闻。 徐曼青道:“这老话不是有说么,红颜薄命天妒英才,这些都不是凭空瞎说的。小姐您想想,佛语皆云,这人生在世,就是要受尽那七大苦八大灾的,虽说这人生来都分个三六九等,有命好的命贱的。可人的命再好也罢,老天爷总不会把什么好处都全给了一个人。若那人真的看着啥都好,那必然是个短命的。” 第37节 “所以啊,人不能太贪心,把所有好处都占全咯!” 徐曼青若有所指地道:“如今小姐不仅是官老爷家嫡出的千金,又生得一副花容月貌的,性子又这般无可挑剔,所以老天爷要让小姐您长命富贵,总是要亏您点什么的。” “我刚进门的时候初见小姐第一眼,还暗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精雕玉琢的姑娘家呢?现在更是笃定了,小姐的福气在后头呢!” 颜小姐听了徐曼青的话,方才脸上的那点儿尴尬也消失无踪了,一旁伺候的丫头赶紧给两人添上了新的茶水。 “那就托项嫂子的吉言了。”颜小姐笑道。 颜小姐将自己跟前的干果碟往徐曼青那边推,现下时间尚早,难得能遇到徐曼青这样说话通透句句在理的,饶就是她这个深居闺阁的官家小姐也难免想跟她多聊一会儿。 “我这右脚是七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落下的毛病,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早也已经习惯了。想起当初听大夫说我以后走不好了,母亲哭成个泪人儿的模样,就觉得自己十二万分地不孝。” “如今眼看就要及笄了……” 大齐的女孩儿行了及笄礼之后,再过个半年左右就会嫁人了。 徐曼青笑道:“恕我直言,与颜小姐议亲的人家,想必也是极好的吧?” 见徐曼青如此直白地提到自己的婚事,颜小姐禁不住羞红了脸。 “项嫂子您真是……” 颜小姐扭捏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嫂子你是如何得知我的婚事的?难道是方才娘跟你提起过?” 徐曼青摇头道:“颜夫人啥都没说,是我自己瞎猜的。” 颜小姐身边的丫头闻言禁不住瞪大了双眼:“瞎猜的也能猜得这么准?项嫂子您真是通了天了!” 徐曼青连忙解释道:“这是个人都知道,这大齐的女子行完及笄礼之后,接下来就是要完婚了。在小姐及笄之前,婚事想必是已经定下了。我今日初见小姐,只见是面若桃李喜气盈门,那便说明姐儿对未来的夫家必定是十分满意的了。” 否则就是一副哀怨深深的怨妇脸了,哪会有如今这般神清气爽的模样来? 那颜小姐低头绞着手中的丝帕,没有作声,反而是一旁的丫头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那是,自半年前小姐跟夫人去静禅寺里上香,无意间被未来姑爷看了一眼,之后姑爷便茶不思饭不想的,没过几天就差人来府上提亲了……” “香荷,莫要胡说!” 女孩子家家的哪能这般随意谈论自己婚事的?如今虽是从贴身丫头的嘴巴里说了出来,颜小姐也还是臊得慌。 徐曼青听言赶紧贺喜道:“那真是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了!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们二人既是在佛寺中结缘,那便更是应了‘天赐良缘’这句老话了。” 那公子既然见过颜小姐本人,那便说明他早就知道颜小姐身有残疾,并且对此事并不介意,也难怪颜小姐眉宇之间并无半点忧愁,有的只是淡淡的喜气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罢了。 “不知小姐对及笄礼上的妆面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没有?” 两人闲聊了一阵,话题终于转回正题上来了。 颜小姐摇了摇头道:“我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要能端庄大方就好,毕竟及笄礼那天……” 见自家小姐不方便明说,旁边的丫头赶紧接口道:“小姐及笄那天,周夫人也应邀前来观礼。” 徐曼青一听,这心下立刻有谱了。 这颜小姐其实并不大担心自家亲戚对她的看法,反而十分在意未来婆婆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那颜府的丫头为难道:“嫂子您也知道我家小姐腿脚不好……周家那边跟咱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听说当初周家夫人就对这点十分不满……” 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宝贝儿子娶个身有残疾的妻子的,料想若不是那周家公子情深意重这般坚持,周夫人是断然不会同意与颜府结亲的吧? 颜小姐听自家丫头说起自己的伤心事,忍不住掉了珍珠泪。 “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又想着要给周夫人一个好的印象……如今我的腿脚不便已成定局,只希望能在妆容上多拉点分数,也好别让人家太反感我才是。” 徐曼青思忖了片刻。 “恕我冒昧,可否请小姐再在我面前走上一小段路?” 颜小姐愣了愣,不知徐曼青提这个要求意欲为何。 “是这样的,虽说我不是大夫也无法给小姐正骨,但既然小姐向我提了要求,我自然是要想办法帮你弥补一番的。” 只是方才这颜小姐虽然起身捉猫,但并不都是寻常走路的姿势,徐曼青看得不大真切,不敢擅自夸口,便只能要求颜小姐再好好地走上一趟好让自己能看个仔细。 “小姐也不必多走,只需按照及笄礼那天你需要行走的最长的路径,大概地走一段让我看看就成。” 颜小姐虽听徐曼青这般言说,但心下还是不大相信这世上还有妆师能将跛脚这一事实给掩盖过去的,但又记起自家母亲交待说这项嫂子是珍颜阁那边推荐过来的,想必是有点本事,反正她不良于行的事徐曼青也已经知道了,在她面前走上一趟倒也不会太丢脸就是了。 颜小姐有些略微紧张地站起身来,挺直了小身板在室内走了一个来回。 徐曼青仔细看了看,这颜小姐的残疾毕竟是后天落下的,所以情况并不像先天残疾那般严重,虽说能看出来腿脚不好使,但跛的程度并不严重。 徐曼青猜测造成颜小姐微跛的原因大约是因为其幼年摔断了腿骨后,在后期接驳时没有处理好,所以导致左右腿的长度有了差别,所以走起路来就会落差,进而出现现下这种摇摆不定的姿态来。 思忖了片刻,徐曼青便道:“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估摸能稍微改善小姐走路的步态。” 颜小姐听言大喜过望,她从没想过一个负责上妆的妆师还能有法子让走路姿态得到改善的,这完全是个意外之喜。 “只是小姐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说句实在话,我也只能尽力一试,但最后能不能成也是说不好的。” 颜小姐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原本对这事是早就死了心的,若最后真不能成,那也全是命,怪不得嫂子你。” 徐曼青见这颜小姐果真是知书达理性子良善,私心里也愿意多此一举地帮这小姑娘一把。 “如此这般,今日咱就先把妆面给试了,明个儿我再过来一趟便是。” 颜小姐自然无不可,徐曼青便细细着给她上了妆。当然,对于这种大客户,徐曼青还特意用上了自己的压箱宝金花燕支。 果不其然,完妆之后,那颜小姐拿着铜镜照看了半天,不禁惊叹道:“嫂子用的是什么胭脂?怎的色泽如此饱满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模样的……嗯?还带着桂花香味儿!” 徐曼青笑道:“这胭脂名叫金花燕支,再过不久就会在珍颜阁里出售。若姑娘喜欢,等货物上架了便可以去珍颜阁里挑选。” 颜小姐连忙点头:“那是必然的,就怕到时候这金花燕支过于抢手,有钱都未必能买到呢!”说罢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徐曼青。 徐曼青无奈道:“好好好,我保证到时候一定给小姐你留一份总行了吧?” 颜小姐这才眉开眼笑道:“一份可不行,还有我娘的份儿,还有我妹妹的,姑奶奶的,舅妈的……” 徐曼青举手投降道:“小姐您行行好,我可不是珍颜阁的老板啊!几盒还行,整太多我可不能给你打包票。” 谁知道那奸商尉迟恭会使用怎样的营销手法?若是限量销售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颜小姐立刻见好就收,在徐曼青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先给了五十两买金花燕支的定金,就怕到时候抢不到货。 徐曼青在心底小叹了一口气——这果然是乘着东风好办事啊!这金花燕支若是放在别的胭脂铺里寄售,哪能抢手到这份上?也就只有珍颜阁里的东西才能让咸安城里的女人们这般趋之若鹜了。 “项嫂子,那我及笄礼的事儿……” 颜小姐亲自将徐曼青送到了花厅。 “放心吧,我自当尽力而为。” 接过颜府的丫头递过来的一双颜小姐的新鞋,徐曼青利索地给收到化妆箱里去了。 颜小姐自然猜不出为何徐曼青要问她要一双鞋子,可既然徐曼青开了口,她也是无不可,毕竟她新的鞋子多了去了,除了这双,还有十数双不同鞋面的压在箱底没穿呢! 而对于徐曼青来说,她虽然根治不好颜小姐的腿脚,但在鞋子上,却是可以下一番心思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读者小友,乃们最近一周一定行大运啊喵~哇咔咔~ 54章 第54章 徐曼青想到的是内增高鞋。 在现代,高跟鞋几乎成为女性梳妆打扮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甚至为了不断地增加根的高度,高跟鞋家族发展到后来还出现了前脚掌下的防水台等多种款式。 高跟鞋,特别是恨天高一类鞋子对于女性健康来说虽然并不是件多大的好事,但它在美学上的作用却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正常女性来说,高跟鞋能够通过改变视觉效果使人看起来更修长,比例更完美。而在高跟鞋还未产生的大齐,比较内敛的内增高鞋对于像颜小姐这样双腿长度不一致的女子来说是不可缺少的饰物。 徐曼青的女红上不了台面,为了完成这双内增高鞋,不得不劳动婆婆项寡妇出马。 跟项寡妇说明了一下颜小姐的情况,再大略解释了一下内增高的原理,项寡妇听到这种新鲜的玩意儿先是一愣,然后便转身将之前纳的一堆鞋底儿统统拿了出来,跟徐曼青好一通比划。 幸好自己的婆婆是古代少有的女知识分子,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理解力巨好,立刻就明白了徐曼青的意思。 拿起剪子针线顶针一通挥舞,忙活了一整个下午,项寡妇还真帮徐曼青把内增高的绣鞋给整出来了。 徐曼青在一旁看着自家婆婆巧手如织针线飞舞,顿时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完事之后,徐曼青拿着鞋上脚试了试,发现项寡妇的手艺极好,鞋底十分柔软舒适,可就是前方的鞋尖处略微有些挤脚。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项寡妇道,“这双鞋的鞋面原本就是配的那种薄底儿,如今把底给加厚了,鞋面却还是原来的高度,穿起来自然是会有些挤脚的。” 徐曼青道:“那便新做一张高些的鞋面,再配上这厚厚的垫子不就好了?” 项寡妇笑着点头,起身把散乱一桌的针线器具收拾了一番。 “难为你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帮这个颜小姐。所以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颜小姐投身了个富贵人家,却又落得这样一个毛病,实在可惜。若以后有了这种鞋子,也不怕被夫家的人笑话了,甚好甚好。” 徐曼青心底高兴,给自家婆婆又是捶背又是揉肩的,直哄得项寡妇笑开了怀才算罢休。 第二日一早,徐曼青就拿着新鲜出炉的内增高绣鞋到了颜府去,将那鞋子给颜小姐穿上,看着她面色紧张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发觉那步态确实比之前的稳当多了。 小姑娘当下就激动得哭了鼻子,拉着徐曼青的手说不出话来。原本徐曼青还想让周围的丫鬟们帮忙劝她一劝,谁知转过身来,发现小姐的贴身丫头一个个的都跟着红了眼眶,有些个眼底子浅的都已经在哽咽了。 还没等徐曼青回过神来,那颜小姐已经跟丫头们哭做一团了。 徐曼青没辙,只得静坐一边等这些小姑娘们把情绪发泄够了再说。 颜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虽说今个儿被那绣鞋的惊人效果给震撼了一下,但在他人面前情绪如此外露实在不妥,她这个当事人反而是一群女孩儿中最先冷静下来的,还小声说着着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让大家快都别哭了。 只见她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整理了一番,之后才转回来双颊泛红地跟徐曼青道歉道:“让项嫂子见笑了。” 徐曼青摆摆手表示无妨,又问了问颜小姐穿上这双绣鞋的感受。果不其然,颜小姐也说这增高之后的鞋面有些挤脚。 徐曼青便将项寡妇的那席话跟颜小姐说了,颜小姐细细听着,觉着十分有礼并不断点头,可到了末了,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有了些新的想法。 徐曼青观人于微自然是看出来了,“颜小姐有何顾虑不妨直说。” 颜小姐微赧道:“嫂子莫怪我吹毛求疵就好。我只是担心这鞋面和后帮做高之后,能轻易看出我的绣鞋与他人有明显的不同……” 被这跛足的毛病纠缠了多年,小姑娘的心里还是希望这绣鞋能做得更天衣无缝一些,最好什么马脚都别让人抓住才好。 徐曼青思忖了半晌,之后便拿着鞋给颜小姐比划了一下。 “小姐可曾听说过‘流苏’这种配饰?” 若是在清朝,贵族女子的旗头上多坠有流苏以做装饰,可以说十分常见。不过在这大齐徐曼青却甚少见到,也不知是她见的人少还是流苏在这并不盛行,为求稳妥还是先询问一下才好。 “流苏?” 看颜小姐一脸茫然的样子,看来是前者了。 第38节 徐曼青让丫环拿了丝线来,将丝线绕在手上成一小捆线圈,之后再把线圈取下,固定住一头后,将另一头剪开,便制成了简易的流苏。 将绣鞋拿了过来,徐曼青在将流苏贴缝在鞋头上,又用几朵绢花压住了缝口。 “小姐您看,这缝口的部位可以用绢花遮盖,当然也可以用更贵一些的珍珠甚至是珠宝玉石来做点缀。这样一来,鞋头有了流苏的覆盖,就无法轻易看出你的鞋两边不等高的事儿了。” 徐曼青又转过鞋尾的部分道:“为了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可以在脚帮的部分也缀上与鞋头一样的装饰,但是绢花或者珠子的颗粒也要更小一些,否则就有些尾大不掉了。” 原本手上的这双鞋就是试验品,也不怕糟蹋了,徐曼青就大胆地动手折腾了一番,有弄不过来的就让小姐的丫环撘了把手,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把雏形给整出来了。 颜小姐迫不及待地将装饰好流苏的鞋子穿在脚上,提着裙摆前前后后地看了一转,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徐曼青和一干丫环七手八脚地对鞋的高度做了一些微调,可惜再怎么努力,颜小姐的步态也还是难以避免地有些许轻微的摇摆,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得太多了。 看颜小姐穿着新鲜出炉的鞋子走来走去,高兴得忍不住让丫环去将自己的母亲叫了过来,好让她也一起高兴高兴。 果不其然,闻讯赶来的颜夫人见向来文静秀气、少年老成得不像个年轻姑娘的女儿如今正一脸活泼地提着裙摆在自己面前来回走路,总算是恢复了些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儿该有的朝气。颜夫人不禁湿了眼眶,直抱着小姑娘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徐曼青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母女情深和乐融融的样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母,心下闷堵非常——也不知道他们在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之后会是如何的伤心和难过? 如今她找不到回去的法门,只得困于大齐惶惶度日。但若是能用自己的双手给这些人家带来一些欢声笑语,全了这天下父母心,也算是间接地了了自己的夙愿了。 见颜小姐又在自己跟前走了好几趟,徐曼青看着她轻微摇曳的步伐,忽然有一个念想闪过脑海。 “小姐及笄那日所戴的头面,可否拿出来让我再看一看?” 颜夫人自无不可,立刻让大丫头下去将头面拿了出来。 不多会儿,上好的纹金漆盒便摆在了眼前。 徐曼青开盒细细一看,果然,这颜夫人给自家女儿准备的头面都是金玉互嵌的款式,而且多是以玉为主金箔为辅,端的透出一种低调奢华的素雅之感。 徐曼青取出几只发簪研究了一番,发现都是花簪和凤羽簪,款式与她之前送嫁过的几户家境殷实人家的大同小异。 徐曼青心中不大确定,便向颜夫人求教道:“我出身乡野,对首饰的规制不大清楚,也不知哪些款式是府上能用的,而哪些不能?” 毕竟身处封建的大齐,等级制度森严,不同的阶级可能有不同的规制,就像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明黄色一样,这首饰的款式估计也有些讲究。 颜夫人道:“样式上来说倒没有什么特殊的规制,主要就是用来制做首饰的材料有些避讳,比如说那碧玺就是皇室才能用的宝石。不过这类宝石都是特供,一般人家是想买也买不到的。现下只要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材料,那都是能用的。” “自然,还有一些特殊的图案,比如五爪金龙和凤凰于飞之类的也是不能用的,不过若图纸真有问题,工匠没有官府的批文也是不敢随意打造的,那都是掉脑袋的大事。” 听颜夫人的言下之意,只要是用市面上能买到的材料做出的而工匠看了图纸也愿意接活的,那便不会有什么差错了。 徐曼青很是受教,连连点头称是。 颜小姐好奇道:“项嫂子问起母亲这事,莫不是有什么新的主意不成?” 徐曼青带给自己的惊喜已经很多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这心思灵动的项嫂子还能使出什么新招来。 徐曼青笑道:“我是忽然想起有一款特殊的发簪,若能赶制出来,应该挺适合小姐在及笄礼上佩戴。” 颜小姐一听立刻双眼发亮,忍不住扯了自家母亲的袖子摆出一副哀求状来。 原本颜夫人给女儿准备的头面已经绰绰有余了,甚至连出嫁用的都已经备妥了,若无必要,根本就不需要另外打造首饰。可如今一听徐曼青提到还有款式特别的首饰,又知道她是个有能耐的。看自家女儿露出这般神态,颜夫人便立刻点头应许了下来。 “如此这般,还烦请夫人将工匠师傅领过来,我好与他们说道一番,也好赶紧赶工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订阅。 还请大家点击收藏一下本文,反正已经入了v,如果数据好些的话还能争取多上榜,这样更新起来也快些。 某草拜谢~ 55章 第55章 由于颜小姐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不适合与首饰师傅见面,故而没有参与其中。而颜夫人身体欠奉,最后索性将权限全数下放给徐曼青,好让她展开拳脚任意发挥。 徐曼青直接在纸上一通写画,又强调了其中许多要注意到的细节。 被找来的师傅在这咸安城里也是出了名的老手了,可听到徐曼青说的这种首饰也禁不住啧啧称奇,最后在重金的诱惑下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在颜小姐及笄礼前赶制出来。 不过现下离及笄礼也只剩下不过短短三天,要打制如此耗费手工的精致首饰确实有些难度。好在在及笄礼的前一个晚上工匠师傅总算踩着点儿给弄好了,可颜府那边恐怕早就歇下了,工匠师傅害怕耽误正事,只得将首饰送到项家去了。 徐曼青开了首饰盒验看,成品果真如自己料想中的一般精致。待明日她去颜府时顺道带上,便能派上用场了。 翌日,徐曼青像往常那般早早地出了活,给在闺阁中候着的颜小姐细细地上了妆。 对着铜镜将颜小姐及腰的长发挽成当下少女及笄惯用的结鬟髻,并让发髻主要倾向一侧垂挂着。 颜小姐好奇道:“我见过的结鬟髻大多是两边对称平展的,如今这般也挺有风情。” 徐曼青笑而不语,只是拿出了首饰盒,将里边的头钗给取了出来。 “这是……” 只见徐曼青手中拿着一支玉钗,钗头由许多精雕的玉石花钿镶嵌而成,细细看去,那大片的花钿上还嵌着精致的镂空小金蝶。 钗身区别于寻常所见的一字钗,而是一个双脚的回环钗。回环的一半被玉珠装饰着,看着十分雅致。 最最重要的是,每一颗玉珠之下都垂坠着一串玉石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个小巧的铃铛,铃铛之下又有金丝制成的流苏。 整只玉簪简单大方却又不失华贵,与她其他的首饰相得益彰,没有一丝一毫违和之感,且又和脚上的流苏鞋十分搭配,与颜小姐今日穿的一身流碧练金的裙衫浑然一体,全然看不出是后期才赶制出来的饰物。 颜小姐心下大喜,接过那支簪子细细把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种模样的簪子我可是第一次见,可有什么名头没有?” 徐曼青笑道:“名儿倒是有一个,叫‘玉步摇’。” 簪子的灵感来源于“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中的金步摇,只不过杨玉环当初用金步摇来谋获恩宠,如今她稍加改动,用玉步摇来替颜小姐扬长避短,倒也有种殊途同归的意味在。 将玉步摇别在颜小姐的发髻上,正因为采用了双脚回环的设计,才能将与其他发簪相比分量要重得多的玉步摇给稳稳地固定在头上。 定妆之后,徐曼青满面笑容地让颜小姐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只见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步一颤,小金铃发出清脆的鸣响,不由得将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她姣好的面容之上,那步态上的那点仅存的缺憾也能被忽略不计了。 戴着玉步摇的小姑娘如今真是珠玉缠金流光,流苏长坠荡漾,充满了一种举止生动、青春可爱的美丽。 徐曼青徐徐下拜道:“小姐及笄大喜。这玉步摇上有花有蝶,寓意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日后有情人皆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颜小姐双目含泪,赶紧倾身将徐曼青扶了起来,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的事徐曼青便无缘看到了,只见那颜小姐在丫环簇拥之下离开时,少了分腼腆拘束,多了点自信傲然。 这打点妆容的真谛,不正在于此么? 在颜小姐的及笄礼成的第二日,徐曼青便收到了颜府送来的谢礼。 这赏银丰厚不说,内里更有一对通体透亮的玉镯,说是颜小姐单独馈赠给徐曼青的,当是对她这般尽心尽力的谢礼。 徐曼青一看此物就非凡品,但料想颜小姐既然特意送出了大约就不愿再收回去,只得承情收下。又想了想恰好上回尉迟恭给的那枚玉佩还没有合适的名头转交徐奋,便索性将那玉佩与这对玉镯放在一起,全当是颜府送过来的。 项寡妇是知道颜家小姐及笄这回事的,后来还亲眼见过徐曼青给颜小姐设计的玉步摇,看着眼前的谢礼虽多,但也算是合乎情理,故而未多过问,于是那玉佩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徐奋手中,成了他的贴身之物。 徐曼青这边接妆的收入日趋稳定,而交给范嫂子打理的金花燕支也有了眉目。 那尉迟恭既为皇商,门路自然比一般的商户要广得多。这前后只筹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金花燕支竟就已经在珍颜阁上架了。 虽说徐曼青对自己研制出来的东西信心满满,更何况这金花燕支还经过了尉迟恭的包装又托了珍颜阁的名号,想造成流行的风潮并非难事,但徐曼青也着实没有料想到,她的金花燕支竟然能受欢迎到了此种洛阳纸贵的境地! 自上架后,一时间,金花燕支几乎成为咸安城女眷们开口必谈的话题,若谁家能弄到那么一两盒,便定要在重要场合上好好装扮上一番,也好显示一下自己正紧随时尚潮流的脉搏和不落人后的敏锐度。 一般而言,珍颜阁的妆品大多由阁内的妆师研制而成,一般若有新品发布,最初的轰动定都是由妆师化的某个妆带起的。不过此次金花燕支的推出却没有走这惯常的路线,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这胭脂就已经莫名其妙地红透半边天了。 众人纷纷揣测这金花燕支是出于阁内哪位妆师的手笔,可惜珍颜阁官方对此却三缄其口,弄得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更是引发了大家的好奇。 于是便有人开始寻找最初使用这金花燕支的人,顺藤摸瓜之下,豁然惊觉这金花燕支第一次登场亮相竟然就是在轰动全城的群芳宴上!而珍颜阁的妆师向来不会给出身勾栏的下九流上妆,于是这金花燕支的出处就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原本,金花燕支被爆出最初用在群芳宴上时,无异于给追捧它的贵妇们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若是用了这种胭脂,岂不是自贬身价将自己与玉芍一类的低贱花娘相提并论了么? 可还没等那些用上金花燕支的贵妇们懊恼,另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便传出来了——在群芳宴上夺了花魁的玉芍竟接了帖子,被邀去宫中的赏月宴上表演! 这消息简直像颗深水炸弹,把咸安城里的女人们都给炸懵了。 有资格去宫中表演的,向来都是御用的演出班底,唱戏舞蹈杂耍应有尽有,但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般邀个青楼女子出身的舞姬入宫的。 可转念想到当朝的圣母皇太后,当年可不就是玉芍那样的出身么? 如今因太后的缘故,连皇帝下旨让玉芍入宫演出群臣都三缄其口不敢上折纳谏,生怕触了太后的逆鳞,平民百姓就更没法指手画脚多说什么了。 这世事无常因缘际会,谁又说得准指不定哪天这玉芍摇身一变,也成了下一个皇太后呢? 于是乎这金花燕支的热度因玉芍入宫一事不减反增,这把火烧得竟比之前更旺了。而那给玉芍上妆的神秘妆师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引发了无数的猜想。 对此,徐曼青却觉得十分无奈。 虽说她明知自己用金花燕支给玉芍上妆一事迟早是纸包不住火的,可怎么也没想到尉迟恭竟来了这么一出釜底抽薪,自己先把真相给揭出来了,然后再用玉芍入宫的事情作为噱头给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也就只有尉迟恭这样的权贵,才能毫无阻力地将棠纱妃子引荐入宫吧? 徐曼青真没想到这男人竟能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而尉迟恭不但反其道而为之,竟还把皇室宗亲都给扯了进来,果然是胆色非凡。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徐曼青得知此事后却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她原本只想靠卖金花燕支赚点钱以便改善生活,也没想到事态会如此超出控制,只希望别节外生枝才好。 既然金花燕支销量极好,这入账的银钱也就多了起来。 这段日子里徐奋跟着项寡妇已经把幼学启蒙完成了,如今手头松了,让徐奋进学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徐曼青同自家婆婆提了这事,项寡妇欣然同意。徐奋这孩子勤奋好学不说,在治学上也极有天赋,如今项寡妇也再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徐曼青虽早已心属东林书院,但面儿上却不能直说,便说要找个闲暇的机会带徐奋去各大书院走走看看,再将心仪的定下来就是。 徐曼青为此特意空出了一整天,一大早就带徐奋到书院转悠去了。可惜各个书院之间距离不近,一个上午下来竟只看了包括东林书院在内三间书院,时间就花得差不多了。 徐曼青就近找了一个小饭馆打算用饭,谁知在路上竟碰到了熟人,还没等徐曼青开口,徐奋就先行打了招呼。 那熟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将摔伤的徐奋送回项家的小捕快。徐曼青见他一副风机火燎的模样,像是急事缠身,便也不打算多说,只是寒暄了一下便欲告辞,谁知反而是那小捕快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愁眉苦脸地当街诉起苦来。 “完了,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如今又找不到头儿……” 徐曼青一听,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小捕快道:“就是那宵香楼的头牌安侬昨夜被人杀了!如今全城的捕头都要被招去开会,商讨如何抓捕犯人!” 徐曼青一听只觉得浑身冰凉,那日还在群芳宴上婀娜起舞的安侬,怎么说没就没了?! 暗自镇定了一下,徐曼青又忍不住问:“那你们头儿他……” 小捕快耷拉着脸道:“前段时间头儿家出事了,今天……哎,不说了,我得赶紧找他去!嫂子若是见了他,让他一定要赶紧回衙门一趟啊!” 小捕快说罢便告了辞,急匆匆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事业跟感情齐头并进的小说真不好写啊,嘤嘤嘤~ 第39节 在度娘上找了一些图: 左图就是最基本的一字钗,中间的是金步摇,右图就是玉步摇。不过文中的玉步摇流苏要比图中的长,且有铃铛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大家看到颜姑娘的优点而忽视她微跛的缺点。 之前有读者小友问我更新的规律,我在这里说明一下,俺更新的规律就是——没规律(表打脸……) 因为我写文时间不固定,所以更新也没法固定嘤嘤嘤,望大家多多包涵! 56章 第56章 徐曼青别了那小捕快后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妥,毕竟看那吴捕头的性子,向来都是个稳重踏实的。如今他不仅在上班时间公然翘班不说,而且出了人命案子要开会也找不着人,着实有些反常。 但至于是什么原因让吴岳泽失了常性,徐曼青却不得而知。可惜她如今除了手上有些余钱之外,其他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若只是银钱上出了问题,也不至于会让吴岳泽这般模样。可惜方才那小捕快是有急事要办,否则能旁敲侧击地问上一下就好了。 徐曼青带着徐奋进了路边的小饭馆,可现下正好是饭点,饭馆竟然满座了,无奈之下便只得又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人少的,徐曼青便赶紧跟在店小二身后上座了。 可惜刚一落座,就听到旁边的厢房里传来一阵酒瓶砸地碎裂的声响,徐奋被那声音小小地吓了一跳,忍不住将视线往发出声音的方向扫去。 徐曼青赶紧搂着徐奋的肩膀安抚了一下,便皱眉问店小二道:“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就有人在店里耍酒疯么?” 难怪这饭馆的位置明明要比之前的那家还要好些,可这时候却还有空位余下,估计这些空位都是那些被吓跑的人给留出来的了。 那店小二皱着张脸连番道歉,“嗳,客官见谅吧!若是一般人喝酒闹事,咱早就给他撵出去了。” 只见那店小二用手遮着嘴小声道:“可现下在闹腾的可是位官爷,虽说只是个捕头,但县官不如现管,咱可不敢得罪他啊!” “捕头?”徐曼青闻言一愣,刚想问说是不是南衙门口的吴捕头,便听到吴岳泽的声音从厢房内传了出来。 “小,小二!再,再拿酒来!” 这说话都大舌头了,不是喝高了还能是什么? 那店小二被点了名儿,脸上苦得差点没滴出水来。 “哎哟我的爷哟,您就别再喝了!咱店里的那点酒哪比得起您的海量啊?酒窖子都要被您喝空咯!” 店小二赶紧欺身过去,但又不敢进门,只是站在屏风旁吆喝,明显就是怕了里面撒酒疯的那位爷了。 谁知劝解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酒瓶子就飞了出来,哐当一下砸在小二脸边的屏风上,吓得那店小二差点没尿了裤子。 这力道这准头,若是砸到了头上不得脑袋开花啊? 得,今个儿的生意是真不用做了! “少他妈废话,叫你拿就赶紧给爷拿来!” 徐曼青不禁皱眉,如今这弄得连脏话都飙出来了。 隔壁桌上坐着的客人看这架势,饭都没吃完就赶紧掏钱买单走了。 店小二刚从酒窖里把酒拿上来,就看到整个大堂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差点没飙出泪来。 徐曼青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跟吴岳泽说一说小捕快在找他的事儿,可一想到吴岳泽喝得这般烂醉,根本就不可能再去衙门口了,说了也是白说……或者干脆直接去找那小捕快让他来这边领人? 可还没等徐曼青纠结完,便听到送酒进去的店小二叫唤了一声:“诶?我的爷诶,您这是怎么了?!” 徐曼青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赶紧跑进去看了一眼。 只看到满地都是陶瓷碎片和打泼的饭菜残羹,而吴岳泽则满脸通红地倒在一片狼藉里,脸色胀得比猪肝还红,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 不过还好,吴岳泽只是喝高了昏睡过去而已,并没出什么大事。徐曼青抚了抚自己被吓到的小心脏,赶紧往外避了避。 “诶?小娘子,你怎么进来了?” 那店小二眼尖,还是看到了方才慌忙闯入的徐曼青。 徐曼青只好回道:“这吴捕头是我和弟弟的救命恩人,方才听声音我就认出他来了,进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可一个喝挂了的男人她一个弱女子也扛不动,再说又有男女大防摆在那儿,她作为有夫之妇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手相助的。 那店小二一听徐曼青竟然认识吴岳泽,立刻像见着救星一样把徐曼青给喊住了。 “诶,嫂子!麻烦您个事儿!” 那店小二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道:“我得雇个马车将吴捕头送回家去,可今个儿这店里就我一个人跑堂,实在走不开,您看能不能让您弟弟跟着车照看着点儿,然后您去南衙门口送个信儿,让吴捕头的手下过去搭把手?” 吴岳泽之前帮过她不少,这点举手之劳的小忙倒是应该要帮一下的,徐曼青便赶紧应下了。 好在吴岳泽已经睡昏过去了,估计也不会在半路吵着要酒喝了,徐奋跟着也不至于出啥问题,徐曼青便在店里打包了一些干粮塞给徐奋,让徐奋跟着马车去了。 也没来得及吃点东西,徐曼青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南衙门口走去,恰好在衙门口外就见到了那个小捕快。 三言两语地将吴岳泽的事儿说了,那小捕快一拍脑门又是跺脚又是摇头的,也顾不上手头的事儿,赶紧往吴岳泽家赶去了。 徐曼青自然要跟去吴家把徐奋给接回来的,而这一路上正好又可以跟这小捕快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竟把这吴岳泽怎么弄得如此失魂落魄的。 那小捕快听了徐曼青的问题,忍不住摇头叹气道:“这事儿说来话长,这原本是头儿的私事,不过既然是嫂子你问起……” 原来这事跟吴捕头的亲爹,也就是那殿前副都指挥使吴先孟同志有关。 吴先孟同志虽说身居高位生性风流,但奈何子嗣运似乎不是太强,这辈子除了正妻所出的一个嫡子两个嫡女和吴岳泽这个外室所出的私生子之外,竟然再也没迸出个蛋来。 可惜就是因为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这些年真有些娇宠坏了。再加上殿前都指挥司又掌殿前诸班直及步骑诸指挥名籍,总管其统制、训练、轮番扈卫皇帝、戍守、迁补、罚赏等政令,吴先孟官职不算最高但却极受皇帝信任和仰仗。故而在这咸安城内,吴先孟的嫡子基本上可以算是个可以横着走路的太子党了。 可正是因为过于飞扬跋扈了,这位嫡子的好运显然用得太快,也不知他平日里得罪了哪条道上的,听说前些日子在花楼喝醉酒被人从楼上扔下来活活摔死了,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于是乎,吴先孟同志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儿子就这般一命呜呼了,现下这位老吴同志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从自家兄弟的儿子中选一个过继,之后便将这堂侄当做亲儿子;二是让私生子吴岳泽认祖归宗,将他写在正妻名下,生生“造”出一个大龄嫡子来。 话说这种官家大户,过继堂侄应该更名正言顺一些,可吴先孟同志十分痛苦——这堂侄再好,也不是老子亲生的啊!而且自己这辈子为皇帝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这么个地位,难道就这样便宜了旁支的兄弟不成? 这外室子虽然名声是不好听,可却正儿八经的是自己的骨肉啊! 而且他暗中派人一打听,这吴岳泽的能力和名声在乡里坊间可说是有口皆碑的,他自己也坐着马车猫在南衙门口的小巷里偷窥了好几次,发现他这些年来不闻不问的私生子竟然生得这般一表人才,甚至比自己那从小便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嫡子出色了不知多少倍! 吴先孟同志痛苦了好几天,终于扛着重重压力,狠狠地打压了强烈反对的正妻,决定要让吴岳泽认祖归宗,好继承自己的衣钵。 只不过这些都是吴先孟同志一厢情愿的想法——这周瑜打黄盖尚且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他这一棍子打下去,却忘了问小吴同学的意见了。 哪知他放□段一门子脑热地去了吴岳泽家里,就被怒发冲冠的吴岳泽用大刀给撵出来了,听说若是没有吴大娘在一旁拼死拦着,那会儿估计都要闹出人命了。 可见吴岳泽对自己这个亲爹不待见到了何种程度! 威逼不行利诱也不成,看吴岳泽明显就是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吴先孟同志极其挫败。 可转念一想,虽然这儿子不听他的,可那小兔崽子不是还有个体弱多病的老娘么? 这别的不说,吴岳泽的娘亲当年可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如若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外室为他生儿育女了。 虽说他后来喜新厌旧对他们娘俩不闻不问,但那女人这些年心心念念地不就是想要得个名分,然后再让吴岳泽认祖归宗么? 吴岳泽的孝顺是出了名的,若是从自己女人身上下手,那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打蛇打在七寸上了。 于是,吴岳泽那不大有主见的柔弱老娘便在狡猾的吴先孟同志的统战工作下彻底站到了负心汉的阵营上。 用吴大娘的话来说,她这个做娘的有没有名分都是浮云,可自己的儿子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头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今天么? 如今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给了这么个“大好”的机会让吴岳泽认祖归宗。有了亲爹的庇护,就用不着这么委屈地在个小小的衙门口做基层公务员了。吴岳泽这么有能耐,若有了吴先孟这颗大树靠,还愁以后不发达么? 吴岳泽得知此事后大发了一通雷霆,只恨自己的亲娘没有骨气。 吴先孟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如今不过是怕自己经营的家业被侄子占了去,这才想起了他娘儿俩。 咸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良心的,就算怕惹恼正妻,暗地里偷偷接济一下总是可以的吧?可惜吴先孟早年上位多得正妻的娘家提携,为了自己的官声仕途,他恨不得跟吴岳泽这个因为自己的“年少轻狂”而犯下的错误彻底地划清界限。 如今吴先孟的脚跟已经踏实站稳,而正妻的娘家却日渐式微,他这做男人的底气也足了。故而出了这样的大事之后,才敢蹬鼻子上脸地说要让吴岳泽认祖归宗。 “为了这事儿,头儿家已经不得安宁闹腾好些天了!可谁知姜还是老的辣,头儿的老子见说头儿不动,索性先下手为强,趁头儿不在的将吴大娘‘接’回府里去了!” 徐曼青咋舌,这不是明摆着的绑架么? 若吴大娘是被别人绑走的,尚且还能报个官鸣个冤啥的。可自己的娘被自己的亲爹绑走,在大齐却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那完全吴府里头的私事,没人会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去横插别人的家事一杠。 “可如今头儿若是要认祖归宗,必定是要喊自己最反感的那个正房太太一声‘娘’的,而吴大娘充其量也只能是个妾,以后便只能做个姨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自己犯二,把尉迟额驸和吴捕头的爹都设置成了侯爷(众人吐槽:你是有多爱侯爷啊喂~),所以小修了一下前文,将吴捕头的身世改了一下。大家见谅~ 57章 第57章 徐曼青闻言不禁皱了眉头,这局面就算放在现代也是个解不开的死结,更何况是在这种封建等级分明,为人处世最讲究个忠孝仁义的大齐? 在这种这亲亲尊尊的时代里,父亲丢弃私生子、爷爷打死逆子之类的事情虽然也会被社会舆论所指摘,但却不会被过多追究。可若是倒转过来,若是发生儿子拂逆父亲、孙子误杀祖父之类的事情,那性质可就十分严重了。 再加上吴先孟先斩后奏地把吴大娘给弄到府里去了,如今就算不是出于对父亲的孝悌,看在吴大娘的份儿上,吴岳泽也必须低这个头。 可虽说人在屋檐下,吴岳泽如今被形势所逼,命运半点由不得人,但真正要下定决心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的那一刻,那便说明了他必须要将一些向来被自己看得很重的东西彻底地踩在脚下——比如说信念,比如说尊严。 徐曼青十分相信吴岳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他长到这个岁数,顶着一个私生子的尴尬身份和寡母蜗居在这偌大的咸安城里,这些年想必光是看人的白眼就已经看饱了。吴岳泽也明知自己有个当大官掌实权的爹,但也还是自己熬着在南衙门口当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这些年来靠着过硬的业务能力还混上了捕头的位置,眼看这清贫困苦的日子就要熬到头了,谁料到却出了这等破事。 也难怪向来自律的吴岳泽会翘班买醉了,换成是她徐曼青,当年不也是被那检察官的前女友气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宅在家里好几天除了躺在床上啥事都不想干么?她那时候不过是因为一个失恋就弄成了那样。 说难听些,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若是没出车祸,等熬过心头了那关,不也一样能把自己的生活继续有声有色地经营起来么? 可吴岳泽不一样。 他一旦选择进入吴家,那不仅意味着他的“母亲”必须换人,而且待自己的亲娘百年之后,吴大娘的灵位也是进不得吴家祠堂的。 终其一生,他都要给那个自己怨恨的女人磕头问安,就连熬到她死了,也要在她的牌位前供奉香火。 可能这些在现代人眼里看起来似乎不算什么太大的事,可在相信灵魂不灭、事死如事生的大齐,供奉祭祀却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否则为何新帝登基之类的重大仪式的首要环节就是祭祀宗庙呢?而古代东方敌对国家之间打仗或是农民起义之类的,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刨祖坟毁宗庙,这跟西方国家打仗的战胜方最爱做的就是去摧毁供奉着宗教神明的神殿的这种事情在本质上是完全一样的。 吴大娘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齐女人,以夫为天的观念几乎已经与她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在这件事情上,她的“变节”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 可吴岳泽却不一样。 他有骨气,站着的时候身板总是挺得直直的,目光深邃而坚定。 他有理想有抱负,但却不屑于卑躬屈膝地走捷径。 吴家现下抛出的这种橄榄枝,在他的眼里不过只是嗟来之食罢了。 他最弱小落魄的时候尚且不稀罕,更何况是生活已经逐步走上正轨的现在? 若说别的人鼠目寸光不能理解吴岳泽这般执拗的原因何在,她徐曼青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却是最能体会不过的。 都说只有春播夏耕才会有秋收的喜悦,可那吴先孟同志却想直接跳过经营父子间情谊的阶段,直接收获吴岳泽这个出色的儿子,他的算盘打得也真是太“好”了些。难道他就不怕现下这般逼迫吴岳泽,等到了最后,却会被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反咬一口么? 徐曼青脑袋乱糟糟的,连走在前面的小捕快脚步骤然停下都没注意,险些撞了上去。定眼一看,原来是吴家到了。 那小捕快进了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让徐曼青在大堂处等着。毕竟再进去就是内室了,她是项家的媳妇有颇多不便,还是留在大厅比较好。 “嫂子别担心,我这就进去把你弟弟给换出来。” 第40节 徐曼青点了点头,见小捕快闪身进了内室之后,便赶紧走进厨房翻了一下,果然在一旁的小木柜里发现了一瓶腌好的梅子。 梅子这东西解酒最好,像吴岳泽这种一看就是有酒量的男人,家里人一般都会给备上一些的。 徐曼青刚想生火烧水熬梅子汤,便见徐奋也从内室出来找她。徐曼青一看自家弟弟,差点没翻出个大白眼来。 原来徐奋被那喝高了的吴岳泽吐得满身都是,就连头发上都沾有不少不明物体,整个人又酸又臭的,差点没把她给熏死。 得了,好端端地出一趟门却被殃及池鱼,现在徐奋一脸苦闷的样子,不好好洗漱一番根本就没法见人了。 徐曼青无奈,便又支起一口大锅给徐奋烧水,还招呼他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洗洗。 好在现下不过是晌午,日头也挺火辣,这衣服弄到院子里晾一晾应该很快就能干了才是。 徐曼青顿时忙得团团转,先是给徐奋烧了热水让他洗澡,同一时间还在小壶里把梅子汤给熬出来了。 把梅子汤递了进去,又马不停滴地舀水将徐奋和吴岳泽的衣服都给洗了,不然能活活熏死个人。 让徐奋用薄毯子盖着,徐曼青陪着弟弟在吴家大厅里等衣服晾干。可惜这没事可干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徐曼青坐着坐着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可还没等她打足个饱盹,便听到内室里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还没等回过神来,便见吴岳泽胡乱地穿着个中衣,披头散发地从里面晃荡了出来。 徐曼青吓了一跳,又见那男人的双眸似还有些混沌,便知道他酒还没全醒,估计是方才被灌了醒酒汤之后恢复了一些行动力,便又开始耍酒疯了。 那小捕快也跌跌撞撞地从内室里赶了出来,一张还算白净的脸胀得通红,额上肿起个老大的包,明显就是方才不知怎么回事给磕到的。 只见他从身后一把将吴岳泽熊抱住,死命地往内室拖,一边拖还一边求爷爷告奶奶地喊着:“头儿你给我清醒点儿!这项家嫂子还在外面呢!你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若是头儿酒醒了知道他阻拦不力让徐曼青见着了这种狼狈的场面,他就是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啊! 徐曼青显示一愣,后来才算是反应过来了那小捕快的言下之意。 虽说这吴岳泽是有些衣衫不整的,但总体而言该遮住的部位也还是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是方才在与小捕快的拉扯中中衣的带子被扯开了一些,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肌罢了。 好吧,这也不能怪徐曼青反应迟钝,实在是她在现代社会的时候见过的名模实在太多了,平时跟个平面杂志的妆,有时候也会碰上些只遮盖重点部位的大尺度的,故而对这种基本等于什么都没露的吴岳泽很难有过激的反应啊! 可惜这是在大齐,别说是看到一个男人露出胸肌了,就是披头散发只着中衣的样子就足够让一个女人自戳双目的了。 可徐曼青被那突发状况一吓,实在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等小捕快的话都说出口了,这才赶紧惊呼一声转过身去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惜这吴岳泽的武力值高出小捕快太多,即使是喝醉了酒,那狠劲发起来也是不容小觑的。 只听他大吼着:“放开我!我要去吴府跟那死老头拼命,把我娘亲救出来……” 说罢就要去开吴家的大门。 那小捕快被吴岳泽一路拖着在后面踉踉跄跄的,像条可怜的小尾巴。 徐曼青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便见那不争气的小捕快根本拦不住吴岳泽,眼看就要被他抓到正院的插销了。 徐曼青心下一惊,若是让这吴岳泽开了大门,让邻里街坊的看到里面这乱七八糟的场景,得让人怎么想?! 他吴岳泽是男人可以不要名声,可她徐曼青可怎么办啊?! 徐曼青气急,这时候也顾不上要不要装逼的问题了,想到平日里对付喝醉男人的办法最好就是给他来个醍醐灌顶! 一把捞起方才给徐奋洗衣服剩下的一盆清水,徐曼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朝吴岳泽劈头盖脸地泼了上去。 挂在吴岳泽身后的那个小捕快也被浇了个透心凉,砸吧砸吧眼睛之后才呸呸了两口,把流进嘴里的水给吐了出来。 那两个大男人登时愣在当场,就连自徐曼青魂穿之后就从没见识过自家姐姐发飙的小徐奋也只有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傻眼的份儿。 徐曼青气喘吁吁地放下手中的木盆,见变成落汤鸡的吴岳泽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意识到有徐曼青在场之后终于不再闹腾了,火气也稍微小了一些。 “吴捕头,我本是个局外人,原不应该对你的家事指手画脚的。”徐曼青叹了口气,“可如今我既然因缘巧合地知道了,也就跟你说两句,至于在不在理中不中听的,就全看你怎么想了。” “我知道你是气你爹这么多年来辜负了你们母子,如今他却为了一己私欲要逼你,呃,认贼做母,你心里不爽快那是肯定的。” 徐曼青垂下眼睑,无奈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是多气你娘当初调转枪头反过来劝你认祖归宗这件事,可如今她既然已经被你爹接入吴府了,若你死撑着一口气不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在吴府里的日子会是个什么光景?” 吴大娘原本就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如今也已经人老珠黄青春不在,想要重获吴先孟的心是根本不可能。若吴岳泽再不认祖归宗得个名分好给他的亲娘撑腰,性子软糯的吴大娘在那个失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正房太太的魔掌下,能不能混口饭吃都还是个问题。 无论吴岳泽愿不愿意承认,吴大娘此次进了吴府的门,除非是死,否则是再也出不来了。 吴岳泽挣扎得越久,吴大娘在吴府里“孤军奋战”的日子也就越长,谁知道那正房太太会使出什么手段来整治她? “我们这些身为女子的,在这世道里也不过是一叶无根的浮萍。” “未嫁之前全仰仗父亲,嫁了人的便只能依靠夫君,老了估计就只剩下个儿子了。” “如今我上无父亲可依,旁无夫君可靠,这儿子更是想都没法想的事儿……” 徐曼青的一番话勾起了许多回忆,徐奋听她提起徐大壮,忍不住红了眼眶。 将手搭在徐奋的肩上,徐曼青的脸色也难免有些悲切。 “如今你若再不去那吴府,不就是让你娘沦为像我这样苦命的女人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星人伤不起啊喵~ 求花花求包养各种求~ 鸣谢:念小瑜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51714:50:11╭(╯3╰)╮ 58章 第58章 徐曼青言语间眉目低垂,让人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可从那声调上听来,确是饱含了委屈和伤悲的。 徐奋想起自家姐姐为了生计不仅和项寡妇许下了这辈子绝不改嫁的承诺,还为了筹措他的学费出门接活做喜娘,这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回到家里总是春风化雨笑面迎人的。如今看来,自家姐姐这一路走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徐奋越想越为徐曼青感到委屈,转身抱着徐曼青哭得更惨烈了一些,边哭还边哽咽地劝慰着“姐姐别哭”、“待以后奋儿有出息了定会好好孝敬姐姐”一类的话。 徐曼青被这个贴心小棉裤一般的弟弟弄得是哭笑不得,她之所以这般低眉顺目是因为吴岳泽此刻衣裳不整不能直视,而说话的语调虽说是有点悲切的意味在,可那不也是没办法的事么?倒不是说她故意装出这种样子来,只是吴家遭逢大变,她总不能用欢天喜地的语气来劝说吴岳泽吧? 无论如何,徐奋这一会错意,着实生生地给徐曼青添加了一种“我命由天不由人”的无奈感,而这吴岳泽也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人活于世,又怎么可能不受丝毫掣肘呢? 那小捕快也被眼前这个姐弟情深的场面感动得抬手直抹眼泪,而后还泪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像木桩一样愣在那儿的吴岳泽,半晌之后才偷偷地唤了一声“头儿”,吴岳泽的魂儿这才算是被召了回来。 只见他脸色青红皂白地变换了几番,但还是看不出太多端倪来,不知他现今到底有何想法。 小捕快如临大敌一般地拦在大门口,露出一副“你若要出去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的壮士样来。谁知吴岳泽只是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便沉默着掉头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再也没出来过。 小捕快见自家头儿终于不闹了,双膝一软差点没给徐曼青跪了。 见吴岳泽回了房去,小捕快也赶紧跟了进去,谁知道他的头儿被徐曼青这般一刺激会不会想不开啥的…… 徐曼青陪着徐奋在大厅那又枯等了快一个时辰,摸了摸徐奋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让徐奋把衣服换好了。 差遣徐奋进了内室去跟小捕快打了声招呼说是他们要走了,小捕快这才出了门来将姐弟俩送了出去。 “吴捕头情况如何?” 出了吴家大门,徐曼青这才敢悄悄地问上一句。 小捕快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头儿把房门给栓上了,我只能守在外面,不过应该没啥大事。” 徐曼青这才放心道:“没事就好。” 小捕快又对着姐弟俩千恩万谢了一番,徐曼青直说不客气,还交待了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让他在中间多多传话才是。 徐曼青牵着徐奋的手一路往家里走,也不知这小家伙是不是方才受了刺激,一路上竟也闷闷地不吭气,脸上还露出一副小大人般的若有所思的样子来。 徐曼青不禁觉着好笑,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徐奋的脸蛋——这些日子吃好喝好的,徐奋也被养得白胖了不少,个头也比之前窜高了些,不再像个营养不良的干瘪小萝卜头了。 “小孩子家家,学什么大人伤春悲秋的?你现下只管好好进学就对得起咱徐家的列祖列宗了,姐姐的事还犯不着你来操心。” 徐奋抬头看着越发漂亮的自家姐姐,担忧着若是项家哥哥回不来了,难道姐姐的这辈子就要这样搭进去了么? 徐曼青见徐奋还是不笑,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徐奋的脑袋,问道:“今天去看的几家书院,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其实同一档次的书院布置得都差不多,都是些青松翠竹浮雕题字的,光这么看还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姐姐觉着哪家好?” 徐曼青笑道:“我看那东林书院就不错。” 徐奋对此也没太多要求,前不久他还以为自己要像爹爹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食刨一辈子呢,现下峰回路转的竟然还能上私塾了,这全都托了精明能干的姐姐的福。既然徐曼青说了东林书院不错,那定是有不错的理由的,徐奋道:“那我便去东林书院吧!” 徐曼青又摸了摸徐奋的头,对于弟弟无条件的信任,眼底尽是欣慰的笑意。 将书院的事情定了下来,徐曼青找了个空闲时间到珍颜阁留了个口信儿,拜托尉迟恭为徐奋做引荐。尉迟恭的办事效率也不是一般的快,没过两天就把徐奋拜师的事情给打点好了,末了还挑了一套不错的文房四宝让店家给送到项家来,说是姓项的媳妇给定的,银钱已经付过了。 项寡妇一听,还以为是徐曼青给徐奋买的,便不知所以地收下了。 这尉迟恭做事滴水不漏的,等徐曼青发觉家里多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的时候,已经找不着理由再给退回去了,无奈之下只得顺水推舟地把这套东西给了徐奋。徐奋哪里见过这么高档的货色,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徐奋拜师那日,徐曼青和项寡妇陪着徐奋一起到了东林书院,只是这书院向来不让女子进入,婆媳俩把孩子送到书院门外后,便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徐奋被书童领着,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进了。 这东林书院是寄宿制的,跟官员休沐一样,十天才能回家一次。 徐曼青是第一次跟徐奋分离这么久,看着徐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谁知转回身来,自家婆婆已经泪流满面了。 “娘,奋儿读书那是好事,咱应该高兴才是,都别哭了,啊!” 自做喜娘以来,徐曼青很多时间都是早出晚归的,平日里都是项寡妇在看着徐奋,再加上项寡妇上了年纪之后特别喜欢孩子,如今徐奋一走,最难过的莫过于她了。 “想当年若不是体恤我持家辛苦,望山也不至于死活不肯去书院进学。若他去了书院,能考得个小小的功名,那次征兵也不至于会……” 项寡妇是触景生情,想起当年自家儿子每每看到去书院上学的孩童穿着生服在自家门前走过的时候露出的那种艳羡的神情,更是悲从中来。 徐曼青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陪着项寡妇一起抹眼泪。 项寡妇发泄了一阵子,情绪稍微稳定了些,见自家儿媳也两眼通红的,便拉着徐曼青的手道:“好孩子,还是你能干,给奋儿谋了条这样的出路,若我当时能像你这般,望山如今也……” 徐曼青赶紧道:“娘你说啥呢,项大哥是个有福的,日后定能衣锦还乡,给你讨个诰命回来!” 好说歹说的终于把项寡妇给逗笑了,徐曼青松了口气,这才跟项寡妇一道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金花燕支在珍颜阁上架的事情,徐曼青也得经常去范嫂子家帮忙对账。 今个儿一进门,便见薛灵也在,还和范嫂子李婆子聊得热火朝天的。见徐曼青一来,项嫂子赶紧招呼她坐下一起喝茶吃点心。 徐曼青一看,范嫂子今个儿准备的点心竟然是妙膳斋,想起这段日子因为金花燕支的分红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心下十分高兴。 “聊什么呢一个个都这么兴奋?”徐曼青笑道。 薛灵见徐曼青问起,也不藏私,赶紧就把各种八卦给抖搂出来了。 “还记得上回你的银钱被抢,帮咱把贼人抓住的那个吴捕头么?” 徐曼青听薛灵提起吴岳泽,心下一个咯噔。 “他怎么了?” 薛灵即刻像连珠炮一般把吴家的那档子囫囵事给说道了一番,最后还免费附赠了最新的八卦消息。 第41节 “这吴捕头一开始是死活不肯认祖归宗的,可后来他爹把他娘亲给弄回吴府了,最后他也想通了,终于应下了。” 徐曼青听说吴岳泽愿意回吴府了,暗地里松了口气。 “可吴捕头也提出了相应的条件。”薛灵又丢下一个重量级炸弹。 “哦?”徐曼青一边喝茶一边装作不是太感兴趣的模样,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恨不得薛灵多说一些。 薛灵道:“原本听说吴捕头他爹是想让他辞了现下捕头的这份差事,然后把他弄到殿前都指挥司里任职的。” “你想想看,这殿前都指挥司的权力得有多大啊,而且还时刻有机会能见到天颜的!若是能在皇上面前立个功,以后的平步青云不就指日可待了么!” “可吴捕头说了,他要先调查完手头上的那个宵香楼安侬身死的命案之后才会辞去捕头的差事。” 徐曼青不以为然道:“既然这样,吴府那边还有什么好反对的?这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薛灵撇了徐曼青一眼,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啊,那安侬很有可能就是吴府的嫡长子,也就是吴捕头同父异母的哥哥给害死的!” 徐曼青一听,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盏给摔了。 “什么?!” ‘“坊间都传说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吴府嫡长子偷了他娘亲的嫁妆,貌似有近两万两银子吧,在群芳宴的外围赌局上一股脑儿都给压在了相好的安侬身上。不过你也知道,后来安侬落败,他的银钱全部打了水漂。” “也不知是不是恼羞成怒,很多人都说他是喝醉之后失了理智,就把安侬从楼上抛下来了。可这宵香楼既然能做这么大,后面肯定也是有人的,怎么可能会让害死自己头牌的人逍遥法外?” “可有人亲眼见到安侬被他丢下楼来?” 薛灵道:“若是有证人那就好说了,可不就是偏偏没人看见么!不过听说安侬出事那天是被那吴公子点的牌,而且守在外面的丫头仆役们也都听到他们有过十分激烈的争吵。” “不过后来那吴公子确实喝多了说是要先走就晃荡出去了,可也没人亲眼看见他出了宵香楼,之后没过多久就发现安侬被人推下来摔死了。” “若凶手真是那吴公子,他现下也已经身死,根本就没有追查下去的必要了啊!”徐曼青疑惑道。 薛灵也有点不理解:“谁知道这里面有涉及什么恩恩怨怨呢?或许是吴捕头想给他的哥哥洗刷冤屈也说不定。” 徐曼青在心底叹了口气。 吴岳泽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会愿意给那女人的儿子洗清冤屈?看来这命案十有□就是那吴公子犯下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迟了,对不起大家嘤嘤嘤~ 话说昨天更了旧文的一篇番外,码完一万字之后就彻底虚脱了,短小的总攻君着实伤不起啊嘤嘤嘤~ 59章 第59章 徐曼青觉着吴家的事情越闹越大,隐隐有些失去控制的意思在内。 原本还以为能说服吴岳泽将这口恶气暂时吞下,先回吴府稳定大局,待一切事态稍作平息再谋后动,可谁知吴岳泽竟试图抓住自己的嫡亲哥哥失德害命这个把柄,估计也是出于利益上的权衡。 毕竟他以外室子的身份入了吴府之后就要开祠堂认吴夫人为“母亲”。吴夫人作为一个有一定身家背景的嫡母,虽说如今娘家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与吴岳泽这个外室子比起来,在封建家庭中的权力不是一般的大。 虽说明面上她是要做出一副亲睦友爱的样子来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可指不定她以后会在背后使什么幺蛾子。在他入府之后的起居饮食甚至是未来的亲事,这个嫡母要动手脚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入府了,那就至少得抓点嫡母的把柄在手上用以自保。 徐曼青相信就算吴岳泽真的掌握了自己嫡亲哥哥的犯罪证据也不大可能将其公之于众,除非到最后逼不得已要斗个鱼死网破。 姑且不说他这个嫡亲哥哥已身故,就算是凭着这个孩子是嫡出的长子,在“亲亲相为隐”的封建律法下,他作为一个外室子是不能指证他的嫡亲兄长的。 虽说在后世来说,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所谓的“大义灭亲”的故事,但首先,这个典故是出自《左传·隐公四年》,讲的是卫桓公即位后,州吁与石碏之子石厚密谋杀害桓公篡位。为确保王位坐稳,派石厚去请教石碏。石碏恨儿子大逆不道,设计让陈国陈桓公除掉了州吁与石厚的故事。 这个故事出现的年代是在礼教核心思想并未最终成行的“百家争鸣”的时代,当时儒家提出的“亲亲相隐”的思想还没有得到立法的最终确认,故而没有成为社会意识的主流。 可自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礼教最终成为统治封建社会的上层建筑之后,为犯了罪的亲属隐瞒真相或者是藏匿行踪、供作伪证等,都变成了礼法所支持的事情。 以至于后来的刑律演变到只要是到官府状告应相隐的亲属,无论真实与否状告者都要被处刑,除非是像上述典故中说的那样是涉及到“谋反”一类的危害到统治阶级利益的重罪的时候才会有“免于获罪”的例外。 况且,大义灭亲的典故中是父亲设计诛杀“逆子”,而不是相反。可那嫡亲哥哥对吴岳泽来说不仅是平辈,而且在血统上更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所以从现下的这个案子来看,就算吴家嫡长子就是那个犯下命案的罪人,牵涉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杀人案件而已,在亲亲相隐的规则下,吴岳泽就算拿到了证据也是不可以控告自己的嫡亲兄长的。 可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吴岳泽不能亲自状告,但若真的掌握了证据,又懂得圆滑处理的话,也可以通过将获取证据的信息“密告”给其他合适的人来拆穿这件事情的。这样虽然存在一定的风险,但同样可以达到兵不血刃的目的。 他必须要让嫡母对他有所忌惮,否则以他对自己那个没有什么良心可言的生父的了解,想依靠他平衡如此冲突的两方的关系,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徐曼青才这般肯定吴岳泽现下这么做只是在为自己入府以后留条后路,以避免他日后处在过于被动的位置上而已。 徐曼青现下担心的是,事态的发展未必能都如吴岳泽所愿——若是真能查出他嫡亲兄长犯罪的证据,吴岳泽不仅要控制住这个证据,还要将这些人证物证秘密隐藏起来,以留备后用。但咸安城的捕头何其多,捕头之上还有层层监管上级,吴岳泽真的能做得这般天衣无缝、神鬼不知吗? 心中迸发出隐隐的担忧,但这就跟当兵打仗的事情是男人的舞台一样,这种大宅门的权力斗争更多的也是以男子为核心进行的。 徐曼青怎么说也只不过是一个局外人,这些事情,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听完了吴家的八卦,徐曼青心里有了谱,也未多做评价,末了还是把话题扯回到生意的事情上来。 范嫂子听了这么久也算是听够了,见徐曼青提起正事,便又喜笑颜开地道:“话说昨个儿珍颜阁的东家派人捎口信儿来了,不知他是有什么门路打听到了你上次在颜府给颜家小姐设计的那个玉步摇的事情,他觉得那个点子特别好,让你有空多画一些图纸出来,他打算让工匠做出成品之后放在他下边的首饰铺子里边卖。” 徐曼青好奇道:“这首饰铺子是……” 范嫂子笑道:“就是祥麟阁啊!” 徐曼青基本上把这咸安城里的胭脂铺子逛得个七七八八了,但首饰铺子还真就从未研究过,以至于范嫂子搬出了这个名号她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老天爷,嫂子你说的这个祥麟阁是我知道的那个祥麟阁吗?”薛灵一惊一乍道。 范嫂子得意道:“那自然是没错的,就是那个祥麟阁。” 薛灵咋舌道:“这祥麟阁里的首饰,有一大部分是专攻内宫使用的啊!说起来,比珍颜阁还要高上一档子呢!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范嫂子笑道:“那有什么出奇的,咱的东家可是大名鼎鼎的皇商,下边的东西往宫里供有什么好奇怪的?” 徐曼青也没料到尉迟恭帮衬她会帮衬到这种地步,竟然连她做出来应急的玉步摇也“看上”了。 不过首饰设计之类的徐曼青不过是懂个皮毛,她真正的专业还是在妆容之上,于是便回道:“多画几张图是可以的,不过我毕竟不是专精这门的师傅,还不如让东家按照这个创意直接找他手下的师傅钻研设计,弄出来的东西肯定能比我瞎整的好上千百倍。”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她毕竟只是妆师,捞过界这种事情其实是个行业忌讳,虽然也没有白纸黑字明说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但既然有默认的行规,那就还是安分守己好些。 现下她赚的钱已经很够使了,这树大招风的实在没必要了。 范嫂子见徐曼青言语中透露出拒绝的意思,虽然有些惋惜,但又听徐曼青说得头头是道的不好反驳,便只得让她把图纸先画出来几张再说。 徐曼青应下了,还表态道:“东家提携咱们许多,这几张图纸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东家的钱银的,全当是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了。” 听了这话范嫂子脸上的神色立刻有些不自在了,还真没见过有人会把这样宝贝的东西免费送给别人的。都说在商言商,怎么自己这徒儿就这般死心眼要跟银钱过不去呢? 珍颜阁的东家之前都放话了,一张图纸给一千两银子,可如今徐曼青又说不收这笔钱,这可真是让她肉痛死了。 跟薛灵搭伴从范嫂子家里出来,薛灵见离范家远了,便跟徐曼青咬耳朵道:“怎么我看范嫂子后来跟你说话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你发觉没有?” 徐曼青怎能察觉不出范嫂子态度的变化,知道自己这位师傅肯定是在为银钱的事情纠结了。 以她对尉迟恭的了解,那男人恨不得找各种名头光明正大地往自己手里塞钱,这玉步摇图纸的事情肯定也只是一个借口。 像这种虽然有创意但制作工艺并不复杂的东西,尉迟恭只需让颜家小姐将那玉步摇示出,立刻就能从雏形中发展出许多的款式来了,又何必如此迂回地来问自己要图纸? 若她没猜错,尉迟恭肯定是向范嫂子许下了天价,以至于范嫂子在听到自己要将银钱往外推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抑郁的神色。 如果是卖金花燕支所得的分红她可以拿得理直气壮毫不手软,但现下这图纸明显就是银货两不称,若是再狮子大开口地拿钱,以后她这腰板子就甭想在尉迟恭面前挺直了。 但薛灵这般问起,徐曼青也只得装傻充愣回道:“有吗?” 薛灵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交待徐曼青道:“虽说范嫂子是你的师傅,对你有大恩没错,可如今你做的事情比她原本的好了不知多少倍。若是没有你,现下她家的招牌怎能做得这么大?光是能收拾好她表妹撂下的烂摊子就不错了。若你真有什么不愿意的,倒是可以跟她明说,不用憋着。” 徐曼青笑着拍了拍薛灵的手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薛灵这姑娘心肠好不说,人品更是无可挑剔,在大齐能交到这样的闺蜜,也算是她徐曼青三生有幸了。 徐曼青也只是猜测尉迟恭有给范嫂子许下画图纸酬劳的事,但也并不十分肯定。 可这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范嫂子已经答应了她不收银钱,可最后还是拿了尉迟恭付给的银票,那事情可就变质了。 她对于范嫂子这个师傅是十分感恩的,可经薛灵这么提醒,有很多旁枝末节的事情她也要多少注意一下了。 跟薛灵分了手,徐曼青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刚行进至转角处,就被人给叫住了。 “项嫂子!” 徐曼青抬头一看,来人并不陌生,这不正是在玉芍身边伺候着的那个小丫头么? 徐曼青赶紧将人扯到了偏僻的地方,看四下无人才问道:“今儿找我有事?” 那小丫头急道:“这可不!如今主子被召进中秋宫宴中表演,本是一件大喜事儿。可上头有人给主子递话了,说是不许再找你做妆师,而且还特意请来珍颜阁的妆师为主子上妆。” “可嫂子您也知道,这,这冒牌货画出来的,跟您画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啊!” 徐曼青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尉迟恭帮她给拦下了,小丫头话里虽然没有明讲,但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可这……” 她之前已经因为思虑不周而犯过一次险,如今好不容易才让生活平静下来,到底要不要再趟一次浑水,真是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最近犯小人无辜被牵扯进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好烦好烦~ 人生果然都是无法圆满的啊(远目) 各种求鼓励求包养求撒花~~~ 60章 第60章 见徐曼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丫头心里也有些犯堵。 “项嫂子,我这真没有死皮赖脸要烦您的意思,只是这入宫表演非比寻常,若是弄得还没有群芳宴上的好,就怕到时被人诟病,说我们对圣上不敬……” 徐曼青思忖半晌,道:“并非我不愿帮玉芍,只是现下你也知道我的东家不大愿意我再插手这件事,且你也说他早已安排好了其他的妆师接手,我实在不宜过多置喙。不过入宫一事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不如我在那位要给玉芍上妆的妆师面前示范一次这种特殊的彩绘妆法,这样一来她便能给玉芍化出棠纱妃子的妆,而我也不至于会得罪我的东家,你觉着如何?” 小丫头听着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要知道在妆师这个行当里,上妆的手法相当于最顶级的商业机密,更何况是人体彩绘这种别人模仿都模仿不来的杀手锏?这类秘法是最忌讳外传的。 但若不是涉及到进宫巡演一事,她家主子也不至于会这般心急如焚。虽说大伙儿心里都明知徐曼青方才提出的方法是最优的选择,但让徐曼青将人体彩绘的秘法告知其他妆师这种过分的要求,她们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不过徐曼青倒是心宽,想着既然尉迟恭安排的是珍颜阁里的妆师,那她就算把这种妆法传授出去,珍颜阁将是最大的受益方。这样一来,勉强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正好也可以全了她报答尉迟恭助徐奋进学的恩情。 小丫头得了徐曼青的答复,千恩万谢地准备回了,徐曼青又觉着这事儿应该要给尉迟恭打声招呼,便让小丫头顺道带个口信去珍颜阁。小丫头应承下来,福了福身子这才匆匆地走了。 果然过没多久,珍颜阁那边就派人过来回了话,说让徐曼青明天到阁里头去一趟。 翌日,徐曼青依约到了阁里,原本还有些担心跟尉迟恭相处会有些不自在,但等到了才知道,今个儿东家有事,压根就没过来,只是让个分管珍颜阁的大管事好生招待着。 管事早早地就在阁里候着了,看徐曼青一来,立刻毕恭毕敬地将人往内室里引。 徐曼青得知尉迟恭不在,暗地里松了口气,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进了阁里还顺带参观了一下金花燕支上架的地方。 第42节 那管事在前边一路领着,一路小声地赞叹道:“您看这金花燕支的货架上放的全是样品,库里的货早就卖空了,现下光是接下定的单子都接不完。” 在知道内情的管事眼里,这个眉娇目俏的小媳妇简直就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也难怪身为皇商的东家这般看重,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了。若不是东家今日真的要事缠身来不了,也轮不到他这个大管事代劳。 徐曼青一看,这金花燕支上架的地方在珍颜阁里可说是最好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那雕花镂空的红木货架上摆放着各色精致的盒子。 “东家说了,等过段时间把金花燕支的制作工艺再精进一些,还打算着将最上乘的货供到宫里去。” 徐曼青听了有些吃惊:“这御贡的东西岂不是不能再给老百姓贩售了?” 作为一名将传播美丽为己任的妆师,即使是在这个不大开化的年代,她也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用上金花燕支。可若是做成御贡,便意味着金花燕支将与寻常家庭绝缘了。 “御贡的东西确实不能在民间贩售,但东家是只是打算将最上乘的金花燕支作为御贡,而且也会另起一个名头,这样便能并行不悖了。” 徐曼青一听,赞许地点了点头。 跟着管事进了内室,这显然是用来接待贵宾的专用房间,里面的布景摆设无一不精,一旁还有丫环伺候着。徐曼青刚坐下,小丫头立刻便斟上了热茶,很是贴心。 虽说徐曼青向来不大习惯被别人伺候,可一想到现下她外出做活,做饭洗衣撒扫等活计都是自家婆婆在一力承担,可项寡妇年纪毕竟大了,自己又经常不着家,看来是要考虑买两个小丫头伺候着项寡妇了。这样一来不仅能分担活计,闲来无事还能陪她聊天解闷。 徐曼青坐下喝茶等了半晌,可还是没见管事带着人过来。原本她也不大介意在这种环境极佳的地方等人,可现下等的时间也有点太超出正常范围了,若是没估计错的话,大约四十分钟过去了吧? 徐曼青招了招手,唤一个小丫头过来问话。 “管事那边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么?若是真有特殊情况,再另选时间也是可以的。” 这在贵宾室里负责伺候的小丫头听了徐曼青的问话很是局促,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 她今日也是头回见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金花燕支的创始人,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媳妇。她一时半会摸不清徐曼青的脾性,生怕说错话得罪了徐曼青。 徐曼青本未多想,但见这小丫头神色犹豫,心下立刻猜出这中间可能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你倒是说说出什么事了?我保证不会生气,也不会将这事跟东家讲,如何?” 小丫头得了徐曼青的承诺,斟酌了半天用词,这才支支吾吾回道:“大约,大约是张妙手闹了脾气,所以,所以……” “张妙手?这是妆师的名字还是……”徐曼青听着这个称谓觉着有些怪怪的,不大像寻常人的名字。 “哦,不是的。这‘妙手’是阁里的排辈,珍颜阁里的妆师从低到高分别有‘生手’、‘徒手’、‘技手’,‘工手’和‘妙手’五个等级,在阁里的时候我们一般都是像这样用姓加上等级代称来称呼妆师们。” 徐曼青觉着挺有意思,又问道:“这么说,这张妙手已经是阁里上妆技巧最高的人了?这阁里一共有几位妙手?” 小丫头见徐曼青果真没有生气,态度还如此轻缓,心下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便放松了心情跟徐曼青攀谈起来。 “原本阁中有三位妆师是‘妙手’一级的,可其中一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赚够了钱就辞了活计回家享福了,另一位是有了喜孕在家待产,如今阁里便只得一位妆师是‘妙手’级的了。” 徐曼青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这张妙手敢这般拖沓拿乔,原来是因为这珍颜阁目前的妆师阵容还得靠她来挑大梁呢! “我初来乍到的,对阁里的事情也不大清楚,你跟我好好说说这妆师的级别和规矩可好?免得我懵懵懂懂的犯了忌讳就不好了。” 小丫头从善如流地回道:“这‘生手’其实就是阁中新进的妆师,这个级别的妆师是不能独自接活的,一般都由上一个级别的妆师领着出活,生手作为助手只能在旁边看着,等学习完一系列上妆技巧与各种礼节之后,通过考试才可以转为‘徒手’。” “‘徒手’一级的妆师已经可以独立揽活了,而且也可以带着下一级别的生手出活,不过只要不是生手,任何一个级别的妆师都能从生手里挑选合适的人培养。” “徒手在入阁满一定年限之后,大约是两三年吧,就可以通过考核成为技手,技手就是指有一定技艺水平的妆师了,这一级别的妆师在珍颜阁中数量是最多的,足有二十多位。” 徐曼青让小丫头坐下来,给她递了杯茶润润喉。小丫头一开始不敢越矩,但看徐曼青很是坚持,便也坐下聊开了。 “那工手又是如何?” 小丫头道:“到了工手的级别,那就至少是要自己创出一到两个出名的特殊妆容才行了,一般来说到了技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想要化个能出名的妆,不仅要技艺了得,而且还得有点运气。” “而妙手就更可遇不可求了,不仅需要有出名的妆容,而且还得造成一定的轰动才行。” 小丫头压低声音道:“就拿这位张妙手来说,她在还是工手妆师的时候,在上次观音诞上为扮成滴水观音的人化了一个‘静祥慈航妆”,到现在都还被人津津乐道呢!就因为这事,之后她就升任妙手了。” 徐曼青点了点头,果然这种类似于工匠一般对技艺有较高要求的服务业,论资排辈这种潜规则是绝对避不开的。 所以让一个居于妙手级别的妆师来向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妆师学习上妆,真的可以说是威风尽丧、颜面无存了。况且这张妙手是在尉迟恭的特意安排下接替了她本应做的工作,给出身风尘的玉芍上妆,虽说玉芍这次是在群芳宴上抢尽了风头得以进宫面圣没错,可给她这种尴尬的身份人上妆,对于珍颜阁的顶级妆师来说还是显得有些掉价了。 虽说那张妙手心里百般嫌弃这次被强压下来的工作,但一来这顶头上司尉迟恭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二来估计她揣摩了许久那被众人描绘得出神入化的人体彩绘,遗憾的是她就是想破了脑袋也还是没能化出让玉芍满意的妆容来。 百般无奈之下,张妙手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在某些方面技不如人,东家不得已,这才松了口让徐曼青过来“传道授业”。这事情虽是已经安排好了,可临到两人真要碰面了,这妙手妆师便闹起了傲娇脾气,也不知是不是想给徐曼青一个下马威。 不过徐曼青还真是不着急——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机会能跟在妆师圈子里伺候的小丫头聊聊天,让自己进一步了解了解这咸安城里妆师的生存状态也还真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友们,同时鸣谢:猫宁宁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51907:36:35 ╭(╯3╰)╮ 61章 第61章 徐曼青又好奇道:“在这珍颜阁中到了妙手级别已经是最高了,不知张妙手年岁几何?若还想往上奋斗的话,岂不是失了目标?” 那小丫头笑道::“这哪能这么容易就到头了呢?张妙手在这阁里虽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在珍颜阁之上还有‘国手’!这类妆师是御用的,专门在宫里伺候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上妆,寻常人家是根本见不得的。之前阁里也出过好几个御用妆师,大家都很羡慕呢!” 徐曼青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尉迟恭是有意要将这个张妙手推到宫中去做御用妆师了,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在宫中安插自己的眼线,还能给珍颜阁带来极好的名声,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可惜这张妙手似乎不大能体会尉迟恭的苦心,到现下都还迟迟不肯现身。虽说这妙手在珍颜阁里是一等一的好妆师,可在她徐曼青看来,自己这个掌握了现代妆法技巧的妆师与她相比应该也是不相伯仲的。 所以说人活于世最怕的就是自高自傲和轻敌,徐曼青就算人再好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待和那小丫头聊完,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屋里的茶水也不知续了多少杯,徐曼青喝水都快喝饱了也没能等着人来。 徐曼青将手中的杯盏放下,与那小丫头道:“今个儿估计张妙手有要事脱不开身,要不还是请大管事转告东家让别的空闲的妆师来学这个技法吧。” “说真的我这个技法并不算很难,估计技手一级的妆师就能学会。” 小丫头一看徐曼青要走那还了得?赶紧急道:“嫂子莫要着急,要不我再去催催……” 徐曼青想了想,也不至于为难像小丫头这样的下人,便点头道:“你且去一次,若再过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等着人,我可就真走了。” 徐曼青又好奇道:“在这珍颜阁中到了妙手级别已经是最高了,不知张妙手年岁几何?若还想往上奋斗的话,岂不是失了目标?” 那小丫头笑道::“这哪能这么容易就到头了呢?张妙手在这阁里虽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在珍颜阁之上还有‘国手’!这类妆师是御用的,专门在宫里伺候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上妆,寻常人家是根本见不得的。之前阁里也出过好几个御用妆师,大家都很羡慕呢!” 徐曼青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尉迟恭是有意要将这个张妙手推到宫中去做御用妆师了,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在宫中安插自己的眼线,还能给珍颜阁带来极好的名声,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可惜这张妙手似乎不大能体会尉迟恭的苦心,到现下都还迟迟不肯现身。虽说这妙手在珍颜阁里是一等一的好妆师,可在她徐曼青看来,自己这个掌握了现代妆法技巧的妆师与她相比应该也是不相伯仲的。 所以说人活于世最怕的就是自高自傲和轻敌,徐曼青就算人再好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待和那小丫头聊完,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屋里的茶水也不知续了多少杯,徐曼青喝水都快喝饱了也没能等着人来。 徐曼青将手中的杯盏放下,与那小丫头道:“今个儿估计张妙手有要事脱不开身,要不还是请大管事转告东家让别的空闲的妆师来学这个技法吧。” “说真的我这个技法并不算很难,估计技手一级的妆师就能学会。” 小丫头一看徐曼青要走那还了得?赶紧急道:“嫂子莫要着急,要不我再去催催……” 徐曼青想了想,也不至于为难像小丫头这样的下人,便点头道:“你且去一次,若再过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等着人,我可就真走了。” 徐曼青又好奇道:“在这珍颜阁中到了妙手级别已经是最高了,不知张妙手年岁几何?若还想往上奋斗的话,岂不是失了目标?” 那小丫头笑道::“这哪能这么容易就到头了呢?张妙手在这阁里虽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在珍颜阁之上还有‘国手’!这类妆师是御用的,专门在宫里伺候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上妆,寻常人家是根本见不得的。之前阁里也出过好几个御用妆师,大家都很羡慕呢!” 徐曼青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尉迟恭是有意要将这个张妙手推到宫中去做御用妆师了,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在宫中安插自己的眼线,还能给珍颜阁带来极好的名声,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可惜这张妙手似乎不大能体会尉迟恭的苦心,到现下都还迟迟不肯现身。虽说这妙手在珍颜阁里是一等一的好妆师,可在她徐曼青看来,自己这个掌握了现代妆法技巧的妆师与她相比应该也是不相伯仲的。 所以说人活于世最怕的就是自高自傲和轻敌,徐曼青就算人再好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待和那小丫头聊完,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屋里的茶水也不知续了多少杯,徐曼青喝水都快喝饱了也没能等着人来。 徐曼青将手中的杯盏放下,与那小丫头道:“今个儿估计张妙手有要事脱不开身,要不还是请大管事转告东家让别的空闲的妆师来学这个技法吧。” “说真的我这个技法并不算很难,估计技手一级的妆师就能学会。” 小丫头一看徐曼青要走那还了得?赶紧急道:“嫂子莫要着急,要不我再去催催……” 徐曼青想了想,也不至于为难像小丫头这样的下人,便点头道:“你且去一次,若再过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等着人,我可就真走了。” 徐曼青又好奇道:“在这珍颜阁中到了妙手级别已经是最高了,不知张妙手年岁几何?若还想往上奋斗的话,岂不是失了目标?” 那小丫头笑道::“这哪能这么容易就到头了呢?张妙手在这阁里虽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在珍颜阁之上还有‘国手’!这类妆师是御用的,专门在宫里伺候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上妆,寻常人家是根本见不得的。之前阁里也出过好几个御用妆师,大家都很羡慕呢!” 徐曼青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尉迟恭是有意要将这个张妙手推到宫中去做御用妆师了,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在宫中安插自己的眼线,还能给珍颜阁带来极好的名声,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可惜这张妙手似乎不大能体会尉迟恭的苦心,到现下都还迟迟不肯现身。虽说这妙手在珍颜阁里是一等一的好妆师,可在她徐曼青看来,自己这个掌握了现代妆法技巧的妆师与她相比应该也是不相伯仲的。 所以说人活于世最怕的就是自高自傲和轻敌,徐曼青就算人再好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待和那小丫头聊完,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屋里的茶水也不知续了多少杯,徐曼青喝水都快喝饱了也没能等着人来。 徐曼青将手中的杯盏放下,与那小丫头道:“今个儿估计张妙手有要事脱不开身,要不还是请大管事转告东家让别的空闲的妆师来学这个技法吧。” “说真的我这个技法并不算很难,估计技手一级的妆师就能学会。” 小丫头一看徐曼青要走那还了得?赶紧急道:“嫂子莫要着急,要不我再去催催……” 徐曼青想了想,也不至于为难像小丫头这样的下人,便点头道:“你且去一次,若再过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等着人,我可就真走了。” 62章 第62章 果不其然,第二日,珍颜阁那边就让大管事亲自送了许多大包小包的礼品到项家,说是代张妙手来登门道歉的。 徐曼青自然知道若是张妙手诚心想道歉肯定会亲自上门,可如今却是大管事现身,看来这张妙手是软硬不吃不肯低下她“高贵的头颅”了。当然,徐曼青也并不想勉强,不过既然来的人是大管事,自然也不会下了不相干的人的面子,便赶紧笑盈盈地将人迎到家里来了。 大管事跟徐曼青多少也算是打过交道,大约猜到徐曼青的为人,这次来也不打算绕弯子了,赶紧开门见山道:“东家因为昨儿个那事已经大发了一次雷霆,今天还真不是张妙手自个儿不愿意过来您这。只是东家发话了,得罪过你的人这次就不启用了,直接换了别人。” “但之前您说的那个找个技手就行的事儿,东家还是觉得不妥。虽说张妙手是不能用了,但再不济也得在下一级的工手里面寻一个,否则上面的人还以为咱珍颜阁是有意怠慢,竟选了一个技手送妆呢。” 徐曼青回道:“昨日里我也只是姑且那么一说,并不是非要找个技手下张妙手面子的意思。东家既然已经发话了,那自然是循着东家的意思去办。” 大管事见徐曼青如此好说话,两相对比心里更是对那胡搅蛮缠的张妙手更是厌恶了几分。 “如此这般便事不宜迟,我已经将要学妆法的工手给安排好了,这次一定是个谦恭良善的,不会再像张妙手那般……” 徐曼青笑道:“大管事您就放一万颗心吧,我可不是那种会主动挑事儿的人。” 其实大管事又何尝不知徐曼青跟那张妙手不是一路的,不过昨日东家震怒的模样还真是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按理说,以张妙手在阁内的地位,遇上事儿也不应该像昨日那般一点的辩解机会不给的。东家这次是完完全全一面倒地在责骂张妙手,一点儿徐曼青的坏话都听不得,最后还放话说这阁里头以后有谁得罪徐曼青就不用继续在这混了。 大管事虽然没被明着点名儿批评,但东家也说了,就连他本人都不会让徐曼青这般在阁里等上半个多时辰,言下之意就是大管事实在过于纵容张妙手了。弄得大管事今个儿登项家的门登得也是心惊胆战的,生怕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得了徐曼青的承诺,大管事也安心不少,立刻回道:“其实今个儿黄工手已经跟着我过您家来了,只不过方才没问清楚您的意思,还真不敢将她往你家里带。如今人还候在外头呢,您看这……” 徐曼青一听他们两人说了这么一会的话还让别人在外头干等,立刻起身道:“这哪能呢?赶紧请黄工手进来吃杯茶才是。” 两人这才出了门去将人领了进来。 估计那黄工手昨日也是亲眼看见尉迟恭在阁里大发飙的事儿了,如今被大管事点了名来这边学妆法,连大气都没敢喘上一下。一进门来就低眉顺目的,还赶忙给徐曼青福身问安。 徐曼青哪里受得了别人这种大礼,赶紧侧身避过了,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好一通聊,才让黄工手紧张的心情多少放松了一些。 第43节 徐曼青先是送走了大管事,之后便领着黄工手去跟项寡妇打了声招呼,就说珍颜阁的东家派人来学那金花燕支的上妆技法。 项寡妇对徐曼青的事儿向来都不大清楚,不过自珍颜阁的金花燕支上架之后,她收到的徐曼青交给她的银票可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数目。 最近又听徐曼青说想在东林书院附近买个三进的院子好改善改善住家条件,项寡妇原本是觉得这事儿是极好的,但又想着这儿媳妇是越来越能干了,生怕自己儿子以后回来弹压不住,为了买房的事还在纠结犹豫呢! 不过今个儿一听是珍颜阁来人了,项寡妇也知道这是个绝对不能得罪的大东家,便赶紧让徐曼青忙活去了。 徐曼青将黄工手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一教便教了两个时辰。 黄工手虽说是在珍颜阁里浸淫多年的妆师了,但在亲眼见着徐曼青绘在她手臂上的妆法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惊讶了半晌。 “哎,若不是昨日张妙手对妹妹你如此不敬,这等好事也不至于能落到我的头上。”黄工手忍不住感叹道。 待黄工手把基本的妆法技巧都掌握了,便千恩万谢地起身给徐曼青拜了拜。 “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妹妹如此年轻有为,日后莫说是珍颜阁的妙手,就是当上国手进宫里伺候贵人也是绝对有可能的!” 徐曼青笑道:“黄姐姐莫要客气,若我真心想入宫也不会托姐姐你来做这份差事了。只是我夫君如今出征在外生死未卜,家中上有婆婆要祀奉下有幼弟要抚养,若我进了宫去,哪还能像现下这般轻松自如?” “这妆法既然交给了姐姐,以后自然就是姐姐的东西了。若有人问起此事,姐姐还得为我多担待才是。” 黄工手道:“东家早就下了死令要那些知道此事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巴了,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徐曼青这才把黄工手给送出了门去。 可因为之前送黄工手的大管事早已回去了,如今黄工手要回珍颜阁还得雇顶轿子。 石河子胡同里也叫不着轿夫,徐曼青只得一路陪着黄工手到了大街上,这才找着了轿子将人给送走了。 徐曼青看人走远了,觉着又了了一件事,心下也松了不少,回程的步伐都跟着轻快了许多。 可谁知路过一个偏巷的时候,竟一下有只长臂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就扯进了巷子里。 徐曼青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呼救却发现来人的手掌已经早有预谋地牢牢扣住了她的嘴。 “别叫,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曼青这才放松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人。 吴岳泽将捂着徐曼青的手掌松开,徐曼青脱了钳制,赶紧向后退了两步,好跟眼前这男人拉开距离。 “吴,吴捕头,有,有事吗?” 徐曼青原本心下十分恼火,吴岳泽这般鲁莽行事,要是被人看到这还得了?可当她看清吴岳泽现下的情况的时候,她满肚的牢骚却死活发不出来了。 这些天没见,吴岳泽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胡子拉杂不说,就连眼窝和脸颊都瘦得有些凹了下去,气色也十分不好,眼底的青紫和眼中的血丝都说明了他这段时间过得十分煎熬。 “我见你今个儿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徐曼青倒是抓住了吴岳泽的话中的某些端倪,忍不住问道:“吴捕头这般,呃……就是要问我这个问题?” 眼前的小女人心思缜密精明得厉害,吴岳泽发觉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徐曼青面前根本就不可能藏得住,索性就把话给撩开了。 “我确实不是想问你这个问题。” “只不过……只不过最近心情糟糕,但方才看到你的笑容,就没了理智……” “我知道我这般做很是唐突,但……” 吴岳泽看向徐曼青的眼神中并没有任何冒犯,但却不会让徐曼青看错——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徐曼青的心登时漏跳了一拍,赶紧把头垂得更低了。 “吴捕头自重,我,我是有夫家的人……” 吴岳泽一听徐曼青提起这个,情绪也激动得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只见他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道:“我比谁都清楚你是有夫家的女人!” 徐曼青不知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才好,只得保持了沉默。 吴岳泽是一个正人君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这男人对她的感情到底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滋长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他能冒着这样的大不韪来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 “我,我不和你说了,我婆婆还在家里等我,我得先回去……” 徐曼青抬脚便要走,谁知手腕却被吴岳泽一把拽住。 “你!你放开我!” 徐曼青也不敢大声嚷嚷,只得压低了声音死命挣扎。可谁知她越挣扎吴岳泽也越不淡定,最后竟然将她一把压在墙上。 两人的身体离得很近,徐曼青轻易就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我,我知道这样对不起项兄弟……” “可是……” 这种感情一旦被种下就如雨后春笋一般生势磅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对眼前这个女人的爱意竟然已经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席之地,甚至能让他将他平日来看得最重的礼法和规矩都全然抛诸脑后。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项兄弟回不来了,你待如何?” 徐曼青见挣扎不脱,只得堪堪撇过脸道:“那我便守一辈子的望门寡!” 盛怒下的徐曼青更有一番别致的风情,吴岳泽忍不住凑过脸去,果然如他料想的一般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徐曼青快被这男人逼疯了。 “你,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叫人了啊!” 威胁的声音都带了颤抖,听起来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或许,或许老天给我这个认祖归宗的机会也是有别有深意的。” 徐曼青这样的女子,值得他最好最真挚的对待。若是项望山真的战死沙场,徐曼青就算改嫁也不会落下什么好的名声,而且多数也只能为妾,甚至连做填房都不可能。 但他吴岳泽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这般对待!就算有朝一日真能让他娶到眼前的这个小女子,那么也定会是三媒六聘稳坐正房。 他母亲受的罪,这辈子他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再受一次。 而要实现这一切,那便得有掩人耳目瞒天过海的通天手腕! 若他只是现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头,是给不了徐曼青这么多承诺的。 他如今这般做,只不过是想探探徐曼青对自己的想法罢了。 若徐曼青真对他有意,那他如今受尽的一切委屈和折/辱都不是不可以隐忍的。 而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徐曼青如今脸颊上隐隐浮现出来的两抹殷红,也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的吧? 63章 第63章 知道这时候是多说无益只会越描越黑,徐曼青索性撇过头去看也不看吴岳泽一眼,露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来,打死也不要对这个男人做任何回应。 吴岳泽也知道徐曼青这种性子多逼不得,今天也算是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想着这个眉娇目俏的小女人,徐曼青在他脑海里出现的频率之高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按他以往的审美标准来说,美貌这一点向来是排位很后的,而且在内心深处他总是有那么一点不自觉地排斥长相过于艳美的女人,总觉得这类女人易犯桃花不宜家室,但如今竟让他碰上了徐曼青这样的例外。 挣扎了这段时日,他也算是认命了。 徐曼青见吴岳泽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似方才那般激动,这才摆明了立场道:“项家对我有大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对不起我婆婆的事。” 项寡妇不计前嫌收留自己,还给了徐奋一个安身之地,这些日子徐曼青在外打拼,家里也全靠自家婆婆上下打点着。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更何况是这种等同再造的大恩大德? “报恩有很多种方法,未必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吴岳泽还想再说什么,但徐曼青已经不愿意继续听下去了。 “别再说了,吴捕头,别让我讨厌你。” 徐曼青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桃花运砸得有些懵,慌乱之间也不知应对是否得当,但现下她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哪里还能门门道道地考虑那么多?能躲开吴岳泽就已经不错了,至于得体不得体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功夫去想了。 吴岳泽见徐曼青脸色已有愠怒,便知道今个儿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已经足够了,若是再逼下去反而适得其反。再说他现下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是迷茫,能不能在吴府站稳脚跟还是另说,更别提有没有能力让徐曼青过上体面的生活了。 但他此番既然已经铁了心要去争斗,那便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徐曼青又是个极好的女子,怕是也不止他一人觊觎。他担心若不把事情挑明了,日后徐曼青那边就算出了什么变数也不会考虑到他。 吴岳泽刚一松手,徐曼青得了空就赶紧走开了去,临别连个头都没有回,脚步快得像是要跟什么瘟疫保持距离似的。 吴岳泽只得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那窈窕的身影逐渐远去,良久之后才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说徐曼青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吴岳泽的纠缠,一钻得个空子便头也不回地跑了,脚下像踩着风似的,若不是不想引人注意估计这会儿她都想撒丫子跑回家去了。 谁知一个劲地低头猛走,肩膀忽然就被人给抓住了,徐曼青惊慌失措之下忍不住小小地惊叫了一声,竟把抓着她的人也连带地给吓了一跳。 “诶,怎么了?大白天跟见着了鬼一样?” 徐曼青定眼一看,见来人是薛灵,方才被吓到嗓子眼儿的小心脏这才又沉回去了。 薛灵见徐曼青脸色不好,赶紧盯着她一溜细看。 “你这是怎么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而且还走得那么老快。” 徐曼青赶紧稳了稳心神扯谎道:“我这不是想要赶回去给婆婆做饭呢么?” 薛灵一听便高兴地在徐曼青面前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另一手则亲热地挽住了徐曼青的胳膊。 “嘿嘿,就知道你要做饭,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徐曼青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薛灵家做的豆腐,立刻笑盈盈地接过了。 两个小女人有说有笑地往家里走,看样子薛灵今个中午是想来项家蹭饭了。 有了薛灵跟着,徐曼青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可一想到那吴岳泽今日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抽风似的给她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徐曼青有些纳闷,难道是她之前有什么行为不检的地方竟给了吴岳泽以错误信息?可惜暗自反省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有哪儿行差踏错了,这纯粹就是场无妄之灾啊! 不过她是真心没有料到像她这种“有夫之妇”的身份竟然还能招来吴岳泽这种桃花,虽说跟王志远那样的烂桃花是没有什么可比性,但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会变成所谓的桃花劫,空惹一身腥。 徐曼青只觉得脑仁儿疼,看来生活处处都充满了意外。 自有薛灵加入之后,三个女人忙着做饭吃饭也算是凑个热闹。午饭过后项寡妇按照惯例歇了一会儿就要去午睡了,这下大厅里就只剩了薛灵和徐曼青两人。 “我说好姐姐,今个儿过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是想要跟我说的?” 虽然薛灵一直没有开口,但徐曼青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了。薛灵这妮子心地虽好但有时候心思藏得深,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随着夫家做生意的缘故,有时候就算心里有点什么不痛快了面儿上却一点都显不出来,但徐曼青跟她毕竟处过一段时间了,还是能察觉出一些端倪来的。 见徐曼青开声问了,薛灵这才将脸苦了下来。 “妹子,不瞒你说,我今个儿来是想让你陪我去看看大夫。” 徐曼青惊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薛灵摇头道:“不舒服倒也没有,只不过……” 第44节 “只不过你看我都嫁人这些年了,这肚子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像范嫂子那种年纪的都还能怀上,我这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薛灵说完一脸郁闷,徐曼青一听,这还真是件大事。 “你月信啥的准时么?” 薛灵看着模样和气色都是顶好的,按理儿说应该是个能生养的才对。可她嫁人比徐曼青早了不少,而且夫家家境也只是小康,目前为止也只有她一个女人,若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也不至于到现下都没个反应。 薛灵犹豫了一下道:“那东西时准时不准的,我也拿不准主意。原先忙着豆腐坊的事儿我俩倒不是特别急着要孩子,可如今都这么些年了……” “我怕再这样下去,我家婆婆准得要给他纳个小的进来了。” 徐曼青心里一个咯噔。 “怎么,你婆婆为了这事跟你闹了?” 薛灵苦笑道:“这倒还没有明着闹,家里还得指着我干活呢!但她可也没少在我家那口子面前叨叨。好在他还算是有良心,都给我挡回去了。” 若不是他们二人夫妻感情好,被婆婆这么一挑唆,小妾什么的早就抬进门来了。 “那就赶紧去看看吧。” 虽然对大齐的妇科没什么信心,但现在事情都已经找上门来了,那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了。 “这咸安城里的好大夫可不好约,我这也是头一回去心里没底,所以就想找个人陪着……” 徐曼青自然义不容辞,收拾收拾碗筷就跟着薛灵出门去了。 一路到了城南的慈心医馆,一打听才知道,这号都给排到半个月之后去了。 薛灵在医馆前厅急得团团转,徐曼青四处打量了一下,就借口说要去如厕让薛灵等她一会儿。 徐曼青在医馆里绕了个小弯,就拦住了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往他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小荷包。 “小师傅,你看我姐姐今个儿挺心急的,这半个月实在是等得太久了,能不能通融一下,尽快给安排安排?” 小学徒收了好处自然满口答应下来,领着徐曼青翻了一下约号的存档簿,一查便看到三日后还真有个人退约了,便即刻将名字涂了去,将薛灵的名儿给顶上了。 徐曼青见事儿办成了便赶紧回前厅里给薛灵说了。薛灵一听是三日后有了空约也是高兴,这才领了单子跟徐曼青一道回家了。 一路上看薛灵还是一脸愁眉不展的,徐曼青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可这怀不上孩子的事情有时候未必是女方一个人的事儿,可是在这大齐,生养繁育都被看成是女人的责任,如今又面临着无后为大的帽子,都快把薛灵给压得喘不上气儿来了。 身边的朋友心情不好,徐曼青自个儿也高兴不到哪去。又想到方才吴岳泽没事儿跑出来说了那通没头脑的话,弄得她如今也是心乱如麻,总想着千万别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才好。 两个女人一肚子心事的各自回家去了。 徐曼青进了自己房里也是恹恹地提不起精神,躺在床上纠结了半晌,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日子混混沌沌地过了两天,徐曼青刚起床没多大会儿,范嫂子那边就差了人来催她过去一趟。 徐曼青一看日子,这离平日约好的对账日还远着呢,而且昨日不是才刚交接了新的活计,按理儿说今天用不着她过去才对。 可今个儿范嫂子竟然这么早就来叫人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不成? 徐曼青接了通知便风机火燎地赶去了,到了范家一看,果然见范嫂子和李婆子都满面愁容的,一副天都快塌下来的模样。 “到底出了啥事儿了?”徐曼青担忧地问道。 范嫂子一见着徐曼青就一通哭天抢地的,说了半天才算是把话给说清楚了。 原来,徐曼青上回可是将那珍颜阁的张妙手给得罪狠了,如今被东家不喜的张妙手索性破罐子破摔,放出话来要跟徐曼青比试一场。 若徐曼青输了,这辈子她都别想进珍颜阁当妆师了;若是张妙手输了,她便自愿让出妙手的位置,并且从此金盆洗手退出妆师这个行业。 徐曼青听了也有些傻眼,难不成尉迟恭会让这张妙手像疯狗一般地乱咬人不成? “东家也是气坏了,但那张妙手是先斩后奏的,放话之前压根就没有知会过东家,等东家察觉的时候,那风言风语已经被业内传了个遍了,现下大家都等着看好戏呢!” 徐曼青闻言皱了皱眉,转念一想,又觉得虽然范嫂子是这般说的,但尉迟恭似乎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像他自己所宣称的那般真心要把事压下来。 如若不然,一个小小的妆师怎么可能在他手上生出这么多事来?而且现下距离她们上回在珍颜阁里闹不愉快也不过过了短短两三日而已,怎么这消息就跟长了腿儿似的,没两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这其中定有蹊跷。 作者有话要说:上周把*坑给填完了!从周四开始本文连续日更两周,请大家多多支持哦~ 64章 第64章 从张妙手说的那番话来分析,她提出的赌注是若徐曼青输了,那便这辈子都别想进珍颜阁任妆师,可是根据徐曼青自己的记忆,她从来就没有在张妙手面前说过她想要进珍颜阁的事情,这么说来若是张妙手有心要阻她入阁,那便很有可能是从尉迟恭那里听说了什么。 二来,从比试的公平性来看,张妙手自己开出的条件是若她输了那就一辈子不再任妆师。这个条件跟徐曼青输了只是不能入阁相比,其实是重了许多的。 要知道咸安城里的妆师何其多,再加上她徐曼青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就算这次比试败了,她也可以不做东家做西家,虽然明面上听来貌似输了很严重,但实质上少的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但张妙手下的赌注可就是孤注一掷了,当然也不排除她一时间头脑发热没想清楚而过分轻敌的情况,但一开口就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而且还把这件事情闹这么大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就有那么一点不合理了。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张妙手确实是出于报复的心理想要跟自己比试一场,但这赌注显然不是张妙手开出的,而是尉迟恭开出的。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尉迟恭很有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比试题目上动手脚,好让张妙手输了去。这样一来,就算徐曼青再不想进珍颜阁,但“赢”了比试的人就会顺理成章地入阁任妆师,而早就得罪了东家的张妙手也会被借机除去。 且这尉迟恭似乎也摸清了徐曼青的性子,知道她这人平时虽然不争强好胜,但遇上张妙手那样的奇葩却是不会轻易低头认输的。 如此一来,只要徐曼青应战,那么就真的一切都会如尉迟恭的愿了。 可惜范嫂子和李婆子完全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光是听说珍颜阁的妙手级妆师要来踢馆,当下就慌了,就连看着徐曼青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哀怨,虽然没有明说,但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谁让你不自量力地去招惹珍颜阁的顶级妆师啊? 之前观音诞上的那个出了名的静航慈悲妆到现在都还被咸安城里的人津津乐道,而徐曼青在群芳宴上的棠纱妃子妆虽然也很出名,可到现在不也是由于各种原因藏着掖着的见不得光么? 这下可好,人还没出名,这事就找上门来了。 之前范嫂子还因为金花燕支的销量极好而喜上眉梢,可谁知现在竟出了这等乐极生悲的事儿。 徐曼青叹了口气道:“这次惹的麻烦确实怨我,但那日教训张妙手的事我是一点也没有后悔的。再说了,这人活在世上,不是你找事就是事找你,躲也是躲不过的。” 范嫂子哭丧着张脸问道:“那待如何?难道真要去应战不成?” 徐曼青笑道:“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她张妙手都敢赌上她后半辈子的金饭碗了,我这无名无气的小妆师怕她作甚?大不了一辈子不进那珍颜阁呗!这输人不输阵的,面儿上也得给顶住了。” “况且退一万步说,我也未必会输呢!”只是到时候就算赢了也麻烦,珍颜阁那溏水也够深的,若真栽了进去以后恐怕就脱不清干系了。 徐曼青不是那种内裤外穿的小超人,遇到这种出乎自己意料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出应对法子的。无奈之下便只得先安抚了着急忙慌的范嫂子和李婆子一通,然后便心事重重地回家里去了。 徐曼青想了一晚上,正好赶着第二日要陪薛灵去慈心医馆看病,她索性拿了主意,反而先让薛灵陪着自己去了一趟珍颜阁,说是将张妙手下的帖子给应下了。 薛灵今个儿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登时吃惊得瞪大了双眼。 “什么?珍颜阁的顶级妆师竟然跟你下战帖?” 徐曼青无奈地点了点头。 薛灵听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之后只得无助摇首道:“这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近你喜娘的生意做得红火,家里置办了许多东西,胡同里有不少人眼红呢!可谁又知道在风光的背后总有那么多烦心事儿等着你来收拾呢?” 两女人一边聊一边走,没多大会儿就逛到了慈心医馆。 进去排了没多久的队就轮到薛灵了,徐曼青也陪着进了去,只见那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煞有介事地给薛灵把了一阵脉,然后便说了一通什么气血两虚阴阳失调一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加之薛灵本来就有些月信不规律的现象,被那老大夫这么一说,就更笃定是她自己出了问题了。 开了方子拿了药,薛灵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任徐曼青怎么安慰都安慰不过来。 可是遇到医学上的事情徐曼青也完全是个门外汉,这没根没据的也不能说那老大夫就一定是瞎说了,于是便只得安慰薛灵放宽了心,先吃一段时间的药再看看情况。 薛灵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这才红着双兔儿眼睛道:“也难为你这样安慰我,项大哥现在还不知……唉,我真不应该为自己的事情这般烦你。” 徐曼青忍不住拧了薛灵两把道:“说什么蠢话呢,你之前帮我的还少了?我话可撂在前头了,若是你以后有什么麻烦不跟我说的,我第一个就不依你。” 薛灵这才破涕为笑,握着徐曼青的手只喊“好妹妹”。 徐曼青回了自个家里,果然没出两天珍颜阁的大管事就找上门来了。 “张妙手这事没压下来是我的失职,不过东家那边已经交代下来了,这场比试绝不会让姑娘您吃亏就是了。” 徐曼青一听这大管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事实跟她料想中的已经差得八/九不离十了。 心里虽有些不爽利,但徐曼青又不能拂了尉迟恭的面子,毕竟人珍颜阁的名声是摆在那里的,现下他这做东家的可以说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了,而且徐奋还在东林书院进学,光是这点徐曼青就不能明面上将大实话都给抖搂出来。 “明个儿由东家出面主持您跟张妙手的比试,我届时会雇好轿子过来,您只要人到就行。” 徐曼青问道:“不知这试题是谁给出的?” 那大管事回道:“这自然是东家给出的。” 徐曼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跟大管事客套闲聊了一阵,这才把人送出去了。 待到第二日徐曼青如约来到珍颜阁里,被大管事带进了雅间,一见面就碰上了候在那里的张妙手。 徐曼青见着了人便笑道:“张妙手今个儿可真准时。”言下之意就是在说张妙手之前看人下菜碟儿故意摆架子害人干等的事儿。 张妙手被徐曼青嗤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又见尉迟恭尚未现身,便咬牙切齿地道:“别以为后头有人顶着你你就能这般得意,我在阁里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看呢!若真想赢我,也得有点真本事才行!” 张妙手是话中有话,虽然未挑明徐曼青“后头”的人是谁,但明显对此已经是愤愤不平了。 徐曼青未作应答,只是沉默,那张妙手还以为徐曼青是心虚,刚想再嗤上两句,却眼尖地看见尉迟恭过来了,便立刻闭了嘴去。 徐曼青起身行礼,尉迟恭受了礼之后这才将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中年女子分别介绍了一下。 “这三位分别是廖国手、洪国手和彭国手,以前都是从阁里晋升到国手的。” 徐曼青一听这三位来头不小,竟然都是在宫里伺候过贵人的国手,便也赶紧屈身行礼。反倒是张妙手没有想到尉迟恭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妆师比试整出如此大的阵仗,还把宫里的国手都给请了过来,一时间有些愣神,便迟迟没有行礼。 那彭国手斜睨了一眼张妙手,便转脸对尉迟恭道:“这位妙手莫不是看不上我们几个婆子?怎么竟连个礼也不施?” 张妙手回过神来,这才赶紧行礼。 一旁的洪国手明显脾气好些,连忙开声打圆场道:“哪儿的事,估计是一下子出现三位国手都把这些后生们给吓住了。” 一直没说话廖国手只是笑,但看着方才徐曼青就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的,怎不见别人被这阵仗吓住? 张妙手一听气得脸都白了。 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东家早就是向着徐曼青那小贱蹄子的,可恨的是她之前并不清楚,否则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去摆架子捏东家的虎须。 现下可好,她竟然被东家当成了扶徐曼青上位的踏脚石,这场比试的三位国手都是尉迟恭请来的,一进门就给她来了这么个下马威,明显就是在帮徐曼青的。 这场比试,还没开始她就已经输了一大半了。 徐曼青当做没见着张妙手生气似的,开门见山地就跟尉迟恭说要抽题。 比试的内容被放在两个红信封中,分别是珍颜阁接到的两个案子。既然是妆师,那便看谁完成的案子更好一些,妆容更出彩一些,谁便获胜。 尉迟恭对张妙手道:“你先抽。” 张妙手眼神闪烁地看了尉迟恭一眼,咬了咬下唇,随后拿了托盘上面的一个信封,依旧是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徐曼青顺势拿了另一个信封。 第45节 原本抽完了题就应该当着众位评审的面把试题亮出来的,可谁知在拆信封前,徐曼青忽然开声了。 “张妙手,信封还没拆,不如咱俩换换试题如何?” 65章 第65章 徐曼青此话一出,很成功地看到了张妙手脸上露出的风中凌乱的表情。 故意忽略掉尉迟恭立刻阴沉下来的脸色,徐曼青只是笑着问道:“如何?张妙手不愿意?” 张妙手冷哼一声,反问道:“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和你交换试题?” 虽然不知徐曼青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既然是自己的死对头,那徐曼青想做的她就应该反对到底。 徐曼青故意激将道:“我虽接了张妙手的战帖,但也是今个儿才知道这试题是珍颜阁的东家出的,就连请来的评审都是以前从阁里出去的前辈。但张妙手您也是阁里的人,我怎么就觉得你信封里的试题会比我的容易呢?” 徐曼青此话一出,张妙手立刻就炸了——这明明就是做贼的在喊捉贼,她还没抱怨东家一碗水端不平呢,怎么反倒是这徐曼青先呛起声来了? “换就换,我还怕你不成!” 将徐曼青手中的信封抢了过来,徐曼青则顺势接过张妙手扔过来的。 虽说这么做也不过是能让这个不公平的比赛变得公平一些罢了,其他也无甚效果。 按照徐曼青所想,若是张妙手在如此不公平的比赛里输了,心里一个不服气,到时候心绪难平四处抱怨,这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的,众人一定会猜测为何这珍颜阁的东家不帮自己家的妆师出头反而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喜娘走后门?这一来二去的若是将话题的苗头引到“这全是因为尉迟恭看上了那小蹄子”之类的由头上那可就糟糕了。 尉迟恭对此当然不会有什么压力,毕竟男人风流是本性,而且公主的孝期也已经过了,尉迟恭家财万贯的到现在都没有纳妾就已经很对得起死去的妻子了。 如此一来,这种舆论压力就都会灌注到她身上,特别是在她赢了一个如此没底气的比试然后又顺势入阁占了人家张妙手的位置,这种胜利根本就不会为她带来任何利益,反而会让舆论同情张妙手那样无端被黑的“弱者”。 故而,尉迟恭的“好意”她徐曼青真是心领了,她真心对珍颜阁的“妙手”位置兴趣缺缺,说穿了,其实就是对招惹尉迟恭这样的男人没有兴趣。 尉迟恭这么多年来在各色权贵中间摸爬打滚,这徐曼青的话一说出口,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讲明白,但其中的意思他怎能不清楚? 徐曼青这般作为,又是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呢! 当然,他这次如此出了面地要帮徐曼青确实更多的是想让她入主珍颜阁,至于日后会有什么流言蜚语的那都是后话。若他想,自然能让他想听到的流言传出来,让不想听到的流言消下去。 不过徐曼青这小女子也真够傲气,大概是已经先行猜出他在试题上动了手脚,竟然在抽签之后就用激将的方法跟张妙手换了试题,无形中相当于狠狠地抽了有非分之想的他一巴掌。 看着故意不将视线放在自己脸上的徐曼青,尉迟恭气归气,可心下却对这样的女人更感兴趣了。 徐曼青确实跟她的姐姐一样,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高之气。 原本他对这小女人的心思还不太确定,可如今她闹了这么一出,反而让他更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若徐曼青当下有读心术能知道尉迟恭此刻心中所想知道自己“弄巧成拙”的话,定会找块豆腐活活撞死吧? 不过俗话说得好,人心难测。此刻的徐曼青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尉迟恭黑得可以跟锅底媲美的脸色,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还在暗自高兴。 她这次如此“不识抬举”,看来尉迟恭对她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也不会抱太大希望了吧? 可惜她却忘了在男人的心里总有个名叫“征服欲”的东西在作怪,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徐青的姐姐鸾儿如此,而徐曼青现下也是如此。 三位国手见比试的双方都已经抽好了试题,便由最有资历的彭国手主持道:“既然如此,那便开题吧!” 徐曼青和张妙手当着众人的面儿拆开了信封,将写着比试内容的纸取了出来。 可惜徐曼青至今都要维持一种乡野村妇目不识丁的模样,明明是能看懂纸上的字的,却要苦逼地递给一旁的大管事帮忙宣读。而在珍颜阁做了多年的张妙手却是识得字的,一见徐曼青还要人代读,立刻那鼻子就不知道翘到哪边天去了。 徐曼青哪里会理会张妙手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只是认真听起题来。 原来,珍颜阁近期接了两个案子,分别是两位官家小姐委托的。 按照惯例,在金秋时节,咸安城里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赏菊宴,一边看着各色菊花一边品着香甜的肥蟹美酒,曲水流觞高谈阔论,是件何其风雅的事! 这赏菊宴也有多种类型,比如最高规格的自然就是宫中的宫宴,其次就是由一个大官家牵头办的官宴。当然,除此之外民间的赏菊宴也有不少,比如读书人办的学子宴和各种商会办的商宴,不一而足。 这次的案子,自然来源于官宴。 话说这官宴也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官老爷们为了联络感情扩大交际而办的;一种是官老爷的夫人们为了拉些家长里短特别是相看未来的儿媳和女婿,以联姻为目的而办的;最后一种,是为官家的少爷和小姐们能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为目的办的。 大齐虽说被传统的封建礼教统辖,但还不至于像历史上的程朱理学确立之后的“存天理灭人欲”那样迂腐得厉害。这儿女的婚事自然是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错,但为了防止婚后合不来闹矛盾,这官家也会找各种合理的名头钻个小空子,好让属意的双方打个照面,在确保门户相当的情况下又给予年轻人一定的自由度。 故而这完全是一个打着赏菊幌子的彻头彻尾的相亲宴! 而这咸安城里正是有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同时获得了两位名门闺秀的青睐。 这小公子是户部尚书的幺子,听说生得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年纪轻轻就中了二甲的进士,如今被选入翰林院任编修,可谓是前途无量。 传言说这两位官家小姐是在某次到佛寺进香之时无意间看到了这位小公子,从此便魂牵梦萦茶饭不思,最后两家夫人便只得厚着脸皮到户部尚书府中去打探消息,一听那小公子的父母也正想给他议亲,便有意让自己的女儿攀上这门亲事。 可这两家小姐背后都是得罪不起的势力,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找上门的。这与哪家联姻不与哪家联姻的,说得太白难免伤感情,得罪了哪头都不好做人。 于是户部尚书在苦思冥想之下,只得将决定权交给自己的儿子,并暗示说请两家小姐一同出席一个月后的赏菊宴。届时儿子看上哪家千金,那便与哪家联姻。 户部尚书的话一出,两边人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可是无论如何这事儿已经这般定下来了,既然要相看,那便相看就对了。 可都说人是视觉动物,虽说以貌取人十分要不得,但明眼人心里都明白,这相看能不能成,不就相当于是在拼女子的妆容了么? 于是两家人都砸了血本,势必要请到珍颜阁的妙手级的妆师出马为自家女儿梳妆打扮,势必要钓上户部尚书小公子这个金龟婿才行。 张妙手抽到的,是正三品保和殿大学士的嫡亲长孙女的邀约,而徐曼青抽到的,是从二品开国县公的嫡出四小姐的邀约。 这两家的家底,一边有官声另一边有渊源,果然是各有所长平分秋色。 如此一来,两家小姐获得小公子青睐的关键,就全看是能不能入得小公子的眼了。 尉迟恭交代道:“这两家小姐与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相看一事也就只有这三方当事人以及我们几人得知,因为关涉到官家小姐的闺誉,你们对此要三缄其口,断不可泄露给外人得知。” 徐曼青和张妙手应下了——为客户保守秘密,这是妆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尉迟恭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这般你们便准备准备,明日分别去给两位小姐试妆。阁内的所有器具和妆品你们都可以随意使用,若是有特殊需求也可酌情提出,我会一一照办。” “是。” 徐曼青领了题之后便告辞退下了,从试题内容上来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公平的成分在。那么,若是表面上没有问题,那就是实质上存在问题了。 若尉迟恭真的有心要帮她,那么他定会动用自己的人脉将两家小姐的情况都了解个大概。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两家小姐在天资上一定会存在明显的差别,而她跟张妙手换了试题之后接到的这位从二品开国县公的嫡出四小姐的约,应该就是根不太好啃的骨头了。 徐曼青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这船到桥头兵来将挡的问题对她这种见惯了形形□的客户的妆师来说不是问题,若是能在起跑线落后的情况下赢了对手,那才叫做真正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尉迟恭肯定不会是男主的,放心吧~ 鸣谢:茶三梓童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52817:37:07 紫衣云梦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53021:33:15 山上有个太阳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53022:47:25 感谢支持正版的各位,乃们一定会交好运的喵╭(╯3╰)╮ 66章 第66章 翌日,徐曼青依约要到开国县公府上给孙小姐试妆,这也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有机会踏上这条权贵云集的朱雀大街。可惜她作为女眷必须端坐轿中不能露脸,否则还真想亲脚在这条闻名遐迩的街上四处走走看看,也算是开了眼界不是? 这二品大员的宅邸确实规模非同一般,光是看着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便觉得气势巍峨,再加上有“开国”的名号在,听说在太祖刚打下天下的时候便已经很有远见地在这寸土寸金的咸安城里划了老大的一块地开府造宅。 用如今高得吓人的房价来看,徐曼青要想在城南的东林书院附近买个三进的小院子就得花去至少两千两雪花银,可如今这一进大门就完全看不清究竟有几进的大院,这果然就是现代人口中所说的豪门了。 好在徐曼青在还没穿来之前就酷爱旅游,什么乔家大院王家大院的都去过不少,如今看得这气势恢宏的大宅院才不至于目瞪口呆了去。 这二品大员不轻易见人,别说是开国县公本人了,就连徐曼青拜见当家主母也只是隔着道屏风问了安而已,并没有见到本尊。 看来这高门大院的就是规矩多,也不知这孙小姐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竟会让尉迟恭一开始便把她推给了张妙手。 七拐八弯地终于进了二品大员嫡亲小姐家的闺房,帘子还没打就已经闻到一股能熏坏人的香料味儿。 徐曼青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当即引来了旁边领路的大丫头的些许不满。 不过估计是因为自家的小姐还要仰仗眼前的这个妆师打点门面,也算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那丫头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撇了徐曼青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小姐,珍颜阁的妆师来了。” 大丫头打了帘子领徐曼青进去,徐曼青先是低眉顺目地朝端坐在正位的年轻小姐福了福身子。 “好了,坐吧。” 孙小姐的语气恹恹的,像是提不起精神来。 徐曼青落了座,这才有机会抬起头来打量这个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 这一眼看去,好家伙,徐曼青立刻就看出这位孙小姐的问题所在了。 若论到五官,孙小姐可说是端庄秀气的,皮肤也算不错,没有许多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会的青春痘和痤疮痘疤之类的问题。 所以这唯一困扰人的,就只剩下一个字了——胖。 若说到到这大齐如今对女性的审美观,就不得不提提当朝的圣母皇太后高太后。 这高太后的一生,几乎可以称之为传奇。姑且不去细说她是如何从一个卑微的歌舞伎成为后来的正宫皇后,之后又成为了现在的皇太后的,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齐的女人们都不自觉地会将这个传奇般的女人视作榜样,故而追求那种纤细灵巧如弱柳扶风一般的骨感身材已经成为了当下的时尚。 徐曼青亦有耳闻,这高太后当初邀得圣宠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身姿轻盈能作掌中舞。可若想在人的掌心上跳舞,对体重的要求可就不是一点半点的苛刻了。 听说当时宫中有宫娥想效仿高太后那般练出盈盈一握的细腰,谁知竟因节食过度被活活饿死。 可见不论在任何时代,女人对美丽的追求都可以用痴迷和执着来形容。 于是,眼前这位充其量来说不过只算是有些丰腴的孙小姐,以当下苛刻的审美标准来看就已经不合格了,也难怪尉迟恭会将她看成是烫手山芋而扔给了张妙手。 这孙小姐今个儿看着就是一幅懒洋洋没精神的模样,如今一见身姿苗条的徐曼青进了来,这屋里的低气压就更明显了。 “珍颜阁真是名符其实,连个妆师都生得如此好看,我,唉……” 那孙小姐叹了口气,一边说话一边抓了一把坚果往嘴里塞。 “我听说你们阁里的张妙手被那曾小姐给请去了,也罢,总觉得这就是命,我也怨不得别人。” 只听那孙小姐在那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字里行间总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不自信来。 徐曼青笑了笑,斟酌了一下用词便回道:“如此这般,孙小姐难道是不想去那赏菊宴了?” 孙小姐一听,立刻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第46节 这想法她也不过是在心里头想了想,明面儿上是绝对不敢提的。 当初她对那户部尚书的小公子一见钟情,回来之后就哀着求着自家母亲去议亲。谁知那小公子竟如此抢手,如今母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谈成了现在的结果,可她却因为怯场而萌生放弃之意,要说出去恐怕会笑掉别人大牙。 她现下真是所谓的骑虎难下两头为难,这若是不去那赏菊宴试一试她又不甘心,可若是去了,届时人家小公子选了曾小姐,那她的面子可往哪儿搁? 于是两家人都打破头似的要请珍颜阁的张妙手来给自家的闺女上妆,当时孙小姐心中就暗想,若是能请到张妙手来便还有一丝赢的希望,可若请不来,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如今来的人果然不是张妙手,别说她本人十分失落,好像母亲都为此而置了气,方才听大丫头说她母亲连见都未见这来访的妆师一面,明显就是对此事心生不满了。 徐曼青道:“若是这般,我劝小姐真别去那赏菊宴了。” 孙小姐原本还以为在自己哀怨了一番之后徐曼青便会在一旁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安慰她的,可没想到徐曼青竟会如此直接,一开口就说让自己放弃? 徐曼青朝孙小姐使了使眼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孙小姐别的不行,可生在这高门大院里看眼色的能力可不是一般的高,知道徐曼青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便将身边的丫头都给清出去了。 徐曼青见旁人都走空了,这才直言道:“我听闻小姐这次去赏菊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原本也是极好的事儿。在咱大齐,女人家下半辈子的倚靠不就是自己的夫君么?” “可这成婚一事,赏菊宴上的相看不过只是起步而已。不,或许连起步都算不上的,日后若真的喜结连理,还要面临与公婆妯娌相处,平衡内宅外宅的各项事宜。况且男人们在奔前程的时候,难免也会有起有落,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管家事儿也得当家主母去打理。待到生儿育女之后,又要为儿女的前程和婚事操心……” “这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要过好可不容易。若小姐您自己个儿都没有信心没有勇气去面对别人的目光,那日后再遇到的其他大事儿又如何能运筹帷幄,助夫君一臂之力?既然如此,小姐还去那赏菊宴何用?” “不如把那好儿郎让给别家,这样才不至于两边耽误不是?” 徐曼青的一番话说得孙小姐脸一阵胀红,到了最后干脆哇地一声就嚎出来了。 “哪有,哪有人像你这般说话的……” 孙小姐接过徐曼青递过来的丝巾,蘸了蘸眼角的泪,不过终究没有叫人来把徐曼青扫地出门。 徐曼青看那孙小姐是个大度能容人的,便继续说道:“都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这个做妆师的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管给小姐您上好妆便是了,这结果是好是坏您家也不会短了我的银钱不是?” “可我现下既然和小姐您在同一条船上,自然是希望您能在那赏菊宴上扬眉吐气一番的。” “但若是您自己都觉得一定会输,那就算我上的妆好得可以通了天去也是没有用处的。” 孙小姐啜泣道:“其实我真不怪你,你跟我说的这些我母亲之前都给我说过。只是你若是见过那个曾小姐,定然就不会是现下这般态度了。” 徐曼青好奇道:“您倒是跟我说说那曾小姐是个什么模样?” 孙小姐抹泪叹气道:“我之前在端午诗会上见过她,就跟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那身姿窈窕得……哎,看起来好像只有我的一半似的。” 孙小姐说完,又郁闷地要抓一把坚果塞到嘴里,谁知却被徐曼青的手给挡住了。 “那曾小姐身姿窈窕,您的身姿也不算差的。” 虽说孙小姐的骨架是稍微大了点,但胜在身高腿长,□的十分有料,如果能将多余的赘肉减一减,不见得会差到哪去。 “若你真的对那儿郎有意,只要按照我的办法去做,一个月后定能让你脱胎换骨。” 那孙小姐见徐曼青自信满满的模样,一时间愣得说不出话来。 犹豫了半晌之后,她才胀红着脸又爆出一个八卦来。 “不瞒你说,其实我之前曾打听到张公子经常会与朋友在盛清茶楼聚会,那次我忍不住也带着丫环到那茶楼偷偷看他去了。” “那时,那时我不小心落了个香囊被他捡到,他便追过来将那香囊还给我,我还没来得及说答谢的话,他便离开了。” “之后,我便想说让丫头过去道声谢,谁知丫头后来灰头土脸地回了来,说是谢没道上,反倒听到张公子的那些朋友们在议论我……” 徐曼青一听,才算是知道这孙小姐的自卑是完全有来由的。 “他那些朋友并不知道我让丫环折回去找他,便拿我来玩笑。听说是有人说张公子艳福不浅,连出门喝口茶都能捡到香囊之类的。” “然后,然后那张公子被调笑得狠了,也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无意,便淡淡地回了一句说他怎么会看上体格如此健硕的女子……” 孙小姐说罢,便又伤心得嘤嘤哭泣起来。 67章 第67章 徐曼青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敢问小姐,那日你与张公子在盛清茶楼会面之时,他可有看到你的容貌?” 孙小姐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的。我那日是瞒着家里偷跑出去的,哪里敢那般明目张胆地以真面目示人?故而当时就围了纱帽。他在还我香囊的时候也很规矩有礼,站在三步开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看清我的长相。” 徐曼青道:“那便是了。况且听小姐方才之言,您也并非是亲耳听见张公子说出了那样的话,那小丫头当时在门外到底有没有把来龙去脉都听真切了也是说不好的。” “如果就以此来断定张公子以貌取人的话,似乎也不大公平。” “退一万步来说,若张公子真就不喜欢您这样的,那其实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至少小姐您现下还有转圜的余地,总比那些等进了门之后再被丈夫嫌弃的新媳妇来得强吧?” “再说了,我做妆师这段时日,见过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小姐您的五官长相绝对是好的,脸型也是极好上妆的鹅蛋脸,下巴也尖。若是能再瘦些,把妆上好衣裳一穿,那也是顶美顶美的姑娘了。” 孙小姐听徐曼青说了之后半信半疑。 “真的?” 徐曼青笑道:“那自然是真的,这妆活是在我手上出的,若是没有十分的把握,也不敢说出这八分的话来。” “待小姐打扮好了,去那赏菊宴上露一露脸。能不能与张公子相看上倒是另说,我听说那日除了张公子之外,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受到了邀约。咱也不能光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孙小姐听了忍不住破涕为笑:“嫂子,你说话可真逗。” 徐曼青道:“那可不是?这相看的事儿,在我老家那儿倒是有个说法,叫做‘双向选择’。您可千万别觉得是净是张公子在挑你了,您不也可以挑挑那张公子么?” “再说了,你们之前的见面都是惊鸿一瞥来去匆匆的,又哪里会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同处一室喝茶赏菊呢?若张公子的才情人品真如小姐您之前预料的那般好,这样的良配咱自然是要争取争取的;可若他真是个只会以貌取人的男人,那咱也舍了他去,求着咱嫁咱也不能嫁呢你说是不?这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咱咸安城里可是多得紧呢!” 孙小姐听了觉得有理,原本恹恹无神的眼睛也噌地发起亮来。 “可如今离那赏菊宴仅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我之前也曾想过各种办法想要清减一些,奈何……” 徐曼青自然知道孙小姐的苦恼。 在现代人的眼里,孙小姐有两个最大的特点,一是骨架偏大,二是要命的易胖体质。 骨架偏大这点一般无法改变,这都是先天遗传来的。 这开国县公的名号一听便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想必孙小姐的先祖定是个骁勇彪壮的汉子。如今虽然已经养尊处优了多年,但遗传基因的东西不是说变就能变的。况且以孙小姐大约一米七几的身高和身材比例来看,在现代练好了都是能去当个平面模特儿的。 至于这易胖体质其实就是胃肠的消化吸收功能好,新陈代谢率较常人来说偏慢了一些,这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是种福气。 有些怎么也吃不胖的瘦子其实多是肠胃病患者,徐曼青之前也遇到过不少,那类人只要稍微吃点油腻的食物或是积食了便会拉肚子,严重的还会呕吐,极易患上肠胃炎。吃进去十分的东西只能吸收个两三分,若是放在食物贫乏的灾荒年代,这种体质准得饿死。 徐曼青笑道:“孙小姐可是下定决心了?” 孙小姐看了眼眉娇目俏的小妆师,心里不知有多羡慕,若是听了徐曼青的话也能让自己变得跟她一般如花似玉的话,就是吃再多的苦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见孙小姐点了点头,徐曼青便将方才被遣出去的丫环重新叫了进来。 “将你们小姐现在穿着最合身的衣服给我找一套出来。” 丫环们听得面面相觑,不知徐曼青意欲为何。 这妆师不是来给自家小姐试妆的么?怎么忽然又要起小姐的衣服来了? “嫂子说要拿那便拿一套吧。” 见丫头从箱笼里取了一套衣服出来,徐曼青在裙装的两个部位分别掐了掐。 “去按照这个尺寸重新做一套新的出来,就说是给小姐准备去赏菊宴上要用的。” 那丫环一听立刻为难了:“可这腰身和臀围缩了这么多,小姐她……”怕是穿不上啊! 见那丫环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徐曼青都快被气乐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的那么多话?” 孙小姐也被方才丫环的小眼神激起了点小火气,但想到自己的肥膘若是一点都减不下来的话,方才那种尺寸的衣服是定然穿不进去的,也难怪连自己的丫头都不相信自己了。 徐曼青不以为然地在旁边吩咐道:“这底色要选鲜嫩的鹅黄,底图用金线压上龙爪菊的花样,分别纹绣在上衣和裙摆的两侧,中间留白。袖子做成内外嵌套的外短里长的款式,袖边裙边要用新绿压上九宫祥云纹做点缀。领扣用如意吉祥扣,最重要的是裙子要用这样修身的款式,让针线上人在这两个地方收上几针,可听明白了?” 这官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婢不仅能认字,这针线上的事也是难不倒她们的。可如今徐曼青嘴皮子如此利索地交代了一大堆细节,小丫环差点没给听懵了过去,赶紧低头数着手指将徐曼青方才说的一点一点地记了下来。 “好了,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就让针线上人过来问就是了,还有就是鞋也要做成一套的,鞋底越薄越好。做好后送到珍颜阁去,让那边的师傅加工成流苏的款式。” 孙小姐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原本在见到徐曼青之前已经有如死灰一般的斗志竟然被眼前的这个热血小女子又给重新点燃了。 “如何,想不想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一个全新的自己?好让张公子曾小姐他们都刮目相看?”徐曼青转过身来笑着问道,眉眼灿烂得有如天边最美的星子。 孙小姐被彻底地蛊惑了,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徐曼青将丫环赶去找针线娘子后这才拍了拍手重新坐下。 要知道这古代的衣物都是靠人工裁剪,花样也是一点一点地绣上去的,异常地耗时耗力。若是再不抓紧时间赶制新衣,就算到时候孙小姐真的减肥成功了,没有合适的衣服也是白搭。 可孙小姐显然还是没有徐曼青这般自信,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若到了赏菊宴那天,我还是穿不进那新衣服该当如何?” 徐曼青闻言,直接抽了一张纸出来拍在桌案上。 “那便立下军令状,若是穿不进那新衣服,就放弃出席赏菊宴!” 孙小姐想了想,也觉得不应该为自己留后路,便咬牙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小姐也必须答应我一些特殊的要求。” 徐曼青道:“这段时日我要住进这开国县公府里来,小姐的生活起居吃穿用度都要听我的,若有违反,我便如同那女夫子一般可以用戒尺教训你,就算是夫人来了求情也是没用的。” “你可愿意接受?” 孙小姐听了徐曼青的话顿时觉得傻眼,一个妆师做出这样“无礼”的要求,也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朝了。 “如何?害怕了?” 想起之前徐曼青说的那番话,孙小姐觉着如果她连这点毅力都没有的话,日后嫁了人也只不过像是徐曼青说的那样累人累物罢了。 “好,我即刻去同母亲说一声,明日嫂子便搬进我的小院里来吧。” 徐曼青点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光芒来。 若不是看这孙小姐是可造之材,她也不会费这样老大的劲来帮她。 古话虽说天命难违,但后面也还跟着一句事在人为。 那孙小姐方才被她一番激将也不羞不恼,最后还当机立断地立刻应下了那些听起来就各种不合礼数的要求,便知道在那孙小姐还是有着一颗向往美好的心的。 只要爱美之心不死,只要追求美丽的脚步不停,这世上便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丑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蓝墨言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53114:59:46 红彤彤的泡泡鱼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60105:46:31 祝各位六一快乐~ 第47节 68章 第68章 徐曼青出了开国县公府便赶回家中跟自家婆婆打了报告,孙小姐那边还特意派了大丫环跟着一起说明情况。项寡妇一听这可是二品大员的嫡亲闺女发出的邀约,一般人是想都不敢想的,便也赶紧答应下来了。 末了等孙家派来的人走了,项寡妇才一脸忧心地扯着徐曼青嘘长问短道:“你这生意现在越做越大,接触的人也越来越了不得。在这规矩如麻的深门大户里,可得处处留意万分小心才是啊!” 徐曼青安慰了项寡妇一番,特地强调了一下她只不过是待在孙小姐的香闺小院里,深居简出的根本就不会跟其他人有接触的机会,这才让项寡妇稍微安了些心。 简单地收拾了包袱,徐曼青坐在案子上用毛笔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是在忙啥,项寡妇瞅了一眼,只见徐曼青写的尽是一些缺笔少画的简体字,而且还写得七歪八扭有如鸡爬,便在她身后忍不住笑。 “娘您就别笑我了,我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了,待我闲下来您定要好好教我习字,这不会写字实在是不方便。” 徐曼青说完又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还非得自家婆婆亲自出马不可。 七手八脚地跟项寡妇形容了半天,又是比划又是画图的,徐曼青才算是把要做的东西终于给讲明白了。 “这个东西算是压箱宝,可现下还不能让孙小姐知道,所以不能让孙府的下人去做。若是她知道我还藏着这么一个杀手锏,情绪上肯定会松懈。到时候瘦不下来可就麻烦了。” 项寡妇应下了,徐曼青又趁机提了提让项寡妇去东林书院附近看房子的事。如今她事情太多,哪有空这般货比三家地看,只能全仰仗自家婆婆了。 “若真有合适的,现在住着的旧宅子当然也不卖,不然项大哥凯旋回来找不着人咋办?” “我看日后咱若真搬了,就把这旧院子盘出去,再跟租院子的人交代好了让他们有什么信儿就给传个话,这样也挺方便的。” 项寡妇这段时间里思虑了多时,也觉得如今手里有了银钱却住着这样的破院子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日后项望山若是回来了,家中至少得分出三个房间来,不换大点的房子也是住不下的。 见项寡妇想通了,徐曼青心里也是高兴。又想到自己接了个这么有挑战性的新工作,只觉得干劲十足,连平日里一直用不好的毛笔也开始觉得顺溜了起来。 待到第二日杀到开国县公府里,孙小姐早早地就在闺房里候着了。 带徐曼青下去看了一眼给她安排的小厢房,里面床桌椅凳一应俱全,连被褥帘子都是崭新崭新的。 徐曼青倒不大在意这个,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纸,抓了一个会写字的丫环,将她昨夜弄出来的东西念了,好让丫环给誊写出来。 待那丫环写好,徐曼青将宣纸拿起来,吹干了上头的墨迹交待道:“将这些贴在你家小姐的闺房里,一定得找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贴。” 孙小姐见徐曼青被领走后一去就去了这么久,心里还有些纳闷。谁知那丫环回来的时候就拿了满手的纸张,还在徐曼青的指挥下往墙上糊。 “这是什么?”孙小姐不禁好奇地问道。 徐曼青笑道:“这就是未来一个月的‘清规戒律’,小姐您必须严格按照我说的要求去办,一点都松懈不得的。” 孙小姐趿着鞋子走到墙边,一条条仔细看了起来。 “饭前喝一海碗的水。” “戒除一切零嘴。” “戌时开始不能进食。” “晚上只吃水果蔬菜不吃肉食米饭。” “每天绕后花园跑二十圈?!” 孙小姐还没把所有的戒律都读完,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膝盖发软摔下地来。 “这,这简直跟尼姑庵的姑子没啥区别了……” 孙小姐的反应倒是在徐曼青的意料之中的。 “前三条必须雷打不动地坚持,至于晚上的饭量可以按照小姐现下的饭量逐步递减,但在最少五日内一定要调整成我说的只吃水果蔬菜的情况。” “慢跑从今天就开始做,届时还请小姐传令下去将后花园的闲杂人等清空了才是。” 开国县公府的后花园极大,徐曼青目测了一下,跑一圈下来应该有个两百米,跑二十圈就是四千米了。 减脂最重要的就是要坚持有氧运动,在孙小姐这样的年龄段,最好在保持心率每分钟勃动一百五十下的基础上坚持运动至少半小时以上才会有好的效果。 “若一开始无法跑完二十圈,那便先跑一半的量,然后每日递增。最少在七日内一定要完成每日二十圈的量。若小姐觉得自己一个人跑着难受,我和你的丫环们都可以陪着你跑。” 孙小姐听得头脑一阵发晕,这不让吃东西不说,还得绕着花园跑圈子?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在小姐跑完圈子之后我会给你做穴位的按摩,这个按摩的法子可能会让你感到疼痛和不适,但这也是必须的。” 按摩特定的穴位可以刺激人体加快新陈代谢,与有氧运动配合起来便能加快脂肪燃烧的速度。若不是这一个月的时间太短,徐曼青也不会这样三管齐下地下狠手了。 减肥这档子事,说难也不难,无外乎是管住嘴迈开腿,可说简单也确实不简单,这一天两天地干这些事还成,但若要天天坚持,可就能让许多人半途而废了。 在现代,也有不少人想走捷径,试图用一些轻松的方法减肥,市场上出现过不少缠手指、按摩减肥香皂,腹部震动带等产品,还有些减肥药号称什么“睡一觉轻松变瘦”、“最省力最高效”等等,都特别特别标题党。 可徐曼青比谁都清楚,这种东西除了忽悠消费者的钱之外,根本就不能达到任何减肥的效果。特别是市面上的许多减肥药多含泻药成分,除了能让你腹泻脱水之外,脂肪一点都没变少。 若是真想瘦个十斤八斤的,就一定要把这件事想成是将十斤八斤的肉生生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一样。 用刀子割你一刀还会疼呢?何况是要甩掉这么多肥肉? 所以,想不经历痛苦就减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这边是我列的食谱,这个月就让小姐的小厨房按食谱上的配方去做,油盐酱料尽量少放。” 孙小姐的大丫环从徐曼青手里接过了厚厚的一叠食谱,大略看了一眼。 早上要吃饱,牛奶豆浆鸡蛋不能少,五谷杂粮粥一碗,可配水饺等主食一份。 中午要吃好,但配菜多是黄瓜木耳西红柿西芹,肉类主要是鱼肉和牛肉,如果吃鸡鸭则必须全部去皮去油,红烧肘子一类的油腻菜色一律禁止,外配主食一份。 晚上要吃少,就跟徐曼青说的那样,只吃蔬菜水果,而且还不能选含糖量高的水果,譬如菠萝西瓜一类。 孙小姐哀嚎道:“那还不如直接不吃来得快……” 徐曼青道:“这可不成。咱要减的是重量可不是健康。小姐想必也听说过之前有宫娥想效仿高太后最后竟被活活饿死的典故,这可不是假话。” “减重是件需要长期奋战的事情,各种类型的食物虽说要少吃但不能不吃。” 否则不仅容易造成营养不良肤色黯淡,严重的还会影响内分泌,引发经期紊乱甚至是提前绝经,更严重一些的就是患上厌食症,危害生命。 “节食在刚开始是有些痛苦,但只要撑过头三五天,等你的胃习惯了,变小了,也不会那么容易感到饿了。” 肌体都有一种自我适应和调节的能力,当摄入的食物减少的时候,消化和吸收功能也会相应地变慢降低。 孙小姐指着其中的一条戒律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要我少吃便也就罢了,还规定要细嚼慢咽,吃一半之后还得先停下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再继续吃,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徐曼青笑道:“小姐有所不知,吃得太快人就不容易有饱腹感,那是因为食物都还没有下到你的肚子里。胃里感觉不到饱,人就会不知不觉地吃更多的东西进去。” “可如果细嚼慢咽之后,中途再停个一盏茶的时间,食物就能进到胃里去。胃里有东西了,人就不会觉得饿得慌,食欲也会跟着减退,无形中就会少吃很多不必要的东西了。” 孙小姐哪里听说过这样奇怪的门门道道,也不知道灵是不灵,但想到现下她能仰仗的人也就只有徐曼青了,纠结了一会便也咬牙答应了下来。 “好,我横竖就先试这一个月,若是真能像嫂子你说的那样穿进那套新衣裳里去的话,就是现下让我喝砒霜我也愿意了。” 徐曼青笑道:“哪有这般严重?小姐若是愿意信我,我担保这一个月下来不仅能让你瘦下一整圈,还能容光焕发精力充沛呢!” 有氧运动使人身体健康,饮食均衡有利于皮肤保养,而适度的饥饿则能更多地激发人的脏腑机能,这简直就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孙小姐无奈地望了望天,看来这未来的一个月里,她都得在地狱中度过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在减肥这件事上,某草本人完全能成为励志姐啊! 某草体重在巅峰时期高达157斤,但某草身高只有157cm,其悲惨程度可想而知(那段岁月真是暗无天日啊泪!) 后来就是用上面说的方法三管齐下,硬是甩掉了50多斤的肥肉,而且身体也比以前健康,皮肤气色都好了许多。虽然结婚后有些反弹,但也控制得还算可以。 所以爱美的大家如果要减肥,也请一定要坚持采用健康科学的减肥方法,千万不要盲目去用一些内服的减肥药减肥茶。若是为了减肥而折损了健康真是得不偿失啊~! 69章 第69章 在减肥计划开始的第一天,孙小姐就不出所料地“阵亡”了。 且不说孙小姐的进食量一下就给徐曼青狠狠地砍掉了三分之一,而且在后花园里绕圈跑步的事情着实太让人苦闷了。 刚开始跑三圈的时候孙小姐觉着还行,但到了第四第五圈,那肺部就跟要爆炸似的,腿脚如同灌了铅,迈都迈不开步子,只想变跑为走了。 谁知徐曼青像恶魔一般跟在她身后,一直喊着什么“保持规律的呼吸”、“坚持,不可以停下”之类的话,就差没放只老虎在后边追了。 最后孙小姐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挥汗如雨地停在半道上,弯腰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儿。 徐曼青跟在一旁用冷冰冰的话语问道:“你就这么想输给曾小姐吗?也不想想那天在盛清茶楼你都被那些男人们说了些什么?你若是在赏菊宴上也被人这般揶揄,开国县公府的面子要往哪里搁?” 原本打算就算被徐曼青的戒尺抽死也不愿意再迈开双脚的孙小姐一听,便回想起那日自家丫头从茶楼雅间折回来将那些男人们的话传到她耳中时的那种悲伤和气闷,登时一股火气冲上脑门,原本虚脱无力的脚又忽然有劲儿了。 终于将最低限度的十圈的量跑完,孙小姐在到达终点的时候差点没累趴下。谁知徐曼青立刻阻止道:“刚运动完不宜马上停歇,小姐最好再慢慢走上一圈才是。” 有氧运动结束之后应该再做三到五分钟左右的轻缓运动让心率慢慢降下来,骤然停止不利于身体健康。 孙小姐一听只需要再走一圈,心态这才放松了一些,这时候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形象了,便叉着腰又绕后花园走了一趟。 待那一圈走完,孙小姐以为今日的折磨总算是结束了,谁知徐曼青又示范了几个十分古怪的抻拉动作,而且还不断地让她拍打小腿。 “这是为何?”孙小姐只觉得莫名其妙。 徐曼青道:“这跑圈儿虽然能让小姐瘦下来,但也容易让小腿变得过于结实。想必小姐也不想让自己的小腿变得跟干粗活的婆子那般粗壮吧?” 有氧运动结束后一定要做肌肉放松和拉伸运动,好让过于紧张的肌肉和筋骨得到舒展。毕竟这减重不是练肌肉,若最后体重下来了但却练成个小粗腿儿也是得不偿失的。 好在孙小姐年纪轻筋骨也十分柔软,抻拉和舒展的动作一点也难不倒她。一听徐曼青说得这般吓人,这做起放松运动来也十分认真,不带半分马虎的。 歇息了快半个时辰孙小姐才去洗了澡,换了一身新衣服就累瘫在床上了。 徐曼青进了孙小姐的闺房里看到孙小姐这般四仰八叉地躺着倒也不恼,只见她手上拿着热毛巾和香油,笑盈盈地说道:“躺着正好,我来给小姐按摩穴道了。” 这孙小姐虽说投胎在这锦衣玉食的豪门世家里,可这按摩开穴的事情哪里经历过?又想着徐曼青大约是要在自己身上掐掐按按的,应该不至于难受到哪儿去才是,于是便哼哼了几声表示同意了。 徐曼青先是用热毛巾在需要开穴的部位热敷了一下,片刻之后将毛巾撤去,在穴位上点上精油,然后便下手掐按起来。 这一掐可不得了!方才如同死鱼一般瘫着的孙小姐突然像触电一般惊叫一声,差点没直接从床上翻滚下来。 “好痛啊!!!” 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锥了几下一般,孙小姐痛得连五官都皱起来了。 徐曼青暂时停了手,问道:“小姐您葵水来的时候是不是会下腹坠胀,而且还时常疼得厉害?” 孙小姐一听立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葵水来时都跟快死过一次差不多,有一回还疼得直接昏了过去,将她母亲吓了个半死。 徐曼青心想,掐这个穴位反应会这么大的人,十有八/九都有痛经的毛病。 “人体的穴位映射着身体的各个部分,若是那个部分有问题,掐到这个穴位的时候就会疼得特别厉害。现下痛是痛了些,但您只要忍着,坚持一段时间就会有效果了。” “您想想,反正来葵水的时候也是疼得难受,如果开穴能把这问题给解决了的话,你现下这罪也不算白受了是不?” 孙小姐疼得眼泪汪汪的——真想不到这跑步受罪,现在连躺在床上也还是要受罪。 第48节 “那,掐,掐吧……” 孙小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了,徐曼青忍不住笑了笑,为了不吓坏小姑娘,下手的力道也放松了一些,孙小姐这才没叫得那么凄惨了。 半个时辰下来,孙小姐疼出了一身冷汗,徐曼青在旁边一边收拾一边安慰了几句,说是万事开头难,以□位揉开之后就不会像今天这般疼了。 孙小姐其实不大相信这样简单地掐掐穴位就能把她痛经的毛病给治好,毕竟为了这事她母亲连宫里千金科的御医都给请来看诊过了,药也服了一阵子可还是没啥效果。原以为要等到以后成了婚生了孩子这问题才能有所缓解,可经徐曼青这般按摩了一段时日,待下次葵水来的时候,不适感果然减轻了许多,孙小姐这才惊觉这开穴按摩的神奇功效来。不过此乃后话。 于是,孙小姐在徐曼青的监督下就这般开始了苦行僧一般的日子。 这跑圈累得像条狗不说,开穴带来的折磨也是一点都不亚于跑圈的,更悲惨的是连平日里疏减压力用的零嘴儿也被彻底取缔了,她身上累得慌嘴里又没有嚼头,心情之苦闷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尽的。 加之正餐的饭量较平时减少了许多,而且多是些豆腐青菜清汤寡水的东西,让平日里吃惯了重口味菜色的她一想起香喷喷的爆炒肥肠和孜然羊肉一类油大热量高的菜肴,就忍不住在梦里直流口水。 于是在苦苦坚持了近半个月后,孙小姐终于全盘崩溃了。 虽说跑圈和按摩开穴的事儿她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但天天这般折腾受苦肚里又整日闹革命,就是神仙也扛不住了。 在孙小姐又一次在半夜三更被活活饿醒之后,肠子生生纠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难受。 挣扎了半晌,孙小姐偷偷爬下床来,让守夜的大丫头点了支蜡烛带着,打算摸去小厨房开个小灶。 见自家小姐要去偷吃,大丫头犹豫道:“要去小厨房还得经过项嫂子的门口呢!若是被她发现了……” 不仅小姐要被戒尺抽手掌心,就连她这个帮凶也是逃不掉的啊! 上回另一个大丫头看小姐饿得可怜兮兮的,就忍不住给她塞了把零嘴,后来好死不死地被徐曼青给撞见了,二话不说就抽了那大丫头的手心一顿。不过当初念在孙小姐是初犯,便只是杀鸡儆猴而已没有真打。可这次是半夜开小灶,不仅违反了戌时之后不许进食的铁律,而且小姐还尽想吃些味重油腻的菜色,若是被发现可真不得了了。 孙小姐一脸苦相地捂着干瘪的肚皮道:“不行了,若不吃点好吃的我真要坚持不下去了。咱悄悄地过去,项嫂子这时候也该睡下了,不至于盯梢盯得这么紧吧?” 大丫头没辙,也确实看不得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姐这般受苦,只得拿了蜡烛陪着孙小姐蹑手蹑脚地摸了出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小厨房,孙小姐见徐曼青房里依旧黑灯瞎火地没有动静,心里不禁乐得翻了天。 将今日值夜的厨娘叫醒,点了几个自己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孙小姐抓了一盘子点心就往嘴里塞。 “真是美味啊……” 这苦日子她真心是过不下去了,面对美食的诱惑,让那些挑三拣四的男人们都暂时去死一死吧! 孙小姐这边吃得正欢,谁知下一刻那在小厨房门口放风的大丫头就风机火燎地跑进来通风报信了。 “小,小姐不好了,项嫂子她,她过来了!” 徐曼青虽说只是珍颜阁派过来的一名妆师,甚至连妙手的称号都没有,原本不应有这种积威甚重的压迫感才对。 可那孙小姐莫名地见着徐曼青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怕得厉害,因为每次她只要精神一松懈,行动上刚有些试图放弃的苗头,就会立刻被眼尖的徐曼青发现,然后一番大道理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就是圣人都要被说得跪地求饶无地自容了。 平日里只要偷点懒都会被严格要求的徐曼青削层皮,现下若是被抓包到半夜偷吃那还得了? 孙小姐一听徐曼青来了,一口绿豆糕便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咳得个天昏地暗。 这小厨房连个后门都没有,孙小姐逃也逃不掉,只得生生地被徐曼青堵在了门口。 看着徐曼青用冷冰冰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那嘴上身上全粘着糕点屑的自己,孙小姐不知为何竟心虚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曼青早就料到这身娇肉贵的大家小姐受不得减肥的苦,像今晚这样偷溜出来开小灶的事儿迟早会发生。只是她徐曼青也没有通天的法眼,平日里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能关照得到。于是她便重金收买了在小厨房里值夜的打杂丫头,让她一有“风吹草动”就偷偷跑来跟自己报信。 如今徐曼青像开了天眼似的在大半夜抓了孙小姐一个大大的现行,怎能不让本就没底气的孙小姐吓得个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减肥真是女人间永恒的话题啊!各位小友的问题我会仔细回复的!祝大家减肥成功。 ps:请大家一定不要试图走捷径去听信一些减肥产品特别是减肥药的广告,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我几乎全都试过,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浪费钱不说还损害身体健康。 减肥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和毅力,任何走捷径的办法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我真心觉得女生不需要太瘦,肉肉一点既健康又好看。只要不超出合理范围就行。 我身边有些朋友明明才90多斤就喊着肥死了要减肥之类的,其实真没有必要。 脂肪的存在也是有合理性的,做任何事情都是过犹不及。 总之就是一句,健康最重要! 70章 第70章 在小厨房的下人面前徐曼青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孙小姐拿在手里的点心盘子收了,再让厨娘把升起的灶火给灭了。 “嫂子,我……” 孙小姐眼神闪烁,视线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跟徐曼青的对上。 “到我屋里来。” 徐曼青交待完了转身便走,孙小姐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被抽手掌心,只得苦着张脸,心里凄凄哀哀地跟着过去了。 到了徐曼青的房里,还没等徐曼青自己开口,那给孙小姐做帮凶的大丫头便率先跪了下来。 只见她将双手伸出摊开,对徐曼青哀求道:“嫂子要打便打我吧!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拦着小姐……” 孙小姐见那丫头双眼紧闭怕得厉害,心里登时也有了气。 不就是吃点东西而已么?平日里就连她母亲也舍不得饿着她,如今她都活活饿了快半个月了,开个小灶又怎么了? 只见孙小姐上前两步挡在自家丫头面前,破罐子破摔地将手掌心伸了出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自己要开小灶的,不关绿萍的事!” 若是放在平时,徐曼青一定会对孙小姐的敢作敢当大大地赞扬一番,可现下却不是可以夸奖的时候。 只听徐曼青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可是小姐您自己说的,打疼了可别怨我。”便让那名叫绿萍的丫头退了下去。 如今屋里只剩得徐曼青和孙小姐两人,徐曼青拿了竹制的戒尺,凭空挥了两下便啪啪直响。 这竹制戒尺打人可疼,虽说徐曼青没被打过,但以前也听徐奋说他最怕被徐大壮用戒尺抽掌心了。 孙小姐听了那戒尺发出的声响,膝盖一软差点没摔下来。可一想到自己确实是坏了规矩,被抽一顿也是活该的。 只是她越想越觉着委屈,也不知自己今日受的这些苦在赏菊宴那天到底能不能有所回报。若届时还是被那张公子当众嫌弃,她真是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咬牙等着预想中钻心的疼痛发生,可孙小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戒尺落在掌心里会生出的火辣辣的痛觉。 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却发现徐曼青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似乎并没有要处罚她的意思。 “嫂,嫂子……” 孙小姐睁开了眼,一时不知要跟这每日尽心尽力地陪着自己跑步,饮食起居管理得滴水不漏,为了给自己按摩开穴总是累得满头大汗的人说些什么。 徐曼青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戒尺放下,转身往自己屋内的一个箱笼走去。 只见徐曼青打开了箱笼,从里边拿出了一套崭新的鹅黄色裙装。 裙装上,金线压着的龙爪菊栩栩如生,袖边裙边绣着用新绿压上的九宫祥云图,款式新颖,俏皮可爱。而最关键的是,这套裙装比自己之前穿的要小了整整一大号。 徐曼青将裙装在孙小姐面前展开了来,一边用手抚着上边精致的花纹一边说:“小姐来日要在赏菊宴上穿的新装已经赶制出来了,今个儿刚刚送到我这来。” “原本说想明个儿给小姐一个惊喜,这才没有着急忙慌地拿出来。” “谁知今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原本的好心情也没有了,只觉得小姐这般下去这新装是铁定穿不进的了,还不如今晚就将它绞了去,免得日后扎了小姐的眼。” 孙小姐一听就急了,立刻从徐曼青手里将衣裳抢了过来。 “不,不可以!” 这裙装如此好看,她一眼就爱上了,若是能穿上它到赏菊宴上露脸,不知能有多漂亮! 徐曼青道:“小姐可知道,夫人得知小姐终于下定决心要减重了,高兴得在我面前掉了眼泪。这衣裳做工如此繁复,十多天内原本是赶不出来的。可夫人为了小姐你,把府里所有排着的绣活都给暂停了,让全部的针线娘子都帮你赶制这套新装,生怕赶不上赏菊宴。” “如今这裙装是做好了,穿上它不仅能让小姐你变得美艳动人,更重要的是这套衣裳里包含着夫人对小姐您深深的爱和期待。都说百善孝为先,小姐若想对夫人尽孝,能给的不是真金白银也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小姐能嫁得良人,举案齐眉,幸福一世,这才是天下母亲所真心期盼的。” “可如今小姐是行百里者半九十,您可知道在晚上这般暴饮暴食足以让你被打回原形,白白浪费前边十几天所做的努力么?” “若小姐真心要这般做,我一个小小的妆师大概也阻你不了。还不如在今日就自请离去,直接认输来得快些。” 徐曼青的一番话说得孙小姐难过不已,想到为了自己的亲事每每操透了心的母亲,更是泪如雨下。 “可是,可是这日子太难熬了,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徐曼青又怎会不知这减重过程中的辛酸? 只听她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擦去了孙小姐满脸的泪,捧着她的脸道:“来,你闭上眼睛。” “幻想着在赏菊宴那天,你穿上了这套美丽的裙装出现在宴席上。”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你的身上无法移开,那些曾经在背地里说你坏话的都像咬了舌头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就连张公子看着你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惊艳之色。” “最后,他将花签投给了你。” “看到这个结果的每个人都会笑着点头说,你真不愧是开国县公府上的千金,果然是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徐曼青笑道:“如何,这个画面是不是很美好?有没有想要立刻把它变成现实的冲动?” 孙小姐握着徐曼青的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徐曼青道:“那便是了,你如今已经能绕着后花园跑上足足二十圈,饮食结构也越来越合理,在按摩开穴的时候能承受比以前更大的力道。小姐,你每一天都在进步。” “只要再坚持几天,你的梦想就能够实现。” “为了那一刻的荣耀,今日就算再苦再累,也要撑下去对不?” 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再度睁开眼睛的孙小姐,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苦闷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澈的坚定,相信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她实现目标的决心。 “嫂子,我一定会穿上这套新装给你看的!” 徐曼青笑着点了点头,将那已经瘦下来不少的小姑娘狠狠地抱在了怀中。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孙小姐表现出了惊人的毅力。 不仅能按时按量地完成每日跑圈的任务,而且运动量还从原来的二十圈逐渐增加到了三十圈。按摩开穴的时候也不再鬼吼鬼叫了,有时候就算徐曼青力道大些弄得痛了些,也只是咬牙忍着,一点都不带吭气儿的。至于偷吃零嘴和半夜开小灶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就连平日里经常会出现的牢骚和抱怨也消失无踪了。整个人看起来就有种用不尽的精气神,虽然吃得少了,但气色一点都没有变差。 时间推移到了赏菊宴开宴的那天,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孙小姐看着徐曼青再度从箱笼中取出了那套鹅黄色的新装,紧张得狠吸了几口气——成败就此一举了。 在丫环们的伺候下将新装换上,虽然腰部还略微有些小紧,但她竟然能将这套比自己平日的衣裳小了整整一号的新装给穿进去了。 看着铜镜中倒影出的高挑苗条的身影,孙小姐眼眶一红,捧着脸便哭了起来。 这一个月走来,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徐曼青笑着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将孙小姐的手扒拉开,在她的身后用手扳正了孙小姐的脸蛋。 “你看看,你的脸也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五官更立体了,眼睛都显得比之前大了不少。等会上好了妆,一定是个最最漂亮最最惹眼的美人儿。” 孙小姐这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抚着自己的脸惊叹了一番,眉眼里的笑意怎么也遮挡不住。 第49节 不过虽说她这个月减重效果显著,但徐曼青给定的新装尺寸里腰围收得有些太小了,站着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包,一坐下来似乎就有点撑线的感觉了。 “嫂子,是不是我减得还不够?” 孙小姐有些后悔之前她偷吃零嘴和开小灶的行为,想着若是少吃那几口,估计今日穿这身衣服就更好看了。 徐曼青摇头道:“非也,你能瘦成现下这样已经很好了,这腰我是故意弄得小了一些,那是因为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特殊的东西。” 徐曼青将自家婆婆按着她要求作出的东西拿了出来,孙小姐一看那性状奇怪的布料,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徐曼青也不急着解释,只是让孙小姐先把衣服脱下来,只留下一件贴身的肚兜。 只见徐曼青将那奇怪的布料围在孙小姐的胸下,然后让两个丫头帮忙调整好位置。 “好了,小姐,现在深吸一口气。” 孙小姐不明所以,便只听话地深吸了一口气。 徐曼青趁着孙小姐收腹挺胸的档口将那仿照中世纪欧洲风行的宫廷束腹马甲制作的简易整形内衣的绑带逐一收紧系上,孙小姐原本就瘦了不少的腰被这样一勒,又生生小了一号。 “这,这简直太神奇了。” 再度穿上新装的小姑娘兴奋地在镜子前直打转,穿上了徐曼青做的那件奇怪的东西,虽然勒得紧了些,但方才有些绷线的腰部因为被勒小了一号而宽松了不少。 如今看来,整套新装穿在身上是各种妥帖,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话说调整型内衣也是协助减肥的一大利器! 若是大家能憋得住,在运动的时候建议穿上塑型内衣,这样的话可以防止重力作用造成的胸部下垂外扩和屁股下垂等,而且也能在运动中让脂肪跑到你想要它跑的地方去(比如说胸部),嘿嘿~ 不过塑形内衣真的勒得很憋,运动完之后就马上脱下来让血液循环吧…… 鸣谢:清纯老萝莉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3060218:13:30 嘤嘤嘤,是火箭炮啊好少见,某草激动了一下!谢谢亲,您破费了~╭(╯3╰)╮ 71 第71章 好不容易等孙小姐兴奋完,徐曼青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将早就准备好的妆品一一陈列出来。 “再闹腾下去就没时间上妆了,到时候让你素着半边脸去赏菊宴看你怎么办?”徐曼青笑着揶揄道。 过度兴奋的孙小姐红着脸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这才在妆台前乖乖坐定,任徐曼青在自己的脸上各种倒腾了。 徐曼青这次给孙小姐上的妆以清新自然为主,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裸妆。 裸妆追求的效果有点类似于“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即明明化了妆,但看起来却跟没化一般自然。 没有过度的眼影和腮红修饰,唇色也用的是最贴近真实的淡淡桃红。 毕竟这赏菊宴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青年男女之间的相看,跟玉芍在群芳宴上的“商业演出”和平日里以喜庆为主题的“接亲送嫁”并非是一个概念上的事。 像孙小姐这般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光是一身水煮蛋似的白皙肌肤就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了,再加上涉世未深的缘故,身上总是有用不尽的朝气和活力,但又因为处于这般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欲遮还羞的模样,又在这种活泼之上增添了几分小女人的妩媚。 在徐曼青看来,今日的妆容就应该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感觉,将那种处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青涩的美丽凸显出来,便比什么都来得强。 开国县公夫人还特意将御赐的从波斯进贡过来的玫瑰露从库房中调了出来,希望能给自家闺女锦上添花。可徐曼青开了瓶盖儿一闻,这玫瑰露的香味过于浓郁,一看便知是上头赐给夫人的,比较适合成熟稳重且有身份的年长女性使用。 原本还以为徐曼青见着这种御赐的东西会赞不绝口的,谁知孙小姐见徐曼青十分淡定地开瓶闻了闻,便摇了摇头将玫瑰露放回了锦盒里。 “这香水虽好,但今个儿却不能用。” 孙小姐不解,她之前还挺期待能用上这滴滴贵如金的玫瑰露的,谁知这提议竟一下就被徐曼青给否了。 徐曼青笑了笑,转身对候在身边的大丫头吩咐了一句:“我记得后花园里种有菊花是吧?你去摘几朵进来。” 大丫头不明所以,但也还是依言去了。 待摘了菊花回来,徐曼青取过一张丝帕,将那玫瑰露在上头滴上一滴,然后又用丝帕包着菊花轻轻搓揉了两下,之后才把那丝帕递给孙小姐。 “如今这丝帕上沾了玫瑰露和菊花的味道,小姐闻闻看。” 孙小姐凑过去狠狠地嗅了两下,然后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味道怎么这般奇怪?” 徐曼青解释道:“香臭香臭,听着虽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其实要相互转化也只不过是一线之隔罢了。” “多种不相容的香气混合起来就会变臭,有时候单一的一种香气如果太过浓郁,一样会引起人的不适。” “如今这玫瑰露虽好,但它的香味儿跟菊花的味道却是相冲的。若小姐用了这玫瑰露,届时又在花丛中穿梭往来,难免会沾上菊花的味道,这样一来,原本是想如花一般香气宜人的,可画蛇添足用了这个玫瑰露之后却恰好适得其反了。” 孙小姐听言瞪大了眼睛表示受教了,嘴里不禁赞叹道:“这种气味相冲的事儿估计也就只有嫂子您这样心细如发的妙人才能注意到了,若没你的提醒,我今个儿还真不知会出多少洋相呢!” 试想自己若是用了这御赐的玫瑰露定然会沾沾自喜自以为是,殊不知等到身上发出奇怪的味道之后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真不知有多难堪呢! “小姐不必担心,虽然咱今天不用这玫瑰露,但你的这套衣裳我昨日就吩咐人用茉莉香薰过了。” 孙小姐一听,赶紧抬起手来闻了闻宽长的衣袖,果然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茉莉香味。 “这茉莉香跟菊花香混合起来可以说是相得益彰,相信小姐今日在这赏菊宴上,定然能应了‘衣香鬓影’这四个字,让那些公子哥们都看傻了眼去。” 见徐曼青调侃自己,孙小姐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低估了一句“嫂子你说什么呢”,但脸上的笑意是怎么也遮盖不住的。 孙小姐脸上的妆也已经上好了,最后只剩下疏整发髻和戴上头面的工序。 徐曼青将手中的一个锦盒打开,取出内里用天然的黄色水晶穿制而成的头面。 孙小姐一脸惊艳地将一对小巧的耳环取出,只见那耳环垂下细细的金线,金线下挂着一朵用黄晶拼接而成的小雏菊,棱形的折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来。 “啊呀,这头面好精致!”孙小姐惊叹道。 相比之下,这套黄晶头面可比她之前自己挑选的那套金制红宝的雕花头面清新雅致多了。 徐曼青道:“这也多亏了尉迟额驸手腕通天,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寻来质量如此好的黄晶。小姐喜欢就好。” 徐曼青将那简约而又透着灵气的发簪和耳环给孙小姐带上,今日定妆的发髻她选用的是侧梳的非对称垂云髻,特别适合孙小姐这种未婚的尚不需要束发的小姑娘。 将头发往一侧固定之后,会让集中在发髻上的黄晶簪子更为抢眼,就连那小巧精致的耳环也完全拥有展露风情的机会。 将头面固定好后,孙小姐的妆算是成型了。 只见小姑娘站起身来在镜子前转了几圈,开心得快要合不拢嘴,脸上的笑容比起减重之前的,不知要自信了多少。 可惜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徐曼青见孙小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忽然僵了下来,便赶紧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孙小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将身边的丫头都挥退了出去,拉着徐曼青在八仙桌前坐下。 “嫂子,这个月多得你的细心照料,如今的我才能这般脱胎换骨,还请受我一拜。” 孙小姐说罢起身朝徐曼青缓缓拜下,徐曼青赶紧侧身避过了。 “既然如此,小姐又何来的不开心?” 只听孙小姐叹气道:“就算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但那曾小姐也确实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那曾小姐不仅长得好,听说那才情在咸安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嫂子可知道,这咸安城里的贵族小姐每年春季都会举办诗会,曾小姐已经连续三年夺魁了……但你也知道我家先祖是武将出身,我对那些诗词歌赋的事情甚少涉猎,所以……” 那赏菊会上有个关键的环节就是写咏菊的诗,连行酒令也要文绉绉地引经据典,孙小姐对此根本就不擅长,也难怪她在瘦下来之后还是这般忧心忡忡。 徐曼青听言笑道:“小姐且听我一言。我虽不能说是阅人无数,但这一个月来跟小姐朝夕相处,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约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小姐心胸宽阔有容人的雅量,若是换成那些小肚鸡肠的,我之前用的那些激将法不仅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而且估计早就被小姐嫉恨,干净利落地扫地出门了!” “小姐虽然不擅长那些诗词歌赋的东西,但我看小姐的女工却是极好的,绣出来的东西栩栩如生,我就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最重要的是小姐还是个有孝心能管家的。这段时日来夫人身体不好,这庄子上的账册不都是送到小姐这来,让小姐代管着的么?我听闻夫人的陪嫁庄子极大,在里面干活的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这进进出出的账目这么厚一大叠,我看小姐都管得井井有条的,在我看来就是件了不起的事儿。” “不仅如此,小姐看完了账,还得跑圈开穴各种受累,可每日的晨昏定省却一点都没落下。有时候夫人心情不好多念叨几句,小姐也能心平气和的好言相劝。最近你不是还跟我学了几手推拿的本事说是要给夫人松松骨么?光是这些,我就足以认定小姐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女人了。” 徐曼青说了一番,又反过来问道:“我们如今敞开天窗说几句体己话。小姐认为,这男人若是想要娶一个女人,他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孙小姐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门当户对?三从四德?容貌长相?才情诗意?” 徐曼青摆手笑道:“非也非也。” “话说你与那曾小姐都是大家闺秀,家世上是平分秋色,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而这天下三从四德的女子多了去了,却不一定个个都能让人称心如意。” “至于容貌长相,如今的小姐姿容俏丽,虽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曾小姐,但小姐你现下在这方面也是一点都不会输给别人的。” “那才情诗意,虽然能锦上添花,但即便有满腹经纶,这女子也不能像男子那般科举致仕,终究只能算是旁枝末节的东西。能懂一些固然是好,可若是太有才了以至于压了自家夫君一头,我看也是会被夫家诟病的。” “说一千道一万,你方才说的那些都只不过是敲门砖罢了。只要满足了这些基本的条件,谁就能把门给敲开。可敲开之后能不能登堂入室,看的就不仅仅是这些东西了。” 徐曼青在上学的时候就听过这样一句大白话,说的是“长相决定两个人在一起,性格决定两个人能在一起多久”。这天仙般的美女谁都喜欢,但再喜欢也扛不住因为性格不合天天吵架生气之类日复一日的消磨啊! 徐曼青大学宿舍的几个好友里边,最早嫁出去的反倒是最其貌不扬的一个女孩,就因为她善解人意,懂得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再加上能做一手好菜抓住男人的胃,又有生活情调,把小窝里里外外整理得干净整齐又温暖舒适的,最后竟然将一个校草级的帅哥给收服了,如今已经当上孩子的妈了。 可见这□之间的相处就是微妙,那些在旁人看来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组合未必能长久,反而是一些公主配蛤蟆的逆天组合反而能跌破众人眼镜地走到最后。 孙小姐听得半懂不懂的。徐曼青说的虽然都是些大白话,可里头偏偏好像又蕴含着许多深奥的道理,她一时半会的还参透不出来。 徐曼青笑了。 “小姐不必忧心。你只需记得一点,在男人面前,女人永远应该是一朵解语花,而不是霸王花。” “都说水滴石穿柔能克刚,男人和女人便就是互补的阴阳两面。再有能耐的男人,也希望下了朝堂之后有一个能让他安下心来休息喘气儿的地方。” “真正的好女人,就是这样一个能给男人提供休憩的港湾的地方。因为他终其一生在寻找的,不过就是‘归宿’二字而已。” “归宿?” 孙小姐反复念叨着这个关键词,心中若有所思。 徐曼青道:“小姐只需让那张公子知道,你就是那个能让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便能感到身心闲适,能让他感觉到有所皈依的女人。” “在我看来,小姐的孝心能侍奉公婆,小姐的宽心能友邻妯娌,小姐的细心能育幼安家。” “若张公子真是一个有眼力劲儿的好男人,他定会透过表象看到本质,明白他应该将手中的花签投给谁的。”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孙小姐的垂云髻,我在百度上找了一张图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72 第72章 将孙小姐送上了轿子,徐曼青的任务也就彻底完成了。至于结果,她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全看两人的缘分了。 再度去隔着帘子与当家夫人拜别,徐曼青满脸轻快地出了开国县公府的门,便见珍颜阁那边已经派出轿子在门口候着了。 今个儿大管事没来,倒是来了个眼熟的小丫头。徐曼青一看,这不正是那日她与张妙手起冲突时被张妙手动手打了的丫头么? 第50节 小丫头见了徐曼青很是亲热,嫂子嫂子地叫,嘴十分甜。她方才见徐曼青从府里出来时脸色甚好,看着就像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便也忍不住问起了比试的事来。 这徐曼青与张妙手换题的事儿珍颜阁上下都是知道的,虽然这小丫头不知道尉迟恭是在背地里是偏帮着徐曼青的,得知徐曼青换到了个下下签,被派来给这位听说是膘圆体胖的开国县公府的小姐上妆,直叹气说徐曼青的运气实在不好。 若这场比试让张妙手赢去,以后大伙儿在珍颜阁里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小丫头内心里期盼着徐曼青能赢,但也明白在被上妆人差别甚大的情况下想要压张妙手一头也不大可能。原本心里没再抱很大希望,可见徐曼青从府里出来之时一点颓丧感都没有,原本已经熄灭下去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徐曼青哪能不知这小丫头的心思,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笑道:“我都差点忘了这比试的事了。做咱这行的,怎能一心只记挂着自己的输赢?本本分分地给请托人上好妆才是正经。” 小丫头被徐曼青说得脸红,直点头说受教了,不过见徐曼青态度和蔼,还是忍不住八卦道:“我看张妙手就不像嫂子您这般想的了,我见她昨日对她带的徒手不是打就是骂的,中间还轰了两个出来,说是她们毛手毛脚地帮不上忙尽添乱。今日一大早我见张妙手去出妆时眼下一圈青紫,脸色也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昨儿晚上没睡着觉给整的。” 徐曼青听言笑道:“我只顾做好我自己的事就成,至于张妙手那边如何,是管不上这么多的了。” 小丫头一边称是一边给徐曼青打了轿帘,伺候徐曼青坐了进去。 今个儿回去正好能碰上东林书院十天一次的假期,她因为这次比试的事儿住在开国县公府里快一个月,好久没见着弟弟了。如今将孙小姐送去了赏菊宴,她手头的事才算是空了下来,今晚怎么说也要亲手整治出一桌菜来,一家人好好聚聚才是。 回到家里,徐奋果然已经放学回来了,小伙子刚听到门口有动静就知道是自家姐姐回了来,赶紧冲出门外候着了。 见徐曼青从轿中下了来,徐奋眼睛都亮了——这多日不见,姐姐似乎又变漂亮了。 徐曼青将轿夫等一干人打发走,赶紧扯着徐奋嘘寒问暖了一番。学业上的事情她倒不是太关注,毕竟弟弟的性子稳重,学习上的事他自己掌握分寸就好。徐曼青在意的是徐奋在书院里跟其他学生是否合得来,有没有受欺负一类的。 不过看徐奋说事事都好,徐曼青这才放下了心来。 项寡妇早就把菜买好了,徐曼青卷起袖子在厨房里舞弄一番,做了一大桌子菜犒赏徐奋。 在吃饭时项寡妇又给徐曼青说了一个好消息,说是新房子已经物色得差不多了,现下选了两处,就等徐曼青有空去看一看然后就可以下定了。 徐曼青一听自是高兴,连连给项寡妇夹菜,还说这事儿由项寡妇决定便好,她这个做儿媳的只要婆婆喜欢怎么都成。 项寡妇见徐曼青这般贴心心里也是高兴,在项寡妇的坚持下婆媳俩还是带着徐奋去相看了一番,最后二选一定了一家朝向好的。正好房主因为要举家南迁房子急着出手,价钱谈得也快,徐曼青签了契约交了订金之后只等去官府更名过户,把余款结了就完事了。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开始收拾东西,新买的房子里头还附送了一部分家具,基本上不怎么需要拾掇,只要再添些细软即可。乔迁可是徐曼青来到这大齐之后正儿八经的一大喜事,整日里她都眉开眼笑的。 过了没两日,就又有新的喜讯传来了。 来人正是孙小姐的大丫头绿萍。 徐曼青见来传话的绿萍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一脸喜气洋洋的,心中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嫂子您可知道,尚书府今个儿让官媒过来提亲啦!这不,前脚刚把官媒送走,后脚小姐就遣着我过来给您道谢了。” 徐曼青笑道:“那真是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了。” 绿萍拉着徐曼青的手满脸激动:“小姐说了,这次的好事能成,全是多亏了嫂子您。” 原来那日在赏菊宴上,孙小姐一露脸就成功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毕竟这开国县公和保和殿大学士家的小姐均身处名门,但这上流社会圈子说大也不大,出身武将世家的孙小姐胖得“虎背熊腰”的事儿早就是个大伙儿心照不宣的秘密了。虽说孙小姐真不至于胖到这个地步,可在追求骨感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审美观念的作用下,大家心里其实早就料定尚书府的公子是不会选择与孙家结亲的了。 尚书大人名头上说得好听,可其实不过是为了借赏菊宴的契机堵住孙家的嘴而已,就差没拉着咸安城里的权贵们帮忙一起做个见证——不是我不想与孙家结亲,而是他的女儿长得太上不了台面,怨不得咱啊! 可谁知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从孙府轿子中走出来的一身鹅黄裙装,身段苗条姿容俏丽的女孩儿时,便当场傻了眼。 说好的虎背熊腰呢?说好的大腹便便呢? 流言什么的果然不可信啊! 自信满满的曾小姐一见那原本差了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对手一下就跟她平起平坐了,没有做好足够心理准备的她见自己的优势不单变得不明显了,而且因为孙小姐前后反差太大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立马就有些急了。 于是在之后的诗会和酒会上,曾小姐为了凸显她在才情诗意方面的特长,几乎要将所有的风头都抢了去,言语间颇有些为了抬高自己而贬低他人诗作的意思在,为此还得罪了其他几家的小姐。 “我家小姐原本就不大会吟诗作对,在行酒令的时候对的对子都挺普通的,还有一次对不上来便被那曾小姐说道了几句。不过小姐也不生气,当场自罚三杯,后来大家都说还是我家小姐有度量,不像曾小姐那般小肚鸡肠爬高踩低的。” 绿萍道:“听小姐说她那日在出门前听了嫂子说的一番话后,心态比之前好了许多,还觉得若是张公子没有选她那便是张公子没眼光。所以在宴席上,小姐跟没事人一样不大看那张公子,反倒是那曾小姐一直缠着张公子说个没完,一会又是让人给评评她的诗写得好不好,一会又是找各种借口劝酒的,没个消停。” “最巧的是,那曾小姐竟然用了那御赐的玫瑰露,谁知那张公子的鼻子似乎不大好,一闻到曾小姐身上的味道就直打喷嚏。” 徐曼青听了不禁摇头,这贵的东西未必就是最好的,若没猜错的话那张公子大概是患有过敏性鼻炎,最受不得怪味,这曾小姐求胜心切,果然是弄巧成拙了。 “在那天的赏菊宴上,那曾小姐说难听点简直就是追在张公子屁股后边跑,别人看着都以为他们这般‘如胶似漆’地定能成事,又见我家小姐对此挺淡然,反倒有几家贵公子给小姐题了花签。” 绿萍掩嘴笑道:“也不知是不是张公子看着急眼了,但一边又是被曾小姐缠着不好推脱,眼神却一直往我家小姐这边瞟了,这不就是所谓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么?” 徐曼青笑道:“我之前听闻张公子是二甲进士出身,想必诗词歌赋都是极好的,那曾小姐之前夺了几次诗会的魁首难免有些自视甚高,可是那种班门弄斧的卖弄只会让人觉得她想压过别人一头,功利之心太重反而让这风雅之事流于俗气了。” 绿萍接茬道:“正是正是。后来张公子见我家小姐文文静静的,只是坐在一旁与几个昔日的闺中好友说话谈天,身后衬着一水的□,便觉着小姐像是菊花仙子化身一般的,竟看傻了眼去。” 徐曼青听着也忍不住问道:“所以最后那张公子就把花签投给孙小姐了?” 绿萍道:“这事儿可蹊跷,张公子在赏菊宴当日并没有把花签投给任何一位小姐。” 徐曼青先是一愣,继而又想到估计是这张公子不愿如此直接了当地得罪任何一方——毕竟在赏菊宴上立刻做出回应,似乎决定得也太仓促了些,这样难免会显得没被选上的那家女子太不入流了。 估摸在一开始,这张公子无论内心里认定了谁都是不会把花签投给对方的。 “他就没做其他任何表示?”徐曼青好奇道。 “嫂子您真心急,我话还没说完呢!”绿萍笑道。 “小姐见张公子在宴会上迟迟没有要做决定的意思也不想强求,天色一晚便想打道回府了。谁知那张公子竟从宴会上脱了身来,在小姐上轿前拦住了她。” “那时候张公子喝得有点高了,但却啥也没说,只是定定站着看小姐。” “小姐无奈之下只得没话找话,又见张公子喝了那么多酒明日必定会宿醉,便软言交代了几句让他回去要记得喝醒酒汤,若第二天起来头痛可以这般那般按按脑袋的穴位,还说她平日里没事就会给自己有偏头痛的母亲按按,效果挺好之类的话。” “之后,那张公子便拿出一个荷包塞给了小姐,然后便转身走了。” 徐曼青惊喜道:“那荷包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绿萍笑着摇了摇头:“听小姐说那只不过是一张纸,上头写着两句诗。不过小姐把那荷包当成宝贝,完全不让别人碰它。” “之后没过几天,张家就遣人来提亲啦!”作者有话要说:嗯,最近女主走得挺顺,是不是该受点挫折了? 话说大家都很心急男主的事,8过本文定位是传奇啊传奇,太早把男主定下女主就不用出来混了…… 不过快了快了,大家表急…… ps:有花花有二更啊啊啊啊啊啊~~~~~~~~~ 73 第73章 “嫂子这次真是居功至伟,小姐说过两日要设宴款待嫂子你,连夫人都说想要亲眼见一见这比珍颜阁里的妙手还要高明几分的妆师呢!而且小姐日后出嫁少不了也得麻烦您。夫人还说小姐跟您学的按摩推拿的法子极好,待小姐出嫁之后就没人给夫人推拿了,到时候还想请嫂子您去多给照料一二呢!” 徐曼青一听,这孙夫人果然因为女儿有了好归宿而心情大好,如今是变相要给自己塞好处了。 “佛家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看小姐和张公子是前世就修下来的良缘,那都是老天爷给定好了的,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谈不上有什么功劳。”徐曼青看着那堆了满屋的谢礼,“如今我也沾了小姐的福分得了这么多的赏赐,还请一定代我向夫人和小姐转达谢意才是。” 绿萍听了徐曼青的话只觉得十分舒爽。这项嫂子果然是个厉害人物,这谦虚起来竟半分不显得客套,原本是她帮了孙府这般大的忙,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反倒是她徐曼青沾了孙府的光了。 这般知情识趣的平民女子还真不多见,比起她这个自幼便在府里当丫头的人来说心思还要玲珑剔透上几分。 “我看项嫂子这般年轻就已经有这等本事,日后别说是珍颜阁的妙手,就是当上国手也不在话下啊!”绿萍不禁发出感概。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徐曼青才把人送走,回到屋里将方才绿萍转交的装着酬劳红色封子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这下买新房子的钱都给赚回来了,这大户人家出手果然阔绰。 现下虽然喜事连连,可徐曼青一想,如今那尚书家的公子已向孙家提了亲,是否就说明自己已经赢了比赛?但尉迟恭请来的三位国手尚未发话,输赢之事似乎也做不得数。 若最后真判了她赢,尉迟恭便会顺水推舟地“炒”了张妙手迎她入阁,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难道真要搅进珍颜阁那淌子浑水里不成? 徐曼青心下有些烦闷,但一时又想不出好的对策,只得先将这事撇过一边,转而动手将那一屋子的礼品登记入库。幸好新买的房子附带有一个小库房可用,否则现下住着的小跨院光是堆放这些东西就快被塞满了。 这两日徐曼青难得地静下了心来完成尉迟恭之前托付的步摇的图纸,全神贯注地做事时间过得就是快,还没等徐曼青反应过来,开国县公府那边又递了帖子过来,说是孙小姐设了答谢宴,让徐曼青过去一趟。 徐曼青再度去了开国县公府,这回总算见着了孙夫人的真颜。 见面之时孙夫人坐在首位,孙小姐坐于右侧,见徐曼青进来还特意给打了坐,听下人们说这可是主子给的极大的荣宠。 徐曼青一开始挺不适应这种赏个座就是荣宠的说法的,但一想到在这封建等级森严的大齐,她这种平头百姓能亲眼见着正二品的诰命夫人就已经十分不可想象了,更何况还能有个座儿? 显然她之前跟绿萍说的话已经传到孙夫人耳里了,孙夫人对这个知情识趣的年轻妆师十分满意,又下了订让她以后定时来府里给她做推拿。 这是一桩极好的生意,徐曼青自然应下了。 在孙小姐的小院里吃了一顿饭,虽说这在开国县公府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但在徐曼青看来可真是山珍海味了。 孙小姐也跟着吃了一些,但最近减重减习惯了,也吃不了多少,反而是开了荤的徐曼青在那大快朵颐,这种水准的菜色在外边可是有钱都吃不着的。 孙小姐人逢喜事精神爽,拉着徐曼青一直说个没完,直到天都快擦黑了才总算把人给放出来了。 徐曼青刚从孙府出得门来,谁知竟在门外碰上了薛灵。 “好姐姐,你怎么来了?” 看薛灵在开国县公府门房旁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曼青立刻感觉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 果然一见徐曼青出来,薛灵赶紧凑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薛灵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的蚂蚁似的。 “大事不好了,你婆婆她病倒了!” 薛灵此话一出,连徐曼青这般心理素质好的人都即刻被吓得手脚发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婆婆还好好的啊!” 薛灵急道:“还不是因为你家那只花公鸡!” 徐曼青干瞪眼:“花爷?关它什么事?” 自从她出门接活以来便很少有机会能照顾那只花公鸡了,况且有细心的项寡妇在,徐曼青也不太会注意这只鸡的事儿。 “听项大娘说,那只花公鸡昨天开始就有些恹恹的不大吃东西,今个儿你出门的时候是完全不吃东西了,等到中午的时候就病趴下了。” 虽说只不过是一只鸡的事,但这只鸡可是代替项望山把她给“娶”回来的,在项寡妇眼里已经是自家儿子的化身了,如今这花大爷出了事,项寡妇肯定会胡思乱想。 “项大娘一看那公鸡病了,着急忙慌地就抱着它要去找懂行的人给看看。谁知到了人多嘴杂的集市里,才知道边境那边前两天确实打了一场恶战,听说死了好多人。” 徐曼青一听,心里头阵阵发凉——难道这花公鸡生病还真跟前线的项望山有什么关系不成?这也太邪门了! “项大娘一听,立刻就晕在集市上了。好在她晕的地方离我家铺头近,我看外面吵吵嚷嚷的一堆人围着就过去看了一眼,一看是项大娘倒在地上,差点没给吓死。” 徐曼青只觉得头脑阵阵晕眩,虽说她跟自己那挂名夫君没啥交情,平日里最多也不过是在项寡妇的嘴里听说过而已,可现下她已经将项寡妇看做是自己的亲人了,若项望山真出了事,项寡妇定是熬不过这关的。 “我,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薛灵在一旁撑住了徐曼青,眼里都带上了泪:“好妹妹,你可得顶住了。如今项大娘倒下了,这项家上下都得靠你撑着了。” 徐曼青赶紧上了轿,只恨不得轿夫的脚程能再快一些,好让她赶紧回家才是。 一到自家门口,徐曼青直接将装满了银两的荷包丢给薛灵,好让她把轿夫打发走。 进了屋里一看,项寡妇哪里还有平日那副利索的样子?只见她病哀哀地躺在床上,双目空洞无神,嘴上一直不停地叨叨着项望山的名字,唇上失了血色,干裂得厉害。 第51节 徐曼青一看项寡妇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立刻就红了眼圈。小心地凑近到项寡妇的床前,徐曼青轻声唤了几声婆婆。 项寡妇那边半点反应也无,双眼空洞得厉害,此刻除非是项望山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否则谁的话她估计都听不进去了。 徐曼青没办法,只得起身去问薛灵。 “大夫来看过了么?” 薛灵赶紧回道:“已经请了城南最好的大夫来了,大夫说项大娘是气急攻心邪风入体才昏了过去,当时给施了针灌了参汤才醒过来的,现下好像还发了高热,哎……” 徐曼青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在薛灵手里:“今个儿多谢姐姐了……” 薛灵哪里肯要,二话不说地就往回推,但徐曼青这边也很坚决。 “且不说这请大夫和抓药的钱都是姐姐给垫的,这回若是没有你帮衬着,还不知道婆婆她……” 徐曼青道:“还请姐姐帮我给范嫂子那边传个话,让她把所有的单子都给推了吧,这个节骨眼上我可没心思再接活了。” 薛灵叹了口气,这才将荷包收下,出门去给范嫂子传话去了。 徐曼青守在项寡妇床头说了好一阵子的话项寡妇都没搭理,徐曼青见药都快放凉了,便赶紧舀了一勺往项寡妇嘴边递。 项寡妇没有张嘴,只是木然地拧过头来问道:“青妞啊,你说望山他,他到底能不能回来啊?” 徐曼青一听,眼泪都下来了。 虽说之前她早就做好了项望山有可能回不来的打算,可如今这真有迹象验证了,心下还是慌乱得不行。 人心都是肉长的,项寡妇对自己不薄,如今眼看她的儿子生死未卜,徐曼青就算没见过项望山,也能对项寡妇的悲哀感同身受,心中堵得十分厉害。 徐曼青擦去眼角的泪道:“不会的,项大哥福大命大,怎么舍得抛下婆婆不管呢?我看那集市上的人都是以讹传讹的多。那边疆离咸安何止千里?怎么可能两天前刚打了仗这边一下就说成这样了?指不定是敌军想要扰乱我大齐的民心,所以才故意制造这种谣言的!” 项寡妇一听,眼里才算是有了点活气。 “你,你说的是真的?” 徐曼青点头如捣蒜。 可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项寡妇眼里好不容易燃起的那一小撮火焰又在瞬间熄灭了。 “不是的,你一定在骗我……” “那花公鸡平日里闹腾得欢,怎么这么巧这两天就蔫吧了?” 项寡妇忽然间呛咳起来,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可能它只是吃错东西了,我再带它找鸡农看看,一定能给治好的。” 好不容易给项寡妇顺了气,徐曼青急道:“婆婆你别着急,我明个儿就去衙门问问,若是有消息传过来,衙门不会不知道的。” 项望山入伍的时候是在咸安城的衙门口登记入册的,按照大齐的律法,若是确定士兵战死,定会有阵亡名册送过来,再由官府负责通知阵亡士兵的家属并发放抚恤金。 当然,这些事情都需要经过一系列的流程,难免会有时间差。 虽说外边传得如火如荼,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得有个准信儿。否则这样凭空的自己吓自己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真的没法过下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嗷嗷,项童鞋的名字出现了好多次~(≧▽≦)/~ 74 第74章 好不容易才勉强劝项寡妇喝进去半碗药,之后项寡妇是死活喝不了了,再喂就一副恶心欲呕的模样。徐曼青害怕项寡妇把之前喝进去的半碗药也给吐出来,生生地不敢再喂了。 估计那药中有镇定安眠的成分,项寡妇喝完药后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徐曼青叹了口气,出了门来看了一眼鸡窝的情况。 这一看还真不得了,鸡窝里除了那只花公鸡还是活着的之外,其他几只母鸡和小鸡全都死了! 徐曼青只觉得脚软得厉害,这不会是传说中的鸡瘟吧? 赶紧将花公鸡移了地方,徐曼青将那几只病死的鸡全都装了麻袋深深地埋了,又用水将鸡舍里里外外全都清洗了一遍。 在现代她就知道禽流感的厉害,可这次也不知道只是普通的鸡瘟还是能引发人畜同时生病的禽流感,想起项寡妇也正在发高热,徐曼青心下怕得厉害。 在医学昌明的现代尚且有禽流感致死的病例,若项寡妇真的沾染上了,放在这生产力落后的大齐,是分分钟都能要人老命的事儿。 徐曼青赶紧进厨房里找了醋,里里外外地都用蜡烛加热了熏屋子。 又想到柴房之前有些生石灰,徐曼青赶紧进去找了,用生石灰将平日里鸡群活动过的地方都给撒了一遍,这才稍微安了点心。 等一溜事情做完天色已晚,徐曼青没啥胃口,只是草草地爬了几口剩饭,一夜都守在项寡妇的床前又是喂水又是换毛巾的没阖眼。 第二日一早徐曼青就出了门去,原本想让薛灵过来帮忙照看一二的,可一想到薛灵现下正努力备孕,若项寡妇没有感染禽流感还好说,若真的不幸中奖,怎么也不能连累薛灵才是。 无奈之下徐曼青只得咬牙留项寡妇一人在家出了门,径直往南衙门口走去。 好在她的好运还没用完,今日正好轮到吴岳泽手下的小捕快当班,一见徐曼青大清早就满脸憔悴地找了过来,心下也大概明白是为了什么事。 “嫂子是为了边疆的战事而来的吧?” 徐曼青点了点头,“我婆婆听了外边的风言风语,昨个儿就急病了,虽说本不应该来打扰你,但是……” 小捕快看了一下恰好四处无人,赶紧扯着徐曼青到不太显眼的角落里说话去了。 “嫂子,边疆那边确实出大事了,但具体是啥事我还真不清楚。这两天不止你,已经有许多家属过来问了,可上头发话要我们稳住民心,谁把这事说出去就算妖言惑众,是要被问罪的。” 徐曼青一听还真就出事了,心下慌得更是厉害。 这古代的战争可不像她在现代时候看电视时离得那么遥远,这大齐虽然没有在历史课本上出现过,但看这经济发展程度倒有些像宋朝,指不定哪天这仗打着打着就真的打到咸安城里来了。 “阵亡名单传过来了么?” 徐曼青咬了咬下唇,还是把话问出来了。 小捕快摇了摇头:“哪那么快。其实这事一个多月前就出了,官府能压到现在才有流言传出就已经很不错了。但那边还是乱得很,估计抽不出身来调查这个。” 前线激战正酣,阵亡名单最快也得战争结束后才能搜集整理。 “那可如何是好……” 徐曼青这个现代女子从来没遇到过战乱这档子事,一下子也没了主意。 小捕快挠头道:“要不这样,嫂子您回去跟项大娘说你今个儿来官府打听了完全没这回事,反正我们对外也是否认的,这样也好让项大娘安安心。” 徐曼青无奈地点了点头,在这节骨眼上也只能这样办了。 给小捕快塞了个荷包吗,徐曼青道:“虽然我知道这事有些难为你了,但如果前线有什么消息,特别是关于我家夫君的,还请务必要立刻告诉我。” 小捕快说什么也不肯拿那荷包,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嫂子,这次听说死了很多人,万一,我是说万一项望山他……” 徐曼青低头道:“我现下哪能考虑那么多,只能日日烧香拜佛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可头儿还在等……” “莫要胡说!”徐曼青狠狠地蹬了那小捕快一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现下还没个分寸吗?” 徐曼青心里有些恼火,想不到吴岳泽的那点心思竟然连这小捕快都知道了。 “嫂子别生气。”小捕快赶紧道了歉,“如今头儿他已经拜了吴家的宗庙,算是入了吴家的门,人也给调到指挥司去了。但他一直关心你的事情,虽然没明说吧,临走前还一直交待我们一干弟兄要多关照你们项家。” 徐曼青又急又气,心下埋怨吴岳泽多管闲事,可想起自己现在确实是在受他的恩惠,嘴上也着实硬气不起来。 徐曼青无奈道:“别说这个了,我还有其他事,交待你的事儿一定要记得才好。” 匆匆别了小捕快,徐曼青又往集市上找鸡农去,谁知一去平日卖鸡的地方,只见大门紧闭,别说人了,连鸡的影儿都没有。 徐曼青赶紧问了路人,才知道说最近果然是闹鸡瘟了,这一片儿的鸡都得病死了,现下根本就没有鸡卖。 这外有战乱内有忧患,徐曼青无助得直想哭。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薛灵昨日说的话又无端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项家现下就只能靠你撑着了,你可千万得顶住才是。” 徐曼青揉了揉一夜没睡而发涩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既然问题来了,各个击破就是了。 甩了甩头理清思绪,既然她搞不懂这鸡的问题,那便找懂行懂路的人问去。 花了些铜板四下打听,徐曼青便打听到了这鸡农住在北城郊外,徐曼青拿了地址骑了毛驴就赶过去了。 跟鸡农大略说了一下自家公鸡的状况,那鸡农听说其他的母鸡和小鸡都死了,连连摇头说没救了。 可为了那卧病在床的项寡妇,徐曼青哪里会轻易死心,赶紧说明了自家的特殊情况又塞了不少银钱求鸡农帮忙。那满脸褶子的老头见徐曼青也是出于一片孝心,便拿了一大包药和一支给鸡灌食的皮制软管给她。 “你家的鸡已经开始不吃东西了,只能靠灌的。这是治疗鸡瘟的药,熬成浓汁了也给灌进去试试。但这药只能治疗初期的疫症,若是情况再严重些我看也难了。” 徐曼青接过了药和软管千恩万谢地走了,如今只能死鸡当活鸡医了。 回到家里恰好项寡妇也醒了,徐曼青赶紧跟她说了官府那边的事。项寡妇见徐曼青斩钉截铁地说这事是谣传,倒也信了几分。 “娘,如今外头都在闹鸡瘟,我今个儿到集市上看了一下,卖鸡的都没了。我看家里的公鸡不过也是感染了鸡瘟罢了,跟项大哥的安危一点关系都没有。” 项寡妇听了脸色也好了一些,若是鸡瘟的话所有的鸡都躲不过。那日她看到那只花公鸡恹恹的,心下一急也没有注意到其他鸡的情况,还以为是那花公鸡感应到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如今一听是鸡瘟,又感觉不是神神叨叨的那回事了。 “娘您别自己吓自己,别等项大哥衣锦还乡地回来却看到你病倒了,到时候他可不得怪罪死我么?” 徐曼青将熬好的粥一口一口地给项寡妇喂去,项寡妇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自家儿媳妇熬得通红的双眼,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好媳妇乖媳妇,是我没用,拖累你了。” 婆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但谢天谢地项寡妇总算是能吃下东西喝下药了。 徐曼青伺候完婆婆还得去伺候那只花大爷,将菜糠和着药给花公鸡灌了进去,徐曼青看着平日里雄赳赳气昂昂的花爷也没了神气,心下也是难受。 等忙完了这一人一鸡,徐曼青实在是累坏了。 和衣倒在床上昏昏睡去,临睡前徐曼青还忍不住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她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这项望山的了,就算人不在也要弄只鸡来折磨她…… 可惜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敲门声。 徐曼青原本还以为是在做梦,扯了被子就往自己头上捂。可奈何被子也挡不住这震天的噪音,徐曼青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赶紧穿鞋下了床去。 好在她之前是和衣睡下的,如今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能去给开门了。 她明明已经跟范嫂子说了最近不再接单子的事儿,可如今有人这般风机火燎地来砸门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 “别敲了,就来了!” 担心这敲门声吵到项寡妇,徐曼青语气十分不善。 取了门栓开了门,徐曼青一看,来人竟是珍颜阁的大管事。 徐曼青的第一反应就是尉迟恭又打算来胡搅蛮缠了,毕竟之前说好了只要赢了张妙手就要入阁的事情。可如今项寡妇病了她正焦头烂额的,哪里有心思去跟尉迟恭纠缠? 刚想三言两语地把大管事给打发走,谁知那大管事却惊慌失措地低声说道:“项嫂子,大事不好了,今个儿主子在宫里的眼线传出话来,说是上头的人问起了你的事儿。” 徐曼青一听大惊,又想起这中秋宫宴早就结束了,而她自从教黄工手学会人体彩绘的妆法之后就没再把玉芍入宫献舞的事情放在心上。可现下离中秋宫宴结束也将近一个月了,玉芍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回馈过来。 第52节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不成?作者有话要说:在此说明一下尉迟恭这朵烂桃花的事。 看到有读者小友留言说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尉迟恭设置成烂桃花,为什么不能就是纯照顾小姨子那样地帮助女主,非得往喜欢那方面扯。 因为本文走的是传奇路线(也有小友说本文种田,不过无所谓了),所以我一直想避免女主太过依赖外力获得成功的情节。如果不将尉迟恭设置成有非分之想的男人,那女主很理所当然就会进入珍颜阁,然后金花燕支大卖然后当上妙手然后balabala…… 这样一来就太没挑战性了,所以我想了半天只能用这种烂桃花的方法给女主找了个不太能依靠尉迟恭的借口(请原谅某草无能只能想出这种办法)。金手指可以开但真不想开太大了不是,嘻嘻(蠢)。 鸣谢:g12160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3060512:49:39 粗腿花木兰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60518:15:19 爱乃们!!!!!!!!! 75 第75章 徐曼青赶紧开门将大管事迎了进来,毕竟两人堵在门外说话让街坊邻居碰见了着实不好。 “麻烦管事小声些,我婆婆这两日害病了,如今正在里屋歇着。” 这种糟心事,还是少让项寡妇知道的好。 大管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可惜东家的人毕竟不是贵人身边最亲近的,能传出这种口风就已经不错了,具体现下到底是个什么进展也还不清楚。现下东家也是急得嘴角长泡,嫂子您得赶紧到珍颜阁去商量一二才是。” 徐曼青苦着脸道:“并非是我不愿意去,可是如今我婆婆病在床榻上,家里也没人能搭把手的。” 况且儿媳妇侍奉婆婆汤药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现下项家奴仆成群,她这个做儿媳的也得候在床边以尽孝道啊! 那大管事拍了一下大腿:“哎哟我的姑奶奶诶,现下的事情都已经严重到要掉脑袋了,您的家事就暂且先放一放吧!这回跟我来的还有两个阁里的丫头,就让她们留下伺候着,您今个儿无论如何得跟我走这一趟才是!” 徐曼青自然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得将大管事的提议答应下来。好在项寡妇喝了药还在熟睡,她便赶紧交待了一番各种注意事项和待会项寡妇醒来要应对的说辞,这才急匆匆地跟着大管事上轿走了。 一进到珍颜阁里,果然看到尉迟恭一脸凝重地拿着个玉杯在手里把玩,就连徐曼青进了门来也没注意到。 “东家。”大管事在旁边提醒了一声,尉迟恭这才回过神来。 “来了?坐吧。” 大管事使了个眼色,屋里原本伺候着的两个丫头便跟着一齐退了出去,待人都走空了,徐曼青这才对着尉迟恭福了福身子:“姐夫。” “嗯,这是新到的碧螺春,你尝尝。” 徐曼青侧身而坐,也没有品茶的心思,只是拿着杯盏小心地开口问道:“姐夫,听说……宫里头出事了?” 尉迟恭点了点头:“这事怨我。” “你可知道,自玉芍在中秋宫宴上舞了棠纱妃子之后,那日便被留在了宫中伺候?” 徐曼青惊讶道:“这!玉芍的出身乃下九流,如何能留下伺候?” 这秀女尚且要在官家闺秀中挑三拣四的,玉芍不过一介歌姬,若是这般收入宫去,就不怕被言官的口水给淹死? 尉迟恭道:“其实这事也并非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你应该知道玉芍在沦落风尘之前也是官家嫡出的小姐,只是被父辈之事连累,才被贬谪为官妓。” 徐曼青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在引荐玉芍入宫之前,我便已收到风声说圣上似乎想给玉芍的家族平反,但却没有起复之意。” 徐曼青想,若是没有起复之意,那便是皇上想借玉芍这把刀杀人了。而这尉迟恭不过是摸到了皇帝的心思,顺水推舟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玉芍送入宫去罢了。 “玉芍的家族实乃朝堂权力倾轧之下的牺牲品。在先帝继位前的双王之乱时,玉芍的祖父因保持中立拒绝站队而被燕王的党羽陷害,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后来局势变迁双王皆殁,先帝得以继位,为了不激起两派势力的反弹,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这件事情。” “当年燕王被宁王杀害后,燕王旗下的重要势力——当时官居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冯嗣侗向先帝投诚。先帝继位后,宁王的势力一度蠢蠢欲动,欲拥立宁王的遗腹子为新帝。可惜先帝在继位之前被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民幽闭深宫多年,朝堂上早就没了势力,当时为了镇压宁王一脉,只得仰仗冯嗣侗的兵马。” “之后先帝继位,冯嗣侗因护主有功被加封至正一品的太师。” “可那冯嗣侗乃屠户出身,后因在燕王麾下立了大功步步高升,后又因拥立燕王官至正三品。燕王殁后,转而投奔先帝。先帝继位之后,他向来以功臣自居,外加因手握重兵无人敢惹,在朝堂上的风头一时无两。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先帝继位之初根基不稳,也少不得要看这位太师的脸色。” 徐曼青叹道:“果然是帝王难为,想必先帝早就对这个冯嗣侗嫉恨已久,但为了封住悠悠众口,不能落下个‘飞鸟尽良弓藏’的名声,就算有再多的气也只能忍了。” “然也。” 尉迟恭道:“可惜冯嗣侗十分擅长于结党营私巩固势力,为人狡猾且处事滴水不漏,先帝虽对他处处防范,但也拿他无可奈何。” “于是在先帝薨时,留给太子,也就是现下的圣上的密诏里就有这样一条,让皇上定要铲除冯氏一族,我大齐江山才能坐得牢固。” 徐曼青一听,便知此事兹事体大,又想到玉芍在这个大背景下的作用,不仅惊道:“难道,难道玉芍手上还留有什么杀招不成?” 尉迟恭点了点头。眼前这小女子果然聪颖,立刻就能从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理出头绪来了。 “玉芍的家族是被燕王所害,而冯嗣侗又是燕王旗下的得力干将,听说当年强烈主张要将玉芍一族置于死地的就是这个冯嗣侗,由此大略可知是因为玉芍的族人手上抓有冯嗣侗的把柄。可惜当年局势混乱,先帝哪里有闲情去清算这个?最后也只得让玉芍族人含冤,让那冯嗣侗逍遥法外了。” 徐曼青的眼皮跳了跳:“那玉芍此次入宫献舞,是不是拿着什么去的?” 尉迟恭再度点了点头。 “所以皇上将玉芍留在宫里伺候,为的也就是要搜集罪证,将冯氏一族一网打尽了?” 徐曼青总算是理清楚这盘根错节的事情了,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事儿跟她能扯上什么关系? 尉迟恭叹气道:“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你这般冰雪聪明的。有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人,一见皇上要将玉芍留在宫中立刻就急眼了,还为此跑到太后那去告了一状,说玉芍是什么九尾狐妖转世是要来迷惑圣上的。” 徐曼青道:“我之前也大略听闻过高太后的事儿,想必她不会为难玉芍才是。” 高太后既然能从一介舞姬做到今日的皇太后,其手段可见一斑,难道还看出不皇帝的这点心思不成? 尉迟恭道:“话虽如此,毕竟皇上现下并未打算将所有的事情挑明,太后既然知道了,就算是装样子也得过问一下。” “所以?”徐曼青立刻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太后将玉芍宣了去,只是口头上询问了几句,并无甚特别。但后来却忽然问到玉芍的妆是何人上的,说她老人家看着觉得挺好,于是那黄工手也被宣进安华宫去了。” “那黄工手虽然上妆的手法不错且性子温和,但明显就是个头脑不灵光,顶不住大事的。让她去上上妆倒还成,可她一见到太后立刻便跟老鼠见了猫般做贼心虚的样子,太后才问了没两句,她就误以为玉芍犯了太后的忌讳此番宣她来是要来兴师问罪的,就想把自己撇清了去,便直说她并不是这个棠纱妃子的妆法的创始人,只是顶替你进这宫里来的。” 徐曼青心下一紧,但又想到这黄工手跟她无亲无故的,也确实没这个必要顶着欺君之罪的风险撒替自己这个谎。 尉迟恭叹气道:“于是太后一时兴起,便问起了为何要让黄工手顶替你入宫上妆之事。” “黄工手当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太后一看她那个样子当下就明白了几分。听说当时太后大约是笑着将手中的杯盏放下来,轻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看不上玉芍这个舞姬的身份怕被这风尘之名牵连所以才找人来顶替的’。” “太后这话一出,当场所有的人都给跪下了。” “要知道,这高太后当年,不就是跟玉芍一样的出身么?” 徐曼青心里一个咯噔,大叫不妙。 若被太后坐实了这件事,她真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就像侏儒都会反感听到“矮”字一样,高太后虽然现下已贵为后宫之首,但对于过去的那段黑历史还是耿耿于怀的。 这就跟徐曼青之前听过的一个段子那般,明太祖朱元璋继位之后也总爱戏称说自己“乃布衣出身”,底下的官员们听这话听得多了,有个不长眼也当着朱元璋的面直接原意转述了一下,没过几天就被问罪下狱了。 同理可得,敢在她这个皇太后面前嫌弃舞姬出身的女人,不就是直接挖坑要把自己给埋进去么? “好在当时玉芍机灵,冒死为你开脱了一番,在太后面前说你是仁义为先,在群芳宴之时就已不计较她的出身来帮她上妆。还说这次你没有入宫完全是因为要在家照顾你有病的寡母婆婆,是至诚至孝的举动。” 徐曼青听了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在心底直叹还是玉芍够义气。 “可是太后听了玉芍的话也并未尽信,还说了一句‘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倒是要亲眼见见才能分辨’。” 徐曼青惊诧道:“太后不会为了这事儿就要召见我吧?” 尉迟恭道:“那倒未必。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太后这话说出口,她可以不当真,但我们不能不当真。” “虽说现下太后那边还没有宣你入宫的意思,但我们这边早点想出应对之策防患于未然也是必须的。” “况且现在玉芍留伺宫中,按照惯例就算没被册封也已经有‘侍御’的身份了。” 徐曼青听言皱眉,显然不大明白这“侍御”在后宫中是个什么角色。 尉迟恭道:“良人谓妾也。侍御则兼婢矣。” 徐曼青一听便了然了,若放在寻常大户人家里看的话,玉芍现下算是所谓的通房丫头,可因为伺候的对象是皇上,所以名讳也有了变化,成了“侍御”罢了。作者有话要说:还是那句老话,有花花有二更啊!!!╭(╯3╰)╮ 76 第76章 “既然玉芍已经被召进了宫里,想必皇上想拿到手的东西一定能拿到,又何必把人留在内宫,还因此而了惊动太后?”徐曼青对此十分不能理解。 尉迟恭道:“你也知道目前边疆战事正酣,虽然这次领兵出征的骠骑大将军秦远征是皇上的心腹,但冯嗣侗贵为太师,之前又出身武将,军队里定然少不了还有他阵营的人。估计是冯嗣侗那条疯狗已经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了,这次竟然想趁外乱夺权。” 尉迟恭迟疑了一下,问道:“不知你近日是否听说过坊间流传的大齐兵败的传言?” 徐曼青想起病倒在床上的项寡妇,继而大惊道:“难道这事也和冯嗣侗有关?” 尉迟恭点头道:“那是自然。虽然现在皇上手中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就是冯嗣侗命人假传军令,引秦远征带兵误入敌军包围,大齐因此伤亡惨重的事,但这事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只要秦远征一死,其下的副手就有机会接任主帅的职位。到时候能不能打退外敌倒是另说,一旦冯嗣侗的走狗重掌兵权,皇上就算要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了。” 徐曼青一听顿时只觉得脊背生凉,将士征战沙场,死于外敌之手堪称壮烈,但若是死于这种龌龊的内斗,便只能说是悲哀。 徐曼青只觉得那冯嗣侗简直禽兽不如,竟为了一己私利将国家兴亡至于不顾,又想到这大齐还有无数像项寡妇那样苦等儿子归来的母亲,期盼着丈夫平安的妻子,等待着父亲回家的儿女,当下就恨不得将那个只顾弄权的冯嗣侗给生吞活剥了。 “如今秦远征生死未明,军中冯嗣侗的势力趁乱抬头,皇上纵使有雷霆之怒,此时也不能立刻拿冯嗣侗开刀。” 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拔了冯嗣侗一个萝卜,后边还得带起一堆泥。目前兵将在外变数颇多,皇帝也只能暂时隐忍不发,故而也先给玉芍找了个名头安顿下来,以图后事。 尉迟恭见徐曼青脸色青白,猜想她应该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事,便出言安慰道:“你莫过分忧心,我已经托人帮你打听你夫君项望山的事情,若是有音讯定会通知于你。” 徐曼青这才回过神来,“那便有劳姐夫了。” 尉迟恭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徐曼青一番,他倒是不大相信这小女人会对从未谋面的挂名夫君有多少好感,私心里他倒是希望项望山能死在这场恶战中,这样一来他这边能够出手的机会也更大些。 不过现在因为徐曼青的事牵扯到了高太后,如今太后的意旨不明,他也只觉得焦头烂额,除了赶紧商量对策摆平此事之外哪里还有心思想其他有的没的。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请姐夫多跟我说些高太后的事儿才是。” 光是听说书人讲的那些野史终究是不靠谱的,若真想摸清这高太后的心思,还得跟尉迟恭这种在体制内摸爬打滚的人打听才行。 尉迟恭此次叫徐曼青过来也正是此意,便将高太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道开来。 高太后这个女人的一生,完全可以称之为传奇。 高太后出身卑微,原是从四品少府作监梁世峰府上的家生子。 其间更有传闻说高太后其实是梁世峰与婢女私通后生下的庶女,但由于梁世峰的嫡妻乃姑苏县主,这也算是个压了丈夫一头的强势女子,眼里哪里能容下这种沙子?对于私通而出败坏名声的私生女,这姑苏县主直接找了个名头随便将她安在了某个家奴身上,连个庶女的名分都没有给。 待高太后以家生子的身份在梁府逐渐长大,姿容愈发俏丽,身段婀娜多姿,登时吸引了府中不知内情的嫡子的目光。 为了防止近亲淫/乱的丑事发生,姑苏县主遂将高太后送给了嵩阳公主。 恰巧当时的嵩阳公主有心插手朝堂之事,正想找各种由头往中宫塞人,于是一眼便相上了容貌傲人的高太后,将其送去教坊练歌习舞。 高太后自小寄人篱下,又因为身份敏感被当家主母排斥,这日子过得可不是一般的苦。 第53节 待到了嵩阳公主手下,她便刻苦习舞,终不负众望练得绝妙的歌喉舞技,并在嵩阳公主的府宴上以一曲艳惊四座的轻灵掌中舞夺去了太子赵成敖的视线,被赵成敖纳为姬妾接入中宫。 可那时,高太后虽得入宫,但日子过得也并不舒心。 且不说当时赵成敖已经有了一位身出名门的太子妃,且其他的姬妾亦是容貌俏丽,在讨好男人的本事上可说是各有千秋。 高太后入府之后虽得了一段时间的宠幸,但也奈何不了男人的喜新厌旧,再加上她出身低微没有母族可靠,很快便被冷落一旁。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原本稳坐中宫的太子赵成敖因与当时在位的明宗政见相左,又被有心之人诬陷意图谋反,明宗大怒之下将其贬成庶民移至废宫,并扬言此生不再启用。 于是那赵成敖便一日之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不仅门可罗雀不说,在搬至废宫之后险些连口馊掉的饭食都吃不上,甚至还要看一些品级高的宫女太监的脸色过活。 受了连累的赵成敖的妻妾们一个个哭天抢地的,那太子妃更是求着母族以病重要回娘家休养为由自请下堂,在幽禁三年之后终于离开了赵成敖。 那时的赵成敖是众叛亲离,落魄挫败到几欲轻生的地步。 但就在这种最危难的时候,只有高太后坚定不移地留在了赵成敖身边。 赵成敖在废宫中熬了整整十三年,在这十三年里,赵成敖其他的妾室死的死疯的疯,别说是伺候赵成敖了,还反过来各种添乱,成天在他面前不是冷言讽刺就是发疯哭号,弄得原本就难过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也只有高太后一如既往地温言细语,不断地安慰和鼓励着这个落魄的男人。 她甚至将自己被赶来废宫之时仅有的一枚玉簪送给领班太监,苦求了多时才求来了几包菜籽。 于是这堂堂的皇帝之子便与身份低微的舞姬一起在废宫中开垦种地,勉强解决了温饱问题。 在赵成敖被幽禁废宫之时,朝堂的局势也变幻万千。 明宗因太子被废一事颇为郁愤,此后一直心有疑虑迟迟不肯新立中宫,以至于燕王和宁王日渐坐大,争夺储位的势头也越发激烈。 最后,明宗在下江南游玩时意外驾崩,而燕王在出事前被任命为监国留守咸安。当时陪同明宗下江南的宁王害怕燕王得知明宗驾崩一事会顺势登基为王,便故意将丧事压下不发,反而纠结兵马一路北上,欲图围堵咸安。 谁知此事在宁王赶回咸安的前一天被燕王得知,燕王大怒之下当即发了国丧,并宣称明宗是被宁王所害,继而起兵要将宁王一脉剿灭。 这事出突然,燕王毕竟准备仓促,在京郊长坂坡的恶战中,燕王被流箭所伤重伤不治一命呜呼。 燕王一脉见燕王已去,又不甘心将皇位让与死敌宁王,便想到了被幽禁在废宫中的前太子赵成敖。 于是以冯嗣侗为首的燕王一脉转而向赵成敖投诚,调转马头攻入废宫将赵成敖救了出来。 被救出的赵成敖则继续以宁王弑君为由率众反扑,几经恶战之后终于控制住了局势,最后将宁王斩于马下,结束了大齐历史上这场有名的双王之乱。 赵成敖平乱之后便登基为帝,即先帝雍宗。 雍宗继位后力排众议,将那整整十三年伴他左右不离不弃的舞姬高氏立为皇后,并且自此之后独宠中宫。 高太后的肚子也算争气,在被幽禁废宫的时候就已经为雍宗诞下了二子一女,在被立为皇后之后,她的长子也同时被册立为太子,成为了咸鱼翻身的典范。 雍宗继位之后大齐局势逐渐稳定,赵成敖也算是个有政绩的皇帝,在位时给黎民百姓谋利颇多。 可惜在废宫幽禁的十三年对他的身心磨损实在太大,雍宗在位仅仅七年便因病撒手人寰。 于是雍宗之子,也就是现在的德宗继位为帝。 但由于德宗继位之时只得十四岁尚未及冠,高太后便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辅佐幼帝,直至德宗年方二十五才将朝权全数归还,回到她的安华宫颐养天年。 但就是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歌姬,有傲人的容貌,有惊人的智慧,有坚毅的性格,有识人的眼力,更有圆滑的手段。 她完成了其他女人都无法做到的奇迹,站到了她这一生所能奋斗到的巅峰。 听闻在她垂帘听政的十一年间,大齐风调雨顺国富民强,虽偶有天灾战祸但也不损主流,加之在废宫中出生的德宗对自己这位母后十分崇敬,使得高太后在朝堂之上的地位无人能撼。 徐曼青听完高太后的故事之后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被这样的女人惦记上,真要祈求神明保佑这必须是福而不能是祸,否则在这样的老姜面前,她这个穿越女就算再能开作弊器,估计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尉迟童鞋很讨人厌,但是他在后面还是有作用,所以不能给他领盒饭,大家见谅~ 然后,最牛b的太后童鞋华丽丽地出场了↖(^w^)↗ 77 第77章 徐曼青从珍颜阁出了来,在轿子上一路恍恍惚惚的。之前在听尉迟恭说道高太后的事时她因为听得全神贯注倒没大注意到身体的不适,可现下安静下来才发觉身子很沉,头也痛得厉害,用手摸了摸额头好像有些发烫了。 好在回到家里大管事留下来的两个丫头已经把饭菜都弄好了,徐曼青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迷迷糊糊地回房睡去了,谁知等一觉醒来发现床边围了一堆人,好不容易让双眼对上焦距,徐曼青这才看清不仅是薛灵来了,就连范嫂子和李婆子都过来了。 一听说徐曼青醒了,小丫头也赶紧搀着项寡妇过来了。 项寡妇精神头也不是很好,好在脸色已经比生病之前好看许多了。 “青妞啊,都是娘对不住你……” 徐曼青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像着了火一样,只能发出破铜锣一般的声音,身上也虚得厉害,差点连撑着身子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这是……怎么了?” 薛灵在一旁抹眼泪道:“好妹妹,你都睡了整整两天了!自那日你从珍颜阁回来早早地歇下之后,家里的丫头也没能看出异样来,等到第二日快晌午了才去敲你的房门,谁知敲了半天也没见人搭理,推门进去看才知道你都烧昏在房里了。” 范嫂子也赶紧接话茬道:“是啊是啊,是不是珍颜阁里出什么大事了,看把你弄得哟……” 范嫂子此话一出,徐曼青的眉头又皱得紧了一些。 这珍颜阁的事情她在自家婆婆面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为的就是不想让项寡妇操心太多,可如今这范嫂子竟然当着项寡妇的面就这般急赤白脸地问了出来,前边甚至连几句客套的寒暄和铺垫都没有,这样处事实在是不大合适。 旁边的薛灵赶紧递了一碗热粥过来:“嫂子,青妞才刚醒就别说公事了,赶紧让她把粥和药喝下去,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徐曼青感激地看了薛灵一眼,又朝在场的众人说道:“我既然醒了就没啥大碍了,大家都赶紧散去吧,当心别过了病气。” 项寡妇之前醒来见家里忽然多了两个丫头,徐曼青却不见了人影原本还觉得奇怪,后来一问才知道说是珍颜阁的东家有急事将人给招去了,谁知还没等问出个所以然来,徐曼青也跟着病倒了。 如今看徐曼青醒了项寡妇也是担心,赶紧抓着儿媳妇的手道:“青妞啊,若是真遇上难事了可要跟我们说,别一个人硬撑着。都说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你把难事儿说出来,大家一起给你分分忧也是好的啊!” 徐曼青真是哑巴吃黄连,这件事情现在已经涉及到皇家秘辛了,要想保命就只能烂在肚子里,怎么可能跟外人道来?可如今见项寡妇如此担忧,就算徐曼青心再大也难免对范嫂子有些意见了。 “真没啥大事,就是之前贩售金花燕支的一些账目出了问题,东家让我过去查了一下,这生病不过是季节交替天气忽冷忽热的,感染了风寒罢了。” 在场的一干人听得都将信将疑的,徐曼青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欲望,赶紧推脱说累了想休息,便让丫头把项寡妇给搀回房去了。 见徐曼青下了逐客令,范嫂子等人也只得散了。徐曼青勉强喝进去了一碗粥,又服了药,这才靠在软枕上揉着太阳穴好减轻头疼的症状。 这高太后的想法她实在是揣摩不出,如今她心里有了底,也只能以静制动,见招拆招了。虽说心里惦记着事儿,但日子该过的还是要过下去。 两个小丫头在前院忙活着,又是熬药又是洗衣的,手脚倒挺勤快。 现下这两个丫头虽也不错,但她们毕竟是珍颜阁的人,徐曼青还没傻到要留着尉迟恭的眼线在自己身边,再说她也不愿意承这份情。 徐曼青盘算着待她病好一些能下床了,就把这两个丫头送回去。 被这么一折腾,项家算是连人带鸡的全都病倒了。 好在是徐曼青处理得及时,那花公鸡在连续几天灌食灌药下去之后倒是有了点起色,之前看它病得似乎连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可今个儿却已经能开始零星地啄食了。 虽说是病来如山倒,但徐曼青毕竟是年轻人,身体恢复得挺快,五六天之后就基本痊愈了。反倒是项寡妇一直有心结在,到现下还好不利索,一直咳嗽,徐曼青担心这样下去若是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 项寡妇要养着身子,别说下地干活了,连凉水都着不得。如今光靠徐曼青一人着实是忙不过来,就算她一直对人口买卖这种事心生抵触,但项家现下这光景还真得赶紧将买两个丫头回来伺候的事提上日程了。 但这小跨院面积实在有限,徐奋的房里现下都堆满了各户人家给徐曼青的打赏,徐奋难得回来一趟却发现自己的屋里快挪不开脚了,无奈之下只得吃完晚饭又回书院睡去了。若是再卖两个丫头进来,真是连个住的地方都腾不开了。 于是换房子的事又成了当务之急。 眼看项寡妇是无力继续跟进这件事了,徐曼青只得亲力亲为。 好不容易和卖家敲定了最终的价钱,双方刚准备去官府过契,那衙门口的人却说在按照大齐律法女人没有购置田产的权利,得让项望山出面签约才行。 徐曼青一听便傻了眼,忙解释说她家夫君如今出征在外,根本没法回来过契。 那书记官想了想便说那就只能让项家的宗族派人过来代项望山签约过契,否则这过户手续就办不下来。 徐曼青一听立刻觉着不妥,若将买田置地的事情让项家宗族知道,那就是钱财露了白,保不齐会让一些人眼红。之前的小破跨院倒是没人会惦记,可若是换成了这三进的青砖大瓦房便难说了。到时候若项望山真回不来,这房产归谁所有就掰扯不清了。 徐曼青为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那书记官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徐曼青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奈。 在这封建时代里,一个家庭若是没有男人撑门面,女人就算再能干也是寸步难行。 就算现下她手里有千万银两那又如何,没有男人,她连座房子都买不了! 那卖家一听也急眼了,他那边还等着将房子变现举家南迁呢,好不容易谈成了一个却因为手续问题要打水漂,卖方对此也感到很困扰。 徐曼青只得好说歹说让卖家多宽限一段时日好让她再想想办法,可那卖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一直不肯答应,看样子是想赶紧找下家了。 正在双方掰扯不清的当口,徐曼青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徐曼青回头一看,来人竟是吴岳泽。 那卖家见一个身着官服腰上配着大马金刀的官爷过来发了话,当下有些腿软,原本要说出口的话立马磕磕巴巴地压在舌头底下吐不出来了。 “吴捕头,呃,不,吴公子怎么来了?” “今天恰好不当值,便想着回来看看弟兄们。”吴岳泽说罢顺势晃了晃手上提着的酒坛子。 吴岳泽虽然还是配着刀,但身上的官服已经跟捕头时候的完全不一样了,之前就听那小捕快说吴岳泽自拜了宗庙之后就被他爹弄进了殿前都指挥使司任职,如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位,徐曼青无法用官职相称,便只能用公子相称了。 三言两语将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吴岳泽听了皱眉道:“那便去找项家的族长出面办这事就好了。” 徐曼青听言低头不语,吴岳泽看她那副样子也大概猜出她的心思了。 “走吧,跟我进去,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徐曼青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她还是无法避免地要倚仗男人么? 果然,有了吴岳泽出面,书记官那边虽然为难,但最后也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在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听男人们说话的徐曼青这才知道,原来吴岳泽现在已经是从六品的振威副尉了,在殿前司骑军辖下的捧日支任职。这殿前司辖下有步军和骑军两翼,虽然建制相同但实权不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相同数量的骑军战斗力肯定比步军要强得多,所以在骑军下任从六品的振威副尉已经相当于步军的正六品官职了。虽说这从六品的官在高官如云的咸安城里算不得什么,但相对于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衙门口捕头来说,其中的差别不言而喻。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混,拼爹都是永恒的主题么? 徐曼青正神游天外,吴岳泽那边却已经结束谈话回过头来找她了。 “我方才跟书记官说了,虽然项望山不在,但我给你做见证,将房产直接计入项望山名下即可,不用再去麻烦项家宗族了。” 大齐律法严格限定女性对不动产的所有权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夫家的权益,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若是让女性拥有所有权,便难以避免女子出嫁后挖夫家砖补娘家墙的事情。尤其是在涉及财产的“卖出”行为的时候,女子不能做主是雷打不动的铁律。 但徐曼青的情况则有些不同,她如今是要“买入”房产而非“卖出”,这样一来,审核的手续就没有这么麻烦,只需书记官画押存档即可。 且徐曼青是要将房产置于夫君的名下,也算是合理合法,虽然没有宗族见证,但在有官职在身的第三方的见证下过契却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书记官权衡了一下觉得此事有吴岳泽作保不会有什么风险,也算是卖吴岳泽一个面子,便总算是点头同意办理过契手续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并非是我想让女主与尉迟恭or吴岳泽纠缠不清,而是在这种封建时代就算再开金手指,光凭女主一人也还是有很多门槛也是越过不去的啊! 所以木有办法,大家把这些男人们看成是助力吧(虽然有时候也会倒拖后腿),不过世间安得两全法?夹缝中求生存吧阿门~ 第78章 将房契收好从衙门口出来,徐曼青这才有机会跟吴岳泽道谢。 “这次多亏吴副尉了。” 第54节 吴岳泽看着眼前这个正朝自己福身行礼的小女人,脸上不禁露出苦笑。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徐曼青低头道:“这本就是礼法所当为之事,又何来生分之说?” 吴岳泽拧徐曼青不过,只得转移话题道:“多日不见,家中是否安好?”他看徐曼青的脸色明显不如之前的好了。 徐曼青道:“一切都好,就是近来天气转凉,婆婆身体有些不适。我这头办完事了也还得早些回去伺候着才是。” 原本徐曼青也想问问吴岳泽的近况,他自认祖归宗之后进了吴府大宅,里面各种复杂关系完全可用盘根错节来形容,这男人也不过是在夹缝间求生存罢了,想必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可惜自上一次吴岳泽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徐曼青便不能再多做关怀,只得恪守男女大防,以免给人传递错误信息。 吴岳泽叹了口气,朝徐曼青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 徐曼青点头,又朝吴岳泽福了福,这才走出了衙门口去。 秋末时节风已经变得有些凛冽,今个儿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是阴云密布的,如今又下起了小雨,寒气便来得更重了些。 吴岳泽看着那个走在青砖小路上打着油纸伞的纤瘦身影,握着佩刀的手抓得死紧,连手背都泛起了青白。他只恨现下的自己无力为这个女人撑起一片天来,可世事半点不由人,他又能如何? 回到家里,徐曼青便领着那大管事带过来的小丫头回了珍颜阁,大管事看徐曼青将人送了回来也不禁皱眉。 “嫂子,东家发话说这两个小丫头就算是送你的了,还说让我赶紧把她们的身契给你捎过去,只是这两日我有事耽搁了一直没能成行,谁想到你这会儿又把人给送回来了?” 徐曼青道:“哪有让人来帮几天忙就把人扣下不还的道理?管事您不会是把我项家想成土匪窝了吧?这俩丫头手脚勤快脑子也机灵,放在珍颜阁能顶上事,放在我家可就屈才了。” 大管事道:“都是些奴才,在哪干活不都一样,何来屈才之说。” 徐曼青笑了笑也不多说,只是死活不肯松口,依旧不愿将那两个小丫头收下来。最后大管事也拗不过她,只得暂且答应她将人留了下来,但至于尉迟恭那边同不同意还得另看。 果然,没过两天尉迟恭就又把两个丫头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大管事将她们的身契直接塞到徐曼青手里,说若是徐曼青不要这两丫头也不能再回珍颜阁了。 那两小丫头都是从外地被人牙子辗转卖到咸安来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四九城里,若是没有去处准得活活饿死。 徐曼青无奈之下只得将人收了下来,又向婆婆推说她不识得牙婆一类的人,只能厚着脸皮跟东家买下这两个丫头,今后就专门在家伺候项寡妇了。 项寡妇身体还是不好,听了徐曼青的说法便直说珍颜阁的东家厚道,受了两个小丫头的拜之后又回房歇着去了。于是徐曼青便领着两个丫头,给年岁大些的取名叫红儿,年岁小些的叫小翠,一起打点行装准备搬家了。 找街口算命先生掐了一个好日子好时辰,徐曼青又雇了些马车和挑脚夫便悄无声息地搬到新家去了。 新家的三进院子坐落在烟袋胡同,距离徐奋的东林书院也仅有十分钟左右的脚程。这院子里还种有几株桂花,门外有一棵近百年的大槐树,听说待到农历三月开花的时候会葱白一片,香气宜人,很是令人期待。 徐曼青领着丫头们收拾了几天才算把这里里外外的都拾掇好,还借此机会将床褥全都换了新的,被芯子是用今年的新棉弹的,轻软保暖不说,睡上去还能闻到一股阳光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转凉了鸡瘟发不起来的缘故,那被项家捧在手心里伺候的花公鸡大难不死,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挺过来了。 项寡妇见那公鸡没事,官府那边为了安定民心又一直在辟谣,于是便求神拜佛地折腾了一阵,心安下来之后身体也渐渐好转些了。 徐曼青松了一口气,盘算着总算可以重新接活计了,刚让丫头带信过去跟范嫂子说道一声,谁知范嫂子没过多时就回信说如今她也做不了徐曼青的主,还说让徐曼青直接找珍颜阁商量去。 徐曼青一听立马傻眼了,难道在这段没出活的日子里,范嫂子就把她给卖了? 徐曼青风机火燎地亲自上门了一趟,范嫂子顶着个溜圆的大肚子过来应门,一看是徐曼青找上门来了,脸色有那么一闪即逝的惭愧,但她毕竟算是老江湖了,赶紧将那点不自然的神色给隐了去,笑盈盈地将徐曼青迎进了门来。 听徐曼青提起珍颜阁的事,范嫂子拉着徐曼青的手唏嘘道:“我的好青妞哟,嫂子我也是舍不得你,可是如今你名声在外,我这小庙实在是装不下你这尊金佛了。再说那珍颜阁的东家都亲自找我谈了,我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尊贵的人啊?这三言两语的我也说道不过人家,只得答应……” 徐曼青一听愤懑不已,连说话的语气都难免带上了几分尖刻:“于是师傅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范嫂子赶紧打圆场道:“怎么能说‘卖’这么难听呢?你那手艺是极好的,如今有了珍颜阁做靠山,以后不就能走得更顺当么?总比待在我这种小破招牌下熬日子来得好啊!” “嫂子也是为了你好不是……” 徐曼青道:“就算你是为了我好,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事先知会我一声?难道东家还能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不成?” 范嫂子一听连忙解释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之前不是见你家婆婆生病怕你操心太多所以才擅自帮你做了主的么?再说这咸安城里的妆师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挤进珍颜阁啊?难道我还能推你入火坑不成?” 徐曼青眯了眯眼,若是范嫂子能实事求是些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她也便罢了,毕竟她们之间有师徒的名分在,她也一直记着范嫂子当初领她进行的大恩情,这些时日里的各项进账收益她从不核查过问,只由得范嫂子说是什么数目就是什么数目,这里面靠的不是别的,而是满满当当的信任罢了。 可如今范嫂子明摆着是从尉迟恭那里得了好处要将她先斩后奏地给推出去,可面儿上范嫂子却还是想当好人,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来两边讨好。人在钱财面前心肠果然就是容易长歪了去,她徐曼青绝对不是个不念旧情的人,可到了今时今日还真觉着有些忍无可忍。 徐曼青冷着脸问道:“嫂子,恕我直言,这次你把我推给珍颜阁,到底收了东家多少好处?” “这,这个嘛……”范嫂子绞着手中的丝帕,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曼青看到范嫂子露出这种神色心下立刻就凉了半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徐曼青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嫂子,我只想再问你一句,前些时日我画的步摇的图纸,你到底有没有跟东家收银钱?” 范嫂子哪里料到徐曼青会忽然提到这茬,心里完全没有准备,应对起来也难免乱了阵脚。 “我,哎,青妞,你听我说……” 徐曼青一看范嫂子这做贼心虚的反应,心下哪还能有不明白的,原本只是凉了半截的心现下是彻底凉透了。 “嫂子,既然你那边已经应了东家的约,图纸银钱你也受了,我断然没有让你再吐出来的道理。这钱你好好收着,也算是全了我俩的情谊。” 徐曼青也不愿说什么重话,范嫂子就算私心再重现下也是个怀着孩子的孕妇,就算大人天大的不对可肚子里的孩子不应受牵连,徐曼青不急不缓地说完了这番话转头便要走。 范嫂子一直跟在她身后青妞青妞地叫,徐曼青不禁想起之前那段时日大伙儿一道为了生计奋斗,为了金花燕支的贩售努力的情景,只觉得眼眶酸得厉害。 “不必送了,嫂子,你有你的打算也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只是你我师徒缘分至此,日后若再有个好歹也彼此互不瓜葛,你好生在家安养就是。” 徐曼青硬是将眼底的泪憋了回去,出了范家的门也没再回头,只是径直离开了。 徐曼青回了家里,把自己关进卧房钻进被窝里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原来她还算是个有师傅仰仗的人,谁知现下被尉迟恭这么一搅合,连师傅都没了。 徐曼青毕竟也只是个凡人,虽然有穿越女的作弊技能在,但这脾气一上来了,就算平日再理智也罢,心里那股绳拧过来了就怎么也顺不直。 她是明知自己会被搅进珍颜阁那淌浑水里抽不得身的,若是尉迟恭光明正大地找她谈,就算她心下再不乐意便也只能向现实低头。但现下尉迟恭使的完全是阴招,知道若是她自己拿主意的话免不得又会拖拉一番,转而从范嫂子那下手反倒是快很准——只要有师徒名分在,徐曼青就是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主。 等徐曼青哭够了从被窝里钻出来,赶紧用冷毛巾敷了敷自己的眼。 虽说她在这大齐只是一介女流,但也不是什么事都非得顺着你尉迟恭的心意来的。 79 第79章 打定了主意,徐曼青强自振作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该干啥干啥,只是在用过晚饭之后放了话让两个丫头到自己房里来一趟。 项寡妇原本还有些好奇,徐曼青只是笑着说这两丫头虽然来项家也有一段时日了,但之前由于身份未定的原因,徐曼青也没法给她们立规矩。如今既然身契都已经送到手上了,自然要好好敲打一番的。 项寡妇想想也是,虽说可以撑门面的儿子项望山不在,但徐奋却也勉强算是半个主子,若是这些丫头不懂规矩到时候弄出什么事来坏了徐奋的名声那可万万使不得。自家儿媳妇是个有头脑的,项寡妇倒不担心她教不好两个小丫头,便也没往深处想,点了点头便回房去了。 红儿和小翠将项寡妇扶回房里安顿好,这才战战兢兢地到了徐曼青的屋里。 徐曼青打了个眼色让人把门关上,年岁大些的红儿更机灵些,赶紧回过身去把门关严了。 徐曼青朝她们两人招了招手,红儿和小翠赶紧凑上前去。徐曼青给她们两人一人递了一个荷包,里面放着几个银锞子,拿起来沉甸甸的。 小丫头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徐曼青随后又从箱笼里取了两匹碎花棉布出来,一匹是白底粉色的,一匹是白底绿色的,花样十分别致。 “你们初来乍到的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给你们,这两匹布就给你们做身新衣服。毕竟咱也是刚搬了新家,这里里外外都是新的才算应景不是。” 小丫头毕竟爱俏,这两匹布比她们在珍颜阁里穿的下仆服的质量还要好些,看徐曼青也是个不吝于打赏的主子,当下就觉得被分到这项家来也不算亏了。 毕竟这项家上下就只得项寡妇和徐曼青两个女人,徐奋十天半个月的才回来一次,人口简单不说活计也少,这比她们在珍颜阁里做着最下等的杂活,随便是个人都可以指使的处境不知要好了多少倍。 那两个小丫头毕竟年岁轻,有什么情绪都容易写在脸上,徐曼青要想拿捏还是容易的。 “如今你们俩的身契在我手上,那便算是项家的下人了。你们只要安分守己尽心尽力,项家定不会亏待你们。” 那两小丫头连连称是。 徐曼青道:“我不管你们之前跟着什么主子听过什么吩咐,但既然踏进了我项家的大门,别的不说,要决定你们去留倒不是件难事。” “若以后让我发现你们做点什么吃里扒外的事,跟外人说道些项家家长里短的闲话的话,打断腿什么的都还是轻的。” 徐曼青放下手中的杯盏,“若是那种忘恩负义害了主家的贱仆,我反倒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买去做暗娼。” “知道暗娼是什么么?啧啧……” “那可是个专门接那些青楼楚馆都不愿意接的活计的地方,听说进去不到十天半个月的就会染上脏病,治不好的就被丢到城北的破庙里。要不下次我下次带你们去看一眼?听说那些得了脏病的娼妇由里到外全都烂透了。哎,真是上辈子造孽哟!” 徐曼青不急不缓地说完,还当没事似的继续喝茶,全然不看那两个小丫头被吓得煞白的脸。 最后还是红儿机警,唰地一下就扯着小翠给徐曼青跪下了。 “夫人,我们,我们知道怎么做了,别的大道理红儿不懂,但自个儿的命拿捏在谁手上红儿还是清楚的。” 虽说她来项家时日不长,但这项家上下到底是谁说了算的事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正是眼前这个女子一手将破落的门户撑了起来,不仅在这地价如金的咸安城里置了这三进的宅子,之前还赢了珍颜阁的张妙手,若是不出意外,以后珍颜阁的首席妆师不就是她了么? 这么年轻就爬上了那样的位置,别说是这三进的宅子,就是四进五进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徐曼青难得眼看着十来岁的小姑娘跪倒在地也没给扶起来,但这次既然要下药那就必须得下剂狠的,否则埋了隐患以后害了自家人就得不偿失了。 “你们识得道理那便最好,我们项家人虽然心慈,但在有些事情上也死心眼得厉害,若是触了我底线的,就是剁碎了拿去喂狗我眼皮子也不带眨一下的。” 那两个小丫头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徐曼青看敲打得差不多了,便挥手让她们起来说话。 “你们好好做活,项家也不会亏待你,我现下也没女儿,这手艺没个传人也可惜。若是我真觉着你们不错,日后收两个徒弟倒也是可以的。” 红儿小翠先是被吓了个半死,可后头又听徐曼青说有收徒的打算,心里有了奔头,心思也就不会乱飞了。 徐曼青训话完毕就让丫头们出去了,不过她倒没傻到觉着自己这般敲打了就一定能收到成效,毕竟她和尉迟恭比起来那简直就是胳膊拐不过大腿的关系,这两人能不能信得过,还是得经过时间的考验才行。 待到第二日,徐曼青便让红儿带了口信到珍颜阁去,说是要和尉迟恭约一下见面的时间。 尉迟恭那边回话倒是快,很快便将日子敲定下来了。 待徐曼青赴约时,尉迟恭已经在雅间里候着了,若是让外人知道这堂堂的大东家反过来候着下边的一个小妆师,又不知要跌破多少眼镜了。 “姐夫。”徐曼青照礼福了福身子,依旧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尉迟恭倒是有些吃惊,他早就看出徐曼青根本不是圆扁由人的乖娃娃,这小女子就像只猫儿,平日里看着挺无害,若真惹恼了她,指不定就挠你满脸花的。 前几日那范嫂子还为了这事特意找上珍颜阁来,说徐曼青发了好大一通火,可今天看着这小女人倒一点火苗都没有,估计火气是全憋在心里了。 徐曼青不说尉迟恭当然也不会主动提,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在此事上他只需虚以委蛇便好。 “不知那日我与张妙手比试可有定论?”徐曼青问道。 尉迟恭挑了挑眉:“虽未正式公榜,但那张公子已向开国县公府下聘,输赢早已不言自明。” 徐曼青听言赶紧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未公榜那便好了。” “如何见得?”尉迟恭问道。 徐曼青笑道:“若未公榜,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这几日想了想,虽说最后张公子是与孙府定了亲,可这也并不能说明我上的妆就一定能比张妙手的好。依我看来,这件事对外最好说成是平手。” “哦?”尉迟恭饶有兴致地玩转着手中的杯盏,“我这珍颜阁在你看来难道就是这般的龙潭虎穴,你宁可委屈自己只战个平手也不愿入阁?” 第55节 之前徐曼青是推说要帮范嫂子照看生意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入阁,可如今她和范嫂子也算是分道扬镳了,这个借口就不能再用了。 徐曼青笑道:“哪的事,珍颜阁名声在外,我能入阁绝对是三生有幸。只是姐夫对我有大恩,我就算再想入阁,也不能忘恩负义拖累姐夫才是。” “这又是从何说起?” 徐曼青道:“姐夫也不想想,如今那玉芍还在宫里,虽说这段时间太后似乎没有要宣我的意思,但保不齐哪天太后她老人家碰着玉芍就又想起这茬事儿来,那可不就麻烦了?” “我若不入阁里,姐夫多少还方便撇清自己,可我若是入了阁,到时候上边真对我有什么意见,那姐夫你不也得跟着我一起倒霉?” “这玉芍的事是我思虑不周犯下的,本就不该牵扯到姐夫,如今总不能为了我自己一人得好处,就把一竿子人都拉下水吧?” 徐曼青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门儿清。 虽说是她先淌的玉芍这趟浑水,但若不是尉迟恭为了迎合皇上要倒冯嗣侗的心意,他也不会把玉芍弄到宫里去。 说一千道一万的,玉芍入宫这事其实全是出于尉迟恭的私心,而要隐瞒妆法的出处也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她徐曼青没有反过来怪他便已经不错了,谁知这尉迟恭还先斩后奏地买通了范嫂子断了自己的后路,真是让圣人都觉着搓火。 “再说了,我这次虽然侥幸赢了张妙手,但在这高手如云的珍颜阁里,没有足够的资历想必还是难以服众。一想到一旦入阁压力便这般大,我实在是,哎……” 徐曼青说着还应景地抽出丝帕来按了按眼角。 其实尉迟恭倒真没想这么快便让徐曼青入阁,毕竟就像徐曼青说的太后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定论,他与那范嫂子谈拢了也不过是想为日后铺路而已,谁知徐曼青知道此事之后竟先他一步发作了。 “那你待如何?”尉迟恭问。 徐曼青道:“如今范嫂子那我是呆不下去了,入阁又怕牵连姐夫,我思来想去的,都说人算不如天算,既然如此,还不如趁这个机会,独立门户算了。”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的花花~二更奉上~~群么~ 80 第80章 “独立门户?”尉迟恭又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杯子。 徐曼青料想尉迟恭不会轻易松口,刚咽了口唾沫想要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给说道出来,可谁知还没等嘴边蹦出个字来,就听到尉迟恭不急不缓地说了一个“好”字。 “呃?”徐曼青当即有些傻眼,这尉迟恭平日里总是胡搅蛮缠的,这次怎么会如此爽快就答应了她要独立门户这件事? 相对于徐曼青的错愕,尉迟恭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既然你愿意将笔试定为平局,那便平局就好;若你不想入阁,那便独立门户。待我找时间安排一场和事宴,让张妙手亲自给你道谢便是。” 看到尉迟恭正用一副宠溺的神色看着自己,徐曼青背后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呃,我虽说是要独立门户,但若是珍颜阁那边需要我搭把手的可以尽管把活计交过来,这分红依旧是阁里占大头……” 尉迟恭喝了一口茶道,没等徐曼青说完就把话头给打断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你如今既然从范嫂子那边脱了出来,这活计自然是阁里给你揽。也不用计较什么分红不分红了,钱你就自己收着便是。” 徐曼青一听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这怎么行。”这样一来就失去独立门户的意义了。 “你不就是嫌阁里人多口杂容易招惹是非么?既然不想理会那些烦心事,独立门户也是挺好的,这样你便可以专心接妆攒钱了。”尉迟恭笑道。 “可是……”徐曼青被尉迟恭一番抢白堵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若是有其他活计找上你,你觉得不错的也可以接下来。”尉迟恭说罢又让步了一些。 徐曼青见尉迟恭已经这般表态,知道不能给他下不来台,只得暂且应了下来。 想了想,徐曼青又道:“如此这般真是多谢姐夫了,若不是因为姐夫惦记着姐姐,我哪里能有现下的福分。” 为了撇清自己,徐曼青只得在席间不断地提起自己那苦命的姐姐鸾儿。 尉迟恭听徐曼青提起鸾儿,也笑道:“何必如此生分,那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 徐曼青见尉迟恭听到鸾儿的名字后神色依旧温和,觉着尉迟恭心里还是惦记着姐姐的,心下便安了不少。 可惜,徐曼青这个现代女人的思维逻辑是:提起姐姐鸾儿→尉迟恭挂念旧情→阻止移情作用发生;而尉迟恭这个封建男人的思维逻辑则是:提起鸾儿→鸾儿与徐曼青是亲姐妹→照顾徐曼青=照顾鸾儿→喜欢鸾儿=喜欢徐曼青。 脑回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神逻辑实在是鸡同鸭讲,若是让徐曼青知道她在此刻提起姐姐鸾儿非但没能跟尉迟恭扯开距离,反而让他更自以为是地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话,徐曼青真是一口血吐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无论如何,徐曼青想独立门户的想法还是实现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陆续恢复了接妆送嫁的活计,宫里头一直偃旗息鼓的没什么动静,徐曼青大大地松了口气,日子也算是安安稳稳地熬到了年关。 古代北方的冬天实在不好过,没有暖气的日子真是熬死个人。 那地龙什么的每日耗费的炭火极多,且极易引起火灾,也就只有达官贵人家才能用得起这种奢侈玩意。加上古代房子的门窗密闭性很不好,就算蒙上一层棉被都觉得寒风会从各种缝隙里兜进来。虽说新买的房里有炕,但也就是睡觉的时候顶些用,只要一钻出被窝,冷空气保准能把你冻成冰矬子。 出活的日子也是受罪,毕竟这送嫁免不了要陪着新嫁娘在室外走各种礼节程序。之前徐曼青给一个从四品的人家送嫁时走的三十六道大礼差点没把她和新娘都冻僵在屋外了。 在不出活的日子里,徐曼青整日就围在炭盆边烤火,可那炭盆毕竟只是那么点大的热源,时常是烤热了手后背就凉了,受热不均匀弄得反而更加难受。 最要命的是这炭盆没烤几天,徐曼青就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有干裂的痕迹了。 北方的冬季又冷又干,皮肤着实是受不了这样的摧残。 徐曼青正思忖着要捣鼓出什么护肤品来保养一下龟裂的手背,便被一道惊天大消息给砸晕了头脑。 “什,什么?!太后她老人家要宣我入宫?” 听到大管事带来的消息,徐曼青一时脚软就给跌在椅背上了。 离上次的事前后都过去快三个多月了,太后她老人家怎么记性这么好,这临近大过年的就突然给折腾出这么一件事儿来了呢? 大管事见徐曼青脸色青白,心里也是没个底。这东家的眼线把事情传过来的时候只是说了太后想要见见徐曼青,具体太后她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忽然就记起这茬事来的实在弄不清楚。 如今这没了上下文做语境,徐曼青也搞不懂究竟是福还是祸。这些天也怪她把精神松懈下来了完全没惦记着这件事,如今消息一传过来难免措手不及、方寸大乱了。 “有没有说让我什么时候入宫去?”徐曼青扶着发痛的额头问。 大管事道:“听说就是这两三天懿旨便会下来,好在东家那边收到消息还算是早的,嫂子您赶紧随我到珍颜阁走一趟,东家已经请了彭国手过来教导你入宫礼仪了。” 徐曼青稳了稳思绪,这才道:“管事稍等,容我跟婆婆交待一声。” 这事来得太突然,况且入宫那日怕是会有宫里的人过来领人,怕是瞒不过项寡妇。如今想起之前从尉迟恭嘴里听来的太后说的那几句话,徐曼青便觉着脚底生凉——若她这次入宫真有个好歹,项寡妇这边也不能全无应对才是。 待徐曼青入了内室跟项寡妇提了提了近日要入宫一趟的事,项寡妇惊得差点没从床上跌下来。 徐曼青堪堪过去扶了,只见项寡妇脸上又喜又忧的——喜的是这个儿媳妇太能干,连宫里的贵人都开始惦记上她的手艺了。可忧的是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虽说这高太后还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君”,可看她之前垂帘听政的威势,差得也八/九不离十了。 项寡妇拉着徐曼青的手一震猛摇:“青妞啊,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这样的贵人给惦记上啊?” 徐曼青苦笑道:“我也不知。或许是我之前给上过妆的哪家贵人在太后她老人家面前提到了我,让她起了兴趣罢。” 项寡妇叹气道:“如今木已成舟,这去得去不去也得去。只是这宫门深似海,你又是平头百姓家的媳妇没个可依靠的,若是有个好歹都没人能帮你说句话哟!” 这上妆的事全看被上妆的人的主观喜恶,这徐曼青的妆若是上好了,那便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可若是上不好呢? 项寡妇平日里小门小户的待习惯了,根本就养不出来什么野心。现下不愁吃穿的,心底实打实地不愿意自家儿媳妇去冒这种险。 天家富贵这种东西平日看着是挺尊贵,但殊不知这背过身去又有多少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苦处?有多大的嘴吃多大口饭,她是从来没想过徐曼青会碰上这种机缘的。 别说项寡妇想不到,徐曼青自己也没想到。 她当初要做妆师这一行不过是为了改善一下生活质量罢了,谁知如今这雪球越滚越大,明显已经超出可控范围了。 可就算心里再慌,徐曼青在项寡妇面前只得强颜欢笑地安慰道:“娘,如今你媳妇见过的朝廷大员也不算少了,就差没见着亲王一级的人物了,这期间也没见有出过岔子不是?这宫里也不全是洪水猛兽,若是能让太后她老人家看上,以后的富贵荣华还能少得了吗?” 项寡妇摇头道:“我这老婆子活到这岁数,土都快埋到我的嗓子眼了,哪还会奢求什么荣华富贵。只要望山能平安归来,奋儿能学有所成,你能喜乐安康那便足够了。” 徐曼青抹了抹眼角的泪,笑道:“娘,您是有福之人,这些愿望定都会实现的。” 好不容易才将项寡妇安慰好,徐曼青临行前又事无巨细地交代了红儿和小翠一番,这才跟着大管事到了珍颜阁。 果然一进阁里,尉迟恭便已经陪着彭国手候在那里了。 如今上意不明,尉迟恭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好在彭国手算是一剂定心丸,她之前曾有过伺候太后的经验,虽说不是高太后钦点御用的妆师,但还算是少有的几个跟太后打过交道的人了。 现下时间紧急,宫中各种礼节繁琐,况且还要涉及到太后平日里喜欢的妆法、首饰和发髻等等细节,笼笼统统地说道一遍少不得也得花上三五天的时间,可现下却只有短短两天,要准备起来实在是太仓促了。 徐曼青如今也顾不得掩饰自己识字的事了,幸好她家里有个识字的婆婆,加上她写的一手鸡爬一般的毛笔字和缺笔少画的简体字,倒没人怀疑她是个初学者的事实。 这毕竟是一有差错就会掉脑袋的大事,宫中讲究甚多,就连斟茶的茶壶放在桌上的朝向都有规制,不用笔记下来回去恶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两天徐曼青就跟赶场似的大清早便出门,一直熬到晚上戌时过后才被送回项家。 项寡妇看着自家儿媳妇熬得通红的双眼也是觉得难过,炖好的补品一盅一盅地直往屋里送。 徐曼青心里大叹,除了当年高考她曾经使过这样的牛劲之外,之后的人生还真就没那么拼命过了。 可如今不拼命就可能没命,两害相权,她还是乖乖拼命吧……作者有话要说:嗷,终于要入宫了~ 鸣谢:耽耽不语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60910:28:30 丢丢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60914:53:50 ╭(╯3╰)╮!!!爱乃们~ 81 第81章 待到第三天一早,果然就有一顶翠蓝软轿被抬进了这烟袋胡同里来。 徐曼青天才蒙蒙亮就已经起来梳洗打扮了,一直撑着腮帮子等到再度打盹,这门才终于被敲响了。 身边候着的两个小丫头听到敲门声直打了个激灵,连项寡妇也猛地回过头来盯着门的方向看,恨不得将“害怕”二字刻在脑门上,弄得徐曼青本来就紧张得有点抽抽的胃又更疼了一些。 “红儿,应门去。” 虽说徐曼青早就从尉迟恭那里得了内线消息,但明面儿上却只能装作不知。没有哪户人家是主人家去应门的,徐曼青点了红儿的名,红儿打了个哆嗦便赶紧出去了。 一开门,便看到一个年纪长些身材也要胖些的公公立在门外,因为今日是来宣旨的,那公公穿的也是有品级的宫服,看那宫服上的补子就觉着吓人。 胖公公身后还跟着两年纪轻些的小太监,但只穿着一身灰蓝的素服,低眉顺目地连眼神都没敢四处乱瞟。其中一个看来是得力的,见有人来应门了便直接了当地问了一句:“这可是项门徐氏的住处?” 太监的声音又细又尖的,听着就让人觉着难受,但红儿脸上不用装便已经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来了,赶紧给来人福了一□子应了话。 那胖公公径直入了门来。 “跟你家主子说宫里来人了,让徐氏速速出来接旨。” 红儿应了一声便屁滚尿流地跑回内室去了,没过多时,徐曼青搀着项寡妇一同出来接旨。 那胖公公早就受过尉迟恭的打点,说是让他在徐曼青入宫时多照应着些,想必这徐氏心里有数早早地就候着门了。 不过在第一眼看到姿容俏丽的徐曼青时,那胖公公还是忍不住惊艳了一下。 虽说徐曼青当下穿着的不过是寻常小康人家穿的常服,脸上虽然略施脂粉但也不过是轻描淡写了一番,但那眉眼那身段却是一等一的好,就连他这个在内宫中看惯了各色妃嫔的人都难免觉着眼前一亮。 难怪驸马爷会对这样一个跟他没什么瓜葛的小媳妇子如此上心了,甚至还不惜冒风险托内线找到他打点。听说这小媳妇子虽然许了人家,但连丈夫一面都没见上,现下还守着望门寡。胖公公揣度了一下,觉着这小女子日后说不定会是驸马爷的枕边人,如此说来,他现下搭这么一把手,日后尉迟恭也会记着他的好才是。 “咱家姓沈。” 徐曼青福了福身子:“沈公公万安。” 见徐曼青面容恭顺礼节得当,沈公公很是满意。 “下跪接旨吧。” 第56节 将懿旨宣完,一旁的小太监从沈公公手里接过卷轴递给徐曼青,徐曼青小心收下了,这才又搀着项寡妇起了身来。 沈公公朝项寡妇道:“你儿媳妇是个有福的,连太后她老人家都想见见她,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项寡妇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是,看得沈公公直皱眉。 让这般姿色的女子待在这种门户里,还真是浪费了。 “宫轿已经备好了,请。” 徐曼青拍了拍项寡妇的手以作安慰,这才跟着沈公公走了。 一路被关在轿子里,徐曼青也不敢随意往外偷看,毕竟轿子两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这阵仗弄得押运犯人差不多了。 也不知到底行进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落轿,徐曼青总算是到了所谓的大内禁宫之中了。 沈公公领着徐曼青进了一处偏殿的院落里,即刻有几个宫女模样的人出了来。 “你就在此处梳洗沐浴,你身上穿的戴的一律放在这凝芳阁中不许带入内殿。衣服首饰已经另行给你备好,更衣束发的事这些宫女都清楚,你听从安排便是了。” 徐曼青赶紧应了。 之前便听尉迟恭提过这宫外的人要入这皇城内,若不是皇亲国戚高官诰命,定要从头到脚洗漱更衣,一来是为了防止身上有脏污冲撞了贵人,二来是怕宫外的人夹带毒物甚至是武器入内。这一道关卡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安检,不过程度比安检还要更严格些。 几个宫女一言不发地给徐曼青梳洗打扮着,徐曼青也不敢开口乱问,毕竟这皇城之内隔墙有耳,还是少说少错为好。 直到穿上了备好的衣服坐在妆台前顺发的时候,其中一个宫女才开了口。 “我自入宫以来,从来未曾听说会从宫外招徕妆师的,如今你是破天荒的第一位,前无先例可考,只得照宫中御用妆师的份例准备了服饰。” 徐曼青一听,又低头瞅了一眼身上沉朱色内外三套的层服,心里也算有了个底。 “多谢姑娘告知。” 那宫女笑了笑,手上灵活地给徐曼青束好了发。 待一切打点妥当,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宫中的人训练有素,每个步骤都是踩着点来的,徐曼青刚跟着领班的宫女到了凝芳阁的外室去,恰好看到沈公公进得门来。 “好,好,这一打扮也算是赏心悦目。只是这国手的宫服从来没有被这般年轻的女子穿过,这色泽倒是略沉了些。” 徐曼青笑了笑没有接话,这种近似于点评的话沈公公说得,她却是说不得的。 “太后刚从玉佛阁诵经出来,方才歇了一会,现下过去正好。”沈公公道,“待会进去可是要行大礼的,你可省得?” “民女省得。” 沈公公点了点头,示意徐曼青跟在自己后边走。 因前方有人带路,徐曼青一路踮着小碎步紧紧地跟在后头,视线只能落在沈公公的脚后跟上,压根不能四处乱看——这也是在之前恶补宫规的时候彭国手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徐曼青不禁想起以前看过的琼瑶奶奶笔下写的还珠格格,在宫里是上蹿下跳打鸡撵狗的,其实根本就是在坑爹,放在现实中,这样的野丫头没被教养嬷嬷打断腿就算好的了,哪还容得她这般胡来?不过容嬷嬷那个犀利角色倒是挺写实的。 徐曼青正神游天外,谁知前方的沈公公忽然停了脚,徐曼青赶紧刹住车才没给撞上去。 只见方才一路抬头挺胸走着的沈公公现下完全变成了一只卑微的虾米,徐曼青用余光扫了一眼,才发现那大殿门额上挂着的宝蓝牌匾赫然用金漆写着“安华宫”三个大字,看来现下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就是高太后的地盘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这大齐位份最高的女人,徐曼青就忍不住手心发汗。 只听沈公公通传了半晌之后那沉重的金丝楠木雕花门这才缓缓打开了来,一个两鬓斑白容颜肃穆的嬷嬷走了出来,沈公公赶紧侧身让了一步,让后头的徐曼青露了个脸。 感觉到他人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游走的异样,徐曼青大气都没敢出,直到那嬷嬷说了一句“还成,跟我进来吧”,才算是松了口气。 踏进那光洁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一股温和的暖气迎面而来,看来脚下烧的就是所谓的地龙了,偌大的内殿每个角落都烘得暖洋洋的,哪里还有半丝严寒的味道。 徐曼青只敢看着自己脚下的倒影,直到穿过金碧辉煌的外殿进入了安华宫的内室,大理石的地面才铺上了厚实的织锦地毯。 “太后,徐氏到了。” 徐曼青一听,赶紧朝高太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起来吧。”高太后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刚睡醒的猫,一点杀气也无,“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徐曼青这才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高太后的样子。 虽说如今贵为太后,但端坐眼前的女子的模样看着也就不过四十出头而已。想当初高太后十六岁便被选入中宫随侍太子,不到三年的时间便出了事,之后在废宫中苦守十多年,加上后头辅佐德宗的十多年,如今高太后的真实年龄至少也得五十多岁了。 可见上天对美人依旧是厚待的,就连岁月的流逝也只在她身上留下的雍容与沉稳,并没有带走太多的美丽。 高太后年轻时就已经是艳冠群芳的舞姬,后又经历起落沉浮,如今眉宇间流露出的只有天家的威严和贵气,哪里能将她与玉芍那样的舞姬相提并论? 在徐曼青对高太后获得初步印象的同时,高太后也在打量这个勾起了她兴趣的年轻妆师。 “想不到这徐氏年纪轻轻就有一身的好本事不说,连那模样也是生得顶好的。” 高太后跟旁边的嬷嬷说了一句,那嬷嬷赶紧从太后手中将杯盏接了过来,“有太后在这,有哪个女子敢说自己的模样生得好?” 高太后笑道:“就属你嘴甜。再怎么说我也是老咯,哪还有什么心情跟这样的年轻小后生比?” 那嬷嬷笑道:“太后说得是,我们这等尘土样儿的人,哪能跟太后这神仙一般的人物相提并论?这不是生生折了咱的福分么?” 太后被那老嬷嬷说的笑声不断,待笑声歇了才让徐曼青起了身,赐了个小墩子让她坐着。 徐曼青只能用三分之一个屁股踮着坐,哪里敢坐实了?这姿势还不如让她跪着来的舒爽,弄得她心里苦闷不已。 高太后道:“听闻之前那开国县公府上的嫡女和保和殿大学士的嫡长孙女为了户部尚书的小公子铆上劲了,这事闹腾得可欢,让我这深宫里的寂寞人也多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是?” 徐曼青听太后提起这事心里立马一阵闹腾——谁知这高太后到底是中意孙小姐一些还是喜欢曾小姐更多?若是因为曾家为了这事来太后面前哭诉,那她此次前来岂不是生生地撞在枪口上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的订阅和留言,某草鞠躬拜谢! ps:有花花有二更啊嘤嘤嘤~~~~~~~~~ 82 第82章 “这事说来也有趣,那孙府和曾府的夫人几乎是前脚后脚地找到哀家求哀家赐婚,这赐婚倒是小事,可当时两家人看上的都是同一个儿郎,那便让哀家为难了。” “保和殿大学士和开国县公乃一文一武,在朝堂上也是旗鼓相当,哀家应了其中一家就得驳回另一家,这一碗水若是端不平,那可是会寒了人的心的。” “这为难来为难去的,宫里的礼官恰好又来报备赏菊宴的事,哀家这才算是有了法子,又把三家夫人都叫了过来,说让这三个孩子在赏菊宴上自己相看去。” 高太后在那自言自语的,说是在跟徐曼青聊天但也不像,毕竟徐曼青只是一介平民,高太后说话时连视线都没放在徐曼青身上,但这话却实打实地是说给徐曼青听的。 徐曼青一听才算后知后觉地知道,这赏菊宴的事根本就是高太后在后头一手促成的,而并非是户部尚书一人的主意。看来她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否则区区一个六部的尚书,又哪敢明目张胆地在孙家和曾家挑来拣去的?这事纯粹是被这位闲得无聊的太后拿来当解闷的乐子了。 高太后每说一句话,徐曼青的脑袋瓜子就在急速运转着。 在她帮忙孙小姐减肥塑形之前,像是尉迟恭这样大约懂得内幕的人都觉得曾家的小姐在这场相看中是稳操胜券的,所以后面才故意在抽题时动了手脚好把曾家这块肥肉让给徐曼青。 可她当时就为了争一口气,生生地当着众人的面儿把自己的试题给张妙手换了,阴差阳错之下反而助得孙小姐夺了张公子的欢心,跌破了众人的眼镜。 但谁知这内幕之后还隐藏着更大的内幕?连尉迟恭都以为借赏菊宴相看一事是出于户部尚书之意,哪想到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操纵整件事情的正主儿却是眼前的这位高太后?! 若是高太后提出来要三家相看的,岂不是说明暗地里高太后属意的人应当是曾小姐才是? 而如今徐曼青却帮得孙小姐揽到了金龟婿,那不相当于是生生地扫了高太后的脸么? 想到这茬,徐曼青几乎要汗湿衣背,在高太后说话的当口就给跪下来了。 高太后见徐曼青这番作为,脸上笑意依旧,看来并不惊讶徐曼青会有如此反应。 “嗨,哀家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这孩子干啥急着跪?” 高太后一个眼神就让身边的嬷嬷将徐曼青给搀了起来,随后掩嘴轻笑说:“哀家倒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当初哀家就说了,孙小姐有的是才德,曾小姐有的是容貌,这一内一外的各有千秋,实在令人难以抉择。” “听闻那张小公子是个有才的,圣上有意要历练栽培。哀家倒是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检验这孩子的品性,又总想给圣上分忧,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高太后笑道:“别看不过是个相看的事儿,但一个男人是重才还是重貌,从中便可见一斑。“原本还想验验这张小公子的眼光到底犀利不犀利,谁知后来才知道孙家的闺女在赏菊宴上亮相时跟换了个人似的,那打扮那身段都被夸得跟天上的七仙女一般了。” “这才貌双全的,只要不是个瞎眼的也知道要选谁,哀家这好戏哟,算是看不上了。” 徐曼青听了太后的话只得青白着脸惶恐道:“民女不知太后深意,坏了大事,着实是罪该万死。” 想不到这一件小事背后竟然还埋着这么大的动机,只能说她是命数不好给摊上了,否则谁会料到一个小小的相亲宴竟然会牵扯到当朝太后对一个青年才俊的评价来? 若那张公子是个重色轻德的,想必高太后少不得会在皇帝面前提醒个两句。以德宗对这位圣母皇太后的推崇,这张公子的仕途就算是走到头了。 可见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看似也许并不关键,殊不知哪天正是这其中的某一个细节引发了蝴蝶效应,进而左右了人的一生呢? 高太后状似无意地摆了摆手,手上的宝石戒面明亮得晃眼。 “不知者不罪,这事儿今日哀家若不说,就连那张孙曾三家人都被蒙在鼓里。你不过是个妆师,自然要尽你的本分,这坏事不坏事的名头还摊不到你的头上。” 见高太后如此“深明大义”,徐曼青这才缓了些过来。 “谢太后不罪之恩。” 徐曼青重新坐回小墩子上,又见高太后如此心思缜密难以应付,心下更是乱如擂鼓。 高太后又道:“其实自那张家与孙府提亲之后,这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不过近来靠近年关,哀家的陈年旧疾又出来犯事,腿脚酸痛得厉害。那孙夫人也算是有心的,入宫问安的时候恰好看到哀家在服药,便说她近日在某处习得了一种推拿手法,听说很是好用,便给哀家推了几下。” 徐曼青一听便知道了话题的出处,赶紧回话道:“这不过是寻常的保养手法,难得能入太后您的眼。” “那孙夫人虽然有心但毕竟是半吊子的功夫,这太医们虽是懂得医理穴位的,但毕竟男女有别做不得这事。哀家便寻思着不如让正主儿进来给哀家推推试试。若是你真不想入这宫里来,只要教会我身边的宫人也成。” 徐曼青赶紧辩白道:“回太后的话,着实不是民女不愿入宫,只是民女的夫君出征在外,民女家里上有婆母下有幼弟,若民女不在旁伺候,怕是……” 高太后道:“哀家知你是个有心的,之前不过是随意问了几句,那玉芍就生怕把你给栽进去,在哀家面前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也难得你有这份善心,没嫌弃玉芍那样的出身,竟还为她出头化得那棠纱妃子的妆容来。若哀家当年能有你这样得力的人相助,又怎会生生拖到十六岁才入得中宫?” 徐曼青忙道:“太后过誉了,民女愧不敢当。” 高太后说了好一会子话约莫是有些疲乏了,在贵妃榻上换了个姿势。 只听她冷笑了一声:“如今哀家身居太后之位,天下悠悠之口莫不敢多言。可谁又知当年先帝要立我为后时,那些言官弹劾哀家的奏章几乎都能把这偌大的安华宫塞满!” “哀家自知出身不好,与那衔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家闺秀不能相提并论,若不是有先帝的龙威镇着压着,那些爬高踩低的人又怎么会敬我半分?” “若不是先帝怜我,现下又何来这太后之位?” 高太后说完往事,凌厉的语气稍转柔和:“像你这般能助他人于危难的女子着实难得,不说别的,就是心气也要比许多男人来得大。” 徐曼青心下一震,回道:“与太后的厚德相比,民女实在不如万一。” 高太后道:“你也是个命苦的,听闻你嫁入项家,连夫君一面都没见着?” “是,民女只愿夫君能得胜还朝,一家人早日团聚。” 高太后又怎能不知将命运都系在自家夫君身上的女人的心情,想当年若不是她顶着一口气生生在废宫中苦撑了十几年,也换不来这泼天的富贵。 可惜在废宫中的十三年到底是缺衣少穿的,如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病根都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这次寻得徐曼青来,能给她缓解一下疼痛便已经不错了。 太后道:“哀家看你是个有福的,正如当年谁会料到哀家有朝一日能当成这太后?现下看你是凄苦了些,日后熬到你家夫君归来,指不定也能当上个诰命夫人。” “罢罢,将近年关就不提这些糟心事。哀家本是有心招你入宫,不过你既然要照看项家,那便全了你的心意。这两日你暂且留宿宫中,待宫人习得手法再走不迟。” 徐曼青谢了恩,缓过劲来才发现早已汗湿衣背。 第57节 见高太后没有要问罪责怪的意思,徐曼青静下了心来,这才小心地开声问道:“不知宫里是否有西域番邦那边进贡过来的精油?” 虽然不大清楚这个时代有没有植物精油这种东西,但既然她之前在孙府见过御赐的玫瑰露,那便说明提炼香水的技术已经具备了。既然如此,精油的提炼也是差不多的工序,如果有精油开背,推拿的作用会更明显一些——这其实就是现代所说的精油spa了。 作为一个全方位的化妆师,除了懂得美容化妆之外,更重要的必修课就是日常的保养。这个道理很简单:你的上妆技巧再怎么能化腐朽为神奇也好,但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上涂抹化妆品和在光洁如纸的皮肤表面上涂抹化妆品,效果根本就是一个地一个天。 虽说现代有后期的ps技巧作为补充使得许多明星的皮肤在广告里看起来光润非常,但只要一看现场live或者电视上的近镜头取景,就会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 若将化妆与保养划分出一个比重的话,那么化妆最多只占三分,而保养能占到七分,足见日常保养的重要性。 而精油spa这种保养方法也非常科学且有效——通过按摩穴位促进气血循环加快排毒,通过护肤精油的渗透使皮肤滑腻而有弹性,且精油特有的芳香气味能刺激大脑分泌出特殊的荷尔蒙,能使人的精神呈现出舒适愉悦的状态。 只是这个方法很烧钱,去美容院做一次下来少说也得好几百,贵的还有上千的。若是遇到些价格便宜的,很有可能用的不是真正的植物精油。 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植物都能产出精油,只有那些含有香脂腺的植物才可能产出。且精油在植物中的含量稀少,三千朵玫瑰花瓣才能提炼出一滴玫瑰精油。这种稀罕的东西放在现代被称为液体黄金也不为过,更何况是在这蒸馏提纯技术落后的封建时代? 高太后听徐曼青提起这事,倒是有点印象。 “听你这么一说,番邦还真就进贡过所谓的玫瑰油,只是那东西虽然香但却油油腻腻的,平日里涂抹总觉得身上沾了层东西,很不得劲,反而是玫瑰露很受欢迎。” 徐曼青赶紧道:“民女斗胆,想看一看这进贡的玫瑰油是个什么模样。” 83 第83章 高太后命身边的嬷嬷到库房里去调取了,待那玫瑰油取来时,徐曼青开瓶一看,果然是最纯正不过的植物精油。 “这正是民女想要的,若太后不嫌弃,民女这就为您推拿。” 高太后在一干宫女的伺候下宽了衣,徐曼青看了一下太后繁复的发髻和满头的珠翠只得叮嘱了一声,让太后最好先将发髻散开。 徐曼青此话一出,众宫女面面相觑,就连一旁的嬷嬷都露出了为难的惶恐神色。 “太后,这……” 高太后端坐在铜镜前,倒是乐笑了。 “一个个的都紧张什么,不就是散个发么?那就散吧。” “是。” 众宫女得令,这才把高太后的发髻给散了。 一开始徐曼青还觉着有些奇怪,不就是散个头发而已,用得着气氛如此紧张么?可在太后头上的头饰被一一取下之后,她才大大地吓了一跳。 原来,那原先被环翠覆盖的地方露出了一块铜钱大小的不长头发的头皮。 仔细一瞧,那并非是寻常的掉发造成的斑秃,而是一块十分丑陋的疤痕。想必当初是伤得太深以至于破坏了毛囊,之后就算伤口已经愈合可那头发是再也长不出来了。 徐曼青一开始犯了职业病,还直勾勾地盯着太后的头皮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方才又在阎罗殿前转了一圈,登时不免后怕,冷汗直流。 太后既然将这伤疤掩盖住想必就是不愿让人看见,可她方才又不懂内情,随口就说了让太后散发的事。还好高太后没有怪罪的意思,否则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注意到方才徐曼青的视线,高太后对着铜镜里的倒影看了两眼。 “哎,每次看到这个疤都会想起一些陈年往事。” “那时候哀家还陪着先帝待在废宫中,只觉着日子非常难熬。起初的几年还守着盼着明宗能念在父子之情上网开一面,就算不起复先帝的中宫之位,但至少也能移出那清冷的废宫去,过一些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也好。” “可惜等啊等的,等得人都绝望了。当时一起被关的女人也不少,到了第七第八年的时候就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疯了的还活着。” 太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那块疤。 待到第十年的时候,那疯女人也熬不住了,趁人不注意不知怎的就挣脱了束缚,跑到伙房拎了一条烧得通红的烧火棍就朝先帝打去。” “哀家那时哪想得这么多,下意识地就护在先帝跟前了,于是头上就挨了这狠狠的一下子。” “后来那疯婆子被先帝活活打死了,但哀家当时伤得不轻,满脸是血的,被打到的又是脑袋。” “也亏得先帝怜我,为了救哀家就那般跪在废宫门口朝着明宗所在的方位磕头。最后跪了整整一夜总算把太医给跪来了,哀家这条命才捡了回来。” 那一直在太后身边近身随侍的嬷嬷听太后提起旧事也不禁红了眼眶,在一旁偷偷地抹起眼泪来。 “后来先帝起复,执意要立哀家为后,可又遇到言官百般弹劾。先帝大怒之下将哀家传唤至朝堂,指着哀家头上的这块疤痛陈旧事,这才勉强堵住了悠悠众口。” “以至于先帝尚在时,哀家从未试图遮掩过这道疤痕。只是现在怜我惜我的人已经不在了,看到这疤只能徒增伤感,便只想将疤痕遮盖起来。” 太后叹了口气,躺在早就收拾好的软榻上,徐曼青将精油抹在高太后背上,开始细心推拿起来。 “太后如今已贵为六宫之首,真真是否极泰来。” 徐曼青的手法纯熟,加之空气中氤氲着玫瑰清雅的香味,高太后的精神也渐渐松缓下来。 只听高太后道:“老天待哀家不薄……” 徐曼青笑而不语,只是规律地用各种手法揉按穴位,高太后的声音渐渐小了去,等徐曼青推至小腿处的时候,发现高太后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不仅徐曼青,一旁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也发现了这事,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叹的神色。 只听那最有资历的老嬷嬷小声说道:“太后近来心绪不宁,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今个儿竟然还在说话的当口就睡着了。” 原本她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对于开国县公府的孙夫人推荐的这个民女妆师很不以为然,现下看来那孙夫人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开穴推拿的效用是极好的。 徐曼青做完了一整套推拿后才轻手轻脚地将被褥给高太后盖上,坐在一旁的墩子上静静候着。 偌大的安华宫里因为太后的入睡而静谧非常,连根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徐曼青松了口气暂且歇了歇,但这盹是决计不敢打的,谁知太后什么时候会忽然醒过来? 待到一个多时辰过去,高太后那边果然有了动静。徐曼青赶紧站起身来,只听高太后和衣坐起身子揉了揉脖颈,道了一句:“哀家怎的就睡过去了?” 那嬷嬷赶紧在一旁凑趣道:“恭喜太后贺喜太后,这徐氏的手法精妙,竟能让您安然入睡,想必以后能顶上大用处。” 高太后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果然见身子比平常舒缓了许多,那骨关节也不咯吱咯吱地响了,心下大喜。 原本她也没对这徐氏抱有有多大期待,如今可说是意外之喜。 宫内众人正喜气盈盈地聊着,忽有外侍通传说是梁国公的夫人进宫请安了。 高太后:“你看哀家这记性,梁国公夫人三天前就递了请安帖子了,如今哀家这一睡,她怕是在宫外等久了。” 宫女即刻过来伺候太后更衣梳头。 “哎,今日环翠就不上了吧,这东西好是好,就是沉甸甸的坠得慌,戴久了头皮都免不了发麻。” 徐曼青看了一眼那环翠,只见设计精巧样式繁复,上边坠满了金制的花钿和绿色的宝石,难怪会分量惊人。 太后一边被伺候着,一边将手中的环翠递给了一旁候着的徐曼青。 “哀家看你是个有能耐的,你倒是给想想办法让哀家既轻松无碍又能遮住头上那难看的疤?” 徐曼青恭敬地接过太后递来的环翠,众人原以为她会将那御用饰物好好端详研究一番,谁知徐曼青并未再看那环翠,只是福身行礼道:“民女愚钝,哪有才能改良这御用工匠打造的首饰?但民女平日里喜欢研究妆容妆法,倒是想到一个不错的法子,能让太后不必戴那环翠也能遮掩头上的疤痕。” “哦?倒是说来听听。”太后一听便来了兴致,将那可怜的梁国公夫人又晾在外头了。 徐曼青微笑着将法子娓娓道来,高太后越听心里越是欢喜,赶紧让随侍的嬷嬷传令下去了。 这高太后平日里皆是一副平和慵懒的模样,连说话都比别人慢上一拍,饶就是身边的人都少有见到太后如此激动兴奋的模样。 “果然,哀家看人就不会看错,待那东西拿来,你且速速做去,哀家都快等不及看到自己原先的模样了。” “是。” 太后心情大好,收拾好妆容之后便去接见梁国公夫人了。 待到第二日,徐曼青要的东西就被装在锦盒里送到了宫中来。 徐曼青打开一开,便见里边有十缕极长的头发,这些头发都是从京郊有名的法华庵中取来的,是出嫁的尼姑剃度时落下的发。 徐曼青细细挑选了一番,选出一缕与高太后的发质和颜色最为相近的头发,将其中端捆好、头部剪平,细细地在桌上平铺开来。 取用合适的宽度和厚度之后,徐曼青将凝胶用火烛融化,将方才修剪好的平齐一端黏连起来,带凝胶风干后,便制成了简易的发片。 可惜宫中能寻到的最好的凝胶均是乳白色的,徐曼青只好又动用了黑色的染料,将那一小层凝胶染黑。 待发片一头固定住之后,才将发尾的形状和弧度修剪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待发片制作完成之后,徐曼青让人将发片呈上。 太后看着锦托中的发片甚感新奇,让徐曼青赶紧帮她将这发片用上。 徐曼青将高太后伤疤之上的头发掀起,将发片置于发根处,再用数个极细的发夹夹稳固定。 待发片固定住之后,再将头发放下,由于发片根部被上层的头发遮挡住,完全没看出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这时,徐曼青再把发片与太后的头发一并顺好,替太后挽了个她平时最常用的结椎髻。 待一切打点好,高太后在镜中如愿地看到了一个毫无瑕疵的自己。 那丑陋的疤痕被完美地掩盖了起来,如今用得这种方法,就不必每日都顶着沉重的环翠,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自己想要的发型了。 “好,好,果然是好。” 太后大悦,连说了数个好字。一旁的宫女嬷嬷连连道喜,安华宫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好。 “之前太后还忧心着年宴上妆容的事,这下可好了,波斯进贡的那套玲珑七巧簪总算能用上了。” 高太后饶有深意地看了徐曼青一眼,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赏。” 于是,在徐曼青离宫的时候,便带着高太后赏下的绸缎金银作者有话要说:鸣谢:丢丢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60914:53:50 丢丢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61119:23:34 非常感谢,某草鞠躬! 84 第84章 乘着宫轿一路回到烟袋胡同,徐曼青刚掀开轿帘,便看到窄小的胡同里已经围了许多街坊。当她下轿之时,众人皆掩嘴低语,看向徐曼青的眼神带满了艳羡之色。 见人已安全送到,沈公公挥了挥手中的拂扫,笑盈盈地朝徐曼青道:“项家到了,咱家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这些御赐的东西,你可得小心收好才是。” 身后跟着的小公公七手八脚地将太后赐下的东西一箱箱地往项家抬,项寡妇在接到通知时也早早地出了门来候着,但看到宫中来人时依旧觉得威压甚重,行礼之后就僵在门角不敢再搭话了。 “有劳公公相送了。” 徐曼青给沈公公福了福身子,努力屏蔽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自她来到这大齐也算是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头一遭这般被人强势围观,徐曼青脸上多少有些不自在,说话的当口只能尽量低调再低调。 沈公公笑道:“如此这般咱家便告辞回宫了。这一回,太后她老人家很是欢喜,你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托公公吉言了。”徐曼青言罢,便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沈公公身后的跟班小公公。 第58节 别看这荷包轻飘飘的掂起来没啥分量,但里面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大额银票。况且徐曼青作为平民出身的女子,是没有资格“打赏”这种在宫中有品级的公公的,故而只能当着沈公公的面将荷包赏给了仅着素服的小公公。想必等回到宫内,那小公公定会将打赏全数上供。 那沈公公见徐曼青这般懂规矩,看向徐曼青的眼神就越发满意了——这徐氏后头有驸马爷照看着,这般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太后的喜欢,为人又知情识趣的,日后这路子可宽敞着呢! 沈公公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徐曼青搀着项寡妇一路送到了胡同口,沈公公这才掀开了轿帘道了一句“留步”,徐曼青这才依言停下了。 直到宫轿消失在街道拐角,项家一行人才返身往回走。 胡同里方才围观的众人纷纷涌上来拱手道喜,之前街头巷尾的就有传言说有人前几日大清早的看到宫里来人将项家的年轻小媳妇给接走了,当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登时谣言四起。有说徐曼青是到宫里伺候贵人上妆的,更有甚者还说徐曼青其实是被皇帝看上了要召进宫里当娘娘的,总之是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如今见得徐曼青被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又带上了这么多的赏赐,加之方才沈公公的话语里提到了太后,那可真是将众人惊呆了。 谁能料到这城南的小小胡同巷子里竟然还出了个见过此等尊贵之人的人物!这放在寻常百姓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虽说道贺的众人并非人人都想攀关系,但能跟这进过宫的人说句话,再不济哪怕是看一眼沾沾福气也是好的。 徐曼青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回了家里,刚关上门,项寡妇就眼泪汪汪地扯着徐曼青上下打量了好几番。 “青妞诶,你这几天入宫,可担心死我这老太婆了!” 徐曼青一看项寡妇的额上有些红,便想到自家婆婆定是想为她求得平安所以日日在佛像前情愿磕头了。 红儿也在一旁抹眼泪道:“老夫人这几天食不下咽睡不安稳的,又清减了不少……” 多日来在战战兢兢中积累的压力在到家之后终于彻底释放了出来,徐曼青只觉得此刻头痛得厉害,但想到在这陌生的时代总算也有几个人会真心惦记着她的生死安危了,倒也生出了些许归属感来。 在好言安抚了项寡妇一番后徐曼青才回屋歇了去,而之后没过多久便是年关,没人会在这段时日里办婚嫁及笄一类的事,徐曼青便心安理得地休养了一段时间。 年前的几天降温得厉害,大年三十的晚上下了厚厚的一场冬雪。 这古代的城市冷起来也要更厉害些,徐曼青索性整日窝在炕上,就连吃饭喝水也不愿下地,直接搭个小木桌,围着棉被暖和和的,与项寡妇和那两个小丫头凑了一桌,打叶子牌消磨时间。 悠悠哉哉地度过了在大齐的第一个新年,徐曼青原本还想让入宫伺候太后的事淡些下来再做打算,谁知刚到年初五,项家就受到了拜帖,说是有几个皇亲国戚指名要徐曼青接妆。 原来元宵节那日又有宫宴,而徐曼青受太后青眼的事儿早就不胫而走。要知道,国手一级的御用妆师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到的,于是那些不敢逾制去请国手的人家自然会盯上徐曼青这种能与国手相提并论的妆师了。 如今这无心插柳的,徐曼青竟比珍颜阁的“妙手”还要更抢手了。 于是,又是那句老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徐曼青接下来的日子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时间转眼到了四月,正是莺飞草长万物复苏的时节,可惜遇上了阴雨连绵的清明,那空气的湿度大得让人有些难受。 徐曼青是入门第一年,虽然未曾见过项望山,但给自家公公扫墓却是理所应当的。 随着项寡妇到了咸安城外的墓地祭扫,踩得一脚深一脚浅的泥巴不说,整个人都被那牛毛细雨给沾湿了,徐曼青感觉自己有点即将发霉的迹象。 回到家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儿,下一刻大门就被人敲得震天响。 好在外头有红儿去应门,徐曼青有空换了双干净的鞋子,还没等走出去,便看红儿风机火燎地跑进来压低声音对她耳语道:“敲门的是南衙门口的捕快大哥,他说大事儿了,让您赶紧随他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徐曼青一听心下一个咯噔——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这小捕快如此着急地找上门来,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随意编了个理由不惊动项寡妇,徐曼青出门扯了那小捕快就往附近茶楼的方向走。 待到了茶楼雅间,那小捕快甚至等不及上茶,便苦着个脸对徐曼青道:“嫂子,这事您可得先有点心理准备。” 徐曼青的眼皮子跳了一下:“莫不是我家夫君出事了?” 小捕快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瞒嫂子说,其实我是受了头儿的托过来给您传口信的。照理说我这在衙门口待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消息这般灵通。好在头儿现下毕竟是有品级的武官,门路广,这明里暗里的消息也懂得多些。” 徐曼青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捕快道:“头儿说,西南战事已经收尾,阵亡名单从边疆发回来了。” “他,他死了?”徐曼青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颤抖。 小捕快挠了挠后脑勺道:“倒也没到那份上。不过……” 涉及到人的生死,徐曼青难免有些激动。 “不过什么?” “哎!”小捕快道,“项望山的名字虽然不在阵亡名单上,但却被记在了失踪名单上。” “失踪?”徐曼青有些不明就里。 小捕快道:“一般来说,在战场是失踪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战死了但尸首没有寻到,二是士兵趁乱逃了……” 在两人说话的当口,方才点的茶水送上来了,徐曼青赶紧倒了一杯热茶灌下去,才让从里冷到外的身体稍微有了一些热度。 “虽说我没有见过我家夫君,但从我婆婆平日里对他的形容看来,以他的品行和为人,不应该临阵脱逃才对。” 那小捕快接话道:“其实若我是嫂子你,我倒宁愿他当了逃兵,至少这般还可能留得条性命在。” “若项望山没有当逃兵却又失踪了的话,那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徐曼青心下乱得厉害,虽说她对项望山这个挂名夫君谈不上有多大的情分在,但一想到项寡妇这把年纪了若是经历丧子之痛,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还不好说,况且现下她与项寡妇之间有了深厚的感情,她实在不愿看到自己身边的亲人悲痛欲绝的样子。 而更要命的是,若作为独子的项望山被确证战死,那项家就成了绝户。没有了可以支撑门面的男人,哪怕只是个名头上的,也会让这个家庭接下来的生活举步维艰。 “那若是在战事结束前还是未能确定我夫君的生死的话,官府那边会如何处置?” 小捕快道:“对于这种情况朝廷还算仁慈,若是没有证据证明士兵是叛逃失踪的话,在战事结束后的半年内都可以由家人申报死亡。家人申报之后便会立即消去户籍免去人头税,按战死论发放抚恤金。” 徐曼青道:“那若家属一直拖着不愿申报呢?” “半年后只要项望山不出现,官府会强制将他的户籍剔除,依旧按战死论。” 徐曼青听完只觉得脊背发凉,登时只得靠在椅背上,脸色青白得厉害。 这么说来,如果项望山在官府发出布告的半年内不现身的话,项家就真真是绝了户了。 小捕快见徐曼青脸色难看,赶紧在一旁劝慰道:“这也未必一定就是噩耗,前线兵荒马乱的,搞不好在统计名单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弄错了也说不准呢?” 徐曼青摆了摆手表示无碍,苍白着脸道谢道:“多谢小兄弟前来告知,只是这实在是晴天霹雳,如今我知道便也罢了,我婆婆那边能拖一天就多拖一天,小兄弟可千万别让她老人家知道才好。” 小捕快赶紧点头应下了。 徐曼青遇事一般都习惯于做最坏的打算——若项望山真的战死沙场,那么她最多只剩下半年的时间可以为项家的未来做打算了。作者有话要说:呃,本文不虐女主,大家不用担心哈~ 85 第85章 那小捕快早就知道了吴岳泽对徐曼青的心思,况且大齐也并未明令禁止寡妇改嫁,虽说若是日后徐曼青改嫁给自己的头儿对项家来说是不大厚道,但总好过让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一生都葬送在这望门寡里吧?故而那小捕快有意无意地总想把话题往吴岳泽那边扯。 “我充其量就是在中间传了个信而已,若嫂子你真心想道谢的话,不如亲自跟我头儿说去。” 在这种节骨眼上,徐曼青除非真心有攀附吴岳泽的想法,否则断然不会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去找他道谢。 “吴副尉他公事繁忙,再说我一介女流哪里方便去吴府找他,至于殿前都指挥使司衙门就更是进不去了,还不如让小哥你帮忙代为转达的好。” 小捕快一听便怀疑徐曼青是不是真的对吴岳泽无意,但又想到自家夫君新丧就立刻跟别的男人勾搭上的女子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反倒越发敬佩起徐曼青来,心里暗叹难怪自家头儿会对这个已经有了主的女人如此上心了。 匆匆别了小捕快,徐曼青暗自用手拍了几下脸强自振作,又想起尉迟恭这号人物来。 按理说她既然要避吴岳泽的讳,那尉迟恭对于她来说就更是捅不得的马蜂窝了。可是在通讯不发达信息及其不对称的古代,她也只能靠所谓的内线来获知更准确的信息,否则很容易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 思来想去,徐曼青还是觉得避尉迟恭不过,雇了顶轿子就往珍颜阁去了。 临时临急地到了珍颜阁,尉迟恭果然不在。他名下的产业多不胜数,若不是因为徐曼青也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珍颜阁里。 不过那大管事是个机灵的,见尉迟恭几次三番地对徐曼青多有维护,甚至不惜牺牲阁内的张妙手充当垫脚石,这次徐曼青入宫能如此顺利也是多得尉迟恭在暗中多方打点的缘故,便早就知道这小女子是在东家心里挂上了号的。而今见徐曼青这番没提前打招呼便着急忙慌的前来,脸色也不太好的模样便知道是找东家有事,大管事不敢怠慢,赶紧遣人去找了。 徐曼青在阁里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把人给等到了。 尉迟恭见了徐曼青,立刻便挥手让雅间里伺候着的丫环退出去了。 见徐曼青整个人没了平日的精气神,整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莫不是项望山的事情……你听说了?” 徐曼青这段日子因为接妆送嫁的关系认识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这次就算不经过自己收到些风声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也是只听闻了大概,但是至于我夫君是如何失踪的,西南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大清楚。” “这次来找姐夫,也就是想知道些细节,若他真的凶多吉少,也好让我早作打算才是。” 听徐曼青提起“早作打算”一事,尉迟恭心里倒是有几分高兴,但面对他人的家门不幸,尉迟恭还没傻到要将这种情绪显露出来。 坐下给徐曼青续了茶,尉迟恭道:“你是否还记得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奸臣冯嗣侗设计陷害骠骑大将军秦远征一事?” 徐曼青点了点头。 “话说那次秦远征虽然错信了假的情报陷入敌军包围之中,但怎么说他也是沙场老将,就算身处劣势也并非那种容易被啃下的软骨头。” “当时他带领手下的士兵奋勇拼杀,虽说所领的那支军队死伤了大半,但秦远征总算是死里逃生,在失踪了数日之后又重返军营主持大局。” “冯嗣侗的阴谋失败,秦远征借战事失利一事在军中做了大规模的策清洗,冯嗣侗的人皆被问罪。秦远征全权掌权之后又对敌军做了反扑,三战告捷,这才将西南战事平定下来。” 尉迟恭叹了口气道:“项望山所在的部队正是当时追随秦远征出征陷入敌军包围的部队。由于当时短兵相接的战场在敌国境内,秦远征好不容易才带领残部突围撤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返回打扫战场。” “故而失踪名单上多数都是参加了那场战役的人……” 徐曼青一听,当下觉得有些晕眩。 想必秦远征带领的突围一战十分惨烈,能活着回来的人不到原来人数的十分之一。 若项望山是在别的战役里失的踪,那或许还有存活下来的希望。但现下他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没了信息的,难道还真如那小捕快说的那般凶多吉少了? 徐曼青知道了事发经过也算心里有了数,虽然俗话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西南之境离咸安又何止千里?要去找项望山也不现实。 如此这般,就真要考虑从项家宗族过继子嗣一事了。 徐曼青不愿多聊,知道真相之后便起身告辞。 尉迟恭见徐曼青脸色青白,心下也明白此事对她打击过大。但此刻他也不好直接趁火打劫,况且官府的正式布告还未发出,事情还存在变数,思前想后还是对自己的心思只字未提,只是交待让大管事亲自将徐曼青送回烟袋胡同去。 徐曼青回到项家之后数日里忧思过重辗转难眠,就连偶尔回家一趟的徐奋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如今徐奋的个头窜得很快,还差那么一点就要跟徐曼青一般高了。 徐曼青看着茁壮成长的弟弟很是欣慰,想着自己穿到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来压根就死了追求真爱的心思,她也不愿相信在这种大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项望山能免俗到哪里去。只是当时她出于生计不得不嫁入项家,心里还一直期盼着项望山不要太早回来,哪知如今一语成谶,项望山何止是晚归?十有八/九是不归了。 这两日里徐曼青打定了主意死守这望门寡了,反正她有婆婆和弟弟要照顾,自己的事业也经营得如火如荼,将来再过继个养子在项望山名下好好栽培,就算没有男人日子也照样红火。 只要能帮着项寡妇撑过这个难关就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徐曼青下定了心思,心结也打开了不少。 只见她摸着徐奋的脑袋安慰道:“姐姐哪有什么心事?只是最近接活太多有些累着了,休息两日便就好了。”徐奋半信半疑,但又见家里确实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也只得信了徐曼青的说法,而等到半个月后官府贴出西南战事的布告的时候,他往回追溯一想才算是理出了一些头绪。 得知那阵亡名单的布告张榜之后,徐曼青便只得搀扶着心急如焚的项寡妇前去围看。 可惜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参军者的家属,人群内里时常传出闻震天的哀嚎声,过不久就见有昏倒的人陆续被抬出,人群中荡漾着浓浓的不安情绪。 项寡妇看到不断地有生生哭昏过去的家属被抬出来,浑身抖得几乎要站不住,若不是有徐曼青搀着,早就倒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