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门逢春至》 第1章 [古装迷情] 《宦门逢春至 / 大太监与小医女》作者:梁芳庭【完结+番外】 文案 相遇之时,方维是个洒扫庙宇香灯的宦官,一天擦的香炉比见的人还多;卢玉贞是个姿色平平的风尘女子,秦淮河边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机缘巧合,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后来,他博恩宠,弄权谋,一路升职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她学针灸,学制药,渐渐成长为小有名气的医女。 他没告诉她,当初只是想护她周全;她也没告诉他,当初只是想治好他的头风病。 世道艰难,人人都在皇权下辗转求生,像风中的一粒尘土。但是,总有些自己能把握的东西,像此刻怀里的那个人。 因为有你,我重新爱上了这人世间。 关于本文的说明: 1. he。 2. 男主是真太监,并因为身体残缺带来生活上的不便。 3. 女主嫁过人,进过青楼,接过客人。男主自始至终只有女主一人。 4. 本文中宦官的职位设置及工作内容取材自《酌中志》及《万历野获编》,部分细节有调整。 5. 仿明架构,文中的司法、赋税、庄田等管理制度取材于相关文献,部分表述不准确。中医中药知识大部分有参考资料,部分案例有自我发挥的成分。 6. 部分人物有原型,但请不要对号入座。 7.每周2、4、6、7凌晨固定更新,周五不定时加更。 8.开了防盗,比例40%.不影响倒v读者。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边缘恋歌 正剧 暖男 救赎 群像 主角视角方维互动卢玉贞配角蒋济仁李孚陆耀 一句话简介:有了你,残缺也是圆满。 立意: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第1章 公差 大雨落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才稍微歇住,转成了微雨。 二月的天气,在冷雨的冲刷下,寒意越发浓重起来。 天眼看着就完全黑下来了,去往南京的官道上,一行马队还在赶着路,人和马都披着蓑衣,雨水不停地向下淌,马蹄在泥泞的道路上显出一些疲惫。 领头的人吹了声哨子,队伍齐齐地停了下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锦衣卫百户,他掉转马头来到队伍中间,低头请示道:“陆大人,此处离南京城就三十里地了,属下特来请示,是继续赶到南京城内歇宿,还是在前方寻个驿站?” 陆耀环望周边十数人,眼神尽是热切的期盼之色,他沉吟一下,低头问道:“蒋百户,继续到南京城,还要多久?” 蒋百户道:“回陆大人,换平时,弟兄们加快些脚程,一个时辰也尽够了,只是如今天黑了,路也不好走,只怕会慢些……” 陆耀知道他当差时间长,老成持重,便点点头下了马,到了队伍中间的马车前,恭敬地一揖到底,开口道:“方公公您意下如何?” 车帘子一挑,里面露出张脸,是个二十来岁眉眼清秀的青年,正是宫内的神宫监奉御,名叫方维。 头先蒋百户和陆耀的答对,他都已经听得清楚,此刻看了看外面垂暮的天色,嘴角带了点笑意,道:“陆大人做主便是了,本次去南京,本来是件喜事,也不是什么急差。何况夜里进城,还得把管城门的叫起来,弄得鸡飞狗跳的尽人皆知,大可不必了吧。” 陆耀听了哈哈一笑,转头吩咐道:“那就通知兄弟们在前面驿馆住一晚上吧,明日一早进城。” 众人皆是心中一快,须臾间便赶到了官道前头的一处驿馆。 那驿馆因为离南京城太近,过路的官差虽多,大半是趁白天快赶几步进到城里歇息的,因此年久失修,仅得数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几匹马既老且瘦。 十几个人进了院子,便显出拥挤来。 蒋百户进了堂屋,指挥着几个精干的青年将堂屋桌子擦干净,陆耀下了马,又等方维下了车,两人搀着手一同进厅里坐下,看外面拴马、喂料、点菜,一时间院里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原来他二人本是兴献王府旧识,一早便有交情。此番到南京传旨,数十天旧交同行,平日里反而在外人面前越发地客气有加。驿长带了个四五十岁的老驿卒,忙不迭地过来问候。 交付完了勘合,陆耀道:“先上些热茶来,随便炒两个菜。”驿长道:“大人宽宥则个。按规矩呢,这里应当备着些米面鱼肉,但素日来往投宿的大人不多,今日忽然要招待十几位上差,唯恐怠慢了大人们的差事。” 陆耀道:“不必惶恐,填饱肚子罢了,明日一早起行,倒是马匹喂饱了是正事。”驿长忙应承着去了。 一时送上茶来,方维名下的小宦官名唤郑祥的,一直侍立在他身后,见这驿馆里的茶壶茶碗粗陋的很,连忙上前道:“干爹且慢动手。”他卷了袖子,拿起旁边的滚水吊子先将茶碗汕了两遍。待倒出茶水来,虽没有茶香,勉强带些茶味。 陆耀喝了两口,笑道:“你这儿子倒是乖觉的很,倒让你挑到个宝贝。” 郑祥见赞他,忙道:“都是干爹教的。” 陆耀上下打量他,一口把碗里的茶饮尽了,对着方维道,“自然是你厉害,当年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小子,开口就是结巴,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现如今教成这样。” 第2章 方维转着茶碗,慢慢道:“那是这孩子相貌本来就好,人又机灵,我是打算送他去内书堂的,现跟着我开个蒙,到时候从内书堂出来,寻个好去处,倒不必在我这里埋没了。” 郑祥听了反道:“干爹这样说,倒是折煞儿子了。儿子只愿长长久久地在干爹身边伺候着,就是儿子的造化了。” 陆耀挑了挑桌上的油灯灯芯,道:“你们倒是父子情深的很。小崽子,你干爹对你的好你也得记住了。看你干爹好不容易领了南京这趟差事,非得带着你来见见世面。” 方维道:“这个说起来,也不是该谢我,倒是该谢皇上的隆恩。这等传旨的差事,按旧例从行人司派个行人就是了,这从宫里面锦衣卫都派了人,可见是十分重视。” 陆耀道:“这是自然,那位可是个妙人儿,皇上嘴上不说,这几年可是日里夜里牵肠挂肚的。” 这话有些放肆了,因为是旧交所以孟浪了些,方维和郑祥都不由得笑出声来。方维道:“他一个正经八百的读书人,被你一说可不成了狐狸精了么。” 正说着,驿卒用托盘端了菜上来,他二人便收了声。这驿站里的果蔬,与新鲜二字相去甚远,勉强入口。外面的十几位锦衣卫,热了些大饼按人头分了。众人想着明天进城吃香喝辣,竟也吃的有滋有味。 忽然,外面的说笑声静了下来,方维在堂屋中一抬眼,看到两个人走进了院子。不是官员夜间赶路,竟是两个女人。 一个老妪村妇打扮,手里挎着个青布包袱。一个较为年轻的女子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一盏气死风灯,一手拎着一对红牙板。 灯光照着她的衣裙,看不清颜色,只见得并不是华丽服色。头发歪歪地梳了个坠马髻,脸上妆扮有些浓,看不出年纪,大概二十几岁。 两人来到堂屋前,年轻女子便福下身去,道:“不知几位堂官,可愿意听奴家唱支曲儿。”眼睛却瞥着上面,露出个妩媚的笑来。 陆耀用手肘碰了碰方维,低声道:“暗门子。” 暗门子这个词,方维听说过,是外头的私娼,京城也有,自己“做买卖”的那一种。十几个锦衣卫在院子里看着,平时在京城多半也是花街柳巷里的行家,此时也是心领神会,个个眼角眉梢带着轻佻的笑,眼神仿佛在她身上要勾下几块肉来。 “不听了。“陆耀取了块手巾擦了擦手,身子斜过去对着一边杵着的驿长招了招手,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他知道其中关节,驿站里必然是平时里吃了这些暗门子的孝敬,过往官员若有这个嗜好,他们乐得做成好事,从中收取些好处。只是他们这一行人是奉了皇命到此,说甚么也不能在中途出了岔子。 冷不丁被刺了下,驿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得奋力堆出个笑来,赶几步到院子里。那女子正巴巴望着屋子里的堂官,想招揽些生意,冷不防腿上斜剌剌挨了一脚,顿时便斜身跪倒在泥地里。“这里是甚么地方,不长眼睛的贱人,还不快出去!” 女子用手撑着爬了起来,沉默着提起裙子,并不告饶,从泥地里把那盏气死风灯捡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扭身便向外走。腿还瘸着,影子在灯光里一晃一晃。方维一直默默瞧着她的背影,忽然心中一动,回头跟郑祥说了一句。 那女子正要走出门去,忽然听得一个童稚声音轻轻地说,“姐姐慢走。”她回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生得粉雕玉琢像是观音大士前的仙童,大大的眼睛望着她,伸出手递过来一吊钱。“我干爹赏你的。” 她吃了一惊,回头望向堂屋里桌上坐着的两位,一个扎眼的是高大威猛的武官,五官深刻,凛然不可逼视,还有一位,大概就是这个小孩儿的干爹了,着一身深色圆领便衣袍子,圆圆脸儿,灯光忽明忽暗,她看不清,只觉得他眉目清秀而温和。 “不用谢赏了,快走吧。”小孩儿说。她深深地福了下去,转身离开了。 驿站里众人沉默地吃完了饭,各人盘算着进了南京城里的各样风光。虽然是个水马驿,屋里却是小的可怜,摆了一张板床和一对椅子,别无其他家具,几乎无从转身。 方维背着身站在窗前。小小的一扇木窗户,朝北开着,外面是墨黑的天。郑祥敲门进来,端着个铜盆,盆里是热水。 方维并没回头,只是问:“这里再走不远就是□□皇帝的陵寝了吧。” 郑祥把热水恭敬地摆在椅子下面。“干爹,我也是第一次来,不晓得呢。” “孝陵……我看过舆图,从这儿往西北走,四五里路,就能看见了。”方维自言自语着坐下来,看着他撩起热水。“你跟了我三年了吧。”小孩儿机灵会说话,是个讨人喜欢的坯子,比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聪明多了,功课也做的比他这个年纪好多了…… “是的,干爹。” “像你这样的资质,一眼挑中你的公公们不止我一个?会不会后悔跟了我?” 郑祥睁大了眼睛。“不会!不会!”他慌忙地摇着手,“别的公公当本管,那是图有跟班,有力棒儿好使唤,再没有人拿我像亲生儿子一样的疼!” 方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望着外面出神。 第2章 宣旨 陆耀晚饭后挑了两个得力的年轻人,让他俩第二天一早便飞马奔南京城内报信去了。他自己倒是不紧不慢地起来梳洗停当,换了一身天青色飞鱼服,系好玉带,佩上绣春刀。 第3章 雨后是响晴的天,方维已经起来了,着一身青色曳撒,带着抹额,正在院里看众人刷洗马匹。 “有人去报信了,就让李大人多等等也无妨。”陆耀拽一拽袖子,看手下牵着马,整肃起来。“咱们这边倒是务须要体体面面的。” 日上三竿他们才动身,一行人配着弓刀,骑着骏马,齐齐整整地行进。到了城门已经是晌午,城门口的守门宦官早已经向南京镇守太监高俭报告了。 一个穿着白色曳撒的小宦官走上前来,高挑的个子,宽肩膀,脸黑黑的,丹凤眼,厚嘴唇,笑眯眯地拱手道:“可是宫里来的几位爷爷?” 方维点头道:“是我们,此番叨扰了。“ 小宦官靠近来,恭恭敬敬地躬身道:“上官哪里话。几位爷爷一路风尘辛苦,奉万岁爷的旨意,老祖宗的吩咐来到南京,正是小的们大大的福气。我们督公一早已是得了信了,原是要在这恭候上官的,只是几位上官公务紧要,怕误了正事,只等爷爷去绒线胡同宣旨完毕,迟些有安排,还请爷爷们放心便是。” 方维见他外表一副武夫样子,一番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心中暗暗叫一声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爷爷,小的姓金,名叫九华,是督公手下的书办。” 方维想他不止是个书办的材料,拱拱手道:“如此便请金公公带一下路罢。” 金九华是个干练的人,招一招手,旁边便有人牵出一匹黑色骏马来。他麻利地翻身上马,带着两个火者,压着速度前头开路。南京的百姓也尽是见过世面的,并不慌乱,行人三五成群躲到一边看着这个阵仗议论不已。 道路越收越窄,队伍拉成长长的一线在胡同口停下。金九华下了马,回道:“此处便是绒线胡同了。上差还请下马步行。此处胡同狭窄,只恐马匹进不去。” 陆耀与方维面面相觑,想李孚也是南京礼部侍郎,官居三品,在南京便是没有高门大宅,也该有个宽阔府邸,孰料竟住在这狭窄胡同里。众人下了马,拥着两人朝北拐了进去,一路不见李府的人出来接应,只见两边生着青苔的土坯墙面,更是暗暗纳罕。 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有个十六七岁的长随在门口躬身候着,院子洒扫的很干净,两边隔出来几茬菜地,边上扎着篱笆。堂屋门口端端正正地站着一个人,约五十岁年纪,两鬓已是白了一半。着绯色官袍,孔雀补子,长身肃立,清癯的脸庞,抬眼望过来,目光如电。 方维站定了,从袖口中取出圣旨来,唱道:“南京礼部侍郎李孚,接旨。” 众人跪了一地,李孚低着头听方维念完这道宣他入阁的圣旨。这是万千文人读书的终极,方维以为他会热泪纵横,他却平静地听着,默默叩了头起身,将圣旨恭恭敬敬地安置在供桌上。方维与陆耀笑着作揖道恭喜恭喜,他客气地拱拱手,请他们进屋喝茶。 小院子塞满了,金九华便带着众人先退出去,只留着方维和陆耀两个人进屋坐了,寒暄几句,问过姓名,还是那个少年长随奉上茶来,陆耀道:“李阁老此番接了旨,便可上京履新了,不妨与我们同行,阁老这一路由我们沿途保护着,可保安然无虞。” 李孚道:“并不敢劳烦几位锦衣卫大人。如今我家眷远在桑梓,此地孑然一身,也无余财,待我交代了衙门里的事,取了勘合便可上路。走官道大路,不日便可入京。” 方维见李孚不接话头,笑道:“并不劳烦。大人出京两年多了,万岁爷心里自然是惦记您的,连圣母皇太后,也常常问到李大人。大人独自上路,难免劳苦,锦衣卫护送着,指日便可到京,这军机大事,林林总总,还要仰仗大人为国分忧。” 李孚原是沉静无波,听了这一番话,忽然有些动容,道:“皇恩浩荡,万岁爷和圣母皇太后的恩情,下官感激不尽,自当以身相报,鞠躬尽瘁。” 方维道:“我等既是残缺之躯,又是粗人俗人,于国计民生,一无所知。但既然做了中官,在宫里服侍,一时一刻也不敢忘了为主子分忧的本分。”他看向李孚,“便请阁老全了我这份孝心吧。” 李孚见他话说的诚挚,思量着亦不好推辞,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方公公和陆大人。” 当下商定,待他将南京礼部的公务交割停当,三日后便一同上京。 李孚在此地并无家眷,也无田产,仅一座房屋租住,只带一个贴身长随进京。方维与陆耀起身告辞。二人见李孚并无招待之意,出门后相视一笑,松了口气。 虽然早听说他是个清高孤介之人,如今确实百闻不如一见。他二人在巷子里拐了出来, 金九华候在巷口,十几个锦衣卫和马都已经先行离去,街边多了三停青呢软轿,几个穿灰色布衣的小火者在边上候着。“兄弟们都已经被请去酒楼招待了,我们爷爷吩咐下来,便请两位移步到府上一叙。” 陆耀回头看一看巷子里,已是寂寂无人,便道:“这位李大人,当真是比传闻的还要……执拗些。别说我当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便是如今盘点两京官场里,寻着这么一位,真是难了。” 金九华凑趣地笑道:“他在南京这里也有名的很呢。他原就是南京礼部的主事,听说脾气本来就怪,上官来来回回换了几茬子,他都没讨上好。前几年因为议礼的事,忽然交上运气了,发达了一阵,又被发到南京来,放眼南京官场上,更没人愿意搭理他了,谁想到他还有这么大的福气呢。” 第4章 三个人上了轿子。南京城自古繁华,街市里车轮嘎嘎声,行人脚步声,商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声,在轿子外滚成一团笼罩着他们。 方维晃晃悠悠地想,高俭,大概十余年没有见到了吧。他努力在想,想得心里一阵阵发紧,怎么也记不清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他本以为可以和他结伴一世的。 第3章 夜宴 南京镇守太监的府邸离夫子庙不远,端的是闹中取静,朱漆大门左右挂着“镇”、“守”二字的大灯笼,门口站着两个带着腰刀的宦官巡逻,见几台轿子落了地,连忙躬身迎上来掀起帘子。 大门缓缓打开,里头屋檐下站了一排亲卫,一水儿穿白色锦袍,齐声向里通传:“贵客到了”。 金九华引着他们走上台阶,迎面一架黄花梨十二扇五抹大屏风,上面的画不是时兴的福禄寿或人物花鸟,而是一副大漠荒草孤烟的塞外秋景图。转过屏风,中堂正中间高悬一副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清风明月”,下面摆着一架黑漆彩绘描金云龙纹剑腿平头案,案上一副白玉山子。 案头边站着一个人,高挑,瘦削,穿一身大红洒金曳撒,腰里扎着玉带,抹额上镶着玛瑙,通身打扮富丽堂皇,可是他本人气度冷峻,肃穆凛然,有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正是南京镇守太监高俭。 高俭一步一步走近来,眼光落在方维身上,目光深邃,像是要说什么,但终于也没有开口,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抱住了他,叫了一声,“弟弟。” 方维没有做声,任他抱着,过了很久,轻轻地回了一声,“二哥”。 陆耀和金九华吃了一惊,这位威震南京的大珰,迎来送往向来是八面玲珑的,这不是平日客气礼节的一部分。高俭放开了方维,又紧紧拉住他的手,来回端详着,又道:“这些年竟是长得这样高了。” 方维听到“这些年”,内心一阵酸楚,像是五脏六腑都化了一般,内心盘旋着轿子里想好的几句得体言语,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二哥的五官像是从未变过,又像是截然不同了,右脸上有一道黑紫色的疤痕,从面颊直穿到下巴,看得出当年皮肉外翻的惨烈。他是在宣大战场死过又活过来的人。 高俭见他盯着疤痕出了神,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别盯着看了,你这素日宅心仁厚佛爷一样的人,别把你吓坏了。” 他这才注意到同行的两个人,整肃神情,向二人笑道:“我们兄弟多年未见,倒叫人见笑了。” 陆耀上来见礼,高俭一早打听过他是武进士出身,又在冀州边防呆过几年,随意提了些故人名字,正是陆耀军中旧识。 陆耀道:“在军中也曾听得督公大名,督公率三千净军,操练有方,军纪严明,冀州军队人数虽多,倘有进犯,一击即溃,四散奔逃者十有八九。督公可有什么练兵之法,也好教导在下一二。” 高俭听得这话里三分恭维,七分真心,淡淡地道:“哪有什么好法子,我们这样的人,没了封妻荫子的念想,生平只爱两件事,一是惜命,二是图财,能体恤手下人的命,银子给得到他手里头,他就自然肯出力了,你说是不是?” 陆耀听得爽快,一叠声称是。 方维这些年来在神宫监,只管打扫供殿,采买香烛,每日间擦拭的香炉竟是比见过的人都多。听他们说边防经历说的热闹,知道自己插不上话,便低头微笑着喝茶。 金九华怕他觉得闷,在旁陪着说些南京风土人情。高俭道:“九华,你倒是正经该请教一下我这弟弟的学问,他是没上过内书堂的,可是他那文章还有一手好字,可比那些司礼监那帮随堂小太监们漂亮多了。” 金九华听了,忙赔笑道:“那倒是好极了,之前咱们府里园子刚修好,我们这些惯会舞枪弄棒的,于文字上一窍不通,找了外面几个酸腐儒生,还说素日有些文名,拟了匾额对联,督公看了,只摇头说不好。爷爷既是这次来了,便是如同天降甘露一般,便请爷爷赏光留下些墨宝,让我们日日看着,也好有些进益。” 方维听他一番场面话说得如同水银泻地一般,笑道,“二哥,这位金公公可是你名下的?真是好一张利口。” 金九华道:“小人可没有这个福气。我原是宣大的监军太监严公公名下的,后来他战死了,同门也多半跟着一起死了,只小人命大,就活了我一个。后来我们督公到了大同继任,小人便一直跟在督公身边,亲兵也当过,书办也当过,算下来也十来年了。” 寒暄了一阵,高俭便带着他们向后面园子里去。园子从外面看起来不大,绕过影壁是别有洞天,想是江南名匠用心设计的,从园子外面引着一脉流水,绕着花木深处穿折而来,在中间汇成一座湖,沿岸穿插着太湖石的大假山,上有藤萝掩映。 此时太阳已渐渐落下去了,招待的席面设在岸边,沿着水流方向蜿蜒错落排开,约有二十来桌,已是坐的满满当当,从北京来的锦衣卫十几人也杂列其中。 高俭一行人走过来,桌边的大小官员纷纷起身行礼,方维冷眼瞧着,中间三品四品官员也不乏其人,南京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竟是已经到了一大半。高俭偶尔点头笑着寒暄两句,脚下却一步不停。 主桌设在湖心亭子中,安排的都是南京六部的堂官。 第5章 高俭在主位上大剌剌坐下来,施施然将手招了一招,园子四面忽然一起亮起了十几盏走马灯,正是月上柳梢时,灯光颤颤地旋转,映着楼阁花窗,栏杆石隙,如梦如幻。 假山最高处挑出了个戏台,开锣鼓跟着一响,“听得一段新奇真故事,须教两极驰名。三千今古腹中存,开言惊四座,打动五灵神。六府齐才并七步,八方豪气凌云,歌声遏住九霄云。十分全会者,少不得仁义礼先行。”,正是南京名角荟萃的一部《荆钗记》。 底下一叠声的叫起好来。席面的菜色在灯光下看的不甚分明,方维认出来有太湖三白,炝虎尾,其他的林林总总八碟八碗,想必也是苏杭的特色珍馐。 台上还在唱着,水边一排衣裙飘飘的女子走了进来,个个云髻高挑,满头珠翠,从主桌依次敬酒,众人知道这都是秦淮河边各销金窟的头牌,平日里纵使花费千金,也未必得见一面的,因此也顾不得自矜身份,有的一边饮着酒,一边便伸出手在裙子里拉拉扯扯,一时间娇笑声夹着淫言浪语,在管弦声声里,泛出世俗的热闹。 方维坐在高俭左手边,是个主宾的位子,戏唱过一折,官员们便一波一波前来敬酒。他本不胜酒力,几轮过后,浑身便软绵绵地去了力气。 又一群人来了,是吏部的人,方维晃了晃刚要起身,高俭却一把拉住他,将杯子从他手里拿了下来,跟堂官们碰了一碰,道:“我帮他喝。” 督公的手下人愣了,这全不是他平日里的做派。敬酒的人乖觉地退了下去,一时间亭子里鸦雀无声,方维在衣袖的香气中看着他的二哥,只见他贴了过来,在耳边轻轻道:“这个场面是给你的。” 第4章 一天 “姑娘,算一卦吧。不准不要钱。” 小红云在城门口的算命摊子前面走过,又绕了回去。她用手指头来回捻着怀里的两吊钱,看了看正在招揽生意的陈瞎子。瞎子在身后支了个幌子,拿木棍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多少钱一挂?” “三文。” “能便宜吗?” “少一文不行。” 小红云把钱掏出来解开绳子,点出来三文钱,一枚一枚地放在他面前。瞎子听见了声响,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算命还是测字?” 她歪头想了一想,“测个字吧,天上云彩的云字。” 瞎子掐着手指头开始计算,像模像样地念念有词,过了一会摆一摆手:“云聚云散无久长,你所求之事,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小红云的心咚的一声沉下去,只听瞎子又补了一句,“虽是不吉之兆,倒也不是没有转机。” 她惶急地问,“能破吗?” 瞎子伸出手来,望着她前面的虚空,徐徐点了三下,“你须脱离此地,走的越远越好,云字加个走字便是个运字了,你的运道,当在别处。” 她愣了半晌,笑道:“少唬人了,你这个不准。” 瞎子却很笃定:“不准你回来,我退给你钱。” 方维醒来时像是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脑海中像是有根针搅来搅去,恍惚之间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下喉咙里热辣辣的痛,还有口鼻中的酒臭气息。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是一张精致无比的床帐,床边点着安息香,郑祥躺在旁边睡得很熟。 方维小心地绕过他下床,腿还是有些软。地上摆了银丝炭盆,把整个屋子熏得暖香阵阵,墙上挂着字画,想是督公府邸的客房了。 他在一把官帽椅上坐下,扶着头默默回忆,昨晚的画面只在脑海里留下些残影,伶人们袅袅地唱着,宾客来去的纷乱脚步,走马灯照着的绮窗,高俭似笑非笑的脸…… “干爹,你醒了?”郑祥揉着眼睛站起来,看着还有些迷糊。 方维有点不太好开口,但是不问是不行的,“我昨天喝多了?有没有……干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没有,”孩子一直摆手,“我带着人扶着您回来的,您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半夜坐起来吐了两回。” 方维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只听外面轻轻敲门,是金九华的声音:“爷爷可是起了?” 他披了一件衣裳走过去开门,问道:“陆大人呢?可也在此处?” 金九华道“陆大人确实在隔壁客房,不过今日一早便出城办差去了。” 一排小火者端着盥漱用具进来伺候。方维平生不曾像昨日那样醉酒,内心惴惴不安得厉害,看金九华一身便袍,便道:“承蒙接待,我等自便就是了,不敢劳烦公公公事。” 金九华笑道:“这两天陪着爷爷,便是小人最大的的公事。我们督公吩咐了,爷爷平素没有来过南京城,我们难得做一回东,定要让爷爷尽兴而归才是。” 他与郑祥两人梳洗完毕,小火者送上大小两套玉色长衫,恰恰合身。金九华拱一拱手道,“东兴楼设下了桌子,请爷爷移步试试本地的点心。” 又是来的时候那几顶青呢小轿抬到了东兴楼,进门便是相熟的伙计迎上来,指引到了三楼一处雅间,内部陈设清雅,凭栏望去便是秦淮河上的画舫,向下看则是一派热闹街景。 伙计斟上茶来,是上等的六安瓜片,桌上用玛瑙缠丝碟子摆着些精致的糕团小点。 闲聊了几句,见楼下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越聚越多,竟是排起队来。仔细一瞧,是座二层楼,三进院落,前店后坊,黑底金漆的招牌写着三个大字“宏济堂”。 第6章 方维指着招牌道:“原来这里就是他家的本店。”他在宫里也曾听说,这宏济堂原是个老牌医馆,近年来在江南扩张了十几家分铺,隐隐已是江南第一大医馆的势头。 金九华点了点头,道:“爷爷若是想诊个脉息,或是带些药材,不妨同我说,他家虽不能和宫里的名贵奇珍相比,在南京城也算是这个,”他挑一挑大拇指。 郑祥道:“不知道他家有没有名医,能医得好干爹的头疼病呢。” “休要多言。”方维打断他,笑着解释,“小时候淋了雨落下的毛病,宫里御医也都请过,都说只能静养着,不能去根。” 金九华道:“这宏济堂郑老爷医术原是极好的,我们跟他家过往也有些交情,督公发个帖子请他过来,料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维连道不用,又看宏济堂门口卸了门板,挑出个布幌子,上书斗大的几个字“施医赠药”,笑道:”这可奇了,他家难道是做善堂的不成。” 金九华道:“宏济堂这是要办喜事呢,近日他家大姑娘要出阁。说起来这位郑大姑娘,这可是一位奇人,南京城内没有不知道的。这郑老爷是个满脑子都是药方子的痴人,两个儿子资质平庸,生个女儿倒是玉雪聪明,听说抱在怀里就会看账本子,长到十来岁,嘴里能说会道,心里又会盘算,带了几个人竟是把药材生意做了起来,他家以往是从相熟的铺子里买药,后来便是直接派人到祁州等地去采买生药回自己家炮制,如今是生药、熟药一起卖,除了自家开方子卖,其他铺子反而到他家来进货,看这几年发了多大财。” 方维笑道:“没想到脂粉堆里竟出了这样的英雄,只是我若是郑老爷,生得这样能干的女儿,如何舍得他嫁人?” 金九华道:“这门婚约是当年的指腹为婚,门第根基原也是配得起,断没有退婚的理。只是借口大姑娘身体不好,拖到今年十八岁,实在是拖不下去,听说郑老爷醉酒说了胡话,说若是他家大姑娘招个赘婿,能把宏济堂开满整个江南呢。” 郑祥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插言道:“不知道这么厉害的姑娘,长得什么模样儿,是不是长得像个夜叉,一出来便把人都给镇了。” 金九华大笑道:“说起来是真人不露相,五年前督公刚来南京的时候,她随她爹来拜见过一次督公,倒是清秀可人的一位小姐,看不出这样大能耐。这两年生意做大了,场面上的事,他家两个兄弟出面的多,便没有再见过了。” 三人谈笑间,忽然看见医馆门口排队的人群乱了起来,有人大喊道“治死人了!治死人了!” 第5章 对抗 小红云把袖子拢了一拢,擦擦脸。有人半夜就来排队了,她默默排在里头,前面队伍很长,走的也很慢,怀里的药方子只有一片纸,却像有千斤重,坠得她直不起腰来。日光渐渐高起来,她探探头,还有二十几个人就能进门了。忽然听得后面一阵响,仿佛是很大的动静,有人尖利地嚎叫着:“治死人了!治死人了!”。 队伍一窝蜂地闪在一边,看着街道中间冲进来一群人,蓬头垢面,像是桥下住的乞丐,最前面是个三十几岁的魁伟男人,身后骡子拉了辆板车,车上白布遮着,似乎是个人,车两边围着十几号人,穿得破破烂烂。 打头的在宏济堂正门口停下,把前面排队的人全挤在一边。骡车守在门口,一群人冲了进去,一会儿拎出来一个郎中打扮的干瘦老头儿,头上估计是在地上碰破了,血沿着额角往下流。老头儿没叫没闹,像是吓得呆了,一滩泥似的瘫倒在车前。 刚才排队的连同路过的人见有热闹看,呼啦一下直往上涌,小红云被推着往前栽,她努了把力气才稳住脚跟,正站在骡车的前面。打头的男人拿根棍子挑开白布,下面躺着个脸色青黑的男人,头歪在一边,眼角口唇都留着黑色血迹。 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声,男人跳上车去,大声嚷嚷:“这是我亲兄弟,因为老犯咳嗽,昨日才来这里看诊,药也是他们家送的,谁料吃了这庸医的药,半夜就发起疾病来,七窍流血走了,可怜我兄弟年纪轻轻就撒了手,连个媳妇还没娶上!” 他转向另一边,把棒子在空中抡了一下,“上有天,下有地,万方神灵作证,我兄弟不能白死,今日就是拼着几条命断送在这,我也得让这庸医一命抵一命!” 周围有人起哄了,叫着“抵命!抵命!”老郎中从地上勉强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擦擦脸上的血,又被两个人抵着脖子跪在地上。 只听哗啦声连响,从正门里出来一队郑家的家丁,配着刀,穿着近身短打的绿衣裳,一溜排开站在骡车前,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女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是郑大小姐。”金九华把茶杯一放,拉一拉方维的袖子,“了不得了。” 他们在楼上看着,下面的动静一清二楚。有那么一二刻,台阶下的人群都静了下来,郑大小姐披着件藏青色的斗篷,在台阶上左右打量了一下,缓缓地道:“这位大哥请问贵姓?” 打头的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戳出一声闷响,“姓刘,排行老三,叫我刘三就行。” 大小姐伸出手来,作一个延请的手势,道:“刘三哥,可否先将我们家的郎中放了,有话进来慢慢说。” 刘三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了脖子盯着,“我是来给我兄弟讨公道的,也正好让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在这儿说就挺好。” 第7章 大小姐点点头,道,“也好,那还请先把我们的郎中放了。” 刘三走了两步,拦在前面,“我刚说了,这庸医把我兄弟治死了,我要他一命抵一命。” 郑大小姐道:“是不是我们家治死的,倒也不是你们说了算。你说你兄弟他是吃了我们家开的药死的,可有证据?” 刘三在怀里一掏,掏出张皱巴巴的药方子,向着人群挥了一挥,道:“看清了吗,这可是你们昨天开出来的方子,药也是跟着送的,方子上还盖着这郎中的私章,白纸黑字,容不得信口抵赖。” 老郎中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两个人按下去,白胡子一抖一抖:“这就是个治咳嗽的方子,怎么能吃死人!” 门中有个小厮跑了出来,弯腰向郑大小姐递了张纸。大小姐道:“我家的药房,向来是一式两份,留过底的,这是昨天令弟来瞧病的底方,我看郎中开的是甘草、杏仁、荆芥、前胡、桔梗,这几味药材,别说是用水煎服,就算是生吃两斤,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毒性。” 刘三道:“是药三分毒,毒性不毒性,我们老百姓又不懂,还不都是你们说了算,我兄弟吃了你的药死了,这是铁板钉钉!” 大小姐把底方递回去,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令弟已经去世,他生前吃过些什么,喝过些什么,已经是死无对证。既然如此,我们就报官请仵作验看,还令弟一个公道。” 刘三怒道:“你这娘们儿好狠毒的心肠,如今这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家家大业大有钱有势,一进衙门,还有我们这些穷老百姓说话的份?你还要把我兄弟剖心挖肝,让他死无全尸!” 他抄起棒子,周围十几个人看了这个势头,也呼啦一下涌了上来。郑家的家丁握着刀一字排开,两拨人在街心对抗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不好,要乱了”,楼上的金九华脸色微变,站了起来。 方维道:“金公公可方便出面?” 金九华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招手叫了外面一个佩着腰刀的小铛进来,嘱咐他叫些人过来,“便宜行事,”他犹豫一下,“先保护好郑家大小姐。” 大小姐站在家丁后面,声音依旧很淡定,“既然你不愿意仵作验看,那你兄弟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说不清楚,你不是想为他报仇吗?” 刘三道:“你说的对,死无对证,那就也许是这庸医开错药了。既然如此,我不要他的命,只要他给我兄弟在这里披麻戴孝七天,等我兄弟出殡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找你的麻烦就是了。” 大小姐在斗篷中把手捏紧了,“这位叶郎中从医四十载,活人无数,怎能受此奇耻大辱。人死不能复生,我家既然做善事,也愿意给你兄弟舍一口棺材,把人体面下葬了。” 刘三伸手把老郎中提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我们刚在福寿里看了一副檀木板的棺材,老板要的不多,盛惠一千两,便请大小姐发些善心,怜悯下我等穷人,送他安心上路吧。” 这是明明白白的讹诈了,大小姐咬了咬牙,一口气堵在心口,打量着街上观者如堵,不乏叫好之人,思来想去,正打算打烂牙齿和血吞,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这位大哥,我看你兄弟还可以救一下的。” 众人闻声望去,骡车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年轻女子,一身村妇打扮,头上是青布头巾,一丝首饰俱无,额角有一块扎眼的红记。女子叉着腰,笑嘻嘻地道:“给大家变个戏法儿,可都看着。” 趁一行人都愣在当场,女子轻飘飘地跳上车去,说时迟那时快,一脚便踢在了白布下面的要害处。只听一声嘶哑的惨叫,那白布盖着的“尸体”竟是直直的坐了起来。 第6章 凉药 这几下兔起鹘落,场面陡生变故,一时场边对峙的连同围观的人都惊得呆了。刘三率先反应过来,立即飞身上去去抓那村妇,险些抓住她的衣裙,全赖她闪身快,已是藏身到了郑家家丁的后面。死而复生的汉子一时不明所以,冲口骂了两句,忽然间觉出气氛不对,呆在当场。 骡车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郑大小姐待人群平静了些,抬起手指着骡车上坐着的人,缓缓道:“既是这位仁兄死而复生,我们医者父母心,实在也是替他高兴的很,不妨到里头再把把脉,看看还有什么不适,好替他去了病根。” 周围人有笑的,有骂的,有叫好的,端的是热闹非凡。刘三站在中间,脸色也有些挂不住,许久方道:“不劳费心。”他挥挥手,十几个人从人群中费力地钻了出去,一会儿不到,连同带来的骡车一同消失在街角。 街上的行人从头到尾看了场大戏,此时意犹未尽,仍在议论不止。大小姐朝外面作了一个罗圈揖,走到村妇面前道:“这位姐姐,请进来说话。” 向店内走了两步,忽然瞥见街角一直看着她的几个便服年轻后生,愣了一下,回头上前道:“承蒙督公府挂怀。可是哪位公公路过?” 那人客气地答道:“金公公就在楼上,有吩咐过。” 大小姐抬起头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眯起眼睛,她远远地看见了对面酒楼上站着的一个人,他轻描淡写地向她拱了拱手。 她抬起手来,郑重地一揖到地。 第8章 叶郎中被几个徒弟扶起来,须发衣袍上尽是尘土,一时狼狈不堪。大小姐上前温言慰问,请他去梳洗。叶郎中却不肯走,问道:“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看出此人是假死?” 大小姐道:“叶郎中这也正是我要问的,不妨大家进去喝茶边坐边聊。” 医馆一票掌柜、伙计、丫鬟刚才看到此番场景都是捏了一把汗,一时纷纷拥上前来,围着问长问短。小红云此生不曾有过如此大的阵势,被十几个人众星捧月一般拥进来。众人到了内堂,丫鬟上来替大小姐除了帷帽斗篷,伺候梳洗。小红云见府内连同丫鬟都是穿金带银,衣裳明艳,越发窘迫,只低着头不言语。 不一会,她被带进了一间小花厅。大小姐客气地请她坐了,叶郎中坐在下首,有小丫鬟端上茶来,大小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让闲杂人等下堂去了,才问道:“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小红云道:“您叫我小红云便是了。” 大小姐脸色微变,她看小红云的穿着装扮,泼辣行事,原以为是粗俗农妇,如今看来,多半是市井中的三姑六婆,只怕有些难缠。内心思量着,怕不是什么市井中的连环套路,旁边叶郎中已急不可耐地问道:“红云娘子,我看此人面色青黑,手脚僵直,便没有起疑心,你是如何得知他人没死?” 小红云道:“我爹爹生前是个草方郎中,他曾告诉我古法里有种假死药,服下之后无知无觉,气息极微弱,打眼一看,便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这方子其中有一味药,他带我采药的时候曾指给我看过,是种野草,有很强的腥味。刚才我在骡车边上,突然闻到一种腥味,正是当时我闻过的味道,夹杂着青草味。我便留了个心,他经不住细看,白布上还是有点点起伏,一定是假装的。” 叶郎中听了,欢喜赞叹道:“原来娘子也是医学世家出身,可否将这方子跟我等分享一二?” 小红云摇摇头,脸色黯然道:“我六七岁时,我爹爹便意外死了。” 叶郎中听了叹了口气,摇头道:“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言语中不胜叹惋之情。 大小姐看她说的有根有据,不似作伪,道:“红云娘子来到我们医馆,可是来求医问药?” 小红云低头道,“有些腰腿疼痛,”又红了脸,声音也低了几分,”癸水迟迟不来,来的时候便淋漓不尽。” 叶郎中得知小红云父亲也是郎中出身,又加上相救之情,顿感十分亲切,便道:“若娘子信得过老夫,老夫便来替娘子把一把脉息。”他从怀里掏出一条白色薄纱,搭在小红云手上,便诊起脉来。 他仔细搭了一阵,脸色有些难看,又道:“请张嘴看看舌苔。”看完之后,思索了半晌,又取出巾帕擦了擦手,道:“娘子舌淡苔白,脉象沉弱,是脾肾两虚之兆。此脉象多因虚寒或气血不足,但娘子这脉象凶险,是肝脾肾皆有大损伤。” 小红云听到此处,默默点头,神色黯然,却并不惊讶。她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叶郎中,道“每月初五、十四、二十三,便被逼着喝下这副药,已有两年多了。请大夫费心算算,我这寿数,还剩多久。” 叶郎中看到红花、丹皮、附子、大黄、桃仁等已是暗觉不妙,又看到芒硝、水银两味,更是心惊,他头先便有所猜想,此刻心中一片雪亮,放下方子,问道:“此药方乃是烟花行当中绝产的凉药。如老夫所料不错,娘子便是风尘中人。” 小红云见他脸色变化,已知瞒不过去,起身道:“正是如此。” 叶郎中脸色灰暗,方子便落在桌子上。他字斟句酌了一下,开口道:“娘子如从此清心寡欲,辩证治本,平肝开郁,施治调养,延年尚且有望。” 小红云道:“若是没有法子呢?” 叶郎中道:“你已劳伤过度,气虚不能摄制经血。一年内便是血山崩漏,有性命之虞。” 小红云听到此处,有如万箭穿心,强忍住眼泪,福了一福道:“谢大夫指点。”又转向大小姐道:“谢小姐。” 郑大小姐叹了一口气,道:“娘子无需多礼。今日我当街被贼人诬陷,满街人围观叫好。想我几年来广建善堂粥铺,赈济灾民,赠医施药,竟无人替我质疑分辨一句。你今日侠肝义胆挺身而出,免我与叶郎中颜面扫地,宏济堂声名有损。我若知恩不报,无颜面对匾额上”宏济”二字。只是……” 小红云微笑道:“大小姐金枝玉叶,我只是风尘贱籍,不敢劳烦了贵人,脏了贵人的声名,我这就走了。” 大小姐道:“娘子且住。”转身进了内堂,不多时,拿了封信出来,递给小红云道:“且从正门出去,对面酒楼前停着的青呢轿子,你候在那里,见人要上轿,便把信给他。” 小红云拿着信,行了个礼,茫然地离开了。 大小姐唤来两个下人,道:“提些凉水来,将这屋子的地仔仔细细地洗三遍。还有叶郎中的帕子,都拿去烧了罢,给他备几条新的,即刻便送来。” 第7章 赎身 小红云被人带到楼上的时候,方维一行正准备起身离开。 “公公,这女人守在轿子旁边,不知道要图谋什么。” 方维眼睛一花,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封信,眼前的女人便直直地跪了下去。方维打开了信,眼光略过,是笔走龙蛇的几行字。他回身将信递给金九华,微笑道:“这位郑大小姐,倒是很有意思。想是自己不愿意出面,倒求我们出面,又夹着封银票,欠人情也欠不周全。” 第9章 金九华读完信,抽出来一张银票,在手里摩挲着,脸色一时阴晴不定,转脸看到女人仍跪在地下,返身坐在椅子上,道:“起来吧。” 小红云站起身来,他们都认出来是刚才那个结束闹剧的村妇,这封信的用意,他们也都明白。宦官买个小□□伺候,顺理成章的事儿。 女人中等身量,很瘦,脸有些发黄,眉眼间有些秀气,额角上还有块红色胎记,这样的下等□□,在南京城里,怕不是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银票面值是二百两,买个这样的女人,在哪里都是绰绰有余了。 金九华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头上敲着。“你如今在哪家做事的?” “在城北二十里外翠香楼。”女人低着头恭谨地回答。 金九华没听过,不是什么大妓院,他看向方维,方维礼貌地陪笑。冷不防后面郑祥冒出来一句:“我认识你,你是那个……卖唱的!”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小红云看向郑祥,这个长得好看的小男孩,是了,前几天晚上就是他给了她一吊钱,再往旁边看,她认出了方维,圆脸,五官中正而温和,厚嘴唇,是那种朴实人的脸。她忽然觉得心暖和起来了,今天交了好运了,遇到的都是好人。 金九华惊讶了,他转头问方维:“原来你们认识的。” 方维也想起来了,只是她今天没有浓妆打扮,确实判若两人,“前几天在驿站的时候,她来卖唱,给了点钱。” 金九华点头道:“南京城这样大都能再遇到,你们倒是很有缘分。”他笑眯眯地问道:“你想赎身吗?” 小红云猛一抬头,这是天大的好运气,她没有犹豫,颤着声音回答:“愿意。”生怕不够分量,她又补上一句,“做牛做马都行的,做丫鬟也好的,我也会做饭,有力气能干活……” 金九华把银票往桌子上一放,眼光在她身上转了几转,询问似的看向方维,方维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点慌乱地推辞,“不必了,这姑娘很好,但我身边不需要人了。” “当个暖脚丫鬟也好,”金九华上下打量这女人,在督公府里呆久了,南京城里各家的花魁,他都见过,论姿色实在比不上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本来督公也提过,要我们找个机灵点的扬州姐儿送您的。” “我一个人惯了,也没什么需要伺候的”,见方维连连摇手,金九华看了看旁边的郑祥,带点可惜的预期:“可惜你家这个还太小了。”郑祥红了脸低下头。 方维像是想起些什么,问道:“姑娘,你在南京可有相好的?” 小红云呆了一呆,忽然跪下:”不瞒两位大哥,我在南京城里是有男人的。” 几个人都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听她继续讲下去:“我是两年前从江西逃荒来的,一家人走到南京城外面,父母得急病死了,为了求棺材钱,我男人就把我卖了。” 金九华道:“那他人呢?” “进了大户人家当下人了。” “他都把你卖了,还算你男人?”金九华笑出声来。 小红云低着头,像是在斟酌词句,慢慢地说:”当时他卖了我,也的确是没法子,我不恨他。后来逢年过节他都来找我,给我买点心,买衣裳,昨天晚上他又来了,说是买他的人家走了大运,等他挣了钱,就把我赎出去,还过原来的日子……” 金九华与方维对视一眼,看上去都不怎么相信,看小红云把头磕在地上,终于叹了口气,道:“看你这样念旧情,不成全你,倒教我们也心里不安了。”他带些自嘲地笑,“难得要做个好人,索性就做到底吧。” 他们下了楼,金九华写了个条子,连银票一起给了交给门口的小珰,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小珰一叠声应承着,点了几个人。 方维上了轿子,掀起帘子,看小红云还在外面傻傻站着一动不动,木雕石塑一般。“找你的男人去吧,好好过日子。” 轿子忽悠忽悠走了,她才回味出来今天发生的好事可都不是做梦。风从四面八方地吹过来,她挺了挺腰,从脚底到头顶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些鲜活气息,整个人像街边的柳枝遇上了水,渐渐地活起来了。 “听说你又办了件行善积德的事儿。”高俭在弘福寺的大殿前说道。天色将晚,天边燃着热烈的晚霞,夕阳余晖洒在殿前香炉上,灿然生光。“可没人会说你好。” 弘福寺是南京香火最繁盛的地方,平日里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今日却山门紧闭,寺中寂寂无人,当然是因为这位大珰和他的客人要来。 “谁会说一个太监好呢?不过是件顺水人情罢了。”方维抬头看了看头上参天的古柏,这树也有几百年了,“二哥,我总觉得你如今的排场,太过了,那帮御史们也不是吃素的。” 高俭缓缓踱过来,他今天没有穿锦衣华服,而是一件方巾圆领的皂色襕衫,腰里系着一块青色玉佩,他苦笑了一下,“他们弹劾我的那些,我岂能不知。我将来,总归是不得好死的。” 方维被这话震了一震,“遍地神佛,不要讲这样的话。” “遍地神佛若是有灵,干爹和大哥就不会死了。”高俭看着殿里的大佛金身,那映在金光里的慈悲容颜,“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文官们的奏章里说我穷奢极欲,恶贯满盈,盘剥百姓无所不用其极,这也罢了,还有些人说我爱好用小儿心肝下酒,可不是什么都想得出来?” 第10章 方维听得笑了,“这帮文人也是可恶,夸大其词,以邀直名,自然是要在这些事上做些文章。” “昨天晚上来的那些文官,你也都见了,在我面前谄媚的样子,也不比京巴儿狗好到哪里去。你说我排场大,却不知这些人各个是势利眼里的行家,若是没有个派头,立时传多少风言风语出来。”高俭站在方维旁边,他本就高大,抬着脸说起这些,有种无名的傲气,“都是给万岁爷办事的,偏生他们就高贵?我就爱看他们低声下气讨好我的那些脸,哪天我落魄了,他们翻脸会比翻书还快,但是好歹今天痛快了再说,你说是不是?” 他带着方维穿过古木森森的石阶,走到一座偏殿里,观音像旁层层叠叠摆了一些牌位,周边簇拥着金纸折成的元宝,是善男信女们供奉上去的。高俭用手一指,靠近中间的位置,放置着一大一小两块牌位,没有写名字,光秃秃的。 第8章 相看 观音座下蜡烛的火焰跳跃着,默默地淌着烛泪,殿里面满是供奉香火的味道,每个牌位后面,都有着思念他们的人。两个人跪了下去,三拜九叩,行着最郑重的礼。 “我给观音重塑了金身,”高俭仰头看着面前的金像,“你是知道的,我以前是最不敬畏神佛的。” 方维在蒲团上低着头跪着,双手合十,默念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在这无人见证的偏殿里,没有名字的牌位,说不出口的思念,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所幸记得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把高俭也拉了起来,这一瞬间他他们达成了最深的和解,“二哥,其实当年,你托人带给我的信,一开始我收到了,我没有回信。后来我去了兴献王府,就没有再收到了。” 高俭拉上方维的手,他很想说点“这些年来我知道你恨我”之类的肉麻话,但是话到嘴边,只吐出来一句“我很高兴。” 方维捏一捏他的手,眼眶有些热了,道:“我也很高兴。” 高俭出了偏殿的门,又恢复了傲然的神情,笑道:“我听到你要来,吓了一跳,幸好你不是来办税的。” 方维道:“办税这样的肥差,自然有司礼监的红人上赶着求过来,我这样的万年闲人,能摊上一趟公差,已经是不容易了,又是这么一当子急差,李孚着急上京,想多留在南京几天跟二哥你吃顿饭都难了。” 高俭道:“怪我这些年总在外面跑着,上京也是得等两三年看看有没有机会了。”他伸出手指按一按太阳穴,“只是李孚这个人不是好相与的,当年我也曾放低身段想与他结交,软的硬的都试了,他都不接翎子,本来我动了真气,差小的们在外面一打听,别的堂官他也不来往的,这么看起来倒是个真迂腐,我也就没怎么样他。” 方维想起来金九华的话,那样八面玲珑的人也有碰壁的时候,“这一路上我们安安静静,沿途一概没有滋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高俭道:“想必这次把你派出来,也正是看上了你这个无欲无求的性子,不至于出来就让李孚参上一本,只是你真就打算在神宫监这样过下去了?” 方维道:“我原本就是打算在南京这里守陵司香的,在这里还是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同,能安安稳稳地这样老死,也算是大福气了。” 高俭见他不开窍的样子,笑道,“你从小就是这样,倔得很,只是你要以为佛门就是清净之地,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一间禅房的门。方维跟着走进来,禅房不大,摆设很是雅致,案上点了苏合香,白瓷瓶供了一瓶折枝梅花。有小火者见他们在椅子上坐了,便朝外面招了招手。 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扶着一个瘦小的红衫少女走了进来。少女走的很慢,如弱柳扶风一般,到二人面前,徐徐下拜。高俭向着方维笑道:“给你看个人。” 婆子听了,一时十分欢欣,便立在门边,唱道:“姑娘向上走。”少女起来,摇摇地向书案走了两步,裙幅如水波。婆子又道:“姑娘转身。”少女转过身来,方维看到一张白净的脸,眉毛扯的很细,五官稚气中带着些俏丽。婆子又道:“姑娘借手。”少女便将袖子捋上来,露出白白的一节胳膊。 高俭笑眯眯地看向方维,方维看这等情形,心下雪亮,只低头喝茶不言语。高俭问道:“多大了?”少女抬头道:“十四岁了。” 高俭点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门口领赏钱。”那婆子在旁瞧着,心中忐忑,待要自夸,又怕唐突,只得扶着少女退了下去。 方维笑道:“二哥在禅房里让我给姑娘相面,也不怕污了这片净土。” 高俭“哈”地一声笑出声来,指着案上的香炉道:“你当是佛门清净地,这里念的可都是生意经。”他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只追问道,“刚那姑娘,你瞧着怎样?她们在外面候着,你若是喜欢,二哥给你下定,回头派自己人送到北京去,神不知鬼不觉。” 方维喝了一口茶,道:“模样倒是不错的,只是年纪小了些。” 高俭笑道:“你是不知道行情了。这样的人家养女儿,十二三岁学成了便出来相看。这姑娘也是有名的相貌好又有些文采,她娘一心想要攀个大富贵,寻常官员纳妾想看看,她娘都给回了,这次是我传话给她们,才肯带过来。” 第11章 方维低头道:“我只是个从六品奉御,在宫里蝼蚁一般,又是残缺之人,这姑娘家里如此心高气傲,必是要服侍达官贵人的,便是嫁进了寻常人家,天长日久,生个一儿半女,后半辈子也有指望,何苦来白耽误一个人。” 高俭道:“这里是南京地界,只要我开口,轮不到她们拈轻怕重的。你愿意就成。” 方维摇摇头道:“谢谢二哥,只是这个艳福,实在生受不起。” 高俭见他言辞温和,态度却坚决,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让她们回去吧。只是这宫里不比外面,日子一天叠着一天,你寻个人陪着,总好过一个人。” 方维笑道:“以我现在的月例银子,还得养两个半大小子,已是不易了,便是想寻个对食,难道要她养我。” 高俭闻弦歌而知雅意,知他不愿多谈,换了个话头道:“你回去给司礼监几位祖宗和其他人的礼,我都已备下了。因李孚跟你们同行,怕有些行迹落在他眼里,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等你们走了,我就叫人走水路送上北京去。”又掏出两封信,“这封信给老祖宗,这封信给爷爷。” 三日既过,按照约定的时辰,方维与陆耀一行人在绒线胡同外等候。陆耀在南京城内办差,早出晚归,虽是一同住在高俭的府邸,连方维也没有见过他几次。今日给李孚送行,南京六部皆派了二三品官员来,一时胡同口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胡同口已是备好了四人抬的软轿,轿夫肃立一旁,又停了辆马车载行李使用。李孚率先出来,拱拱手与方维和陆耀见了礼,又回头与南京官场众人寒暄。方维在旁听到溜须拍马之词花样出新,心中暗暗佩服。 李孚行李不多几个锦衣卫搬了三五个箱子送上马车。李孚的长随已经出来了,在马车上一一点看,又有一个女人站在车边,挎着几个包袱,也挨个送过去。 方维和陆耀见官员们正谈的热络,便站到一边。李孚的长随清点完毕了,过来行礼道:“李义见过两位上官。” 因之前传旨的时候已经见过,方维和陆耀也亲切了些,“这一路照顾李大人,可是要辛苦你了。” 李义躬身道:“小人职责所在,一定尽心尽力。”说完,招手叫车边的女人过来,“这是我浑家,此次一同上京,各位大人尽管使唤就是。快给几位大人见礼。” 那女人低头福了一福道:“奴家卢氏,见过大人。”说完抬起头来,她连同方维一起吃了一惊。 这是第三次见到她了。 第9章 回程 就是她,但是和前两次见面时的样子又不太一样了。她可能是用了些胭脂,面颊上带着点鲜活的红色,扎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银钗,包着青布头巾,一身青布衣裳,布料虽然朴陋,看得出来是新做的,整个人利落整洁,像个农家刚过门的新妇。李义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带着些笑意,方维想,是个不错的男人。 她认出了方维,眼睛里立时就带了些惊慌,又有些说不出口的恳求,方维向她摆了摆手,笑道:“不必拘礼。”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若是寻常官员上京高就,门生故旧、同事同窗的送行酒席可以开上七天七夜,外加友朋酬唱,连篇累牍。李孚与南京六部官员们原无同门之谊,又无旧情可叙。此时此地,饶是一群文人舌灿莲花引经据典,说了一会儿也没意思起来。 日头渐渐地高起来了,李孚便离了人群,肃立在轿前,一拱手道了声:“承蒙各位照拂,后会有期。”即刻转身登轿而去。 因李孚乘轿出行,脚程便比来时慢了许多。初春时节,一行人晃晃悠悠出了南京城北上,细雨潇潇,连绵不绝,到得渡口时,轿夫们虽然一路披着斗笠,也被雨水淋得尽透,又兼道路湿滑,泥泞丛生,苦不堪言,因此个个抱怨不绝。陆耀私下里又吩咐蒋百户,多给了轿夫们一些赏钱,轿夫们才满意地去了。 渡口早有官船等候,众人上船坐定,船夫披着蓑衣拔锚起航,掌舵行船,沿着长江直奔扬州。天气不曾回暖,江水仍处于低位,来往船只不断,上滩河槽容船处又十分狭窄,需要船夫时时进退趋避。因此官船在水上走走停停。 李孚去了自己房中读书,方维与陆耀在客房中闲坐聊了几句天,渐觉头晕目眩。陆耀见他脸色苍白,问道:“可是不惯坐船?”方维勉强称是。陆耀道:“房中憋闷,到船板上去走走,反而好些。” 两人结伴上了船板,见细雨中江水茫茫,水天一色。船头搭了个棚子,做菜的锅具,烧茶的炉子连同茶壶一应具备。 李义正和卢氏对坐在炉子边上。李义一手执着蒲葵扇,一手拢着炉火,正在全神贯注地烧茶,卢氏在旁将茶具一一摆放齐整。夫妇两人都面带笑容,手上忙而不乱。 李义见他二人来了,连忙起身行礼道:“不知道二位大人有何吩咐?”陆耀道:“没什么,我们上来船板上走走。你们且忙自己的。” 卢氏见方维脸色不好,也问道“这位上官莫非是有些疰船?” 方维点点头,卢氏笑道:“奴家有个方子,大人不妨一试,待会奴家切些姜片,大人含在口里,含到没有味道了,再用热茶吞服。”陆耀道:“倒也不妨一试。” 二人各自回到客房休息,李义将茶水连同姜片送了上来,方维试了试,竟然大为有效,心悸烦闷渐渐退去,不觉在床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婉转唱道:“自从他那一日匆匆别去,到如今秋深后风雨凄凄。欲待要做一领衫儿捎寄,停针心内想,下剪自迟疑。一向不在我身边也,近来肥瘦不知你。” 第12章 他们在扬州换了条船,沿着大运河北上,一路顺利,第三天晚上就到了宿迁水驿。宿迁是个交通重镇,水驿船设驿船十只,每船设铺,供过往官船一行人等使用。驿长出来亲迎,验过勘合,将最大的一只驿船包了起来,供李孚一行人歇息,又遣驿卒送上些热茶和点心。 李义将热茶和点心分送到方维房中,道:“船上的姜这几日用完了,小人叫浑家这就去岸边厨房要一些,给大人明日备用。”方维喝了口茶,见他谨慎小心地侍立一旁,笑道:“全赖你们的方子管用,我已经好很多了。”又问道:“不知你们是哪里人?” 李义道:“小人是江西人氏,家中世代务农,说来也曾读过两年书,几年前家乡遭了大水,一路讨饭过来,不曾想在南京落了脚。”方维端起茶来,道:“也是机缘。”话音刚落,听得外面大声喧哗,似乎是岸边有人在吵嚷。 方维打开窗户,见蒋百户已带了几个人下去,叫道:“是何人在此喧哗,惊扰上官?”定睛一瞧,是一群醉汉围着一个女人,正在动手动脚。驿船上灯火通明,船板上挤着不少人,正在看热闹。 李义已几步奔出门去,看卢氏被四五个醉酒的铺兵拦在中间,裙子已被撩开,卢氏也不言语,只挤着身子往外挣,却被一个打头的铺兵一手抓住,将脸在身上乱嗅乱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小红云,爷的心肝!” 卢氏无法挣脱,两只手慌乱地推拒,嘴里喊道:“你认错人了。”那醉汉道:“哪里认错了?你头上这个胎记,爷爷我死都认得,来来,给爷爷香一个!”说着手在裙子里益发不老实起来,突然惨叫一声,向背后一摸,满手是血。原来是被卢氏用银簪子划了深深一道,血沿着背后直往下流。 一时众人都惊得呆了,醉汉气急攻心,一巴掌往卢氏脸上扇去,正被蒋百户伸手隔开。几个锦衣卫七手八脚将铺兵制服在地上,打头的醉汉兀自打着挺高叫道:“窑姐儿打人了!窑姐儿打人了!” 蒋百户兜头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道:“这是我们船上的家眷,你好大的胆子,擦亮你的狗眼看看!” 这一嘴巴用了十分力气,打的醉汉眼前一黑,脑内轰轰作响,恍惚之间,还在分辨:“大人,我就是没看错,这个是南京城外翠香楼的,因为脸上有个红记,所以花名就叫做小红云,她右边大腿上还有两颗黑痣……” 蒋百户不等他说完,已是凌空一掌劈向他后颈,将他劈晕了过去。卢氏在一旁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李义过去扶着她,向蒋百户躬身道:“谢谢大哥相救。” 蒋百户向围观的人挥手道:“散了散了。”卢氏呆呆地看着李义,一时没有话。愣了一阵,附身抖抖索索地捡着地下散落的几块姜。李义脸色也不好看,低声道:“捡什么捡,还不快走,”只拉着她往船头走。 到上了驿船,夫妇两人正准备下楼到最底层的仓房,却看到李孚手里举着蜡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冷冷地道,“你进来。” 李孚说完,转身便走。李义心头一紧,低头整了整衣服袖子,亦步亦趋跟着去了。卢氏下意识地在后面跟了两步,只听李孚道:“她不许来。” 第10章 选择 驿船的客房设在二层。他们一行人包下来的已经是最大的驿船,房间仍是狭窄,仅用几块薄木板隔开。方维住在李孚隔壁,故而李孚房中的一应声响,都听得真真切切。 方维本应当出门暂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隔壁扑通一声,像是李义跪下了,房间中沉默了一小会儿,李孚的声音响起来,是冷冰冰的质问:“那个醉汉,想必不是认错人了吧。“ 李义低声答道:“小人妻子的确曾经……但已经赎身从良了。” 李孚道:“我就说你这次突然领回来一个女人,还要跟着一同上京,其中必有古怪,没想到弄鬼弄到我头上了。” 李义惶急地分辨:“大人,容小人细说分明,实在不是小人蓄意欺瞒,卢氏确是小人在家乡的结发妻子。她七岁时,父母俱亡,当时我五岁,她家族人便和我家商定了,将她送到我家当童养媳。我和她是从小一同长大,等到我十六岁上便成了亲。” 李孚听了,语气有点缓和,问道:“既然如此,她为何又卖身青楼?” 李义道:“我家原是农户,家中有几亩薄田,勉强可以度日。我成亲第二年,遭了大水,当年的庄稼颗粒无收,只得携家带口出来逃荒。我一家人一路乞讨着走到南京附近,父母饥寒交迫,得了急病,不出几日双双离世,一时筹不到下葬的钱。”说到此处,已有哽咽之声。“小人没有法子,才将她卖到附近青楼,心里是一直想攒些钱,将她接出来的。” 李孚没容他说完,便打断了:”我知你也曾读过几年书,二程全书里讲道,孤孀贫穷无托者,即使寒饿而死,也不当失节。纵使她一开始不情不愿,可是踏入贱籍已久,已经做下了失德之事,如何能够退步抽身。何况我李家家教森严,不与诲淫诲盗者同席。今次你带她同行,已是污了我的耳目。” 李义哽咽道:“当日卢氏实不曾有过错,都是小人不忍见父母暴尸荒野,一时糊涂……”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李孚厉声道:“你当了我的长随,我已给你改姓李,那些前尘往事不必再提,今日你便要恪守我李家家规。我家中上数六代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我也是父母早逝,嫂子青年孀妇,矢志守节,纺绩治生,才将我抚养长大,朝廷如今已旌表她为节妇。如今卢氏贪生怕死,做下这等不才之事,不但我脸上无光,更是有辱我李家门楣!” 第13章 李义没有再说,只有细微的呜咽抽噎之声,李孚放软了声音,低声劝道:“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他日若是科举考取功名,蟾宫折桂,也有发达的一天。届时纳妓为妻是何罪名,你自己掂量下。” 方维听到此处,胸口一阵发闷,将手中的半碗残茶一口饮尽了,起身推门出去。卢氏正坐在船板上,双手抱着腿,木雕泥塑一般,见到他也并没有起身行礼。夜凉如水,风从河上吹过来,带来些其他船上的笑声,以及女人唱的小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 方维走到船板的另一边,见陆耀也在,刚想说几句话,听见几声重重的脚步声响,正是李义奔了过来。 陆耀收了话头,连忙扯了一下方维的袖子,示意他快些走开。李义却直直走到他们俩面前跪下了。 陆耀见避不过,只得转过身来,淡淡地道:“这是你自己家中事务,求我们也是无用。” 李义磕了个头,眼中含泪道:“求两位大人发发善心,给我姐姐找个厨娘仆妇的差使,只求能有口饭吃,能活命……” 他俩见李义已然改了称呼,心下洞明,方维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若是求我们给她找个男人再嫁,我看还倒是容易些。” 这话说的有些尖刻,与他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陆耀听了,内心不免有些诧异。李义想必是被刺到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陆耀道:“咱们走吧。”卢氏在船板的另一边,听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慢慢走了过来。 李义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她,过了一会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卢氏点点头道:“很好。”灯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映着细碎的灯影,显得格外亮,两行眼泪却直流下来。 李义在怀里袖子里到处掏了一掏,也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他零零碎碎地将这些抄了起来,一股脑往她手上放,“是我不对,是我该死。” 方维看着,难免有些不忍,待要说些什么,卢氏却将银子和铜钱推了回去,道:“你拿着吧,后面还有用。”她转身对着方维叫了一声“大人”,跪下磕了个头,柔声说道:“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只等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您。“ 方维听着话风不对,心中猛地涌起了一阵凉意,定睛一看,卢氏整个人已倒了下去,委顿在地。李义扑上去将她抱住了转过身来,只见她手里握着一支银簪子直直地插在胸前,喷涌出的血已经将大半支簪子淹没,淋漓地沿着衣裳浇下来,在船板上积成了一小滩。她瘫软在他怀里,手也跟着落了下来,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抽搐着,眼睛半睁半闭之间,已经黯淡下去。 李义骇得一整个身子都麻了,情急之下颤抖着手便要去拔那簪子,却被陆耀劈手拦住,“不能拔,拔了立时便要断气。”方维已经醒过神来,连忙向船舱里喊道:”快来人,找个大夫来,快去!” 渐渐有人从四周围了上来,议论不休。蒋百户扒开人群,连拉带拽地带了个驿站的郎中过来,那人一见这个血腥场景,顿时惊得三魂走了七魄,在旁边踌躇了半晌,勉强俯身下去搭了搭手腕,摇摇头道:“没有脉搏了,没得救了。” 李义攥住她的手,手渐渐地凉下去,没有一点热气。他眼泪流了满脸,有人七嘴八舌在旁边相劝:“快准备后事吧。”他只是不应,只是用袖子擦着眼泪。方维走开了一些站在船边,望着外面运河上船只的荧荧灯火,心中苦涩难言。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忽然有个沉稳的声音道:”让我试一试吧。”方维回头看,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走进了人群,手中提着一个药箱,“我是大夫。” 第11章 苏醒 温柔的夕阳穿过细长的稻谷叶子,落在底层叶子上的一只蚂蚱在金光里无所遁形。四周有零星的蝉鸣,稻田里一片安静,小女孩蹲在田里,好奇地歪着头看了一会,蚂蚱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她刚要将手伸向蚂蚱试着抓它起来,远处传来清亮的呼唤:妹崽,吃饭了…… 她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巴,撒开脚丫向远处的茅屋跑去,白烟袅袅地上升,母亲站在灶台前,正在将红薯一一捞出锅。小女孩在锅边站着,心急火燎地伸手去捞,却冷不丁挨了一筷子:“小心烫!” 太阳快落下去了,她向远处村口望去,村口的土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高个子,短打扮,穿着草鞋,斜背着一个提梁小药箱。“爹爹!”她跳起来招了招手,爹爹也笑着招招手回应她。 眼看爹爹就要走到跟前了,天霎时间全黑了,忽然看不见他了,她惶急地伸手去拉住爹爹的手,四下却生起了一片大雾,雾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她脚下绊了一跤,摔倒了,再回头,茅屋整个笼在雾里头,也看不见娘亲了,只剩她一个人在混沌的世界里爬起身来,摸索着…… 胸前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穿透,痛得无法呼吸,白雾缓缓扯开,露出一线光,她挣扎着向外看去……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张虽然疲惫却依然称得上俊秀的脸。一个年轻的大夫,穿深蓝色长衫,搭在她的手上正在诊脉。 耳边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欢欣鼓舞:“醒了醒了!”,又转向大夫:“蒋大夫真神了!"是郑祥,他飞奔出去报信了。 大夫见她睁开了眼,放下了搭脉的手,从旁边拿了张帕子擦一擦手上的血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能活。” 第14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刺痛像冰冷的水一样,一下子漫过了她的全身,发不出声音。大夫看着她,嘴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点了一点,示意不要说话,又指了指旁边的水盆,里面是一整盆脏污的血水,一堆血尽头的布料胡乱堆在地上,那根银簪子也扔在旁边。 “你应该多谢你的簪子有点钝,所以扎得不够深”,大夫笑眯眯地说。”疼吧,还想活吗?折腾一回都累坏了,不光是你。”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头点了一下。 “那就好,这两天饿着点吧,光喝水,别吃东西。”大夫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又补了一句。”好好活着。“ 她恍惚记起来刚才躺在地上,身边是一片兵荒马乱,自己的魂魄像要从四肢里散去,再往后都不记得了,她还是明白自己已经半只脚进了阎王殿,而这个年轻的大夫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便出门买了趟菜。 郑祥跑到楼上的客房里时,方维和陆耀坐在上首,李义拿着些文书站在一边。三个人脸色都严肃之极。 “这是休书。”李义有些颓唐,他把一张纸摆在案上,低头轻声地说。纸上的墨色很新鲜。 郑祥奔进来,“干爹,人救活了。” 李义浑身一震,想要转身,愣了一愣,又慢慢转回来,继续交接着文书:“这是李大人给的身契。还请陆大人做个见证。” 方维先将休书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又拿起来身契文书,仔细地核对了一番,单把“恐后不测,各安天命”八个字挑出来读了一读。李义惨白着脸,吞吞吐吐地说:“这是自然,便请大人以后多多照拂姐姐。” 陆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方公公从来都是个厚道人,不然也不会揽下这等无关的事。” 李义陪笑道:“那是那是。”他退了出去。郑祥见他走远了,撇了撇嘴道:“干爹,这人好生凉薄,我看他巴不得他女人就此死了,一了百了的干净,估计还怨蒋大夫多事,你看这人还没死,休书倒是写的痛快。” 陆耀道:“方公公,这话原本不该我来讲,只是刚才蒋大夫救人的时候也说的明白,这女人本就五劳七伤,又来了这么一出,就算还能干活也不是什么长命相,以后麻烦还多的很,你要是找丫鬟仆妇,到我府里挑一挑,我送你几个好的。” 方维道:“这世道人命本就贱如草芥,这女子与我有些缘分,就当我发善心也好,便是街上的猫儿狗儿,这样死了,也可惜了的。” 他二人正说着,蒋大夫走了进来,他已经重新梳洗过,又换了身衣服,重新与二人见礼。陆耀笑道:“没想到此处见得到宫里的熟人。” 这位正是太医院医官蒋济仁,字伯栋。他出身杏林世家,父亲蒋君效乃是太医院院判。蒋济仁时年不过二十一岁,年纪轻轻已跻身太医行列,众人提起来,都以为他是沾了父亲的光,平日里多少有些轻视之意。今日方维和陆耀见他出手冷静果决,皆是刮目相看。 方维率先站起来拱手道:“今日若不是蒋太医恰巧路过,早已断送了一条性命。妙手仁心四个字当之无愧,我等肃然起敬。” 蒋济仁回了个礼,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何须在意。” 陆耀道:“说什么举手之劳。我在旁边看得明白,当时人已经是十死无生,你大可以作壁上观。贸然出手,救活了还有后续干系,若是救不活,不但有损你的声名,有心人赖上你,撇都撇不脱。” 蒋济仁笑道:“我等行医之人,若是如此爱惜羽毛,便日日开些十全大补汤,只以清热温补为主,横竖吃不死人。” 二人听他这话大有讽喻之意,不觉失笑。方维道:“世间医生若都是蒋太医这样的宅心仁厚,勇于任事,便是苍生的福气了。” 陆耀问道:“不知蒋大夫何故路过,又在这里歇息,真是再巧也没有了。” 蒋济仁答道:“家中给济仁定了一门亲事,此次正是专程赴南京迎娶新妇。” 二人忙连声道恭喜恭喜,方维福至心灵,问道:“莫非是宏济堂郑家小姐?” 蒋济仁道:“正是郑家长女。” 方维笑道:“那可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于是将从金九华那里听说的事迹一一告知。陆耀听了,拍手叫好,“倒是蒋院判有福气,真是好一对佳儿佳妇。”蒋济仁听得悠然神往,对未曾见面的未婚妻暗暗佩服,口中却道:“只是我家中规矩甚多。” 第12章 进京 船底的潺潺水声混合着船夫摇橹哗哗的声音,在她耳朵边混成模糊的一大团。在一片黑暗里,在一呼一吸的疼痛中,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也像在水面上飘飘浮浮。 方维进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盏灯。舱房里边没有窗户,白天和黑夜没有分别。小小的空间里,还留存着淡淡的血腥味。 方维把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的不甚分明,只看得出她脸色苍白,身上沾血的衣服已经换掉了,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根头绳松松地系着,梳子放在一边。 他开口问道:“是李义来过了吧。” 她点点头,方维淡淡地道:“他告诉你了吧。” 她又点点头,神色木然,蹭着背板往上挣了挣,想起身给他行礼。 第15章 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了。他打量了一下周围,见桌子上摆了茶壶和茶杯,摸了摸茶壶,提起来倒了大半杯水,将杯子推到离她很近的地方。 “我看了你的身契文书,你的本名叫卢玉贞。”方维开口道。 她勉强地开口,声音很嘶哑,“大人,您给我改一个吧。” 这是惯例,大户人家的丫鬟仆妇会改个喜庆的名字,双喜、春桃之类的。何况这个名字如今与她实在不配,如今她既非玉,也不贞。 “不用改,这个名字就很好,想来你父母很疼爱你,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方维道,“我家里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不需要改。” 她有点发愣,只呆呆地盯着他看。她的新主人,李义告诉她的,一个年轻的太监,如今她身契在他手上。圆脸,有些下垂的眼睛,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厚,清秀而朴拙的一张脸。她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太监都是坏人,嗜血,贪财,欺负老百姓,喜欢折磨人……她无力地闭上眼睛,一个奴婢哪能挑主人的好坏。 “蒋大夫昨晚临走时,留下了些补药”,他把一个盒子放到桌上来,木头盒子上刻了很精致的花纹,“但只能一天一丸。”他四周打量了一下,“有点冷,回头我叫郑祥再拿个小点的炭盆过来。” 卢玉贞活下来了,并且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好起来,连郑祥日常来舱房送些东西的时候,都能惊叹于她挣扎求生的意志。 在床上躺过了混混沌沌的三天,她就坐了起来,自己用手巾沾湿了仔细地擦脸,将已经油腻腻的头发挽成两个大抓髻;她不再让李义进房间,而是自己摸索着换掉被血洇脏的衣服,然后坐着将它叠得整整齐齐。 “想不到她这样一个人能寻死,想不到她不想死了又好的这么快。”郑祥说。 官船过德州地界的时候,她已经能靠自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了。巴掌大的舱房,她扶着床,吃力地扯着双腿来回行走,一圈又一圈地转,每次会出很多汗。 郑祥在船上无聊,做完方维布置的功课,总来下层舱房看她。他才十岁,还是小孩子的年纪,喜欢玩叶子牌。卢玉贞坐在床上陪他打了几次,他很高兴,称呼从“玉贞”叫到“姐姐”。 方维偶尔也来,看他们玩,只是在后面看,并不下场。 “干爹不爱玩这个,他马吊都不打的。”郑祥手里一边洗着牌一边说。“他没事就是看书,写字。我大哥也不玩叶子牌,他看不上这个,他们猫儿房里好赌钱的,大事小事都有人当庄家。” “你还有个大哥?”玉贞好奇地问。 ”是,也是我干爹名下的。我们这些人从小净身送进宫里,头一件事就是要找个宫里的老人,记在他名下,我们就是他的干儿子了,和外面父子兄弟一样的。”郑祥跟她讲。 他们一路北上,剩下的路程顺风顺水,不几日船就到了通州码头。 因李孚本次是奉旨入阁,北京的六部官员来了一批,在码头前按品级排了序,恭敬地迎接。很快,文官们的轿子和马就跟着李孚的轿子离去。 李义盘点着他们不多的行李,上了另一辆马车。他殷勤、仔细而周到,是个不错的长随,看得出将来也能当一个不错的管家。皇帝给李孚赐了一座宅邸,离宫中很近。他没有再回头。 陆耀和方维差事已毕,要即刻向上级复命。宫里派来的马车接了方维走,临走时他吩咐郑祥带着卢玉贞,到他宫外的宅子里去。他俩带着行李上了马车,看城门的太监们对他们很客气,老远就喝开人群给他们的马车让行。马车在城里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个胡同口。 郑祥和卢玉贞拎着大小包袱走过这条胡同。“这条胡同叫地藏胡同,是因为这边的铺子都是专门办白事的,就是卖棺材纸扎香烛的。” 郑祥两边一指,果然各家店门口都摆着纸扎出的童男童女,纸马白烛。“这是干爹新买的宅子。这两年他一直想着在城里置个宅子,算来算去,手里的钱老是不够,去年冬天有个牙人带我们来看这里,因为胡同里都是干这个买卖的,一般人害怕,这个宅子好几年卖不出去,出价特别便宜,结果一看就相中了。” “你们不害怕吗?”卢玉贞又好奇地问。 “我大哥傻大胆,什么都不怕,我是一开始害怕,时间长了就不怕了。我干爹说神佛庇佑,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郑祥说着在胡同尽头的门前停下。门上还贴着半新不旧的春联和门神,写着“吉祥”“如意”。 他掏出钥匙开了院门。这是个简单的一进院,一眼就能望见全部,只有一个院落,三面房屋和实墙围合。院子中朝向门口栽着一株杏树。也许是因为主人家出了趟公差很久没回来,院子里有些杂草。 正房两边另外起了一间小耳房,里面很空,堆了点杂物,郑祥把她的行李放在里面。“你就先在这住下吧。” 她坐下来收拾包袱,将脏衣服都拿出来,准备待会洗一洗。 她望着窗外,天很蓝,京城的风是干燥中还带点寒意的。她突然想起来,也就是十几天前,她在南京城门找瞎子算了个命,这件事竟然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当时她觉得算命瞎子在胡说八道,如今思量起来,他说的字字句句却准得实在可怕。那么,在陌生的北京城,服侍一个年轻的太监,这便是她的命数了吧。 第16章 第13章 司礼监 一个穿青色贴里的小宦官引着方维走进司礼监的第一重门。他转脸望见南边的几棵松树下,一队在内书堂读书的小宦官正走过来,十几岁的好年纪,一张张端正伶俐的脸,在春风里教人神往。二人按照规矩拱手低头,待他们列队过去,再往里面进。 在司礼监院子里,方维垂着手站着,候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四周鸦雀不闻。他站得脚都有点麻了,也不敢跺脚,方见有台阶上的小宦官打起帘子,一个穿坐蟒补子红贴里的大珰慢慢走了出来,两个小火者紧跟在后面,捧着齐胸高的大文书盒子。方维见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黄准,连忙跪下问安。 黄淮抬抬手道:“起来吧。”看了一眼,问道:“方维啊,有日子没见了,现在神宫监?” 方维起来道:“正是。因赴南京向李阁老传旨,特来向公公复命。” 黄淮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很好。去吧,老祖宗这会子有空。” 小宦官在台阶上,跟他招呼让他进去。他又作了个揖,待黄淮转身离开,才进了内厅。 司礼监的值房是三间向阳的暖房,正中央是四字匾额:“上达天听”。迎面是一张檀木的大书案,被各式奏折及文书匣子堆得满满当当,后面一架太师椅,坐着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镇。 方维上前叩头道:“神宫监奉御方维,拜见老祖宗。” 陈镇不慌不忙地在手边的一个折子上批了红,将折子递给旁边负责归档的小宦官,将朱笔端正地放在笔架上。旁边小宦官递过来帕子,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看他。“你就是方维?” 方维道:“正是小人。” “差使办的可顺利?”陈镇一板一眼地问道。 “托老祖宗的福,十分顺利,李阁老已经到京。” “很好。”陈镇点点头,“见到高俭没有?” “见到了”,方维恭敬地回答,“他问老祖宗的安,还托我给您带一封信。”说完从怀中掏出信往上递出去,有管事的小宦官接了,双手呈送给陈镇。 陈镇眯眼看了看信封口的封蜡,打开读了,表情看不出波澜,略略看完了,随手放在桌上的托盘里,“信中说你办事稳妥,谨慎小心,一路安静,这倒是难得的。”方维道:“老祖宗谬赞了。小人只想将万岁爷和老祖宗的差使办的妥当,只怕中途横生枝节,故而无关之人一概不敢惊动。” 陈镇道:“听说你字写的很好。” 方维乍被问道,有些不解,只低头小心答道:“小人仅识得几个字,不敢称好。” 陈镇道:“写几个字来我瞧瞧。”便有小宦官递了文房四宝过来,放在旁边一张案子上,又挽起袖子磨墨。 方维内心惴惴,思虑片刻,提笔写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几个字,陈镇抱着手在后面看去,见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点头道:“字很端庄。我看如今在内书房教出来的孩子们,也没有这个功力。” 方维道:“小人因日常抄经,时时练习,熟能生巧罢了,不敢妄加攀比。” 陈镇道:“这趟差事办的很好,也没什么赏你的,这个拿去罢。”他指了指案上的一柄扇子,小宦官便拿给方维。 方维拿在手里,见是以墨竹为骨,色浅笺纸面,两面楷书写“德不孤必有邻”。他生平未见,也觉得珍贵,便道:“这是珍贵之物,需得贵人才可用得,小人是粗陋之人,不敢玷污了。” 陈镇见他惶恐,不由得笑道:“没想到你是个实心眼儿的,换了别人,早欢天喜地地谢了。赏给你你就拿着。” 方维谢过了,因见陈镇端起了一杯茶水,料是送客之意,便告退了。 还是来时的小宦官引他出门,见他得了赏赐,路上不由得多寒暄了几句,方维又摸出来几吊钱给他,他欢喜地接了。到了二道门前,忽然见到一群太监簇拥着三个年轻儒士走了进来。 二人连忙避在一边。打头的太监方维认得,是礼仪房的掌司太监,后跟着不少长随。中间三个儒生皆是相貌文静端庄,白净面皮,穿宽袖衫子、青圆领、皂绦软巾垂带。中有一人风骨秀异,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不尽风流潇洒之态。一行人径自往司礼监值房去了。 待他们进了值房,方维低声问,“看他们的打扮,既非外臣,莫非是内书房从民间新请的先生?” 小宦官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你有所不知了,出了一趟公差,便不知道宫里的这件大事了。永宁公主选驸马呢。” 方维笑道,“殿下乃是万岁爷的亲生妹子,驸马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 小宦官道,“可不是,礼仪房原已经是千挑万选选中了一个叫陈钊的,庚帖都递上去了,结果被人告发他隐瞒庶出身世,生母是个再嫁的小妾,万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带老祖宗和礼仪房的几位经手的老公公,都吃了挂落。如今万岁爷笃定要发榜重选,这次定要给公主选个四角俱全的。” 方维道:“我看这三个都不错,中有一个尤其出挑。” 小宦官道:“你说的是高齐高相公吧,果然你也觉得他好。他父亲是进士出身,位列光禄寺少卿,他这模样就不用说了,听说文章也做的花团锦簇,这次不管是礼仪房办事的老公公,还是见过的掌事女官,都觉得必定是他了。这次是礼仪司带三个人过来,给老祖宗掌掌眼呢。” 第17章 小宦官送方维出了司礼监,方维一路向北,过了端门,进了奉先殿。神宫监便设在此处。 方维在院中寻了一番,未寻到掌印太监,便在自己日常办公的椅子上坐了,用手巾沾了水四处擦一擦落下的灰。收拾妥当了,瞧见案头摆着几个月来往来烛火香油的帐本,便拿起来细细观看。 刚看了几行,眼前忽然一黑,却是眼睛被什么人蒙住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道:“你猜我是谁?” 方维一惊,随即笑了出来,道:“小猴崽子,快放开,不怕干爹打烂你的腿。” 后面的人笑了一声,飞快地晃到他眼前来跪下,抱着他的大腿道:“干爹,你这一去一个月,可想死你了。” 是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孩子,大眼睛大嘴矮鼻梁,是方维名下的老大,安南进贡来的孩子,跟着方维姓,叫方谨。 方维把他拉起来,打量了一番,笑道:“你说想死干爹了,看你吃的倒是不少,都胖了。” 第14章 赌局 “好长日子没见了,我今晚要跟干爹睡。”方谨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吃一边道。神宫监的值房内,他们父子三人坐在一起吃饭,面前的菜是河边送过来的熏鸡和炒白菜,用炭火煨着。 “我不让。大哥你都多大了,还要跟着干爹睡。”郑祥撇一撇嘴。 “臭小子,你就仗着干爹偏心,去趟南京都带着你,留我在北京干等着。”方谨回嘴。 “食不言寝不语,没教过你们吗,一点规矩没有。”方维把筷子一放,笑微微地看着两个儿子争抢。“反正是通铺,一边一个。”又看向方谨,“我走的时候跟你交代的书你读完没有。” 方谨立即扭捏起来,绞着手指头不说话了,郑祥在一旁高兴了起来,“干爹,我就说他没做完功课!” 方谨伸手抱住了方维的大腿,脸上是讨好的笑,“干爹,我这每天养猫儿的,光知道怎么给猫喂食了,读书我天生就不行,一看书我这脑子就疼。” 方维敲了敲桌子,“就是你们猫儿房养猫,也得会写猫儿名字,回头你说说你这几年跟着我学会什么了,尽是学翻跟斗刷大枪,这也不是我教的。” 提到这个,方谨有些高兴,索性在地上空手比划了一招半式,疾走急停,确实像模像样,“干爹你看我耍枪耍的好不好?我这是跟御马监的王六安学的,可带劲了,他说我根骨出色,天生就是学这个的好材料。” “那你可拜错人了”,方维笑着戳一戳他的脑门子,“给你取这个名字,原是指望你老老实实的,省得你一天天上蹿下跳跟个皮猴儿似的。” 他们吃完了,两个半大小子开始收拾碗筷,郑祥突然神神秘秘地靠近了方谨,小声地在他耳边说, “你猜干爹从南京带回来什么了。” 方谨眼珠子转了转,敲敲自己的脑袋:“玄武湖的藕?孝陵卫的烧酒?” 郑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大哥,你这一天天的满脑子就知道吃。知道吗,干爹从南京带回来一个女人!” 方谨长大了嘴巴:“啊?”又看向方维,宫里的对食也好,外面买来的夫人也好,都不少见,但是别人归别人,怎么想自己的干爹也不像是能和女人扯上干系的样子:“是……干娘?” “不是,不要瞎说,是个丫鬟。”方维急忙咳了两声打断。”咱们外边的宅子,我是想着得有个人守着,打扫打扫屋子,做做饭什么的。” 郑祥拿了扫帚,在地上扫了两下,“干爹,就咱们那个宅子,在外面雇个老妈妈,打扫做饭带看家的,不比这个方便,还便宜。” “扫地就扫地,你看你都扫不干净。”方维指一指地上,“一天到晚的不知道琢磨什么没用的。” 郑祥笑着不说话,低头只顾扫地。旁边方谨好奇了,看这个情势,又不敢问,只眼巴巴地看着方维,方维转脸道:“哪天你回去吃饭就见了,就是个丫鬟。” 方谨往上凑着,还想问出点什么,突然一团白影子从外面窜了进来,将地上的鸡骨头叼了走,方维喊一声,三弦儿。门外一个穿红色曳撒的太监施施然晃了进来,人已到中年,白净的脸,五官还能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俊秀的底子,只是发胖了些,有个红红的酒糟鼻子。那只叫“三弦儿”的小哈巴狗便嗖的一声窜到他怀里去了。正是神宫监的掌印太监曹进忠。 三人连忙起身肃立一旁行礼。曹进忠随意摆了摆手,道:“这趟差使可好?” 方维道:“托您老人家的福,敢不顺利。”他在神宫监当差久了,说话便也随意了些,“三弦儿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大白天的就出来窜,不怕人看见。” 曹进忠捋了一捋狗毛,那狗平日里吃的油光水滑,毛皮如缎子一般,“越养是越淘气了。” 神宫监是明令不许畜犬的,方维有心出言提醒,又知道这狗是他从小养大心尖尖上的宝贝,贸贸然提一句,多半惹得上司大怒,便只好笑着敷衍两句。 曹进忠问道,“司礼监那里去过了?” 方维道:“已经拜见了老祖宗。”见曹进忠的眼光已落在了刚赏赐的扇子上,忙拿起来双手递过去道:“老祖宗看小的们一路劳苦,好心给的赏赐,小的位卑德薄,哪里敢用这样珍贵的东西,倒是您老人家这通身的气派,跟这把扇子才相匹配。” 第18章 “哪里的话。”曹进忠嘴上说着,眼睛却冒出光来,推辞了两句,便收了扇子,笑呵呵地去了。 方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想上司白天不在,不知去哪儿玩牌赌钱了。忽然想到一事,转身问方谨,“最近没跟着他们赌钱吧?” 方谨听了,浑身一震,嗫嚅着道:“没有。” 方维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扯谎,一时怒从心头起,疾言厉色喝道:“跪下!” 方谨见他发火,吓得直挺挺跪下去,连同郑祥也一起跪了。 方维问道:“赌什么了?” 方谨面色发青,低头小声道:“值夜的时候跟几个老公公推牌九……” 方维道:“看你的样子,不止这么玩吧,定是还有别的。” 方谨道:“还有人坐庄押驸马爷,我看好玩儿,就跟着押了。” 方维的手直哆嗦起来:“押了多少?” 方谨把头快垂到地上了:“押了高相公,二十两银子。” 方维胸膛都快炸了,把他从地上直揪起来:“二十两,你哪里弄到的这么多!” 方谨道:“零零星星跟大伙借的。”又看向郑祥,“二弟说肯定是高相公无疑的了。” 方维肺都要气炸了,看郑祥脸都白了,兜头便是一个巴掌,“你在礼仪房写字,就知道了这个?” 郑祥几个小碎步上前:“干爹,别打了,我知道我不对,就想赚点外快,看你平时补贴我们也不容易。明天就殿选了,就能把钱拿回来……” 方维关上门,话都说不利索,用手指一指郑祥,又指一指方谨,“我真想拿个棍子,现在就把你俩打死了,还痛快些。”看两个半大小子不敢作声,又急急地道:“现在赶紧去拿回来,还来得及!” 他俩看方维真急了,一时面面相觑,郑祥道:“昨天我听司礼监的也说对高相公很满意……” 方维直接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选驸马,是太后娘娘,是万岁爷!我把话撂在这,最后一定不是高相公,你们要是想倾家荡产被人追债,就接着赌下去,不然,现在就赶紧去把钱拿回来,这个钱挣不得。” 方谨看着郑祥,两个人都有些不解,但见方维一脸怒气,赶紧磕头道:“干爹说的对,我们拿回来便是了。”于是方谨爬起来,一溜烟地去了。 郑祥跪在地下,一句不敢言语。方维道:“你跪着罢,不叫你起来别起来。” 郑祥直跪了一个多时辰,方谨拿了银子回来,说道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撤的赌本。两人又一起跪到晚饭时分,方才作罢。 这天晚上他们便在河边的太监值房里过夜。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方维起身到了神宫监值房,将每日的账本誊抄完毕,香油灯烛一一看过,便在案头磨了墨,铺上纸张,拿了一本南华经,细细地抄写起来。 到了正午时分,他刚要起身到外面拿饭,突然见郑祥衣冠不整地跑进来,扯着他关上屋门,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干爹,大哥被东厂的人给抓了!” 第15章 营救 方维站起来扶着桌子,听郑祥在面前一边抽噎着,一边结结巴巴说,“今天礼仪房三个人去殿选,传旨出来之后,果然不是高相公,消息刚一传出来,有几个输了钱的就来找大哥,不知怎的就打起来了,他们几个拦着劝没劝住……” 方维用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别着急,谁去打了,谁去劝了?” 郑祥顿了一顿,“后来就来了一些东厂的人,把打架的几个人都给抓去了。是大哥他们猫儿房的王来福跑来跟我说的。”他睁着两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方维,“干爹,听说进了东厂的人,不死也得……” “不用说了,”方维扶着头,定了定神,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凉气,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又问,“他看清楚是东厂的人了吗?东厂什么时候管起宫内这等小事了?” 郑祥瞪大了眼睛道:“王来福确实跟我这样说的……” 方维吸了口冷气,若是宫里巡查的老公公们捉了,尚有些转圜余地,可若是真的被东厂番字捉了去,若不想点办法,只怕这个儿子就要没了。他不敢再往下想,惶急地在屋里走了两圈,该怎么办呢?但是回头看郑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站在墙角,他咬咬牙下了决心。 “你就在礼仪房呆着,不要乱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吩咐郑祥,“干爹要出宫去一趟。” 郑祥答应着去了。方维强忍着,面上还算平静。他换了一身便袍,在神宫监值房里寻到曹进忠,只说有事要出宫去。 他素日勤谨小心,从未因私事请假,曹进忠有些诧异,知道他必然有急事,便爽快地批了,只道快去快回。 他取了腰牌,一路抄近道出了宫门,骑马来到北镇抚司,在衙门口外面的茶馆要了个雅间,又写了张条子请衙门口的亲兵递了过去。回到雅间里,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喝,用指头沾了水,在桌上将各项利害关系画出些道道,又将事件经过细细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些什么前因后果。 过了一会,陆耀果然急匆匆地来了,坐下便道:“有什么急事,要大白天找我出来。”。 方维给他倒了茶,将事情前前后后仔细说来,陆耀听了,面上也有些难色,道:“若是我手里的事,自然相帮,只是如今东厂已经管了的事,我们北镇抚司再过去插手,怕是多有不便。” 第19章 方维道:“自然是不能让你插手,不过劳你打听下,人是否现在东厂手里。” 陆耀道:“这个不难,我托几个兄弟问下,你在此等等。”答应着便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陆耀回来,将桌上的残茶一口饮尽了,道:“打听到了,人确实在他们手上,正在用刑。” 方维脸色都变了,“现在能有些什么法子?” 陆耀道:“如今宫里的规矩严苛,你也是知道的,宫人内监聚赌,本身就是死罪。”他摇摇头,“就算不打死,十有八九发到凤阳守陵。” 方维扯住陆耀的袖子,低声道:“我只求他能活命,你若是有门路,只管打点,我如今手头不宽裕,将宅子急卖了还你。” 陆耀只摇头道:“这不是我能管的事了。你若是想快点将人救出来,不如直接去求黄淮黄公公。” 方维道:“黄公公他确实是兴献王府的旧人,但当日他便是掌事太监,如今又是东厂提督,我贸然找他,他未必肯见我。”他低头想了一下,“如今死马当做活马医,请陆大人指一条明路。” 陆耀道:“不妨一试。我给你写个他宅子的所在,你现在便去找他罢。” 三更鼓都快要响起来了,黄淮府上的朱漆大门上,一扇小窗打开来,想必是他家的门房,对着方维说:“别等了,快走吧,黄公公今日想是不回来了。” 小窗啪的一声又关上,方维抬头看看天,月明星稀,夜深露重。没有风,却透着骨头的那么冷。他眯着眼睛看远处,远处有几星灯火,不知道谁家的府邸里,还有酬唱的声音。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着经文,内心只是絮絮地恳求着。 远远地,几盏灯火摇摇晃晃地飘了过来,他心里一动,凝神细看,是了,是两个打着灯笼的火者,引着一乘轿子。 离得还老远,他便跪了下去,轿子悠悠地在府前停下了,火者扶着轿中人下来,正是黄淮。 提着灯笼的火者去叫门,方维膝行两步,叫道“黄公公!” 黄淮身上有些酒气,顿了一顿,眼光扫到他,有点迷离,小火者已挡在他身前,“你是什么人?” “是宫里的人。”黄淮居高临下地看着,已是认出了他,冷冰冰的声音道,“有什么事吗?” 方维磕了个头,“求公公让小的进去说话。” 宅子很大,他被引进一间小花厅,上了茶,过了一阵子,黄淮走了进来,换了一件家常衣服,冲淡了原来有些辣的酒气。他坐在上首,波澜不惊地问他:“你这是?” 方维又跪下去道:“恳请公公救命。” 黄淮嘴边露出个笑来,“可是为了你那不争气的干儿子?” 方维抬头看,果然他全知道,“公公若能饶他一条性命,小的愿意倾家荡产孝敬公公!” 嗤地一声,黄淮笑出来,“倾家荡产?就你们这一穷二白的父子,就算把你们连皮都扒了卖了,也够不上我喝一壶茶的吧。” 他说的是真的,方维绝望地低下头去,只听黄淮轻言慢语地说,“万岁爷常说要慈悲为怀,我也不想再杀伤性命,只是前几天,太后宫里的老宫人被醉酒的奴才们冲撞了,太后刚下的懿旨要严查,他撞在枪口上,这可由不得他了。” 方维听了,见话里头隐隐有转圜之机,便恳求道:“公公一向对下人是仁慈的,我干儿子是不懂事,犯了天大的过错,可他才十二岁,您有好生之德……” “好生之德,我有,不过看你老不老实。”黄淮看向他,有一丝锐利的光从眼睛里晃过,“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干儿子,昨天在赌局里投了二十两银子,为什么要求爷爷告奶奶地拿出来。其他人等,都一致说他伙同坐庄,你是知道的,小小年纪不懂规矩,被拉着去赌了钱,这是一重罪名;伙同坐庄,拉人下水,那就是另一重罪名了,懂吗?” 方维不说话了,这一番话听到底,他已经明白,方谨想必是挨了打,受了重刑,也没把郑祥和他两个人的话吐出来。他快速地在心里做了一番取舍,然后低头道:“实不相瞒,公公,让他把赌本拿回来的正是小人。” “哦?”黄淮挑了挑眉毛,并不意外的神情,“那幕后庄家,难道是你?” 第16章 秘密 方维吸了口气,沉静地说:“小的并非是赌局庄家。只是凭私心,推测高相公殿选不会中选。二十两银子,对小人来说不是小钱,因此一听便着了急,叫方谨将赌本拿了回来。” 黄淮目光炯炯,聚在他身上,玩味地问道,“奥?你凭什么?” 方维低下头一字一句地道:“小的推测他落选,原因有三,其一,蒋太后娘娘素来不喜长眉凤眼的长相,当年兴献王府为当今万岁爷选伴读,从宫里选了几个人,加上府里原有的几个,给王妃娘娘挑选,我当时就在中间,那批人里也有长得好的,记得她当时便说了一句:“这丹凤眼,妖妖调调的,不是忠厚之相。”便没有选取。” “其二,我朝公主选驸马,以清白平民,耕读传家者为佳,高相公父兄已在高位,太后难免担心他不够勤谨老实;其三,高相公祖籍山西大同,与张太后娘娘正是同乡。” 他一番剖析下来,入情入理,把黄淮竟是听得呆了。待回过神来,黄淮笑了一下,道:“没想到一个神宫监奉御,往日见你粗粗笨笨的,竟是这等心思深沉之人,是我小看你了。” 第20章 方维叩下头道:“小的不敢。” 黄淮脸上阴晴莫测,冷冷地道:“将当年王妃的一句话记住了,还能记到现在,你也算是心细如尘。” 方维不敢说话。沉默了一阵子,黄淮道,“我倒是很想听你说句实话,你这样的心思,想博个恩宠,也非难事。为什么万岁爷当时进了紫禁城,潜邸那些旧人都想着往司礼监、內官监里去,资质一般的,也去了御膳房。唯有你自请进了神宫监这等清水衙门,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方维道:“小的并非不想争荣夸耀,衣锦还乡,只是小的患有旧疾,一有阴雨天气,或情急之下,头风之症时时发作,痛苦难言,实不敢担当御前职位,免得冲撞了贵人。” 黄淮冷笑一声道:“既是有旧疾,不能伺候贵人,那我看你实不应当呆在宫里,免得误了差使。南海子那边也有净军,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黄淮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方维抬头见他起身要走,只得低头道:“请黄公公恕罪,小的……实在有难言之隐。” 黄淮停住了,回头道:“难言?你倒是说说,命根子都已经没了的人,到底有什么难言的。” 方维道:“小人原名沈芳,入宫时,记在前御马监太监冯时名下。过了三年,小人十岁时,有一次他被叫去先帝御前问话,然后就被拖了出来,当庭打了四十棍,进了北镇抚司大狱。” 他咬咬牙继续说:“我当时年纪尚小,四处哭求,听说宫里议定干爹要被发到南京孝陵司香,我便求告着一同去。怎料过了三天,狱中传出消息,干爹已经棒伤发作,死在牢里。宫里杖毙的宫人太监,素来是不留骨灰的,他们说尸首已经扔到乱葬岗了。” 黄淮道:“所以呢?” 方维道:“我干爹有个兄弟,当时在內官监,很是得势。他们两人有些龃龉,宫里人人都传说,我干爹是他在先帝面前进了谗言害死的。我有兄弟三人,大哥已经死了,二哥转拜了他名下,我不愿意。后来,我便被改了名字,送到了兴献王府。” 黄淮沉吟了一下,道:“你说的莫非是……” 方维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一指道:“当年那位內官监的太监,正是如今宫里的老祖宗。” 黄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方维道:“句句是真。如今您执掌东厂,还有什么陈年旧事是您查不出的。若小的有半句虚言,胆敢诓骗您,您现下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黄淮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起来吧。当年的事,我会查的。若是实情,你干儿子那里,我会放他一马。我执掌东厂数年,早已明白,众人皆有秘密。”他将手放在方维背上,“你是个聪明人,今后须尽心尽力,为我办事。” 方维走出了黄家的大宅,天上还有几颗黯淡的星辰。他步子有些发软,跌跌撞撞地走着。街角忽然转过来个打更的,敲了四声,拖着长长的音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方维不留神,险些装在他身上。 打更的吃了一惊,骂道:“这不长眼的找死!”将灯笼挑高了看,却见方维眼泪簌簌地流了一脸,连忙躲开了道:“失心疯,晦气!”向路边啐了一口。 这一撞之下,方维有些清醒了,他用袖子擦擦眼泪,抬头看看已经是四更天,脑中忽然针扎一样直痛起来,他知道是自己的头风病发作了,忙扶着墙角,快走几步,猛然间疼痛加剧如遭凌迟,他抱着头蹲下去,眼前金星直冒,只得控制着缓缓吸气吐气,待稍微减轻些,又起来走。 不知道过了多少辰光,他站在地藏胡同自己宅子门前,无力地拍了拍门。 拍不到三下,里面有人问:“谁啊?”他低低地回道:“玉贞,是我。”门吱呀一声开了,卢玉贞披着衣服,散着头发,见方维站在门前,脸色青白不定,惶急地叫了一声“大人”。 方维迈进门槛,道:“把门关了。”卢玉贞把门关上,又上了门闩,回头一看,方维已是整个人倒在地上。 卢玉贞一惊非小,跪倒在方维身边,便去摸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到屋里急急地取了一盏油灯来照,灯光下看方维双眼紧闭,一脸豆大的汗珠,牙齿紧咬着咯咯乱响,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她的手腕。她情急之下,握着方维的手要挣脱,叫道:“大人,放一下,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方维混沌之下,任她在旁呼唤也听不到什么,周遭一片冰冷,只觉出手里一点温暖,嘴里稀里糊涂地道:“别走。” 那只手便停住了,没有抽走。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给他擦了一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维睁开了眼,他看看天已经微微发亮,几枝杏树的枝桠伸展在眼前。他晓得自己躺在自家院子里,扭头一看,见卢玉贞跪坐在他身边,欢喜地道:“大人您醒了。”方维忽然觉出来,自己的手还掐着她的手腕,想是已经麻了,连忙放了手,叫声“得罪了。” 卢玉贞浑不在意地收了手,扶他起身。方维一整日水米不曾粘牙,又遇上头风发作,整个人便扶不动。卢玉贞只得半扶半拖,将他扶到上房的床上,又从茶壶里倒了些水。 卢玉贞道:“水是冷的,大人能喝吗?我去灶上烧一些来。” 方维点点头,道:“先给我喝一点吧。” 第21章 卢玉贞把他扶了起来靠着床头,另一只手将茶杯递了过去。方维口渴得很,急急地将一杯水饮尽了,忽然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喝下去的水连带肚中的酸水一起喷出来,淋淋沥沥地喷了卢玉贞一身。 方维窘迫得很,连忙拿袖子在她裙子上擦,见擦不干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是我的不是,赶紧换了罢。” 卢玉贞笑道“不妨事”,又伸手在他后面拍了拍背,见他吐干净了,才转身离去。 她去了耳房换了衣服,过了一阵,又听见柴房噼噼啪啪响。方维转脸向外望去,见一缕青烟从厨房上空飘了上来,他安心地睡着了。 第17章 读书 东厂衙门后身,有扇黑漆小门。天已经快黑了,番子们拎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从门里出来,扔死狗似的向外一丢。 门外头等着的人,有男有女,一时间呼啦一下直往上涌,方维抢到前面去,在趴着的人堆里扒拉着,不一会儿就寻到了方谨。他下意识地将手在鼻子边上试了一试,松了口气,人好歹还是有气的。 “干爹……”怀里的半大小子□□着,脸上伤痕累累,干掉的血迹糊住了大半个下巴。 方维在外等他时,想骂想打的冲动一阵一阵的,现在看他的样子,那点冲动都雪一样地化了寻不见了。 方维把方谨拖到边上,将他的腰抱住,往上用力托直了,然后转过身,躬下背,让他趴在自己背上。手刚一扶上方谨的腿,他就嗷嗷地喊叫出来,“干爹!疼!” “疼就忍着点,不疼不长记性。”方维把他整个人往上掂了一掂,“你小子真沉。能叫唤出来了,这还是没啥大事。” 方谨闭了嘴,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方维背着他的干儿子走过喧嚣的街道,走过了七八条胡同。方谨抬起肿大的眼皮,“干爹,不是去安宁堂吗?” “去安宁堂躺着,你就等着自己躺成一把灰吧。” 方维走进地藏胡同,敲了敲门。卢玉贞和郑祥一早就等在家里,见到方谨的样子,仍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郑祥把方谨的衣裳往下扒拉着,碎布头连着血肉,方谨连哭带叫,动静大的震天响。方维厉声道:“快脱,别管他。”郑祥狠着心肠就把衣裳一把全扯脱了,带着皮肉撕裂的声音。 郑祥把手里浸透血的破衣烂衫往地上一丢,眼中不由得也流下泪来。 方谨抬起眼看见了卢玉贞站在院子里,把哭叫收了一收,连声叫道:“快快,给我拿块布盖着。”又眼看着郑祥,脸上挤出个笑来:“这位就是?” 卢玉贞拿了块旧布递给他,笑道:“叫我玉贞就好了。” 他们早几日从外面定了张木板,在上头挖了个大洞,四角拿红砖垫了起来,方便在下面放个马桶。方谨从眼皮缝里瞥见了,忽然叫道:“老二,这个不是从棺材铺里定的吧。” “是又怎么样,又近又方便,这次没让你睡真棺材,你就知足吧。”郑祥拿一瓢凉水冲着洗了洗手。 方谨道:“我就看见这玩意儿,就膈应,想起来……”他看了看方维,又看了看郑祥,卢玉贞在场,他们都默契地没说话。 方维将家中佛龛前的香灰倒了出来,比量着想给他伤口倒上一些,卢玉贞连忙拦了一下,“大人,这个香灰,人都说能治伤,其实不能的。” 方维疑惑地看着她,“我爹在世的时候,是个乡下的郎中。他说真能治伤的叫香灰草,香灰只是乡下人不懂,传来传去就传错了。”她拿了一把野草出来,“我已经在外面收了一些,这个能治伤的。” 方谨狐疑地看着她,“这个到底行不行……”方维道:“我请的跌打郎中明日才能过来,索性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方谨道:“干爹,我还不是死马呢。”郑祥凿了一下他的脑门,“老实点吧。” 众人看她将香灰草洗了捣碎,敷在伤口上。 第二天,从外面请的跌打郎中也来瞧过了,方谨虽然被打的血肉模糊,看着十分吓人,仔细摸着倒都是些皮外伤,隔了一天便消下去了些。又加上他自己年轻皮实,因此只开了些伤药。 方谨虽然是趴着起不了身,脸上倒也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嬉皮笑脸。 方维站在他前面,抱着手:“我看猫儿房你是不能呆了,下次再出一回事,全家都要跟着你挫骨扬灰。” 方谨苦着一张脸道:“干爹,如今我文不成武不就,大字不识几个,除了猫儿房,哪儿人也不要我啊。” 方维叹了一口气,给他把额头前面脏兮兮的头发捋成一处,道:“罢了罢了,正好我跟你们掌事的求过了,你最近在家躺着,把之前的功课都再捡起来。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这样吊儿郎当,也是怪我没有教好你。” 方谨见方维一脸严肃,也不敢嬉皮笑脸了,“干爹,是我自己没常性,不用心,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方维道:“你既然知道了,现在开始学,总也不晚。那就先把千字文再写一遍吧。” 方谨动了动,痛的叫道:“干爹,我起不来……” 方维不理会他,将一本千字文摆在他眼前,又给往他身上扔了一根树枝,“先念,念完了在地上写。” 方谨皱着眉头,小声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他偷眼看看方维,恰巧这时候有人敲门,方维自去开了门,见是一位穿着蓝色长衫的青年,没等他问,青年恭敬地一抱拳,道:“方公公,小的奉陆千户之命,前来送药。陆大人因最近衙门里事务繁忙,特叫小的来一趟。”也没有等方维多说什么客气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塞给方维,道:“这是我们平时跌打损伤用的伤药,比外面卖的好些。” 第22章 方维收了,正色道:“劳烦大人。便请回禀陆大人,方维及犬子感激不尽。” 青年道:“好说。”抽身便走了。 方维拿着白瓷瓶,见上面贴着张笺子,上写着外敷内服用法。 他走到方谨门外,听他在里面念千字文的声音又高了一分,“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心中一动,转身到厨房里,见灶下卢玉贞正蹲着烧火,柴火在灶里头噼噼啪啪乱响,她一只手拉着风箱,一只手拿着根烧火棍子,在地下一笔一划,正是个“昃”字。 方维站定了,看她写的有模有样,笑道:“刚才这个昃字,是你提醒他的吧。” 卢玉贞吃了一惊,连忙将手里的烧火棍子丢了,站起来道:“大人怎么进这里了,厨房里烟熏火燎的,仔细熏到您。” 方维摆一摆手,道:“不妨碍。你识得多少字?” 卢玉贞低头道:“我父亲去世的早,只教了我三字经,千字文。后来便没有学了。” 方维道:“读书明理是好事,如今家中也有些启蒙的书,回头我挑几本给你看看,字也可以练。”又道:“这几日方谨在家,辛苦你了。” 卢玉贞正色道:“大人便是不吩咐,玉贞也应当尽心竭力伺候。” 方维点点头,出了厨房进了正房,从柜子里拿了个上了锁的多宝格出来。他打开锁,又拿了些碎银子,到厨房交给卢玉贞,道:“我这几日须在宫里值守,回来的时间不定,你们自己在家守好门。” 方维出了门走出地藏胡同,在大街上雇了一辆车,向车夫吩咐道:“往海淀镇去。”马车沿着大路,向着西北一路朝城外走去,路边街景渐渐从繁华闹市变成村落庄田,远望处一脉青山苍翠巍峨。方维望见一流黄泥矮墙,内有一片灼灼桃花,便道:“在这里停下罢。” 给了车钱,方维沿着矮墙信步走去,不多时见两扇木门。他走过去叩了叩,便有门房开了条缝,问是谁。方维拱手道:“便请您通报爷爷,就说方维来访。” 第18章 探望 三年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尹奉上书御前,自陈年老体弱,恳请退休。蒙皇帝恩典御赐退休后,他虽仍保留着皇帝赐予的入宫腰牌,却一次也没有再踏入过那片紫禁城。 如今他养老的庄园在西北京郊海淀镇彩和坊,占地五百亩。方维进了门,入眼便是一片桃花林,是时春光正盛,一派莺歌燕舞景象。林子深处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装饰朴拙,不见华丽,颇有乡野耕读意境。 厅堂中出来一位三十几岁,员外打扮的男人,向着方维拱手行礼。方维知道这是尹奉的侄子尹宗耀,已经恩荫了锦衣卫百户,便也拱手还礼。 尹宗耀客气道:“方公公,爷爷此时就在屋里,可巧今日太医院蒋院判来诊脉,便请在前厅稍候。” 方维点点头道:“不必客气。” 两人一同进屋坐了,有小丫鬟送上茶来,尹宗耀陪着聊些闲话。过了一阵子,有小厮来报诊脉已毕,尹宗耀道:“方公公请随我来。”引着方维过了夹道,进了内堂。一位两鬓斑白的太医走了出来,身后两个小童,提着药箱。 尹宗耀和方维一起行礼,蒋院判看了一眼方维,并不认识,只对着尹宗耀微笑道:“尹公公想是因年节下遭了寒气,肺气不清,失于宣肃,上逆作声,所以久咳不愈。我已开了滋阴润肺的汤药,按方服用即刻。你们须留神,切忌再着凉了。” 尹宗耀连连答应着,奉上了诊金,恭恭敬敬地将蒋院判送出门去。 有小丫鬟打起帘子,请方维进了内室。一位瘦小的老人在椅子上端正地坐着。抬头见方维走了进来,微笑道:“芳儿,你来了。” 方维连忙跪下去磕了个头,抬起脸来,道:“爷爷,你可瘦多了。” 尹奉咳了几声,咳得很深,竟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稍微平复了一下,摆手叫方维起来,声音有些暗哑:“从去年年尾咳到现在,竟是没有好。人老了嘛,身体总是一天不如一天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岁寒日暖,来煎人寿。” 方维起身,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了,因见尹奉的两鬓又白了几分,只得宽慰他道:“爷爷不必挂怀。刚来的蒋院判,听说脉息也是出名的好,他既是已经开了方子,想必是药到病除的。” 尹奉笑道:“你回宫也不少日子了,岂不闻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是这世上四样最没有用的东西。他们蒋家,素来讲究的是小心恭谨,百事不沾,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罢了。” 方维也不由得笑了,转头见桌上摆了一个红漆盒子,尹奉道:“蒋太医他家刚娶了新妇,特意将喜饼带过来给我尝尝。只是我年纪大了,恐怕克化不动,你自己捡喜欢的吃罢。” 方维打开盒子,见是满满一盒龙凤喜饼,知道是蒋济仁办了喜事,想着他夫妇二人家世年纪身份气度皆十分般配,定是一双璧人。 他先把怀中的信呈了上去,道:“爷爷,这是二哥的来信。” 尹奉伸手来接,他的手不大,略有些抖,手背上有一些褐色的斑。他拆开信,慢慢读着,不时地点一点头。读完了,将信放在桌子上,缓缓地道:“你二哥还好?” 方维道:“二哥很好,身体也好,差使做的也好。” 尹奉点点头道:“他是个聪明人,也看得透,就是读书少了些。” 第23章 他又看向方维,“芳儿,其实从你一进宫,我倒是觉得,你最像我小的时候。” 方维失笑道:“爷爷,我哪里敢呢。” 尹奉道:“我都到了这把岁数,早就不需要再扯什么闲篇了。你是有心思的,又肯读书,也耐得住寂寞,宫里头这样的人,并不太多。”说着说着,他又咳了起来,方维连忙从茶壶里倒了些水,半跪在他身边喂了,一边道:“爷爷,我原是只想在宫里安稳度日便罢了。” 尹奉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头顶,道:“芳儿,怕是你还不明白。咱们这样的人,自打两只脚踏进宫门,便是踏着钢丝过日子,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我当日把你送到王府,便是想着你在外面能安稳一生。只是料不到天意昭昭,你又回到这宫里来了,想是宿命安排,你不愿意掺和一些事,早晚事情也会找上你的。” 方维听了这话,悚然而惊,便想把几天前黄淮审问他的事情和盘托出,想了一想,又咬牙忍住了,低声道:“爷爷说的是。” 尹奉道:“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在宫里面这几十年,什么都经历过了,也看淡了。你是个聪明孩子,书读的好,只是这圣贤书啊,要读,也不能全读死。要学外面那些文臣,言必孔孟之道,做起事来倒是自由心证。” 他越说越慢,想是有点疲了,眼皮慢慢垂了下去,在椅子上竟是打起瞌睡来。方维见此,就轻手轻脚走出去,叫了个丫鬟扶着他躺上床休息。 方维叹了口气向外走,尹宗耀在外守着,见他从内堂出来,挽留他吃完饭再去。方维忙道:“今日造访,已是冒昧,就不再打扰了。”尹宗耀道:“公公且留步。”吩咐了小厮,取来一个缠枝莲纹胭脂盒,递给方维道:“这是我们园子里面自己做的桃花胭脂,公公自用送人都是好的。”方维见他言辞恳切,便收了。 两人客气着一同向外走。他从海淀雇了辆车,一路进城到了宫里,向曹进忠报备了下原委。 曹进忠也听说了他干儿子在猫儿房赌钱被抓的事,并未责怪于他,只道:“这几日宫里都传遍了。你家干儿子倒是命好,赶上公主准备出降,蒋太后娘娘说不宜杀伤人命,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饶了几条命下来。”方维点点头道:“都是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小的日日给她吃斋念佛。” 方维坐在桌前,整理了一番,又从怀里将尹家送的胭脂掏了出来,打开一看,膏子色泽鲜艳,又夹着一股桃花的清香。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将胭脂放进了抽屉里。 第19章 调职 他在书案前面刚刚坐好,就听有人在院子里叫道:“方维在吗?” 方维起身出门,见有两个穿白色贴里的小宦官在门口站着,样子不过十八九岁,很是精神伶俐的样子,方维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道二位公公有什么事?” 曹进忠听见声音也出来了,刚想大声问问何人在此喧哗,见到两人,脸上急忙堆出个笑来,恭恭敬敬地道:“原来是司礼监的公公们到访,稀客稀客,便请先进来喝口茶。” 两个小宦官皆是傲然地一点头,其中一个摇摇头道:“不必了,只是我们老祖宗要叫方维方公公过去回话。” 曹进忠和方维心中都是一震,曹进忠料想必是东厂抓宫内聚赌事件的余韵未了,若要查办到方维头上,自己自然也是免不了督导不严的责任,这样想着,面上便露出为难之色。 方维倒是大大方方地迎上前去,道:“老祖宗可吩咐了另外带什么没有?” 小宦官道:“这个老祖宗倒是没有说什么,你只管本人前去就是了。” 方维点点头,小宦官便引着他向北径直往司礼监值房去了,一路也未跟他说半句话。 方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盘算道,宫里若是处置自己这样一个奉御,倒也无须司礼监掌印太监当面交代,顿时内心安稳了些。 不多时,他进了司礼监值房,小宦官通报了一声,就有内里当差的宦官引着方维进了内堂。 方维抬眼一看,原来陈镇和黄淮两位都在书案里头端坐着,他便跪下去道:“请老祖宗、祖宗训示。” 陈镇道:“起来吧。” 方维答应了一声,起来低头站着。陈镇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方维内心惴惴道:“小的不知。” 陈镇道:“上次你在我这写的那副字,写的很好。司礼监里写字的原本人手不足,近日又有出缺,原打算从礼仪房调几个能干的过来,只是他们最近忙着此番公主出降的大事,想是没有多余人手。内书房里的学生里,也有几个写字好的,年纪又太小,办起事来我嫌不够老成持重。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是不错的。你愿意来吗?” 方维听陈镇语调和缓,不是要问他的罪名,心就放了大半,又听他说要调入司礼监,更是吃了一惊,司礼监是宫里宦官人人想进的中枢之所,比起他所在的神宫监更是天上地下,他愣了下,连忙跪下叩头道:“谢老祖宗恩典,方维无有不从。” 黄淮从旁笑道:“老祖宗这是慧眼挑中了你这匹千里马,你可须好好做事,报答你的伯乐。” 方维道:“千里马不敢当,小的定当实心用事,鞠躬尽瘁。” 陈镇道:“如此便好,只是在这里做事,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你可记住了?”他脸上笑着,这几句话倒是说的无比森严,方维只低着头连声称是。 第24章 陈镇便信手写了个条子,又交给旁边的宦官嘱咐他用印,向方维道:“你出去罢。” 方维出了院子,仍觉得恍恍惚惚,适才带他过来的两个小宦官出来了,手里拿了条子,脸上神色变得亲热且客气,拉着他的袖子道:“公公且跟我们来吧。” 方维想了一下道:“我还须得跟神宫监的掌事辞行。” 小宦官笑道:“方公公吩咐几个长随,将你在神宫监的东西取来便是,那曹公公莫非有天大的胆子,还能不让你走?” 方维道:“我手头上尚有些每月芝麻水蜡烛采买的账目,须得跟人交接。” 小宦官抬眼看着他,好似看着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笑道:“芝麻水蜡烛采买,这算是什么大事,不过方公公任事用心,交接清楚,自然是应该的。” 方维一路慢步回了神宫监,早有好事者将消息传了过去,曹进忠在奉先殿门口候着,见方维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热络异常,又连声吩咐找几个长随,将方维的日常所用之物一起打包了。 方维道:“不急不急,尚有些账目,还没来得及请您过眼。” 曹进忠道:“什么账目不账目,你在这里办了这么多年差,你的品行,我自然是晓得的。”又自去房中取了几样点心,道:“你也知道,咱们神宫监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点心都是我从外头市面上买的,想是好的,一并拿去罢。” 方维谢过了,又和神宫监其他宦官一一道了辛苦,将账本整理了交给曹进忠,才带着长随将随身之物搬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的文书房设在值房后身,也是三间暖房。方维进来,见里面已然坐了文书、写字等十几人,又堆满了各色书籍杂物,一眼望去拥挤不堪。众人手头皆是忙着抄写验看,见他进来,齐齐停下笔来,略略客套了一番,便又各人忙各人的事务去了。 方维在里面挑了张边角的书案坐了,整理带来的随身之物,见昨日尹家的桃花胭脂也在里面,便捡起来看了看,仍在匣子放好。还没等他整理完毕,便有两个小宦官,抱着两大摞奏折来了,道:“黄督公有吩咐,叫你将这些陈年奏折里头,拣要紧的抄了。” 方维一愣,笑道:“我初来乍到,并不懂这里的规矩,还请两位公公指点在下,哪些是所谓要紧的。” 两个宦官将奏折放在书案上,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按照旧例,这些奏折里有些吹牛拍马或者引经据典的套话,便不用抄了,只拣着说实事的摘录了即可。”又指了指外面屋檐下,几个小火者缩着手站着,道:“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便找他们。” 方维连声谢过了,便出门叫了个火者,告诉他需要一套文房四宝,又赏了他半吊钱。不多时火者从库房领了来,方维见是成套全新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又加上笔筒、笔洗、墨匣、纸镇等物件,皆非凡品,心中暗暗惊叹。 他坐下来,打开第一份奏折,见是三年前夏天的一次上书,南京户部主事范成弹劾南京镇守太监高俭,在南京后湖屯田,有违祖制。 他快速地翻了一遍,见奏折书写公正,文辞华美,但屯田一事闪烁其词,并无太多实证,便放了下来。 第二份,南京户部给事中李大用弹劾南京镇守太监高俭,冒犯后湖黄册库,湖为之淤。 第三份,南京御史余锦弹劾南京镇守太监高俭,以守备重臣与民争利,挟私害公。 第四份,南京礼部给事中纪从哲弹劾南京镇守太监高俭,多行不义,以致上天震怒,雷震孝陵柏树。 第20章 应对 方维端坐着,将手里的五六份奏折细细读了,不知不觉已到了掌灯时分,文书房内四下点起了灯烛。又有一队光禄寺的小火者送来了吃食,一一奉给个人。 方维打开食盒,见是一碟烧羊肉,一碟卤煮鹌鹑、一碗八宝攒汤、配糊油蒸饼,又有一个碟子摆着乳酪及奶皮子。 方维又将白日里曹进忠所赠的点心取出来,与人分发了。众人客套寒暄两句,便各自低头吃晚饭,房内静悄悄,一声不闻。 晚饭已毕,光禄寺的小火者们重新进来将碗碟收拾了,用提盒装走。有值夜的宦官陆续进来坐下,各自翻看案头的归档。方维见手头的奏折大半还未读完,少不得多花些工夫,只得挑灯继续夜读。 又读了十几份奏折,耳边听得宫里的二更鼓响了,值夜的随堂太监带着几个小宦官走了进来,巡视众人。 方维站在一旁,行礼完毕,随堂太监见是新人,多问了几句,便有文书房的掌事宦官过来从旁介绍。待随堂太监出去了,掌事便问方维手中现有何差使。 方维大略讲了几句,掌事道:“这里的文书是两班四拨,白班多些人,晚班少些。你今日刚到,便算你白班,今日你且回去睡吧。”方维道:“小的差事并不曾做完。”掌事道:“此一类的事务也不是十万火急,明日申时掌印才过来检点,明日再做,亦是不晚。” 方维道谢完毕,将奏折规整了放好,便去了河边的住处。此处原是他在神宫监时过夜的通铺,桌椅俱无,只得一副铺盖,一个铜盆而已。方维将今日的经历思前想后,寻思不出个脉络,又将自己白天所读的奏折细细捋了一遍。 待到天亮,他又进了文书房,将各奏折间的前后因果在脑中理清了,这才动手铺纸研墨。他胸中既有成算,将几个参劾奏折按时间顺序一一道来,各人奏折中的词句仅拣要紧的摘录,铺陈词句一概不用,总成三千余字,一气呵成。写完了,他又从头至尾参详了一番,见没有内容上的疏漏,便呈送给了文书房掌事。 第25章 申时过后,陈镇、黄淮带了大队随从,在司礼监依次巡房。进了文书房,众人皆停了笔,屏气凝神等训示。陈镇四下走了一走,一言不发便出去了。众人无不松了口气。过了一阵,又有两个小太监搬了些文书过来,依旧是让他依照上次的例子,拣要紧的摘录。 方维坐着翻看,见今日的文书,不光是奏折,还有些书札及诏书。他又花了一天一夜,将脉络理清,摘录些事情本末,呈送上去。第三日申时过后,巡视已毕,便有小宦官来文书房叫道:“方公公,黄督公请您到房内回话。” 方维随着去了黄淮值房,见他手里正翻着自己的两份呈稿,便跪下道:“小人愚钝,请督公训示。” 黄淮摆摆手道:“起来吧。”将两份呈稿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笑道:“写的很好,字也端正。” 方维起身道:“不敢。” 黄淮指一指稿子道:“既是这几天已让你将前因后果看了一遍,也写了一遍,你便自己再跟我讲一讲公案的始末。” 方维道:“永嘉六年,南京言官弹劾镇守太监高俭在南京沿江湖荡违制垦田,冒犯后湖黄册库,上疏者二十余人。高俭上疏自辩称此湖荡继承自上任镇守太监,并非新开垦民田,且离黄册库甚远,并无冒犯。其后又有两京御史十数名,交章弹劾高俭。后高俭又上疏,称给事中李大用及御史余锦皆在湖荡中屯有田亩。万岁爷乃遣宫内太监及大理寺少卿赴南京重勘湖荡民田。后万岁爷诏令,李大用、余锦降一级使用,皆调外任。高俭及相干人等免问。” 黄淮笑道:“口才倒是很伶俐,前前后后一丝不错。那你觉得言官所言,可有道理?” 方维心中一动,便躬身道:“此事已经老祖宗及内阁诸位阁老合议,又是万岁爷下旨钦定,都是至高至明之人。小人微末见识,与众位大人相比,如萤火之比日月,何敢在您面前卖弄。” 黄淮背转身,走到案头后面,重新坐下道:“此地只你我二人,单讲无妨。” 方维道:“南京言官对高俭前前后后弹劾多次,合计共有六条罪状,其中变乱成法、妒害大臣、取受工银、纵人侵渔几条,皆是道听途说,并无实例印证;至于阴加查访,乃南京镇守太监分内之事。唯南京湖荡民田,万岁初登大宝,便曾有旨意,命细加勘查,归地于民,前任镇守太监未能遵旨照办,高俭亦未能按皇命行事,辜负万岁一片爱民之心,此其不当之处。” 黄淮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你这番话说的,倒是圆满。可见你原来在神宫监,是大材小用了。” 方维道:“督公谬赞了。” 黄淮又打量了一下他,端了杯茶道:“你先下去吧。” 方维又跪下磕了个头,恭敬地退了出去。回到文书房,渐渐觉出后怕来,默默平复了一阵,提笔在纸上写了几段《大宝箴》,便到了晚饭时间。 他照例吃了晚饭,见没有新送来的文书,便告退出来,一路向南往宫门走去。不留神对面有人忽然叫住了他,“方公公。” 他抬眼一看,见是蒋济仁沿着夹道迎面过来,手中提着个药箱。方维连忙拱手道:“恭喜蒋太医小登科,新婚燕尔,举案齐眉。” 蒋济仁听了,一边还礼一边笑道:“你先恭喜我,我倒是还没恭喜你了,听说你升迁了。” 方维摇摇头道:“想是你听错了,并不是升迁,只是司礼监需要人手,去帮忙几天罢了。” 蒋济仁拿了方维腰间的腰牌,在手心里掂了一掂,道:“你可知多少人为了这块牌子走多少门路,花多少孝敬呢。”又问:“上次我救下来的姑娘,如今可还活得好好的?” 方维笑道:“姑娘现在我家里,活得还好,只是如今我家里,另外还有病人,还想冒昧请您这大国手择日去看一看。” 换了别人,方维是不敢开口的,宫中规矩,宦官宫人病了,不可请太医诊治。只是他们之前在运河上一番遭遇,方维大略知道蒋济仁为人,果不其然,蒋济仁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登门拜访。” 方维道了谢,两人一起到了宫门口,见蒋家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了。蒋济仁对自家车夫道:“回去禀报老爷夫人及少夫人,就说我有些同事应酬,须晚些到家。”车夫答应着去了。 方维有些诧异,便另行雇了辆马车往家里去。经过家卖书的铺子,方维忽然想起件事来,跟马车夫道:“等一下。”便下车进了铺子。 不一会上车,蒋济仁见他拿了一本《千家诗》,又有大中小三支狼羊兼毫,并一块铁铸砚台,笑道:“你这是又要给孩子开蒙啊。” 方维笑道:“开蒙不敢当,只是教教读书写字罢了。” 蒋济仁道:“你这个脾气性格,当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倒是顶顶合适。”说完了,又觉得这话冒撞了,便用话岔开,问姑娘近况。方维道:“她叫卢玉贞,现如今是我家的丫头,你叫她玉贞便是了。” 第21章 天资 蒋济仁拎着药箱,方维拎着包袱,一起走在地藏胡同里。天已经黑了,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挂上了灯笼。因为是白事铺子,灯笼也尽是白色的,在夜色中烛火摇摇,一派凄清景象。 方维怕蒋济仁看了这副景象心中不快,正色道:“得罪了。我家宅子就在胡同里面,因这里两边都是做这行的铺子,所以价钱特别便宜。” 第26章 蒋济仁笑道:“学医之人,还能怕这个。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人吃五谷杂粮,便是要生病的,医不好,那就要帮衬他们了,实在无需避讳什么。” 方维脚下仍是刻意加快了些步子,嘴里说道:“我家中十分简陋,并没有什么好招待,还请蒋太医见谅。” 蒋济仁反而停下了,看着方维道:“咱们都已经出宫了,既是在外面,还请就不要称呼我太医了。在下表字伯栋,请问方公公是否有字?” 方维愣了一下,答道:“表字惟时,只是宫里无人这样称呼,连我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他们敲门,却是郑祥来开门。方维忙道:“今天有贵客到了。” 自他们搬进这座宅子,还从未有过客人,郑祥好奇地向方维身后一瞧,便看到了蒋济仁,不由得欢喜道:“原来是救命的神医到了。”又连忙冲着厨房叫道:“玉贞姐姐,你的救命恩人到了。” 卢玉贞挑起厨房的布帘子,便见蒋济仁站在一树杏花下,玉树临风的姿态。 她又惊又喜,几步走了出来,又见自己还扎着围裙,手上淋淋沥沥的都是水,连忙福了一福道:“请恩人先去堂上坐。”自去厨房解了围裙,又抿了抿头发,出来见礼。 蒋济仁见她面色红润了些,穿一身蓝布袄子,头发结成一条大辫子盘在头上,倒像是个伶俐的丫头了,点点头笑道:“真好。”又看向方维道:“惟时兄所说的病人,可在这?” 玉贞道:“人在厢房里,挪动不得,还请蒋先生移步看看。” 蒋济仁进了厢房,便见方谨在木板上趴着,周身用棉布遮了。他撩起棉布看了看,皮肉仍有些青紫肿胀。又伸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给他把了脉,道:“活血化瘀,处理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行刑之人手下是容了情的,只是毕竟已经伤筋动骨,只能仔细养着,以后负重的活计便不要做了。” 方谨听了,脸色惨白,又问道:“还能练武吗?” 蒋济仁道:“弓马想是一时不能做了,日后调养好了再说。若是其他强身健体之术,练练无妨。”又转眼见了旁边摆着一簸箩切碎的草末子,问道:“这又是什么?” 卢玉贞道:“这是乡下的方子,将香灰草切碎了,每天给他在伤口上敷上几次。都是野草,不值钱的。” 蒋济仁顿时眼睛里发出光来,抓了一把草末子在鼻子边上嗅了一嗅,又在手里细细地碾着,笑道:“《嘉祐补注本草》中,大概是记了这个,今日倒是见到了。” 他低下头问方谨:“这个药放伤口上有什么感觉吗?” 方谨想了想,“不是很疼,就是觉得有点发凉。” 蒋济仁回头跟方维道:“你家这个草,给我包一些回去。只当诊金了。”方维笑道:“伯栋兄这个诊金,倒是格外便宜,敢不应承。” 蒋济仁笑道:“你不知道,我们这行里,全是一堆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婿的规矩,正经拜了师的徒弟,师傅还要留一手,所以远古的许多秘方都不免失传了。今日在你这儿倒是开了次眼,跟古书里的东西对上了,说起来这趟可是我赚了。” 郑祥在旁看着,忽然插嘴道:“蒋大夫,既然你人来了,能不能帮我干爹看看头风病呢?” 众人听了,都看向方维,方维有些窘迫,笑道:”总不能蒋大夫好不容易来一次,便这样使劲地用人家。一点小毛病,不妨事的。” 蒋济仁笑道:“不急不急,一个一个来,”先指一指卢玉贞,再指一指方维,“她的脉象我稍后看,先看你的。” 众人去堂屋坐了,蒋济仁便问了方维头风病何时发作。方维道:“十岁那年突然重疾,后来好了,便留下了病根,逢上刮风下雨,或者遇到些着急上火的事情,便发作起来,如同万剑穿脑一般,大概一炷香的时辰便会好转。” 蒋济仁给他把了脉,皱着眉头道:“你这个脉象倒是康健,只是头风十分难医治,更难根除,平日当以静心休养为上,若是发病时,辅以针灸,痛苦会少些。” 他话音未落,郑祥便问道:“这针灸之术,我们能学吗?”卢玉贞虽未开口,但眼睛直直地望向他,满眼恳求之意。 蒋济仁笑道:“这个学起来可难了,若是从头学起,没有三五年是不行的。”又向方维说道,“你且不要急,待我回头想想,有没有什么膏药方子好用一些。” 方维笑道:“你肯过来,我已经是很感激了,岂敢再妄想。” 蒋济仁拿了方维书案上的笔墨,开出方子来,递给方维道:“你家半大小子好的快,再养上半个多月,就能起来走动了,只是还要多加留意,粗重的活计不要做了。”又转向玉贞道:“上次给你的丸药吃完了不曾?” 玉贞道:“还剩了几粒。” 蒋济仁道:“算着你也该吃完了,别舍不得吃。”笑道:“伸手出来,我再给你把把脉。” 卢玉贞伸手出来,蒋济仁便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帕子垫着,把完了脉,道:“你原是脾肾双虚,精血亏损,近日略好些了,只是平时得用药补着,不能停了。”又开出一张方子递给她。 卢玉贞拿过方子看了看,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蒋济仁道:“想说什么便说罢。” 卢玉贞指着方子里的一味药道:“这个方子里面,我看有何首乌,这个药很贵,能不能换成便宜些的?” 第27章 一时屋子里四个人全都愣住了,蒋济仁惊讶道:“原来你认识字的。” 方维道:“她认识字的,上次我问她,她学过千字文。” 蒋济仁道:“她不单是认得,她还知道这个药贵。”他接着发问:“你是在哪儿学的?” 卢玉贞道:“我爹原是乡野郎中,从小教了我一些治病的草药方子。我家是村子里的,大伙儿都穷,都是些采来的草药。香灰草治外伤,就是他教我的。何首乌这三个字我认得的,那时候村里人挖到了,我爹去收药,说这个药贵,所以我一直都记得。” 蒋济仁忽然站了起来,拱手道:“不知令尊现在何处,可否登门拜访讨教?” 卢玉贞道:“我七岁时,他已经去世了。” 蒋济仁长叹一声,道:“可惜可惜。”他摇摇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枚玉章,在两张方子上盖了,递给方维道:“这是我的私章,我家的药铺叫做回春堂,在京城里也有十余家分铺,他们见了这个私章,会给你算便宜些。” 方维推辞道:“不敢不敢,生意是你家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怎么好再占你家的便宜。” 蒋济仁笑道:“无妨无妨,几副药而已,只是今日经历实在难得。”他又叹口气道:“七岁能记得这些,也是很有慧根了。只可惜……” 方维道:“玉贞是识字的,伯栋兄不妨说几本启蒙的医术让她读一读,说不定她能再想起些方子呢。” 蒋济仁点点头,在纸上写了神农本草经与千金方,又摇摇头道,“这两本入门不好,没人教着只怕学偏了。我回家找一找当年我学过的几本,上面有些我的评点标注,学的快些。” 卢玉贞从旁看着,已是眼圈泛红,跪了下来道:“谢蒋大夫。” 蒋济仁站了起来,没有受这个礼,道:“又不是收徒,你不用拜我,我家是不收女徒弟的,正经徒弟进门还要保人,请客摆酒,麻烦的很。只是觉得你天资聪颖,当个丫鬟做做家事,未免可惜。” 方维将书铺里买的东西取出来,一一递给她道:“这个你也拿着罢,以后你就和方谨和郑祥一样地学写字,我屋子里的书,你也都可以看,有什么不认识的,我在家便问我,我不在家,便问郑祥,到底不要辜负了你的天资。” 第22章 经筵 “掌事,我昨天吃了些凉物,肚子今天一直咕噜咕噜就没有停过,只怕到时候出了虚恭,大不敬啊。” “掌事,我手头还有六部官员上书恭贺四坛落成的贺表,现堆在桌上还没有整理,实在抽不开身啊。” “掌事,老祖宗还等着北镇抚司的奏报,我得催着他们点呢。” 文书房掌事在一排桌子前面踱过去,又踱回来,最后停在方维面前,道:“今日十二,是经筵的日子,人手有缺,你便跟着去罢。”没有等他开口,又补充道:“不要出声,不要失仪,叫你站就站,叫你跪就跪,跟着前面的人做就好。” 方维低头站在一队司礼监宦官的最后面。文华殿上设好了御座、御案,讲案。宦官们将书籍、讲章提前摆放好,四书在东、经史在西,讲章誊写两份,御案,讲案各放一份。 准备好了这些,他们分成两队,肃立在文华殿外面,春天的清晨,天还是有些冷,他得控制着自己,绝对不能发抖,不然就是失仪。 待他们列队完毕后,陈镇和黄淮走了过来,两人都穿着蟒袍,站在两队宦官的队首。 随即,早朝散朝后的五六十名文官,排成两列在文华殿正门两侧站定,恭候皇帝的驾临。他们都是传说中的“天子近臣”,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以及有爵位的勋贵们,尽数穿着鲜艳的朝服,胸前是仙鹤或者孔雀补子,戴着纱制朝冠,腰带上嵌着玉石或者犀角,在清晨的太阳下,灿然生光。(注1) 方维一眼便看到为首的知经筵事顾廷机。他年约五十来岁,在大学士中并不算老,但是作为内阁首辅,已是公认的老成持重。他出身科举,二十年前得中状元,并按照旧例,担任翰林院修撰。此后,他在翰林院任职十余年,步步升迁直到户部侍郎。大礼议事件后,在混乱的朝堂里,为了平息争斗,他便是众望所归的首辅人选。 李孚也在里面,他虽近日已经入阁,并钦点为内阁次辅,却只站在第三排,因他既非知经筵事,又非讲官,只作为侍经筵官站在后面。 这也是方维第一次得见天颜。年轻的皇帝长脸短须,有着端正的五官。他在大汉将军二十人的保卫下,穿着黑色的龙袍,迈着沉稳的步子入内落座。皇帝落座以后,鸿胪寺官员便进行唱礼,知经筵事顾廷观带领外面的文官和宦官一起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顺序上殿,东西两厢有序侍立。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后,宦官们将御案抬到御座前,将讲案抬到御案正前方。随着鸿胪寺官员唱一声“进讲”,经筵正式开始。 展书官随即出来为皇帝展开四书,做好准备的讲官出列向皇帝行跪拜礼,皇帝开口道:“免。” 讲官开始讲授提前准备好的讲章。本次讲授的是《大学》中的“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一章。在一个多时辰的讲授时间内,除了讲官,所有人员都要在庄严的气氛下,闭气凝神细听,即使是在宝座上的皇帝,亦不能例外。 第28章 方维站在后面,勉强控制着自己一动不动。讲官讲书的时间是那样的漫长和枯燥,他只能默默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忽然,讲官停止了讲授,而用洪亮的声音朗诵道:“为人君者,可不敬哉?”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向宝座上的皇帝,看他把一个略放松的姿势重新换成正襟危坐。 四书段落讲授完毕后,就有经史讲官继续。等到经史也讲完了,宦官们便上前把御案和书案依次撤去。文臣和宦官们按照进来的次序依次下殿,在殿外继续行五拜三叩之礼。又有宦官引导众人到左顺门内的暖房,享受光禄寺准备的酒食。 经历了这一系列流程,天光已过申时。各内阁大学士径直去了文渊阁,其他文官出宫回家。陈镇和黄淮乘坐肩舆先行离去,剩下的宦官们步行回司礼监。方维虽然年轻,身体也有些僵直。年纪略大的宦官,在散去之后,更不免哀叹连连。 等到方维终于回到文书房自己的书案前面,除了需要整理的奏折,他还看到了一封信,旁边的写字告诉他,是神宫监的人送来的。 方维打开看,是一张条子,曹进忠的笔迹,上写着:“今晚戌时到燕春楼,哥哥梳拢清倌,你也来吃酒。” 方维看了,有点意外,将条子揣在怀里,思量着曹进忠平日里除了养了条哈巴狗儿爱如珍宝,赌博喝酒偶一为之,倒是没有看出还有这样的爱好。 他晚饭后出了宫门,回了趟地藏胡同。方谨已经能起来了,一瘸一拐地来给他开门,卢玉贞坐在耳房里桌子前面,手里捏着他送的毛笔,正在黄纸上练字。 方维从后看去,字的间架结构倒是有,只是有些生硬,便道:“写字需要实指虚腕。指头要实实在在地捏上去,腕要空着,不管大字小字都是这样的。”他从旁边抽了一管毛笔,比了个样子给她看。 她学着握住了,把腕子抬起来。方维道:“不是这样,指肚紧贴着笔管子,往上边撇一点力。” 他从后面伸出手去,大拇指按着她的拇指,整只手覆在她用力的右手上方,手腕子带着她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见她死死地抓住笔杆,又道:“放松些。不是不用力,是要传到笔尖上去,你得多练才能找得到那个巧劲。手会酸,会麻,写上几个月慢慢就好了。” 他放了手,卢玉贞也放下笔来,搓一搓手,觉得自己的手刚刚就有些麻。 方维又问:“屋里我记得还有些麻纸的,怎么用黄纸。” 卢玉贞道:“这个便宜些,买两刀没几个钱,胡同里便有卖的,也方便买。” 方维“哦”了一声,在堂屋里找了平素装钱的匣子,打开来看,想寻出个小元宝来,无奈只得三五块碎银,只得用红纸封了揣进怀里,又想了一下,便到耳房里,问道:“玉贞,你可晓得如今梳拢清倌人,是怎样的规矩?” 霎时间,他就见卢玉贞的脸色变了,忽然变得又青又白,她吞吞吐吐地答道:“一家一个规矩的,便是主家跟管家的鸨儿商量定了,要多少头面、衣服、箱笼,等过了这个礼,还要立个文书,算个日子。”她想了一想,“到了正日子,鸨儿就把喜堂喜酒备好了,主家自去办事宿夜就是了。” 方维知她误会了,笑道:“并不是我,我只是贺喜之人。想问要备些什么礼。” 玉贞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若是给女方贺喜,头面填妆都是有的,男方的话,包些银两也就是了。至于另给的开门钱,压床钱,便不知道京城这里要不要了。” 方维道:“想也是要的,自古道婊/子爱钞,哪有不赚的银钱。” 此话一出,玉贞脸色煞白,低下头一声不言语。方维见此,知道自己说冒撞了,待要说些什么,又张不开口,沉默了一会子,方维道:“我这便出去吃酒去了,完了我自去宫里,你不必等我。”便恍惚着走了。 注1:本章经筵部分的内容部分引用自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中《首辅申时行》一节。 第23章 喜宴 方维进了院子,曹进忠已站在门口迎客了。他穿了一身红色锦缎喜服,发髻旁边又斜插着一朵大大的正红色绒花,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满满,十分光鲜,离着还有老远便拱手向方维致意。 方维也拱手笑道:“恭喜掌事,贺喜掌事。” 曹进忠道:“惭愧惭愧,四十几岁的人了,也来凑这个热闹。” 方维道:“有幸来喝掌事的喜酒,看新郎官打扮的这样漂亮,说是二十几岁大伙也信的。” 曹进忠满脸春色,嘴已是合不拢,也笑道:“原是兄弟们抬举,给老哥哥我赏这个脸。”便请进屋里。 方维道:“掌事迎客忙着,我原是帮不上什么,自便罢了。” 门口有两个迎宾的小宦官,记账收着礼钱,方维将散碎银子上了帐,走进厅内。方维见这厅里摆了十桌,宾客想是男女各半,零零星星已是坐了一些人,男方这头都是宫里头各司的宦官。他平素不大出去交际,认识的不多,略有些眼熟的,就互相点个头招呼。 旁边又有个隔间,里头摆了几张梨木桌子,是几个品阶略高点的太监穿着便服,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着叶子牌,旁边一些院子里的姑娘们在绣墩上坐了,手里捧着茶水、点心、水烟伺候。 隔间里一股水烟味夹着水粉香脂的味道,浓的有点发冲,方维略站了站,便觉得有些待不住。刚要收脚退出去,忽然旁边一个人走了过来,扯着他的袖子道:“方公公。” 第29章 方维一抬眼,见正是这次去南京公差刚认识的人,南京镇守太监高俭麾下的金九华,又惊又喜,忙道:“原来你也来了。” 金九华穿一身绿色锦袍,腰间配了玉坠子,像个京城富贵公子的打扮,轻声道:“方公公,烦请借一步说话。” 方维跟他出了厅堂,外面有个小院子。他俩在院子角落树荫下站定了,金九华拱手笑道:“听说爷爷近日升迁了,还没来得及恭喜。” 方维笑道:“你消息倒是快。只是去帮个忙而已,升迁自然是谈不上的。” 金九华道:“在南京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以您的才华气度,只是平日里轻易不肯露相,但终究是掩不住的。” 方维把话岔开,问道:“金公公是何时赴京的?” 金九华道:“我是照我们督公的吩咐,将南京府里面这一季给宫里的各色孝敬押着上京,也是这两天刚刚才到的。前天去司礼监拜会了老祖宗和各位祖宗,昨天去甲字库督办着东西入了库,又正赶上曹掌事恰好有这样的喜事,想着自己不常进京拜会诸位,便来捧个人场,不想就遇见爷爷您了。” 方维知他人情练达,长于交际,笑道:“金公公人缘好,想必此刻场上认识的人都比我多些。” 金九华笑道:“我那些场面话,您听听便罢了,桌上倒是有些酒肉朋友,平日里吃吃喝喝,举着杯子吹着牛,真有事的时候,可有人记得我是谁。” 方维见他意有所指,正色问道:“你家督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九华道:“爷爷您在司礼监,可曾听到事关我家督公的什么消息?” 方维想到前几天黄淮让他整理的三年前的奏折,思量了一下,见这不是说话的场合,便道:“我才到司礼监不过十天光景,平日里只是抄抄写写的,倒没有听到什么。” 金九华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只听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是几个十来岁的小龟子出来在屋檐下放鞭炮,方维扯了扯他的袖子,道:“进去罢。” 厅里掌上灯烛,已是闹哄哄地坐满了人,酒肴十分丰盛。他们俩捡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一边是院子里的各色姑娘,打扮的花团锦簇,一边是宫里的各司太监,也穿着锦袍便装,看着小龟子将七八个扎着红色绢花的箱笼抬出来,一一打开了,都是些头面衣裳、金杯银器,加上一应日常所用之物,件件精美非常。 箱笼放好,两个喜娘搀着女方进来,按院子里梳拢清倌人的规矩,是不披盖头的,只将本来的辫子梳成发髻。 这姑娘妆容精致,戴着一副金包银花丝镶嵌头面,越发衬得杏眼桃腮,粉雕玉琢,真如天仙一般,众人皆是看的呆了,霎时间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过得片刻,一起喝起彩来。曹进忠更是喜得手舞足蹈,站在中间,向各个方向抱拳。 旁边喜婆唱道:“吉时已到,请相公和娘子对拜。”两个人在中间站定了,拜了一拜,喜婆便叫礼成。又有相伴的姊妹在旁吹箫弹琴,歌舞起来。曹进忠自携着姑娘,满桌轮着敬酒。众人见曹进忠年过四十,样貌平庸,却有此艳福,艳羡者有,嫉恨者更多,曹进忠只是喜气洋洋,照单全收。 方维在台下看着,也在金九华耳边道:“我这掌事,今日找的这个姐儿,倒是颜色好。” 金九华笑道:“放在扬州,实在不算什么,在京城,也算是头一等的了。还是爷爷您有定力,那样标致的扬州姐儿都动不了您的凡心。” 方维知道是说自己在南京相看的事,手指往外点了一点,微笑道:“看这头面箱笼,外加酒席排场,没有三五百两银子,可打不住。花了这许多,只求三五日快活,花完了从此便是陌路人了。我是穷人出身,眼皮子浅,总觉得奢侈太过,划不来。” 金九华道:“三五百两银子,算个什么,只爷爷您初到司礼监,不知道其中的门路罢了。” 方维一笑,便不搭话。不一会儿一对新人过来这桌敬酒,方维便起身,看姑娘容颜虽美,只是眼皮浮肿,拿厚粉遮盖着,像是哭过,脸上挂着认命的笑容,目光却有些哀戚,心中叹了一口气,嘴里只是盛赞一回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曹进忠喜不自胜,旁边的人又叫道“新人须多饮几杯,趁着酒兴,好入洞房”,便来者不拒,一连饮尽了好几杯。席上推杯换盏,又有人叮叮当当划起拳来,叫闹声此起彼伏,不知不觉已到了二更天上,喜娘便叫姊妹们吹弹起来,送新人入洞房。 众人见新人上楼去了,便将杯中残酒饮尽了,彼此客套一番,正好散席。小龟子将宾客一一送出门去,雇下马车。金九华却搭着方维的手道:“爷爷,如今我有要紧的事情恳谈,须得找个地方说话。”方维点了点头,两人便都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相携着坐了马车。 金九华上了车,对马车夫道:“去碧玉胡同从北往南第三间宅子。”一边转过脸来,跟方维解释道:“这是督公在北京长包下来的宅子,府上的人进京使用方便些。” 方维知道碧玉胡同是京城大珰宅第众多的地方,也不意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24章 危机 金九华亲自掌了灯,带方维左穿右绕,走进一间花厅坐了。有个极老的仆人端了茶壶茶碗上来,立时便又退了下去,留下他们二人在厅里对坐。烛火昏暗,方维看不清周围陈设,只见脚下缠枝蕃花地毯繁复精美,便知价值不菲。 第30章 金九华给方维斟上了茶,见他四周打量了一下,便笑道:“这座宅子,原是督公前几年来北京的时候买下来的。因他到了北京,总要有个地方招待老祖宗和各位祖宗们,嫌外面太招摇又不方便,这个宅子还清静些,离宫里也近。我们府里的人后来上京供奉,便总在这里歇脚。” 方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笑着道:“你家督公的事,自然是需要老祖宗与各位祖宗们操心的事,我又何德何能管得了这些。你也知道,我在宫里这些年浑浑噩噩,一无职务,二无人脉,三无钱财,又能帮上你们些什么呢。” 金九华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道:“爷爷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您既然在这紫禁城里,便是神宫监的人,也是我们的上官。何况您如今已是进了司礼监,我便万万不敢再跟您打马虎眼。今日深夜请您过来相叙,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方维见他严肃起来,也正色道:“我在司礼监办差不过寥寥数日,只是个抄写的文书,其他事务更是两眼一抹黑,便是想帮你们,也是有心无力。” 金九华向前探过身子来,低声道:“爷爷在宫里日子也久了,可听说过三年前的后湖旧案?” 方维想起在司礼监刚刚整理过的旧折子,前因后果心下雪亮,亦不好明言,只是避重就轻地道:“当时事情闹得大,我虽在神宫监,仿佛也听说过一些流言,想是你家督公和当地言官不睦,这自然是常有的事。” 金九华搓了搓手指,像是斟酌了下用词,仍旧低声道:“当时督公和言官们你来我往,牵扯甚广,后来事情闹得大了,两京言官们人人上书弹劾,连当今的首辅顾廷机也被攀扯在内,弄得朝堂上也整日不得安宁。最后还是万岁爷圣明,把最初几个无事生非的南京言官给调了外任,方才平息了这事。” 方维点头道:“万岁爷洞明万物,他们那点串联的小把戏,自然是瞒不过的。” 金九华看了看方维的脸色,见他神色平静,便继续说道:“后湖一案当时就这样过去了,督公这边当然是揭过不提。但是两京的言官可是被得罪得狠了,平日里他们鸡蛋里也要挑个骨头出来,便是空穴来风的事情,也要借此泛起些浪。实不相瞒,我家督公自从后湖案结案之后,这三年来每年参劾他的奏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我们平日里只当他们笑话看。可是总归南京离北京又远,日子久了,三人成虎,几百封奏折递上去,不免有些闲话落到万岁爷心里去。” 他长叹了一声道:“这几年来,全凭老祖宗在司礼监一力遮风挡雨,加上督公他惯会实心用事,每年给南京地方的岁贡也好,造办也好,凡是宫里人开口要的,都恭恭敬敬地征办到十成十,再加上各年节给二十四衙门的体己孝敬都置办得妥当体面,这才勉勉强强打点住了这悠悠之口。” 金九华停了一下,喝了点茶,又往下讲,声音却越来越低,“只是按老规矩,地方上的孝敬和采买之物,本以当地特产为主,” 他用手指头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画了几道,“近年来宫里开出的贡品单子,不管是名目还是种类,都有增无减,有些南京地方上原是不产的,便要找商人去别处采买。原来宫里采买还拿些金花银出来,现如今都是用盐引,竟是没有现钱。尤其是近年来新修宫殿庙宇所用的石头、花木,今年公主出降所用丝绸、金银器、瓷器,太医院的药材,甚至光禄寺点名要的江阴县的鲚鱼,常熟县的软栗,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去年正好流年不利,发了水灾,光是南直隶的灾民便数以十万计,南京城内流民也处处可见,采买一事更加艰难。” “府里去江阴收茶的人,到了县城,便被些百姓围住了,侥幸逃了一条性命出来,胳膊被打断了,脸上也挂了彩。督公在府里另找其他人,便无人敢领头去。只是这君山茶原是宫里点了名要贡的,督公无法,只得亲自带人到了江阴县催办。那江阴县令程若愚,人如其名,也是个不开窍的。他来拜会督公,可是见了面,只大谈灾民疾苦,说什么民怨载道不胜其扰,并不接采买的话。督公派人在街上暗访,又查出来此人竟是编了首民谣,在当地四处传唱。” 金九华站起来,在后面书架上取出一本书,中间夹了一页白纸。金九华拿了出来,递给方维。 方维在灯下低头看,纸上是一首小词,道是:“太湖鱼,君山茶。鱼肥卖我子,茶香破我家。采茶妇,捕鱼夫,官府拷掠无完肤。昊天胡不仁?此地亦何辜?君山何日摧,太湖何日枯?山摧茶亦死,湖枯鱼始无。山难摧,湖难枯,吾民不可苏!” 方维将民谣读完了,叹道:“这词里一股怨愤之意,便是犯了大忌讳了。”金九华点头道:“可不是。这人也是榆木脑袋,督公让人将词抄了下来,拿到他面前,问这词是谁人所作,他竟是一口承认了是自己写的,督公便立时写了个折子,参他作歌怨谤,阻绝进贡。参劾的折子上去不久,便有旨意来,将程若愚捉拿进京了。” 方维听着听着,忽然脑海里一个念头浮起来,连忙问道:“捉拿他,可是我到南京宣旨的时候?” 金九华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正是你们来的那几天,北镇抚司陆大人亲自带着人将他捉了,下了南京锦衣卫狱。只是你们跟李孚走了水路,他们后来走了陆路将人押送上京,便比你们晚几天到。” 第31章 方维恍然大悟,只道:“这程若愚不过是区区一个七品知县,在北镇抚司手里,也不算什么人物。” 金九华道:“你道他只是个知县,芝麻绿豆小官。他家中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只是清贫农户。难就难在这人是个新科进士出身,人还未到京师,便有同榜同门的奏折雪片一样上来了。” 第25章 猜测 方维问道:“这程若愚有多大年纪?” 金九华道:“二十八九岁,南直隶农家子出身。” 方维苦笑道:“少年人得中进士,一时年轻气盛,不懂规矩也是常有的事。你家督公打小眼里就不揉沙子,这几年又在江南富庶之地被那些大小官员捧惯了,哪里能容得下他一个知县造次。” 金九华道:“督公原以为这年轻县官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没想到还是个硬脖子,听说北镇抚司去拿他的时候,他已经将衙门内的事务交接好了,跟家眷也道了别,穿着一身布衣坐在家里等人来拿呢。” 方维叹了口气道:“既然参他的奏折已经上了,人也已经下了锦衣卫狱,看你家督公的做派,也一贯不是什么畏惧流言的谨慎人物。只要他实心用事,圣上英明,自有公断。” 金九华道:“话虽如此,我们南京督公府去年给宫里头二十四衙门各人的孝敬,比前年略少了一成。我前几日到甲字库交割贡品,便被嫌弃得了不得,说这批送来的丝绸质地发硬,上色又不光鲜,不合宫里的规制,任凭我说破了嘴皮子,就是不肯入库。我找了他们掌事,快把好话说尽了,只差跪下来给他磕头,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了。这还只是库房,想着其他衙门的掌事、少监们,势必平日口里也掂着十个过子呢。我们这也是没有法子,还请爷爷您在司礼监老祖宗和祖宗面前多多帮衬着些。我们这些下人们,也是感激不尽。” 方维见他说的恳切,只柔声道:“我们这些人为奴为婢,都是天命,赏不赏饭,也是上头说了算。只是我也有一句良言相劝,你们要想一世平安,便什么事都烂在自己府里头,别什么有的没的,都往宫里面牵扯。你家督公已是得了十年人间的极品富贵,凡事莫要强求。” 金九华听完这番话,脸色都变了,愣了一会平静过来,苦笑道:“爷爷说的极是。我们是一片丹心,只盼天可怜见罢了。” 方维见是深夜了,便起身告辞,金九华道:“爷爷不忙,在南京您给我们园子里手书的题字并对联,督公喜欢的很,已经让我们找工匠照着刻了挂上了。督公再三嘱咐,润笔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的。”说完,在书架上取了个信封,便递给他。 方维道:“都是举手之劳,断不敢收。”极力推辞。金九华道:“府里便是在外请那些文人墨客写,也没有不给润笔的道理。”推让了一番,方维便收下了。金九华又送他到门口方回。 此处离宫里不远,方维一路步行,不久便进了宫。他到了住处,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到了文书房,便有小宦官搬了一堆新写就的奏章过来。 他坐下来仔细翻看,果然是几个月来各地官员弹劾高俭的奏折,比起三年前的后湖旧案,此次上书的文官数量既多,品级也显然高了一些。他从前到后细细翻检,没有着急誊录,沉吟了半晌,出了院子叫了一个小火者道:“劳烦将近二十年的登科录搬来。” 不多时,两个小火者搬了登科录过来,方维埋头在其中,按年份翻阅,在最新的登科录里找到程若愚,南直隶桐城人,府学生,考中三甲第一百八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有小宦官来传话,说黄淮要他进见。 方维随着他到了黄淮值房,跪下行礼道:“小人愚钝,未能誊录完毕,还请督公原宥。” 黄淮摆了摆手,让旁边伺候的几个小宦官出去,方抬头道:“起来吧。” 方维站了起来。黄淮道:“给你的奏折,你都看过了吧。” 方维道:“只是粗略翻检过了,唯恐看的不够细致。” 黄淮笑道:“今日已然让你将这三个月来的折子看了一遍,也不必誊录。现下程若愚已经关在锦衣卫狱,你便猜猜后续会如何。” 方维道:“督公可否宽限小人些时间,容小人将今日的一些愚见细细讲来。” 黄淮抬眼看了看他,端起一盏茶来吹了一吹,道:“你但讲无妨。” 方维道:“还请督公赐纸笔。” 黄淮指了指自己的书案道:“自取无妨。” 方维取了一只中狼毫,在案上铺了张宣纸上,提笔写了“旧怨”两字,跟着解释道,“三年前的后湖旧案,前前后后上了参劾折子的言官共三十二人。其中始作俑者两人被放了外任,之后并未上书。剩下三十人,在这三年里,仍旧年年上书参劾高俭,此为旧怨。”这三个月来,这些人每人上奏折约两三封,言辞激烈,但有后湖事铺垫在前,难免让人觉得是成见所致,党同伐异。” 他又提笔,写了“同乡”二字,道:“我刚查了登科录,程若愚是南直隶省安庆府人士,府学生出身。宣德年间,安庆府知府主持修建了官办书院,规制宏备,百年来人才辈出。程若愚虽是寒门子弟,在府学读书,定是得了同乡士绅资助。他少年得中进士又有此遭遇,安庆籍父老同气连枝,上书营救也是人情。我因时间所限,未能全盘计算安庆籍缙绅姓名,粗粗算来,应不下二十人,其中南直隶左布政司张敏中,是其中官阶最高者。他既是安庆籍,又是程若愚会试的房师。” 第32章 黄淮放下茶盏,走了下来,站在方维身边,看他又提笔写了“同年”二字,道:“程若愚是三年前的新科进士,当年春闱放榜,共取中两百八十二人,皆是他的同年。此次为程若愚上书,他同榜进士上书的共四十一人,其中外任官员以湖州知州江丰年为首,他是当年的二甲第十六名,在京的官员上书的不多,但有几位翰林院编修,是他同榜的庶吉士。” 黄淮击掌笑道:“妙极妙极。那依你所见,此事当如何了结?” 方维道:“言官旧怨,已有定论。”说罢提笔将旧怨二字抹去。又道:“六部官员,尤其是内阁,并无人敢为程若愚出头。同乡虽多,皆是外任,同榜虽多,品阶尚低。现下西北东南皆有战事,又正值春季天旱。此等小事,无非是小小风波,原不必使万岁爷过于劳烦。若圣上有意大事化小,只将这些折子尽数留中,着北镇抚司将程若愚好生查问,过几个月定他个冒犯长辈的罪名,杖刑发配就是了。” 黄淮冷笑道:“好一招大事化小!朝廷里的事情,倒教你一个小奉御算的清清楚楚。” 方维忙放了笔,跪下叩头道:“小人以卑贱心思,妄自猜测,是大不敬的死罪。” 黄淮低头看着他,缓缓道:“你倒是将高俭撇得清楚,昨天南京镇守太监府给你的润笔,让我猜猜,可有二百两?” 第26章 变数 方维低着头跪着,膝盖下面铺的青砖是冰冷的,他的手指头按在上面,也跟着一起发冷。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张银票,向上托在手中,道:“督公明鉴,银票只得一百两。” 黄淮瞥了一眼,冷笑道:“只有一百两,南京镇守太监府也真不够意思,怎么到了北京来,出手还这样小气。” 方维不敢说话,值房内死一般的沉寂,过了一会儿,他的两只胳膊向上举着,都渐渐麻了,只听得黄淮道:“那天晚上,跟姓金的在内室一番答对,你倒也是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 方维低声道:“小人是真心相劝,并无一点私心,请督公明察。” 他低着头,眼里只能看到黄淮的袍子下摆的一角,绣着连片的云纹,黄淮淡淡地问道:“说到私心,你刚才那些猜测,便没有袒护高俭的私心吗。” 方维道:“小人以为,程若愚他如今已在锦衣卫狱中,外面的这些人一封接着一封地上折子,意思总归是要先救他活命,至于高俭,他去催宫里的采买,见了诽谤朝廷的话,心里不平,要上书弹劾,也是他们做奴婢的职责所在。” 黄淮道:“那依你所见,高俭倒是真撇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动不得了。” 方维道:“言官们的折子,指斥他在南京荼毒乡里这些事,原不过是旧调重弹,若是真的去查,不一定有确凿实证,说不定翻扯起来,又像后湖案一样,板子打到自己身上。程若愚的那些同乡同门们,看他们折子里的措辞,也只是谨慎小心,说程若愚资历不足,不知深浅,求圣上开恩不与他一般计较,并不敢牵扯太多。” 他又叩了个头,低声道:”高俭毕竟是宫里派出去的人,便是在外头犯了错,要怎么处置,也应该是圣上、老祖宗、祖宗们拿主意的事,以小人的愚见,总不需要他们外头的人吵吵嚷嚷,四处攀扯,伤了宫里的体面。” 黄淮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吧。” 方维将银票放在地上,缓缓起身。 黄淮看了一眼银票,嘴边带着点不屑的笑:“拿着吧,银票赏你了。”又返回座位上坐下,“你既是进了司礼监,眼皮子便不要这么浅。区区一百两银票,算得了什么。”他又问道:“高俭那个位子上的人,每年几十万两的银子在手里过,你要是跟着我好好做事,也早晚能有那么一天。” 方维道:“小人惭愧,自知才疏学浅,不敢有这样大的志向,只希望苟全性命,得全家平安,已然心满意足了。” 黄淮没有接他的话,忽然笑了一声,道:“若是有人不想大事化小呢?” 方维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思索了一小会,谨慎答道:“那便是要等变数了。” 黄淮伸出手来,食指在纸上的“旧怨”、“同乡”、“同门”三个词上依次点了一点,问道:“你觉得哪里还会有变数?” 方维答道:“小人委实不知,只看从今往后十天半个月的后续,若是文官那边没有大人物上书,这件事便是落地了。” 黄淮点点头,吩咐道:“很好。那你就在司礼监文书房里待上十天,不要出宫,只在这里寸步不离地守着,看谁又上了奏本,即刻来报给我。我到底要看看,这变数能不能来。” 方维回到文书房,掌事已是得了吩咐,并不多问,从院子里叫了两个小火者带方维去登记个住处。方维将原来神宫监住处的被褥铜盆并几件日常换洗衣服一起收拾了,搬到河边新的住所。 新住所是两人一铺,比原来宽敞许多,床前有桌椅,又有书架。 小火者拎了拎手里的包袱,笑道:“看不出方公公的行李这样简洁,一点零碎东西都没有。”方维也笑道:“我原本也没置办什么家私。” 他们将包袱放下,刚要帮着收拾,方维忙道不用,又给了一人半吊钱。小火者笑眯眯地接了,谢过方维,便退了出去。 方维便关了门,上了门闩,从怀里另外掏出一封信,是金九华那天晚上给他的信封,里头除了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张条子,正是高俭的手书笔迹。他将里面的文字暗暗记下,点起火折子,便将它在手里烧尽了。 第33章 方维从此便在文书房日夜兼班,深夜方休,第二日清早便又起来做事。紫禁城外面送来的奏折到了司礼监,照例先一总送往文书房,由文书房派专人登记,分类,呈送给管事的陈镇和黄淮,再按类分发给司礼监随堂太监。 掌事太监便安排方维做奏折的登记和分类。这原是个文书房人人推诿的苦差事,需要心思缜密,做事细致。 每天进宫的几百封奏折,有的是例行请安、贺文贺表,只需登记好名字后按两京六部、外省官员分类汇总,待吉日吉时一起呈送;有的是八百里军报、救灾急递文书,即便是深夜到来,也需要立时递交陈镇或黄淮的值房;其他奏折送过来,便按照内容分轻重缓急,在书笺上简洁地写出纪要,放在不同的匣子内,一早搬去司礼监正厅的书案上,不得有一丝差错。 方维初始觉得手忙脚乱,做了几天,渐渐上了手,便做的有模有样,一丝不乱。掌事太监见了,也觉得他眼明手快,条理清楚,实属难得,在陈镇面前着实夸过两次。只是方维日日忙得陀螺一样,自己也觉得身体越发亏空,只怕头风发作起来,人前出丑。 连日并无大事,到了第十日,奏折里只有几封言官上书弹劾高俭的折子,方维大略看了看,并没有新词,便放下了。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放松,略活动了一下手指,想着晚饭后便出宫,在巷口的饽饽铺买些芙蓉糕和枣泥饼回家。 他在剩下的折子里一一翻看着,直到翻到最下面的一封,心中一跳,暗道:“变数来了。” 是礼部侍郎张文简的奏疏。方维打开来,看里面文字慷慨激昂,矛头直指南京镇守太监高俭,说他弹劾程若愚“亏损国体,大失人心”,又用“伏望留意于难保之天命,割恩于坏事之小人,明正法典。”作结尾,言辞犀利,文风狠辣。 方维知道这位张侍郎素有文名,正是当代文坛领袖,经学权威,在本朝儒生中有极高声望。手里照例登记了,将奏折在匣子里放好,便写了个条子在信封里,叫小宦官即刻呈送给黄淮。 第27章 误会 黄淮将奏折反复看了两遍,又合起来在掌心里拍了一拍,笑道:“居然被我料中了。他这士林领袖果然也不是徒有虚名,真算得上文气纵横,通篇读下来,我都看的有点坐不住了,说得好像不除高俭,就立马要亡国了一样。” 方维立在一旁,低头回道:“他虽素有直名,三年前后湖一案时,他却迟迟不表态。反而是这次上了奏折。” 黄淮用手指头敲敲桌子,笑微微地道:“他虽号称是个直臣,可不是一味的直,不然怎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你猜猜,现在最坐不住的是谁?” 方维想了想道:“小人觉得,自然是高俭吧。” 黄淮打量了一下他,将下巴抬了抬,道:“这你可猜错了。他这个文章,弹劾高俭还是其次的,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把顾阁老架在火上烤啊。” 他将手摊开,比了个着火的样子,又放下来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奏折,喝了口茶,对着方维笑道:“顾阁老这个人,外面人总戏称他“纸糊阁老”,见谁都和和气气的,你可千万不要小瞧了他。文官们老说他首尾两端,遇事左顾右盼,不能决断,可他确实是有维持大局的办法。大礼议那时候闹得朝堂汹涌势不两立的时候,万岁爷需要他来调节两边,他就成了首辅了。” 方维点了点头,道:“小人猜测这封折子递上去,若万岁爷还是继续留中,估计文官们就要群情汹涌,逼着顾阁老上奏折表明态度了。” 黄淮叹了口气,道:“想必是这个路数。可知世间万事,有阳必有阴。时局要求顾廷机来当这个和事佬,他也就当了,而且当的很好。只可惜这个位置上的人,只做阴阳调和的水磨工夫,是不够的。他顾廷机还有家族子弟,门生故旧,咱们便拭目以待,他这次能不能扛得住。” 他看着方维,微微一笑道:“在司礼监做事,你可要多学着点,他们文官老说什么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得学会看大势,看准了,才能为我所用呢。” 方维恭敬地答道:“督公说的是。” 他见黄淮兴致勃勃,想着他必然是有所图谋,只连声称是,也不敢多话。告退之后,便继续去文书房整理奏折。夜已经深了,二更鼓敲过,文书房里灯火摇摇,眼前的字开始模糊,在视野里轻轻跳跃。 他知道自己看文书时间太久了,眼睛有些疲乏,便停了笔收拾了,给旁边的写字宦官交代了一声,要回住处。刚走出文书房的门,院子里正好有小火者疾步进来,说外头有人找他。 他心里暗暗纳罕,提了盏灯笼走出司礼监的院子,便见到方谨站在夜色里,挎着个包袱等着他,灯光下长身玉立,宽肩细腰,不知不觉之间,方谨的身高已经猛窜了一大截子,竟是快要赶上他了。 他定了定神,赶忙问道:“你这就从家里跑出来了,身上养好了吗?” 方谨笑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又在家养了个把月,天天就是吃药,把骨头都快养脆了。我觉得好的差不多,就回猫儿房做事了。”方谨跟他沿着夹道慢慢走在去河边的路上,灯笼轻轻摇晃,映出一大一小的人影。“蒋大夫也给我看过的,说没什么事了。” 方维愣了一下,问道:“蒋大夫又去家里了吗?” 第34章 方谨道:“是啊,他给玉贞姐姐送了几本书来,都挺厚的,还有几张挂画,画的男的女的……” 方维想了想,大概是经络图之类,不由得笑了,一边抬起手来,敲了敲方谨的头,“这个你也不认得,也不跟着多学一点,养猫能养一辈子吗。” 方谨缩了缩脖子,笑了起来,“说不定呢。” 他们到了方维的新住处,方谨打量了四周,在椅子上坐了,笑道:“这个地方好多了。”又道:“干爹你这好些天没有回家,我们心里也惦记得很。玉贞姐姐做了些粽子,见你不在,便想着能不能让我送进宫来给你。”便把包袱打开来,解了外面的一层青花布,里头是个油纸包着的食盒,内有四个箬叶包的粽子。 方维才想到已是临近端午,就着手拿着吃了一个,是小枣糯米馅的,味道很清甜,笑道:“剩下你吃吧。” 方谨道:“玉贞姐姐包了许多,送了蒋大夫一些,我和郑祥也都吃了。干爹你多吃些。” 方维嗯了一声,笑道:“原来我这是剩下的。” 方谨连忙摇头:“是给干爹你挑的最好的。” 方维叹了口气道:“我这几天在这里便是公务,什么时节都忙忘了。”一点一点把剩下的粽子吃完了,又笑道:”跟干爹在这儿睡吧。这儿宽敞些。” 当晚方谨便睡在他的住处,方维连日劳累,倒头便睡了,也不觉得拥挤。第二日早朝后,便有圣谕下来,赏赐首辅顾廷机及次辅李孚大红五彩五毒艾叶双缠身蟒纱一件,供二人端午节吉服所用。 方维将圣谕抄录了底稿,着人送去库房,又见小火者们在各值房外面张罗着摆上菖蒲、艾盆,又在门上挂了仙女仗剑降毒的吊屏。 他站着看了一会,一阵穿堂风进来,便觉头重脚轻,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着了凉,便向掌事太监告假。 文书房掌事见近日来的奏折大都是端午时节群臣上来的贺辞,并无军情急报,便叫了两个平日得力的写字宦官来顶班,只叫他休息两日。 方维在大太阳底下慢慢行走着,只觉得头晕目眩,出了一身冷汗,勉强出了宫门,连忙雇了辆马车。下了马车,他又强撑着到饽饽铺子里买了两样点心,用纸包了,提在手里回家。家门口也插着艾草,他敲了敲门,卢玉贞过来开门。 他把手里的一包点心递了过去,笑了笑:“你送的粽子我吃了,这是给你的。”又道:“我累了,先睡一会,不必叫我吃饭了。”走到自己屋里,解了外袍,连衣服也没来及换,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连个梦都没有。再睁眼时,天还是大亮着,方维向外看了看,心里正疑惑着,玉贞进来了,见到他醒着,松了一口气,笑道:“大人您可醒了,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也不敢叫您。” 方维嗯了一声,待要起来,觉得浑身飘忽,脚底倒像是没了跟的。勉强坐了起来。玉贞已是打了盆水来,在旁伺候他洗脸。 他胡乱洗了两把,将脸擦了,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已是初夏时节,院子中间的杏树已是枝繁叶茂,枝头上挂着小小的青杏子,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树上扯了根绳子,拴在窗户上,上面晾着他昨天脱下来的衣服。暖洋洋的风飘飘地吹过来,从他的外袍里穿过,衣服想是快干了,在风中也跟着轻轻地晃。 他走到耳房,看到堆了半个桌子的字纸,正中间摆着一本手抄的黄帝内经,是一手漂亮的柳体楷书,法度森严,一丝不苟。书被翻得很旧了,边上满满都是小楷的批注,方维想着定是蒋济仁留下的。 字纸上是她一字一句抄的选段,字还是有点歪,但已经略微有点样子了,写着日期,一张一张叠了起来,堆了一掌多高。墙上挂了一幅十二经络图,也填了不少批注。 方维点点头道:“你很用功。” 玉贞却看着他,脸上有些担忧,像是很犹豫的样子。方维问道:“你是想说什么吗?” 玉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大人,您脸色不是太好。”她抬起头来,带点恳求地说,“大人,那种地方,还是少去的好。” 第28章 风筝 方维愣了一下,本想开口解释几句,见卢玉贞低着头搓着衣角,很是为难的样子,思前想后终于也没有开口,只淡淡地道:“你先去忙你的吧。” 卢玉贞说了那句话,觉得自己实在是冒撞了,内心正是惴惴不已,见方维的口气,倒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连忙笑道:“那我去忙了。” 她回到自己的耳房,房里本来很狭窄,除了一张床和桌椅,容不下其他陈设。墙上用钉子横着钉了几块木板,堆放着几本书。 她又仔细地擦了一擦手,把木板上的书抽了一本下来,开始翻着看。书上边角细细密密地写满了备注,她得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遇到不认识的字,便用笔在纸上照猫画虎地描下来。 看了一会,听见咚咚几声响,抬头看时,是方维在外面敲窗户。 卢玉贞打起帘子,方维走了进来,见她又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字,笑道:“我改天得说方谨两句,他要是有三分能像你这样用功,就好了。”一边将纸张拿起来,问道:“这些字都是你不认识的罢?” 她点点头道:“实在认不得。” 第35章 方维便用手指头给她指着,一个一个地教读音和意思。教完了,又道:“你也不必总是窝在屋里这样用功,出去走走也好。” 卢玉贞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脑子太笨了,字也认得不多,有时候字看着都认识了,连在一起,反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维把笔搁在架上,淡淡地道:“别太着急,说到识字,你已经是一等聪明的了,只是小时候就学了一小段,后面没人教你。宫里面的宫女们,多数也是不识字的,有些通文墨的,就去选女官了。” 卢玉贞好奇道:“女人也能做官吗?” 方维道:“当然能,前朝宫里有很多女官,现在是少了,可也是很厉害的,文章也能写的花团锦簇,她们可都是有品级的。” 卢玉贞道:“她们读书比大人你还厉害吗?” 方维笑了,没有回答,“我家里是种田的,进宫的时候,我也是大字不识一个,后来遇到贵人愿意教我读书写字,我才学会的。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他指着她写下来的字,“这些字我认识,可是这字里行间是什么意思,我不敢轻易猜测,总觉得蒋大夫教你更好些。只是你刚捡起来,不要钻牛角尖,你不妨都记下来,下次他来的时候,你就好好问他。别那么着急。” 她抬起头来,看着方维:“大人,我总觉得现在的日子有点太好了,我总害怕自己的命没有那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爷就把它收回去了,所以得趁现在抓得住的时候,多学点什么。” 方维转过脸,没有直面她,看着墙上的书:“你背井离乡的,在这儿给我做丫鬟,就觉得自己命好了啊。“ 卢玉贞道:“我在这每天有饭吃,没人打,没人骂,命就很好了。” 方维笑道:“你才二十出头,怎么说话就这样老气横秋的,动不动就信命了,一辈子很长呢。” 卢玉贞微笑着,没有说话,方维转过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额头的红斑上,心里微微一动,外头忽然传来丁零当啷的拨浪鼓声音,有人在胡同里吆喝着,“磨剪子来~戗菜刀~” 卢玉贞醒过神来,连忙说道:“大人,我去做点饭吧。您想吃点什么?” 方维随口道:“你看着做吧,也没什么要紧。”忽然想起来昨天的点心,看看被书和纸铺满的桌面,并没有地方放其他的了,笑道:“给你买的点心,这么快就吃光了?” 卢玉贞笑道:“没有啊,我放在您屋里书架上的匣子里了,想着您起来的时候能吃些,不料竟忘了。” 方维笑道:“带给你吃的,你就吃吧,我在宫里当差,吃食上虽然比主子们敷衍,总也是齐全的,这些东西看你也舍不得买,就放在你这里,看书累了就吃一点。” 卢玉贞点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把一包点心拿了进来,搁在横板上。方维想着自己在,她怕是不好意思吃,便撩了帘子出去站在院子里。 刚出门,忽然见一个青色的大风筝从远处飘飘地落下来,正挂在杏树的树杈上,啪的一声。卢玉贞听见响动,也出来了,看见方维踮脚把风筝够了下来,是个大号的沙燕儿风筝,上头画了蝙蝠和牡丹花,色彩缤纷,煞是好看。 方维道:“清明都过了好久了,还有人在放风筝呢。”说着把风筝递到她手里,她拿在手里,反复端详着,很是喜欢,又叹道:“估计是什么人家放出来的晦气,咱们家里也不能留着它。” 方维道:“这个风俗我倒是知道一点,宫里也有这讲究,这个风筝若是别人放出来的,便不能重新放一次了,免得沾了晦气。你若是喜欢,便留着罢,咱们另去买一个放了,就把这个晦气散了。” 方维进屋穿了一件青色便袍,卢玉贞套了一条青色罗裙,腰里又系上一条腰裙,两人便要出门。 方维见卢玉贞眼里大有兴奋之色,笑道:“你这个年纪,整日关在家里洗衣做饭,也是闷得慌。”又看到她是一双天足,“原来你是没裹脚的。” 卢玉贞便不好意思起来,把鞋子往裙子底下藏了藏,低头道:“我父母离世之后,自然族人是不管这个的。后来到了李家做童养媳,他家想着要我干活,便没有让我裹。大脚,丑的很。” 方维笑道:“你不用遮遮掩掩的,这事原是世人没见识,我倒是觉得三寸金莲才是不好看呢。外面的人都不信,宫里的宫女们都不裹脚的。” 卢玉贞惊讶道:“是真的吗?大人莫骗我。” 方维道:“我在宫里也十多年了,怎么没见过。浣衣局里送的衣服鞋袜就摆在那里,鞋子都是大的。” 方维锁了门,他们沿着胡同向外走,穿过地藏胡同,再过两条街,沿着河边走,倒是一条繁华街道,有圈地打把式卖艺的,有农户卖菜,摊贩卖肉的,也有货郎行走着卖货,担子上插着糖人儿,有孩童围成一团,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有撞惊闺的,担子里插着绒花,团扇,银钗。 他们两个边走边看,街上热闹非凡。卢玉贞眼尖,看到街尾有家卖风筝的摊子,便扯一扯方维的袖子道:“大人,那边。” 卢玉贞在摊子前面挑了挑,捡了个差不多的元宝翅大沙燕子,方维问完价钱,给了一吊钱,等着摊贩把线系起来。正好看见旁边有个货郎摇着拨浪鼓过来,担子上挂着一簇一簇的五彩丝线,并小孩的虎头帽和虎头鞋。他又选了四扎五彩丝线,摊贩又道:“官人给不给娘子买些花儿?” 第36章 方维一愣,看摊贩打开匣子,里头是剪出来的红色纸花儿,有应季的蝙蝠、石榴花,也有梅花、牡丹花。 他转过头去问玉贞:“想不想要花儿?” 卢玉贞回过头来,见方维往匣子里指了指,定睛一看,摇摇头道:“大人还是不要给我花钱了。” 摊贩笑道:“这样漂亮的小娘子,怎么能不买点花儿衬一衬呢?” 方维听了,也笑了,道:“你不要管,挑个你喜欢的。” 卢玉贞忽然害了羞,抬不起眼来仔细看,眼光扫了一扫,便飞快地拿了一件梅花图案的。方维一总付了钱,看摊贩吆喝着去了。 第29章 踏青 大路边是两溜高大挺拔的柳树,正是初夏时节,碧绿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们两个就这样顺着风沿着河流向城外走去,路上的行人穿梭去来,渐渐人变少了,路两边放眼望去,尽是绿油油的麦田。 卢玉贞手里拿着风筝,有意无意地走得慢了些,田里的麦子长了须,初结了穗子,随风起伏,一派蓬勃景象,这和记忆中家乡的景象有点重叠,但又是新的风景了。 她弯下腰来仔细看。方维走在她后面,也跟着停下了,笑道:“果然是南方人,这个都没有见过啊。” 卢玉贞道:“我家乡是种稻子的,那边尽是水田,跟这个不大一样。”她伸手把几只麦穗揽在手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方维却伸出手来,在麦穗上捏了捏,皱着眉头道:“今年春天雨水少,麦穗结的不实,怕是有饥荒呢。” 卢玉贞吓了一跳,道:“大人,这个您也能看得出来。” 方维用左手两根手指夹住一支麦穗,右手指着给她看,“你看这个穗子不大,倒是有一半都是瘪的,剩下一半就算灌了浆,也不如往年的饱满。”他松开麦穗,叹了口气道:“我家就是种地的,打从我记事的时候,就跟着在地里刨食了。春分天不雨,处处起新坟,遇上这种灾荒天气,都是要饿死人的。” 方维抬眼看去,不远处的麦田中间,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座坟,其中有几座想是清明的时候有人祭拜过了,坟前有烧过纸的痕迹,又散落着些果子,坟头有土坷垃压着黄色草纸,在风中颤颤巍巍地动。也有孤坟无人祭拜的,坟头已是淹没在荒草杂树之中。 卢玉贞顺着他的眼光一看,又见方维神色凄凉,估摸着是他想起了家人,又想到自己父母远在万里之外,也无人上坟烧纸,便也低着头不再说话。 方维原地站了一会,淡淡地道:“那边有个高点的草坡,咱们过去。” 河岸边有个挺大的高坡,坡度很缓。卢玉贞随着他走了一小会,就上了坡顶。天气晴好,坡上面踏青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有放风筝的,也有女眷们搭了秋千荡着玩儿的,暖风中带着点脂粉香气。 卢玉贞倒是不慌不忙地提着风筝在坡上走了一圈,测了测风向,心里有数了,选定了个地方站着,一只手拿着风筝的提线,逆风向前快走了几步,见风筝向上窜了一截,又停下来慢慢放线。她顺着风力一放一收,看风筝在空中飞得又高又稳了,转身在人群中找方维。方维站在坡顶一棵大柳树底下,笑眯眯看着她。她手里一边扯着线,一边问道:“大人,您要不要来试试?” 方维摆摆手道:“你放的好,也难得出来一趟,多玩会罢。”卢玉贞悠着力放了一阵子,笑道:“这个风筝精致好看,打的顶线也好,要是这样放了去,倒是舍不得了。” 方维走了过来,伸手接过,笑道:“我来罢。”拿在手里,见风大力沉,线已经是扯到了底,便伸手想扯断。卢玉贞见了,急忙将他的手拉了下来,道:“大人当心,小心这线划破手。” 方维道:“没带剪子出来,倒是没有趁手的工具。”正在打量周围,忽然斜刺里一个黑色大蝙蝠风筝急急地窜了过来,和半空中的沙燕风筝绞在一起,两边使上了力,啪的一声将线都绷断了。 方维被这股劲带的撤了两步,看两个风筝向远处高高飘去,一会儿便只得两个黑点大小了。卢玉贞拍手笑道:“这个蝙蝠来的倒是及时。” 方维也收了手,笑道:“这下把家里的晦气都散了,后面就一切都好了。”两个人走下了坡,看日头已是在向西走,玉贞道:“大人,咱们回吧。”。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大路回城,又走了一段,方维忽然停了脚步,神情有点局促, 卢玉贞问道:“大人,怎么了?” 方维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小解。” 卢玉贞不以为意,往路边大柳树下面指了一指,方维却摇了摇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便快步走下路边麦田去了。 卢玉贞愣了一愣,忽然脑中爆出一个念头,瞬间明白了,见几百步开外的河沟边立着一处破败的土房,仅余下几扇坍塌的墙壁,与周边村庄皆离得很远,想是无人居住,方维便急走几步,朝那边去了。 卢玉贞在路边,看着方维的人影在土墙后消失不见,一时说不出的心酸,又突然想到那土屋破败久了,里头怕不会有什么蛇虫鼠蚁,便也下了大路,往土房走去。她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离着土屋还剩下十几步,突然听见方维的声音惊叫道:“什么东西?” 她也吃了一惊,撩起裙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这土屋的门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进来,就看到方维在土墙的角落里,带点慌乱地站了起来,手上还提着裤子。 第37章 她急急地道:“大人,是我,怎么了?” 方维见她进来,眼里有些窘迫,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摆了摆手大声道:“你先别过来。”他用眼神搜寻着地下的荒草丛,土堆里只有些朽坏的木条,他便抄了一条在手里,卢玉贞的眼光随着他一转,便看到了就在自己身后,在土墙的另一边角落里,有个黑洞,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搭在地上。 她心脏如擂鼓一般,跳得极快,但脑海里反而一片清明,并没有慌,慢慢弯下腰去,学着方维也扯了一根木条出来,手搭在嘴唇上,示意方维不要出声,提起裙子往里走了两步。 定睛看时,是半截细瘦枯干的手臂,她想大概是病死或者饿死的尸体被扔在了这里,刚想回头跟方维说,忽然被人用力向后扯了一把,方维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原来是这手臂忽然从地下抬了起来,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哀鸣。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俩同时长出了口气,又走近了一些,那手臂向上挣了一挣,洞里面露出来半个脸,脏污的看不清五官,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头发,真如鬼魅一般,身体隐在洞中,嘴里发出呜呜的惨叫声,像是痛到了极致。 方维和卢玉贞对望了一眼,齐齐向后退了一步。那女人也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用力吸了几口气,忽然将手臂伸向卢玉贞,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救救我……救救……”说了两句,又喘不上气来。 卢玉贞见此,踌躇了一下,看向方维。方维咬着嘴唇,见她眼光看过来,只是点点头道:“先别靠太近,当心她有疫病。”卢玉贞走了过去,俯身将木条递到她手中,跟她比了个使劲的手势。 女人见她有帮忙的意思,也点点头,用力向上爬了两步。卢玉贞离的近了,也借着光往下看,原来这地洞是个乡下人废弃不用了的地窨子,女人拽着木条爬了出来,卢玉贞和方维都倒吸一口气,她上半身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看不出颜色的夹袄,下半身的衣服裤子都已经撕成碎布条条,身材干瘪瘦弱,却腹大如鼓,身下淋漓着一片血迹,竟是已经临盆了。 女人抱着肚子,在墙角蜷曲地躺着,高一声低一声地哀叫。方维见此,向后退到出口,低着头不敢再看,卢玉贞手脚发麻,但见女人哀恳的眼光直望着她,便回头轻声地问:“大人,我看得找个稳婆来。” 方维嗯了一声,道:“我去村里叫罢,你在这里守着,别乱动。”说完快步走出去了。 卢玉贞定了定神,站在墙边,看见黏糊糊的液体合着鲜血顺着女人的大腿一路淌下来,在脚边凝成一滩。她虽自己没有生过,之前在南京的时候,也听姐妹们荤素不忌地说过些怀孕生孩子的故事,知道这是闯鬼门关的事。 此刻她一个人守着,见女人渐渐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也闭上了再不睁开,心中又着急又害怕,蹲下身道:“别急,再等等,去叫人了,再等等人就来了。” 第30章 成空 卢玉贞在墙角蹲着,等了约么一炷香功夫,看女人先是声声哀叫,后面已经是再也没力气了,只闭着眼睛低低喘气。 她疾步走到土屋外面,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周遭村庄离得太远,她忖度着就算方维能顺利找到稳婆,再带过来,也得是一两个时辰以后的事。 她咬了咬牙,把裙子撩起来系在腰上,沿着台阶下到地窨子底,里面一片黑洞洞的,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眯着眼睛能看见里头只有一卷脏兮兮的被子,旁边扔着几个破碗,还有个陶罐子。 她爬上爬下两次,将这些东西尽数拖了上来,见碗里有两个窝头,便掰开了想喂给女人吃,见她浑身打着寒战,紧咬着牙,竟是喂不进去。晃一晃罐子,里面倒也还有点水,便倒到碗里,端着给她喝。 女人就着她的手,大口大口地将喝完了水,又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原本怕的很,此时人命当头,忽然有种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横下一条心,又壮了壮胆子,向女人身下看,只见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出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过去听说的种种故事,知道孩子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头朝下,想是孩子太大,卡住了。 她蹲下来用水冲了冲手,伸手到女人身下摸索,触手感觉不是毛发,竟像是一只小小的手或脚。她后背一阵发麻,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缩回手来一看,满手都淌着血和脏污,一阵腥臭味直冲上鼻子,她忍不住低头向墙角呕吐起来。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方维的身影从土墙边上绕了过来,手里拎着个木桶。稍一迟疑,方维便问道:“你可还好?” 卢玉贞用袖子擦了擦嘴,低声道:“我还好,只是她是难产,怕是不行了。” 方维道:“我在村里问了几户,都说她是个逃荒来的乞儿,平日里就在这地窖里住,已经住了几年了。这村里没有稳婆,要到镇子上再去请,我怕来不及,就让她们烧了开水,又买了把剪刀。” 卢玉贞低头看,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方维又从衣袋里掏出把铁剪刀来。她点点头把剪刀接过去,把剪刀往水里涮了一下,方维却伸手手臂,虚虚地挡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用探究的眼光看着她。 她心里明白,握着剪刀把手上试了两下,轻声道:“让我试试吧。咱们要是不管,她这立马就是要死了,一尸两命。” 第38章 方维没有再拦,只是看着她,摇摇头道:“你不是稳婆。就算稳婆也不是大罗金仙。” 卢玉贞道:“大人,当日要是没遇到蒋大夫,或是他不出手救我,我立时便死了。如今我想学治病,便不能……” 方维把脸转过去,道:“我在外面守着。” 卢玉贞道:“多谢大人。” 她拿起剪刀,手有点抖。卢玉贞在女人两腿间跪下来,将她的两条大腿往上屈曲,再尽力向外分开,用一只手摸索着往里进,探到了胎儿的小手或者小脚。她屏住呼吸尝试着用了点力拉扯,里头却是卡住了,纹丝不动。 她看见女人整个身体在发着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心中默念神佛保佑,将剪刀的半边刀刃切了进去,手竟是抖得发不了力,她又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一剪。 刀刃划过皮肉,是带点钝的撕裂声,女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整个人猛地向上一挣,两条腿乱蹬一气。卢玉贞不留神,被一脚踹到了脖子,顿时两眼发黑,整个人向后倒在地下,剪刀脱手甩在一边。她挣扎着起身,方维大步过来,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 卢玉贞不顾身上的痛,连滚带爬到了女人耳边叫道:“别动,千万别动,就快好了。”方维见她不肯放弃,道:“我来拉住她吧。” 女人像是听懂了,停了下来,睁开了眼,方维将她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头顶,叫了声”得罪了“,便俯下身来压住她的手腕子,对着卢玉贞道:“快些。” 卢玉贞站起来,用水冲了冲剪刀,再往下看,已经能看到血污深处,胎儿的一只脚露了头。她甩干了剪刀上的水,跪下去摸准了位置,使出全身力气又剪了一刀,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去,扯住那只小脚用力拖拽。 她也不懂得使什么巧劲儿,只是挣命似的向外使力,忽然那股卡住的劲儿松了,一团热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落在她的手上。 这团东西裹着血和粘液,卢玉贞晃了一下,险些没有握住。待在手里稳住了,低头看去,一团皱巴巴的皮肉,皮肤是发青发黑的颜色,眼睛紧闭着,让她莫名地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乡下人扒了皮的兔儿。她看清楚了,是个女婴,伸出手擦一擦孩子的脸,忽然想起来什么,向着方维问道:“她怎么不哭?” 方维走了过来,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手脚,摇摇头。女人也睁大着眼睛,手着急地向孩子伸着,像是要说什么,又立时明白了,卸了力似的躺下来。 卢玉贞把孩子放在地下,哽咽难言,忽然听到方维的声音颤抖着:“你看她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她抬头看,见女人整个人打摆子一样颤抖着,脸色发青,白色泡沫从嘴角不停地向下流。 她吓得手脚都僵硬了,跟方维面面相觑,又看见旁边的水罐,连忙倒了半碗水端到她嘴边,想给她喝,却被她一只手挥了过来,连碗带水打到一边,摔得稀烂。 卢玉贞怕的想叫,嗓子却像是木了,张着嘴出不了声。转眼间,女人眼里的光就暗淡了下去,脸上呈现出青灰色的死气。 卢玉贞呆呆地站在地下,心里已经很明白,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看着女人在挣扎中直着嗓子叫了几声娘,越叫声音越低,终于再也不动了。 仿佛过了很久,只听方维低声地说,“你先出去吧。”她转向他,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便道:“大人,先等一会儿。” 卢玉贞在地上寻到了剪子,将脐带剪断了,把孩子摆到女人旁边。又拿布条沾了水,给女人擦了擦脸。擦干净泥和灰,露出一张秀气的小脸,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给她阖上眼睛,眼睛边上还有泪痕,她都给擦干净了。 卢玉贞把地窖里拖上来的被子展开,把地上躺的一大一小盖住。她走到院子外面,方维一会儿也出来了,俩人静默着,看里头的火苗和黑烟。四面沉寂,天边晚霞红的也像是火在烧,要烧尽人间一切不为人知的疾苦。 等到他们两个终于搭了一辆路过的骡车进城,天已是完全黑了。他们在主街下了车,街市依然热闹繁华,摊贩大声吆喝着卖花儿,卖丝线,卖虎头鞋,卖糖人儿。 方维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去吧。” 卢玉贞这才回过神来,大半天没有吃饭,倒也不觉得饿,只是浑身酸痛,只想寻个地方倒下去。见方维要吃,便强撑着笑道:“都听大人的。” 他俩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子上坐定,叫了两碗馄饨。 卢玉贞浑浑噩噩,眼光看着走来走去的摊贩,忽然想起件事来,伸手往怀里找,原来买的红色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外头了,她想着估计是丢在土屋里了,便不做声。 方维见了她在找东西,自然猜到了,笑道:“估计是放风筝的时候丢在草坡上,被人捡了去了。这种小玩意儿,再买一个就是了。”说完站起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卢玉贞坐在凳子上,看汤锅里泛起的袅袅白烟发着呆。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了一声“玉贞。” 她抬头看,是李义,穿一身沉香色茧绸直裰。许久不见,他越发光鲜了,像是个读书人家的翩翩公子。 他们对望着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卢玉贞淡淡地道:“你叫错了,应该叫我姐姐。” 第39章 第31章 真心 李义脸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他大剌剌地扯了凳子,在卢玉贞对面坐下,轻声地问:“身子养好了吗?” 卢玉贞把脸转向一边,并不看他,点点头道:“已经好多了。” 她一转脸,李义眼尖,立时看到她脖子上仿佛有片青紫,弯腰探过头来看。卢玉贞觉察了,连忙转回来,李义已经看得真切,眼里立即闪出怒意,咬着牙道:“他打你了?” 卢玉贞见他脸色都变了,忙道:“你误会了,这是我自己碰的。” 李义却刷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伸出手来,将她的零碎头发撩到脖子后面。馄饨摊子招牌下面点着两盏灯笼,他借着光,看见她从下颌往下青青紫紫肿起来一大片。 他小心地拿手指肚蹭了蹭,卢玉贞疼的“嘶”了一声,连忙站了起来,借势把他推开了,自己也退了一步,道:“我自己摔的,不怪别人。” 他上前一步,起身扯着她的袖子,眼光却在她脸上来回流连不去,“姐姐,你要我叫姐姐,我就这样叫了,怎么自己摔能摔到这儿?” 卢玉贞不想解释,也不便解释,伸手扯着自己袖子,抬头道:“我自己弄的,你不用管。” 李义却不打算放手,目光灼灼,“姐姐,你忘了你是从小带着我长大的,什么都瞒不住我,你说不来谎话,一说眼神就发飘,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卢玉贞听他这么说,心忽然软下来,说话也跟着软了下来,摇摇头道,“你真的是误会了。方大人是个极好的人,待我也好的。”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越说越轻。 听到后面这句,李义的手忽然僵硬了,他木然地放了手,也低声问道:“你是……已经跟了他了,是不是?” 卢玉贞重新坐下,手里整了整衣裳上的皱褶,又把手放在膝盖上,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唯有声音是清楚的,“他救了我的命,我伺候他,是应该的。” 李义苦笑了一声,又转过去在对面坐了,他们都不说话,只有店家的吆喝声,木炭燃烧的啪啪声,水煮沸的嘶嘶乱响。 他表情渐渐变得冷静,开口道:“是我不是人,我都知道,姐姐,可是他是个……” 卢玉贞道:“南京城外面收税的小吏,杀猪的屠户,跑船的船夫,送信的驿卒,连街头的混混我都伺候过。那两三年,究竟伺候过多少人,大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数都数不清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自认命苦福薄,死不足惜,只是这几个月来,总算过了些人过的日子,方大人待我,说是恩重如山,也不为过。” 李义冷笑道:“恩重如山?把你弄伤了的恩重如山吗?”他指了指她脖子上的伤处,“就算不是他弄的,你看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可曾有一件像样点的头面首饰?若不是他舍不得给你花,便是他自己实在穷酸,能给你什么?” 卢玉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粗布衣裙,在京城满大街的花绣袄裙中间也着实寒酸,不由得笑了,道:“我原是农家女出身,从小并没享过富贵,也不懂这些讲究。你如今发达了,出入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自然眼光高了,倒是以后离我这样的贱民远些,不留神害了你的眼。” 她言辞忽然犀利起来,李义听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下不来台,只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我只是为你着想。你这样跟着他,没什么名分,他又是个阉人,子息全无,手里又没有余钱,若是他有个山高水低,你后半辈子要托给谁?你恨我,我知道,我也不为自己辩白,只是你不该不为自己打算。” 卢玉贞摇摇头道:“我不恨你,你也不要这样想。”她看着李义,目光温和,又有说不出的坚决,“我们这些人,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若是过年的时候,我也想不到今年能赎身出来,又能到北京来过日子。我如今是方大人的丫鬟,已经心满意足了,方大人如今是一个人,我便伺候他一个。他若是日后娶了亲,我自然便伺候他们夫妇俩。他是个好人,不该有什么山高水低,若是当真不幸,那也是我的命。” 李义也素知她脾气倔强,只是摇头道:“姐姐,这一世我是对不起你的了。只是如今我看着你这样受苦,却不能不替你找些出路。我如今认识些京城的商户,有个给李大人府上送花木的,姓万,家里边有几十亩田地,又有几间铺子,我常常与他打交道,人是好性情的,说话也爽快,做事也大方。他大娘子去年病死了,前头只留下一个女儿,多的是人与他说媒。我若同他说你是我表姐,他八成是愿意的。你进了门,就是大娘子,到时候我便拿你们当我亲姐姐姐夫一般的看待。”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又恳切地道:“你若是过几年生下个一儿半女,后半辈子也有了指望,百年之后坟前也有人烧纸衣,送纸钱。你想一想吧,别着急就回绝我。” 卢玉贞听他一气说完这么多,忽然笑了,道:“你这几年果然是练出师了,往日你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呢。” 李义肃然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我跟你不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了,到底有过十年的姐弟之情。”刚要接着说下去,煮馄饨的老头儿端着盘子,吆喝着走了过来,把两碗馄饨摆在桌上。 李义低头看着两个碗,愣了一下,道:“你跟他一起来的。” 第40章 卢玉贞点点头,又回头张望了一下,没见方维,道:“他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只听方维的声音道:“店家,借个碗。” 她和李义望过去,看方维托着个碗过来,碗里头插着个糖做的大蝴蝶,天气太热,已是化了一半,黏黏地流在碗底。方维道:“找不见卖的人了,就买了个这个。快吃吧,都化了。” 他把碗放下来,抬起头像是刚看到李义,拱了拱手道:“李管家,好久不见。” 李义回了礼,道:“好久不见了,方公公。”后面几个词声音不大,却咬的很清楚,四周的人想是都听到了,悄没声地斜眼看过来,又把眼光转回去。 卢玉贞指着桌子对面的碗道:“大人,您的馄饨来了。”便用眼看着李义,示意他让开。 李义站起身来,向着方维笑道:“我只是偶然遇见姐姐,心中实在想念,便多同她攀谈了几句,方公公莫介意。” 方维神色如常,微笑道:“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姐弟情深,难得见面,叙叙往事,也是应该的。” 李义作了个揖,轻声道:“您既是赶着吃饭,我就不打扰了,姐姐若是有事,只到李大人府上找我便是。”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卢玉贞道:“姐姐,给你的添妆。” 卢玉贞愣了一下,脸都沉了下来,伸手推拒道:“我如今有吃有喝,用不着这个。” 方维从旁笑道:“你就收了吧,只当是可怜他一片孝心。” 卢玉贞便收了起来,李义便冲她点了点头,抬起脚来不回头地走了。 方维气定神闲地坐下来,拿起筷子道:“吃饭。” 第32章 端午 方维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走进文书房,往日人来人往的屋子,今日却是清净得很, 四下里零星坐着两三个人。 他坐了下来, 看这两日来的奏折胡乱堆叠在桌上,伸手去规整了一番,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又有几个小宦官抬了一个大食盒过来,里头摆着些个白色瓷盘。 小宦官给方维把瓷盘放在桌上, 放在两个粽子进去, 想了想, 又多放了几个,道:“难得方公公今日还来,大伙儿都去看热闹去了,您便多吃几个也无妨。” 方维笑着道谢,也叫他坐下来吃。按司礼监的规矩, 这些小宦官平日只能站在院子里听人差遣,此时看屋里人不多,也大胆了些, 自己搬了把圈椅过来, 剥了一个粽子在手里,一边道:“今日老祖宗和祖宗们都陪着圣驾去西苑了, 两宫老太后娘娘、皇后妃嫔娘娘们也在, 各个衙门的提督、掌司太监们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就咱们文书房里, 平日里有头有脸的那几个,也蹭着去看斗龙舟了。听说御马监为了弄这个, 特地选了百十号精壮的人,练了足足半年有余,龙舟也是特意从南方进贡来的,通身都刻着七彩祥云,龙头上扎着那么大一个红绸大绣球,每条船上还有鼓手敲着鼓指挥,可热闹的很呢。” 方维见他两手比划着两眼放光,也跟着笑了。他们吃完了,小宦官把食盒拿了下去。方维翻开桌上几十封奏折,想是因为端午节到了,大多都是两京一十三省大员们写来的请安折,辞藻华美,书写端正。方维便只将名字和日期录了下来,将折子按照京官和外任摆成两沓。有两封陕西和山西来的折子,请安之余,也报了今春雨水少,粮价略有上浮,方维便将语句照实誊录了,把折子放在外任奏折的最上头。 翻到下面,便有两个翰林院编修弹劾南京镇守太监高俭的奏折,皆是言辞激烈,义愤填膺。方维将几句紧要的词句录了,又在书笺写好纪要,夹在奏折里。饶是这几日奏折不多,做完这些功夫,已是过了两三个时辰。 方维回头看书房里,只剩一两个人了。他走出门在院子站着,晚饭还没送来,天快黑了,小宦官们忙着四下掌灯,风吹过来,吹动门上仙女仗剑降毒的吊屏。 往日里他对这些浑不在意,此时在灯光下看去,见上面的仙女画的十分生动,身姿挺拔,宛若游龙,心中一动。正出神间,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时,见一人穿着天青色飞鱼服,腰间系着绣春刀,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正是好久未见的陆耀。 方维有点吃惊,便问道:“陆大人今日不该是随着圣驾在西苑吗?” 陆耀比往日看着瘦了些,脸色略有憔悴,但神采不减,笑道:“有旨意,叫我来这里等着,我便来了。”又道:“方公公升迁了,进了司礼监做事,也不给我个信儿,省了一顿酒喝。” 方维苦笑道:”这一阵子忙的脚打后脑勺的,再说也只是到这里帮忙抄书写字,没事自己张扬起来算什么。”又赶忙让他到屋子里坐着说话,陆耀却叉着腰摇摇头道:“这院子里站着就很好,有穿堂风,且是凉快。” 方维问道:“吃过晚饭不曾?在我这将就着吃一口也是好的。”陆耀道:“待会怕是要面圣,饭就不吃了,在你这讨口茶喝。” 方维便叫了白日里发粽子的小宦官过来,问有什么茶。小宦官回道:“备着的只有虎丘茶和六安茶。”陆耀笑道:“不拘什么,解渴是正经的,快些上来。”又随手给了他一吊钱。小宦官欢喜地去了。 第41章 陆耀仰着脸吹着风,道:“你家大小子后来无惊无险地就给放出来了,还好没让你卖房子卖地。”方维道:“惭愧惭愧,都是当日陆大人给指了一条明路,救了我全家性命,倒教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了,还有你送来的药,也着实管用。” 陆耀道:“以你我的交情,举手之劳罢了,别放心上。”又笑道:“你在驿站里收来的那个姑娘,现在可大好了?” 方维道:“托蒋大夫的妙手,现在身体好多了。”见陆耀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补充道:“在我家管一些煮饭洒扫的杂事。” 陆耀“哦”了一声,笑了一笑,也不再问。小宦官用托盘呈上来两盏茶,陆耀拿了一杯饮尽了,又递了一杯给方维,回头吩咐道,“再上两盏来。” 正说着,两个小宦官前头挑着红灯笼,黄淮带着四五个掌事走了进来,穿着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其余人等也都穿着大红色贴里,气派非凡。方维立即跪下了,陆耀也躬身到地。黄淮摆了摆手道:“都起来罢。”又向着陆耀道:“陆指挥请随我来。” 方维在文书房里吃了晚饭,又零碎有些奏折呈上来,他一封一封按规矩看过了,分装完毕,转身一看,文书房内竟是已经空无一人。眼看已是到了二更天,换班的人还没来,他只得在椅子里枯坐着等。 二更鼓刚过,忽然有个人急匆匆地进了屋子,方维抬眼看时,正是文书房掌事太监。他连忙起来躬身,掌事却道:“你还在,太好了。便要让你去一趟。” 方维道:“去哪儿?” 掌事道:“随督公去趟北镇抚司。” 方维赶忙出来,整理一下衣帽,掌事道:“来不及了,赶紧去督公值房。”一叠声地催促。方维小步快走到了黄淮的值房,见黄淮已经换了一身圆领补服,待要跪下见礼,黄淮道:“不必了,随我来。” 有小宦官在门口备下了肩舆,黄淮上去坐了。方维只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宫门,又有几顶轿子候着,黄淮上了软轿,叫方维也上了身后一顶。 轿子摇摇晃晃的,方维掀起轿帘,见是去北镇抚司的路,心中正自盘算着,轿子便落了地。 方维下得轿来,又服侍黄淮下轿,黄淮道:“你随我进去,不要多话。” 方维在路上已经打定主意不开口,便点头道:“小人谨遵教诲。” 北镇抚司门前,两边已有锦衣卫点起火把,火光下陆耀站在门口,躬身一揖,道:“下官已经派人去请我们刘大人了,督公请进内堂休息,刘大人即刻便到。” 黄淮点点头,陆耀在前头带路,将黄淮请进内堂坐了,方维站到一边。陆耀吩咐手下上茶,黄淮道:“茶便不用了,将程若愚带上来吧。” 陆耀道:“是。”便吩咐手下几个百户道,“快去里面把人提过来。”又转身向黄淮行礼道:“程若愚在这里关了几个月,身上免不了有些脏臭,我们自然是没有什么,只怕污了督公您的眼目,不妨让小的们先给他洗洗,弄干净些。” 黄淮道:“不必了,万岁爷有旨意,让我们来问他话,便叫他现在就过来罢。些许气味,不要紧的。” 第33章 陈情 黄淮对着陆耀道:“陆指挥, 你也坐。”又转头向着身后的方维,吩咐道:“今晚上的话,你心里记着。” 方维答应着, 过了不一会儿, 便听见外边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由远及近,伴着一股恶臭,两个百户夹着个囚犯走了进来。 方维定睛一看, 其中一个便是上次去往南京一路同行的蒋百户。中间的囚犯穿一身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衣,带着手铐脚镣, 须发蓬乱, 看不清脸面, 想必便是程若愚了。两个百户放了手,他便直直地扑倒在地下。 黄淮皱了皱眉头,陆耀在旁陪笑道:“我们北镇抚司只管司狱,人来了之后便打着问,问完了原是要交给有司的, 只等旨意下来。” 黄淮掏出手绢来半掩着口鼻,挥挥手道:“将他刑具去了罢。”陆耀一摆手,蒋百户便从腰里解了钥匙给他开了手铐脚镣。 程若愚用手撑着爬了起来, 腿却不听使唤, 小腿上像是受了重伤,膝盖以下都是褐色的层层血迹, 将囚衣染的透彻。 陆耀道:“这人有些犯上之语, 因此众人气不过, 给他上了顿夹棍。” 方维再看程若愚的腿, 估摸着他胫骨已经折断了,起不了身。黄淮对着两个百户道:“你们先下去罢, 将门关了。” 程若愚撑着身体,抬眼往上瞧着,黄淮便朗声道:“我是在宫里司礼监做事的,奉了圣上口谕,前来问你的话,你倒要老实回答。” 程若愚听清楚了,浑身便是一颤,便要强撑着跪起来。黄淮刚想说不必了,程若愚便开了口说道:“罪民拜见公公。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他声音嘶哑,字句却是咬的清楚。黄淮道:“什么方便?” 程若愚道:“罪民蓬头垢面,殊为失礼。便请公公容囿罪民先整理仪容,再答公公的话。” 黄淮嗯了一声,便是准了,程若愚将手费力地抬了起来,将胸前披散的头发慢慢向上盘。他手抖得厉害,到得一半,手里的头发便散了。 第42章 方维看着,心中不忍,有心帮他一帮,见黄淮也看了他一眼,便行了个礼,走到程若愚身后,将他头上的发髻打散了,从自己袖子里取出梳子,将他散落在外的头发拨到后面,用梳子梳通了。 头发里遍是油垢灰尘,又有虱子,方维惟恐他吃痛,便没敢用力,只是将头发拧成一股,盘在头上,用他原来的木簪子插好。取出帕子,给他擦干净了脸,又从上而下梳理了他胸前的胡须。程若愚一言不发,只向他拱了拱手。方维便也点点头,退回后面。 黄淮道:“你还是个知礼节的人。” 程若愚跪直了,倒是一副端正的后生模样,白净面皮,清秀五官。他又向上拜了一拜,道:”孔圣人尚且沐浴而朝,罪民若是邋遢着回公公的话,便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黄淮道:“罢了,如今你只是在此看押,还没有转交有司,也就是还没有判你的罪,不用以罪民自称。你还是圣上钦点的进士,按规矩可以不跪。” 程若愚低头道:“罪民已知犯了大明律法,愿以身伏法,明正法典。” 黄淮道:“既如此,你便也承认那毁谤朝廷的妖歌是你所作。” 程若愚点头道:“罪民承认。” 黄淮道:“圣上泽被四海,心怀万民。你不过是个新科进士,七品知县,圣上日理万机,仍忧思挂怀于你,特意差我等前来问话,是惦记着你是天子门生,圣上对你仍有谆谆教诲之意。” 程若愚在地上拜了三拜,道:“天恩浩荡,罪民感恩戴德。罪民失职,有负圣恩所托,有负朝廷信任。” 黄淮道:“圣上顾念你年岁尚浅,初入官场,自然不免着了别人的道,才做下此等不才之事。这妖歌之中,颇有怨谤之意,莫非是有人怂恿指使?” 程若愚道:“都是罪民一人所作,无人指使。罪民也未曾和同乡故旧、恩师同门说起此事。兹事体大,若愚不敢攀诬于人,更不敢欺天。” 黄淮面色一沉,道:“你可知依大明律,毁谤圣上,罪当论死。” 程若愚道:“罪民晓得。犯上作乱、口语狂悖者,凌迟处死。凡造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黄淮冷笑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也是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出身,怎么这样糊涂。” 程若愚道:“孝经有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若愚自知不忠不孝,还请转奏圣上,人臣欲谏,辄惧死亡之祸,若愚命不足惜,愿将妖歌之意,上达天听,以全我人臣之心。” 黄淮道:“既如此,你便照实讲来。” 程若愚拜了一拜,道:“罪民得中进士,外放江阴任县令,历时两年有余。江阴是江尾海头,北邻长江,南近太湖,水路通达,原是鱼米之乡。南北杂货,越境跨江,市场兴旺。百姓日子虽不算富庶,也还颇过得去。只是近十年来,倭寇频频沿江而上,骚扰当地,黄田港内原是舟船满泊,商贾满街,自倭寇袭扰以来,动辄掳掠杀人,官民遭杀伤者,月月有之。” “各地商船,皆不敢再来。百姓生计艰难,悲苦无门。抗倭所用军需粮草,多有短缺,又多从民间紧急筹措,生民已疲不堪命。南京镇守太监又动以朝廷为名,到苏州常州两地造办药料,横索货宝。前年,发盐引六千引于江阴县,索取银子一万三千两。去年,又发盐引一万三千引于江阴县,索取官民银三万六千两,略有迟延,便痛棰吏民,人人色变。” 黄淮道:“你提的这些征派,可有实证?” 程若愚道:“凡此种种,罪民皆已记录在册,不敢有一丝妄言。” 黄淮道:“那妖歌中的太湖鱼和君山茶呢?” 程若愚道:“江阴的贡品,当属鲚鱼和茶叶。这鲚鱼俗称刀鱼,仅一指长,出水即死。为了保鲜,有专造的贡船将捞出来的鱼立刻冰镇,先在孝陵上供,然后沿着大运河向北急递。贡船昼夜前征,所至之处,需要替换大量冰块,急如星火。若换冰不及时,满船鲜鱼皆腐烂发臭,秽不可闻,只能弃之江中。因此,若宫中需索千斤,贡船需捕捞万斤以备完全。” “春日鱼肥之时,满江渔船,密密捕捉,不舍昼夜月余,尚不能满足贡船所需。交不得差的渔民,往往被鞭笞致死。这鲚鱼本已少见,数十年来这样捕捉,日渐稀少,有渔民被摊派到户,自知难逃一死,竟然全家自尽。” 程若愚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众人皆不做声。他叹了口气,又道:“江阴的贡茶,人道是君山茶,这却是个大大的错漏。江阴背靠太湖,湖中有山,名曰洞庭。湖南岳阳,也有一湖,名曰洞庭,洞庭湖中的山,名为君山。宣德年间,先皇帝品了湖南的贡茶,称赞有加。” “宫里办事的人,上不知下情,只写了个“出自洞庭”,不知怎么,便算到了江阴县头上。江阴有山,但茶树甚少,品格不高,只得出外采买。宣德年间,每年进贡五百斤,县衙便使商户到外县购买,勉强充数。只是贡茶额年年增加,渐增至五千斤,今年乃至八万五千斤,公账既有亏空,无钱出外购买,受倭寇滋扰,水路也已不通,外地商户不敢来,本地商户亦不敢接,罪民便是如来佛祖大罗金仙,亦难以复命。罪民自知犯了弥天大罪,其罪当死,惟愿朝廷开恩,抚恤我民,明年岁半之数,以十分为率,量免五分,以宽民力。” 第43章 程若愚陈情已毕,便重重磕下头去,不一会儿,额头便出了血。黄淮脸上阴晴不定,挥挥手道:“罢了。你这一番陈情,我已尽知。只是你若有为难之处,为何不陈奏上司?” 程若愚道:“罪民两年以来,已将来龙去脉种种,具实奏知常州知府大人,只是迟迟不曾有回音。” 黄淮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家中尚有何人?” 程若愚道:“我本桐城农家子,父母早逝,家中哥哥嫂嫂将我抚养成人,又送我读书科举。家中还有结发妻子,未有儿女。” 黄淮道:“知道了。你回去罢。” 程若愚微笑道:“罪民奏陈已毕,死而无憾。”又拜了一拜,陆耀便叫了两个千户进来,将他提走了。 黄淮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向着陆耀道:“不要再上刑了,找几个郎中,给他治一治,这样下去,须不好看。” 第34章 机心 黄淮眯着眼睛慢慢将手里的誊录看完, 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叹口气道:“程若愚这连篇说话,你确实都记下来了, 一字不错。一晚上没睡?” 方维拱手道:“督公吩咐下来的事, 小人自当尽力。” 黄淮用手指敲着这一沓纸张,道:“可惜可惜。可惜这程若愚,也算是个少年进士, 原以为聪明伶俐一点就通,谁知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人。” 方维点点头, 道:“他一看便是个读书读傻了的死脑筋, 若不是这样死脑筋, 也惹不出这样大的祸事。” 黄淮道:“我原想救他一命,他却字字句句往宫里攀扯,倒教我说什么好呢。” 方维听了,便不敢言语。黄淮也不理会他,将誊录后面的文字看了一遍, 皱着眉头道:“这满篇的胡言乱语,好生叫我为难。我倒是有心要打老鼠呢,又怕伤了玉瓶儿, 将给宫里办事的好几千人都伤了。万岁爷今日急等着我回话, 这倒叫我怎么去面圣呢。” 他又喝了两口茶,咬着牙道:“说到底, 还是怪高俭办事不利, 自己周身还没洗干净, 又巴巴地去招惹程若愚做什么, 想演一出忠心护主,现弄得程若愚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 连带我们也跟着吃挂落。” 黄淮站了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转了两圈,见方维只是站在下面低着头一声不出,笑了一下,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方维道:“小人倒有个法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黄淮道:“讲。” 方维道:“小人以为,不如督公将这份誊录给老祖宗看过之后,再行决断。” 黄淮冷笑道:“圣上交办给我的事,也要他来插一脚吗?” 方维指了一指誊录,笑道:“这份供状,督公看了既然为难,倒不如让别人一起为难。想必老祖宗看了,更加为难。” 黄淮听了,愣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盯着方维道:“说下去。” 方维道:“高俭是老祖宗的干儿子,这些年来在江南办事也算得力,自然是要全力保下来的,连带什么太湖鱼、君山茶,这都是宫里十几年来的事,只要他知道了,便不能不管。” “督公只需将供状拿给老祖宗过目,说昨夜到北镇抚司问话,问出许多谋大逆的言语,深感不安,请他决断,先就赚了一个人情。至于这份供状,怎么改,怎么呈送,那都是老祖宗的意思。督公只需将这份誊录留着,圣上若是不问,这事就揭过不提。圣上若是追问,便是老祖宗让这样改的,横竖都有话说。” 黄淮点头道:“很好。只是里面还有一个大大的缺漏之处。” 方维拱手道:“请督公明示。” 黄淮道:“这份誊录,虽是供状,实则程若愚并未当场画押,在场你、我、陆耀三个人,陆耀大可以推脱。” 方维道:“小人揣测圣意,实在大不敬。只是圣上要的若是供状,早已让北镇抚司将打着问出来的状子递上去了,也不怕没有画押。” 黄淮听着便笑了,道:“你心机深沉如此。” 方维拱手道:“小人不敢。” 黄淮见他神色惶恐,笑道:“你不必害怕,心机深沉,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在宫里。” 黄淮带着方维在陈镇门前候着,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便有小宦官打起帘子让他们进去。 陈镇屏退了左右,黄淮上前行了礼,道:“回老祖宗的话,昨日夜里圣上忽然想起了程若愚的事,交代我去北镇抚司问他的话。谁料这人胆大包天,竟是口出悖逆之言,实在是听不得。现下圣上专等着我去回话,我见这程若愚的话里话外,牵扯宫里的事甚多,自然不敢擅专,特来请老祖宗的示下。”便躬身将誊录递了上去。 陈镇扫了他们一眼,翻着看完了,沉吟道:“这种悖逆不堪的言语,如何能够污了圣上的耳目。况且这只是他一家之言,又无佐证,到时候又是一桩无头的公案。” 黄淮道:“老祖宗说的极是。圣上日理万机,现下南北战事都正是吃紧的时候,怎能再为些茶叶活鱼的小事,连累圣上忧心。” 陈镇道:“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便得想个法子。”默思了一阵子,招手叫方维道:“你过来。” 方维行了礼,走到他桌子前面。陈镇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推到了另一边,指着道:“你就在这写罢,照我说的意思写。” 第44章 他又喝了口茶,一字一句地道:“便说江阴原本富庶,近年来,因倭寇滋扰,商贾稀少,民生凋敝。倭寇动辄掳掠杀人,抗倭所用军需粮草,多有短缺。程若愚因连日筹措军饷,疲于奔命,不留心记错了贡茶的时限,被高俭申斥,故而作歌以泄私愤。数月以来,他已知辜负圣望,追悔莫及,惟愿圣上开恩,免他死罪。” 方维听了陈镇的话,心中已有主张,沉吟之际暗暗打了腹稿,吸了一口气便提笔写来。陈镇与黄淮一左一右,看着他一气呵成,连贯通达,暗暗点头。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方维便写完了,双手呈送上去。 陈镇读了,点头道:“很好,都写到了。尤其是他追悔之意,殊为痛切。”又指给黄淮看。黄淮道:“是好文章,也全赖老祖宗宅心仁厚,连程若愚这样的冥顽不灵之辈,也设法予以保全。” 陈镇摆摆手道:“罢了,你今日先就这样回圣上的话,其他的容后再议吧。”又指着誊录叫方维道:“把原来的这份东西烧了,这种悖逆不道的妄言,留不得。” 方维便把灯里的蜡烛取了下来,将誊录点燃了,扔到铜盆里,眼看着火苗窜起来,将纸张连同字迹一起烧尽了。 陈镇道:“兴献王府倒是个出人才的地方,看你年纪轻轻,这样会做事。” 方维道:“老祖宗谬赞了,小人不过是承蒙老祖宗的教诲,自己用心了些,只是小人资质愚钝,便是怎么费力,也赶不上老祖宗的万一。” 陈镇便笑一笑,端起茶来,示意黄淮与方维退下了。待走得远了,方维轻声道:“那份誊录,小人还能再默一份出来,只是程若愚,还是活着的好。” 黄淮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方维又默写了一遍,亲自送到黄淮值房去。黄淮见他两日一夜未休,也叫他回去。正好文书房发下来了端午节的赏银,方维得了五两银子,便揣在怀里,提着一盏灯笼,出了宫门。 二更天他到了家,敲门是郑祥来开门。他问:“怎么是你?” 郑祥道:“我原是让大哥一起回家里来过端午节的,他说万岁爷过两天要到西山玉清观里打三天平安醮,司设监整理天子仪仗的缺人,叫他去帮忙了,一时回不来。我好不容易回家里来,干爹你也不在。” 方维点点头道:“雄黄酒喝了?” 郑祥笑道:“喝了。过水面也吃了。”又给他看手臂上的五色丝线,“干爹吃饭了没,要不要把玉贞姐姐叫起来做点东西吃。” 方维看了一眼,见卢玉贞屋里灭了灯,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在宫里面吃过来的。”又问:“内书堂放榜没有?” 郑祥道:“还没有呢,我托我们掌司打听了,还没定。”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干爹,我们白天出去逛了,也给你买了东西。” 方维捏捏他的脸,笑道:“好孩子,去睡吧。”自己进了堂屋点了油灯,见桌上放着一包点心,打开来看,是饽饽铺里买的枣泥饼。方维笑了起来,慢慢地吃了一个。又从吊子里面倒了些水在铜盆里,胡乱洗了洗,便躺下睡了。 第35章 蟾蜍 方维睡得很沉, 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他撩起床帐起身下地,看见床边案头上摆着一件崭新的镂空竹子根香盒, 里头点着香饼。又有一件新添置的葫芦青花瓶, 插着折枝石榴花。 郑祥端着盆水进来,笑道:“干爹你醒了。” 方维指着案上的花瓶问:“这都是你买的?” 郑祥把水放下,摇头道:“这可都是玉贞姐姐买的。她昨天见我回来了, 就磨着我非要陪她出去上街。我拗不过,就陪她在大街上逛了逛。她这也问, 那也问, 零零碎碎地买了一堆东西, 还问我你喜欢什么。” 方维把香盒拿在手里,转着看了看,笑道:“是你自己喜欢的吧,我什么时候弄过这些富贵闲人弄的玩意儿了。”又放下了,看着郑祥, “还买什么了?” 郑祥道:“她去铺子里头买了些书和纸,重的很,去饽饽铺买了点心, 还给我买了一个糖人儿吃了。干爹, 蒋大夫来了,在院子里呢。” 方维起身刚要梳洗, 听到便问:“怎么不叫我起来?” 郑祥道:“他来找玉贞姐姐, 手里还拎了一个大口袋。我说干爹你正睡着呢, 要不要叫你起来, 他说不用。” 方维赶紧梳洗完毕了,穿了件便袍出门。蒋济仁穿一件深蓝色暗横纹罗直身, 卢玉贞仍是一身青布袄裙,两人在树底下石凳子上面对面坐着,卢玉贞把自己写的许多张纸都拿了出来摆在石桌子上,蒋济仁便拿着书给她一字一句地讲解,提起笔来在纸上圈圈点点。 方维走过来,他二人都站起来了。方维笑道:“伯栋兄,是我睡过头了,失礼失礼。” 蒋济仁道:“惟时兄,哪里的话,是我冒昧来访,打扰了。”三个人坐了下来,蒋济仁指了指桌上的书,笑道:“玉贞是个有天分的,虽然学这个时日尚浅,也能触类旁通,又舍得下功夫。她若是个男儿身,便是街边的乞儿,我也要收过来当徒弟的。” 方维笑道:“本朝有一位谈女医,便是弃女红从医,秉承家学,专治女流眷属的,也是一代名医。蒋大夫若肯教,又怎知玉贞不是谈女医第二呢。” 第45章 蒋济仁也笑了,道:“是我眼界小了。我看她做的笔记,有些注解很是新妙,像是乡野之间口口相传的一些治病法子,细想起来也有些道理。” 卢玉贞听了赞赏,低头道:“我读医书,有些艰涩的地方,总读不下去,想着我父亲当年做行脚医生的时候,总有些病人抬过来给他治,有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被毒蛇咬了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处置法子。有时候,也能想起来一点,便赶紧记下来。” 方维见她神情哀伤,又见蒋济仁脚边有个白布做的大口袋,便笑道:“蒋大夫,你这又是什么?” 蒋济仁双眼放光,笑道:“我正想说呢,你就问了。惟时兄,这大节下的,我原不想打扰,只是昨天得了些好东西,特来给你们献个宝,玉贞想必也喜欢的。” 他嘴里说着话,便把石桌上的文房四宝收了,卢玉贞接过手来,抱到耳房里去。蒋济仁拎着布袋子放上桌,方维见袋子里面像是有活物在爬动,吓了一跳道,“莫非是蛇?” 蒋济仁一边解开袋口的麻绳,一边笑道:“猜的有点相近了。”双手撑开来看,原来是一袋肥大的蟾蜍,在袋中挤挤攘攘,忽然一放开,争相鸣叫起来,呱呱不休。 方维吓得一颤,起身倒退了两步,蒋济仁与卢玉贞见他怕了,都笑起来,卢玉贞道:“大人,这个在我们乡下,满坑满谷都是的。” 方维转过身,苦笑道:“我自小就见不得蛇虫,更见不得这个,倒叫你们笑话了。” 蒋济仁道:“这可是太医院昨天到了南海子,让海户们敲锣打鼓,又设了网子捉起来的宝贝。我一看今年的蟾蜍格外肥美,想着一定要拿几只来给你们瞧瞧。”说着便用手伸进袋子里捉了一只出来,那蟾蜍蹲在他手心,嘴巴张着,肚子一鼓一鼓的。 方维见卢玉贞并无惧色,还探头去看,只得拱了拱手,叫声惭愧,快走回屋了。郑祥在屋里坐着读书,他便也抽了本南华经读着。 蒋济仁把蟾蜍在手里掂了两下,问卢玉贞道:“你怕不怕?” 卢玉贞笑一笑,伸出手将蟾蜍提了过去。蒋济仁笑道:“我这次带着它们过来,可不是给你玩的。你整天学医理学把脉的,想也枯燥的很。教你些好玩的,听说过蟾酥没有?” 卢玉贞摇摇头道:“没有。” 蒋济仁笑道:“蟾酥可是一味奇药,化毒定痛再有效不过了。名贵的很,寻常人家用不起的。我想着你家大人或许头风发作时能用它一用,便带了些过来,他倒还见不得这个。” 他一边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沓油纸,摆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个针包来,翻开一看,是长长短短的银针。他斟酌了一下,取了一支三棱针,对着卢玉贞晃了晃,道:“你可仔细看着。” 他又伸手将蟾蜍捉了过去,捉紧了身体,右手用三棱针直直地刺入了蟾蜍的眉心,瞬时便有白色浓浆冒了出来。他取了一张油纸,在浓浆上吸着,又用手挤了挤,将白色浓浆挤得干净了,见后续冒出些绿水,便停了手,笑道:“这就弄完了。” 卢玉贞看的呆了,道:“只有这些?” 蒋济仁道:“可不是。一只蟾蜍,只能取出眉心的几滴来做。”他掏了根丝线,系在蟾蜍脚上,把它扔回袋子里。又把三棱针转过来,递给卢玉贞道:“你也试试。” 卢玉贞也依样画葫芦,捉了一只蟾蜍出来,右手捏着针,忽然见蟾蜍的眼睛鼓着直望向她,心里打了一个突,眼前忽然一花,手里的针便像是前几日手里的剪刀,竟是抬不起来。 她吸了口气,将手向上提,蒋济仁见她忽然脸色发白,手也抖了起来,赶忙将针收了过来,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卢玉贞摇摇头道:“我没事。”手却抖得厉害,险些将蟾蜍掉在地下。蒋济仁摇摇头道:“你这不像是没有事。” 卢玉贞低头平复了下,抬起脸来问道:“蒋大夫,您可有过治不好病,病人死了的时候?” 蒋济仁被问的愣了,过了一会,才点点头,道:“自然是有的。” 卢玉贞看着他的脸,又问:“那您会内疚自责,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害死了人命吗?” 蒋济仁看着她道:“会的。我也会的,会因为病人死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当年做满了学徒,刚出师给人看病的时候,也总是会这样。后来渐渐好些了,但若是医不好病人,心里也总是不快活。” 卢玉贞看着他,眼神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她叹了口气道:“原来像您这样厉害的大夫,也会有医不好别人的时候,也会难过。” 蒋济仁关切地看着她问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卢玉贞便放下手里的蟾蜍,将踏青路上遇到无名产妇,决心施救,却终究无能为力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她言语朴拙,过程描述得却是很清楚。蒋济仁仔细听着,听她讲完了,问道:“那你会后悔出手救她吗?” 卢玉贞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不后悔,只是每每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再早一点出手就好了,也许再早一点,那个小孩子便能活得成了。或者早一点把孩子拿出来,大人也能活了。” 第46章 蒋济仁正色道:“听你刚才所说,产妇新产后,两目上视,牙关紧闭,四肢抽搐,全身强直,这是产后痫症,是妇人胎产中,最凶险的一种。连医书上,也说是九死一生。就算富贵人家,找了最好的稳婆,遇到了多半也是一样的。” 卢玉贞道:“那便是无法可救了吗?” 蒋济仁道:“只是看古医书上记载,需要同时刺几处周身要紧穴道,封住脉象,才勉强有生路可寻。若是刺错了,也是立时便死。换言之,需你和惟时兄都是大国手,又同时对她施针,那妇人方才有救。” 卢玉贞点点头,又听蒋济仁说道:“你能果断出手相救,便是医家的根本。许多同行,整日追逐钱财名利,钻研医术只为一朝得志,扬名立万,升官发财。”他声音小了下来,“我也曾有过病人急症,我因一些缘由,没能相救。至今想起来,心头仍是郁结。” 卢玉贞道:“但是大夫您出手救了我。您不救我,我当日便死了。” 蒋济仁笑道:“那是你命不该绝。”又提起一只蟾蜍来递给她道:“别再想了,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我们做医家的,本事有限,哪里有跟阎王爷抢人的本事。” 卢玉贞回味了一下,也笑起来,接过蟾蜍来,手也不再抖了。她照样捏着,在眉心下针。蒋济仁道:“力道不够,再加一些力。” 卢玉贞依样画葫芦,不一会便学会了要诀,出针快且稳。蒋济仁在旁边帮忙用油纸吸着,不一会将十几只蟾蜍都用过了。 蒋济仁将五张油纸递给她,“你把这个在太阳底下晒干,等刚刚好干透的时候,将蟾酥从油纸上刮下来,粉末收起来放在瓷瓶里,搁在阴凉地方。有疼的受不了的时候,便拿出来,只要一点点粉末兑滚水便够了。这药自身也有毒,千万别用多了。” 卢玉贞点点头,见蒋济仁在装蟾蜍的布袋子里清点,又问道:“这个是有数的吗?” 蒋济仁道:“我拿回去养着,再断了粮,还能取蟾衣来用。不过这倒是其次的,太医院的蟾衣,平日里也有地方上贡,只是我怕丢一只在这院子里,你家大人连家都不敢回了。” 方维在屋里听着,也不由得笑起来,出了院子道:“多谢伯栋兄赠医施药之德。便在此处吃个便饭吧。” 蒋济仁道:“我平素最喜欢的便是田鸡肉,田鸡便不可得,蟾蜍也是一样的。” 说完冲卢玉贞挤了挤眼,卢玉贞会意,也笑道:“以前在我们乡下吃这个也是常事,我从小就会弄,剥了皮将肉生炒了,十分美味,保证大人满意。” 方维听了,脸又有些发白。蒋济仁大笑道:“不是我不想在此处吃饭,只是过几日万岁爷要到西山祈雨,太医院自然要随行,随身药物也要清点,便不能在你家多留了。”又客气了一番,便提着布袋子走了。 第36章 谜语 卢玉贞将石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招呼方维过来:“大人,这上面我都擦干净了,坐罢。” 方维这才坐了下来, 笑道:“我屋里的香饼香炉什么的, 是你买的?” 卢玉贞点点头,笑微微的,像是问他喜不喜欢, 他却道:“我是个苦出身,一贯朴素过来的, 平生最不爱弄这些富贵陈设, 以后便都不用了。” 卢玉贞嗯了一声, 低下头,又道:“是我昨天在街上买的,大人,都是便宜货,不花什么钱的。” 方维看她的样子略有点失望, 笑道:“正要跟你说个事儿。”便把五两银子拿了出来,往桌子上一放。 卢玉贞被唬了一跳,道:“大人, 这是?” 方维道:“宫里给的赏钱, 我左思右想,近来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给你拿着罢。” 卢玉贞一个劲地摇手, 推辞道:“大人, 这个太多了。” 方维道:“我原是没有怎么算过, 现在想想,家里连大人带孩子, 光是吃饭也不少花钱。” 卢玉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家里头就都是狮子老虎顿顿吃肉,一年也吃不了这么许多。再说你们又不是天天在家吃饭。” 方维指着正在读书的郑祥,小声道:“他俩半大孩子长得快,衣服鞋袜,破了要补,小了要换,宫里一年发两套衣裳,也是不够。我平时不留心这些事,你便操心得多些。” 卢玉贞道:“既如此,大人便用剪子切了这个,给我半两一两的,我回头换成钱,平日里扯个布买个针线,也好用。” 方维道:“家里没有剪子,你改天再上街的时候,叫银号的给你换了罢。只别到小摊子上换,当心给你掉了包去。” 卢玉贞仍是摇头道:“到底是太多了。” 方维道:“给你你就拿着,你不是在学针灸,蒋大夫那套针,都是请匠人专门打的。你比不了他,便到好点的药铺里,自己买一套现成的,留着使用。平日里你抓药、置办那些书本子、笔墨,也是一笔花销。再说你二十来岁年纪,总这样素净也不好,买点花儿粉儿的,做个衣裳。” 卢玉贞听了这么一大套话,有点害羞,又有点窘迫,便伸手把银子接过来,笑道:“大人便不怕我拿着这个钱跑了。” 方维听了,反而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道:“若是有更好的去处,那也很好啊。” 第47章 卢玉贞听了这话,拿着银子的手停下来,一时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方维便笑了,向外推一推手,示意她收了。 端午刚过,盼望了一个春天的雨还是没有下来。暑热渐渐地近了,方维从外面迎着风走了一路进宫,出了一身薄汗,脸上和脖子上都落了一层灰土。他去住所仔细洗了洗,换了衣服,才敢到文书房里来。 到了文书房,人员熙熙攘攘一如往常。他跟几个值守的写字交接完毕了,又坐下来看这两天的折子,弹劾高俭的名单上,又添了翰林院的几个编修。河南巡抚的奏折上,请安之余,上奏连日大旱遍及全省,禾草皆枯,洛水深不盈尺。方维将要紧字句摘要下来写在笺上,连同奏折一起交给小宦官,命他报陈镇和黄淮示下。 吃完晚饭,又有两封宣大总督来的军情急递,方维见信上用火漆封着鸟羽,知道是十万火急,又叫了小宦官过来,命他急报陈镇值房。过了一会儿,小宦官就回来了,叫方维立即到陈镇值房去。 方维进来跪下磕头,原来黄淮也在房中陪坐。陈镇便摆一摆手,叫他起来。方维低着头,听黄淮道:“前几日你写的那篇文章,我在御前呈上去了。” 方维心下惴惴,黄淮却叹了一口气道:“圣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知道了。等我奏对完毕,圣上起身御笔亲题了这几个字,你过来瞧瞧吧。” 方维又磕了个头,起来上前,案头上摆着一张云龙纹蜡笺,上写着一幅草书,七个大字是“问渠哪得清如许”,盖着御书之宝的私印。 黄淮道:“朱圣人的这句诗,好自然是好的,小小方塘里自有人间万象。只是圣上题这诗,究竟是何用意,我竟不解,所以呈送到老祖宗面前,请老祖宗点拨一二。” 陈镇点点头,微笑道:“黄公公过谦了。你伴驾的时日比我长的多。自古天意难测,圣上的心思,我看宫里面,倒是唯有你能猜度一两分。” 黄淮道:“小人不敢。只是这诗,应当落在程若愚这事上,小人愚钝,想着诗里头说“天光云影共徘徊”,这是冲和恬淡之意,又有“为有源头活水来”,有个“活”字,想是圣心仁厚,要给他一条活路。” 陈镇面色平静,冷冷地道:“也有道理,只是这“天光云影共徘徊”,也可指有云影有心遮蔽天光,暗指浮云蔽日,有人冒犯朝廷,蒙蔽圣上。” 黄淮听了,不敢再说。陈镇对着方维招手道:“你倒是说说看。” 方维道:“小人愚钝,实在猜不出。” 陈镇道:“你便照实说,今日这里言语无罪。” 方维便行了个礼道:“小人以为,老祖宗和祖宗说的都对。只是圣上御笔提的这几个字,诗眼倒是在“清”字上。” 陈镇道:“何以见得?” 方维道:“诗中“如许”两个字,连起来是个“若”字,这是说程若愚其人。前面的“清”字,是说程若愚行事,是清流作风。屈原说沧浪之水,有清有浊。程若愚做事,只有清,没有浊。天光云影共徘徊,是圣上以为做官之人,当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方是入世之法。程若愚既是持身独清,便不可用。” 陈镇点点头道:“那圣上对程若愚的案子,究竟是想如何处置呢?” 方维道:“督公说“为有源头活水来”有个活字,是圣心仁厚,给他一条活路,这是眼光独到之语。只是还不完全。” 他见黄淮点头,又道:“圣上英明天子,心忧百姓,岂能将心系在一个小小的程若愚身上。这句其实是点在”清”上,暗合圣上去西山玉清观为万民祈雨之意。圣上庇佑海内万民,便格外施恩于他,原囿他的大逆之罪,悖逆之言。如此胸怀,可比尧舜。” 陈镇与黄淮听了,都默然无语。过了一阵子,黄淮点了点头,笑道:“很好,环环相扣,都说到了。”又打量了手中的七个大字,叹道:“果然圣上以神法道,而贤者通。” 方维道:“小人不才,妄自猜度,还请老祖宗、祖宗恕罪。” 陈镇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在神宫监呆了许多年。”又问:“你是在哪里读书的?” 方维道:“小人是在潜邸开蒙读的书。” 陈镇看了看黄淮道:“这样出色的人,为何进宫后没有进司礼监来,倒是去擦香炉去了。” 黄淮道:“他当年在王府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我硬是眼拙没看出来。”又笑道:“还是老祖宗这个伯乐有眼力,北群遂空了。” 陈镇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看着方维道:“你是记在何人名下的?” 方维道:“小人原记在浣衣局佥书张化张公公名下的。后来张公公仙去了,正好王府要选些伴读,小人便去了兴献王府。” 陈镇又看了他两眼,道:“过几日,圣上到西山打醮,司礼监要几个人随行,你也跟着去吧。” 第37章 打醮 黄土垫道, 净水泼街,都知监在前警跸开道。宫里出来的队伍很长,前头是数百人的仪仗, 绵延数里不断。 正中是皇帝乘坐的明黄色十六人抬肩舆, 陈镇和黄淮各乘一顶红呢小轿跟在后面,其他各衙门的掌印太监尽皆骑马随侍左右,后面是锦衣卫都督刘勉亲率数百侍卫护送, 都是高头大马,服饰鲜明。 第48章 队伍渐渐上了山, 远远望见结彩宝幡, 高挑榜棚。一行人等缓缓行至玉清观山门前, 尽数下马。抬头只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金钉朱户,碧瓦雕檐,正是新建成的斋宫。 陈镇服侍皇帝下了肩舆, 玉清观正门内已有顾廷机和李孚率领众文臣在门前跪着迎接。皇帝戴香叶冠,着一身真经道袍。顾廷机和李孚都穿着道袍,戴沉水香冠 。后面的六部文臣, 多数身着道袍, 也有些穿着赤罗衣朝服,戴梁冠。 众人花团锦簇地拥着皇帝进了正殿。皇帝在坛中香案前率众上香行礼, 稍后便有观内道士身披鹤氅, 腰细丝带, 下经筵来参拜。这些道士原是出入大内惯了的, 恭敬叙礼完毕,又请皇帝与内阁诸臣去厂厅奉茶。 方维等随行宦官候在外面, 听见一时殿内擂动法鼓,响若春雷。一时又有宫内钟鼓司的乐手奏起乐来,又有两边鸣钟应和。 他们列队躬身站立,不敢少动。夏至将至,天气响晴,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方维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花,只得咬牙硬撑下去。约一个多时辰,才听里面乐声渐渐停了。 又过了良久,皇帝和内阁诸臣去往厂厅内摆斋,方维便跟着司礼监其他众宦官到二道山门外花厅里坐了,有光禄寺的小火者摆上素斋,都是些点心汤饭。 方维吃了几口,听见上菜的小火者们低声议论,“这次打仪仗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倒了好几个了。”方维听了,便留了心,吃完待他们收拾食盒时,便找了个由头出来往山下走。 原来司设监管卤簿、仪仗、大伞的小宦官们,都站在一道山门外的平地上,方维见几个人歪倒在地下,上前两步,一眼认出里头有方谨。 墙根底下站着个穿白色曳撒的太监,正叉着腰指着骂:“不长眼的贼囚根子,平日里吃肉的时候狗也似地抢食,到底上了真章了,一个个的上不了台盘的软脚蟹!” 方维见方谨在地下不动弹,心里着急,见一堆小宦官们唯唯诺诺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只得排众上前,行了个礼道:“公公说的有理,只是这些人躺在这里,须不好看,倒不如先抬到一边去。” 那太监冷不丁被打断了,挑起眉毛歪着头看了一眼,见方维穿一身青色贴里,不是什么高品级的人,立马横眉立目道:“哪里来的没眼力的狗东西,爷爷教训自家孩儿,你倒从旁边放的什么屁!” 方维道:“在下方维,现是在文书房做事。” 太监的脸色立马变了,打量了一下方维,见他从腰间解下牌子递过来,确是司礼监的人,连忙整顿了神情,笑眯眯道:“方公公说的也是,”又指挥手边的几个人道:“快去把倒着的人抬到墙根底下,你们几个,去屋里面讨些水来。” 方维又跟他攀谈起来,知道他是司设监的佥书太监,姓孙。他本无心多聊,恭维了几句,便上前俯身看方谨,见他昏迷不醒,满脸潮红,伸手去探他额头,也是干热,心里便知道是暑热之症。 他接了碗水,扶着给方谨喂了下去,又用指头掐他人中。过了一会,见方谨哇地一声,将水吐了出来,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却瑟缩了两下道:“爷爷饶了我罢,我再不敢了。” 方维贴着他耳朵小声道:“傻子,是我。”方谨迷糊着睁开眼,见是方维,扯着他袖子不放。方维拿了条汗巾打湿了,给他擦脸,不一会儿看他脸色活泛了些,又道:“是不是热着了?” 方谨点一点头,又吐了些清水出来,喘了口气道:“干爹,我没事儿了。” 方维叹了口气,把他扶着靠墙坐了起来,又给他拍了拍一身的土,道:“你上次挨了一顿狠的,已经不比从前了,别还当自己是钢筋铁骨的,总不让人省心。” 孙太监也凑了过来,见此情形,笑道:“原来是自家孩子,我原不知道。” 方维也笑道:“这孩子平日里没出过远门,不留神在外头露了怯,孙公公自然该教训的时候便教训。” 孙太监只满口道:“没有的事。”又道:“便请方公公多多照拂。”方维跟他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下午仍是皇帝拈香拜表,道士们依次登坛,直至日落方散。厂厅内,陈镇叫了光禄寺传膳,又安排晚间的歇宿。方维在外头刚歇了一会,便有小宦官出来道:“圣上有旨意,老祖宗、祖宗连同内阁五个大人都在斋宫里歇宿,老祖宗叫把值夜的东西递进去。” 陈镇与黄淮各有掌家太监,内阁众臣也各有管家,此时都挑着灯笼在二道山门外守着。 方维便一家一家地叫人开了箱子,验看值夜的各色物品,确认没有违禁之物后交小宦官们往里递送。 方维见顾廷机的箱子里事事精致,摆着茧绸寝衣、青花茶盏、镂空银香球、雕花香肥皂,又有一把铜镀银鞋拔子,李孚的箱子里倒是朴素的很,只有棉布寝衣和洗漱必备的几样物品,便看了李义一眼。 李义见他进来,神情略有些不自在,只作了个揖道:“我家大人一向自奉甚俭,我们在宫里的值房也是这样备下的。”方维便点了点头,又伸手查了一查,招手叫他过来,轻声道:“是不是忘了青盐?” 第49章 李义听了一惊,埋头在箱子里找了找,果然寻不见青盐,又叫人到后面开了行李找了出来,连忙放进箱子里去,暗叫一声好险。 方维一一查验完毕了,叫小宦官将箱子锁了递了进去,又另外叫一个人往里送钥匙。等人走了,看李义还在立在当地,便问道:“什么事?” 李义行了个礼道:“刚才的事,多谢。” 方维笑道:“何足挂齿。”便起身要走,李义却拉住他的袖子,见四下无人,支支吾吾道:“想拜托方公公一件事。” 方维道:“什么事?” 李义压着声音,吞吞吐吐地道:“我姐姐那个人……从小脾气争强好胜的很,嘴上又倔强,她便是有什么触怒了公公,我替她赔个不是,便请公公手下容情,少打。” 方维听了,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才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李义却躬身到底,道:“如此便多谢了。” 方维提着灯笼走开了,过了一阵子回头看去,见李义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叹了一口气,刚要回头进山门,忽然有个人影窜上来拦住了他。他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是北镇抚司的蒋百户。 他定了定神,问道:“什么事?” 蒋百户道:“程若愚在牢里头不知道发了什么病,快死了,陆大人叫我来跟您讨个主意。“便递过一封信来。 方维借着灯光,看这信没头没尾,也没有落款,倒确实是陆耀的字,写着程若愚突发了急病,像是中了毒,急求蒋太医诊治。 他摇摇头道:“这可让人难了,蒋济仁是太医院的太医,不是你北镇抚司的医生,现下是随侍皇上的,怎么能让你们一叫就去。” 蒋百户道:“我们也叫了两个郎中进来,见了他犯病的样子,都跪在地下磕头求我们,说人没救了,不敢开药。” 方维把陆耀的信又看了一遍,道:“我们倒是可以问问蒋太医有什么法子,看能不能他在这里开些药出来,给你带回去。” 蒋百户一个劲地点头。方维想着太医院同在二道山门外,却不好直接去找,便对蒋百户道:“你现在此地等我。” 方维又往山下边走了几百步,到了司设监小宦官们的通铺,找到了方谨。方谨见他来了,欢喜无限。经过白天的事,其他人也都知道方谨是他的干儿子,故而无人发问。方维把他带了出来,编了个由头,让他到太医院医生们轮值歇宿的地方去叫蒋济仁。 不一会,蒋济仁便出来了,方维拉着他寻了个四下无人的亭子坐了。蒋济仁听了一番说话,又看了陆耀的信,皱眉道:“到底是没有还没见过病人就开药的道理。你们到底是做什么了?” 蒋百户摆手道:“并没做什么,自打他进了牢里,陆指挥一直让我们盯着他的饭食饮水,我盯得很紧,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方维摇摇头道:“饮食干净也不算什么,就你们牢里四面无窗,犯人吃饭尿溺都在里头,也保不住有瘴气。” 蒋百户着急地跺脚,道:“还请几位大人赶紧想想法子,他现下浑身发青发紫,说不出话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再拖下去,人立马就断气了。” 蒋济仁道:“听起来像是中毒。这几天你们给他吃什么新鲜东西没有?” 蒋百户道:“倒是没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黄督公叫我们给他请个郎中,说不好看,我们也不敢叫外面的郎中进来,就给他上了点平时自用的伤药,难道是……有人在里头下了毒?” 方谨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是那个白瓷的瓶子吗?我用过,我家里还有呢。” 第38章 捉奸 蒋济仁便问方谨道:“这药你用的时候可有什么效用?” 方谨想了想, “也没什么,这药是黑色的脂膏,抹上伤处后只是凉凉的, 又有点麻。”蒋百户在旁边听了, 也使劲点头。 蒋济仁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大罗金仙,不能凭空断症。若是不知道是何毒物, 取些苦参熬了给他灌下去,让他尽数吐出来, 说不定能起效。” 蒋百户听了, 苦着脸道:“那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便站了来拱了拱手, 预备要走。 蒋济仁蹙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道:“我随你去一趟罢。” 方维吃了一惊,道:“伯栋兄,圣上尚在此处,擅离职守, 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蒋济仁道:“我刚去点过卯了,太医院四个太医在二道门外候着,天塌下来又有院判大人, 我只随你去诊治, 连夜来回,明早再回来点卯, 治不治得好, 那就看他的造化。“ 方维犹疑道:“可还来得及?” 蒋百户闻言大喜, 道:“我带了好几匹马过来, 都是手里头最好的,脚程快得很, 瞧完了病我亲自把蒋太医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方维又道:“路上若是有盘问呢?” 蒋百户拍了拍胸脯道:“方公公可多虑了,放眼这北京城,我们北镇抚司办事,谁敢盘问。” 方维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便看向蒋济仁。蒋济仁道:“程若愚这人我听说过的,是一等一的直臣忠臣。我仰慕的紧,如今他有难,我不知道也便罢了,如今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理。” 第50章 方维知道他性子,也不再劝,只听蒋济仁又道:“惟时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方维道:“请讲。” 蒋济仁道:“我想请玉贞与我同去。” 方维愣了一下,蒋济仁便冲他行了个礼,笑道:“一者刚才小方公公也说了,你家中还有原来的伤药,若是药中下毒了,正好可以拿来做个比对;二者你家中有些蟾酥,正好是解毒的良药;三者玉贞心思灵活,说不定有些土方可以临时救急一下。” 他话说的清楚,方维便不好拒绝,点点头道:“也好,只是还请蒋百户大人费心,看完了病,将人送回我家去。” 蒋百户笑道:“这个自然不用说的。”又问道:“可是方公公的家眷?” 方维道:“是我家的丫鬟,你认识的,宿迁驿站蒋大夫救下来的。” 蒋百户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旧相识,那就更好了。” 方维道:“你身上可有纸笔?” 蒋百户道:“我们自然是准备了的。”从身上掏出来个招文袋来。方维拿了张纸,写了两句话,便递给蒋济仁。 蒋济仁看了,点点头揣在怀里,随着蒋百户疾步下山去了。留下方维与方谨在亭子里,方维便扳着他的脸看着,一边问:“好些没有?” 方谨没心没肺地笑道:“没事了,干爹,你不用管我了,我好着呢。” 方维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想管你啊。平日里说你也不听,你如今大了,更管不了了。” 方谨将脸贴在他手上,大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干爹,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好读书,像你跟郑祥一样,找个体面的差事干,可是我就是脑子不好,读不进去,白让你操心了。” 方维摇摇头道:“不逼你了,我回头再想些办法罢。”又提起手来,恨恨地在方谨脑袋上凿了两个爆栗子,“怎么就收了你了呢。” 方谨笑道:“是我命好呗。”便蹭在方维身上黏糊。方维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罢,我也得在屋里守着,当心有事传。” 方谨只得依依不舍地走了。方维回了屋,总觉得心悬着落不了地,想着陆耀到底是个稳妥的人,勉强放了心。 蒋济仁骑着马,一路风火流星一般赶着进了城。快到地藏胡同的时候,已经快要三更天,蒋济仁道:“我去叫人拿药,你去准备辆马车,便在此接人。”蒋百户答应着便去了。 蒋济仁将马在胡同口拴了,疾步奔到方维宅子前敲门,等了一会,卢玉贞披着衣服开了门,见是他,吃了一大惊,把他放进来便问:“可是我家大人出什么事情了?” 蒋济仁把方维的信掏了出来递给她,道:“想请你跟我去出一趟诊。” 卢玉贞把他请到堂屋坐了,又点了灯看,纸上写着一行字,道是“听蒋大夫的话,去救个好人。”落款是个方字。她看完点点头道:“听您吩咐。” 蒋济仁道:“小方公公之前治伤用的,北镇抚司送来的伤药你还留着吗?” 卢玉贞去厢房取来递给他,是个白瓷小瓶。他打开闻了一闻,有点轻微的臭气,又有些苦味,便放在桌子上道,“你拿个包袱将它拿着。”又问,“前几天的蟾酥可收起来了?” 卢玉贞又拿了一个青瓷小瓶过来道:“都刮下来装在里面了。”见蒋济仁伸手来拿,却没有放手,神色有些为难,“那些油纸我刮了很久,药粉也只有瓶底这么一点儿。方大人回头要是头风发作起来,还要用的。” 蒋济仁笑道:“你不要怕,这个药在我家不算什么,回头我再取些好的给你。”卢玉贞就放了手,又自去拿了一包香灰草过来道:“上次用剩下的,一起带上吧。说不定用得着。” 蒋济仁点了点头,看着卢玉贞手脚麻利地将几样东西打了个小包袱,又打量了一下,道:“你不要穿女子衣裳了,家里有没有男人衣服?” 卢玉贞道:“大人的衣服,我穿有些长了。”又想了想道:“方谨有两件在家里,想必能穿。” 蒋济仁道:“你快点换上吧。我出去在门口等你。”便走到门外面,看胡同里的铺子已经关门闭户,门口挂的白灯笼轻轻摇晃,四下寂寥无人,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针包,心中也无几分把握。没过一会儿,卢玉贞出来了,换了一身上衣下裤的青色短打扮,包袱挎在手里,很是利落,点点头道:“走吧。” 他俩疾步到了胡同口,见一辆马车已经停在街边,马车上挂着一盏红色灯笼。蒋济仁道:“陆大人动作倒快,车已经到了。”便对卢玉贞道:“你先上去吧。” 忽然马车帘子轻轻地掀了开来,里头一个柔和的女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蒋济仁听了这个声音,犹如雷击一般,一时动弹不得。只见车上下来一个老嬷嬷,在地上站定了,便扶了一位年轻的贵妇出来。 马车的灯笼下,只见这妇人穿了大红妆花通袖袄,墨绿色缎裙,头上戴着鎏金银围髻,通身富贵,气派不凡。头上带了一顶白色帷帽,看不清面容。 蒋济仁定了定神,拱手道:“娘子。” 第51章 蒋夫人淡淡地道:“相公,这半夜三更的,怎么不在西山值夜,倒跑到城里来了。” 蒋济仁吞吞吐吐地道:“突然有些紧急的公务,便着急出来了。”又走近了些,小声道:“我有些急事,需要出去看个病人。” 蒋夫人扫了他一眼,声音仍是很平静,“你有急务,何以父亲大人也不知道?他见你不在值房,便十万火急地派人到家里来找我。” 蒋济仁惶急地解释:“事出紧急,便没有禀告父亲大人。”又突然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蒋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便是知道。” 老嬷嬷上得前来,对着蒋济仁道:“姑爷,这里原没有我说话的份,只是我看着我家小姐长大,实在气不过,便倚老卖老说两句。你与我家小姐正是新婚,也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我家小姐是模样配不上,还是门第配不上你,这样远地嫁了过来,实指望你是个老实诚恳的人,她也终身有靠。你却在外面养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外室。小姐也不便同你吵,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没想到你竟然冒着这样天大的罪过,也要出来找她。” 蒋济仁听得一阵云里雾里,忽然听到“外室”两个字,猛然明白过来,连忙摆手道:“不是的,娘子,你全弄错了。”又指着卢玉贞道:“一场误会,这是我朋友家的丫鬟。” 蒋夫人道:“哦?是什么朋友?半夜来找朋友家的丫鬟?” 蒋济仁开口想说方维的名字,又知道家中规矩,不许和宫里的宦官宫人结交,张了张嘴,硬是没有说出话来,着急得声音都颤了:“娘子,这实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你先让我出去一趟,有什么话,等我回家再说,我认打认罚都由着你。” 卢玉贞在旁边看着,也渐渐明白了,便上前福了一福道:“夫人,您误会蒋大夫了,我与他并没有什么的。我们这是要出去看个病人,你看这包袱里都是药材。”说着便要解开包袱。 忽然有清脆的响声,是啪的一声,卢玉贞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她被打得眼前发花,捂着脸退了两步,见老嬷嬷指着她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称上“我们”来了!没廉耻的浪货,好好的爷们,都被你们给勾引坏了!”又上前拎住她的衣服道:“这穿的是什么?忒等没羞耻,乔装作致的,院子里的姐儿们也比你正经些!” 卢玉贞被打得懵了,一时清醒了过来,怒气攻心,便指着她回道:“贼老婆子,你是不是瞎了!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汉子,便在这里败人的名声!” 蒋济仁见势头不好,赶紧跳出来拦在中间,双方都不依不饶,指着脸互骂了几句,忽然听见蒋夫人的声音冷冷地道:“原来是你,我还记得你,你叫小红云?” 卢玉贞一听,整个人便呆住了,蒋夫人把帷帽取了下来,道:“我们两个,倒真是很有缘分。” 蒋济仁茫然地道:“原来你们是认识的啊。” 蒋夫人淡淡地道:“她原是个南京的下等姐儿,还是我出钱给她赎的身。没想到在北京又遇到了,还勾搭上了你。万事不过一个巧字罢了。” 卢玉贞听了,陈年往事一起翻上心头,想再开口辩驳,又说不出话来,憋得脸都紫涨了,忽然听见旁边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夫人说的不对。” 卢玉贞抬头,只见陆耀穿着一身玄色圆领便袍,大步流星走到她身前,作了个揖道:“在下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陆耀,见过蒋夫人。” 第39章 急救 陆耀道:“夫人莫急, 都是在下的不对。是在下府中的爱妾得了急病,一时情急,才连夜请蒋太医来我府上诊治。”又指着卢玉贞, “这位姑娘确实只是一位朋友的丫鬟, 因略通些医术,故而也一起请了。” 蒋夫人见了礼,转头看了看了卢玉贞两眼, 又看向蒋济仁。蒋济仁苦笑道:“娘子,事实的确如此。我与这位姑娘, 素丝无染。” 蒋夫人点了点头, 道:“那便是妾身愚鲁不明, 有所误会了。只是外子是太医院的医官,行医需有宫内谕旨,或是太医院的官印行文。陆大人这样,似乎于理不合。” 陆耀又拱了拱手,柔声道:“在下与蒋大人一向交好, 情同手足,因家中爱妾病重,在下心忧之至, 实在是逾矩了, 心中惭愧,请夫人海涵。也有累蒋大人, 俯赐良剂。” 蒋夫人道:“既是外子与大人有兄弟之义, 自然是应当替大人排忧解难。不瞒大人, 妾身亦是杏林人家出身, 虽未曾习得医术,但问诊制药上的事情, 耳濡目染,也勉强懂得一些。陆大人内眷抱恙,妾身也当前去探望,以全通家之好。” 陆耀听了这话,一时难以应对,便看向蒋济仁。蒋济仁站在后面,亦面有难色道:“娘子,我与陆大人日常交好,现正是深更半夜,我便从他府上后门进入,也不打扰。你若是去了,陆夫人自然要起身与你陪坐,倒叫他阖宅不得平静。” 蒋夫人叹了口气,看着他道:“相公,我们蒋家供职太医院,到你已是三代。你可知你这一双手,担系着全家上下百十余口的身家性命。你便是到了陆大人家中,人口众多,不免有些行迹落在些什么人眼里,到时候参你一本,随驾期间擅离职守,我们娘儿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第52章 蒋济仁听得脸色发白,待要说些什么,又不好再辩解,只呆立在当地,不言不语。陆耀在旁看他夫妇情景,料此番已是无法挽回,便拱手道:“夫人说的句句在理,是衷心之言。在下情急冒失了。这便护送蒋太医回西山。” 他叹口气便要转身,旁边却有人道:“陆大人,便让我去试试吧。”正是卢玉贞。 他低头看去,卢玉贞挎着个包袱,走到了北镇抚司的马车前,说道:“我身为女子,出入后宅给大人的内眷瞧病,想是也方便些。陆大人若不嫌弃,我愿意为大人排忧解难。” 陆耀皱了皱眉头,蒋济仁却趋步上前,从袖子里掏出针包,双手递给卢玉贞,拱手道:“请卢姑娘便宜行事。”又轻声道:“事在人为。” 陆耀点头道:“很好。”看卢玉贞上了马车,便又向蒋济仁夫妇道别,上马在前引路。 蒋夫人知道这针包乃是蒋济仁心爱之物,从不让他人经手,亦从不离身。此情此景,犹如万箭穿心,一时身体僵直,竟是说不出话来,眼睛只看着蒋济仁。蒋济仁却面色平静,走到她面前作了个揖,道:“娘子保重,我便回西山了。”便解开了马,迅即翻身上马而去。 一时街上归于沉寂,只余下蒋府的马车停在路边。老嬷嬷走了过来道:“小姐,回去吧,外面风大,小心吹着了。”蒋夫人望着西山的方向,双手在衣袖中,握了又放开,终于叹口气道:“咱们回府吧。” 卢玉贞在北镇抚司后门下了马,陆耀过来轻声道:“病人是个男人。若姑娘觉得不方便,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卢玉贞道:“男的女的,不碍事的。既然来了,自然看过便算。” 陆耀带她往里走,想着之前在司礼监见过方维,方维只说她在家管一些煮饭洒扫的杂事,心中十分怀疑,只是现下死马当做活马医,也顾不得这许多。见蒋百户在门口守着,便道:“这位卢姑娘来给他瞧病,你只管按她说的办吧。” 蒋百户见蒋济仁没来,心中焦急,又不敢问,只得答应了,带卢玉贞进房。房中空无一物,中间只有用砖头垫起来的一块厚木头板子,上面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上头。 陆耀黑了脸,“叫你们找间干净的屋子,就找到仵作这里来了。” 蒋百户连忙躬身回道:“陆大人,卑职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上头牢房又不行,别的也没有空地方。” 陆耀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见程若愚周身不着一丝,低声道:“要不拿块布先给他盖上。” 卢玉贞道:“不用了大人,这样看的清楚些。” 陆耀和蒋百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办案无数,经过无数场面的人,也觉得稀罕。卢玉贞上前仔细看,是个男人,一股腥臭的味道,周身浮肿,皮肤发黑,浑身上下遍布血瘀和瘢痕,四肢上又有无数抓痕,条条见血。小腿断了骨头,断茬周围有黑色腐肉,里面已经生了蛆虫。 她提起男人的一只手,见指甲缝已经开裂了,里都是新鲜的血迹,又伸手去探脉搏,脉象极弱,细若游丝。触手温度极高,嘴唇发白,正发着高热。 卢玉贞回过头来道:“陆大人,借一步说话。” 蒋百户知趣地退了出去,留下陆耀和卢玉贞两个人在里面。陆耀道:“有什么事请讲。” 卢玉贞抬头问道:“这人要是救不活了,会连累我家大人吗?” 陆耀没料到她这样问,愣了一下便回答:“不会。” 卢玉贞点点头,陆耀看她估计是没什么办法了,心也沉了下来,低声道:“你可以现在走,后门有马车。” 卢玉贞却道:“我是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只能一个一个试了。若试完了他还是死了,我也心安了。” 陆耀叹了口气道:“尽管试,要什么只管说。” 卢玉贞道:“还请百户大人进来。” 蒋百户进来了,卢玉贞便问从何时发病。蒋百户道:“前日早上把他弄出来上了些伤药,下午就没吃饭,晚上也没管他,昨天早上就看见他在里面滚着乱蹭,想是发痒,自己各处抓,抓的一条条的。后来就热起来了,也不说话,请了几个郎中,都不敢治。” 卢玉贞举着男人的两只手又看了一会,道:“请蒋百户帮我找些东西把他手脚捆上。” 蒋百户答应着,不一会抱了一堆手铐脚镣过来,陆耀看得都笑了,喝道:“找些布条子来。” 卢玉贞又道:“弄些烧酒来,再弄些手巾。”看蒋百户不解,又道:“那种大桶的烧酒,街面上最便宜的。” 不一会儿,东西都搬了过来,卢玉贞用布条子把男人的手脚捆了,用毛巾沾了烧酒,给他在胸口用力擦。擦完胸口,又擦四肢。 陆耀与蒋百户看得直摇头,他们也知道是江湖上退热的法子,心下觉得不过如此,陆耀道:“我现有公务在身,就先不陪了。姑娘只找蒋百户就是。” 蒋百户抽了两把椅子来,一把自己坐了,一把放在一边,看卢玉贞站着擦完了,又给他翻身擦后背,又在手心脚心捏来捏去。他看了一会,便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53章 醒来时不觉过了几个时辰,蒋百户转头看外面天色蒙蒙亮了,卢玉贞还在给男人擦过来擦过去。看人还是僵直着,他便道:“姑娘,别费工夫了,擦得很干净了。” 卢玉贞停了下来,摸一摸男人的额头,还是烫得要命,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无力地闭上眼睛。 陆耀过来,看没什么起色,对着蒋百户吩咐道:“好歹先给姑娘弄点东西吃。” 蒋百户出去了,陆耀道:“算了吧,他要死了,也是命不好。便是他死了,只牵连我,不牵连你家大人的。” 卢玉贞道:“待我想想,还有什么法子。”打开带来的包袱,看着里头几样东西,又拿起装蟾酥的小瓶子,摇摇头道:“牙咬着,灌不进去。” 她闭着眼睛,拼命回想当年草屋门外,同乡们抬着人来找父亲医治的情形,在山崖上摔断了腿的,咳血的,口吐白沫的,被蛇咬的…… 她突然站了起来,有了主意,把捆住手的布条解了,将蒋济仁给她的针包打开,抽出上次取蟾酥用过的三棱针,握住男人的手,对着指尖就刺了下去。 她出手稳且快,不一会已经将十个指尖都刺了一遍,看黑色的淤血渐渐流出来,速度很慢。她又用手捏着慢慢往外推挤,看血流的稍微快一点了,便把手放了下来,让手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又去扎脚趾头,冒了点淤血,却挤不出来。她摸了摸双脚温热,想着是小腿断了,血脉不通。又比划了一番,摸到大腿内侧,在针包里寻了一把带锋刃的针,便要刺入。 陆耀道:“这是干什么?” 卢玉贞指着要害道:“他下半身血脉不通,若是放血,只能从这里走。”便提起针来刺下去。这一下血直冲出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蒋百户正带着个食盒进来,看见了便笑道:“小姑娘胆子却大,那里也敢动刀。”把食盒放下,自去外面忙了。 卢玉贞又要了点水,把手和脸洗了洗,坐在椅子上,边吃着油饼边看。过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哼”的一声,人动了一动。 卢玉贞的心快要跳了出来,走上去用手试了试额头,高热果然下来一些,便俯身在他耳边说:“你先不要动。再等一会儿。” 那人便不动了,又过了良久,热渐渐退下去了,男人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道:“你是什么人。” 卢玉贞心中欢喜的紧,笑道:“我是救你的人啊。” 男人道:“何必救我。” 卢玉贞笑了出来,只觉得平生没有这样开心过,笑道:“你是好人,好人便不该死。” 第40章 心动 男人像是受了点惊吓, 不做声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你……是个女人?” 卢玉贞笑道:“是女人。” 男人把头勉强抬了抬,向下看了一眼, 又想把手也抬起来, 苦于实在没有力气,喘了会气,憋出一句:“能不能给我……穿件衣服。” 卢玉贞道:“还不行, 你下边还放着血呢。” 男人的气喘得更急迫了:“你,你能不能到那边去, 不要看。” 卢玉贞道:“我得看看血流得怎么样了, 要是流太多了, 你也会死的。”又笑道:”刚才我给你全身都擦过了,也都看过了。” 男人急急地道:“姑娘……你怎么这样没有……” 卢玉贞捏了捏他的指尖,看上面的血珠子,“没有廉耻是吧?有廉耻的救不了你的命。”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便把嘴和眼睛一起闭上了。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手来,往大腿上抓去, 卢玉贞眼明手快, 一把抓住了,问:“你怎么了?” 男人道:“痒的很, 痒的难受。” 卢玉贞看了看, 大腿上又新起了一些红色斑块, 摇摇头道:“你不能抓, 抓破了更麻烦。” 卢玉贞把他的手又用布条子捆上,男人整个身体弓起来, 想要在板子上蹭,卢玉贞道:“你这样蹭破了,死的更快。” 男人道:“不就是个死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卢玉贞忽然问:“大哥,你贵姓?” 男人愣了一下,“姓程,程若愚。” 卢玉贞道:“程大哥,我主人说你是好人,我才来救你一命。你若是这样一心寻死,我也没法子,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程若愚听了这话,停了下来,问道:“你主人是谁?” 卢玉贞正色道:“是天上的观音菩萨。” 程若愚听了,笑了出来,道:“别吓唬我。” 卢玉贞道:“程大哥,你能到这来坐牢,多多少少也得算个官儿吧。你们读书的人,不都得讲点道理吗。我把你救过来,你又要去死,我不是白费力气了。” 程若愚看了她一眼,道:“取义成仁,当然是读书人的分内之事,就是说,不应当怕死。”说着一阵急急的喘气,又闭上眼不说话了。 卢玉贞道:“程大哥,我勉强认识几个字,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人。不过我也知道,死也分好几种的。我知道你不怕死,拉上刑场,咔嚓一声人头落地,那也痛快。只是像这样下去,你会自己把皮肤抓烂,身上全是一道道抓出来的口子,会流黄水,流脓,生了蛆虫在里头爬来爬去,你会白天黑夜都又痒又疼,从手指头开始一点点烂掉,最后烂到这里,”她指一指他的心窝子,“才死的成,你说亏不亏呢。” 第54章 程若愚闭着眼睛,眼皮子却不停颤动,卢玉贞又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哥,你这个岁数,家中多半也有妻子儿女的。我家原是乡下种地的,当年我爹死了,那些族人就占了我家的田地,抢了我家的牲畜,把我娘活活给逼死了,又把我卖给别人家当童养媳。我现在想想,我爹什么都好,就是也怨他,为什么死的这么早。” 她说完了,屋里一片静默。过了一会,程若愚睁开了眼睛,轻声道:“姑娘,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卢玉贞笑了,去食盒里拿了碗小米粥过来,用勺子喂了他两口,程若愚喝下去了,又叹了口气,道:“谢谢姑娘。” 卢玉贞道:“这便是不用,只可惜给你放血,也只是一时管用。你这样发痒下去,慢慢又会发热,到时候放血也没有救了。” 程若愚点点头,咬着牙道:“我晓得的。” 卢玉贞道:“程大哥,我须得跟你言明,我算不上什么医生,只算个半吊子的学徒,刚学了几天。” 她把包袱里的青瓷小瓶子拿了出来,“这个里面,据说是一种上好的药能解毒的,也很贵,可是我也不知道放多少合适,放少了不管用,放多了,它自己也是毒的,说不定你也要死。” 程若愚听了,忽然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等平复了,他淡淡地道,“姑娘,你斟酌着用吧,我都听你的。” 卢玉贞出了门,便叫人去请陆耀。不一会陆耀来了,见程若愚睁着眼,人已经是清醒的了,一时大喜过望,便道:“姑娘妙手,是我眼拙了。” 卢玉贞摇摇头道:“他不过是暂时清醒。”又把后续的事说了,将蟾酥指给他看,道:“陆大人,这人原是你们的犯人,还请你来示下。” 陆耀看了程若愚一眼,笑道:“昨晚我本就将他当死人看了,谁料还有这样的转折。”拱手道:“卢姑娘只管用药,他便是死了,由我一力承担便是。”又一叠声叫蒋百户来。 蒋百户进来,也是又惊又喜,陆耀道:“你在这里守着,卢姑娘要什么,你只管去弄。” 卢玉贞道:“需要些滚水,还有,他喝了这个,多半要吐,需要弄几个盆来。”又指着程若愚道,“拿一块长一点的布来罢,给他盖着些。” 蒋百户答应着便去了。陆耀又拱了拱手道,“卢姑娘请自便。”转身出去了。 程若愚低低地喘气,开口道:“姑娘,你过来。” 卢玉贞走了过去,程若愚便道:“谢谢姑娘了。”又道,“你不要怕,我就是死了,也不怪你的。” 卢玉贞点点头道:“晓得了。”见蒋百户带了两个人把东西弄了进来,就先扯开布抖了抖,给程若愚盖上了。 她打开瓷瓶,倒了一点点灰色粉末到碗里,想了一想,又倒了一些,用滚水化开了。待水凉了一会,便跟蒋百户说:“把他扶起来吧。” 蒋百户踱着步子过去,伸手把程若愚抄了起来。卢玉贞把药端了过去,看程若愚转过脸来就着她的手,很配合地喝完了,闭着眼睛躺了下去。 卢玉贞把几个盆子摆在地上,道:“你若是想吐,就翻身吐在这里罢,别吐在自己身上。”程若愚点点头。 卢玉贞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他头顶旁边。又等了很久很久,程若愚的脸渐渐转白,转过身去,喷了一口黑色的粘液在盆子里。一时房间里腥臭之极,卢玉贞在旁看着,给他拍着背,待他吐尽了,又取了碗水来给他喝。 蒋百户不由得也干呕起来,嘴里叫道:“这是什么天煞的玩意儿,这个味道。”一边捂着鼻子过来收拾。过了一阵子,程若愚又吐了一回,这次吐出来的倒是灰色的。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直到掌灯时分,吐出来的便是清水了。卢玉贞看他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身体上的红斑也渐渐退了,才放下心来,又要了些小米粥,喂给他。 程若愚喝完了,道:“卢姑娘。” 卢玉贞愣了下,笑道:“你耳力倒好。” 程若愚轻声地问道:“你主人到底是谁?” 卢玉贞道:“刚跟你说了,是观音菩萨。” 程若愚道:“莫哄我。” 卢玉贞摇摇头道:“不是哄你。” 程若愚便不再问,闭了眼睛,渐渐睡着了。 卢玉贞叫蒋百户去请了陆耀过来。陆耀去程若愚身前打量一番,回身对着卢玉贞躬身到地,道:“卢姑娘悬壶救人,有情有义。陆某感激不尽。” 卢玉贞回礼道:“陆大人不必多礼,只是我运气好些,误打误撞,把他救了。他腿骨想是已经折断了,倒是要找个跌打大夫给他治一治,不然一辈子就站不起来了。这个我可是不大会。” 陆耀点点头,又叫蒋百户:“去对面鸿宾楼叫个雅间,让他们把拿手菜都备上,由我做东,请卢姑娘吃饭。”蒋百户笑道:“这个自然。小的这就去让他们准备着。” 卢玉贞这才醒过神来,房里已经掌了灯。她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要回家去。” 陆耀道:“你是怕你家大人找你吧,他该是还在西山伴驾。”见卢玉贞满脸恳求之色,又道:“这也不难,我这便差人到你家去,若他还在,便请过来一起。” 第55章 卢玉贞道:“我穿一身这个,又蓬头垢面的,浑身臭味,实在不堪,今晚便不吃了,改天我家大人若是在,请陆大人到家里去吃。” 陆耀见她说的也是实情,想着今晚确是不方便,点头道:“那我送你回去。”又吩咐备马车。 蒋百户恭恭敬敬地送了卢玉贞上车,道:“姑娘圣手。我们这些粗人,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卢玉贞道:“只是运气好些,不敢这样说的。” 已是二更天气,路上行人稀少,陆耀前头骑马引路。马车到了地藏胡同口,陆耀下来接着。卢玉贞忙了一天一夜,脚步悬浮,一脚便踏空了,整个人往地上倒去。陆耀手疾眼快,一手拉住了。只听耳边有个少年的声音道:“玉贞姐姐!” 卢玉贞起身,见是方谨提着盏灯笼,欢喜道:“干爹回来发现你不在家,急得了不得,叫我在这里拦一辆马车,正要去北镇抚司找人呢,你可倒是来了。” 他便带他们往家里走,一边笑道:“干爹今天在西山还看见蒋大夫了,也没有说上话,原以为就没事了,结果回来发现门锁着,又进屋一看,你那屋被子是乱的,门也开着,想是出了门就没回来,立马着了大急,连话都说不利落了,便叫我先去找个马车来。我找了半天不见,心里正打鼓呢,你们就刚好来了。” 不一会到了门口,方谨便敲门。刚敲了一声,门便开了。方维穿一身青色便袍,提着盏灯笼,见他们回来了,又惊又喜,连忙请人到堂上坐了。 陆耀进了个屋,便对着方维躬身到地道:“蒙方公公出手相救,铭感五内。”又道:“卢姑娘行医济世,佩服佩服。” 方维看向卢玉贞,见她一身男子装束,浑身腥臭味道,满头满脸都是血迹灰尘,着急道:“你这是……” 卢玉贞退了一步,摇摇头道:“我没受伤,是别人的血。”又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道:“大人,我真的,不负你所托。” 方维见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心中一阵柔软,便说不出话来。他愣了一下,便叫方谨,“去厨房烧些水。” 方谨答应着便去了。卢玉贞见陆耀有话要说,道:“我先去换个衣服。”行了礼退出去。 陆耀自去关了门,又上了门闩,方维请他坐了,着急问,“怎么回事?” 陆耀便把在胡同口见到卢玉贞被打,与陆夫人争执,玉贞自己到了北镇抚司,用针用药将程若愚救下来的事,原原本本跟方维讲了一遍。 方维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听完了好一阵不吭声,道:“我今日在西山见到蒋大夫,只以为事情了结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 陆耀道:“卢姑娘勇气非凡,巾帼英雄,陆某平生仅见。”又道:“原准备了薄酒,卢姑娘一心赶着回来,便罢了,改天我专门设宴相聚一次,阖府同请,都是自己人。” 方维便应承了,陆耀笑道:“别的也还罢了,只有一样,我最佩服你。你家老大,当年连句汉话也不会说,老二当年是个小结巴,都是放人堆里没人要的,这才用了几年,现在说话办事都利落的很了。连在路上收个走投无路的丫头,竟也成了这般奇才。孔圣人说有教无类,你可真是来之不拒,诲人不倦了。” 方维听了,窘迫道:“那是我运气好,他们自己肯学,与我有什么相干。” 又聊了几句,陆耀起身告辞。方维听了卢玉贞这一天一夜的境遇,心中又是心酸又是欣慰,送完陆耀回来,便走到耳房门外,敲了敲窗户,轻轻叫了声:“玉贞。” 屋里没有人应,方维又看了看,见灯还是亮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情急,便推开门进屋,见屋内油灯的灯光一跳一跳的闪动,卢玉贞蜷缩在椅子里,竟是已经睡着了。 方维见她已经换了白色寝衣,一把乌压压的头发披在身后,鬓角的头发散着,慢慢滴着水。手垂在一边,还拿着一块吃了两口的枣泥饼。 方维看着,不知不觉笑了起来,他往她脸上看去,她的脸显得格外小,灯光忽明忽暗,她额头的红记也模糊不清,脸上略红肿了一块,仔细看有点巴掌印的影子。她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小巧秀气的鼻子,嘴角微微翘起,上面还沾了些点心的碎屑。 鬼使神差地,他把手向她的嘴角伸过去,想替她擦掉。 眼看就要触碰到她了,忽然,他脑袋里冒了一点钝痛出来,把他整个人也带的清醒了一些。他停下了手站起来,走出门去,见方谨也睡了,回屋把自己的茶吊子和茶碗拿了过来,又用力敲了几下窗户。 卢玉贞惊醒了,手里的点心也掉了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又披着衣服来开门,并不见人,只见茶吊子和茶碗放在地上。 方维将门上了栓,默默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疼痛来临。很快地,脑子里像是有一根针刺了进来,它颤栗着,像是带着毒刺在血肉里来回搅动,留给他一阵一阵连贯又不连贯的剧痛。 方维渐渐地脱力,跪在地下,手里抓着椅子的腿,将脸贴在椅子上。上面有些凉,他闭上了眼睛,眼前只剩了一把乌压压的头发,一张苍白的小脸,鬓角的头发散乱着,水滴泛着灯光,一闪又一闪。 第56章 第41章 报恩 卢玉贞在茶碗里倒了些热水, 就着吃了几个点心,便上床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她起身梳洗完毕, 到院中看见日头已是偏西了, 心中吃了一惊。忽然看见厨房里冒出些断断续续的白烟,连忙挑了帘子进去,却看见方维坐在灶台前的凳子上, 手里拉着风箱,一脸都是烟灰。 她赶忙道:“大人, 怎么你来做这样的粗活。” 方维道:“厨房里的这些事, 我原来也是做过的, 有一阵子没做了,居然上不了手。怪不得方谨就走了。”又用烧火棍在灶里通了通,终于无奈地笑道:“又灭了。” 他把棍子往地下一扔,站起身来,看卢玉贞半边脸上还有些红肿, 有点心酸,指着轻声问道:“还疼吗?” 卢玉贞知道陆耀将经过都讲了,摇摇头道:“还成, 昨天疼些, 今天就是有点麻。” 方维叹了口气,道:“这事原本与你不相干, 是我累你。” 卢玉贞道:“大人, 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又见他眼窝发青, 问道:“大人睡得不好吗?” 方维微笑了一下, 道:“也还好。”又道:“昨天我回到家,才看到你不在, 有点后悔,想着程若愚便是好人,和我有什么相干。” 卢玉贞道:“他是好人,所以上天保佑吧,活下来了。” 方维笑道:“上天保佑,所以派了你去把他救活了,是你自己厉害,不要妄自菲薄。”又仔细看了她脸上的伤痕:“这样子大概三五天才能好。她们也忒地不讲道理。” 卢玉贞自己摸了摸,道:“我挨了打,原是很生气的,可是昨天太着急了,没有空想这事。现在想来,她当年也曾拿了银子让我去酒楼,我到了酒楼下面等着,不知道该找谁,就遇上您了。有这份恩情在,再打一百个巴掌,也咬牙忍了罢。”说完笑了笑,又伤感地道:“可是蒋大夫从此便不会来了。” 方维道:“一场误会,回头解释清楚,不至于的。” 卢玉贞却摇了摇头道:“我心里是明白的,蒋大夫是一等一的好人,当时船上的情形他都见了,又给我把过脉,我是什么来路,他大概心中是有数的,只是大家都不提罢了。他那样的大户人家,只要表面光鲜,大家一床锦被遮盖,什么都好说。现在戳破这层窗户纸,揭穿了我原来这样肮脏不堪,他自然是不能再来了。” 方维看着她眼圈已经红了,也知道她日夜辛劳,勤奋不懈,才能有今日的进益,只好开解道:“他不来便不来吧,咱们便出去请些外面的大夫过来,多给他些钱,三两不成便五两,五两不成便十两,总有人愿意教你的。” 卢玉贞低头道:“只怕是来不及了。” 方维道:“什么来不及?”又见卢玉贞目光凄凄,便道:“你不要多想,民间也有治病治得好的大夫,你想学什么,我出去打听着些,也托人去打听,不管他是坐堂大夫也好,江湖游医也好……”话没说完,见卢玉贞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心里慌了,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卢玉贞擦了擦眼泪,平复了一下,抬头看着方维道:“我本是风尘中最下贱不堪之人,当年倚门卖笑的样子,大人也曾亲眼见过,却从来不曾鄙薄羞辱于我,反而……”话到此处,便在喉咙里哽住了,一时说不下去,眼泪又直流下来。 方维想给她擦眼泪,又没了帕子,只得俯下身,用手给她揩了一揩眼角,微笑道:“我当是什么呢。这世上的人大都浅薄的很,若是都听他们说的,便不要活了。你一个清白之人,进了院子,出来他们便说是肮脏的了,究其原因,自然是去过的人肮脏,把你染脏了才对。再说了,若不是真的有难处,你怎会去做这些身不由己的事,不过为了讨口饭吃罢了。” 又见卢玉贞低着头肩膀颤抖着,哭的更厉害了,一时手足无措,只得笑道:“莫再哭了,看你本来生的这样美,现在半边脸肿着,再把眼睛哭肿了,就不好见人了。” 这话倒是说了有效,卢玉贞听了,擦了擦眼泪,抬头便不再哭了。方维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便是不信,陆耀跟我说你在北镇抚司是何等的英明果决,又有魄力,怎么在我面前,倒是总这样柔柔弱弱的,都不像是一个人。” 卢玉贞听了,半天憋不住,便笑了,又挽起来袖子,坐下抄起来烧火棍道:“大人先出去罢,这柴火点起来有烟。” 方维点头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听见外面门响了几声。他自去开门,见蒋百户站在门前,后面又跟着两个人抬了个箱子。他把人让进来,蒋百户便行了个礼道:“昨日弄污了卢姑娘的衣裳,我们陆指挥十分过意不去,专程叫我们送过来的。” 方维听了,忙叫卢玉贞出来,蒋百户已叫人开了箱子,里面摆着两匹白绢,一匹鹦哥绿潞绸,又有一匹妆花织金缎子,照耀之下,灿然生光。又有一个黄花梨小木盒子,里头装着一对缠丝花纹金手镯。 卢玉贞看了,吃一大惊,道:“这如何使得。”坚辞不受。方维也道:“我与陆指挥交情深厚,何以送这样的大礼。” 第57章 蒋百户笑道:“牢里熬不过去死了的人,我们见得多了,只是那姓程的是万岁爷问起来的人,若是不明不白地便死了,我们从上到下,还不知道要吃多少挂落,最少也得罚三个月的月俸,这可全仰仗姑娘救了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支金宝石顶簪,向着卢玉贞笑道:“这根簪子,可是我个人送给姑娘的,昨日不曾好好招待,实在有愧。” 卢玉贞听了,十分推辞,又问程若愚现下如何。蒋百户便笑道:“姑娘昨天把他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他倒是变了个人似的,乖顺了许多,叫吃饭便吃。” 卢玉贞听了,点点头,又问请过跌打大夫没有。蒋百户道:“已经约了一个,过两日过来瞧瞧。”也不再理会方维的推辞,便起身走了。 方维看着箱子笑道:“你竟是挣了一场大富贵出来。” 卢玉贞翻了翻衣料,都是上好材质,又看了看镯子,十足真金,叹道:“陆大人这送的倒是贵价货,只是我平日里洗衣做饭,哪里用得着这样的好衣裳首饰。” 方维笑道:“陆耀到底是家里妻妾成群的人,对这些女人的物件倒是懂得很。你便先收着,逢年过节拿出去裁两件衣裳穿,也好看的。” 卢玉贞却道:“大人,把箱子里的这些尽数典卖了,统共能卖多少银子?” 方维诧异道:“为何这样说?” 卢玉贞道:“蒋大夫的针包,我用过了,猜他是决计不会再要了。听你说过,这是他请工匠打造的,想是贵的很。我便将这些卖了,银子给他,只当我从他手里买的。” 方维摇了摇头,叹道:“何必如此。你先收起来吧,我且问问蒋大夫的意思。” 当下无话。两人吃过晚饭,方维便在堂屋里研墨铺纸,取了《多宝塔碑》临摹着,卢玉贞把昨日穿的方谨的一身衣服仔细洗过了,搭在院子里。 夜晚静静地来临,月明星稀,只听得外面的声声蝉鸣。方维掌上灯,将自己刚才写的跟字帖细细比对了一番,总觉得自己下笔心浮气躁得很。他叹口气,收拾了笔墨,又从架子上取了本《妙法莲华经》来看。 耳边听得二更鼓声响过,有人敲门,是卢玉贞的声音在外面叫道:“大人。” 方维没抬头,叫了声:“进来吧。” 卢玉贞端了盆热水进来,在他床边放下。方维道了声多谢,见她站着不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卢玉贞却去关了门,上了门闩,又走到方维身前,慢慢跪了下来,吞吞吐吐地道:“玉贞……愿意服侍大人。” 方维听了,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卢玉贞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道:“大人若不嫌弃玉贞资质粗陋不堪,玉贞愿意给大人铺床叠被。”顿了一顿,又道:“只求大人成全。”说完便拜了下去。 第42章 交心 方维回过神来, 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浑身的血都直涌上头顶来,头皮一阵发麻。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卢玉贞, 她是特意打扮过的, 略涂了些脂粉,遮盖了脸上的巴掌痕迹,口唇上涂了胭脂, 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露出雪白的后颈, 鬓角又插着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 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他冷冷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卢玉贞抬眼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看不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大人对我,恩重如山。” 方维脸色很平静,淡淡地道:“我不是为了图这个。”又摇了摇头,“你可是拿我当什么人了。” 卢玉贞道:“可我是自己愿意的。”她抬起了手, 轻轻放在方维膝盖上,双眼看向他,嘴边带着一抹笑。 有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 从他膝盖上发出来。他低下头看, 她的脸离得那样近,那样近, 会闻到难闻的气味吧? 羞耻一刹那间像巨浪一般漫过了他, 他从椅子上急急地站了起来, 后退了一步。椅子被带的倒了下去, 发出哐啷一声响。 卢玉贞被晃了一下,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卢玉贞点了点头,垂下眼去,道:“大人,我知道了。” 她把身体伏了下去,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下的土。 方维见她要走,却开口道:“你先等等。” 他背过身去对着墙壁,又转过来,低着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觉得你……我是在宫里做事的,你明白吧。” 卢玉贞点了点头,咬着牙,又上前了一步,她原是艳曲唱惯了的,可是这些话说出口,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大人,我在院子里听人说过,像您这样的人,也有些法子能……快/活起来的。”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只是细若游丝,“玉贞愿意……让您快/活。” 这话说的实在太不要脸了,她捂着脸闭上眼睛。方维也懂了,整张脸都像烧了起来,他沉吟了半响,轻声道:“我自然知道。我也不能再瞒着你了,我既是个残缺之人,于这事上,有些心瘾。寻常行事,便不能……只能去相熟的院子里,找些专门的女人,用些……用些器具,才能解了瘾头。你以前……大概也听说过吧?” 第58章 她有些惊愕,又有些了然,她自然是听说过的,以前在翠香楼里,便有不太相熟的姐妹们,每次应了召去太监的府上过夜,回来时满身青紫不说,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伤痕。也听说过有姐妹回来的时候,下面竟是被穿透了,惨叫声整个院子都能听得见,人虽救过来没有死成,却一下成了废人。却原来他也是…… 方维见她的脸色陡变,浑身也颤抖起来,脸上又是吃惊,又是害怕,便叹了口气,道:“玉贞,你身子不好,这些东西,原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你还是先回去吧。” 他冲着她笑了一下:“今天晚上这些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当你没有来过。” 她茫然地点点头,转过身去。方维看她要走了,便俯下身将椅子提了起来,摆正了。手撑在书案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的手碰到了门闩,忽然又回过头来,几步回到了方维面前,柔声说道:“大人,糖人张跟我说了,他的糖人,没那么容易化的。” 方维惊讶地看着她,她又补充道:“后来,我又给郑祥买了个糖做的大蝴蝶,我俩从街的一头,走到馄饨摊子前面,还是中午时分,那个蝴蝶一点都没有化。” 她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渐渐露出个了然的笑容,道:“所以,大人,那天你是在馄饨摊子前面,站了很久很久吧。” 方维心中一震,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才艰难地开口道:“你弟弟,他也不是个坏人。”顿了一顿,又道:“他跟你说的话,原是有道理的。” 卢玉贞急急地道:“大人,你不要听他的,我不想再嫁人。” 方维笑了,低声道:“说什么傻话。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朵花还没有开足,后半生日子还长着呢。他给你想的那个人,是姓万吧?若能待你好,我也是愿意的。” 卢玉贞惶急地摇着头:“大人,管他姓千的还是姓万的,跟我有什么相干。别赶我走。” 方维看着她,微笑着道:“当日船上的事,只是一时情急,权宜之计罢了。男婚女嫁,本是天理纲常,我若硬是拘你在身边,不是害了你一辈子。只是这姓万的,我听了倒不是十分满意,若他只因你是李义的表姐就与你结亲,日后不免又生出许多波折来。你且在我家里慢慢养着身体,我替你留心寻个合适的人,家里富贵也好,贫寒也好,只要他对你是真心的,能长长久久地珍重爱护于你,就是好姻缘了。” 他指着椅子,示意她坐,“到时候你给我磕三个头,我认你做干女儿,将你和方谨、郑祥一样地看待。你也是知道的,我没有陆指挥那样豪气,置办不起那样的头面衣裳,只是京城普通百姓人家能有的,我也都给你置办齐了,叫你体体面面的出门去。到时候你们夫妻恩爱,生儿育女,白头偕老,该有多好呢,这才是正途。” 卢玉贞见他这番话说的流畅,知道他已在心里思量过多少遍了,心中酸涩已极,眼泪便又要流下来。她忽然抬起头来,忍着眼泪,又上前一步,望着他的眼睛,朗声道:“大人,若我就是不愿意走正途呢?” 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仰着脸,咬着牙道,“大人,我能吃苦的,也能忍痛,您若是要解什么心瘾,我也都接着,我什么都不怕。”一边说着,两只手便去解自己脖子上的袢扣。 事出突然,方维竟是惊得呆了,心中惊涛骇浪一般,想要阻止,手却麻了似的抬不起来,只叫了一声,“玉贞,不要。”便转过脸去。 卢玉贞停了手,柔声叫了一声,“大人。” 方维慢慢将脸转回来,正与她的视线交汇。她的眼睛里跳着一点灯光,像燃烧着的火焰,鬓角边插着的石榴花,红得像是滴出血来,此情此景,有种诡异的绮丽,叫他一时移不开眼睛。 他们对视了良久,卢玉贞轻轻地笑了,道:“大人,你不许再骗人了。” 方维也脸红了,低下头去,一时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回过头去搬了把椅子,道:“坐吧。” 卢玉贞却把两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中间留了两三步的距离,福了一福道:“大人,您先坐。” 方维便坐了,见卢玉贞也坐了,微笑道:“你可要坐好了,不要再吓我了。”卢玉贞便把手放在膝盖上,点点头。 他们面对面地微笑。方维将手也放在膝盖上,缓缓道:“你这样聪明,原是瞒不过你的。只是这事说起来,确实有些难以启齿。我们这些在宫里做事的人,也有两种,一种叫半白,一种叫全白。我就是全白。” 见卢玉贞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解,他苦笑道:“就是净身的时候……做的很干净,浑身上下,一点能称得上男人的地方,都没有了,自然也不能再有一点什么快活了。” 他摇了摇头,仍旧微笑着看着她道:“我净身已有二十多年了。男女之事,对我已是妄念,自当断绝。玉贞,你正是青春年少,又生得这样美,这样聪明,心地仁善,待人至诚,不该守着我们几个,过这样的日子。你应该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和和美美地过下半生,最后儿孙满堂,寿终正寝。我头先跟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算数的。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便来和我说。” 第59章 卢玉贞低下头去,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抬起头来问道:“大人,很疼吗?” 方维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摇摇头,“都许多年了,不会疼了。” 卢玉贞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他,道:“大人,我只想你好。” 方维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只想你好。” 卢玉贞站了起来,把椅子搬了回去,回头道了一声“打扰了”,拉开门闩,出了门,又回身将门关上。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那么恬静,那么皎洁,像是能治愈这世上所有的不圆满。 站了一会,她听到“哒”地一声,回身望去,像是方维又搭上了门闩。 方维在盆架上取了一条布帕子,走到床边的水盆旁,将衣服脱了下来,不着一丝。他弯下腰,将帕子在水里搅湿了,在陈年的残破伤口上,仔仔细细地清理着。水早已经凉透了,帕子擦上便是浑身一颤,带起一阵细密的针扎一般的疼痛。他混若不觉,继续一下又一下地划过。 渐渐地,那里像是麻木了,方维停了手,帕子落在盆里。在黑暗中,他捂住了脸。 第43章 热审 方维还没进文书房, 就有几个小宦官跑了过来,把他围在正中。方维正不知所以,看之前吃粽子的小宦官也在里头, 便扯住他的袖子, 问怎么回事。 那小宦官笑道:“方公公还不知道,老祖宗已经批了公文出来,升您做六科廊掌司了, 现正送去尚宝司用宝印呢。”又一边笑,一边扯着他讨赏钱。 方维便笑道:“众位先不要忙, 没有先听见风就是雨的, 待我问过上司, 有了公文再说,要是真消息,赏钱自然不少了你们的,反正我人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让众人散了, 才进文书房。 方维入文书房不久,平素有些点头之交的,也来与他贺喜, 方维客气了一番, 在书案前坐下了。也有人在文书房多年供职,见方维调进来几个月便有升迁, 有些不咸不淡的说话。方维一概不问, 自去看手边堆积的奏折。 天气干热, 文书房内人员众多, 坐了不久,便是汗流浃背。方维见北方各地, 又上了些连月大旱,赤地千里的折子,心中暗暗叹气,又见刑部尚书王家珍上了封奏折,打开后看到“兹当热审届期,复蒙天语宽恤,京师取则之地,岂容有未疏未结之狱”,便知道是每年的例行上奏,请开热审了。 这热审乃是因监狱中的囚犯未能及时判决发落,致使淹塞牢狱,每年暑热期间,瘟疫横行,多有轻罪犯人病竟不治,死于狱中者。为了清理刑狱,朝廷例有宽恤之典,多于五月下旨开热审,至立秋方止,期间视狱囚罪行,有出狱候审、即时决遣、轻罪释放、重罪矜疑等。 方维便有心将这封热审的奏疏放在最上面,叫小宦官们送到陈镇值房去。 不一会儿,文书房掌事笑眯眯地进来了,将人叫齐了跪着,便打开文书宣读,果然升方维为六科廊掌司,正六品。 方维接了文书,早有一波又一波人过来恭喜,方维打起精神,客气应对,又出去给小宦官们发了一票赏钱,又谢过掌事太监。 掌事太监便笑道:“我在宫里见过的人事也多了,升掌司在你这个年纪,也真不算年轻了,只是进了文书房里的人,升迁得这样快,还没有见过,可见是神宫监那几年,把你耽误了。” 方维便拱手道:“还要多谢掌事平日里教诲不倦。”掌事太监又道:“你平素实心用事,又踏实能干,众人皆看在眼里,无有不服的。待老祖宗、祖宗们经筵完毕了,按规矩你得去磕头谢恩。” 方维一边仍坐在书案前分门别类整理奏疏,一边等着经筵结束。吃过了晚饭,一直等到掌灯时分,竟一直没有动静,又有内阁值房的太监过来问,原来内阁众人也没有从文华殿出来。 方维知道必有大事,便默默查了今日的经筵讲师,正是礼部侍郎张文简,讲的经文是《尚书·洪范》一折。又闭眼回忆了他前两天的上书,心中略有猜想,想必是借了经筵之机,行劝谏之事。见事态非同寻常,文书房众人皆不敢走,用过晚饭,便都在桌案前做事。 一直等到酉时过了,才有小宦官打着灯笼引着陈镇、黄淮回了值房。掌事太监便叫方维去谢恩。 到了陈镇值房门前,大门紧闭,门口的小宦官问是何事,得知是谢恩的,便道:“改日再来罢。”方维又到黄淮值房,黄淮见他来了,便叫他进来。 方维跪下叩头,黄淮笑道:“我已知道了。”又叫他起来。 方维道:“谢督公一力栽培。” 黄淮道:“都是小事。既是为我用心做事,以后多有好处。”又翻了一本《洪范》来给他看,道:“今日就是因为这一篇,翻了好大的文章。猜猜是哪一段?” 方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便指着“曰休征曰肃时雨若”一节道:“小人便猜想是这里了。” 黄淮击掌道:“你果然聪慧。张文简这老儿偏不识相,讲到了这一节,便拣着天气久旱说来说去,明里暗里指斥圣上德行有亏。圣上刚从西山祈雨回来,节前发的道袍冠带,他硬是不带,现在又说下雨的事,正是戳到圣上心窝子里了,连平日里听讲不言不语的老规矩也破了,就在文华殿内发了好大的火,说他平生最好讪君卖直,学而无用,又叫顾廷机和李孚都上去讲这一节,讲完了才散。” 第60章 方维道:“我看张文简节前的奏疏,便是有大逆不道之语,此次经筵,也是借题发挥。” 黄淮点头,手指敲着那本《尚书》道:“这经筵讲师的名单,原都是顾廷机审定的,这下他是蹭了一脸灰。只是他反应倒是快,立即就从”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这几个字,生发出颂圣的一大篇,也算是机灵的很了。” 方维点点头道:“顾廷机若是乖觉的,接下来便要同翰林院撇清关系。张文简是翰林院出身,原是庶吉士-翰林-内阁这一脉的领袖,一派儒生,皆惟他马首是瞻。李孚入阁,翰林院竟无一人道贺,经筵讲官更是没有他的份。今日圣上叫李孚上去讲,便是做给翰林院看的。” 黄淮道:“顾廷机一向滑头的很,人都说他是三不沾,想抓他什么现成的把柄也难。倒是李孚这个人,圣上明摆着看重他,可是这人有名的孤介的很。他是个举人出身,并没什么门生故旧,又听说他是不收礼的,我原想同他示好,便是没有翎子。”又叹了口气道:“咱们中官的老规矩,不许和外臣结交。顾廷机和咱们这边老祖宗有些首尾,圣上一早便看在眼里,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方维道:“眼前正有个机会,不知道督公愿不愿意。” 黄淮便看着他笑道:“你总有主意。便说。” 方维道:“我今日翻奏折的时候,看到刑部已经上了折子,请圣上开热审。这热审乃是每年的定例,司礼监主持,会同三法司官员共同录囚。” 见黄淮点了点头,又道:“按照往年的惯例,这热审录囚,都是咱们司礼监的老祖宗去主持。今年督公倒是不妨跟圣上请旨,便由您来主持。李孚倒是没什么门生故旧,可也难保他没什么亲朋好友、同乡同族陷在狱中,到时候减刑与否,宽严有别,便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又或者,他想借着什么案子,翻个浪花,看您给不给他助力了。” 黄淮听了,便笑道:“难为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只是老祖宗听了,未免觉得不妥。” 方维道:“老祖宗觉得妥与不妥,这个倒也不是关键。我看圣上八成倒是要借着录囚这个机会敲打谁。” 黄淮点点头道:“不错,录囚原是上达天听的事,如何录囚,便是司礼监说了算,就是刑部大理寺的堂官,也说不得什么。”又道:“到底是个好事,做了也有功德,又合了朝廷钦恤之念。”提笔在纸上写道,“狱有冤民,则天屯膏泽”。 方维道:“督公说的正是。” 第44章 请托 第二天晚上, 黄淮便派了小宦官到了文书房,叫方维去他值房里。 方维进了值房,行过礼, 黄淮笑道:“果然一说, 圣上便准了,又让我们将狱中系囚轻重,具奏上去, 圣上要亲阅。”又道:“事不宜迟,你速速起一道圣旨来。” 方维点头道:“小人这就到文书房起草, 掌事看过了, 再呈给督公。” 黄淮指一指案上的笔墨道:“你就在这里写吧, 不必再让文书房他们审一道了。” 方维点点头,便拿了张纸,写道:“古者孟夏断薄刑、出轻系,仲夏拔重囚、益其食,所以顺时令, 重人命也。我祖宗之时,每遇隆寒盛暑,必命法司审录囚系, 卿等皆先朝旧臣, 尝所闻知者。朕体祖宗之心,敬慎刑狱。” 黄淮看了, 点点头, 又道:“将圣上祈雨的诚心加上去。” 方维道:“督公教诲的极是。”又写道:“见今雨泽少降, 天气向热, 古人谓刑为祥刑,以其用之至当, 足以召和气、福国家。” 黄淮击节道:“很好。用的也对。”待方维写完了,便要报到陈镇值房。 方维却摇头道:“督公对我,赏识有加,小人感激涕零。只是历来圣旨起草,由文书房诸人发起,经掌事验看之后再报过老祖宗和祖宗们,这是司礼监百年来的规矩,小人不敢僭越。” 黄淮看了他两眼,点点头道:“你想的周全。”又将文书房掌事叫来,将前因后果与他讲了一遍,又将起草的圣旨给他。 掌事太监见此情形,自是没口子地夸赞一番,赞用词精炼,章法紧凑。黄淮道:“既然你也觉得好,便去呈送给老祖宗罢。” 待他走了,方维便跪下告退。黄淮笑道:“这可是个有福气的差事。”坐下喝了两口茶,又问道:“你可有什么亲朋好友,同乡同族在狱中的,如不是什么不赦的大罪,我都给你开恩宽恤则个。” 方维道:“小人家中父母亲族,俱已死绝。此时孑然一身,并无可求开恩之人。只是尚有一事相求,敢烦督公过问。” 黄淮挑起眉毛道:“你说。” 方维道:“小人名下有个小子,姓郑名祥,今年十岁了,人颇伶俐。小人也给他开过蒙了,粗通些文墨,现在礼仪房帮忙写字。今年内书堂遴选,小人人微言轻,还请督公能开金口帮忙过问一句,小人感激不尽。” 黄淮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便扔给他一张书笺道:“你将他姓名所在都写下来。”方维连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写了呈给黄淮。黄淮看了看,道:“你名下的,想也错不到哪里去。” 方维又跪下谢恩道:“督公费心了。”见黄淮摆摆手,才退了出去。 第61章 三更天,方维才回到宫内住所。洗了洗躺下了,又想起来方谨的差事,辗转反侧,又起身点了灯,将金九华之前给的一百两银票拿了出来,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大早,他便去了神宫监。神宫监众人见他到来,热切寒暄了好一阵子,又请他坐下吃点心,道:“曹公公早上可没这么快来呢,你且等一会儿。” 方维吃着茶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听见丁零一声铃铛的响动,方维笑道:“三弦儿。”那只哈巴狗又冲了过来,扑在方维身上蹭来蹭去。 曹进忠进来,见是方维,又惊又喜,笑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拉着方维道:“兄弟到我屋里吃茶去,前一阵江南刚贡上来的新鲜茶叶。”又拍了拍脑袋道:“你看我这脑子,你们文书房里什么好茶叶没有,倒是巴巴地到我这里来。” 方维摇头道:“那可不一样。咱们这儿的茶香些。”便到了曹进忠屋里坐了。 曹进忠给他倒了茶,又坐下:“还没来得及恭喜兄弟升迁了。” 方维摇摇头道:“只是略涨了些辛苦钱罢了,比起曹公公,都不算什么。”又道:“这次我专门过来,请曹公公帮忙的。” 曹进忠道:“不用这么客气,你快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方维道:“我名下那个老大方谨,原来也常来咱们这儿的,看你这里有没有缺,给他个差事做一做。” 曹进忠听了,皱起眉头来,为难道:“兄弟你也知道,咱们神宫监可是个冷衙门,想当年,你一个奉御,还是等了多久等上的呢。” 方维见他误会了,便笑道:“我可不敢提什么职级。只要你让他过来,在咱们这里做些杂事,添添芝麻水什么的便好了,有什么做的不妥的,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都不妨碍。” 曹进忠道:“那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咱们这里清汤寡水的,比起什么御用监、内官监来那都是天上地下了,跟你们文书房更是比都比不得,让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方维道:“公公也知道,他原在猫儿房做事的,被东厂番子们打了一顿,伤了筋骨,做不得重活。这阵子又被司设监叫去扛仪仗。我想着咱们这里虽寒苦些,到底不用整日在外头日晒雨淋的,也正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曹进忠听了,放下心来,便道:“兄弟你既然愿意送过来,我照管着,准保没有差错。” 方维笑道:“我自然知道,当年您对我也是照顾有加,我心里头记着呢。”又掏出那张银票,递给曹进忠道:“便请公公帮忙,帮我在外面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他们猫儿房的、司设监的管事的叫在一起,大家打个茶围。” 曹进忠见了银票,喜的眉开眼笑,道:“哪里用的了这许多。这京城里最好的花楼,打个茶围,满打满算三四十两也尽够了。” 方维道:“我是来求公公帮忙的,公公费心托些人脉,难道不用银子。银票便是给您了,公公只管花用就是,不够了我再补。” 曹进忠便拍胸脯应了下来,又道:“有什么消息,我托人到文书房给你送信儿。包管做的体体面面的。” 曹进忠做事倒是雷厉风行,到了第五天上,便有小宦官来给方维送条子,约他晚上在万花楼。 方维见了条子,把公务交接利落,又同掌事说了一句,出宫回了家。卢玉贞开了门见是他,很是欢喜,又问他吃不吃饭。 方维摇头道:“不吃了,晚上还有事。”在堂屋里找了装钱的匣子,打开一看,只有些散碎银子,掂了一下,也就二两有余,又加上几吊铜钱。他琢磨着晚上茶围还要有些打赏,只怕不够,皱着眉头在屋里转了几圈,实在无法,便叫:“玉贞。” 卢玉贞进来了,方维道:“你先坐。”待她坐了,又吞吞吐吐地问:“上次,我给你的那五两银子,还有剩的吗?” 卢玉贞见他一脸窘迫,便问:“是大人要用钱吗?” 方维点点头道:“有些急事。” 卢玉贞便起来去耳房了。回来之后掏出了个布包打开给方维道:“还有二两多。大人都拿去吧。”见方维皱着眉头,又道:“我前日去回春堂抓药了,原来那个药房能给算便宜些,八服药大概是一两三钱的样子,这次他们掌柜的跟我说,蒋大夫的私章不能用了,便要了二两五钱。” 她又拿了那支蒋百户送的金宝石顶簪递给方维道:“这个大人也拿去,我估计典卖了少说也有十二三两。” 方维更是窘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银子都收了起来放在荷包里,低着头道:“等我发了月俸,便再给你。”又把簪子递了回去,“这个先不用,你拿着罢。” 卢玉贞收了回去,方维换了件青色便袍,待要出门,见卢玉贞在外边收衣服,又叫了她一声,轻声道:“玉贞,我今晚得办些事,在外面……打个茶围,会叫些姑娘,还有小唱。” 卢玉贞茫然地看着他,他接着说道:“要是散的早,我便回家来。要是散的晚,我便直接回宫里了。”又低头道:“我不在那里过夜。” 第45章 茶围 方维到了万花楼, 曹进忠已在花厅里坐着等候了。 第62章 方维见这花厅虽不甚大,陈设得着实华丽,一张核桃木大桌摆着四样凉菜四样点心, 角落里又设着一张黄花梨桌子, 上头放着一副马吊牌,并吸水烟的烟壶。 方维恭维一番,曹进忠笑道:“司设监、猫儿房的管事的, 我今晚上可都给你叫来了。”又笑道:“兄弟你这桩事,办起来原也容易。我一说, 就都应了。” 方维又躬身谢过, 道:“这外边的席面, 我原没怎么张罗过,全指望哥哥帮衬着。”曹进忠道:“这个自然。” 不一会,请的人陆续来到,共有五六个人,有司设监的掌事太监张英及猫儿房的管事李和, 上次见的孙佥书也在其中。众人叙礼让坐,推让一番,便推着张英坐了首席, 曹进忠坐了次席, 方维便在下首陪坐。 一时老鸨带了几个姐儿和小唱进来,皆打扮的花团锦簇, 妖冶艳丽, 并小唱也做女娇娥打扮。曹进忠斜眼看了下, 便问:“翠喜怎得不来?” 老鸨陪笑道:“翠喜原是要来看曹公公的, 只是她这两天被个贵客包了,不得来。这几个哥儿姐儿, 也是上好的了,其他席面上的客人要定,我都没肯让,总要各位公公挑过了才算。” 曹进忠便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又让来宾先挑人,便从首席的张英开始,各自挑了可心的姐儿小唱坐在旁边。 老鸨见人在席面上坐定了,便叫起菜。不一会酒肴罗列,山珍海味,无不齐备。曹进忠起来带了几杯酒,众人热络一番,便各自搂着身边的姐儿小唱亲热起来。 方维见有衣扣揭开来摸个不住的,有捧着脸咂着嘴唇的,一时脸红心跳,低着头吃了点菜,身边的姐儿便给他把杯子斟满了,又端起来劝酒。 方维转过来看,见是个长眉毛细眼睛的姑娘,脸上妆容太厚,灯光下一时也分不清什么年纪,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 姑娘道:“叫云儿,十六岁了。”方维听了这名字,心里一动,云儿便整个偎了过来,将脸贴在他肩膀上,香气袭人,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公公看着脸生,没来这里玩过吧。” 方维“嗯”了一声,看曹进忠往这边望了过来,也笑了笑,手抬了起来,虚虚地搭在她腰上。云儿又笑道:“家里有人?管的严?”自顾自低头喝了半杯酒,又把酒杯子举起来道:“公公好个端正模样儿。” 方维见胭脂在杯子沿上沾染了半个口唇印子,有心不喝,又怕突兀,只得闭了眼喝了。见云儿又去倒酒,便笑道:“先不用倒了,你去唱一个吧,给你赏钱。” 云儿吃吃地笑了两声,便从旁边提起一把琵琶,起身坐在席前,低低唱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歌喉宛转,音色动人。不一会唱完了,方维刚给她叫了声好,张英却板着脸,皱了眉头道:“这什么文绉绉的,这样愁眉苦脸的扫兴,便唱些荤些的来。” 云儿苦笑了一下,又提起琵琶唱道:“变一只绣鞋儿在你金莲上套,变一领汗衫儿与你贴肉相交,变一个竹夫人在你怀儿里抱,变一个主腰儿拘束着你,变一管玉箫儿在你指上调,再变上一块香茶也,不离你樱桃小。”众人听了,也有笑的,也有鼓掌叫好的。 唱罢了,云儿放下琵琶,又上前来磕头。方维便叫她过来,给了她两钱银子的一封赏赐,又道:“你先吃些菜吧,不用再劝酒了。” 云儿吃了几口,又笑道:“我给公公剥个核桃吧。”便从旁取了个夹子,在果盘里挑了两个核桃,剥开了拣出瓤来,放在他盘子里。 酒过三巡,曹进忠又起来带酒,贺喜方维升迁,在座的虽是掌事的太监,比方维职级高得多,但知道方维如今是文书房里的当红人物,也高看他两眼。 方维便又提起方谨的事,众人无有不应,于是言语亲热,宾主尽欢。尽兴之后,各自歪歪倒倒地搂着姐儿小唱腻歪。方维见差不多了,便出去叫了老鸨进来,又给了些赏钱,叫小龟子在外面将马车雇下了,将人扶着上了车,各回各的外宅。 方维因喝的少些,神智倒还清醒,回来洗了洗手,坐在椅子上喝了几口残茶,见云儿也在,笑道:“你怎么不走。”云儿行了个礼道:“谢公公的赏,下次来了,便还来找我。”方维笑了笑,道:“你先去罢。” 忽然听见外面喧嚷起来,似乎是曹进忠的声音,方维赶紧出去,看见马车还停在门口,曹进忠在门里醉歪歪的,扯着一个姑娘不放,嘴里叫道“翠喜,翠喜,爷的心肝。”那姑娘抬起头来,方维见正是上次曹进忠梳拢过的清倌人,此时被拦在怀里,一张脸含羞带怒,涨得通红。 老鸨便来解劝道:“曹公公,咱们这里的规矩你也是懂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陪客。翠喜有贵客包了下来,便出不得堂会,不然从我这里坏了规矩,这样大的院子便管不了了,公公也莫叫我为难。” 曹进忠醉眼看了看她,手里只是不放,方维也上来劝道:“公公今日醉了,改日再来不迟。”曹进忠才放手上了车。 翠喜看他走了,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头发,脸上挤出个笑来,便抬脚往里走。方维正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翠喜,怎么了?”方维听这声音十分熟悉,抬眼看时,正是许久不见的蒋济仁。 第63章 蒋济仁见了他,脸上露出些尴尬来,待要转身回房,又转不得,只得抬手道:“惟时兄。” 方维正有些话要问他,便笑道:“我刚在此处打了个茶围,伯栋兄,便请借一步说话。” 蒋济仁听了,有点为难,过了一阵,叹了口气道:“随我来。” 当下带着方维到了一间精致的绣房坐了。翠喜跟了进来,给方维上茶。蒋济仁便道:“翠喜,你且找个地方自己坐会吧。” 方维端起茶来,见蒋济仁低着头不言语,问道:“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蒋济仁道:“也没什么。”又抬起头来看着方维道:“那天晚上,实在对不住了。” 方维摇了摇头道:“你原不该跟我说什么对不住,挨打的受冤枉的也不是我。” 蒋济仁听了,叹了口气道:“到底她是你的丫鬟。”又问:“玉贞,她果然是?” 方维点头道:“是的。她也是身不由己。” 蒋济仁道:“当天的事,陆耀后来派了个人来,跟我说了。都是拙荆的不对,她也是一时气迷了心。” 方维道:“便是姐儿也有弃贱从良,她既然做了我的丫鬟,就是安善良民,也不是就该在街面上被人打的。” 蒋济仁脸红一阵白一阵,又拱手道:“惟时兄,千错万错都是我错。” 方维看了看四周的陈设,想必就是翠喜的绣房了,“包了这位翠喜姑娘的贵客,就是你吧。怪不得尊夫人这样怒气冲天的,只是找错了人。”又劝道:“你在此宿夜,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尊夫人难道不心寒。到时候夫妻失和,便无法挽救了。再者,虽说当下在外面养粉头小唱的,有如过江之鲫,好歹你是在太医院供事,被人现参你一本眠花宿柳,也不好看。” 蒋济仁摇头道:“惟时兄,不妨实话跟你说,我来这里,也不过两三天光景。” 方维听了,有点惊讶,问道:“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蒋济仁笑了一声,并不说话,过了良久,才幽幽地道:“我原是家中最无用之人。你头先说玉贞是身不由己,细想想,我们又有多少是由得了自己的呢?“ 方维见他语气不对,便道:“伯栋兄,你出身高门富户,又有如花美眷,还要这样伤春悲秋,叫我们这样的畸零人说什么好呢。” 蒋济仁苦笑道:“你看,你也是这样说。我是家中嫡长,落地就是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到了七八岁上定了亲,是门当户对的大小姐。二十岁学成进了太医院,二十五岁上娶了亲,妻子也知书达理,十分贤淑,别人都道我是富贵公子命,你也觉得是吧。” 方维道:“那是自然。” 蒋济仁道:“我自小家学渊源,于医术上,也算颇有天分。读书时废寝忘食自不必说,后来进了我家医馆做学徒,天天见到病痛缠身哭号无门的病人,便一心研究药理病理,也立志苦心钻研,解救天下穷苦病痛之人。我的师父,也常带我出去采草药,记医案,调药方。”见方维点头,又道:“后来,我便进了太医院。人都说太医院药方是四大无用之一,果然是的。” 方维道:“给圣上、娘娘们看病,是需要小心些。” 蒋济仁道:“你说的对,太医院药方,是为皇家诊病,都是以敦厚温和之味调补,不敢投峻烈之方以避险自保。整日里只开些止咳化痰、滋阴润肺的方子,便是我这五年来在太医院的功绩。我冷眼看着,不管资历高低,太医们尽皆如此。我曾私下偷偷与师父讨论些民间能救急难危重的偏方,不料父亲知道了,便将我师父赶出了回春堂。我师父回了乡下,便不知所踪了。” 方维猛然想起卢玉贞说,蒋济仁的私章在回春堂不能再用了,便道:“是不让你私下行医罢。” 蒋济仁没有回答,叹口气,又道:“我进了太医院两年,孝洁皇后陈娘娘怀了身孕。当时朝野上下,一片欣然,都说是皇长子要降世了。我父亲便让我给陈娘娘把脉保胎。她当时也是头胎,很是看重,我常去中宫请脉,她对我也还和气。好在脉象平稳,一路都很顺利。怀胎到了七月上,陈娘娘却因为和圣上的口角,肚子上被踢了一脚,当时便血流不止。” 他低着头道:“等父亲和我赶到的时候,陈娘娘躺在床上,宫人出出进进端了几大盆的血。我们父子跪在外面,我便取出针来,想给她在头顶百会和胸前灵台穴下针催产,这样胎儿不管有没有什么要紧,陈娘娘也能活命。” 他声音是平静的,又带点颤抖:“父亲死死按住了我的手。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后来,我便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再后来,父亲便写了个补中益气的方子上去。我们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听见里面的惨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没有声音了。” 第46章 苦衷 方维听了, 心下恻然,也不说话,两人默默坐着。蒋济仁喝了口茶, 苦笑道:“你不是问我前两天出什么事了吗?我从西山回到家之后, 就被罚跪了一日一夜的祠堂。” 方维道:“是罚你私自出去行医吗?” 蒋济仁点了点头,又叹道:“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孝的儿子,就是我了吧。我跪在父亲面前, 他气的浑身发抖,跟我说, 给我取表字伯栋, 便是为了让我顶门立户, 光耀门楣。他用一生的心血为我铺路,我却将蒋家上下三代百余口人的命,拿去冒险。他拿着棍子打了我两下,力道却比以前小得多。 第64章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头发这几年已经是白了许多, 腰也没有原来那样挺直了。后来,他叹了口气就走了,临走时跟我说, 已经将我在回春堂的挂单拿了下来。从此, 我除了奉旨行医,再不能在外面开药方了。我跪在祠堂里, 四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又仿佛听见陈娘娘惨叫的声音, 在我耳边一直响着, 过了三年,我还没有忘记。”他闭上了眼睛。 方维叹了口气, 道:“我虽今生不能做生身父亲了,可是令尊的心情,我好歹也明白些。连苏东坡都说,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等你以后做了父亲,自然也不愿意孩子以身犯险。” 蒋济仁闻言愣了一下,看着方维道:“惟时兄,我不是有心要……” 方维笑道:“无妨,这也没什么。只是你现今在这里住着,家里人岂非更加伤心,尊夫人那里,一定也难过的。” 蒋济仁道:“我娘子,你曾在南京见过一面的。我常常在想,她也是命浅福薄,托生成了女子。她若是男子,便是我父亲梦寐以求的儿子,眼光独到,做事果决,能顶门立户。她原不该嫁给我这样不长进的人,也不该困在这后宅院里,误了一生。” 方维想到了南京城里惊鸿一面,道:“尊夫人确是人物。” 蒋济仁道:“我从祠堂里出来,她的陪嫁丫鬟在外面候着,给我披了件斗篷。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给我个台阶下,我去跟她说两句软和的话,便能继续相敬如宾地过下去。她顺水推舟,把那个丫鬟给我收了房,我也得听着她说,圣上一心向道,多钻研些道家仙方是要紧事。可是那天我往后院走了两步,突然又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要了盏灯笼出了大门,在外面街面上走着,想着一辈子只能开那些滋阴润肺的方子,又觉得活着也没意思的很。再后来,我想着做富贵闲人就做到底吧,就来了这儿。” 方维听完这一番剖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你怎么不来找我。” 蒋济仁摇头道:“你大概以为我是嫌弃玉贞的出身吧。我是听了陆耀跟我说的事,并没有脸见她。我自负是杏林世家,医术高明,她不过是个民女,却比我能挺身而出,她原是我叫去的,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犯险。” 油灯里的灯芯忽然啪的一声爆开来,将两个人眼睛都闪了一下。 方维挑了一挑灯芯,看火焰突突地跳,又道:“你与我们原是不同的。你背后是家族数代一百多口,我们却是落魄孤身人,如何能够相比。你愿意结交我们这样的人,已经是……” 蒋济仁却打断了他,“惟时兄,此言差矣。你的才华心胸,别人便是不知道,我是明白的。玉贞虽说是我救活的,没有你收留善待,又怎能这样出色。与你们这一番交情,于我,是快意之至。” 方维见他神色诚恳,也大为感动,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伯栋兄能不能成全。” 蒋济仁道:“快讲。” 方维道:“玉贞一心以为你嫌弃她,便不再到我们家里来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是很难过的,连你的针包,她也想把自己的首饰变卖了,把钱给你,只当是她买下的。你既然不嫌弃她的出身,能否再通融通融,把她收了当徒弟呢?” 蒋济仁皱着眉头听完了,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记得我同你讲过,我是不收女徒弟的。历来医户人家,也只登记男子。女人略懂些医术的,便做验身婆、稳婆。” 方维道:“凡事总有例外,她也算颇有天分,又好学,如果就此放弃了,也实在可惜。” 蒋济仁道:“惟时兄,你到底是外行人,并不懂我们医家的规矩。历来官府登记的,除了医户人家考核过的,便是各医局、医馆举荐的学徒,须有拜师的文书,有保人,学徒出了师,才算是正经的医士,能在医馆里挂单开药的。至于那些没有师承的,都是江湖游医,与巫医无异。就算我有心收她,现如今我已从回春堂除名,便不再有资格收徒了,又去哪里开什么拜师文书。”一边说,一边摇头叹道:“也真的是可惜。” 方维见他十分为难,便不再追问,只道:“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蒋济仁苦笑道:“不过有一日算一日罢了,又能有什么打算。好歹我身为太医,奉旨去大臣、中官府里面诊病,诊金也还过得去。在万花楼这儿,钱花到了,便有人伺候着,双陆马吊,斗草投壶,逗个开心。我平生最不想做什么纨绔子弟,如今自己到了这一步,倒觉得也另有快乐可寻。” 方维听了这话,也不再劝他,只摇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亦不能强求。”又道:“有什么事情,便来文书房找我便是。” 蒋济仁起身送他出门。方维见已是后半夜,便徒步走着,天蒙蒙亮便进了宫。在住所略打了个盹儿,起来梳洗了,便去找方谨。 方谨正在猫儿房里头扫院子,听他说了经过,便点头道:“干爹既是费了这么大心血要我去,我一定乖乖的。” 方维道:“就这还像一句大人的话。终究是自己在外面吃了亏,晓得些好歹了。你个子都快比我还高了,自己机灵点罢。”又告诉他些神宫监的各色活计,连带众人的品行爱好都说到了。 第65章 方谨一一点头记下了。方维道:“我也知道你不是能待得住的性子,好好在那边磨一磨,莫再惹祸了。” 方谨点头道:“知道了干爹。”又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方维进了文书房,就吓了一大跳,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案头上的奏折堆起来老高,便是原来三五天,也没有这样多。 他坐下来翻看,又有小宦官报了几个匣子的奏折过来,笑道:“外头还有呢。” 方维见掌事太监也在,便问出了什么事。掌事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炸了那些学究的老窝罢了。”从桌子上抽出一份圣旨的底稿,指给方维看。 原来那日内阁合议,将张文简贬为松江府同知。翰林院讲读、编检及以下人员,大都按年资放了外任,有些多年未有政绩的,更是直接罢黜了事,合计二十二人之多。翰林院里面供职的新科庶吉士们,更是全部放到外地当知县。 方维见圣旨上写道:“君子处其实,不处其华;治其内,不治其外。二三子不思敦本务实,以渺渺之身,任天下之重。”便道:“好文章,好手段。这不是将翰林院一扫而空了吗。” 掌事道:“可不是嘛。猜猜这圣旨是谁写的。” 方维一猜,便是李孚的手笔,嘴里只说不知道。掌事便笑道:“那天内阁合议完了,便叫我过去,李阁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便是已经写好了。这样霹雳手段,也不知道他思量了多久。” 方维便问:“顾阁老没说什么?” 掌事道:“他是个滑头的,见圣上有心把张文简这事当筏子,只道这帮翰林院的进士们平日不思进取,只会做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政要实务,一概不知。”一边说一边笑。 方维便笑了,见手边的奏折,尽是翰林院诸人进谏之语,言辞颇慷慨豪迈,便只摘了些要紧语言,又整理出一张上书名单来,送到陈镇值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新到的奏折又堆了一桌子。方维正在整理,掌事又走了进来,笑道,“昨日你送去的那张名单,可有了用了。圣上见了这名单,气的了不得,便叫廷杖。要不要去看热闹去?” 方维摇头道:“我从小胆子就有限,见不了血,怕看了头晕恶心起来,耽误正事。” 掌事道:“这热闹几年才有一次,错过着实可惜,离得远远的看,料没甚大事。”小宦官们也从旁边帮衬道:“就是,平时见翰林院这帮人老是酸文假醋的,这会吃瘪了,咱们心里,可是快意的很。” 第47章 内因 方维最终还是没有去观刑。 据去过的掌事太监回来说, 这次廷杖算是手下留情额外开恩,场面远没有几年前大礼议的时候那样壮观。 翰林院一共十五个人受诏杖三十,仅为首的翰林院编修徐中行伤势略严重些, 锦衣卫将他拖起来拉走的时候, 一条腿皮肉尽去,只留下大腿骨白森森的扎眼。 黄淮带着方维走过午门外,地上的鲜血和碎肉已经被小火者们用清水冲洗的干干净净, 大理石地面平滑如镜。方维抬头看,头上是万里无云的响晴天气。 黄淮看了看空荡荡的行刑地点, 道:“顾廷机昨日上书告病, 须在家休养, 这事你怎么看?” 方维道:“顾首辅为国事宵衣旰食,鞠躬尽瘁。圣上也赐了他药方,可见嘉许之意,体恤之心。” 黄淮笑道:“我派人去盯了盯他家,从昨天到今天, 一直是闭门谢客,他的那些门生故旧往来倒是不断,一个也不让进。” 方维道:“值此乱局, 顾首辅还是养病为上。” 黄淮正色道:“圣上今日赐给了李孚两枚银图章。现如今李孚自己出手的票拟, 盖上这两枚章,便是顾廷机身为首辅, 也不能拆开观看, 只有圣上亲拆亲阅了。我朝百余年来, 未曾有文臣有过这样的恩宠厚待。连我们司礼监, 比起来也矮了一头。” 方维道:“读书人总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抛开大礼议不谈, 今日廷杖以后,李孚已经自绝于天下翰林,他原算是忠臣直臣,以后,便再加上个孤臣了。可是孤臣的下场,却往往不怎么好啊。” 黄淮笑道:“德主刑辅,明刑弼教,廷杖本就是法外之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锋芒毕露还是和光同尘,全看圣上要怎样用了。十年人事几番新,你且看着。” 方维道:“那小人桌上那些弹劾李孚的奏折呢?” 黄淮道:“也不过是老调重弹罢了,你只将名字记下来,奏折便不用给我们看了,叫小的们扔到库里头去。左不过那些士可杀不可辱的套路,没意思的很。”又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总要先下场雨才好,堵一堵他们的嘴巴。” 三天后,雨还是没有下,热气反而渐渐席卷上来。方维出宫回家,走到地藏胡同的时候,已经被一路的热气蒸腾得快要熟了。刚想敲门,见门头上了锁,卢玉贞竟是不在。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在堂屋桌子上看见放着张条子,写着“大人,我出去了,回来做饭。玉贞。”方维见有抬头有落款,点了点头,想着可能是出去买东西了,便在堂屋里取了本书来看。 渐渐等到日头偏西,天色已晚,方维见人还没有回家,不由得急躁起来,手中的书便看不下去,又撑着等了一阵子,天黑得要掌灯了,他点上灯笼正准备出门,卢玉贞回来了。 第66章 卢玉贞见他在家,有些意外,又见他黑着脸,一时手足无措起来,赶忙搓了搓手,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方维道:“先不必了。”自己走到堂屋椅子上坐了,冷冷地道:“你人去哪儿了。” 卢玉贞一头一脸的汗,头发也乱了,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我去买些东西。” 方维问道:“买什么了。” 卢玉贞便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方维看着,想是天气太热,一股无名火直冲上头来,便指着桌上的条子道:“你是不是天天都留一个。”见卢玉贞低着头不做声,又道:“你胆子可是越来越大,外面天都黑了,盗抢都不怕的。” 方维刚要发作,突然闻到她身上有很浓的药味,皱着眉头问:“你去药铺了?” 卢玉贞见躲不过,只得说道:“我去惠民药局了。” 方维诧异道:“去领什么药?” 卢玉贞道:“惠民药局那边招些炮制药材的小工,我就去帮工了。”又道:“他们给工钱的,做半天就有两吊钱,现结。”说完从袖子里掏出来铜钱,递给方维。 方维见了钱,脸色铁青,拍着桌子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身契文书是卖倒的死契!” 方维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发这样大的火,卢玉贞吓得后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方维站了起来,看着她手里的两吊钱,叹了口气道:“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的,等我发了月俸,便再给你。”看卢玉贞抬起眼来偷偷看他,又道:“城里头虽比外面好些,作奸犯科的人也不少的。咱们这条胡同,也是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你一个女人家,撞上起了歹心的,还不是要吃亏。” 卢玉贞点点头道:“大人,是我的不对,我原该问过你再去的。是我想着是十天一次,你不一定回来,就贸然地去了。” 方维听了,苦笑一下,便道:“你在那边做什么了?” 卢玉贞道:“就是将一些山楂、麦芽、酸枣仁什么的,在大锅里炒熟了,又不能炒糊掉,晾干了他们验过了,就给钱的。” 方维见她身上一层的烟灰,汗水在脸上结出白色的几道痕迹,心里不忍,便道:“这样热的天,他们惠民药局的老爷们不自己干苦活累活,便要花钱雇人做事。两吊钱,也着实是不多。实话跟你说,我最近月俸略涨了些,你也不必为了钱的事,这样发愁,以后便不要去了罢。” 卢玉贞摇摇头道:“大人,也不光是钱的事。要是钱不够,我那几件首饰,当了也没什么。只是我走了好多医馆药房,凡是有东家开的,这些活计都有雇的学徒,不招外人的,只有惠民药房是官办的,雇了些短工做切片和炮制。还是我去蹭着问他们招不招女工,他们见我认识些药材,才招我的。” 方维听她话里的意思,仍是学医这件事,只得摇头道:“你的心思我知道,只是急不得。”想了一阵,又道:“医馆药房收女学徒,确实不便,要不你去学做稳婆吧。” 卢玉贞为难道:“稳婆第一条便是要生育过的。” 方维思来想去,也没什么法子,见她手上全是灰,只道:“先去洗洗吧。” 卢玉贞答应了往外走,又被叫住了:“你先回来。” 方维走过来问:“你胳膊上是什么?” 卢玉贞站着不动,方维便拉起她的手来,把袖子往上一推,见一条细瘦的胳膊上,竟是扎了密密麻麻几十个针眼。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卢玉贞极快地抽出手来,把袖子放下去了。 方维咬着牙道:“你自己偷偷扎的是吗?” 卢玉贞看着他,咬着嘴唇不说话,方维觉得也不用回答,“你知不知道扎得不对能扎残疾,还能扎死人的呢?” 方维越想越气,便怒道:“你不用学了,学这个有什么好,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别人还没救过来,别先把你自己折进去了。”又道:“我这就给你找个好婆家去,婆家不看这个。” 卢玉贞终于开口道:“大人,不要。”又看着方维,像是要看到他心里一样:“我便是嫁人,也不是现在。我在庙里菩萨面前发过誓的,治好了您的头风病,我再去嫁人。” 方维呆住了,过了一阵,轻声道:“你不用管,我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没有死,不会有什么事的。” 卢玉贞平静地道:“我想……为您做件事,这是我唯一能给您做的事。” 她语气很温和,又很坚决:“做饭,刷碗,扫地,给您补衣服什么的,那些都太简单了,您随便在外面雇个人,她们都能做。” 方维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那有朝一日你真能给我治好了,就能去嫁人了吗?” 卢玉贞点头:“我在菩萨面前是这样说的。” 方维笑了,轻声道:“玉贞,趁现在天还不算太晚,你愿意跟我出去一趟吗?”看卢玉贞瞪大了眼睛,又道:“你把那天方谨的那套衣裳换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48章 拜师 天已经黑了, 街面上的摊子还点着灯笼。他们两个沿着河走去。河水水位降得很低,连蛙鸣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夏夜的风带着点凉气,蜻蜓绕在他们身边低低地飞。 卢玉贞一路听方维讲了万花楼的前因后果, 很是犹豫:“咱们这样大晚上的贸然去找, 蒋大夫能愿意吗?” 第67章 方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既然没有别的法子,就再去求一求他, 也许他就心软了呢。总比你在外面,瞎扑瞎撞的好。” 卢玉贞道:“我的事, 原不值得大人为我这样费心。” 方维笑道:“你便当我是为了给自己治病费心吧。” 卢玉贞看了看他, 也笑道:“大人, 我总觉得你对自己这个病没有那么在乎的。” 说话间两人到了万花楼门口,老鸨见了方维,认出来了,便堆上笑脸来。方维刚要抬腿往里进,卢玉贞却被老鸨拦下了。 老鸨一面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 一边笑着问方维:“这位姑娘是?” 方维知道她眼光毒辣,男装打扮早被她看穿了,笑道:“内眷, 来咱们这里听听曲子, 看看热闹。” 老鸨把眼睛往卢玉贞脸上直勾勾扫了几圈,脸上笑着, 语调却是冷的:“方公公, 咱们这里也是有规矩的院子, 女客我们是不接待的, 要是想听什么,边上茶楼也有唱曲子的, 方便得多。” 方维见说不过,只得从袖子里又掏出些碎银子递过去,“请妈妈酌情行个方便。” 老鸨在手里掂了一掂,不置可否地道:“既然来了,那也算了,只是要跟姑娘小唱们说好了,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方维道:“不会不会。”心下盘算着,直接进去找蒋济仁或者翠喜,想是绝无可能,便笑道:“我想叫一下云儿姑娘。”一咬牙,将身上的银子尽数拿了。 老鸨见了,很是欢喜,便一叠声叫小龟子带人去绣房,又张罗让人上酒席。方维道:“今日不方便,便不吃酒了,只请云儿姑娘陪着坐坐。” 老鸨斜眼看看他,又看看卢玉贞,看不出这两个人什么由头,只得笑道:“那请方公公到云儿房里等等,她这就来。”见方维带着卢玉贞上楼了,又一肚子疑云。 方维跟卢玉贞到楼上一间精致的绣房坐了,小丫头便摆上点心来,又来倒茶。方维见卢玉贞十分局促,便把一碟子桂花糕递了过来,笑道:“先吃点东西吧。” 卢玉贞皱着眉头道:“大人,咱们这一次花钱,可是凶险得很。万一……” 方维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总不能带你去太医院堵他去。来既然是来了,钱也已经花了,咱们好歹吃回些本钱来。”便捡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卢玉贞想了想,也笑了,也拿了一块吃着,又伸手将茶杯递了上去,道:“大人,吃慢些。” 正吃着,门开了,云儿飘飘地走了进来,身上已是带了三分酒气。见了方维,便上前来搭住方维的肩膀,笑道:“公公果然回来找我了,可见还是惦记着我。”待要多说两句,眼光扫到卢玉贞,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道:“这位小姐又是哪位?” 方维起身道:“是我府上的丫头。”又拱手一揖:“有件事还请姑娘出手帮忙。请姑娘带我们去翠西的屋子里。” 云儿听了,脸登时就拉下来,笑了一声,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原不是来找我的啊。既是要找翠喜,公公到妈妈那里去下定就好。” 方维知道她想岔了,便道:“姑娘,你误会了。我与翠喜的贵客,原本是相识的,这次只是来托他办些事。至于翠喜姑娘,我与她,绝没有半点干系。” 云儿听了,脸色和缓了些,想了一下,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领你们去吧,只是事情办成办不成,都跟我没有半点干系啊。” 方维道:“自然如此,多谢姑娘帮忙牵线。” 云儿走上来,搭住方维的胳膊,两人亲密无间地靠着往外走。卢玉贞跟在后面,穿过雕花长廊,耳边只听得一些调笑弹唱声不绝,恍然如隔世一般。 到了翠喜的屋子外面,一个丫头守着,云儿便笑道:“你家姑娘可方便?” 丫头道:“贵客在呢,刚张罗了吃酒。” 云儿道:“那便是正好。”带着方维推门进去,蒋济仁正在里头和翠喜摆了小桌对坐着喝酒,见了方维,又见卢玉贞跟在后面,吃了一惊,道:“你们怎么来了?” 方维便走上前来,一揖到地,“请蒋大夫再重新考虑,收玉贞为徒弟的事。” 蒋济仁把酒杯放下,站了起来,示意翠喜和云儿出去,一脸窘迫道:“惟时兄,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上次也都跟你说明白了。” 方维道:“伯栋兄,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我不是医学世家,也不懂你们的规矩,只是我以常人眼光看来,不管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是治病救人的正道。便是路边乞儿,街头贱民,也有穷苦病痛,所以像您这样真正的医者,当然是越多越好。玉贞既然有这个天资,又肯下这份苦功,便求您能打破前例。” 卢玉贞听了,也上前双膝跪倒,磕了个头道:“蒋大夫,我的命是您救下来的。没有您的出手,我早就死在船上了。我也曾遇到同样需要救助之人,是我学艺不精,没有留住她的性命。若您能收我为徒,我一定好好地学,以后遇到我能帮助的人,我也能有那个本事去帮她。” 第68章 蒋济仁转了下身,没有受这一拜,叹了口气道:“玉贞,我自然知道你一片至诚之心。你那天肯去救人,就这份治病救人的本心,比我还强些。我见到你,都不由得惭愧极了。只是你不在这行当里,不知道里头的难处。男女姑且不论,我如今不在回春堂,便不能给你交师徒拜帖。你跟我学,便终身不能进正规医馆挂单,一辈子不能被称作医士,只能在外打个布幡儿,做江湖游医。开出来的方子,病人若是吃坏了,挨打挨骂还是轻的,若是治死了,按大明律是要抵命的。” 他走到桌子边上,拿了一杯残酒喝了,又说下去:“请行脚医生的,多半是没什么家财的破落人家,行脚医生里,也确有一些借着些巫术鬼神之说,将人骗得倾家荡产的宵小之辈。你上次去救人,是因为机缘巧合,陆大人能罩得住。若是外面的人,哪个肯让你这样地试?万一医坏了,甚至人本来就救不得了,硬说是你弄坏的,将你打一顿,打死打残了怎么算?我不是吓唬你,我是亲眼见过的。你一个女人家,也漂泊了这十几年,好容易得了个安稳,别这样自讨苦吃。” 方维听了,便也有些犹豫,低声道:“玉贞,要不你先起来,咱们再好好商议商议。” 卢玉贞却抬起头来,咬着牙道:“蒋大夫,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爹原是行脚医生,给乡里治病的。刁民泼妇把我家砸了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我娘抱着我在外头哭,我爹在里头抽烟叹气,几次都是要转行不做了,村里人又送鸡蛋送青菜到我家院子来挽留,也有抱着孩子来磕头的,我爹看了看,也是没有狠下心,到最后他也是因为去采药死的。” “我曾经怨恨过我爹,若不是他要干这个行脚医生,便不会死的那样早,我娘跟我,或许命就没那么苦。可是这许多年来,每当我受人欺负的时候,我就使劲想着我爹娘的样子,好多事情我都忘记了,惟独我爹给我指着那些草啊木头啊,教我念药材名字的时候,脸上的那股神气,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现在想,他那样早就教我那么多,内心也还是有些希望,希望我能女承父业的吧。我若是真能当了医生,便是只能救一个人,我也没辜负他对我的希望。什么在正规医馆挂单,我从没想过,我就做一个我爹那样的行脚医生,也觉得很好啊。若真为了这个被人打伤打死了,那也是我活该,我都认了。” 蒋济仁听了,一时怔住了,便说不出话来。方维内心一阵酸涩,便也走过来,将卢玉贞的袖子撩起来,道:“伯栋兄,这是玉贞自己学针灸扎出来的。菩萨也说,要度一切苦厄,便也恳求您用慈悲之心,也解救一下玉贞。” 蒋济仁听了,脸色变幻不定,咬着嘴唇要说什么,又只是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低声问道:“玉贞,若我肯收你为徒,教你医术,但你仅能在私下里这样称呼,有外人的时候,你我永远没有师徒名分,你愿意吗?” 卢玉贞听了,惊喜交集,两行眼泪直流下来。方维微笑道:“还不快来拜见师父。” 蒋济仁点了点头道:“玉贞,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 卢玉贞便笑了,摇头道:“永不后悔。” 蒋济仁叫丫鬟进来把酒桌收了,又叫卢玉贞起来。 翠喜的绣房北边挂着一副泼墨山水,蒋济仁道:“原是要沐浴焚香拜祖师爷画像的,此间样样不足。”便自己对着北面跪了下去,向着空中合掌道:“祖师爷在上,非是弟子有心简慢,实是情非得已。卢氏玉贞,愿跟随祖师爷,行悬壶济世之道,此心至诚,天地可鉴。请祖师爷原囿弟子冒犯,弟子愿收卢氏为徒,传艺与她,光大杏林,也请祖师爷保佑。”说完,便是三拜。又回头招呼道:“玉贞,你也来。” 卢玉贞在他身后跪了,也依样合掌道:“祖师爷在上,卢氏玉贞,愿跟随蒋大夫学医,治病救人,责无旁贷。请祖师爷保佑。”想了想,又轻声说道:“若祖师爷能见到我爹,也请受累告诉他一声,我没辜负他的期望。”说完,也拜了三拜。 两人起来,蒋济仁便在椅子上坐了。卢玉贞在他面前跪下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玉贞蒙师父救命之恩,不敢或忘。愿此生竭尽全力,学习医道,从此一心治病救人,不负师父教诲。” 拜了三拜,方维在旁边递过茶碗来,卢玉贞便双手举着道:“师父喝茶。”蒋济仁接过来喝了,将茶碗放下道:“束修便不必了。师父原该送你些什么,上次给了你针包,你便收着使用,只当是给徒弟的回礼。”见卢玉贞泪流满面,又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卢玉贞摇了摇头,看向方维,见他脸上也是一片欣喜嘉许之意,便擦了擦眼泪,笑道:“师父,徒儿只是……只是欢喜极了。” 第49章 茉莉 蒋济仁叫卢玉贞在桌子旁坐了, 便道:“医术共分十三科,凡是新入门的学徒,原该是跟师父通学三年以上, 不分科的。我是精在针灸, 兼通些外科。可你的情况又有些不同,外面人请郎中,见你是女人, 多半不请的。唯有先学些方脉针灸,再在妇人科上用些功夫, 你就立住了。” 第69章 卢玉贞笑道:“徒儿晓得了。” 蒋济仁道:“妇人科与男子诊疗, 其实样样皆通, 只多乳下、带下、癸水、胎产这四样。民间妇人生病,往往难以启齿,只是一味抵死忍耐,请郎中的不多。一般郎中不懂得瞧这类病症,也惯会敷衍了事, 实在是大大的不妥。你便先将我之前送你的男女经络图,一样临摹几遍,将经络穴位所在死死记住, 要闭着眼睛也能说得出来才行。” 他又向方维道:“惟时兄便请翠喜姑娘回来吧, 我让她来当个病人,给玉贞教一教怎么把妇人脉搏。” 方维见他脸上透出欢喜鼓舞的颜色, 大扫之前的颓靡之相, 便起身笑道:“自当从命。” 方维叫门口的丫头请翠喜回来, 想了一想, 自回云儿屋子里。云儿正守着桌子嗑瓜子,满屋子只听咔嚓咔嚓的轻响。见方维一个人回来了, 便把瓜子放下来,拍了拍手笑道:“公公要玩些什么?双陆玩不玩?” 方维笑道:“你自吃你的吧,我不玩的。” 云儿听了,又问:“想不想听曲儿?上次的曲儿,我记得你还给我叫过好呢。” 方维见她去墙边拿琵琶,忙道:“姑娘歇会吧。你晚上也吃过酒,便不辛苦姑娘唱曲子了。姑娘你愿意坐呢,就在这坐一会儿,若是不想坐,上床歇着也无妨,我自离去便是,不惊扰你的。” 云儿听了,把琵琶放下,在方维身边坐了,笑微微地对着方维前后左右一阵打量,方维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把脸侧到一边,苦笑道:“你这是看什么。” 云儿扑哧一声笑道:“公公,我可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次来万花楼找我,只为了给那个姑娘办事吧。” 方维便点了点头,云儿笑道:“真是你的丫头吗?瞧着倒是不像。” 方维道:“这个自然千真万确做不得假的。” 云儿笑道:“你这个人也真有意思,大半夜的,花这个钱,办这样的事。我原以为这姑娘的相貌怎么也要像个天仙,现在想起来,也不过寻常罢了。”又将自己的五彩绣鞋从裙子里面踢出个尖儿来,看了一看,“还是一双好大的脚。” 方维听了,便不再搭话。过了一会道:“姑娘醉了,早点去歇了罢。” 云儿在盆架边上把脸洗干净了,将外袍解了挂起来。又走到梳妆镜前面坐了,卸了头面首饰,一边用梳子慢慢拆头发,一边从镜子里打量着,方维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她又走到床前坐下来,方维便悄无声息地转了半圈,背对着她。 云儿看了,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坐在床沿把睡鞋换上,转身倒在床上合眼而睡。方维见她睡了,又把眼前的银灯调的暗了些,窝在椅子上只是出神。 当下屋内一片宁静。过了良久,忽然哐地一声巨响,四下一片漆黑,方维被吓了一跳,起身看去,一阵风卷着些水汽直撞到他脸上,原来是风太大,将窗户吹开了,连带银灯也被吹得灭了。 方维摸到窗前,手里试着使了几次劲,将窗户用力关上,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之下,见云儿直直地坐在床上看着他,想是被刚才的声响吓醒了,眼里全是惊恐之意。 方维笑道:“风把窗户吹开了,你不用怕。”将银灯点着了拿在手里,走到床边,给她把床帐放了下来。 门上忽然有轻轻的叩门声,是卢玉贞的声音,“大人。” 方维道:“来了。”又向床帐内轻声说道:“我就走了。今晚的事,有劳姑娘。” 方维跟卢玉贞在万花楼门口,天已经是墨色,夏天的热气被凉风一扫而空,和着泥土沙往人脸上扑。门口车水马龙热闹的很,小龟子们忙忙地给客人雇马车,方维在怀里摸了一摸,又看向卢玉贞,卢玉贞即刻明白了,笑道:“也不远,咱们走回去也方便些。” 刚要出门,有个丫鬟过来问道:“是不是方公公?”方维略一点头,丫鬟便送上一把伞和一支灯笼,又道:“云儿姑娘吩咐的。” 方维只道“多谢”。伸手把伞拿了夹在腋下,卢玉贞便提着灯笼。走了几步到街上,方维道:“我与这位云儿姑娘,并没有什么的。” 卢玉贞低头笑了一声,道:“我知道的,大人。”又转脸看方维,“我看得出来。” 方维知道她今日得偿夙愿,内心十分畅快,也笑道:“哦?那你是怎样看出来的?” 卢玉贞笑道:“大人,这可是我的不传之秘,得拜师才能学的。”话还没说完,又一阵狂风卷过来,河边这条街原还亮着灯,此时商户都在外面,急急地上门板。也有摊贩拉着小车,在路上狂奔。 兵荒马乱之间,卢玉贞却看到有个白发婆婆还蹲在街边角落里收拾东西。她扯了扯方维的袖子,两个人快走几步过去,原来这老婆婆是卖茉莉花的,手边还剩了大半个布口袋的白色花苞,竟是没有卖完。 卢玉贞便问道:“婆婆,这个怎么卖的?” 老婆婆看见他们俩人,喜出望外,便道:“三文钱一捧,这天也是要下雨了,你要是包圆,二十文钱全给你。” 卢玉贞伸手到袖子里,掏了十来枚铜钱出来,又看方维。方维也掏了一掏,勉强凑够了二十文钱递给老婆婆。婆婆把钱收了,又问有没有袋子,方维笑道:“这还没有带。”想了一想,撩起来外袍前襟,将花儿兜了满满一兜。 第70章 老婆婆道着谢走了。卢玉贞蹲下来,扯着衣襟的两边,给他在腰上打了两个死结,笑道:“大人这衣服横竖是要洗的,我明日洗干净便是了。”说着,脸上已经接了几个雨点。 一个闪电从天边闪过,像是劈开了这混沌,又有轰隆隆的雷声。方维打开伞,大雨急急地落了下来,方维扯着卢玉贞的袖子叫“快走”,两个人奔到旁边一间卖书铺子的屋檐下面躲了。 雨又细又密,街上的行人仿佛一时间全不见了,他们两个人站在檐下,看水一时间像帘子一样落在眼前,外面一片白茫茫。 忽然,有一阵急急敲锣的声音,有人大喊道:“下雨了!老天保佑,下雨了!”渐渐地,越来越多人,从楼上,从后院,以及不知道从什么远方,敲着盆子应和着,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并不整齐,却充满兴奋:“下雨了!老天保佑,下雨了!” 卢玉贞看向方维,却看到他低着头闭着眼睛,两手合掌像是在乞求些什么,面相温柔而虔诚,嘴边却有一抹微笑。她便默默地看着,也觉得内心一片宁静。渐渐地,她心里忽然升起来一个念头,要是这大雨不停,该有多好呢? 可惜天不从人愿,没过多久,雨便渐渐小了些。方维睁开眼睛,笑道:“咱们该走了,不然回头又下大了。” 卢玉贞点点头,方维便打了伞带她出去。虽是只下了一阵,地上坑坑洼洼处也积了不少水。方维道:“你路不熟,只在后面跟着我”,拉着她的袖子,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水里踩着,过了几条街,又穿过地藏胡同,才算到家。虽是雨不大,两个人也都湿透了。 方维拿钥匙开了门,进了院子,忽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下。卢玉贞吓了一跳,提灯笼来照,原来院子里也积了一洼水,方维不留神,便正踩在泥里滑倒了,整个人坐在泥水里,兜里的茉莉花溅得一地都是,连他的脸上头上,也洒满了白色的茉莉花苞。 卢玉贞笑道:“大人,你这样还怪好看的呢。” 方维用两手撑着爬了起来,一脸窘迫:“你如今也学坏了,总拿人打趣。”一边伸手去拂。 卢玉贞道:“大人,你先别动。”赶忙到厨房拿了个竹篮子过来,又道:“头上脸上的可以归拢在这,还能泡茶喝呢,别都扔在泥地里了,可惜了的。” 她站在方维面前,伸手去够他头上的花苞儿。方维便低了头,看她一个一个取下来,放在篮子里,笑道:“原来你是过日子的这样一把好手。” 卢玉贞听了,只是笑,也不言语。不一会,篮子里积了浅浅一个底子,卢玉贞道:“好了。” 方维抬起头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留下快意的微风。天边一轮明月,在薄纱似的青云中,洒下皎洁的月光来。他看得呆了,不由得微笑吟道:“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卢玉贞道:“大人,我虽然不懂什么诗词歌赋,这句我倒是听懂了,清风明月不用钱买,可是茉莉花也是钱买的啊。” 方维笑道:“你这样聪明,就是不学。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咱们也不必折腾这大老远地去求别人。” 他站在堂屋屋檐下面,卢玉贞给他把外头的长袍脱了,又端水来洗手,见方维笑微微的,也笑道:“大人,怎么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欢喜。” 方维道:“玉贞,你没种过田,可能不知道,今天这一场雨下来,能救活多少人命呢。” 第50章 旧事 雨又浠沥沥地落了下来。方维掌了灯, 坐在书案前写字。卢玉贞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大人。” 方维道:“进来罢。” 卢玉贞便走了进来,在床边的镂空竹子根香盒里放了几朵茉莉花, 笑道:“这个味道不太浓的, 能让您睡得好些。” 方维点了点头道:“多谢。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卢玉贞笑了,脸上还带着点兴奋的红晕, “大人,我是心里头太欢喜了, 欢喜的睡不着, 就怕睡过去了, 发现只是一场梦。” 方维停了笔,笑道:“那我得说点什么让你不欢喜的话,好让你早点睡觉去。你如今已经拜了师,便老老实实按你师父的话学着,惠民药局那里的活计, 不许再做了,给钱也不许去。” 卢玉贞乖顺地答道:“是的大人,我记下了。”又见他在写字, 便问:“您大晚上的, 也还没有睡啊。” 方维叹了口气,道:“今天这雨可是盼了许久的祥瑞, 按规矩, 宫里头各衙门里都要上贺词的。那些文官啊, 武将啊, 有品级的也都得写。” 卢玉贞看了看他手底下的文稿,“那也是很辛苦。我虽不懂您这写的是什么, 不过您的字写的是顶顶好看,比我们乡下的教书先生可好多了,您的学问,我看也比他强多了。” 方维看了她两眼,笑道:“左不过是些官样文章,扯些好听的话,其实一点用也没有的。这个便不教你了,你学的可比这个有用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提起砚滴在砚台里加了些水,挽起袖子,将墨块捏在手里慢慢研磨。卢玉贞道:“大人,这个我来做吧,仔细污了您的手。” 方维笑了,招招手:“好,那你来。” 第71章 卢玉贞站到他身边去,也挽了袖子,提着墨块在砚台里使匀了劲来回推着。方维笑道,“你这是图快的办法,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够细。试试把力气沉到手腕子上,两只手使劲,匀着转圈。” 卢玉贞便把另一只袖子也挽起来,方维见她手臂上带着一串彩线穿的茉莉花,心中一动,忽然勾起许多回忆来。他愣了一下,便道:“你这个茉莉花串子,能给我看看吗?” 卢玉贞从手臂上捋了下来递给他,方维拿在手里,是茉莉花用五彩丝线穿过花心,又绕了三层做成的一个手串。他把手串捧在手心里,抬起来在眼前仔细地看,白色的一簇簇花苞颤颤的,不留神手指肚蹭到了,便碰了一瓣下来。 方维出神地看了一会,转头道:“你这个串子,送给我罢。” 卢玉贞见他喜欢,微笑着点点头:“好啊。大人要是喜欢,我再编几串送给您。” 方维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这一串就很好。”又低头闻了一闻,“你把剩下的那些茉莉花,都拿过来吧。” 卢玉贞出门将竹篮子提了过来,放在桌上,篮子底部还有薄薄一层。方维道:“你先去睡吧,也累一天了,我写完就睡了。” 卢玉贞便出去,顺便将门也给他带上了。方维将手串放了下来,又看了一阵,继续提笔写贺词。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方维写完将笔墨收了,到盆架边上仔细洗了洗,提了篮子又抓了两把茉莉花苞放在香盒里,看香盒满了,把篮子也放在床头。 窗外雨声绵绵,一室微凉。方维吹熄了灯,准备睡觉。忽然看到窗户上有点游动的亮光,他披了件外袍打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 雨落得又细又密,卢玉贞在院子里,身边放了个木桶,她左手提着灯笼,弯着腰右手便到泥水里去捞,不一会儿从水里捞出来几个花苞,湿淋淋地扔在木桶里。 方维见她整个人淋在雨里头,一时无名火起,沉着脸问道:“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呢?” 卢玉贞回头望见是他,笑了笑,大声道:“大人你不用管,我这就快捡完了。” 方维在灯光下看见她是打赤脚踩在泥水里,着急地道:“你先上来吧,就那几个花苞儿捡什么。” 卢玉贞道:“不能不捡,再泡下去,就烂了。”又屈身到角落里去捞。 方维见她油盐不进,只得把鞋子脱了,裤管挽上来,从屋檐下面拿起雨伞,迈开大步趟到泥水里去。 卢玉贞见他下来了,呆了一下,“大人,我弄完就上去了,你又何必……” 方维把伞打正了,弯腰用另一只手从泥水里把她的手提了起来,两人的袖子都弄脏了,湿哒哒地裹在胳膊上。方维压着怒气道:“你要是喜欢,便再去买,总共十几个铜板的东西,犯不着这样,大半夜的下着雨,浇出病来你就知道了。” 卢玉贞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低声道:“也不是天天都能买到的。我是看您喜欢,才……”又弯下腰去在水里捞着。 方维被这句话哽住了,憋出一句:“不是我喜欢,是……” 卢玉贞接着道:“是您认识的人喜欢对吗?” 方维道:“你先停手再说。”一手把木桶拎了起来,走了两步,回头道:“傻子,快上来。” 卢玉贞跟着快走了两步,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屋檐下面,都光着脚,踩了一地的脚印。 方维看着木桶里面浮浮沉沉的白色花苞,有点生气,指着道:“你看你折腾出来的,像不像喂猪的潲水。” 卢玉贞道:“脏水里头当然难看,用清水冲两遍就干净了。明天天气就晴了,晒上半天,就全干了,到时候给您做个枕头。” 方维道:“我要枕头做什么,我又不缺。” 卢玉贞抬头看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眼底去,“大人,您刚才看见那个手串,脸色立马就变了,我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后来,您把所有的茉莉花要去了,是希望香味再浓一点,晚上能梦见她是吗?” 方维看着她,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震了一下,他点点头:“是。你怎么会知道的?” 卢玉贞轻轻地道:“因为我以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大人。” 水漫过了堤坝,方维抬起脸看着天上,到处是雾蒙蒙的一团黑,在这个湿漉漉的夏夜,一切都被沾染了,连同他的眼角,也一起沾湿了。 他举起袖子去擦,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嘴唇哆嗦着,眼泪却不听使唤地继续淌下来。 卢玉贞慌了,从怀里掏出手帕子,递给他。方维接过帕子,转过身去,过了一会从手帕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玉贞,你先走吧。” 没有回应。 忽然间,背后环上一双手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方维整个人都僵硬了,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传递到他的后背,卢玉贞的声音很轻,但是传到他耳朵里,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辨:“大人,我不能走。” 过了很久,方维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和她贴的那样近,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抬着脸看到他眼睛里去。她脸上有泥水蹭上的痕迹,还有眼泪,是为了他而流下来的眼泪。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第72章 他平复了很久,伸手出来,轻轻拍了拍卢玉贞的背,开口道:“玉贞,我没事了。” 卢玉贞把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方维弯下腰来,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叹了一口气道:“对不住,是我让你担心了。你今天这样欢喜,我就来扫兴。” 卢玉贞摇摇头道:“没什么的。大人,我不是不晓事的人,我知道您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是苦的。” 方维道:“人有八苦,谁也逃不脱。我都快三十了,还这样着相,在你面前失态,也是惭愧得很。” 卢玉贞看着他,反而笑了:“大人,您说我二十多岁,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么到您自己身上,就跟六十来岁的得道高僧一样了呢。” 方维笑道:“我跟你当然不同。我这样的人,原本就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又看了看两人的赤脚,“我去打点水来冲一冲吧。” 他提了桶清水来,又用吊子里的热水兑在盆里,手拿着水钵要给她冲。卢玉贞道:“大人,我自己来。”接过来自己慢慢把泥水冲干净了。又道:“都是我大半夜的折腾这个,不然您就睡了。” 方维忽然道:”我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吧。” 卢玉贞摇摇头:“只知道您种过田的。” 方维轻声道:“我家里原有几亩地,是土里刨食的。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就好受些。我家兄弟三个,我排老二。到我六岁那年,也是这样天老不下雨,就发了饥荒,草根树皮很快都扒干净了。我大哥跟我两个人,白天出去讨饭吃,谁家也没有余粮,要上一天饭,也是前心贴后心地回来。我弟弟还在吃奶,我娘没有奶,弟弟饿的猫儿似的整天叫,我娘只能整些汤水喂他。眼看着没办法了,隔壁村子里有个刀儿匠,说是有些门路,能送些孩子上宫里去的。我爹听说了,就来找我商量。” 卢玉贞道:“您就答应了。” 方维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答应不答应的,总不能看着全家一起饿死。后来,我就去挨了那一刀,又被送到北京。也是侥幸,我年纪小,又做的干净,就收到宫里来了。托些同乡给家里寄了些钱回去,勉强度日。后来,我就去了南边王府里头,跟家里就失散了,等我重新回了北京,再托人打听,才知道我家里人已经在逃荒路上染了瘟疫,都死光了。” 卢玉贞听了,也说不出什么,只道:“大人,原来您也是跟我一样的。” 方维道:“我听说了之后,有几年就过的浑浑噩噩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就图攒下点钱来,带着宝贝回乡归葬。我连这个念想都没了,觉得活着实在没意思的很。再后来,我就遇到了方谨,又过两年,收了郑祥。把他们拉扯着,我才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滋味。” 他说到这里,转过来看着她,“玉贞,我是个没有根的人,这就是我的命,我也不后悔。你跟我不一样的。女子在生育上,原本是苦的很,我娘生了七八个,活了三个,我总见她挺着大肚子操持家事,生孩子也痛,带孩子也累,看着也心疼极了。可是你若是生了孩子,孩子大了会笑会走了,管你叫娘,那就是活生生血脉相连的亲人了。也不是说要他们一定有多孝顺你,只是日子过得,总有些指望。我现在就指望方谨他们长大,能自己立住了。可你还年轻,还有得选,好好自己想一想。” 卢玉贞听了,一时怔住了,便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点点头道:“大人,我知道了。” 第51章 恶疾 方维把写好的贺词呈了上去, 黄淮看了道:“不错,很是合用。”又笑道:“还是圣上洪福齐天,昨日一场雨下过来, 倒是万物复苏万象更新的光景。顾阁老连日地称病在家, 今天不光人来了,还立马带着群臣到西山还愿去了,你说他这病, 是不是好的太及时了。” 方维陪笑道:“督公说的是。自然是天恩雨露,能治百病。” 黄淮打量了一下他, 笑道:“圣上昨日让司礼监再去顾阁老府上赐药方, 我本来打算让你发个小财, 让你到顾阁老府上走一遭,他今天倒是痊愈了,实属不巧。” 方维跪下磕了个头,“感谢督公惦念,小人感激不尽。” 黄淮道:“不必谢我。这几日弹劾李孚的奏折, 也扣了一批了。那些乖觉的,早就看清楚了。只是顾廷机恋栈不去,是个麻烦。” 方维道:“他便是自己想归田园居, 他的子侄亲属、门生故旧们也不干的。” 黄淮点点头道:“他儿子现放在工部侍郎的位子上, 管宫室庙宇营造,这样的大肥缺, 他要是退了, 可就轮不上了。剩下那些亲戚门客, 平日里也是吃肉吃惯了的, 谁也不肯吐出来喝汤。”他敲了敲贺词,若有所思地道:“也不光是他们, 咱们宫里的,不也是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方维见他意有所指,想是必有下文,果然黄淮正色道:“高俭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方维心头一凛,低头道:“小人不曾听说。” 黄淮道:“上个月南京镇守太监府来报,高俭突然昏仆,不省人事。醒来后即半身不遂,言语不利。在南京也找了些名医诊治,药石无灵。” 第73章 方维问道:“那人是已经死了吗?” 黄淮摇头道:“并没死。老祖宗已经连夜派人,将他接进北京了,现放在他京中的别院里呢。” 方维心中万分惊骇,内心转过无数念头,只听黄淮笑道:“你说他这个病不是巧了吗,圣上刚说不杀程若愚,他这就病了,还要神志不清说不出话。我看跟顾阁老的病一样,都是心病吧。” 方维不敢说话,黄淮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按规矩,宫里也该派太医去瞧一瞧。昨天老祖宗带着蒋院判去了,回来说了一大套,就说这病是痰迷心窍如何如何,又开了一个温养的方子。蒋院判那个人做事,向来滑不溜手,实在没什么意思。只是他已经瞧过这病了,我便不好再派别人去。”又叹了口气道:“你跟他也有些旧怨是吧。” 方维立即跪下叩头道:“小人原不敢欺瞒督公。我与高俭,当年原是同属御马监太监冯时名下。按规矩,我要叫他二哥。” 黄淮道:“你这些事,我都已经查的很清楚了。你们后来,便没有往来?” 方维道:“当日我干爹被打死了,高俭转投他人名下,我便从此与他断绝了兄弟之义。请督公明察。” 黄淮道:“我只说你是个难得的,高俭这许多年来,也算是青云直上,你却没有想着去沾他的光。”又笑道:“你今日便跟我去瞧一瞧,看看你这位威风凛凛的二哥,现在是什么光景。” 金九华和两个小火者在碧玉胡同外宅门外跪着迎候。黄淮的轿子在门口停下,方维上来伺候下轿。 高俭在碧玉胡同的外宅,方维原是来过一次的,只是当天已是深夜时分,仓皇之间,并没有看清。这是个三进的院落,想来从前是高官的宅邸,内里十分气派。金九华穿堂引路,将黄淮与方维带到客厅坐了,待仆人上了茶,又跪下来将发病情形细细讲了一遍。 金九华道:“高公公原有手部寒颤之症,西北从军时落下来的毛病,多年来也一直求医问药,一直不好。小的跟随他多年,也一直劝他少喝些酒。端午节那几日,高公公又和南京城的富户们有些应酬,到了初十那天早上,一直没见他起身,小人便去他房间,发现他半边身体僵直着说不出话,找了南京城所有的名医过来,也有说放血的,也有说针灸的,治了几日,都试过了,不能起效。”说着说着便哽住了。 黄淮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正色道:“你倒是忠心耿耿。我且问你,南京镇守太监府中的文书往来,平日是谁在掌管?” 金九华点头道:“是小人在掌管。” 黄淮端起茶碗来,淡淡地问道:“他发病之前,可有北京来的文书、私信什么的?” 金九华听了,心里雪亮,连忙磕头道:“督公明察,高公公的信一直都是我在记档的,实不曾有跟北京的书信往来。” 黄淮呷了口茶,冷笑道:“你能知道多少。即便是有,也可能没拿给你看。”又道:“现在南京镇守太监府是谁在管事?” 金九华道:“高公公发病后,仓皇之间无人主持,便是小人从中维持了几天。后来老祖宗派了人过来,府里的事便都交给他们了,小人一路随身伺候高公公上京。” 黄淮又问道:“到了北京这几日来,可有其他人来看过?” 金九华道:“小人知道干系重大,在南京时,也闭门谢客,不叫风声走漏出去。到北京来,更是日日关门闭户。除了昨日老祖宗带着蒋院判过来诊脉,并没什么人知道。” 黄淮点点头道:“是个乖觉的人。”便放下茶碗来,“带我们去看看吧。” 方维见金九华脸色发青,容颜憔悴,几个月不见,竟像是老了十岁,可见日夜忧心。只是他虽清减了些,气度还在,举手投足之间,仍是从容不迫。 金九华便带他们绕过回廊,进了卧室。还没进屋子,便是一股极浓的六合香味。金九华道:“督公莫怪,高公公如今,已是失禁了。平日里几个小火者给他勤擦洗着,也不免有些异味留在身上。因此小的无法,才在屋里搁了许多香料。” 黄淮嗯了一声,抬脚走进屋内。屋里设着一张黄花梨大拔步床,两个小火者一左一右,把高俭搀起来,便要下拜。 方维一看,高俭穿着白色寝衣,外披一件红色袍子,腿拖在地上,已是不良于行,再往脸上看,吃了一惊,见他脸色乌黑,口嘴歪斜、口水从嘴角直直地往下流,已没有半分平时指挥若定、潇洒快意的样子。 高俭看看黄淮,手指微微颤动,嘴里乌鲁乌鲁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黄淮见他涎水滴到地下,皱了皱眉头道:“不用行礼了,先歇着罢。” 小火者把高俭连拖带抱地弄回到床上去,黄淮对方维道:“你去唤一唤他。” 方维便走到高俭面前,俯身轻声唤道:“高公公。” 高俭眼珠子转了一转,在方维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地消散了。他喘着粗气,嘴里仍是不停。方维凑近去听,也听不出在说什么。 方维摇了摇头,退了一步下来,黄淮对着金九华问道:“昨天蒋院判来了,说什么了吗?” 第74章 金九华道:“蒋院判说这是痰迷心窍所致的神识不清,开了些养气的药,现正喝着呢。”边说边摇头。 黄淮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忽然看到墙上挂着一把长剑,样子古拙,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卧室里还挂这个?” 金九华道:“这把龙泉剑是高公公在宣大战场上用过的心爱之物,在南京的时候也是挂在卧室里,说是日日看着才能睡觉。因此这次来北京,小的也把它带来了。” 黄淮道:“卧室里挂这些刀兵之物,实在不祥。”也没再说什么,便带着方维出去了。又在客厅里跟金九华说了些多保重的话,方才告辞。 两人回到司礼监值房,黄淮甫一坐下,便问:“你觉得他这个病,是真病吗?” 方维跪了下来,叩头道:“小人也只是愚见。小人与他有些旧怨,只是高俭自小便骄傲的很,他若是畏罪自戗,小人也相信。若说他装病装到这种地步,小人是决计不信的。” 黄淮笑道:“你认识他也不过是那几年,须知人为了活命,是什么都做得出。” 方维道:“督公说的是。”便不再言语。 黄淮摇了摇头道:“他那个位置,是一年几百万两银子在手里走的人,又毕竟不是老祖宗的亲儿子。”想了一想,又笑微微地问方维:“到了这个地步,你是想让他活,还是让他死呢?” 方维听了一惊,实在难以回答,便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的富贵权势,都是圣上、老祖宗、祖宗给的。如今他人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圣上、老祖宗、祖宗您的恩典。” 黄淮笑道:“打马虎眼便是欺我。” 方维便轻声道:“小人曾与他有旧怨,也恨他认贼作父。只是今日一见,实在心里难过的很。他也称得上一代豪杰,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小人不愿意眼睁睁看他死。” 黄淮叹了口气道:“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我原是想好好用你,只是你心地还是太软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方维叩头道:“小人自知无用,承蒙督公抬举,能在督公身边做事,毕生心愿已足。小人生平无甚大志向,只求家宅平安。” 黄淮打量了他两眼,点头道:“也好。高俭权势滔天之时,你没去沾他的光,他如今这样了,你也没落井下石。可见你人品还是端方的。只是在宫里做事,这个是最不要紧的了。” 第52章 偶遇 方维道:“千古艰难惟一死。不管高俭这个病是不是真的, 他身上大概也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东西了。” 黄淮点头道:“他这一招倒是妙。人若是死了,只说个畏罪自戗。现在是死不了,活不成, 这虚虚实实的, 一时还真难以判断。”又看向方维,笑道:“若是依我的脾气,便拉进东厂去, 上一上刑,包管什么紧要不紧要的, 全吐出来了。” 方维脸色变了一变, 低着头不说话。黄淮全看在眼里, 冷笑了一声道:“这时候你又想起兄弟情深来了。你是个聪明人,也想清楚,不是我要他死,是他自己活不了的。” 方维跪在地上,低头道:“小人知道。”又道:“小人斗胆, 想有件事求一求督公。” 黄淮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说。” 方维只低着头, 看着黄淮衣服下摆上的云纹, 轻声道:“高俭,他毕竟是在西北从过军的。真要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请督公开恩, 赐他……一条全尸。” 只听当啷一声响, 是黄淮的杯子被掷到了地下, 摔成锋利的几片。黄淮一脚过来,正中他的心口, 把他踹的退了一步,倒在地上。 黄淮在他面前冷冷地道:“你拿什么跟我求?你真以为肚里有点墨水,写得几个字,就拿自己当个人了?” 方维爬起来重新跪好了,低声道:“是小人罪该万死。” 黄淮神色平静,嘴角还带着点笑意:“这宫里的人成千上万,哪个到我面前来,不比你乖觉伶俐。我是真心实意地想抬举你,你却跟我讲这些私心。别以为在司礼监文书房做事就清贵起来了,也学外面那些文人,讲什么三纲五常。奴才永远是奴才,我现在叫人拖出你去,在院子里打死了,看他们谁敢叫一声。” 方维只不断叩头道:“请督公开恩。” 黄淮转了身,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你到外面跪着去罢,别在这妨碍我了。” 方维道:“谢督公。”跪着将杯子的碎片捡齐全了,两手捧了出去,在值房台阶下面的青石板上跪了下来。 此时正是二更天,文书房里值夜人员换班的时刻,方维跪在值房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有装作视而不见的,也有好奇驻足看两眼的,不免有些议论。方维只挺直了身子,一言不发。胸腔里热辣辣的,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涌上一口鲜血来,他看了一眼,默默地用袖子擦干净了。 夜很深很浓,院子里渐渐少有人行,满地鸦雀不闻。方维的膝盖已经麻了,渐渐变成混沌的痛。 夜里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方维看着眼前石板缝隙里生出的青草,脑海里却闪过很多二十年前的片段,跳着灯在院子里练武的少年,笑着偷偷递过来酒葫芦的手,接过宝剑的惊喜眼神……从眼前偷偷跳跃着,随即又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口眼歪斜的脸。方维闭上了眼睛。 第75章 他不知道是怎样熬到天亮的。清晨时分,有小宦官入内伺候黄淮梳洗,又出来招呼:“督公叫你进去。” 方维撑着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黄淮坐在椅子上,小宦官在背后给他梳头。方维跪了下去,道:“小人知错了。” 黄淮并不看他,眼睛望在虚空里,语句也是轻飘飘的:“知道错了就好。你得弄明白,从挨了刀子那天起,就只是给圣上办事的猫儿狗儿,不能拿自己当个人了。连我在内。” 方维道:“督公不嫌弃小人是块朽木,愿意点拨一二,小人感激不尽。”又拜下去。” 黄淮点了点头道:“你儿子进内书堂的事,我跟他们说了。回去等着罢。”便挥挥手叫他出去。 方维叩头道:“小人全家感激不尽。”退了出去。 方维起身,拖着两条腿回文书房。房内原有人三三两两议论,见他进来,都闭口不言,纷纷散去了。 掌事太监过来,问了两句,方维道:“都是我的不是,文字上出了些差错,所以督公罚我。” 掌事太监道:“我见得多了,咱们做文书的,平日里千小心万小心,也不能一点错都不出。只是在关键的字句上,可要倍加留神,被祖宗们看在眼里,罚跪还是轻的。下次可自己盯着些,不能再懈怠了。“见他脸色发青,又道:“你跪了这一晚上,当值是不成了,万一再出些岔子,连我都是死罪。你先回去歇会儿。”便叫了两个小宦官进来,让他们送方维回去,又叫包了些点心给他。 方维推辞了一番,不叫人陪,自己拎着点心,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回了住所。胡乱洗了两把,便倒头睡了。 一觉睡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忽然觉得有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来。睁开眼睛,见是方谨在床上把头搁在他胸前,叫道:“干爹,快醒醒。” 他吁了口气,笑道:“赶紧放开,这么大个人了,快把我压死了,什么事?” 方谨跳下地来,仍是喜形于色:“我跟郑祥两个人去看内书堂放榜了,他考中了。”又笑道:“我俩看见名字了,就托人到文书房里想叫您出来,他们说您不在里头,我一猜就在这。” 方维坐了起来,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又问:“郑祥呢?” 话音未落,只见郑祥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进来,在他面前跪下磕了个头道:“干爹,我上榜了。”便泪流满面。 方维道:“你先起来,拜我做什么。”方谨便把郑祥拉起来,一面给他擦眼泪,一面搂着他道:“你可真是出息了。” 方维笑道:“你是要上学堂的人了,可别这样动不动就哭一鼻子了。”伸手摸一摸袖子里新发的月俸银子,笑眯眯地道,“总归是件大喜事,咱们出去吃点好的罢。” 当下三人商定,便在晌午时分,分头起行,在宫门汇合一起回家。卢玉贞见他们三个一起回了,吃了一惊,笑道:“今天是什么风,倒把你们都给吹回来了。” 方维道:“这可是件大事。咱们家郑祥进了内书堂了。” 方谨见卢玉贞一脸茫然,便道:“玉贞姐姐,你不知道,内书堂是宫里小中官们读书识字的地方,请外面的翰林大臣们来教课,气派极了。便是其他衙门里的掌事太监,见到内书堂的学生出来,都要拱手让路的。” 卢玉贞点头道:“我明白了,就像是外面读书人进了府学一样,考了举人进士,就能当官了是不是?” 方维道:“差不多罢。宫里上万人,两年一选,只取录两三百个,也是稀罕的很了。我都没有上过呢。” 卢玉贞便笑道:“那还是郑祥厉害。” 郑祥有点害羞,低头道:“我就是会些读书写字,也都是干爹教的。干爹的文章,比那帮师傅们,强得多了。” 方维喝道:“快闭嘴罢,回头你进了学堂,可不敢这么说。”见众人都一片欢欣,又道:“正好今天人都在,不如咱们出去买些东西,回来给他庆贺下。” 于是几个人欢欢喜喜地上了街。夏日的街市,比往常更热闹三分,五行八作的响声,林林总总,不绝于耳。方谨和郑祥两个,见了这繁华景象,更是欢喜非常,一路手牵着手,看了这个,又问那个,吃了小摊上的桂花糕,又要喝冰镇的雪泡梅花酒。 方维道:“小心吃坏了肚子。”便跟在后面把钱付了。又问卢玉贞:“我发了月俸了。你要不要喝一杯。” 卢玉贞低头微笑道:“不要了,不太方便。” 方维愣了一下,会过意来,又拿话岔开道:“蒋大夫昨天给我送了个条子,说正是热审之期,因此圣上额外开恩,要太医们去京师各个监狱里头视药。他过两日就去锦衣卫狱,就是陆大人他们管的地方。他觉得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教你,尤其是里头也有女犯,问你去不去。” 卢玉贞笑道:“这种好事,当然去了。” 方维点了点头,看前头方谨和郑祥两个人早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便叹口气,追了上去。 他们在街上一下午收获颇丰,除了熏鸡糟鹅等熟食,又买了些平时舍不得吃的酥油泡螺。在文房四宝铺子里,又给郑祥买了块好些的砚台,都打着油纸包提在手里,眼看太阳偏西了,才往家里走着。 第76章 穿过地藏胡同,郑祥忽然扯了扯方维的袖子,低声道:“干爹,我想买些烧纸。” 方维道:“买烧纸做什么?家里有麻纸。” 郑祥道:“我想烧一些给我爹娘,跟他们说一声。” 方维点了点头,道:“本该如此。”回头对卢玉贞道:“你跟方谨在外头等我,我去店里买些东西。”便牵着郑祥进了一家纸扎香烛店,买了两刀黄纸。正掏钱的功夫,忽然听后堂有人道:“这副板子,样子虽还不错,可是要价二十两,也太贵了些。” 里头像是掌柜在说:“这可是上好的楠木,您再敲一敲,听声音都是不一样的,一分钱一分货。” 有个女人的声音道:“没想到这样贵,原不必了,咱们再换一家看看罢。” 方维听里头有个人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只听后面掌柜的道:“价格还可以再谈谈,诚心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哗啦一声,有人掀帘子出来,方维抬眼过去,正是李义。他穿一件宝蓝色直裰,显得朴素风雅,后头却跟着个女人。 那女子容貌清秀,作妇人打扮,穿一件蓝色比甲,白缎裙子,头上梳着发髻,插了几枝钗,并不华丽。 李义从后堂出来,冷不防与方维四目相对,向后退了一步,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拱手道:“方公公。”又道:“这是家中表姐。” 第53章 交代 李义见是方维和郑祥两个人, 表情略放松了些。方维对着李义点了点头,笑道:“李管家好。”那女子在李义身后,皱着眉头, 打量了方维和郑祥两眼, 并没有行礼的意思。 李义笑道:“我原有些事,便先走一步了,改天再聊。”掌柜的跟在后面, 还要啰嗦两句,他头也没回, 很快地抽身离开了, 女子跟在他后面, 亦步亦趋。 等方维带着郑祥算完钱,从店里出来,已经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 他抬眼望去,卢玉贞站在店门对面的路边,一棵榆树的下面, 那是个比较显眼的位置。李义匆匆而去,也许看到她了,也许没看到, 但并没有和她打招呼。 方维招了招手, 把方谨叫到他身边来,从袖子里掏出两吊钱来, 低声跟方谨和郑祥道:“那两个人, 你们俩跟上去, 看他俩到了什么地方, 回来告诉我。”又额外跟郑祥交代道:“你留神别出面,他认识你, 让你哥去打听。” 郑祥点点头道:“干爹,我明白了。” 方谨一脸迷茫地被拉走了。俩人走出巷子,跟李义差了几十步的距离,方谨悄声问道:“这是谁啊?” 郑祥笑了一声道:“大哥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是玉贞姐姐以前的男人。” 卢玉贞站在原地也没说话,看起来很平静,方维问道:“你都看见了?” 卢玉贞点点头道:“看到了。” 方维看她两手拎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伸手过去把绳子提了过来,“先回家吧。” 卢玉贞道:“大人原不必让两个孩子跟着去打听的。” 方维叹了口气道:“我自打听我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也无需再问了。” 他俩没有再说话。开了门,方维进了厨房把熟食放在案板上。他膝盖原是痛的要命,只是勉力维持着,此刻一口气一泄,顿时痛的受不住,蹲在地上熬了一会,伸手抄了个杌子坐了。 卢玉贞正好进来,系了围裙,抱了柴火过来准备烧火。见方维坐在案板前面喘气,连忙过来问道:“大人,怎么了?” 方维伸手把油纸包的绳子解开了,笑道:“没什么,在这坐一会儿。”抬起手擦了擦汗,又道:“你先去歇会吧,他俩没那么快回来。” 卢玉贞看他汗珠子从额头直滚落下来,摇摇头:“不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我扶着您站起来到屋里去。” 方维十分窘迫,连连摆手,“不必了。我就是膝盖蹭破了一点。” 卢玉贞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冲着膝盖看了看,隔着裤子看不出什么,抬眼看着他道:“大人,让我看看伤的怎样了。” 方维不动声色地往后坐了坐,道:“你给我拿些药酒来,我自己擦一擦吧。” 卢玉贞知道伤势非轻,又伤在膝盖上,心中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苦笑道:“大人,夏天膝盖受伤,若是进了寒气,有了积水,冬天一疼起来,是站不起来的那种痛法。” 方维道:“我头先自己看了下,并没有破,不过是点淤青肿胀,药酒擦一擦就没事了。”双手撑着便站了起来。 卢玉贞见他要走,笑道:“大人,我在外面给人看病,怎么反而给自己家里人不能看了呢。” 方维也笑了,摇摇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伤都是看着吓人,并不重的。怕你们看见了,心里头不好受。外面有名的医生,其实都不敢给家里人瞧病,只怕心浮气躁,判断不准。人说“医者难自医”,也是这个道理。” 卢玉贞笑道:“大人,我便是不知道您哪来这么多道理,张口就是一套。”见方维一瘸一拐地向外走,想去扶着,又想了想,还是退了回来。她自己在灶台点起火来,烧了些水,又拿了药油送进堂屋去。 第77章 方维关了门上了门闩,将裤子脱了下来,见两个膝盖上青青紫紫地一大片,用帕子沾了热水擦了擦,又倒了药油按了一番,稍微缓和了些,倚在床头,竟是睡着了。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方维赶紧穿了衣服开门,方谨和郑祥两个人扑了进来。 方维见卢玉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像是在叫人开饭,他摇摇头道:“我们这边还有些事商量,待会就吃饭。” 卢玉贞点头说知道了。方维又把门关上了。 他回头坐在床上,方谨和郑祥两个人一人坐在一边,方谨劈里啪啦地道:“干爹,我看这两个人叫了马车走,我们赶紧也叫了马车跟着,一路上差点就跟丢了……” 郑祥道:“那个女人住在金鱼胡同从南往北第二间院子。我们跟了上去,看李义送她进去了,过了不过半炷香工夫,李义就出来了。看着这两个人不像夫妻,李义态度倒是很恭敬。那个女人样子很正经,也不像是在外头养的外室小妾什么的。我跟方谨两个人在他们胡同里面水井那里坐了坐,跟打水的人打听,那个宅子主人去南边跑买卖去了,原空置待赁了大半年,这半个月刚搬来,像是租赁的。” 方维嗯了一声,又问:“他们没发现吧。” 方谨道:“没有,我们跟到那个男人出来,我离得远远地看,他没注意到我。” 方维点点头道:“还好。”又起身到柜子里拿了个上了锁的多宝格,正色道:“你们两个听好了,我有话要说。” 郑祥笑道:“干爹你是要成亲了?” 方维愣了一下道:“你说什么?” 郑祥道:“我看玉贞姐姐就挺好的,你要是喜欢,就摆个酒,我们磕个头叫干娘也行。” 方谨也笑道:“干爹,这宫里头找对食的,外头娶亲的,多了去了。干爹你也要模样有模样,要人才有人才,哪里就比别人差了。” 方维脸涨的通红,道:“不是这个事,别瞎想。我对她没什么。” 他搬了把椅子来,将多宝格用钥匙开了放在床上,道:“你们现在也都大了,家里的这些琐事,我也跟你们交代一下。平时放零钱的匣子,你们是知道的,我也不锁。这个是放紧要东西的。钥匙放在我床头。” 看两个人不明就里,他笑了笑,从多宝格最里面抽出来一卷纸,打开来看是房契。“我现在手头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房子了。房契、地契都在里头,我哪天有什么事,你们两个便商量着办吧,卖的话,你们两个五五分,我不偏心。” 他又拿出一沓子收据道:“我每个月要到山西会馆给家里寄些钱,若是到时候家里有剩下的钱,就还按这个地址寄一回。”在最上头又拿出来几张纸,抚平了指着道:“这是玉贞的身契文书还有休书。底下还有一张是我写的放良书。我若是不在,就把这几张给她,送她出门。头面衣服什么的,都让她自己带走。” 方维一气儿说完了,看两个人的脸色渐渐转白,方谨忽然扑上来抱住他,眼泪滚滚地道:“干爹,你遇上什么事了吗?谁要害你吗?” 方维便搂住他,抚着他的背轻声道:“别瞎说,是我一个朋友,忽然得了重病,都没什么交代,就没了。我以前就老说,人生无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遇上些事。眼看你们也都是大人了,家里的要紧事务,自己也学着料理料理。” 方谨听了,泪眼朦胧地对着他看了又看,又道:“谁要害你,我这就去跟他拼了去。” 方维便笑道:“没有人要害我,咱们别这么打打杀杀地行不行。” 郑祥在旁边听了,只不做声,过了一会开口道:“干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方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总是爱多心,我能有什么不得已。” 郑祥平静地道:“那干爹咱们不在文书房做了,还回神宫监行不行?我也不念学堂了,咱们三个一起去那,好歹有个照应。” 方维脸色铁青道:“你这是什么话。宫里头的事,是自己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再不许说不上学堂的话,再说一回,我打死你算了。” 郑祥点了点头道:“干爹,我不说了。我也不知道您遇上什么事了,只是我的命也是干爹给的,哪天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跟着到地下伺候您去。” 方谨听了,也大哭起来,一个劲地点头。 方维站起身来,叹气道:“我就说自己不对,今天本来放榜的日子,一家人欢欢喜喜的,最后闹成这样。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他把多宝格收好了放回去,柔声道:“你们两个,也听好了,遭到什么事了,也得活下去。你看玉贞,不是也寻过短见,当时要是死了就死了,现在挺过来了,也过得好些了。”又搂住他们两个,低头道:“咱们都已经是畸零人了,更得活出个人样子才行。” 第78章 第54章 夫人 智化寺规模并不算大, 平日里香火也不旺盛。天刚好下着点微雨,院中寂寂无人,只有几个和尚在佛堂后面打坐。金九华进了佛堂, 佛前点着一大盏琉璃海灯, 烧着一炉香。 他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外面有个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引着他去了间禅房。禅房四白落地, 中间只设着桌椅茶具,一切器物皆无。金九华叫小沙弥送茶过来, 开了窗, 雨点被湿气裹着扑了进来, 带着一点青草的香味。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安静地等着。 雨水把时间拉的很长,说不清过了多久,她进院子里来了, 老嬷嬷给她打着伞。金九华走过去开了门,她们走了进来,收了伞。她穿着白绫袄, 蓝缎裙子, 并不华丽,但也自有清雅悠闲的风度。 嬷嬷在院子外面屋檐下站着, 他看着她, 头发梳上了高髻, 是很端庄的妇人打扮。他拱手道:“大小姐好, 好久不见,略清减了些。” 她冲着他点了点头, 微笑道:“好久不见了,金公公。”又正色道:“现在该叫我蒋夫人了。” 蒋夫人在椅子上坐定了,把手里的一个木质药箱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旁边。“这是昨天晚上到京的,请金公公验看。” 他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如今我们府上是这个光景,等闲的交情都避之唯恐不及,宏济堂愿意从南京给我们送这一趟,也担了天大的干系。”他提起茶壶,在茶碗中倒了些水,双手递了过去,“我铭感五内。” 蒋夫人笑道:“这几年来,宏济堂能在江南做大,连同熟药铺的生意,都多亏督公及金公公的照拂,我是牢记于心,不敢或忘。如今你们府上有些变故,宏济堂虽帮不上什么,看在当年公公给我们理通门路的份上,我们却不能袖手不管。” 金九华低头沉默了一会,道:“督公的病,现如今也没有什么起色。夫人这个时候,肯担着这样的风险,已是世上少有的重情重义之人。” 蒋夫人听了,叹了口气,又问道:“这场变故这样突然,若是你们督公一直不见好,你可有什么打算?” 金九华道:“我蒙督公在战场上搭救过性命,又有幸跟着他这许多年。若是宫里头的祖宗们开恩,我便去给他守着坟去,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蒋夫人见他话中意思十分坚决,也不相劝,只是微笑道:“头先家中父亲大人也去府上瞧过了,你们安心调养,也说不定有转机。” 金九华苦笑道:“督公现在好与不好,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自己摇了摇头,又低声道:“夫人,这一趟已经让你们担惊受怕了。我们府中的人现在被盯得厉害,今后,我便不能再连累了你。” 蒋夫人听了,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道:“也好,那便是万里江山,有缘再会了。” 她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从袖子中又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件野山参。蒋夫人微笑道:“这件山参,是我送给督公的。你们如今在外头买,也没有这样品相的了,多半买到些桔梗跟人参须子粘出来的西贝货。只这一件,不到要紧的时候,便不要用。”她把盒子合上,双手交给金九华,“我的能力,仅止于此。” 金九华愣了一下,便双手收了,也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来,道:“府中现下也没什么东西做回礼了,这是我个人送给夫人的。”打开看时,是一件银镀金蝴蝶钗,样式朴拙无华。金九华道:“这件钗子,原不值什么,样子也旧了。夫人若不嫌弃,便收了当个小玩意儿也好。” 蒋夫人拿起来看了看,笑道:“那就多谢公公割爱。”收了起来,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了,便起身作别。 金九华道:“下着雨呢,我送一送。”拿起伞来,在细雨中送她到院门,转身道:“夫人慢走。” 金鱼胡同从南往北第二间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妇人走到大门旁边,提着声音问道:“是谁?” 门外的人答道:“我们是柳州白事铺子的伙计,想问您在我们那边定下来的板子,提前些摆过来成不成。” 妇人便开了门,两个灰衣服短打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妇人见他们手里并没有拿什么东西,眼光却在她身上打量来打量去,当下心中一凛,刚后撤一步,忽然颈部后面着了一掌,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高床软帐之内。她内心惊骇万分,连忙掀开帐子坐了起来,惶急地摸索身上,衣服并没有动过,鞋子好端端地摆在床下。 她穿上鞋子,打量外面,是一个小而精致的绣房。门从外面锁着,用了两下劲,并没有打开。 忽然房间里有个幽幽的声音道:“夫人,您醒了。” 她吃了一惊,回头望去,背后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年纪,圆脸,清秀,丰满的嘴唇,穿一件蓝色长衫,有些斯文的书卷气。她隐约觉得是在哪里遇见过,年轻人却笑了,站起身来拱手道:“夫人,十几天前我们见过的。”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在白事铺子里面见过的太监。” 年轻人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道:“夫人真好记性。正是在下,姓方,单名一个维字。” 第79章 她往后退了一步,浑身都颤抖起来,“你们这些丧天良的死太监,又要干什么?” 方维道:“夫人莫怕,我们只想救夫人的命。” 她掉转身扑到门前,惶急地扯着门晃了几下,直着嗓子叫了两声救命,方维看着,平静地道:“程夫人。你此次来京,便是来自尽的,怎么又忽然怕死起来。” 程夫人惊骇地回头,直直地看着他,方维笑了一笑,指着另一张椅子,做了个请上座的手势:“夫人请坐。” 她僵直着走过去坐了,方维微笑道:“夫人一路奔波入京,不惜自戕为夫伸冤,不才佩服之至。只是此举虽贞烈,救不救得出程若愚,也是难说的很。” 她颤抖着嘴唇问道:“你们……怎么知道?” 方维摇了摇头,嘴边仍是挂着些微笑:“我们这些人,总有些不上台面的手段,说出来唯恐脏了夫人的耳朵。夫人是看着朝廷热审在即,想拼一拼性命,让朝廷减一等罪名,给程若愚一条活路,是吗?” 程夫人被说中了心思,便低头不答。过了一会,慢慢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官场上的规矩,能拿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条命而已。”看了方维,又咬着牙道:“知道你们有些毒辣手段,我也是个粗人,如今落在你们手上,咱们也痛快些,要杀便杀,我们夫妻两个在地下相聚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维笑道:“夫人,上天可鉴,您仔细想想,从您进来到现在,我可没说过一句要打要杀的话。倒是有些读过圣贤书的做官之人,教唆着您去死,身上一点血都不沾呢。” 程夫人被说得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方维道:“夫人,那些人一定跟您说了,到时候给您旌表为节妇,在乡里起一块贞节牌坊,教化万民。程家一门忠烈,舍生取义,万世千秋,行为世范。” 程夫人点了点头,方维道:“程若愚到时候出了大狱,抱着您的牌位哭上三天,过一阵子,续上一房貌美贤淑的继室,再纳上几个小妾,生儿育女,开枝散叶,逢年过节给您祭拜一下,后半辈子也过得很有滋味。” 程夫人怔怔出神,叹了口气道:“我本无能,成亲十年,未能给程家添丁进口,早已失了为人妻子的本分。若拼我一条命,能换程家继后香灯,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第55章 仙方 方维听了, 微微一笑道:“莫说程若愚只是个七品县令,我朝文臣一二品大员中,无儿无女的, 也不在少数。若夫人果无所出, 从兄嫂处过继一个,也顺利成章是你们程家子嗣,何必为这样无谓的事, 送了性命。” 程夫人转了个身,并不看他, 铁青着脸道:“节义二字, 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懂的。我相公舍生取义, 我自当跟随他殉节明志。你也不必使什么巧诈的手段,我只是个乡下妇人,听不明白。” 方维听了也不生气,慢悠悠地道:“你家相公,我也曾见过的。他若是知道夫人这样三贞九烈, 也不知道是该欣慰呢,还是难过。” 程夫人脸色变了,站了起来, 颤着声音道:“你见过他?” 方维点点头, “在下有幸曾在狱中见过一面,白净清秀的一个人, 与夫人甚是般配。夫人, 你们夫妻年少结缡, 恩爱如此, 若为了些无谓的事天人永隔,无缘白首, 也实在是太可惜了。” 程夫人听得出了神,叹了口气道:“是我们命该如此。” 方维道:“热审本就是圣上体恤万民,清理淹狱之事。程若愚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詈骂君父,自然是该凌迟处死的。他若是听了什么妄言,一时糊涂,看他年纪又轻,又是进士及第,圣上宽宏大量,必不与他计较。到时候饶他一命,放他出来,你们夫妻自去过粗茶淡饭的小日子。这样不好吗?” 程夫人发了呆,过了半晌,问道:“我便如何信你?” 方维便立起身来,气定神闲地在书案上铺开了纸,饱蘸了浓墨,竟是将当日程若愚在狱中的答对一字一句写了出来。 程夫人先是十分怀疑,见他笔走龙蛇,竟无丝毫迟疑,脸色渐渐缓和,待到方维写到鲚鱼及君山茶一节,终于忍不住,两行热泪直流下来,道:“是我相公。” 方维便停了手,从袖子里取出火折子,将纸折起来烧尽了,笑道:“夫人现在信我了吧。” 程夫人愣了一愣,便在他脚边跪下去道:“方公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怎样处置我,都没关系的。若能见到我相公,还请您从中设法,保全他的性命。” 方维双手扶她起来,道:“夫人何必如此。夫人只在此处,安心静养,切莫再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程夫人含着眼泪点头道:“我相公是个直人,还请你们不要为难他。” 方维拱手道:“既然如此,还请夫人给我一样首饰或者暗记,好给他做个记认。” 程夫人沉吟了半晌,便在耳朵上取下一只耳环来,双手递给方维。方维定睛一看,是个葫芦耳环,下面坠着一颗珍珠。程夫人道:“这件首饰,原是外子送我的,他一看便知道。” 方维便拿了张帕子出来包好了放在袖子里。程夫人看了看他,又吞吞吐吐地道:“外子是个读圣贤书做大事的人,我是妇道人家,原不该在其中说什么的。请方公公转告,若他志向已定,我也愿意给他收尸。” 第80章 方维行礼作别,敲了敲门,门便开了。屋角原有几个便衣的东厂番子站成一排,见方维出来了,连忙过来打躬作揖。 方维道:“差使做的不错,大伙也辛苦了。我回头会跟督公上报的。只是你们这几天要用心些,把人看好了,别叫人寻死,也别让跑了。” 打头的陪笑道:“不会不会。”见方维下台阶,便伸手扶了一把,道:“公公小心。全赖公公神算,才捉到人,这趟差可是顺利的很。” 方维听了并不在意,笑了一笑,“自然是你们在厂里当差久了,见过的事多了,做事才这般稳妥,我也不敢贪天之功。督公心里明白的很,回头自然有赏。” 打头的听了,喜笑颜开。“全指望公公在督公面前美言几句,小人在这先行谢过了。”送方维到了外面坐了轿子,又低声在他耳边道:“以后有什么好事,自然少不了公公的。” 轿子停下了,几个小火者打着灯笼上来把轿子撩开。方维下了轿子,黄淮外宅的门房在外笑道:“是方公公,督公正念叨您呢”,便引着他一路向宅子深处去。 天已经黑了,他们穿过重重廊道,一路点着宫灯,盛夏的园林里声声蝉鸣,满目映出来的都是幽暗无尽的绿色,纵横交织成一种别样的清凉。 后院荷塘中凉风习习,吹得叶动花摇,亭中点着数盏小灯,设着一张大理石方桌,又有一张凉榻,旁边堆了满满一大缸冰块。几个小火者在后面打着扇子,黄淮穿一件万字纹妆花锦袍,在凉榻上歪着,看几个掌家和掌事太监在方桌上打马吊。 方维进来在黄淮面前跪了,低声道:“回督公的话,事情办妥当了。” 黄淮坐了起来,将鞋子穿上,笑道:“到底你还算识时务。”看了看方维,又皱起眉头问道:“李孚那边?” 方维道:“此事于他,并不十分要紧,不过是借机造势,给火上添一把柴而已。他们发现人没了,也不好声张。” 黄淮点头道:“此人行事跟顾廷机不同,总喜欢剑走偏锋,出人意表。只是如今圣心眷顾他,咱们须另外找个由头,跟他示好,免得两下结了梁子。” 方维沉吟道:“他此时应当还猜不到人在我们这里。不过他为人警醒,这些日子以来,也明白我们不是跟他为难。回头咱们再找一件事,跟他助一助力,两下点到即止就好。” 黄淮摆了摆手,叫他起来,又笑道:“会打马吊吗?” 方维摇摇头道:“小人惭愧,只略懂一点。” 黄淮站起来,在石桌子前头晃了一晃。众人连忙起来相让。黄淮笑着推了一推方维的肩膀道:“今日小方他初来乍到,便让他上来替我打两把。”又用手指头点一点掌家太监:“莫欺负新人。” 方维行了礼,上桌坐了。黄淮仍回榻上坐着喝茶。他于此道,并不熟习,只是打完一圈,自觉手风顺得很,便猛然觉出味道来,桌上其他三人都在暗暗给他做牌。他糊了两把,起来躬身道:“今日打得不好,唯恐扫了大家的兴头。“便推旁边的掌事太监上来。 黄淮笑微微地道:“看你今天旺的很,怎么不打了。” 方维低声道:“我是新人,初来乍到,不好抢了风头的。”只在黄淮旁边的绣墩旁边陪坐着喝茶。 又有小火者呈上几碟子冰块镇着的荔枝来。黄淮道:“没意思的很。”便跟旁边的小火者低声吩咐了些什么。不多时,就有人呈上来一个手掌大小的雕花檀木盒子。 黄淮笑道:“先收了摊子罢,今天倒是有些好东西,见者有份。”说了伸手将盒子打开,里头是红绒内里,衬着几粒黑黢黢的药丸。众人围坐在他身前,掌家太监便凑趣问道:“督公,这可是什么宝物?” 黄淮道:“是好宝贝,百病皆治。”又笑道:“这是圣上赐下来的仙方,吃了全身通泰,飘飘欲仙。”便自己从中取了一粒,用水送服了,又叫小火者递到桌上来。 众人大肆恭维一番,纷纷吃了。黄淮道:“此物十分难得,便教你们都玩个痛快的。”方维将药丸拿在手里看了两眼,心中忐忑,正犹豫之间,看黄淮的眼神看过来,便笑一笑,咽了下去。 过了不久,他就觉出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在绣墩上只坐不住。黄淮便摆了摆手,走上来一列浓妆艳抹穿着清凉的姑娘小唱,搀着人往外头走。 方维见众人一路上搂搂抱抱,亲接起来,已是不堪入目,心中一凛,只是手脚渐渐没了力气,心里暗暗叫苦。 忽然听见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柔声道:“方公公。” 他抬头看,灯下玉人云鬓花颜,却不是云儿是谁。心中一阵喜悦,连忙扯了扯袖子,温言道:“姑娘救我。” 被人扶上了马车,方维便一阵头重脚轻,只是倒在角落,急急喘气。耳边听见马蹄声声,身体浮浮沉沉,想是去万花楼的方向。云儿笑道:“方公公,咱们两个,倒是很有缘分啊。” 方维只觉得手心燥热,快要说不出话来,伸手拉着云儿道:“我家就在地藏胡同,最里边一间,请姑娘送我……送我回去。” 第81章 云儿笑了几声,俯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倘若我就是不呢?” 方维把身体弓起来,用手撑着勉强坐住了,吐了几口气道:“还请……姑娘发个善心,我感激之至。” 云儿道:“方公公刚才还说呢,不好污了东家的地方,要到我那里去。” 方维摇摇头道:“我身子不便,也不好污了姑娘的地方。” 云儿便不说话了,手轻轻拂过他的嘴唇,过了一阵,幽幽叹了一声道:“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 ” 第56章 迷药 卢玉贞披了件外袍, 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方维头重脚轻,险些一头栽了进来,自己撑着一口气稳住了, 勉强笑道:“在外面……喝了点酒。” 云儿提着一盏灯笼, 站在门外面,卢玉贞见了,便往里头让。方维在怀里掏了一掏, 拿出块碎银子,递给云儿, “多谢姑娘送我回来。” 云儿向后退了一步, 微笑道:“堂会的钱, 我已经收了,这钱便不拿了。”又借着灯光看了看院子,点点头道:“我先走了。” 卢玉贞道:“姑娘不忙,我去送送。”自己进屋点了盏灯笼出来,送云儿出门。 走出去十来步, 云儿道:“姐姐不用送了。马车就在胡同口停着,我自走去便罢了。” 卢玉贞看了看两边的白灯笼,摇摇头。“这条胡同晚上是挺让人害怕的, 你还小呢, 别被吓到了。” 云儿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又走出去一些, 眼看快到胡同口了, 突然支支吾吾地问:“你们……你……收用过了不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卢玉贞立刻听懂了, 呆在当地,过了半晌, 摇摇头道:“没有。” 云儿听着也有些惊讶,又上下细细打量了卢玉贞几眼,叹了口气道:“姐姐,他对你是真心的。” 卢玉贞道:“怎么了?” 云儿低着头道:“他今晚上是喝了些房中药的,还央求着我带他回来。俗话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你便要对他好些。” 卢玉贞吃了一惊,便拉着云儿的袖子问:“他喝了什么,喝了多少?” 云儿被她一扯,也慌了,连连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喝了什么,我到的时候,已经喝过了。” 卢玉贞又问:“又喝过酒吗?” 云儿道:“没有喝酒。” 卢玉贞快走两步,送云儿在胡同口上了马车,转身疾步朝家里走去,一路心乱如麻。 进了院子,一片漆黑,堂屋的灯也已经灭了。卢玉贞定了定神,走到堂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大人”,里头没有声音。又推了一下,门插上了。 她走到院子里来,抱着胳膊,看着天空。没有月亮的晚上一片黑暗,只在天边有几颗星星。她心里忖度着,云儿的话,该不该信呢,还是他只是喝了点酒,已经睡下了? 思来想去,终究是不能放心,她又拿了方谨的衣服换上,在堂屋窗子前听了一听,伸出手将窗户慢慢推开了。窗户原本并不高,她轻轻巧巧地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却有些不顺,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阵剧痛,整个人便脱了力,直直地趴在地上。 她用力咬着牙,才没有“哎哟”一声叫出口,两手撑着地,爬了起来,用手在周围摸索了一下,像是盆架倒在地上,被她踩住了。 随即,她听到了一阵极深极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着。 这呼吸声在黑暗中那样清晰和急促,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暗处环伺的猛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猛扑出来。她胆子本来甚大,心中也一阵发凉,又叫了一声“大人”,仍是没有回应。 她慢慢摸索到桌子的位置,伸手触到了油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刚要点上,方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要点灯。” 这声音是他的,但是又完全不像是他的了,嘶哑得厉害,像是被撕裂过。 凭借着声音,她判断出他人在床上,心里猛然被揪了起来。回了一下神,她开口道:“好的,大人,我不点灯。” 房间里一片沉寂,方维喘了几口气,勉强开口道:“我没事,你出去吧。”过了一阵,又补了一句:“把门从外面插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大人,你……” 方维的声音很粗很急:“我喝多了,怕发起酒疯来,砸到你。” 卢玉贞嗯了一声,平静地道:“好的,大人,我去煮些醒酒汤来就走。” 她走了几步,拉开门闩出去,回头关上了门。回到耳房,把装蟾酥的小瓶子拿了出来,就着灯光看去,里头就剩下了一丁点。犹豫了一会,实在下不了决心,便又放回去。 她到了厨房把水烧上,又脱了鞋看脚腕上肿了一点,庆幸崴脚还不算太厉害。她坐着想了一会儿,把外头的手巾归集起来,五六条一总放在盆子里,从缸里面舀了些井水,蹲下身去将手巾在冰凉的水里来来回回浸透了,提起来拧干净了水,一一放在个小铜盆里。 她端着盆子进了门,走到床前道:“大人,喝了酒身上发热的话,就用这个擦一擦。”便把铜盆放在床头边上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第82章 方维“嗯”了一声,伸出手来。黑暗里,她用手背敲了敲铜盆,发出当的一声,给他提示了位置。她自己便向后退了几步,退到墙边的椅子上,摸索着坐下了。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放大了,在这个房间的一角,他手指甲紧紧撕扯床单的细微声响,喉头挤出来的微弱的呜咽声,浓重的一声一声喘息,以及冷津津的手巾在身上摩擦时,情不自禁吐出的一口气,像是快意的“哈”地一声。他们两个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一个字也没有。 方维用完一条手巾,又换一条,不多时候便轮换着用过了,便也敲了敲铜盆。卢玉贞慢慢走过来,毛巾触手已经是热的了,浸透了温热粘腻的汗水,有股发咸发苦的味道。她出去用井水淘了一遍,再拧干了端回来。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来来回回了许久,也数不清大概是几个时辰,长夜渐明,他的呼吸也渐渐和缓了些,节奏也均匀了。 卢玉贞在椅子上听见了,吊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她松了口气,困意刚侵袭上来,忽然听见方维的声音,是一种凄厉的、破碎的声音,叫了一声,“干爹。” 她整个人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只听方维凄凄地道:“干爹,你快带我走吧。” 她赶紧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上了灯,跳跃的灯光之下,照见方维在床上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紧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怀里却紧紧抱着她做的新枕头,衣服都胡乱地扔在床底。 她举着灯慢慢走近了,伸手给他扯了被子盖上。方维没有睁眼,眼角却有泪流下来,口中喃喃地道:“院子里茉莉花又开了一大片了,你还不来啊。” 卢玉贞听了,摇了摇头,便把茶水吊子拿到床边来,斟了半碗茶水放下。又将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搭在椅子上,走了出去,给他关上了门。 第57章 视药 卢玉贞把右手举到眼前, 左手在上面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少商,中冲, 少冲, 少府……” 方维从旁边看着她,笑道:“这是知道今天要见师父了才做功课,临急抱佛脚。” 卢玉贞笑眯眯地斜了他一眼, 又把胳膊上的穴位数了一遍,才道:“那是大人您没看见, 十二经络图我自己都画了好几张了。” 方维笑出声来, 把一卷麻纸递给她:“知道了, 一直知道你用功的很,大半夜点着灯学这个。”又道:“你若是男子,这样苦读着,少说一个秀才也该有了。” 卢玉贞点点头道:“我们乡下人要是读书中了秀才,就不用给官府交税了, 倒也很值得读一读。”又把一摞字纸拿了出来:“我估摸着今天要写医案,又练了练字。” 方维见她写字的骨架结构都大有进益,笑道:“字的架子倒是有了, 就是用笔的时候, 过于用力,不妨手腕子灵活一些。这样写东西没那么累。” 卢玉贞拿着毛笔比了一下, 笑了,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灰色的布袋, 将招文袋和针包放在里头。方维便问道:“你自己做的?” 卢玉贞将布袋子翻开给他看, 笑道:“扯了块布自己缝的,里头我又做了几个内袋, 您都不知道有多能装,以后除了些常见的药物,一些小刀子啊,小剪子啊,也能放在里面。” 方维道:“我看他们大夫们都有药箱子的,好多都精致的很,回头给你也买一个。” 卢玉贞摇摇头:“我是偷偷拜师,连名分都没有呢,还能讲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等我出了师能自己开方了,再买不迟。” 方维听了严肃起来,正色道:“说起这个来,那天蒋大夫跟你说的话,也到底是肺腑之言。你现如今在家里,做什么都没妨碍。回头你真出去给人开方,那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了。方谨和郑祥他们两个,好歹我在宫中,也能多少照拂着点儿。在外头百姓眼里,我们这些人名声可是差得很,你自己做事可要处处机灵,没事跟我们撇清些。” 卢玉贞小声地说:“大人,你也说过的,那些人浅薄的很,说话不必计较。我原也是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觉得你们都是坏人的。” 方维笑了一下,跟卢玉贞摆了摆手道:“就我们平日里干的事吧,也没什么体面的地方,遭人恨,原也是正常得很。你不必觉得难过,我都快三十了,别人说什么早就跟耳旁风一样了。” 卢玉贞笑道:“您可又来了。” 方维又问道:“你今日可是能见到程若愚?” 卢玉贞愣了一下道:“他若是还在锦衣卫大狱里,应该能吧。” 方维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葫芦耳环来,递给卢玉贞:“若你见到他,就避着些人,将这个给他,只说是你主人给的,其他一句话不要讲。有人在不方便,就算了。” 卢玉贞接过来,拢在手心里,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方维迟疑了一下,又道:“此事十分隐秘要紧,内情我也不便与你讲太多,你先顾好自己的事再说。你今日给不了他,我再寻别的人。” 卢玉贞便小心地放在袖子里,低声道:“好的大人,我见机行事。”手上忙着把布袋子收好了,挎在手里。 第83章 方维看她还是穿着方谨的衣服,笑道:“这套衣服倒像是给你做的,反正他过年就穿不了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又低头看她的脚:“脚伤得好些没有?” 卢玉贞道:“本来也没有很大的事,迟些就没事了。”收拾利落了起身往外走,方维见她脚走起来还是有些跛,一阵内疚,就手把布袋子拿了,笑道:“我送你出去。” 卢玉贞摇头道:“不用,我只在胡同口等我师父就好。”方维却道:“我跟你师父还有几句话说,你只管跟来。” 他们两个在胡同口等蒋济仁的马车,方维笑道:“这一阵子感觉总是在送人上学堂,方谨去了,你这也要去。” 不一会蒋济仁来了,跟方维寒暄两句。方维道:“听说太医院最近又进献了些仙方给圣上。” 蒋济仁叹了口气,连连摇头道:“近年来看着道士们献了金丹上去,圣上喜欢,太医院的一些人便将些阿芙蓉、淫羊藿什么的媚药掺在方子里,无非涩人精气,催谷绮念罢了。原不过是院子里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如今倒是上了大雅之堂,实在是有辱斯文之至。” 方维又问道:“那这些东西,服了对身体可有妨碍?” 蒋济仁道:“自然是有妨碍。偶一服之,在房中则是飘飘欲仙,百忧皆忘,只是多用几剂,便会成瘾,难以戒断。若服食不到,既精神恍惚,浑身酸痛。因此太医院要云南地方上近年多贡些米皮、阿芙蓉来,也是这个缘故。” 他见方维若有所思,便道:“可是有人向你讨这些仙方?现在民间也追随宫中,事事奢靡的很。我便是听说有些高门大户,富商巨贾,也有服食这些的。” 方维笑道:“我在宫中,品级甚低,便是他们要讨,也是向提督太监们去讨,又关我什么事。”见时候不早了,又向卢玉贞道:“好好听你师父的话,多做些活,少出声。” 卢玉贞便答应着。蒋济仁点头道:“在外头,你只叫我蒋大夫就是了。” 蒋济仁到了北镇抚司大狱,陆耀已经在外头带着人等着了。热审前派太医前来视药,原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众人寒暄了几句,陆耀将蒋济仁和卢玉贞带到自己的值房,便叫人上茶上点心。 蒋济仁喝着茶,一边问道:“今年狱中有多少犯人?” 陆耀托着下巴想了一想,道:“今年拢共新收进来二十八个,死了九个。现有男犯七十五个,女犯五个。” 蒋济仁道:“我虽当了几年太医,倒是第一次到锦衣卫狱来,烦请陆指挥把去年的医案给我瞧瞧。” 陆耀笑道:“自然是准备好了。”手一挥,便叫旁边的蒋百户呈上来两本册子。陆耀翻开道:“这一本是所有犯人的名册。这一本是去年的医案,陈太医来的。” 蒋济仁将医案翻了一翻,皱着眉头道:“这个医案做的,敷衍的很。” 陆耀笑道:“蒋大夫你这个人,有时候也未免太过认真。这原是圣上体恤民情的善举,只是我牢里的这些犯人,尽是大奸大恶之辈,便是有什么病痛,也是咎由自取。若是到了这里不吃些苦头,还能舒舒服服地度日,那何以威慑恶人,教化万民明德守法。你只看看犯人是不是全须全尾便罢了,若是有心,再给他们开些补气养血的汤药,就是一等大善人了。” 蒋济仁道:“话虽这样讲,犯人里头有些急病重病的,也需要格外看顾着些。眼下热审在即,倘若熬不到轻判,就死在狱中,不是违拗了抚慰万民的初衷。” 陆耀点头道:“那是自然的事。”又笑道:“在我这里并没什么拘束,蒋大夫便宜行事即可。” 第58章 清创 陆耀领着蒋济仁和卢玉贞进了一间屋子, 卢玉贞笑道:“这间屋子,我曾来过的。” 陆耀笑道:“正是。上次卢姑娘在这里大展身手,我看这里倒是风水宝地, 就让他们原样留下来了, 又叫他们摆了一套桌椅板凳,文房四宝,方便你们写医案开方。”又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盆架道:“上次卢姑娘在的时候仓促极了, 样样都不周全。这次准备了些热水,供你们洗手用。” 蒋济仁听他提到上次连夜治病的事,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便笑道:“听陆指挥话里话外这个意思, 若是今天我一个人来了,这些东西便是都没有了。” 陆耀大笑起来,摆摆手道:“跟你却没这么客气。上次的事,是我强人所难,我心里也十分过不去。 蒋济仁叹了口气道:“都是过往的事了, 也没有什么。”拱手道:“那我就让他们带人上来了,陆指挥自去忙吧。” 陆耀点了点头,又把蒋百户叫了进来道:“今日你别的都不用做, 听蒋大夫吩咐就行了。” 蒋百户连连答应着。陆耀又向卢玉贞微笑道:“姑娘有什么需要的, 也只管提。” 卢玉贞见他难得这样温和,看得呆了, 笑道:“陆大人怎么这样客气。” 陆耀拱手道:“二位请自便。”转身出去了。 蒋济仁坐下来翻了翻名册, 道:“七十五个男犯, 内中还有三个太监, 五个女犯。若是细细看来,一天肯定是完结不了, 最好还是分今明两天来做。”便对着蒋百户道:“今天先分四十个男犯一一进来看,将三个太监放在里头,今天最后再看他们。”又指着程若愚的名字,“将程若愚先带过来吧。” 第84章 蒋百户便答应着去了。蒋济仁道:“我这么安排,自有我的道理,你回头就明白了。”去盆架前将手仔仔细细地洗净了,回头对着卢玉贞道:“今日你先看我如何看诊开方,将医案好好记下来。明日看那五个女犯,就由你来上手。” 卢玉贞点头答应了,自己退到一边站着。 一会儿工夫,听见手铐脚镣叮当响,是蒋百户押着程若愚来了。卢玉贞抬头看,许多天不见,程若愚倒像是变了个人,虽然依旧是蓬头垢面,腿走起来一瘸一拐,腰却挺得笔直,脸上也有了些红润,精神着实好了许多。 进到屋里来,蒋百户给他卸了手铐脚镣,他便定定地看着卢玉贞,脸上渐渐露出个洒脱的笑容,拱手道:“十分惭愧,这位姑娘上次出手救了在下的性命,还不曾谢过。” 卢玉贞便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我,都是凑巧,也是你命大。”又指着蒋济仁:“这位是太医院的蒋大夫,是专程来给你们治病的。” 程若愚便点点头坐下来,蒋济仁给他搭了搭脉,皱着眉头道:“左右寸脉细弱。”便招手让卢玉贞过来。卢玉贞也依样画葫芦,搭完脉,便在椅子前头坐下来,提起笔在医案上记了。 蒋济仁又问道:“上次你起的红肿风疹,后来可曾发作过?” 程若愚看着他,十分意外,便问:“蒋大夫也知道?” 蒋济仁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笑道:“只听过些大概罢了。”又对着卢玉贞道:“舌色略淡白,舌苔薄白而润。” 卢玉贞便走到他面前来仔细看了看,又想了想:“这是气血两虚之像。” 蒋济仁笑了,点点头道:“也记下来。”又对着程若愚道:“平日有什么症状?” 程若愚道:“只是有些头晕失眠。腿上也疼。”把裤子向上撩到膝盖处,卢玉贞蹲下身去看,腿部的骨头接过了,只是外面的皮肉红肿的厉害,溃烂成几个大疮,按了一下,流出些黑色的血来,散发着腥臭味道。 蒋济仁皱着眉头道:“给你找的这个跌打大夫,接骨倒是接了,外头的腐肉去的不干净,这样烂下去,腿一样的保不住。”回头叫卢玉贞:“你敢不敢下手?” 卢玉贞笑道:“没什么不敢的。” 程若愚便自己解了裤子,在木板上躺了。卢玉贞拿出针包来打开,蒋济仁拿出三把器具来,挨个指着道:“这把平刃刀,割浅层的死腐余皮;这把月刃刀,割深处的腐肉;若有碎肉,就用镊子夹着向外拿。”又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些苍术,点燃了将器具熏了一熏,笑道:“你来吧。” 卢玉贞看程若愚表情平静,笑道:“程大哥,我这也是第一次上手,倘若有什么冒犯之处,可千万不要见怪。” 程若愚点点头道:“一回生二回熟,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蒋济仁从旁笑道:“你便效仿一下武圣人刮骨疗毒,也无不可。只是不要乱挣。要不要将手脚捆上些。” 程若愚道:“无妨。腿上这些烂肉,日日夜夜,疼的惯了,我忍得住。”便用手指着,示意卢玉贞下手。 卢玉贞提起刀来,从外面表皮上浅浅刮了一层,程若愚两手捏着木板边缘,头颈上青筋暴起,汗珠子滚滚而下,只咬着牙不做声。 卢玉贞道:“蒋大夫,我看需要再要个盛碎肉跟污血的桶,还得要些布给他垫一垫。” 蒋济仁道:“你先慢慢来,我出去要。” 卢玉贞见蒋济仁出去了,手上一停,对程若愚道:“大哥,有件东西,是我主人托我给你的。”便把耳环掏了出来,放在他手里。 程若愚拿在眼前一看,便浑身一震,压着声音问:“从何处得来的?” 卢玉贞摇摇头道:“我不晓得。”见程若愚表情忽明忽暗,又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我拿性命担保,我主人是个大大的好人,不会害你。” 程若愚将耳环握在手里,闭着眼睛在脸上摩挲了一会,又将耳环藏在袖子里,脸上渐渐笑了起来,低头道:“拜托姑娘给割的干净些。” 不多时,蒋百户带着人送了几个水盆、水桶和几卷棉布过来,笑道:“要是个个犯人都这样治,可怎么得了。” 卢玉贞道:“万事开头难,待会就快了。”她摸到了些门路,出刀流利了一些,在疮口深处将腐肉挖尽了,又用镊子将一些碎肉夹了出来。 蒋济仁在她身后看着,也不断点头。不多时腐肉尽去,程若愚腿上竟是挖出了几个血洞。蒋济仁拿了瓶白色药粉出来,洒在伤口上。程若愚撑到此处,已是钢牙咬碎,终于忍不住低低吼了一声,身体拱了起来,不住发抖。 卢玉贞用棉布将伤口缠了起来,在上方打了两个死结,笑道:“没事了。” 蒋济仁道:“狱中之人,多半气血亏空。我回头会开些补气养血的药给你们,你只要好好调养,待气血充足,新肉自然能生出来。若有麻痒,也不用动,只让它自己长全了,这阵子不要沾水就好。” 程若愚点点头道:“我晓得了,谢过二位。”自己强撑着下来,卢玉贞伸手去扶,他笑道:“不必了。” 第85章 蒋百户将他带了下去,蒋济仁看她将器具放好了,笑道:“清创做的很好。狱中犯人除了气血不足,多半寒湿阻滞,脾胃失调。你便将医案好好写一写,明天你看女犯,也是一样。” 这一日犯人来来回回,两人忙得水米不曾沾牙,到了黄昏时分,卢玉贞已经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蒋济仁看了看名册,道:“还有三个太监没有看。” 卢玉贞问道:”为什么把他们放在后面啊?” 蒋济仁笑道:“迟些你就知道了。”从袖子里拿出块帕子出来,蒙住了口鼻,又抽出一条来递给她道:“你也照做。” 卢玉贞不明所以,也跟着做了,又听见外头脚镣声音,蒋百户指挥着把一个人拖了进来。 那人爬了起来,卢玉贞立即闻到一股腥臊气味,这味道直冲天灵盖,她想呕,又生生憋了回去。蒋百户也皱着眉头,快步退了出去。 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头发乱糟糟地披在后头,面白无须,皱纹满脸,身材并不算瘦,佝偻着背。 蒋济仁往后退了一步,老太监立时跪下了,颤着声音道:“两位善人救救我吧,我疼的活不成了……”他眼里流出些浑浊的泪来,外眼角烂得裂开了,他抖着手去擦。 蒋济仁平静地道:“你怎么了?” 老太监抖抖索索地说:“下面烂了,尿不出,还总想尿,站不起来,走路也没法子……”他抬眼看了看,手里已是将裤带解了,将裤子退了下去。 卢玉贞立即看到那里是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中间一块触目惊心的疮口,红肿溃烂成一大片,下头湿了,不知道是尿还是脓血,滴滴答答地向下流。 蒋济仁道:“你……”又看向卢玉贞。卢玉贞脸色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看着蒋济仁问道:“要给他清一清吗?” 蒋济仁摇摇头道:“那里清不了的,清理干净了,也总会有尿,没什么法子。”便对着老太监道:“你自己洗洗,给你上点药吧。” 卢玉贞便去拿了个水盆,兑了些热水,递给他。老太监颤着手接过去,也不避忌,蹲着身子哗啦哗啦地洗。 过了一阵子,他洗完了,又自己爬上木板张开腿,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蒋济仁。蒋济仁便拿了白色药粉,给他在伤口上撒了些。老太监整个人弓成一团,浑身颤抖着,眼里不停流下泪来,低低地喘着气。 待到给三个太监全看过了,房间里的腥臊气味越发浓重,挥之不去。蒋济仁开了窗,让外面的凉风吹了进来,将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道:“你知道为什么把他们放在最后面了吧。” 卢玉贞精神恍惚道:“他们都是这样吗?” 蒋济仁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没办法的。能进这里的,以前在宫里还是些有体面的人,谁都逃不脱。” 他们收拾了东西,叫蒋百户过来。蒋百户笑道:“两位也真是累坏了。我在这里呆的久了,往年不过走个过场,便没有哪一年是这样认真仔细的。既是明天还来,这些盆子啊,木桶啊,都放在这儿,我叫人来刷了就是。” 蒋济仁便道了别,带着卢玉贞上了马车。卢玉贞呆呆坐着,忽然道:“师父,在河边大街把我放下吧。” 蒋济仁愣了一下道:“我答应了惟时兄,把你送回家去的。” 卢玉贞笑道:“师父,你去我家,十分不方便。今天我家大人不在,我正好有些东西要买,平日里也没法出来。” 蒋济仁便将她在大街上放下了。夏日夜晚的街市,还是一样的热闹。卢玉贞走在街上,脑子里是那个老太监弓着背低低喘气的样子,又过了一会,他抬起脸来,又忽然变成了蜷成一团的方维。 她抱着手臂,在街上茫茫然地走。这一天她原是累的狠了,只是脑海中想起那个画面,便如万箭穿心,脚步虽然灌了铅似的,可她竟不想停下来。过了很久,直到街边铺子上都掌上了灯,她停在一个摊贩前面。 夜风里,她手里拿着一个糖做的大蝴蝶,在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沿着河走路回家去。旁边的人经过,无不侧目,她只是不理。 第59章 隐情 卢玉贞看了看犯人名册, 问道:“为什么这里的女犯这样少?” 蒋济仁道:“依大明律,除了死罪及犯了奸/淫罪的妇女,须收进牢里, 其他的罪妇, 都由其丈夫处置。所以女犯格外少些。” 卢玉贞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蒋济仁笑道:“咱们看了这一天多,流程你已尽知。看女犯我倒不方便在场。许多女眷在家中请脉,也要隔着帘子的, 犯人虽没甚避忌,也难保进来见了我就闹起来的。我便在隔壁喝喝茶偷偷懒, 你来看这五个犯人罢。” 卢玉贞点头答应了。不多时蒋百户带了个老妇人过来, 也是花白头发, 十分瘦弱,举止甚是斯文。 卢玉贞便叫她搭了脉,看了舌苔,写道:“素体虚弱,中气不足”。又问病情。 老妇人见她是女人, 便低着头道:“下面痛得很,带下量多,小便淋漓不尽。” 卢玉贞给她端了盆热水来, 她道了声谢, 蹲下去洗了洗,又躺在木板上。 第86章 卢玉贞让她张开腿, 便看到下面一块紫色的肉脱出, 若猪肚状。她轻轻碰了一碰, 老妇人疼的发起抖来。她便问:“生产过几个孩子?” 老妇人道:“生过七八个。” 卢玉贞便知道是生产损伤的阴挺逼迫肿痛, 俗称“葫芦”的病症。在病案上写了,又到隔壁去寻蒋济仁。 蒋济仁看了看, 问道:“脱出的可厉害?” 卢玉贞道:“脱出甚多,她本是气血俱虚,即使服了理中益气的汤药,怕也起不到什么效果。” 蒋济仁便道:“灸脐下四寸五分,应当有效。我再开些外敷的方子,用硫磺粉贴在外头。” 卢玉贞点点头,取出针包来,蒋济仁指着一根长针道:“需要用火针,用火将针尖烧红了,立时下针,不要犹豫。” 卢玉贞回了房间,看老妇人一脸狐疑之色,笑道:“别怕。”伸手将她衣服脱了,露出纹路交错的肚子,比了比脐下四寸五分的位置,点起火折子将针尖烧的通红,便猛然刺下。 老妇人浑身发抖,卢玉贞拍着她的胳膊叫:“没事。快好了。”过了一会儿,见脱出的肉块渐渐往里收了一些,便停了手,道:“迟些会开外敷方子给你,记得按时换药。” 老妇人深深呼出一口气来,道:“轻省了好些。到底是女先生好。”又向她道谢。 如是又看了三个女犯,卢玉贞已是精疲力竭,想着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心里有些欢喜。 蒋百户带了个年轻的女人进来,又道:“这女人是个傻的,还看吗。” 卢玉贞一愣,低头看去,女人蓬乱着头发,蹲在地上看着她,眼神飘在虚空里,嘴角是痴痴的笑,又挂下些口水来。嘴里念念有词,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卢玉贞看了看名册,叫道:“李玉英。” 女人翻了眼白,嘿嘿地笑。蒋百户道:“我把她带下去吧,不要冒犯了你们。” 卢玉贞却摇了摇手道:“既然来了,还是看过吧。看她不像是武疯子,我不怕的。” 蒋百户便出去了。卢玉贞上前去,看她只是傻笑,并不躲,拉过她的手来仔细诊脉,又掰开嘴看舌苔,见苔腻、脉滑,在医案上写道:“痰浊上阻,蒙蔽清窍”。 再往下看,一股血腥气味,裤子上层层叠叠,尽是癸水干涸的血迹,已成了紫黑色。卢玉贞将她带到木板上躺下,自己端了盆热水来,脱了衣服,给她擦了擦大腿上的血迹,又打开来看。 一眼看过去,她吃了一惊,又伸手进去确认。确认完了,到隔壁屋子找蒋济仁。 蒋济仁正在和几个百户聊天喝茶,见她慌忙过来,便问:“什么事?” 卢玉贞道:“蒋大夫,这病我心里拿不准,还请你去看看。” 蒋济仁跟她过来,卢玉贞把门掩上了,低声道:“有些不对。这个女人,名册上写的是通奸杀人罪女犯一名,我刚才验看,她还是个黄花闺女。” 蒋济仁也吃了一惊,问道:“你可验仔细了?” 卢玉贞点点头道:“千真万确。”又道:“师父你来。” 蒋济仁走上前去,那女人看到蒋济仁,忽然杀猪般喊叫起来,冲向角落里头抱着头蹲下了,浑身瑟瑟发抖。 卢玉贞便温言道:“不用怕。” 蒋济仁从自己药箱里取了一个红色瓷瓶,又拿出块帕子来,打开瓷瓶将里头的水倒在帕子上几滴,递给卢玉贞道:“捂住她口鼻。” 卢玉贞照做了,不一会,看她浑身瘫软下来,不再挣扎。蒋济仁也验看了一下,脸色铁青,便出门叫蒋百户请陆耀过来。 不一会陆耀来了,蒋济仁道:“此事十分隐秘。”将门闩插上,便将所见一一告知。 陆耀翻了翻名册,沉吟了半晌,又道:“是不是带错人了?” 卢玉贞道:“不会,这名册上五个女犯,别的都四十往上了,就这个是年轻的。” 陆耀抱着胳膊,看着角落里的女犯,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道:“谢谢二位,此事我们北镇抚司会处理的。两位这次来视药,忙了整整两天,已经很辛苦了,我这便安排人,送两位回家去。” 蒋济仁道:“按规矩,我们所见的症状,都是要写在医案上的。” 陆耀摇头道:“这却不能。”低头看了看医案,“上面写了痰浊上阻,蒙蔽清窍,那就是神志失常了。验身又不是你们该做的。” 蒋济仁正色道:“陆指挥,其中必有大冤情。通奸杀人是凌迟处死的罪名,老天让我们及时发现了,自有道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能视而不见。” 陆耀冷冷地道:“我知道了,我自会去查,只是医案上不能这样写。去年陈太医的医案你也看了,不需要这样仔细。” 蒋济仁还要争辩,卢玉贞却忽然插嘴道:“蒋大夫,是我验出来的,能不能听我一句,咱们今日便不要写了,此事再议不迟。” 陆耀便点点头。蒋济仁看卢玉贞十分淡然,急急地道:“你怎么……” 卢玉贞低头不言语。蒋济仁看看陆耀,又看看卢玉贞,叹了口气道:“依你吧。” 陆耀便手拿起医案来,拱手道:“谢过二位。”开门出去了。 第87章 他走了,蒋济仁气的浑身乱战,指着卢玉贞道:“你跪下。” 卢玉贞便跪下了。蒋济仁道:“你那天说的治病救人,不改其志呢?都是唬我的吧。遇到些难事,便吓成这样!” 卢玉贞抬眼看着他,柔声道:“师父且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蒋济仁怒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你走吧。”便急冲冲地去开门。 卢玉贞见他动了真气,急忙道:“师父把她是黄花女写在医案上,便能破案了吗?能还她清白吗?” 蒋济仁回头看着卢玉贞,听她继续说道:“师父出身高门,竟不懂这些市井中的事。这个女人,要么是被冤枉的,别人怕她说出来什么,就将她药傻了;要么就压根不是犯人,别人买来送进牢里顶包的。她人是痴痴傻傻的,便是要查,到什么地方查去?若是送到牢里顶包的,说不定这些监狱里的千户、百户们,都不干净,您说了出来,隔墙有耳,他便要暗害您怎么办?” 蒋济仁听了,脸红一阵白一阵,指着角落里躺着的女人,低声道:“那你就看着无辜的人被凌迟处死?凌迟可是一千刀,割成碎片的死法。我们从医的人,向来是济世救人,人到了眼前却不救,你还学什么?” 卢玉贞道:“师父,遇事急不得,不要硬拼。陆指挥未必没有去查案的心思,他若是不愿意查,硬逼他也无用。”又指着女人,叹了口气道:“便是陆指挥不愿意查,实在没法子了,便跟他商量,给她服些毒药,让她没有痛苦地离世,在这个世道上,也算是种福气了。” 蒋济仁听得呆了,也反驳不了什么,顿了一顿,低声道:“你起来。”卢玉贞便用手撑着爬起来。她本就用尽了力气,此时精疲力竭,脚上又疼痛发作,瘸的厉害。 第60章 纳妾 黄昏时分, 方维到了约定的茶楼。他先没有进去,在门脸外面望了一望,北镇抚司衙门就在街对面。他撩开帘子进去, 跟茶博士说了一声, 便有一个精干的伙计引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雅间,又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雅间里视野甚好, 靠窗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女人,见他来了, 便起身福了一福道:“方公公。” 方维拱手道:“蒋夫人。” 蒋夫人伸手将他向里让, 方维点了点头, 在茶桌对面坐了。 方维看了看蒋夫人,见她打扮从容雅致,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是悲是喜。他伸手提起茶壶,给蒋夫人倒上了茶, 给自己也满上些:“不知道夫人找我,所为何事。” 蒋夫人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来, 用手指头点了一点窗户外面, 淡淡地道:“我相公在里头。” 方维向外头看了一眼,知道她说的是北镇抚司衙门, 点头嗯了一声。 蒋夫人又道:“你的丫鬟跟他一起来的。” 方维听了, 不由得失笑道:“夫人托了几道手, 到文书房找我出来, 便是为了这件事。不瞒您说,我的丫鬟在里头, 我一早便知道,是我同意她来的。”又看了看蒋夫人,微笑道:“蒋大夫与我的丫鬟,今日在锦衣卫狱纯属公事往来,绝无半点私情。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在宫里也有事要忙,便不打扰夫人了。” 蒋夫人忽然笑了,又道:“方公公以为我是来捉奸的?“ 方维道:“那夫人你是?” 蒋夫人又笑了一笑道:”方公公这可委实将我的心胸瞧得小了。我这次约您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想给我相公纳个小妾。“ 方维点点头道:”夫人给蒋大夫纳妾,那是贤良大度得很。只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震,手中的茶水险些溅了出来。他放下茶杯,强行镇定了一下,抬头看着蒋夫人道:”你是要……” 蒋夫人见他听懂了,点点头道:“方公公,我便是要跟你商量,你家里的那个叫小红云的婢女,我想买过来,给我相公做妾。” 方维吃了一惊,摇头道:“夫人,我跟你已是说过了,蒋大夫与我的丫鬟,并没有私情。”想了想,又正色道:“我的丫鬟名叫卢玉贞,夫人称呼卢姑娘也好,玉贞也好,她不叫那个名字了。” 蒋夫人将这个名字念了念:“卢玉贞,这个名字倒是端庄的很啊。” 方维道:“夫人对相公在哪这样清楚,必然也知道蒋大夫近日住在哪里。夫妇之间,贵在坦诚,我看夫人不如就和蒋大夫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你们是结发夫妻,家世品貌都这样匹配,大家有话摊开来说,说通了,他便跟你回家了,关起门来仍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蒋夫人摇摇头道:“我相公那个人,有时候执拗起来,说不通的。” 方维道:“夫人,你们夫妇之间的事,我是不懂的。只是你不要误会,这些事前前后后,与我家丫鬟没有半点干系。”便起身要走。 蒋夫人道:“方公公,你也不要着急。我也实话跟你讲,我家父亲大人现任太医院院判。太医院孙院使生了重病,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家里人连后事都准备好了。若院使悬缺,论年龄资历,父亲大人便是众望所归的院使。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相公在万花楼宿娼,难免被有心人抓住了,多生事端。” 第88章 方维又坐下来,摇了摇头道:“蒋大夫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他在万花楼做什么,谁能管得了。你这些话,却跟我说不着。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你相公把翠喜姑娘赎身出来,纳为妾室放在府里,还能把他拴住些。” 蒋夫人听了,眼光黯淡,叹了口气道:“这个主意,我也曾想过。只是万花楼本就是东厂的耳朵,里头出来的人,让人怎么放心。” 方维听了,纳闷道:“蒋夫人,我听了你这些打算,唯独是没有你相公自己的心思。你原是要给他纳妾,他想要谁,不想要谁,你便跟他商量就是了。不过我也劝你一句,你们原配的夫妻,就这样离心,未免可惜。纳妾一事,原是下下策。” 蒋夫人道:“我一成亲,便知道我相公是个心地纯良的好人,从小便一路顺遂,便如温室幽兰一般,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晓得人心鬼蜮,云诡波谲,跟他讲这些世俗经济的事,他瞧不上的。我对他,也没有别的心思,只要他这些日子安心在太医院做事,不要再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就行。” 方维道:“夫人,你是有大志向的人,不想拘泥于内宅。蒋大夫性本纯善,人又聪慧,你只跟他温言相劝,他不会不讲道理。” 蒋夫人没有接这个话头,只道:“父亲大人若是当上院使,回春堂的大钥匙便是要交给底下人的。我那几个庶出的小叔子,可是一早就眼红这条钥匙许久了。父亲嘴上虽不说,明里暗里的意思,只要我相公愿意改邪归正回家来,回春堂的事务,届时便由我打理。到时候我便能把生熟药材的南北水路打通,凡是产于江南的药材,售价至少能降一成。”她说着,眼神里便发出光来。 方维道:“在下佩服之至,祝夫人宏图大展。” 蒋夫人摇头道:“方公公,我们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与子同德,与子共利。你家的丫鬟,卢姑娘,不过是个粗使丫鬟,头上珠钗都没一根,抬进我家来,也算是半个主子,能穿金带银,使婢差奴,风风光光过一生,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好福气。价钱方面,你只管开口,我能出的起的,绝不悭吝。” 方维沉吟了一阵子,低声道:“我家丫鬟,资质粗陋,配不上你们高门的。” 蒋夫人望了一眼窗外,轻声道:“你且看着。”便用手指着街对面。 蒋济仁和卢玉贞从北镇抚司的侧门走了出来,陆耀在后面拱手相送。蒋济仁穿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拎着药箱子,脸色凝重。卢玉贞在后面跟着,穿着一身蓝色长衫,一瘸一拐地走。 出去两步,蒋济仁回头看她瘸得厉害,便走回去弯着腰问了两句,卢玉贞又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蒋济仁便伸出胳膊来,给她搭着,两个人慢慢地走到马车那里去。 外面彩霞满天,瑰丽非凡,照着这两个人,竟有些说不出的合衬。到了马车前头,蒋济仁拿手托着,扶卢玉贞上了马车,自己也上去了。马车从他们视线中渐渐离去,消失在长街的另一端。 方维定定地看着,心中涌上一阵酸苦,喝了两口茶,看蒋夫人目光闪烁,又道:“她前些日子把脚摔伤了,走路不方便。” 蒋夫人默默地叹了口气,道:“方公公,我们便来谈一谈价钱吧。” 方维低着头想了一会,又把头抬起来,看着蒋夫人道:“价钱先不用谈,我倒是有三个条件。” 蒋夫人把眉毛挑了起来,看着他微笑道:“哦?还有什么条件?” 方维正色道:“三个条件少一个,我便不能答应的。” 蒋夫人道:“那你请讲。” 方维道:“第一,卢玉贞若是到你家做妾室,便在别院居住,除了些必要的节庆礼仪,平日不进你们蒋府。” 蒋夫人笑道:“你是怕我给她立规矩吧。” 方维道:“我人在宫中,也晓得些事,内宫与后宅,原是一样的,有些说不出的污糟手段。夫人虽志不在后宅,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又无依无靠,被人拿捏欺负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不就没办法了么。” 蒋夫人听了,点点头道,“你说的倒是贴心之语。”便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道:“这是二百两银子,在繁华地界买个两进院子,足足够够了。剩下的钱,买两个贴身丫鬟,两个粗使丫鬟,院门一关,让她自己过自己的。除了成亲过节,不必到我眼前来,我也并没时间精力做这些规矩。” 方维伸手将银票收了,揣在袖子里,又道:“第二,她要是日后生了儿女,要放在自己身边抚养。她的儿女,自然也是要管你叫母亲的,只是让她亲手抚养长大。” 蒋夫人听了,忽然愣住了,打量了一下方维,笑道,“原来你不知道的。” 方维道:“不知道什么?” 蒋夫人道:“她还叫小红云的时候,我们宏济堂那边的老大夫给她瞧过脉了。她在院子里吃凉药吃的久了,早就伤了根基,连性命都不过是拿药吊着罢了。至于生儿育女,更是痴心妄想。” 话没说完,方维脸色都变了,瞬间发白,提了两口气,才开口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89章 蒋夫人道:“自然是真的。她要是过来,我们府里药材还是供得起的,八成还能多活些日子。” 方维低着头灌了一碗茶,蒋夫人见他脸色有异,又问:“第三个条件呢?” 方维道:“夫人,你是知道她不能生育儿女,这才想着……” 蒋夫人微笑道:“这事,只能怪她自己命苦,便怪不了别人。她这个出身样貌,在外头寻正经人家嫁人,只怕也难。” 方维坐了一会,又开口道:“第三个条件,便是她自己要愿意才行。” 蒋夫人愕然地看着他,像是看了什么天大的古怪,皱着眉头道:“方公公,看不出来原来你家的下人这样没有规矩的,主家的意思也敢不听。” 方维道:“这是她自己的终身,我不能替她做主。” 蒋夫人便笑了一笑,从袖子里又掏出些银票来,道:“方公公,这是五百两。你就是买二十个上等的丫鬟,也够使了,咱们不好再这样讨价还价的。” 方维摇了摇头,将银票推了回去,低声道:“我回家问过了卢玉贞,便来回复夫人。” 蒋夫人看他态度坚决,脸便拉了下来,淡淡地道:“我便等着。你让她自己仔细想,这样大的福气落到头上,可要接好了。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第61章 表白 方维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家, 卢玉贞来开门,见到是他,很是惊喜, 笑道:“大人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又挠了挠头, “我都没准备饭。” 方维摇摇头道:“没事,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进了厨房,看到半碗白水煮面放在灶台上, 上面还搁着筷子。他自己打开锅看了看,又另拿了个碗, 捞了些面条面汤在里头。 卢玉贞跟着进来, 见他端了面条, 抄了个杌子坐下了,连忙道:“大人,要不你先等等,我再炒点菜吧。” 方维淡淡地道:“没什么,你自己在家不也是吃这个吗。” 卢玉贞道:“我是自己懒了, 就凑合吃。” 方维吃了两口,也尝不出咸淡,就着面汤稀里糊涂地就吃完了, 又看着卢玉贞问:“我不在家, 你每次都这样凑合着吗?” 卢玉贞低着头,手里搓着衣角, 小声道:“也不是。” 方维嗯了一声, 道:“你接着吃吧。”便挑了帘子出去, 在院子中间石凳上坐了。暮色四合, 四周安静地很。 过了一会儿,卢玉贞也出来了, 手里提着茶水吊子。方维伸了伸手道:“我来罢。”接了过去,轻声地问:“脚好了吗?” 卢玉贞道:“就快好了。” 方维又问:“你师父送你回来的吗?” 卢玉贞道:“他把我放在胡同口上,我自己回来的。想着您不在家,他过来不方便。” 方维听了,说不上是快意还是不忿,只道:“我嘱咐过他的。”又见卢玉贞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 卢玉贞愣了一下,只道:“没怎么,在监狱里头看了好多惨状,心里难受。” 方维道:“监狱里最是藏污纳垢之地,那里的囚犯自然是百病丛生。你看了这两天,一定大有进益,以后在外头给人看病,也不怕了。” 卢玉贞却不接话,抬起头来看着方维问道:“大人,您信不信这世上有因果报应?” 方维点点头道:“我信的。” 卢玉贞追着问:“人们老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作恶的人真有报应吗?” 方维点了点头道:“造恶之人,自有恶果。有的报在当下,叫做现世报,有的报在来生,叫做生报,也有的报在第三世、第四世,叫做后报。所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又看卢玉贞怔怔地出神,便问:“你是看到什么不平之事了?” 卢玉贞摇了摇头道:“大人,我觉得这世道不公极了。”又叹了口气道:“咱们日日求神拜佛,无非是求个安心,可是到头来,恶人还是过得很好,有些无辜的人还是惨死。” 方维见她话风不对,知道是在锦衣卫狱遇到了什么事,便温言道:“玉贞,别多想了。这世上的事,咱们命短,看不到那么久,或许他今生享了富贵,便报在来生上,让他转世成粪土。” 卢玉贞看着方维,也知道这是安慰的话,“大人,我不信什么来生的。有些东西,今生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了。” 方维听了,心头一震,待要说什么,卢玉贞已经回耳房去了。他到了堂屋坐下来,心乱如麻。呆坐了良久,卢玉贞敲了敲门道:“大人,怎么在屋里这样坐着,也不点灯。” 他醒过神来,在桌上拿过来油灯点着了,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坐。” 卢玉贞便进来坐了,方维道:“你这两天也累得很了。” 卢玉贞道:“没什么的。我师父带了我这两天,比我在家看半个月的书有用的多。” 方维自去提了茶水吊子来,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卢玉贞站了起来,惶恐道:“我来就行了。” 方维道:“没什么的。”又淡淡地问:“你师父待你还好吧。” 卢玉贞笑道:“我师父真的是一等厉害,给人瞧病,又快又准,人又和气得很,教我也是尽心尽力。” 第90章 方维又问:“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卢玉贞道:“自然是一等一的大善人,那样的家世人才,又没有半点骄矜之气,实在是难得。” 方维喝了口茶道:“玉贞,今天我有些要紧的话要对你说。” 卢玉贞听了,便愣住了,看方维从角落里拿出个多宝格来,放在桌子上开了锁,从里头抽出来几张纸。 方维将几张纸递给了她,她便将油灯移近了,在光下定睛一看,是她的休书、身契文书和一张放良书。 她吃了一惊,问道:“大人,这是……” 方维微笑道:“这些东西,其实早就想给你了。当日船上的事,实属突然。我收你做丫鬟,也是权宜之计。我写了份放良书,已经签上了名,盖了我的私印。你改天到官府去加盖上官印,就能从奴籍转成民籍,你就是自由身了。” 卢玉贞看着他,拿着文书的手渐渐发起抖来,眼睛只看着方维惊疑不定。 方维放慢了声音,柔声道:“玉贞,你不要怕。我没有出什么事情,也不是要赶你走。我在一天,你就能继续住在这里,我一样护你周全。我只是……” 他叹了口气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再是我的丫鬟。接下来的话,你当我是哥哥也好,是朋友也好,也就姑且一听,成与不成,都得你自己拿主意。” 卢玉贞看着他,咬着牙让自己镇定下来,平静地道:“大人,请讲。” 方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道:“蒋夫人找过我了,她问你愿不愿意,给你师父做妾室。” 卢玉贞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颤着声音道:“我没有……大人你相信我,我师父跟我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他就是我师父,怎么能……” 方维道:“我自然是信的。没有说你们不清白的意思,只是,我原来也说过,想给你找个合适的人。蒋大夫的家世相貌不提了,难得的是人品端正,对你也是尊重照顾,爱护有加……” 话没说完,卢玉贞便急急地打断了,“大人,我师父他已经娶了亲了。” 方维看着她急得脸都红了,险些便说不下去,只得咬着牙道:“他那样的人,三妻四妾,也是正常。蒋夫人已经答应我了,若你愿意,给你另外置办一座宅子,除了成亲和其他必要的礼仪场合,你便去应付应付她,剩下的时候,你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只要蒋大夫待你好,你们能相处的来……”说着便从袖子里抽出那二百两的银票,递给她。 卢玉贞将银票拿起来看了看,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又定定地看着方维道:“大人,你觉得我给他做妾,好还是不好呢?” 方维抬起头来,和她目光交汇,油灯模糊的光辉下,照见她泪光莹然,一时心如刀割,一个“好”字在嘴边,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深深地低下头去。 又过了良久,听见卢玉贞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我是交了大运了,这样的病体残躯,还能值二百两银子。便是在院子里,遇到蒋大夫这样好的金主给赎身,也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姐妹们都要羡慕死我了。” 方维看向她,看她脸上一股决绝之意,拿起银票站了起来,冷笑道:“大人,我这就应了,您便去同她商量,既是纳妾,也不必讲什么日子,越快越好,我都等不及去享这份大富贵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忽然觉得手腕被一股力量握住了。她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方维站在她眼前,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便从她手里将银票扯了出去,扔在地上。 方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若心里不喜欢,就不必答应。” 卢玉贞道:“我没有不喜欢,我喜欢得很。” 他看到她眼睛里去,里头全是倔强,他放开了手,开口道:“玉贞,我对不住你。” 卢玉贞眼泪就快流出来了,她抬了抬头望向上空,勉强忍住了,又看着他轻声道:“大人,您自始至终,没有一点对不住我的。” 方维却道:“我听蒋夫人说,你身体亏得厉害。” 卢玉贞愣了一下,想起那次诊脉了,恍惚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她点点头道:“是的大人,院子里为了不让我们怀孩子,要定时喝凉药。我喝了几年,身子早就坏了。现在吃着药,勉力维持着。维持不住,便是崩漏之症。” 方维低着头,轻声地问:“什么是崩漏之症?” 卢玉贞突然又有点害羞,把脸转到一边道:“就是……下面会一直流血,淋漓不绝,整个人就亏空下去,没力气起身,渐渐地就……油尽灯枯了。 方维脸色很平静,柔声道:“玉贞,你该早来和我说。我知道你在吃药,并不知道是这样的。” 卢玉贞摇了摇头道:“我实在开不了口,大人。” 方维道:“所以我说对不住你。我之前总提些让你嫁人,生儿育女的话。我以为那些话是对你好,现在想来总是我一厢情愿。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孩子的,只怕听了那些话,嘴上不说,心里难过极了。我总是做这样自以为是的事,这次的事,也是一样,我一心以为你跟你师父很谈得来,他能好好照顾你,便答应了来问你,没想到让你这样伤心。” 第91章 卢玉贞颤着声音道:“没有的,大人,我也说过很多错话,也做过很多错事。” 方维道:“你先坐下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卢玉贞慢慢坐下来,方维又扯了把椅子过来,和她两三步的距离,面对面地坐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膝盖上,深深地看着她。“玉贞,我今年二十八岁了。六岁上净身进了宫,做了二十多年,现在在宫里管些文书抄写的活计。我有两个干儿子,一个十二岁了,一个十岁。我月俸原是二两,刚升了一级,现在大概是三两,在外面买了个不大的宅子,没什么积蓄,平日里却总有些乱七八糟的应酬,也攒不下什么钱。” 他说的很慢,也很清楚:“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残疾,对于男女之事,不该有什么妄念。后来,我遇上了你,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想着将你和方谨、郑祥一样的看待。可是日子久了,见你这样美,这样聪明,又善良温厚,我也不知道怎么,心里就动了些不该有的念头。我本想着这些污糟的心思,就该藏在心里,一辈子不说出来,等来生我托生个周全的人,早点去等你,好好爱护你,不让你再吃苦了。可是你说你不信来生了,那我不妨就不要脸地告诉你,也不想自己这辈子遗憾。” 他见到她眼睛里的泪,大着胆子,拉起来她的一只手,在自己手里摩挲着,拂过上面的茧子和褶皱,“玉贞,我对你有爱慕之心。我想这辈子好好照顾你,爱护你,想陪在你身边,让你欢喜,不让你难过。” 讲着讲着,他又有些心虚,低下头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便一辈子不再提起。你如今不是我的丫鬟了,不管你去到哪里,做什么,如果你需要我的地方,便跟我说,我会尽力为你做到的。” 第62章 爱人 卢玉贞垂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方维的心茫茫然地慌起来,她的手动了, 一点一点摸索着他的指缝, 她的手指头嵌进了他的指缝里,紧紧地扣住了。 她抬起头来笑了,睫毛上还存着眼泪, 可是眼角弯弯的全是笑意,方维看见这个笑, 就像一树的杏花在眼前忽然开了, 再也移不开眼睛。 她声音很轻地说:“大人, 我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方维一时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地点点头,听她说下去:“大人,我又相信有来生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好到……我觉得我上辈子也做了很多好事,才听到你说这些话的。” 方维觉得自己都要化成一滩水了。他感觉自己的眼泪沿着嘴角流到脖子,有点痒, 又有点麻, 可是他抽不出手来擦,就让它那么流着。卢玉贞掏出帕子来, 蹲在他眼前, 抬起手来给他在脸上细细密密地擦着, 一边说, “大人,别哭。你看我都没有哭。” 方维点了点头, 慢慢把手放下了,一时间胳膊连着手都僵了,满手都是汗。他抽了抽鼻子,有点窘迫,笑道:“玉贞,你一直都比我强。” 卢玉贞嗯了一声,又微笑道:“大人,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我想我可一定得好好吃药治病,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的,我可再也舍不得死了。” 方维也笑了,看着她:“你别怕,咱们的日子还长的很呢。”看她还蹲在地上,忙道:“你快起来。” 卢玉贞笑道:“脚麻了。一时站不起来。”又看见脚边上的银票,捡了起来,拍拍土递给方维,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好一笔大富贵,就这样泡汤了。” 方维把银票折好,又收到袖子里,笑道:“我改天再去还给她吧。” 卢玉贞听了,又有点担忧,皱着眉头道,“蒋夫人那个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应承了她,回头事情不成了,她要恨上你的。” 方维摇摇头:“我可没应承她什么。”又伸手把她从地上慢慢拉了起来,“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 他走到盆架边上,就着水洗了洗脸,看卢玉贞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连忙扶了一把,笑道:“你忙了两天了,肯定也是累坏了,我去烧些水来。” 他去厨房灶台前坐了,卢玉贞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拿了盏油灯。方维抬头看是她,笑道:“你去自己屋里坐着歇会,我回头就忙完了。” 卢玉贞把油灯放下了,道:“大人,你这手是写文章的,怎么能让您忙这些粗活。” 方维笑道:“写文章的人就不用吃喝拉撒,就得叫人伺候了,天下可没这个道理。我刚才没跟你说清楚吗,你拿了放良书,现在就不是丫鬟了,就算在这借住,也再不能使唤你了。” 卢玉贞想了一想,指了指地下:“京城这里,房租很贵的。我就算是自己打些杂工,换个住的地方。” 方维听了,只是笑,抄起个杌子放在自己侧面,道:“打杂工啊,那你看着火候来加柴火罢,离得别太近,当心别把头发燎了。” 卢玉贞在他旁边坐了,方维用火折子引着了,拉了几下风箱,又转过身来道:“玉贞,你当真不嫌弃我……” 柴火在灶膛里头噼噼啪啪地响,红光从里头透出来,映在墙上一晃一晃。卢玉贞的脸也被映得红扑扑的,笑道:“大人你又来了。你身体是什么样子,我一早就知道;我这个病,说出去人家也觉得是残疾。咱们两个就是天作的一对,地配的一双,再般配也没有了,谁也别嫌弃谁,好不好?” 第92章 方维听了这番话,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半晌才嗯了一声,伸手去拉着卢玉贞的手,低声道:“你放心,今生今世,我绝不负你。” 卢玉贞听了这话,脸忽然就红了,热腾腾的像是要烧起来,庆幸自己坐在灶前,还不是太明显。她愣了半晌,脑海中又撞出一件事,连忙道:“大人,我竟是忘了,那个葫芦耳环,我趁着没人的时候给程若愚了。” 方维笑道:“那好极了。他见了,说什么了吗?” 卢玉贞往里头添了添柴火,摇头道:“他没说什么,仿佛很高兴的样子,看起来更不想死了。” 方维点了点头道:“那就很好。”又道:“你也不是丫鬟了,要么就别叫我大人了吧。” 卢玉贞愣了一下道:“那我叫什么?” 方维道:“叫哥哥?还是跟你师父一样,叫我惟时?”他自己琢磨了一下,也别扭的很,卢玉贞摇头道:“我不想改。” 方维笑道:“那就不改了。”一时间看水烧热了,又道:“你待会回自己屋里去坐着,我把水给你端过去。你这几天累了,好好洗一洗再睡,脚腕子上涂点药油,用布包起来。我今天原是告了假出来的,还请人顶了一个晚上,明天一大早就得再回去。” 卢玉贞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笑道:“我一定好好的,不让你担心。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方维见她要走,忽然又拉了拉她的袖子,笑道:“玉贞,你再陪我坐一会罢。” 卢玉贞笑了笑,又坐下了。方维道:“我想起来也是惭愧的很,每每说是要照顾你,其实细想起来,都是你照顾我们多一些。我在外头做事,总是十天八天的不回来,回来又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每次跟你说不上两句话,就又得走了。真真正正陪你的时候,反而是少之又少。我其实私心里是很愿意跟你多说些话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时候,你就多陪我一会。” 卢玉贞点了点头,柔声道:“大人,我在呢。” 方维拉着风箱,低声道:“其实平日家里的活,你看着要是不费什么劲的,你就做一做。要是些费力气的、费精力的,你千万等我回来,别自己瞎弄。我原是个苦出身,那些修修补补的活计,我都会干。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伺候人也伺候的不错,给人梳头发、捏脚、擦身什么的,我都学过的。” 卢玉贞笑道:“您又从哪里去学的这个。” 方维看了看她,笑微微地道:“我们那时候刚进宫,进来就要学规矩,就是得把那些老公公们伺候得满意了,再送去被大太监们挑。我当时想着一定得留下来给家里寄钱,就可着劲地学,嘴上也学得甜,手上也学的勤快,把那些老公公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们果然就给我指了条路子,把我头一批就送去了,我就认了个世上最好的干爹。”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方谨跟郑祥两个人,一个傻乎乎的老是不会汉话,一个整天结结巴巴的,学不会伺候人,只能放在最后没人要的那波里头,被我拣去了。” 卢玉贞笑道:“大人,我觉得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干爹了。我相信他们两个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方维摇摇头道:“我可差太多了。” 卢玉贞见他有点伤感,连忙岔开话题道:“大人,我好歹也是做过十年童养媳的人,家里的这点活难不倒我的,你放心吧。别说是你们不经常回来,就是常回来,我也不怕。” 方维道:“你倒是养好了自己是正经的。天天点灯熬油地学这个学那个,你现在也拜了师父了,自己晓得轻重了,慢慢来不着急的。” 第63章 谋划 方维清晨时分进了宫, 天光尚未大亮,他已经是一头一脸的汗。他到住所洗了洗,换了一身衣服, 便到文书房去。 在司礼监院子里路过内书堂的时候, 听到朗朗读书声,他转头往里看着,知道郑祥他们正在做早课, 笑了一笑。 掌事太监见他来了,便问:“外头的要紧事忙完了?” 方维行了礼, 点头道:“谢谢掌事关心, 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便坐下来看桌上堆过来的奏折。掌事太监却笑道:“你是有什么好事吗?” 方维问:“怎么?” 掌事太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事也有几个月了, 我只说你是老成持重,可没见过你这样眼角眉梢都喜洋洋的神气。“ 方维笑道:“没有什么,只是刚进来的时候路过内书堂,今年遴选的这批里头有我干儿子,想着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就在脸上露了些,让掌事看笑话了。” 掌事太监笑道:“看不出来啊,没想到你教孩子也这样厉害。咱们这里年年从内书堂里头选拔尖的, 回头你干儿子要是出色, 我去求老祖宗,把他第一个选进来。” 旁边却有个文书干笑了一声道:“掌事, 你这一片好心, 可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了。人家方公公可是向上直通督公的人, 他的干儿子到时候谋个职位, 还用得着你去求。” 方维听了,只装听不见, 便道:“难得掌事愿意照拂我干儿子,当然是再好也没有了。我看哪天有空,我把他带过来给您磕头。” 第93章 掌事太监听了,略点了点头,正好有个小宦官过来叫道:“督公叫方公公去回话。” 那个文书听了,又是冷笑一声。方维只得起身行了个礼,便跟着小宦官去了。 方维见是端午节吃粽子的小宦官,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宦官愣了,看着他,带点惊讶地说:“在文书房做了几年了,还没有你们这样的官儿问过我名字呢。我叫王有庆。” 方维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官儿,跟你一样,都不过是卖力气的。”又问道:“知道找我是什么事吗?” 王有庆笑道:“我们整日站在院子里的人,哪里知道这样多。只是他们出来叫人的时候,不像是生气。” 方维便点了点头,进了黄淮值房里头,跪下叩头道:“小人方维,给督公请安。” 黄淮挥了挥手叫他起来,又问:“刑部和北镇抚司的堂官,都已经把今年参与录囚的犯人名单报上来了。之前让你整理这几个月上书鸣冤的人,做好了没有?” 方维点了点头道:“已经整理好了。北镇抚司那边,多半是文官同门同乡的上书,有些在狱中拖得久的,已经两三年了。刑部那边,也有些百姓托人上书的,说是滥拘滥刑,屈打成招的。我稍后便呈送给督公审阅。” 黄淮将手里的两份名单递了过来,道:“这个不急。你将这些人上书的首尾,跟这两份清单对上一对,上书鸣冤,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方维便低头两手接过去了,黄淮又问道:“程若愚的家眷那边怎样了?” 方维道:“还安置得好好的。” 黄淮点了点头,“还是你机灵,在外头见到这女人,就能猜到李孚打的是这个主意。” 方维低头道:“属下愚钝,并没有猜到什么,只是见到些可疑的事,想着向督公报告而已,剩下的事务,都是东厂的兄弟们查出来的。” 黄淮打量了一下他,笑道:“用人之道,能干什么的,都不紧要,最紧要的是忠心。你参透的很快,还算是个可造之才。” 方维跪下来磕了个头:“谢谢督公赞赏。” 黄淮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淡淡地道:“程若愚那边,务必要让他将江阴县几年来向上供奉的账目吐出来,只要他肯交,就是大功一件,我可以保他不死。” 方维点了头应了,又问:“南京提督太监府里的文书账册,他们可查到什么没有?” 黄淮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道:“这倒是手里头一件着急的事。老祖宗派了人去南京接管了,我原派在他府中的人来了信报,说是北京去的人将府里头翻遍了,内帐账册什么的都不见了,府中现存白银不过百两,余下些家具、玩器,都不值什么。他们现下也在四处查探。” 他喝了口茶,又道:“原本今年公主出降,加上玉清观的整修,两样加起来总计四十多万两白银的缺口,还要着落在他们南京镇守太监府手里。圣上前些日子又说本朝开国以来的圣训、玉牒、实录,并无专门的宫殿供奉,正想着要在宫外选一处风水宝地,再建一座神御阁。內官监跟工部昨日商议了,寻了工匠粗粗估下来,也要三十五万两。因此圣上便着了急,着我们拿着高俭查问。” 方维正色道:“高俭现下神志不清,明摆着是想做一笔死账出来,把后头的人都撇干净。” 黄淮道:“正是如此。”沉吟了一会,刚要说话,有小宦官在外叫道,“圣上手谕,接旨。” 黄淮带着方维出去跪下接了手谕。方维欲要回避,黄淮摆手道:”不必了。“ 打开看了一看,笑道:“圣上果然等不及了,着我们立刻将高俭下锦衣卫狱,好生查问。”又指着最后一句道:“圣上还专门点了名,高俭不与热审例。” 方维道:“督公现在动手,须越快越好,省得走漏了风声,被别人抢了先。” 黄淮笑道:“我是猜测这几日就有旨意了,前天起,就叫东厂的人在高俭的别院外面看着,不叫外人进出。”又提起笔来写了个条子,用信封装了,封了蜜蜡,盖上私印,出门交给小宦官道:“立即送去北镇抚司陆指挥手上,须当面交托给他。” 黄淮与方维坐着轿子到了碧玉胡同,宅子外面已是站满了穿便服的守卫,在外逡巡,并不踏入院内,陆耀穿着一身飞鱼服,面色冷峻,站在门里,见到黄淮到了,便下台阶来拱手迎接。 方维出来伺候黄淮下轿。一时进来了,黄淮便叫人关了大门,一边看着陆耀问:“人呢?” 陆耀道:“人都在,暂时看押在一间屋子里。” 黄淮皱着眉头道:“看紧了,可别叫他们寻死。” 第64章 意外 宅子里头一片嘈杂声音, 锦衣卫在院子里出出入入,不时传来瓷器坠地的叮当乱响。 陆耀笑道:“督公请上头坐。这外面大热的天,当心晒到了。”一边递过一把伞来给方维。方维打起来给黄淮遮着, 陆耀便引着两人往宅子深处走。 不一会几个人进了内堂坐了, 方维提起茶壶,给两人奉上茶水。陆耀站起来躬身行礼道:“接了督公的信,我立即带了十几个精干的人就过这边来了, 管保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94章 黄淮往外看了看,低声问道:“都是自己人?” 陆耀笑道:“都是我平日里带在身边的。” 黄淮喝了口茶, 又问道:“刘指挥那边?” 陆耀低下头去, 轻声说:“还没让他知道。” 黄淮便点了点头, 又问:“查出来什么没有?” 陆耀道:“还在查,若是查到什么,我们即刻报给督公知道。” 黄淮皱着眉头:“可是要快些,又得干净,不要弄太大动静。”又道:“带我去看看人。” 十几个粗使的小火者在太阳底下用锁链扯着跪成一排, 发着抖。两个锦衣卫在旁边看着。方维见了,跟陆耀指了指,陆耀便叫过蒋百户来, 吩咐道:“把人带到阴凉地方墙根下面跪着去, 别晒死了两个,节外生枝。”蒋百户答应着去了。 黄淮进了内堂, 几个锦衣卫在门口守着, 见到他们进来, 齐齐跪下了。黄淮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自己走进去。 屋里一股浓重的苏合香的味道,高俭在地上瘫坐着, 脚被铁链拴在床上,蓬头垢面,口中呵呵有声。 金九华在旁边站着,穿一身青色贴里,也上了手铐脚镣。见他们进来,便跪下道:“参见督公,参见各位大人。” 黄淮道:“你起来回话。” 金九华便挣扎着爬起来,将背挺直了。 黄淮先看了看高俭,笑道:“脸色倒比上次好了许多。” 金九华道:“这一阵服了蒋太医的药剂,又用了些人参补了元气,有些效果。” 黄淮见他仍是一派从容淡定,心中暗暗纳罕,背着手问道:“事到如今,我也不与你遮遮掩掩,圣上已经下旨,将高俭打入锦衣卫狱彻查。你们府中的内帐账册,文书往来,是不是你在管?” 金九华道:“小人属实不知。小人在南京府中,只是一名管理日常信件的书办。我们督公重病以来,小人便一路贴身随侍,进京不过带了些随身器物和药材而已,一切文书账册,应当是都留在南京府中,老祖宗已经派人去接管了。” 黄淮冷笑了一声道:“姓金的,不要不自量力。有些事,高俭顶起来没什么,落在你身上可有千斤重,可别把你压得粉身碎骨。” 金九华便跪下道:“小人愚钝,实在不明白。” 黄淮道:“圣上有旨意,高俭下狱,可没说他身边的人怎么办。” 金九华抬起脸来道:“小人曾发誓,誓死追随高公公。他如今神志不清,不能自理,便是要下狱,我自然随了他去。” 黄淮叹了口气道:“看你好好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悟,可惜可惜。” 又看了两眼高俭,想是一时半会在这别院查不出什么,便对着方维道:“你随着陆指挥在这里瞧着,有什么事,叫人来报给我。” 方维跪下道:“小人明白。” 陆耀与方维拱手相送,又回来看了两个人,方维道:”不如待会就把人直接带到锦衣卫大狱里吧,省得夜长梦多。“ 陆耀道:“正是。”在屋里转了一圈,见墙上挂着一把龙泉剑。他是好武之人,便就手从墙上拿了下来,见样式古拙,拔剑出鞘,寒光耀眼,知道价值不菲,笑道:“好剑。”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高俭,走近了两步,叹了一声道:“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忽然一股劲风袭来,陆耀吃了一惊,手中顿时空了,再看时,高俭已经挣脱了锁链,站了起来,宝剑不知道何时已到了他的手上。这一下兔起鹘落,所有人都惊呆了,高俭一个反手,便将剑刃向脖子里抹去。 陆耀还没反应过来,方维已经冲了上去,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剑身。热乎乎的血瞬间喷了出来,溅了高俭一头一脸。他看着高俭,俩人眼神相对,高俭松了手,宝剑当啷啷直掉在地下。陆耀赶上来,给他颈部一个手刀,将他打晕在地。 黄淮还没走出大门,突然听到里头乱了起来,他驻足回头望去,一个锦衣卫百户赶了过来,跪下道:“督公,高俭发起疯来,将方公公砍伤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疾步向里走去。不多时,他回到内室,见方维整个人倒在地上发着抖,左手中间一道剑痕,像是被劈成了两半,皮肉翻出,深不见底,身上地上全都是血。 他喝道:“怎么回事?” 方维抖抖索索地道:“是高俭疯了,挣脱了锁链,拿着剑出来砍人,还好我用手挡了一下,陆指挥把他制住了,不然……” 陆耀脸色也白了,跪下道:“督公,属下失职,方公公这……快请太医。” 黄淮看了看,皱着眉头道:“快从太医院叫几个人来。” 蒋济仁提着药箱,从长廊里匆匆而过。一队锦衣卫拖着高俭出去,又有两个人押着金九华。见蒋济仁来了,便站住了让他先过。 金九华与他擦身而过,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可是蒋济仁蒋太医?” 蒋济仁停下来,打量着他,茫然地问道:“请问这位是?” 金九华笑了,摇摇头道:“我们不认识的。”又拱了拱手,示意他先走。 蒋济仁急匆匆地进了内堂,见方维倒在地上,也吓了一跳,问:“怎么弄的?” 第95章 方维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嘴唇都白了,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陆耀道:“被剑刃割伤了。” 蒋济仁将他的手托了起来,仔细看了看伤口里头,黑色的筋络从里面一根一根透了出来,点了点道:“没有大事,不曾伤到要害。只是要缝合起来。” 又向陆耀道,“把他压住了,别让他乱动。” 蒋济仁从药箱里取了些桑皮线,用针穿了,笑道:“还想要这只手,别怕疼。”方维便点了点头。 蒋济仁低头将手上两边皮肉对齐了,便下针缝合伤口。方维疼得惨叫出声,陆耀皱着眉头道:“这样行不行?” 蒋济仁道:“现在不下手缝合,他这只手便是要废了。”嘴上说着,手下却没有停,来来回回缝合了二十几针,方维汗珠滚滚而下,已经昏死过去。 蒋济仁又往伤口上倒了些疗伤的药粉,用白棉布将方维整只手缠了。陆耀便问:“现在怎么办?” 蒋济仁道:“把他送回家吧,他家里有卢玉贞,我再嘱咐一下,应当没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卢玉贞开了门,陆耀背着方维走了进来,直接进了堂屋,把方维放在床上。 卢玉贞跟了进来,见方维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吃了一惊,问道:“陆大人,怎么回事?” 陆耀叹了口气,想着不知道从何说起。蒋济仁也跟了进来,见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摇头道:“出了点小意外。“便将方维的伤势一一说了,又打开药箱,将些金创药和棉布留了下来,将用法写了个条子放在桌上,又问:“记住了不曾?” 卢玉贞道:“记住了。” 蒋济仁点点头道:“清创的事情,你也学过,每三天清理伤口,换一次药。换完了用白棉布包上,千万不能沾水。” 正说着,听见床里头方维的声音道:“我没事的。” 他们走到床边去看,方维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歇一歇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吧。”又看了看蒋济仁道 :“蒋大夫你留一下吧。” 陆耀起身告辞了,蒋济仁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方维颤巍巍地抬起手来,右手便去左手袖子里摸。 卢玉贞会意,坐在他身边,将左手袖子里的银票拿了出来,递给蒋济仁。 蒋济仁诧异道:“这是什么?” 卢玉贞见方维想开口,便拍了拍他,摇头道:“大人,你不用说了,我来说。”又对着蒋济仁道:“师父,你夫人找了我家大人,想让我给你做妾。这是她给的。” 蒋济仁吃了一惊,看看方维,又看卢玉贞,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开口道:“惟时兄,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卢玉贞笑道:“师父,承蒙你夫人看得起我,是我不识抬举,不知好歹。我只能给你当徒弟,不能当别的了。” 方维道:“伯栋兄,你夫人也是对你一片痴情,才想了这个法子来讨你喜欢。你夫人原是个做大事的人,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也是自然。抛开这个不说,你家中有父母高堂,不能堂前尽孝,实属大大的不妥当。你看我伤到了,还有个玉贞在家里照顾我,你要是有什么事,能指望万花楼的人吗?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你便回去,与她好好商量,能回家去还是回家去,莫伤了夫人的心。” 蒋济仁听了,十分动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在家里好好养着,清创的事,玉贞都会,你照她说的做就好,我担保你这只手没有大碍。” 第65章 伤疤 天渐渐黑了, 卢玉贞把堂屋的灯点上,给方维把外衣脱了,看方维脸疼得煞白, 又坐在他旁边, 把他的手捧在手心里吹了一吹。 方维在灯光下,见她神态温柔又虔诚,不由得微笑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卢玉贞慢慢把他的手放下来, 笑道:“以前我小的时候摔倒了,我娘就给我这么吹的, 吹吹就不疼了。” 方维点了点头道:“好, 那就吹一吹。”又自己看了看手, 透着白布,有血迹渗出来,“玉贞,你不会怪我吧,刚刚说了要照顾你, 自己就带着伤回来了,又要麻烦你。” 卢玉贞叹了口气道:“我是挺纳闷的,可是既然伤都伤了, 也不是您有心要伤的。”她又从旁边端过来一碗粥来, 笑道:“要不要喂您啊。” 方维红了脸,把头转到一边:“我只是伤在左手上, 又不是全身都不能动了。” 卢玉贞嗯了一声, 把碗给他放在一边, 又问:“要不要换里头的衣服?头发要不要放下来?” 方维摇了摇头, 笑道:“都不用,你早点回去睡吧。” 卢玉贞看他手腕子上还有些血迹, 笑道:“这里还不太干净。”又端过盆热水来,将毛巾沾湿了,给他在胳膊上细细地擦。擦完了,又看了看方维,给他把脸前头的一些碎头发抿到后头去。 方维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道:“这里没什么了,你回去睡吧。” 卢玉贞看着他只是笑,又吞吞吐吐地问:“你这需要人吗,晚上起夜什么的。” 方维心里打了个突,不动声色地向后坐了坐,脸上却笑道:”不碍事的。” 卢玉贞看着他,不太放心的样子,过了一会道:“我就在隔壁,您要是叫我,就敲一敲这面墙,我睡眠浅,一准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