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堕魔后》 第1章 [gl百合] 《白月光堕魔后gl》作者:明小十【完结】 文案: 上清宗少宗主结丹之日,龙凤环绕、祥云相贺。 她在万众瞩目里结成一品金丹,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正道潜龙、希望之光。 强者期待她成长起来斩妖除魔,同辈视她为目标奋起直追。 谁也不知道,未来必定会成为一宗之主的绝世天才心里藏着一个白月光。 那白月光曾是她的师姐,堕魔后成为魔族左使,多疑深沉手段狠辣,以覆灭人族为己任。 * 明青心里有个白月光,自少年时被妖族抓走、在妖族洞府里惊鸿一瞥,从此经年不变。 她曾是她的师姐,救她性命、带她入门、教她向道。 明青曾在心里立誓,要一生追随她。 后来他们告诉她,她堕魔了。 那日明青抱着重重的长剑爬到宗门山顶时,只看到白衣染成血的女子纵身一跃。 他们一遍遍告诉她,幕流月堕魔了。 她不再是上清宗首席弟子,她是十恶不赦的魔族。 明青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提着剑一个个干翻。 堕魔又如何?我心里的明月永恒不落。 修行境界:后天,先天,筑基 造化,结丹,灵相 天元,长生,天人 【剧情为主,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 强强仙侠修真 升级流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明青,幕流月 ┃ 配角:季无常 ┃ 其它:剧情,he 一句话简介:月是天上月,人是心上人 立意:心如花木,向阳而生 第1章 天边第一缕晨光亮起时,十五岁的明青进山了。 山路曲折陡峭,加上前几天下过雨,走起来越发艰难危险。 但再怎么危险明青还是要走的。 家里的柴昨天用完了,她也奢侈不到去买别人家的柴回来用的地步,只能进山去捡。 好在今天太阳出来了,日光很烈。 就算是湿柴,捡回去晒一晒也能用。 明青沿着山路往上走,边走边捡,许久后终于捡了满满一大筐。 这些已经足够用一段时间。 她心满意足,因为解决了困难而开心地扬起嘴角,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又是一皱。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日光透过上方树叶照下来,映着四周曲折回旋的山路和远处云雾里的断崖断桥,显出一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感。 明青没上过学堂,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出来,但看到美景心情也很好。 她决定先丢开那些烦恼的事,过好一天是一天。 她向山脚小石村的方向走去。 刚才忙着捡柴没注意,现在一看四周才发现走得有些深了。 她有些害怕,背着竹筐加快脚步走着。 骤然风声一止,响起一声女人的轻笑。 那声音如梦如幻,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又似乎就在旁边。 尾音轻而飘渺,压根就不像正常人类的声音。 明青心里一慌,往四周看了看,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 难道是幻听? 她小声嘀咕着,心里还是不安,把竹筐系紧一点,往前走了几步。 树还是树,山还是山,路依然曲折。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除了骤然停止的风声。 举目所望都很正常。 明青心里却还是不安。 她再看一眼来时的路,忽然转身向山顶跑去。 为什么呢? 明青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山脚靠近小石村那里,杂乱山石后,有道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生而有灵的人族,竟如此敏锐么? 明明现在还只是个无知蒙昧的凡人而已。 不过也无妨。 左不过多费些功夫。 凡人愚昧,遇到困难,总以为靠自己就能解决。 巨物拖地的声音响于无风的山间,一路向山顶而去。 山顶,日光炽烈,暖如火焰。 明青一路疾跑上来,跑到山的最顶。 装着柴木的竹筐带子系在她肩膀上,被她攥得紧紧的。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抬头直视着上方炽热的太阳,心里稍安。 这便是她的直觉了。 直觉烈日恢宏,能克制消除所有邪祟阴私。 你跑到这么高的山顶来,有没有想过,太阳迟早是要下山的? 虚无缥缈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含几分笑意。 不是嘲笑,不是嗤笑,仅仅只是声音的主人漫不经心、发自心底的轻笑,甚至带着柔和。 太阳依然暖和,无风的山顶,明青人生第一次知道凉彻骨是什么意思。 巨物拖地的声音刺耳难听。 女人轻笑的声音有如天籁。 明青僵硬着身体缓缓回头,看到一段距离外空阔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通体如墨的巨蛇。 一半蛇身铺在地面上,一半随着硕大的蛇头高昂起,竖瞳红如滴血,蛇身上的黑鳞在日光里越显得凉冽。 它吐着蛇信子,蛇尾漫不经心地左右摇摆,口吐人言:太阳落了,你该怎么办呢? 声音喑哑却动听,和她先前听到的那声轻笑一般无二。 第2章 明青本是惊到无法呼吸、心跳都止住了,听她这么说后忍不住抬头。 正午时分,太阳还很大很晒。 离日落西山还有一段时间。 巨蛇所在的位置上有参天大树的枝叶伸展出来,为她挡了日光。 它明明眼神里都是杀意和看到猎物的兴奋,却迟迟不过来,是害怕太阳吧。 那她是不是还有时间自救? 生死一瞬,明青莫名清醒,系着竹筐的带子被她死死攥紧,攥到手上都多出一道血痕。 但她只抬头看着上方的太阳,像看救星一样眼神热烈,眼底死死藏着绝望恐惧。 你以为太阳不下山,本座就没有办法了? 声音依然动听。 巨蛇似乎没有什么动作。 明青却感觉眼前骤然一暗。 她抬头,再看不到太阳,只看到一根一根藤蔓自巨蛇所在的位置缠绕而上,连成片、搭成网,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的。 而她就在藤蔓网底下。 原来遮天蔽日是这样的。 原来太阳也救不了我。 明青心里惊骇到无以复加,回头正对上巨蛇近在咫尺的硕大蛇头,竖瞳如血,离她极近。 先前为求生而超常发挥、难得的清醒全部消失,她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巨蛇微讶:竟然吓晕了。 愚昧凡人看到她后会有多震撼恐惧她自然知道,所以先前明青的表现才让她感到意外,才有兴趣多说了几句话。 她才刚刚高看了明青一眼,结果明青又让她改观了。 巨蛇如血竖瞳里生出一丝兴味。 它低头,在遮天蔽日的藤蔓网下,硕大蛇头靠近明青。 蛇信子轻吐,尖牙刺穿她的右臂,在不伤及明青性命的前提下吸了一口血。 白光一闪,巨蛇化为一个女人,眼神惊讶。 惊讶于一点点血就能让她重新化为人形。 这个生而有灵的人族比她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她原本是打算直接生吞了明青的。 但这丝不简单和先前那几分兴味合在一起,让她改变了主意。 生吞太不雅,她应该吃得优雅一点。 也让食物发挥出应该有的味道和价值。 于是女人长袖一甩,卷着明青随风而去。 地面上只落了一只竹筐,微湿的柴木散了一地,又在日光里重新变得干燥。 * 明青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藤蔓结成的囚笼里。 藤蔓柔软有弹性,搭成的囚笼并不严实。 顺着缝隙往外看,明青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笼外,几根干柴点燃后形成一个火堆,火上架着一口石锅,咕嘟咕嘟直响。 这里似乎是一个山洞? 她是被人救了么? 明青想着晕倒前看到的巨蛇,以及近距离凑上来硕大丑陋的蛇头,脸一白。 女人似乎是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明青看清了她的长相。 很美很美,比她生平见过的所有人都美。 美到有些不真实。 她的眼睛也很美,红如霞光。 明青看得有些失神。 女人看到明青的反应,唇一挑,笑了起来:看见巨蛇恐惧惊慌,看见美人痴迷如醉,果然是人族啊! 声音有如天籁,明青听来如同死神在呼唤。 这是巨蛇的声音! 她脸色惨白,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你 明青牙关直打颤,你了半天你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人抬头看着她,分明是仰头的姿势,骨子里透出来的却是满满的高傲。 她不说话,只看明青一眼,眼神漫不经心、不含感情,看完后继续去看火堆上架着的石锅了。 囚笼里,明青过了很久才缓过来那股恐惧到窒息的感觉,也努力消化着女人就是巨蛇的事实。 妖怪么? 听说妖怪都是吃人的。 那女人是要吃了她吗? 类似石锅煮水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 明青瞅了一眼,本就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都是恐惧、绝望和无助。 风从洞外灌进来,凉意直击心底。 明青打了个颤,整个藤蔓囚笼都在摇晃。 她才发现这囚笼是吊在山洞半空的。 她被关在里面,像是困兽,随时会被剥皮拆骨。 明青想到这里,恐惧越深,人也疲惫,困意涌上来,却又不敢就这么睡过去。 她怕自己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虽然醒着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应付巨蛇化成的女人。 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咚一声响,藤蔓囚牢落地,把意识有些模糊的明青直接震清醒。 女人起身踱步到明青面前,抬手剖开藤蔓囚笼的一道门,成了跟明青面对面的姿势。 绝美面容在前,明青想到巨蛇硕大的脑袋,脸白如纸。 本座用无相术看过你。 你虽然生而有灵,却无缘道途,而且命定早夭。 女人缓缓启唇,声音优雅动听,明青却有些听不懂,只听到女人最后说道:所以本座吃了你,不会沾染太多因果。 第3章 吃! 明青嘴微张,哪怕早知道巨蛇抓她回来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亲耳听到还是慌得直颤抖。 女人手一扬,趁着她嘴微张的间隙把石锅里的东西直接灌了进去。 咳 明青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脸呛得通红,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味道不算很苦涩怪异,甚至细品还有一丝甘甜。 但想到女人巨蛇的原形以及丑陋的蛇头,明青窒息不已。 没什么。女人松开明青,看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声音里满满都是恶意:只是些调味料而已。 明青是食材,她要优雅地享用,自然需要些调味料来增加口感。 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她说得天经地义。 明青手捏紧,指尖陷进泥土。 最初的恐惧绝望达到极致后,她心里反而涌上几分屈辱。 是那种被人,不,应该是被妖当做蝼蚁般随意拿捏的屈辱。 她感到愤怒,却又无法反抗。 女人似乎极喜欢看她这副模样,笑得越发开心:小东西,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座。 你该恨的人不是本座。 要恨,就恨幕流月吧。 说到幕流月三个字,女人的眼神变得幽深冰凉,声音也多了些起伏:如果不是幕流月步步紧逼,追杀本座至此,本座又怎么会自毁道行,对凡人动手呢? 所以是幕流月害死你的。 女人掷地有声,像村里的教书先生在说什么大道理一样大义凛然。 明青躺在地上只觉好笑极了。 幕流月。 她不知道是哪三个字,却深刻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被这女人抓来随意摆布。 幕流月却能追杀这个女人,将她逼到绝路。 那么这个幕流月,一定很厉害吧。 明青想着,沉声道:杀我的人,是你。 声音嘶哑干涩,却在山洞震出回音。 她躺在泥里,半张脸贴着地,眼睛却直视着女人。 她眼珠漆黑,眼神如墨。 此时正逢夜晚,女人迎着她的眼神,莫名感到心悸。 似乎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惧。 那是妖的本能。 本能地感觉,泥土里的小东西似乎很危险。 但怎么可能呢? 一个虽然生而有灵却无缘道途,还命定早夭的凡人,能有多危险? 还能有人族当初那位危险不成? 女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却也没有再说话的兴致。 该结束了。 她抬起手,打算把明青提到面前来。 外面忽然一声惊响。 明青听到了一道声音,短而急促,飒飒如风,是剑出鞘,破开重重阻碍的声音。 初听有些闷沉枯涩,再听如泉水激石,清亮明彻。 明明她以前都不知道剑是什么样子,此时却无端觉得这道声音就应该属于长剑。 和剑声一起响起的是急促的心跳声。 明青看到女人脸色大变,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嗓子里挤出来三个字:幕流月! 果然阴魂不散! 她声音含恨,哪里还顾得上明青。 女人手指变幻,做了一系列在明青看来眼花缭乱的动作,低声说:真以为本座穷途末路了么?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了。 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整座山洞都在摇晃,大块小块的石头随着泥土一起砸进地面,砸在藤蔓囚笼上,然后山洞的地面开始裂开、陷落。 明青很快逃离了藤蔓囚笼的禁锢在山洞陷落的帮助下。 如同那些泥土石块一样,她瞬间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地面的缝隙越来越大,裂开的缺口黑暗幽深,像妖魔张开的巨口。 明青只看一眼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除了等死以外,她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铿 一声清响,长剑穿过泥土石块和无尽的虚空,炫丽的剑光如星辰般闪耀。 明青在剧烈的坠落里睁开眼睛,看到一只仙鹿踏空奔她而来。 她当然不知道仙鹿是什么样的,以前也没有亲眼看到鹿,对于鹿的认知完全来自村里少年的描述。 而眼前这只踏空而来的鹿轻盈优美,四周自带皎洁光芒,自然不会是凡间的鹿。 明青看得目不转睛,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被仙鹿稳稳接住,此时正伏在鹿的背上。 仙鹿长鸣一声,带着明青直直向上,皎洁的光圈自动将泥土石块挡在两侧。 明青有些紧张地抱紧仙鹿,从漫天尘埃到高悬虚空,听到一道温柔清朗的声音对她说:别怕,你安全了。 声调平和,明青听着这声音,剩余的几分紧张莫名不见了。 仙鹿欢快地原地跳了跳。 明青被颠了颠,福至心灵,知道说话人就是仙鹿的主人了。 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抬起头,以为会看到一个和仙鹿一样仙风道骨般不染凡俗的人,结果先听到的却是一声剑鸣。 这也是她今晚听到的第三声剑鸣。 第4章 剑锋雪亮,长剑凌空一劈,直往山洞深处而去。 执剑的人一袭白衣,她站在水天相接处,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低头看来时眼神温和似水、澄澈清润。 天上悬着月,月光正照大地。 地面铺着雪,举目白雪皑皑。 明青呆呆看着执剑的人,只觉她比雪还要白,比月还要亮。 第2章 你是幕流月么? 短暂的失神后,明青向上挪了挪身体,双手紧紧地环住仙鹿的脖子,边小声问着上方白衣执剑的女子。 幕流月看着她环紧仙鹿的双手,眸光微凝,手一晃,先收起月白长剑,再一掐诀。 仙鹿化为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原本伏在仙鹿背上的明青往下坠落。 她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腰间多了一只手,接着就闻到一股清冽香味。 明青抬头,四周风声飒飒,她近距离看到了女子白皙清丽的侧脸,在月色里似乎发着光。 幕流月揽着她缓缓落地,声音依然温和平稳:我是幕流月。 这是在回答明青一开始问她的问题。 明青此时的注意力却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仰头看着上方云层,眼神疑惑:仙鹿 那么大一只仙鹿,怎么会一瞬间就消失了? 那不是真正的鹿,只是我的灵相罢了。幕流月松开她,拉开一步距离后回答。 灵相?那是什么? 明青不明白,但看着眼前自称幕流月的白衣女子,感受着她明显不同于一般人的风采,本能感到胆怯不安。 不是害怕恐惧的不安,而是距离感极强的不安。 明明她们此刻才只有一步之遥。 她低头,看到自己黑乎乎的手,指甲里还藏着泥土,心里越加不自在了。 幕流月便抬手摸摸她的头,半是安抚半是温柔:别怕,你安全了。 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后,幕流月又问明青:小姑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她看一眼被泥土覆盖住的山洞以及暗地里某道若有若无仿佛指引的剑光,眼神微冽,对着明青的声音却还是始终不变的温和沉稳。 回家? 明青微愣,接着垂眸,眼里情绪似是有些迷茫,向后一指:仙人姐姐,我家就住在山脚边的小石村里 声音戛然而止。 明青发现自己手指指向的方向只有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到什么小石村。 甚至她所在的地方也很陌生。 除了被泥土覆盖的山洞外,所视一片平坦,哪里还有什么山? 幕流月大约也察觉出来什么,声音放缓:应是那妖蛇施展法诀将你带到了这里。 妖的手段自然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妖的瞬息挪移,对凡人来说就是漫长的距离。 她继续问明青:你知不知道小石村隶属哪一郡? 明青眼神迷茫,花了一些时间才大概猜出来隶属的意思,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 除了小石村三个字外,她一无所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离村最近的那座山。 甚至在感知到危险之前,她只在山腰间徘徊,这次是第一次登上山顶。 幕流月皱眉,感到有些棘手。 从四周痕迹来看,那妖蛇带着明青移动的时间不短,和那小石村的距离绝对算不上近。 她修的是剑道而不是推演、追踪类的道,不知道郡名,单小石村三个字,她无法送明青回去。 如此,那妖蛇 她无法保证动起手来能护明青周全。 以她的修为和妖蛇的境界,只要一点波及,明青就会性命不保了。 明青也沉默,垂着的手不自觉攥紧,紧张又羞愧。 幕师姐! 远处这时响起一道声音,云端出现了一道人影。 华衣青年的衣摆随风飘扬,自云端信步而至。 离得近了,便能看出他五官端正、器宇轩昂。 是明青以前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风流人物。 宋师弟。幕流月应了一声,反应在明青看来算不上热切。 宋正阳却没有在意。 他看了看后面被泥土覆盖的山洞,隐约看出来些许痕迹,再看向幕流月左手拿着的月白长剑。 剑已归鞘,但从四周流转的光华和锋芒足以看出,这柄剑刚刚出过鞘,而且剑出如雷霆,是含着凌厉杀意挥出的。 她的剑道境界又进步了许多。 宋正阳垂眸,再开口时神情严肃:幕师姐,宗门急召,请幕师姐速速回宗。 他是专门来告知幕流月的。 我知道了。幕流月轻抚剑柄,看向腰间悬挂着的宗门弟子玉牌。 追杀那妖蛇前,她怕宗门玉牌会被感应到,直接屏蔽了,所以也不知道宗门的通知。 倒是劳烦宋正阳亲自跑一趟了。 宋正阳点点头。 不见他如何动作,只看到他脚一抬,自地面升上云端,随后慢慢不见。 从始至终,明青的眼神一直在他和幕流月身上来回。 他却没有正眼看过明青一眼,连余光也吝啬给出。 第5章 他走后,明青抬头看着幕流月。 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是回字的意思明青还是懂的。 仙人姐姐应该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了。 那她 明青眼里有不知所措。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幕流月的衣袖。 雪白的布料上多出两点黑痕。 明青大惊,正要松开时,被幕流月轻轻拍了拍脑袋。 小姑娘,抓紧了。 幕流月的声音沉稳温和。 明青略一迟疑,听话地加大拉衣袖的力度。 然后就感觉脚下一空,四周的景物都在往下沉。 云层涌动,她从抬头仰望云到和云同一高度。 幕流月竟带着她飞了起来! 明青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她低头看去。 白雪蔓延铺展在大地上,在遥远的尽头和天空相连。 夜色正浓,月光如水,夜风徐徐。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 从前需要抬头仰望的风景此时触手可及,甚至还即将变成俯视。 明青睁大眼睛,根本藏不住惊叹。 幕流月看到她的表情,笑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开口:我有事需要先回宗门一趟,回去以后我会让人查探你家在哪,再把你送回家去。 所以她现在要带着明青先回宗门。 幕流月想着,很认真地再次开口:我的宗门名为上清宗,在天鹿洲揽月山上。 我不是仙人,只是修行路上前行的修士。我的名字是幕流月,夜幕的幕,流风的流,明月的月。 哪怕眼前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小姑娘,幕流月依然很严格地保持多年修养,认真地对明青作了介绍。 此时的明青并不能感觉出来什么,只是在想,她的名字很好听。 夜幕,流风,明月。 听起来像一幅极美的画。 她似乎该说些什么作为回应。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读不懂幕流月的意思,索性回以沉默。 说多错多,不说就不会错。 这是明青前十五年在小石村长大得出来的经验。 然后她听到幕流月问:你呢?小姑娘,你的名字呢? 原来是问名字么? 明青低着头,回答:我是明青,明月的明,青 她卡了一下,很希望想出一个足以和流风、夜幕相媲美的词,但脑子里空空的,最后只憋出来一个青草的青。 这也不是明青自己想出来的。 小石村偏僻荒芜,一般人哪会正经取什么名字。 明青能有名字,其实也是顺带的。 和她家住得近的一户人家听了算命的话,为了儿子能有出息讨个好兆头,花大价钱请了一位老秀才来起名。 明青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凑上去看热闹。 大概是她走运,那老秀才引经据典起完名后,走出来看到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指着地上青青的小草就给她起了名字。 于是她成了明青。 村里的小孩嫉妒坏了,都说着青草卑贱、弱小之类不堪的话来笑话她。 明青当时并没觉得如何。 相反,她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但现在有着流风明月的对比,再看看如雪白衣上那两点黑痕,明青没来由有些沮丧。 回应她的是幕流月微微上扬的声音:明青?好名字! 明青:咦? 她呆呆抬头,迎上一双温和澄澈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回头看着她,说道:青草的青,也是长青的青。 小姑娘,你听说过百节长青之竹么? 明青没有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只听到幕流月笑了一声,用很认真的态度跟她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也不是安慰什么的,她的眼神告诉明青,她真是这么觉得的。 明青一时愣住。 她们此时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方。 白茫茫的雪地成了缩影,星空无限放大在幕流月的身后。 从明青的角度看,幕流月和明月在同一幅画面里,半边是明月,半边是她。 雪夜星空,徐徐清风,月光照得幕流月左手那柄月白色的长剑都反光,光芒就融在那双清润澄澈的眼睛里。 仰头是近在咫尺的星辰。 明青低垂着眉眼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来回念着明月两个字。 明月的明,明月的月。 第3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日夜交替,站在前面的女子始终身姿挺直,白衣皎洁。 在天光初亮时,明青听到了幕流月的声音,依然是如水的温和。 她说:上清宗到了。 明青半睡半醒,听着幕流月的声音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前方山峰巍峨,殿宇重重。 自缭绕云雾里看去,地势险峻,壮观秀丽,有绿树、清泉、瀑布,俨然就是一座人间仙境。 山门居于最外端,上方三个大字透露出古朴肃穆的感觉来。 明青虽然看不懂,却也颇为震撼。 幕流月指着山门道:那三个字是上清宗。 第6章 你眼前见到的山,名为揽月山。 揽月山上下两端突出,中间略向内凹,远远望去,的确有几分月如钩的模样。 上清宗,揽月山。 明青在心里默念几遍,深深记住了此刻的感受。 四周有身穿各色宗服的弟子路过,看到幕流月后都口称幕师姐、大师姐,态度很是恭敬。 幕流月的地位似乎很高。明青想。 幕流月带着她还在飞。 越往前,风声越大。 明青站在云端上,哪怕前面有幕流月挡着,而且四周还有一圈白光罩着,她仍然感觉吹来的风如刀刃,直刺得脸生疼生疼的。 只是她第一次站到这么高,看到这么美的风景,一时间很留恋,而且 她看一眼前方如云如月的白衣女子,抿唇,面上半点波澜都不露。 幕流月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明青。 四目相对,明青莫名忐忑,接着听到幕流月声音轻轻:前面就是上清宗主峰了。 那里是整座上清宗最重要的地方,所布置的阵法也很厉害。罡风凛冽,你不曾修行,很难受得住。 她解释得很认真。 边说边往地面降。 地面四周广阔,最中间是一座古朴深黑的亭子。 幕流月把明青放在亭前,你在这里等我,办完事情后我会回来,然后命人查探明家村所在,送你回家。 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怕。 她说着,腰间挂着的一块黑白玉牌震了震。 幕流月的眼神似乎深了些许。 她一只手按住长剑的剑柄,抬步要往那主峰去。 却在抬步前不知想到什么,冲明青一笑,声音温和:若你喜欢在云上看风景,我随时可以再带你去看。 女子说完一纵,白色的身影如清风般在山雾间穿梭,瞬间消失不见。 明青呆呆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幕流月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她受不住罡风,还知道她舍不得云上风景。 明明被人看穿想法是一件很窘迫、难为情甚至不堪的事情,明青此时却莫名轻快。 她踏着轻松的脚步,往前走几步,仰头看上去。 亭子上端有三个大字,黑红相间,和先前的上清宗似乎同属一流,一样的古朴肃穆。 明青看不懂那三个字是什么,却能感觉到一股势。 恢宏磅礴,锋锐凛冽。 和她在洞府里听到那声剑鸣的感觉很相似。 她走进去,随意在石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痕迹,静等幕流月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明青岿然不动,也没有东张西望。 见识过广阔天地后,她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又过了一会,日头西斜,幕流月还没有出现。 山间有风起。 明青侧眸看向外面,正对上一道探索、疑惑后带几分惊喜的目光。 或许也不能算惊喜,应该是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隐隐带着满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很不凡的年轻女子,白色的外衣上饰有金边,搭配着一些在明青看来像是鬼画符的图案,莫名透露出一种庄严肃穆。 和这座上清宗一般无二。 但她一开口,这份庄严肃穆似乎就不见了,果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再加一个人,这次弟子招收人数就够了。任务完成,我就能回去继续研究音谱。 女子低声呢喃着,明明听上去是开心的,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几步走到明青面前,迎着明青茫然的眼神,开口道:我是上清宗内门天来峰的弟子尹道灵。 她拿起腰间一块明亮光滑的玉牌给明青看,完全没有想过明青识不识字、能不能看懂,接着就问:你是谁带来的? 以她的眼界,自然看得出眼前人还未曾踏及修行道,靠自己只怕连揽月山的外围都走不进来。 若说是去别的地方收弟子的修士带回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一般修士回宗后都会把新来的弟子集中带到外门竹屋那里。 我明青捏紧衣袖,显而易见地紧张,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不知道眼前女子和幕流月是什么关系,也拿不准应不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女子。 幕流月只让她在这里等她回来。 尹道灵见明青没有回答,眉微皱,不怒自威:上清宗重地,岂容你乱闯?你如果不说,我只能押你去刑律堂了。 刑律堂。 明青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因为尹道灵此时的神情感到害怕。 她跟刚出现时一样,白衣金边,面无表情,却让明青觉得面对她比面对高空刮来的风刃还要难受。 她自然不知道这是所谓的修士威压,只能压着心里的害怕如实回答:是幕流月姐姐带我回来的。 她将上山捡柴却遇到妖蛇、被幕流月所救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尹道灵并不是很在意,只在明青说到那几声剑鸣时神情才有些变化,然后上下打量明青几眼,问她:你想修行吗? 第7章 明青愣住。 修行? 她想起了幕流月说过的话。 她说她是修行路上前行的修士。 那么修行应该就能成为修士了?成为和幕流月一样的修士? 明青在这短短的瞬间想起绝望时听到的清亮剑声,想起神圣皎洁的白鹿,想起立于虚空、白衣胜雪的剑修。 尹道灵看着她眼里显而易见的心动,笑一声,满是胜券在握的轻松愉悦: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外门竹屋。 烦人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她想。 然后她就听到明青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等幕姐姐回来。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捏紧衣袖,有种天塌下来也改变不了的执着。 尹道灵脸上难得的笑容凝固住了。 她看着明青,深觉自己果然不适合和这些没有意思的人打交道。 她很想直接离开。 但是不行,差一个人任务就完成了。 虽然完不成也没有什么,但以尹道灵的心性,她无法容许自己的失败。不管是哪一方面。 明青越是态度坚决,她越是要改变明青的主意。 她一定要把明青送到外门竹屋,一定要她踏上修行路。 尹道灵打定主意后,继续对明青说:天都这么晚了,幕师姐不会回来的。 明青不为所动。 宗门急召幕师姐归宗,必然是有急事。 大事当前,幕师姐怎么还会记得你一个小姑娘? 尹道灵如是说,声音很是肯定。 并不只是为了让明青跟她去外门竹屋,她心里真是这么认为的。 凡人的事都是小事,怎么配分神去挂怀呢? 何况那人是幕流月。 见明青还是不为所动,尹道灵抬头看了看天空,很是漫不经心:如果你还是不走,那我便自己走了。 只是这里位置危险,夜间时有妖兽出没,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就不怕么? 其实这里虽然处于山脉外围和内围的交界点,四周妖兽也不少,但有结界阵法隔绝,是半点危险也没有的,不然幕流月不会让明青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明青并不知道。 她一无所知,不知道世上竟然有妖,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是鹿的东西却被称为灵相,不知道修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就像只井底之蛙,无意识、没有选择地被带到了井外的世界。 此时明青听着四周此起彼伏、不知道来自哪些妖兽的嘶吼声,不自禁地白了脸。 她是怕天黑的,一直都怕。 而且,她的内心也向往修行。 她松开衣袖,问尹道灵:去外门竹屋,真的就能修行么? 尹道灵回答得相当快:那是自然。 于是明青还是跟她走了。 走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幕已经降临,四周都黑了,月亮挂在高空,月光照着大地,明青心里一片茫然。 也就在明青走后的一段时间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尹道灵刚才站的地方,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声音疑惑:人呢? 她伸出手在半空画了个什么图案,若有所思:尹道灵?外门竹屋?修行? 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她还该按照主人说的送那小姑娘回家么? 女子在原地纠结了一会,感应到什么后脸色微变,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数万里外遥远的某个地方,星罗棋布的一方古盘上,有一道微光一遁而过,隐于古盘深处。 由于速度太快,仰头观星的人并没有注意到。 第4章 外门竹屋是一片呈环形分布,由揽月山灵竹修成的房屋。 虽然名字前面有外门两个字,却不是给外门弟子住的地方。 明青还有那些现在住在这里的人,也还不算是上清宗的外门弟子。 在明青之前住进去的人,只通过了上清宗修士简单的测试,只是测出有资质修行,具体天赋如何还不知道。 据说要等到去收弟子的修士都回来后,再前往上清大广场,由上清石统一测评,资质出众者进内门,余者归外门。 所以尹道灵所谓的去了外门竹屋就能修行是假的。 她甚至没有测过明青具不具备修行的资质,只把她安排到随意一座外门竹屋里就不见了。 和明青同屋的还有两个人,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看起来都比明青小。 一个盘膝坐在床上,衣服看上去很是华丽,听到声响后只抬头看了一眼。 另一个则是面带笑容迎了上来:姐姐你好,我是叶磐儿。 叶磐儿是个乐观开朗的小姑娘,不但给明青拿来了上清宗分发的新衣服和一众生活用品,还很耐心地给明青讲了很多修行界的基本常识。 什么蕴养根骨、感知天地、从无到有一大串的,明青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明白,看向叶磐儿的眼神藏不住佩服:你懂得真多。 她说得真心实意,叶磐儿的脸瞬间就红了。 其实这些都是来上清宗的路上尹师姐说的,我只是重复了一遍。 叶磐儿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太懂是什么意思。 第8章 有这么一出,再加上叶磐儿自来熟的性格,明青很快知道了和她同屋人的大概情况。 叶磐儿,十三岁,家里是开医馆的。 床上坐着那位是南宫轻,据说是没落贵族家的大小姐,十四岁。 在修行界,一般修行家族的孩子出生后测修行资质,四五岁开始蕴养根骨,十岁左右开始修行。 叶磐儿和南宫轻远远超过这个年龄,显然不是来自修行家族的人。 这是明青根据刚才叶磐儿说的那些所谓常识,得出来的结论。 那边叶磐儿听到明青的名字后,忍不住惊讶:明轻?是举重若轻的轻吗?那你和南宫姐姐的名字是一样的! 少女面容惊喜,似乎为有了促进明青和南宫轻关系的连接点而开心。 明青回答:不是轻重的轻,是 她顿了一下,眸光微亮,继续道:是百节长青的青。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牢牢把幕流月说的话都记在心上了。 一声嗤笑和明青的尾音同时响起,是坐在床上的南宫轻发出的。 她看向明青,眼神不屑:百节长青?你一个走后门进来上清宗的,也配? 说完后她直接起身,越过明青走出屋子。 配上刚才的话,很明显是不想继续和明青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叶磐儿站在原地有些讪讪,对明青道:南宫姐姐性格比较直接,你不要在意。 性格直接?应该是嫉恶如仇、恩怨分明吧。 明青不置可否,只回道:我没有走后门。 虽然她不是和叶磐儿南宫轻这些人同时进上清宗的,但她确实没有走后门。 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后门能走。 当然,南宫轻会这么看她也很正常。 明青能够理解,同时也没有多在意,会解释是因为叶磐儿的态度很好。 她坐在床上,头脑放空,心里那股迷茫感还是无法消散。 修行。 上清宗,外门。 还有捡柴。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背在肩膀上的竹筐。 应该是前几天吧。 被妖蛇抓走,被幕流月所救,然后就是在云端上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移动。 那里面的湿柴,现在肯定已经干了吧。 烧起来一定很暖和了。 一念至此,明青又有些怅然若失。 那个,明青姐姐。叶磐儿看着她,总觉得她似乎很忧愁,想了一会终于想出一个话题:你现在才来竹屋,那尹师姐一定还没有把那篇蕴养根骨的心法教给你吧?我来教你! 所谓蕴养根骨,就是为正式修行打基础,将根骨变得适合修行,开始修行后速度就能比没蕴养过的快一些。 明青不识字,好在叶磐儿也没有要写下来的意思,而是直接给明青口述。 心法不长,加起来也就几百来字,叶磐儿口述几遍也就差不多了。 遣词有些拗口,什么意思明青也不是很懂,但她默念几遍后,竟有种无师自通的通透感。 哪怕不明其意,也能运转自如。 很美妙的感觉。 这就是修行手段么? 明青边在心里默念,边随着那股无形的道意变换着姿势,很快明白南宫轻为什么要盘膝而坐了。 她走向自己的床,打算也盘起膝来试试,外边有敲门的声音响起。 到点了,该吃晚饭啦。叶磐儿从床上蹦起,一溜烟跑到门前,从什么人手里接了一个大托盘进来。 托盘上有米饭、肉、青菜种类丰富,应有尽有,满满当当摆了一大盘。 叶磐儿欢呼雀跃地把东西在桌上摆出来,招呼明青:明青姐姐,先过来吃饭吧。 声音里的欢快几乎要溢出。 明青很听话地走到桌前,看叶磐儿先分出一部分放好,这些是留给南宫姐姐的,这些我们就吃完吧。 上清宗的米和蔬菜、禽肉都蕴含灵气,对蕴养根骨很有帮助的。 叶磐儿兴致勃勃说着,不忘补上最重要的一句:当然,味道也超级棒! 明青失笑,吃了几口饭后不得不承认叶磐儿说的很有道理。 简单普通如白米饭,吃起来竟然也有种回味无穷的香甜感。 只是明青吃着吃着,总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似乎是某种直觉在示警,心情也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她皱起眉。 别光吃饭,菜也很好吃的。坐在旁边的叶磐儿大快朵颐,边对明青说话,直接把明青的思绪打断了。 她夹了一筷青菜,心里最后的想法是:有什么大不了的。能活着,还有这么神奇的经历,已经很好了。 翌日清晨。 明青起床时左边的床铺已经空了,那是南宫轻的,也不知道昨晚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右边床铺的被子鼓鼓的,叶磐儿把自己裹成了一团,只听得到均匀的呼吸声。 她推开竹门走出去,外面是空旷的一片空地,四周放置有兵器架。风吹动竹林,破空声一阵一阵的,听着有些空灵。 竹林里红影晃动,明青仔细一看,发现是南宫轻在练剑。 第9章 她今天穿了一袭鲜艳华丽的红衣,衣带飘飘、长发披散,手里拿剑随风而起。 乍一看倒是有几分风采,只是再多看几眼就能发现,她的剑法实在一言难尽。 就算明青不曾修行,也能看出她完全是不会剑法的。 和那日云端上白衣剑修的惊艳一剑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叶磐儿昨天跟她说过,南宫轻很想成为一名剑修,自来到上清宗后,她整天不是蕴养根骨就是练剑。 但尹道灵不是剑修,她只教了心法而没有教剑法,所以南宫轻只能自己琢磨。 在明青看来别说剑意了,连剑形都没有。 她想起以前看到村里小孩拿着根木棍四处挥舞、鸡飞狗跳的画面,忍不住想笑。 笑完后她走到兵器架前。 上面有许多形状的兵器,明青认出了剑、刀、棍、棒,都是竹子做的。 难怪南宫轻舞起来声音是空灵的。 她想着幕流月那一剑,心里微动,伸手想拿一柄竹剑来看一看,被南宫轻阻止了。 别碰。南宫轻声音高昂,细听还有剧烈运动后后的喘息。 认为她是走后门进上清宗的,所以连剑也不配碰么? 未免太有原则了些。明青想。 然后她就听到南宫轻继续说道:这些虽然是竹子做的,却极有灵韵,凡人承受不住的。你不多蕴养几天根骨,手会很疼的。 她换了只手拿竹剑,把右手给明青看,上面一片红印,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很是触目惊心。 明青垂眸,有些尴尬: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在这里的? 明明南宫轻练剑的地方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她感觉南宫轻练得也挺认真的。 我没有看到你。南宫轻收剑而立。 那 是你笑得太大声了。她把剑刺了出去,空灵声再起,人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明青: 第5章 后面几天明青都在屋子里蕴养根骨,那种四肢百骸都舒展开的感觉很让人沉醉。 又是一次蕴养完成,明青坐直后看向自己右边的肩膀,总感觉有种若有若无的凝滞感。 她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摸出来,怀着疑惑继续新一轮的蕴养根骨。 叶磐儿在旁边床上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声音都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真勤奋啊。 还以为明青是走后门进来的,肯定不会跟南宫轻一样,她还欣慰于终于有人陪她一起偷懒了。 结果明青也不遑多让,一睡醒就蕴养根骨,天黑就上床睡觉,比南宫轻还要生活得有规律。 明青没有理会她。 她算是看出来了,叶磐儿这姑娘乐观开朗、性格爽快,几乎什么都好,就是某些时候比较懒散。 叶磐儿见明青没理她,起床梳洗后,低叹一声,也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蕴养根骨了。 没办法,谁让她被安排跟南宫轻还有明青住在同一间屋子呢。 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很难不受到影响。 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流淌而过。 晚上照旧吃了饭,明青回到床上继续蕴养根骨,叶磐儿却是怎么也不想继续努力了。 她推开门出去,说是吃太饱去散散步。 南宫轻也不在,屋里便只剩明青一个人。 明青不为所动,依然继续原来的动作。 那股若有若无的凝滞感堵得她有些难受。 结束完一遍根骨蕴养后,明青长舒一口气,打算睡觉。 只是叶磐儿还没有回来。 她出去时明青才开始心法运转,现在都结束了,叶磐儿还没有回来。 散步也不用那么长的时间吧。 什么事能让一个除了吃就是睡的小姑娘在外面停留那么长时间? 叶磐儿虽然乐观开朗,骨子里却不爱出门,还有些胆小,估计和她一样怕黑。 上清宗。 修行家族。 外门。 明青在心里默念几遍,起身出了门。 她是不懂很多东西,却从来不吝啬于用最坏的眼光看四周的一切。 修行是什么她不知道,上清宗三个字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这句话她从小到大都知道。 外面很黑,四周除了竹子还有树。树都很高,哪怕天上月亮正明,在枝叶繁茂里也只透出稀疏月光。 明青踏着月光走出一段距离,看到许多人围着,便知道自己应该是到了。 然而尽管明青已经把事情发展往最坏的方向想了,还是远远抵不上现实的荒谬。 她穿过围观的人群望过去,看到叶磐儿瘫坐在地上,面容微白。 在她面前站着一道红影,是南宫轻。 那柄会把人的手刺得生疼的竹剑搁在地面上。 南宫轻神情严肃,是半步都不肯退让的坚定,左边肩膀上隐隐能看到些许红迹。 再前面就是十来个少年了。 为首的少年一袭华衣、饰物精美,生得也人模人样,一开口那股嚣张跋扈几乎扑面而来:小爷看得上你们,和你们说话,那是给你们面子。 南宫轻,你再敢反抗,就别怪小爷不怜香惜玉了。 第10章 他手里拿着一柄剑,却不是竹子做的,剑锋微寒,是实打实开了刃、能杀人的铁剑。 十几个少年和两个姑娘,怎么起的冲突甚至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 四周还有围观群众议论的声音。 上清宗外门,他们居然也敢动手吗?就不怕被师兄师姐还有执事惩罚? 师兄师姐又没说不许切磋交流。到时追问起来,还不是随便想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了。回答的那人在切磋交流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而且你知道那少年是谁么? 有几分来历、知道得比较多的给同伴讲:他是卫擅,听说是有个族兄在内门。 内门。 对在场的许多人来说,那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来历了。 他们虽然具备修行的资质,但真正测试资质后,大多数都只能留在外门,能直接进到内门去的寥寥无几。 当然,有族人师长在内门的也不止卫擅一个。 便有人皱着眉,反问一句:内门弟子,很了不起么? 他的族人里也有上清宗的内门弟子。 而且那内门弟子是卫擅的族兄,又不是他本人。 内门弟子当然很常见了。但听说他那族兄搭上了姚族的边,目前在为姚族那位做事。你说,这算不算了不起? 最初开口那人慢悠悠补充。 提出质疑的人立即就闭嘴了。 还有,卫擅今年十五岁,却没有修炼卫家法诀,只凭一篇上清宗公开的基础心法,蕴养了十年根骨,想来过几天测试资质后就能直接进内门了。 上清宗是修行界第一大宗,以上清法诀踏及修行,未来的成就远比修卫家法诀要高得多。 卫擅虽然晚出生几年,赶不上上次上清宗招收弟子,却能忍到现在。 野心勃勃,说不得以后还会是一位天才。 而天才从来都是被优待的。所以你还想见义勇为吗? 只怕恨不得直接抱大腿去了。 这也是他还未曾修行就有十来个少年跟随的原因。 他们在这边说,那边卫擅已经没了耐心。 他原本也没想怎么样,只是看叶磐儿生得好看,想和她多说几句话而已。 结果叶磐儿还敢拒绝,南宫轻反应那么大,拿着柄破剑竟然想对他动手。 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关乎他面子的事了。 总要给点教训才行,他卫擅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打一顿,把衣服剥了丢到竹林外面去。他吩咐跟随的那些少年。 这 少年们有些迟疑。 他们跟着卫擅也是图他有个在内门的族兄,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好处。 平时跟着他撑撑场面也就算了,没想过真要动手做事。 南宫轻肩膀上那一剑也不是他们刺的,现在却 而且还不知道南宫轻和叶磐儿资质如何,万一 怕什么?出了事小爷扛着。卫擅满不在乎。 好歹他也是在修士堆里长大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南宫轻连剑都拿不稳,叶磐儿遇事软弱,哪里像是什么天才? 行吧。 少年们觉得卫擅说的有道理,而且不照办也会得罪卫擅。 得罪了,姑娘。 几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选择了同时动手,目标都是南宫轻。 南宫轻抿紧唇一动不动,眼睛只看着地面上的那柄竹剑,在看到什么后眸光微变。 面前那几个少年已经把手伸过来了,一左一右准备先按住她,还有一个则是扯住她外衣的衣襟想要直接撕裂开。 风轻吹过,月光依旧,空灵的剑声在月夜里越加优美动听。 伴随着剑声一起响起来的,是那几个少年的惨叫声。 南宫轻看到那几个少年的手腕被竹剑挑开,离她最近来扯她衣襟的那个则是被人一膝盖顶住命根子,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明青站在她面前,手里的竹剑朝向上,那是原本搁在地面上的竹剑,是先前南宫轻三两下就被卫擅挑落的竹剑。 自她来上清宗后,她所有的时间都放在蕴养根骨和练剑上,甚至不惜忍着手被竹剑灵韵反震的生疼。 明青明明是第一次碰,却能拿着它挑开那几个少年的手腕。 南宫轻的心情在这一刻复杂极了。 明青自然不知道南宫轻的心思。 她出剑完全是一种本能。 再慢一步,那几个少年的手就要碰到南宫轻了。 当然,或许也有当初出了山洞迎面看到幕流月那惊艳一剑的影响。 直到现在,明青都清楚地记得幕流月出剑时的神情、手腕翻转的角度、剑锋的寒芒。 至于膝盖顶上去那一下,就完全是蛮力了。 又来一个?你知道小爷是谁吗?你真要和小爷作对? 卫擅皱眉,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少年一眼,手里的铁剑微动,却没有像看到南宫轻那样直接挑落明青的剑。 他甚至觉得自己出手,或许会挑不落。 明青不答,抬起竹剑指向前:让我们走。 刚才听到的什么内门族兄、姚族那位,她不是完全不顾忌。 第11章 但见死不救总是不能的。 如果她不出手,卫擅的目的达到了,南宫轻和叶磐儿真被丢到竹林外。 她不知道上清宗那些师兄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但总归受到伤害最多的是南宫轻和叶磐儿。 哪怕是卫擅先招惹、先出手的。 让你们走?卫擅笑了:踩了小爷的脸面就想直接走,哪来这么好的事情?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刚才没留意被她偷袭了,现在正大光明的,你们那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一起上啊!卫擅命令道,看明青的眼神微沉。 明青的来历他自然知道,一个走运被救的普通小姑娘,再被尹师姐凑人数才塞进外门竹屋来的,能不凡到哪里去? 甚至她都不一定具备修行的资质。 怎么能一剑同时挑开几个人的手腕呢? 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 如果不是巧合,那他 卫擅握住铁剑的手收紧,面上虽然依然嚣张,心里却有些沉重。 好在眼前的一幕很快让他心安。 十来人一拥而上,虽然手里都没有拿武器,却也远不是明青一个人能应对的。 明青再出剑时,看着已经和小孩子拿着玩具胡乱挥舞差不多了。 竹剑自然是刺不死人的,最多疼一阵。 就有一个少年趁着明青应付左侧人的间隙出拳,直接一拳轰到明青右边肩膀上。 没有半分技巧,完完全全是蛮力,如同市井小民在互殴。 明青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后退几步,手却死死握紧竹剑,再抬手,直接一剑就刺向逼过来的少年的眼睛。 竹剑无锋,剑尖却还是锐利的。 被刺中的少年立即捂着眼睛痛呼起来。 但明青的注意力和竹剑都朝着那少年,很快被余下几人逼近,近到连再举剑换动作的空间都没有。 眼看竹剑就要被震落,情况越来越危急,明青深吸一口气,不顾一切想举起剑来。 真要被按住,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所以她绝不能被按住。 右臂那股凝滞感如影随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竹剑厚拙的剑刃隐隐闪着光。 退后。低沉的声音夹杂在风里,接着就是一阵拳肉相撞的声音。 明青微怔,那股无形的意一散,竹剑归于沉寂。 她抬头,看到一个黑衣的少年穿梭在那十来个少年里。 踏步、握拳、轰出,简单的招式里蕴含最古朴的力量,三两下就放倒了三四个人。 走! 黑衣少年对明青低喝一声,挥拳再打,边打边退。 后面的南宫轻反应过来,一手拉起地上的叶磐儿,一手扯了扯明青的衣服:看傻了? 明青回过神,很快跟上南宫轻的脚步。 黑衣少年看她们一眼,又轰出一拳,身形一晃,也消失在黑暗里。 卫擅看着躺了一地的人,再看看黑衣少年在黑夜里矫捷的身影,眼神微深,对打算追上去的人道:不用追了。 追上去只怕也打不过那黑衣少年。 不过是凡人的拳脚功夫而已。 等他开始修行后 他甩了甩手,回住处去了。 第6章 一段距离外的竹林空地。 叶磐儿看着南宫轻肩膀上的血迹,声音带了哭腔:南宫姐姐。 行了别哭了,一点小伤而已。南宫轻拍拍叶磐儿的脑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青站在另一边,看到她低头的瞬间有些呲牙咧嘴,显然疼得不轻。 南宫轻余光也看到了明青,在明青笑出声前,先发制人问道:你不是也有背景么?怎么不说出来震慑震慑那卫擅? 背景。 明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能走后门进上清宗的背景。 大小姐的脑回路果然不同凡响,到现在还认为她颇有来历。 明青回答:我没有背景,上清宗内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说这话时,明青不由自主地想到幕流月。 她要她在那亭里等她,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然后就跟尹道灵来了外门竹屋。 那后来呢? 后来幕流月有回来却没有看到她,知道她来了外门就没有管她了? 还是说,幕流月真的把她忘了呢? 尹道灵说幕流月有急事,而且幕流月在上清宗的地位似乎很高贵。 高贵的人向来高高在上,不会看得到底下人的期待渴盼。 幕师姐她 明青的心情因此变得失落。 其实她很早以前就能一个人生活了,并不是那种需要依靠谁的娇弱小姑娘。 但幕流月是不一样的。 她在明青最绝望的时候救了她,还是第一个说她名字好听的人。 而且,白衣剑修凌空而立的风采,明青终生难忘。 没有背景啊。南宫轻怔怔地重复一遍,抬头看到明青眉眼间的神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而且明青刚才还出手救了她。 她低咳一声,开口打算说些什么,旁边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你们没事? 第12章 听起来跟很希望她们有事一样。 南宫轻眉一拧,边说话边抬头,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生生把话换了一套:没、没事,还要谢谢你出手相救。 来人一袭黑色劲装,面容在漆黑的夜里有些看不清楚,眼睛也很黑,掠到她们身边时带起凌厉的风声,正是在紧要关头出手的那黑衣少年。 谢谢你救了我们。叶磐儿整理好情绪后开口道谢,想了想说道:我好像见过你的,你是跟卫擅住同一间屋子的那人,名字是、是 我是黑琅。少年接上叶磐儿的话,垂眸道:没事就快点回屋去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叶磐儿问他有没有受伤的话。 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住,再次开口:去招收弟子的师兄师姐都回来了,明天应该就会进行最后一场资质测试了。 他说完,掠进黑夜里彻底消失不见。 明青略一思索,很快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明天开始测资质,决定进内门还是留在外门。 如果进了内门,自然不用再怕卫擅。 如果留在外门 最坏不过再打一场。 明青如是想,和神情严肃的南宫轻以及似懂非懂的叶磐儿回了竹屋。 竹屋里,叶磐儿郑重向明青道过谢后,摸出纱布和金创药,熟练地给南宫轻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明青看了一眼,把竹剑搁在桌上,自顾自去睡觉了。 睡前她抬起右手看了看,半点痕迹都没有。 她握上去一点也不疼,甚至隐隐有种如臂使指的自如。 是因为她蕴养了好几天根骨? 她躺在床上,想着黑琅说的话,对明天的到来有些期待。 修行。 明青是默念着这两个字睡过去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罕见地做了梦。 不是美梦,而是噩梦。 梦里她回到上山捡柴那一天。 遇到妖蛇,竹筐落地,被抓走。 醒来在山洞,妖蛇凑上前来。 哪怕她人形的脸很美,明青还是很怕。 这个梦似乎特别长,梦里也听不到那道有如天籁的剑声。 明青迷迷糊糊,脑海里有许多道声音在回响。 你想修行吗?这是尹道灵的声音。 明青想回答,却开不了口。 然后就是女人漫不经心却满是笃定的声音。 无相术看过。生而有灵,无缘道途,命定早夭。 去了外门,就能修行。 小石村挺好的,不要走出去。 生而有灵,一定会是颗好棋子。 梦越到后面,声音就越来越多,一些是明青听到过的,一些是明青没有听到过、甚至听了也听不懂的。 她脑袋晕晕沉沉的,像被丢进水里,迷茫而窒息。 直到隐约一声惊响,如同剑出鞘般响亮清净,须臾间断去所有杂音。 明青睁开眼睛一下坐了起来。 啊!黑夜里有谁控制不住地惊呼一声。 明青心里一惊,抬头看见一个站在她床边的黑影更是惊得险些晕过去。 明青明青,是我是我。那黑影上前一步坐在明青床边,声音里有明显的心虚。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明青看清了黑影的脸,是南宫轻。 明青: 小姑娘大半夜不睡觉,站到她床边来干什么! 南宫轻显然也知道自己吓到明青了,她小声问道:你做噩梦了? 明青突然一下坐起来也把她吓到了的。 明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南宫大小姐,你半夜站在我床边,总不能是担心我会做噩梦,来安慰我的吧? 当然不是。南宫轻反驳得很快。 她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明青做不做噩梦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 南宫轻支支吾吾,半晌才再次开口:我是想跟你道歉和道谢。 道谢自然是因为明青出手救她的事情。 回来后叶磐儿跟明青道过谢了,她却没有。 而且,一开始她还因为误会明青走后门而颇为看不上她。 南宫轻一直想开口,却又有些别扭,拖到明青和叶磐儿都睡着了。 她睡不着,就爬起来站到明青床边了。 所以她要是没有主动醒来,南宫轻还要叫醒她来跟她道谢? 明青不懂贵族大小姐的脑回路,揉揉眉心有些头疼:不用谢,先前在竹林里你也告诉我不能随便碰竹剑的事了,就当抵消了。 那怎么能行?一码归一码,我还是要道谢的。南宫轻神情严肃。 依然很有原则。 明青:行行行,你的道谢我收下了,我能安心睡觉了吗? 当然。南宫轻声音沉稳,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她的床上,不一会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明青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躺回床上,侧过头后正对着竹屋的窗。 今夜的月亮并不是很圆。 不知幕师姐此时在做什么? 第13章 幕师姐此时在追杀一只妖。 遥远的天际。 月黑风高,树大根深,断崖边上。 白衣的剑修手执利剑,正剑指前方的黑影。 那黑影是一个女人,眼睛是红的,在黑暗里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此时迎着幕流月刺来的长剑,她笑了。 幕流月皱眉。 这一剑出自当世第一剑诀的上清剑诀,是幕流月练剑以来练得最精深的一剑。 这么短的距离,女人绝无可能应对。 无法应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在最关键的时刻生生收住剑停了脚步。 呀,被看穿了呢。女人如是说,面上却没有半点失望。 她退后一步,脚后跟几乎悬在断崖的空处,直视幕流月打量的目光,挑唇再次一笑,说:你救回去的那小姑娘呢?还活着么? 什么意思?幕流月眉皱紧,目光如剑,不放过女人脸上一丝表情。 女人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叹一声:看来还没死啊。 说完,她最后笑了一声,在幕流月凝起的灵刃刺来前往后一倒,直接倒进后面悬崖。 嗤拉一声响,女人原本站着的地方升腾起一股红烟,刺激且极具腐蚀性。 如果刚才幕流月直接一剑刺过去,就算侥幸能活,也很难全身而退。 幕流月此时却没有半分庆幸的心情,她想着女人说的话,收剑往上清宗的方向而去。 她真的选择直接回上清宗、不再继续追杀你了? 断崖下,半边身影都藏在黑暗里的人声音惊讶。 所以这才是幕流月啊。 女人收了脸上的笑,眸光冷冽:你家主上说的最好是真的,不然本座绝不会善罢甘休。 藏在黑暗里的人垂眸藏住眼底神色,再开口时声音沉沉:当然。 饵已经撒下了,总会有鱼儿上钩的。 天明,上清宗。 竹屋外,许久没有出现的尹道灵出现在明青一众少年少女们面前。 在场的师兄师姐并非只有尹道灵一人,却在看到尹道灵的一刻都行礼,态度相当恭敬:尹师姐。 足见她地位不凡。 便是最嚣张跋扈如卫擅,能让许多师兄师姐笑脸相迎的卫擅,见了尹道灵也乖乖行了礼,口称尹师姐。 尹道灵摆摆手,声音里是一切终于到头了的轻松:时间到了。走,都去上清广场吧。 是龙是虫,就要真正见分晓了。 第7章 上清广场在上清宗的内门,宗主继位、长老上任等大事都要在此地进行仪式交接,对上清宗来说极为重要。 离外门竹屋的距离也不算近。 尹道灵跟他们说的是走,因此明青一行人还真的就是走着去的。 数百人排成队,黑压压一片看起来还挺骇人的。 或许因为是尹道灵塞进来凑数的原因,明青排在队伍的前面,连带着南宫轻和叶磐儿也站得挺前。 这一行队伍走得浩浩荡荡,自然很难不引人注意。 走了一会,明青就听到有两道声音交叠着响起:尹师姐。 她看去,说话的是两个青年男子。 一个华衣锦服,仪表堂堂,站在那里神情自若,明青一下子想到了宋正阳。 还有一个则形容落拓,后背负着一柄竹剑,跟明青在外门竹屋握过的那柄竹剑并没有什么区别,剑鞘也是竹子做的。 原来是两位师弟呀。 尹道灵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跟他们搭话:两位师弟这是 那华衣锦服的青年脸色登时一变,根本想不到尹道灵就这么应下了师姐的称呼。 他们三人明明修为同境,没有谁在谁之上的分别。 就算尹道灵的天赋在他之上,也远远不到凌驾于他的地步。 他只是随意一喊,尹道灵竟也应得理所当然。 另一个青年则是满不在乎:也没什么,就是看不惯姓郑的,和他打了一架。结果一时不慎砸了几座宫殿,被刑律堂的副堂主罚来登天塔外扫雪。 他提了一下手里的扫帚,扫了一下地面的雪,朴素无华的动作,竟也带了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旁边那青年瞬间就炸了:宁不拓,你以为老子就看你顺眼吗? 宁不拓嗤笑一声:不顺眼,扫完雪再打过啊。 来啊来啊,谁怂谁是老狗! 场面一时变得很热闹。 明青和南宫轻几人站在前面,看着华衣锦服、高贵不凡的两个青年一开口就跟市井泼皮般肆意无忌,都有些难以直视。 尹道灵显然也看不过去。 她低喝道:行了,修为都被封了,还不消停?也不怕在师弟师妹前丢了面子、惹人笑话! 声音戛然而止。 华衣青年郑余山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拿了扫帚有一下没一下扫着雪。 负剑青年宁不拓则是看向明青的方向,看到长长的队伍后笑声朗润:又是一年好时节啊。 这是主峰的宁师兄和天来峰的郑师兄。尹道灵显然对宁不拓的观感不错,难得开口向明青这些人介绍。 第14章 一大堆人便口称宁师兄、郑师兄,声音稚嫩,叠在一起却有种直冲云霄的壮阔。 看着一张张陌生而稚嫩的面容,潇洒如宁不拓,也不禁有些感慨。 师弟师妹们,此去前程似锦,便好好修行罢,说不得来日谁是师兄师姐呢。 修行界自然是实力为尊,以后若是这些人里有谁修为比他高、实力比他强,纵他早修行几百年,也是要低头行礼的。 旁边扫着雪的郑余山忍不住嗤笑:这些人里谁配让我喊师兄师姐?除非她能直接一步登天成为上清宗少宗主! 他连尹道灵都不服,难道这堆人里还能出一个比尹道灵更惊艳出彩的? 少宗主?郑师兄好高的标准呢。宁不拓在旁边阴阳怪气。 郑余山脸上的青筋一下就暴/起了,你要是能成为上清宗少宗主,老子以后见到你就绕道走! 竟是又有吵起来的征兆。 宁不拓却是瞬间安静,声音也小了很多:有幕师姐在,这位置哪里轮得到我们? 幕师姐。 明青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幕师姐现在已经是上清宗首席弟子了,成为少宗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郑余山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和,称幕师姐时也极为顺理成章。 他不服尹道灵、宁不拓,却是心甘情愿称幕流月为师姐的。 明青如是想,心里禁不住默念了一遍首席弟子四个字。 哪怕早就知道幕师姐地位很高,却怎么也想不到会高到这个地步。 上清宗首席弟子,就是上清宗所有弟子里排名第一的存在。 比尹道灵、宁不拓、郑余山还有那个宋正阳都要高。 说来尹师姐一直想打赢幕师姐,你是不是也想争争少宗主的位置啊?郑余山说。 尹道灵皱眉: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想证明,我的音道并不比幕流月的剑道差而已。 幕流月横空出世,所有人都说她是人族未来、不世天才。 说幕流月的剑道碾压所有人的道。 说有幕流月在,所有同辈天才都要黯然失色。 尹道灵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她绝不能容许她修的音道被人贬得一无是处。 那也是。就算幕师姐不当少宗主,还有无极峰那位姓姚的呢,哪里轮得到尹师姐呢?郑余山笑得不怀好意。 他笑完,看到明青这些人都直直看着他,又笑一声,手里的扫帚一丢,道:至于你们 跟那几位相争是争不过了。 要是真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看到那里了么? 他手向上一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云雾缈缈,有黑色的塔顶在天空若隐若现,往下是一列列自高空延铺到雪地的骨梯。 上清宗祖规,谁能站到塔顶,谁就能直接成为上清宗宗主的继位者。 不是少宗主,因为少宗主还有可能无法继任宗主之位。 继位者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 那塔名为登天塔。 此所谓,一步登天。 郑余山说。 他看向塔顶的目光是虔诚的、期盼的、不甘的。 但凡天才,谁没有野心呢? 不光上清宗,整座修行界的天才,但凡有一点自信的,都曾踏上过骨梯的第一阶。 然后再多的野心、再多的自信,都会在顷刻间消退。 塔顶很高,而他们也很矮,很渺小。 宁不拓也看着塔顶。 不为外物所动如尹道灵,此时也抬起了头。 明青和后面的数百人一样,都凝眸看着那塔顶。 好高啊。明青想。 行了! 尹道灵回过神来一声低喝,看向郑余山的眼神里终于含了怒意。 明青这些人还不曾开始修行,现在却直接知道这些事,看得太高太远修为却跟不上,这对他们的心境反而是一种打击。 郑余山是故意的。 尹道灵握拳,哪怕她不擅拳法,此时也想直接一拳轰过去了。 比她动作还快的是宁不拓。 他一扫帚直接拍过去,直把郑余山拍进雪地里,半天都爬不起来。 尹道灵: 她压住情绪回头对明青一波人说话,甚至用上了音道里镇灵的手段,为他们平复心境,然后往上清宗广场的方向走去。 宁不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才移开压在郑余山脸上的扫帚:你说你惹她干什么? 尹道灵向来深藏不露,他从来不认为她会比幕流月和姚见裳输多少。 就是看不惯。郑余山从雪地里坐起来,依然桀骜不驯:说是痴迷音道不为外物所动,嗤! 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罢了。 至于所谓的扰乱心境 真正的天才从来不会被这些压倒,而且迟早有一天要面对。 至于那些不是天才的,郑余山也不屑为他们着想。 回答他的是宁不拓的又一扫帚,老子果然看你不顺眼极了! 第15章 这还能忍? 郑余山摸到自己的扫帚后直接迎了上去。 上清广场。 已经有负责这次弟子招收的长老和执事站在上清石前面了。 那是一块方方正正、灵韵逼人的大石头,上面有两个凹陷下去的脚印,正是人站上去的位置。 石身前方竖有一根柱子,上面基于某种依据画出了道道横线,类似于凡间的刻度尺。 尹道清把人带到广场上站好,等着她招收来的弟子被喊去测资质,再分配去外门或是内门某峰,她的任务就算圆满结束了。 那边长老已经开始喊名字测资质了。 明青看到人站上去,便有一道光从石柱的底端缓慢向上移动,最后停留在某道横线上,光芒是白色的。 外门。那长老沉声说了结果。 站上去那人怔怔下来,脸上一片迷惘,哪里还有刚站上去的兴奋期盼? 就有穿着外门执事服的执事将那人带到一边。 如是三十多人过去,明青才听到那长老声音里带了几分缓和:石庆,内门。 那名为石庆的少年显而易见地兴奋,看向四周同伴的目光都是扬眉吐气。 测完了就下去吧。那长老恢复原来的冷漠无情。 明青听到有某位师兄笑了一声,说道:踩着边进的内门,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了? 石庆讪讪下来。 负责收内门弟子的几位长老互相看一眼,最后还是按照顺序由某一峰的长老带了石庆走。 这便是测资质的大致流程了。 资质不够去外门。 资质够,按顺序被安排进内门某峰。 当然,若是资质足够好,那几位来自内门不同山峰的长老便会主动要收。 但也止步于此,并没有真为了谁大打出手、手段用尽。 卫擅。 明青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抬头,正对上卫擅看来挑衅的眼神。 卫擅站了上去。 白光从石柱底端快速向上移动,一直越过明青记住的那个外门和内门的分界线,速度才缓缓变慢,最后停留,光芒如湛蓝天空。 内门。那长老开口。 卫擅一下跳到地面上,看向那几位内门长老和执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青注意到长老和执事们的边上还有一个人。 他穿着内门弟子的衣服,长相和卫擅有几分相似。 果然,卫擅走到那人面前,声音欢快地喊了一声族兄。 那族兄笑容温和,道:小擅,过来吧。 卫擅便去了无极峰。 后面几十人都去了外门。 直到一道紫光冲天,甚至直冲出石柱的最上端。 明青注意到尹道灵也看了过去,态度从漫不经心变为几分惊讶:先天灵相啊。 灵相。 明青很快想到那只救她于绝望的白鹿。 尹道灵回头正对上明青的目光,多解释了几句:灵相境是修行九境中的第六境,只是不知多少修士辛苦修到了第五境,却倒在了感悟灵相这一步上。 而有先天灵相,直接就越过了这一关。甚至天资卓绝者,能再感悟出一道灵相,成就双灵相。 上清宗现有弟子中,只有两人生有先天灵相。 你那位幕师姐便是其中之一。 场上那长老再度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外门哪里配得上你呢? 那少女有些似懂非懂,看向负责内门的那几位长老和执事。 长老和执事们的态度也很温和:会有人来带你去该去的地方的。 如果是跟着他们去的内门,也还要从最底层的内门弟子开始做起。 但这少女不同。 她的资质就注定了,她的起点会是在场很多人的终点。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青年御剑而来,一到场先向各位内门长老行了礼,接着开口:是哪位弟子测出了先天灵相? 与此形成对比的却是外门长老和执事见了他都向着他的方向行了礼。 那青年环顾四周,不用内门长老说,一眼就看到站在上清石旁的少女,脸上含笑:想来就是这位师妹了。 竟是燕师侄亲自前来。不错,就是这位小师侄。 一位内门长老开口应答,态度颇为恭敬。 燕姓青年回以笑容,诸位师长辛苦了。如此,我就先带这位师妹回上清殿了。 他再次御剑,带着那少女飞了起来。 如同那日幕流月带着明青。 只是幕流月不用御剑。 广场的测试继续。 只是不管是那长老还是执事们,都有些意兴阑珊。 有一个先天灵相就差不多了。 他们并不奢望还能出什么天才。 毕竟这一批弟子都是从寒苦之地收来的。 明青。那长老开口。 明青还沉浸在先天灵相的概念中,迷迷糊糊站了上去。 然后她就听到了许多道控制不住的惊呼声。 竟是 天意果在我上清! 第16章 快,启动大阵、封锁消息! 上清石上那石柱早已被青光覆盖,甚至以明青站的地方为中心,地上到半空都被一片青光笼罩。 长老看向明青,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一个华衣青年自燕姓青年去的方向踏空而来,落到地上的瞬间直接看向明青:果然藏锋于内。 四周的长老、执事、弟子,除了尹道灵外都行礼:见过宋少主。 宋正阳没有理会,只看着明青:这位师妹,随我来吧。 明青愣愣的随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尹道灵。 尹道灵回以微笑:跟他去吧,你是天生灵体。 云端上,宋正阳温声问明青:师妹,我是南明峰的宋正阳。不知师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是哪位师弟还是师妹收你进门的? 华衣青年风采依然,眼睛里盛着笑意,是直视着明青的,却又小心控制着不致成为俯视,力求不让明青感到压力。 和那日初见简直天壤之别。 明青回答道:宋师兄,我们见过的。 第8章 上清殿内。 许多道声音彼此交织,热闹非凡。 最中间是一面古朴深黑的古镜,此时几位长老正抬手往镜内注入灵气。 古镜很快亮了起来,镜中最先出现一座村庄。 如果明青看到的话,就会发现这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小石村。 然后就是半山腰、妖蛇、山顶、山洞、上清宗外门 殿中的声音也不断响起。 上康郡小石村么?好地方! 如此直觉,果然天生不凡! 爱护同门、有勇有谋、出手果断,好! 清一色都是对明青的赞许。 没出声的则是暗自组织措辞,想着待会该怎么让明青拜进他们所在的山峰。 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灵体,但有天生灵体的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说不定,下一个主峰就是他们所在的峰了。 要知道上清宗主峰并不是固定的。之所以现在这个峰被称为主峰,还是因为此任宗主出自现在的主峰,于是这座山峰才是主峰。 那边云端上,宋正阳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曾见过明青。 见明青没有要说清楚的意思,他也不再追问,而是暗暗想着该怎么拉拢明青拜进南明峰。 来接天生灵体到上清殿的机会很难得,这一路自然也不是让他沉默是金的。 他边想边带着明青在云端移动,原本还想着明青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风景会不会惊奇万分,结果明青却很平静。 该说不愧是天生灵体么? 哪怕生于寒微,也能处变不惊、从容自如? 他自然不知这些风景明青早就看过了。 此时她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看过的风景,迎面是吹来的罡风。 虽然宋正阳早就凝出白色的光罩把她罩住,但明青还是觉得脸被刮得有些生疼。 一如那日和幕流月。 罡风凛冽从来不曾变,她和那日一样,还是未曾踏及修行路的凡人。 唯一不同的,似乎是她很快就要能修行了。 而且修行资质还相当厉害。 只是明青抬手摸摸自己的右边肩膀,那股自看到上清宗开始就有的迷茫感始终不散。 如同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踩在棉花里无处着力一般。 她抬头看向远处。 远处云雾缈缈,随着渐靠近,一座宫殿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那宫殿 明青眨眨眼,发现自己没眼花。 那宫殿是悬空出现在云霄上的,底下是一座险峻巍峨的山峰,山峰最顶和宫殿间还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 看着似乎互不相干,明青却觉得山峰和宫殿遥遥呼应,道尽无上玄妙。 宋正阳一直注意着明青,自然也看到了她的惊讶、难以置信。 顺着她的目光,宋正阳也看见了宫殿。 他眼睛一亮,暗道一声好时机,开口道:师妹,那座宫殿便是我要带你去往的上清殿,亦是我上清宗圣地。 你看到的那座山峰便是主峰。 你是不是好奇上清殿为何能悬空? 宋正阳笑一声,眼里满是得意,也不等明青回答,自顾自说道:因为上清殿的本质是一件兵器。 明青一下睁大眼睛。 宋正阳继续道:就和你在外门看到的竹剑竹刀一般。若是情况危急,上清殿也能成为修士御敌的武器。 情况不危急,上清殿便是上清宗圣地,是主峰的象征。 这座宫殿是能移动的。 哪一峰成为主峰,这座宫殿就移到哪一峰头顶。 而炼制这座上清殿的人,是一位器修,出自上清宗南明峰。 我便是南明峰上的一位器修。 我修行的毕生目标,便是炼制出一件足以和上清殿相媲美的宝器。 宋正阳说到这里,早已不是对明青的拉拢了。 他眼神明亮,声音坚定,显露出来的满满都是对器之一道的向往虔诚。 给明青的感觉和那日初见以及广场再见尽显高贵从容的青年不太像。 第17章 器修。 上清殿。 这是他修行的目标。 修行都要有一个目标么? 说话间,上清殿已然出现在眼前。 宋正阳带着明青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宋正阳停留在明青身上。 明青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最中间的那面镜子。 镜中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 她看着镜子,镜中人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时有些诡异。 明青眼睛里满是疑惑。 那是上清鉴,能回溯凡人部分过往。 有人出声。 骤然出了个天生灵体。 她来自哪里、做过什么事、由谁招收进宗的,这些自然都是要查的。 当然,也仅限于凡人了。 修士牵扯的因果是非太多,这是上清鉴无法查清楚的。 在明青之前,那个拥有先天灵相的少女他们也查过。 宋正阳完成任务本该退到一边,此时顶着自家师长期望的目光和旁边许多位宗门长老,压低声音又对明青道:师妹,上清鉴亦出自南明峰器修。 言外之意简直昭然若揭。 说完后他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一旁。 场上许多宗门长老、副峰主对他怒目而视。 明青环顾四周一圈,想了想主动开口了:诸位师长好,我是明青,明月的明,长青的青,来自小石村。 长青二字学自幕流月。 只是明青自己都没发现的是,她此时说话的语调、介绍自己的姿态,都和那日幕流月相似极了。 明青,好名字!有人声音温和、满是赞许。 明青垂眉,看过去时发现出声的是一个站在她正前方的女子。 她穿着繁琐复杂的衣服,衣服上有黑白两色交织的鱼形图案,看起来威严极了。 声音却是无比温和。 明青能感觉出来那种温和和场中所有人的温和都不同。 那些人的温和是因为她天生灵体。 而她的温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谁都一样。 看明青一直盯着她,女子脸上有笑:我是上清宗主峰峰主,姓苏,你唤我苏峰主就好。 苏峰主。明青从善如流。 苏峰主回以笑意。 两人一来一往,隐隐有种师徒自得的亲近感。 旁边许多副峰主和长老哪里还坐得住? 明青师侄,我是刑律堂副堂主。 开口的是苏峰主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穿的衣服和苏峰主颇为相似,看起来也十分威严。 只是哪怕他已经尽量放缓声音,听起来还是严肃古板的。 很符合明青在登天塔外看到宁不拓、郑余山扫雪时对刑律堂的初印象。 他继续道:我刑律堂执掌上清宗刑律,宗内凡有违背宗规、罔顾人伦者,皆能以手中兵刃解决。 说的文绉绉的,明青似懂非懂。 然后就是争先恐后响起的一道道声音: 我是无极峰副峰主,我们无极峰 我南明峰 我天来峰 明青,我是绝云峰的长老。那个,救你性命的幕流月就是我们绝云峰少主。 一道声音夹杂在众多声音里,却被明青精准捕捉到。 绝云峰。 幕师姐是绝云峰的? 她看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一位长老服饰的青年站在一众副峰主和长老的最侧面,长相并不是很出众,但给人感觉很沉稳干练。 场中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 偌大一座上清殿,竟如菜市场一般。 但没人觉得不妥。 天生灵体的分量值得他们豁出去。 但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明青虽然看上去藏锋于内,终究对上清宗内各峰情况不了解,让她自己选也未必能选到最适合的。 主峰的苏峰主再次开口,行了,现在争也争不出个结果。先用上清鉴测测明青是哪种天生灵体,再根据灵体看看该拜进哪座峰。 天生灵体也是分很多种的。 有的是剑体,自然要练剑;有的自带灵火,合该炼器;有的音感过人,则适合音道。 苏峰主说的是。有人应和。 明青注意到那是一位仙风道骨、须白且长的老道。 似乎是尹道灵所在天来峰的峰主。 上清鉴清响一声,向上悬在明青头顶。 明青师侄不用紧张,放松心神、自然站着就好。 操控上清鉴的女子说。 那是南明峰的副峰主邱善和。 宋正阳站在她身后,以弟子服侍师尊的姿态。 因为刚用上清鉴测过一次先天灵相,邱善和的动作越发熟练。 手掐诀、指轻挑,上清鉴很快在半空晃动了起来。 一道青光很快在明青头顶浮现,随着上清鉴的晃动向四周蔓延。 很快整座上清殿都蒙上了一层青光。 峰主和长老们的面容也越来越惊喜。 有这么大的阵仗,足见明青的灵体绝不是什么无用、罕见、鲜为人知的灵体。 会是什么呢? 第18章 是一剑出天地惊的通明剑体?还是主掌杀伐、以杀证道的百战之体? 众人期待极了。 直到青光缓缓往回收,最后凝成一束。 上清鉴停止了晃动。 黑白两色交织着出现在镜面,鱼形图案和苏峰主衣服上的图案同出一源。 镜中是两个明青看不懂的古字。 其势恢宏浩大,似有无穷寰宇裹挟。 邱善和收手而立,眼里满是震惊:怎么会是无瑕道体!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很震撼,震撼到不知作何反应。 大殿鸦雀无声,如死一般沉寂。 宋正阳看着明青,终于想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她了。 只是谁能想到呢? 幕流月随手救下的小姑娘,拥有上古到现在最举世无双、堪称逆天的无瑕道体。 无瑕道体不好吗? 并不是。 看上清殿中的阵仗就知道,无瑕道体远凌驾于所有灵体之上。 便是幕流月的先天灵相也未必比得上。 那是明青不适合上清宗吗? 也不是。 上清宗以道立宗,在当世四大宗里,绝对是最适合无瑕道体的宗门。 无瑕道体很好。 明青很好。 上清宗也很好。 宋正阳才当上南明峰少主不久,对于一些宗门隐秘接触得不多,但那冰山一角也足以让他触目惊心了。 峰主和长老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是因为上一位无瑕道体。 而上一位无瑕道体 他低叹一声,收回目光不再看明青。 在宋正阳修为无法感知到的地方,上清宗的主峰峰主、各峰副峰主以及长老也在传音。 竟然是无瑕道体啊。苏峰主起了个头。 半晌都没人搭话。 苏峰主眉一皱,道:看来你们都不想要明青,那她就归我主峰了。 这话一出,马上有人接话。 那不行,你们主峰刚刚已经收了赵影。明青、明青得归我们无极峰! 说话的是无极峰的徐副峰主。 他想清楚了。 上一位无瑕道体归上一位,跟明青有什么关系? 而且要是这么算,那上一位的上一位,还一力撑起整座人族呢。 无瑕道体的逆天谁都知道。 不看结果只看修为实力,那两位都不是简单的主。 明青显而易见未来成就不会低到哪里去。 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欲言又止,有心再争,又有所忌讳,最后道:罢了,无瑕道体也不适合当器修。 无瑕道体,自然都会是剑修。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天来峰的峰主也不再多言。 苏峰主倒是不甘心,有心想再争一争。 只是主峰已经收了一个先天灵相。 除非明青没人要,否则绝对不可能再轮到主峰了。 他们在这里你来我往,旁边刑律堂副堂主冷哼一声,早已不见刚才勉强挤出来的温和。 诸位怕是忘了,自古无瑕道体出世,都必有异象。 就是 他顿了一下,眸光越冷:就是记载中的那位,也在十五岁前就大放异彩、被人所知。 那还是因为 而明青现在已经十五岁了,生于小石村,在此前却从来没有半点异状。 诸位千万留意,莫要重蹈覆辙。 副堂主严重了。徐峰主颇为不喜:说话要有证据。明青还未曾修行,你如此说她,真是君子所为么? 副堂主被他堵的一滞,半晌才道:她出现得不是很蹊跷么?而且中间还有那妖蛇掺和着,谁知道是不是妖族故技重施,想重现当年祸事! 说完他直接拂袖而去。 殿上站着的明青不明就里。 她看着绝云峰那位青年长老,许久鼓起勇气说道:长老,我能进绝云峰修行么? 那位长老愣住。 苏峰主也微怔:你想去绝云峰? 是。明青答得很快也很坚定。 可惜被苏峰主拒绝了。 她道:你想去绝云峰,是因为幕流月吧? 见明青点头,她继续道:若是几百年前的绝云峰,或许还真最适合你。可惜 可惜现在是几百年后。 绝云峰早不复当年的荣光了。 就算有幕流月在。 但幕流月还年轻,未曾真正成长起来。 绝云峰里除幕流月外,无人能教你。 但幕流月自己也要修行,只怕没有时间再教你。 苏峰主如是说。 徐副峰主很用力地在旁边附和。 是这样么?她会耽误幕师姐修行? 明青低头。 绝云峰那位青年长老则是犹豫不决。 现在的情况,如果他直接开口,加上明青自己也愿意,那么明青就能直接拜进绝云峰。 只是峰主的情况 而且少主也不在。 而且还是无瑕道体。 第19章 那长老痛惜不已,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徐副峰主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众人陆陆续续离开。 南明峰的邱善和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压低声音,对徐副峰主道:当年变故,关于无瑕道体的记载和觉醒方法全部被毁掉,明青此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成功觉醒呢。 徐副峰主完全不担心。 只要足够多的资源砸下去,总能觉醒的。 那是无瑕道体,再差也差不多哪里去。 于是明青最后归入无极峰。 第9章 无极峰,靠近主殿的一座宫殿内。 徐副峰主将明青安排在这里,对她的态度依然跟一开始一样温和热切:明青,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离主殿如此近,足以显示出他对明青的重视。 明青便在宫殿里住下了。 徐副峰主虽然看起来跟刑律堂副堂主一样严肃威严,却想得很周到。 知道明青还没有修行前需要进食,派了好几个杂役弟子来服侍她,还口称明青少主。 这些杂役弟子都很年轻。 或许知道明青无瑕道体的不凡,对明青的态度都很恭敬热情。 从他们那里,明青也知道了不少东西。 比如,他们这些不是修行家族的人,起步比那些四五岁开始就蕴养根骨、十岁修行的少爷小姐晚了太多。 上清宗既然一视同仁收了他们进门,自然会想尽办法为他们把差距补上。 所以在修行的一开始就要给他们砸资源。 灵花、灵草、灵丹、灵液 也只有在修行还没有真正开始的阶段,这些东西才不会使修为虚高,而是打牢基础。 当然,也不是越多越好的。 这其中还以他们的资质为标准。 资质越好,能承受的限度便越多。 以那个拥有先天灵相的少女和无瑕道体的明青为最。 如此几日,明青第一次理解山珍海味的意义。 她吃的灵花灵草皆生于上清宗灵土,味道自然远胜凡间鱼肉。 然后就是蕴养根骨、练剑、尝试真正踏及修行道。 当然,她要修行是比别人难一点的。 徐副峰主说,她是天地间第三位无瑕道体。 道体觉醒的方法和相关记载都没有。 她只能自己摸索。 徐副峰主说这话时很是轻描淡写。 他说,明青是绝世天才,一定有办法觉醒道体、成功修行。 明青便继续用那篇上清基础心法蕴养根骨,然后随无极峰长老练剑。 最初练的是上清基础剑招。 汇合了剑法的所有基础动作。 用的是竹剑。 明青学得很快。 甚至她感觉手中的竹剑灵韵十足,指哪打哪、如臂使指。 一套剑招很是行云流水。 教她剑招的那长老很是惊喜。 徐副峰主也抽空过来看了好几次。 别的弟子最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学会、施展出来的上清基础剑招,明青只用了五天就学会了。 而且施展出来极为标准。 这更让无极峰上下认定她是绝世天才。 接着那长老便开始教明青上清剑诀。 这日,明青在殿内练武场练剑,有杂役弟子来报:明青少主,外面有人说要见您。 明青挥向前的剑势一滞。 她问:有说是谁吗? 来的一共有两人,一个叫卫阔,一个叫卫擅。那杂役弟子答。 卫擅。卫阔。 明青:不想见。 左不过就那些话。 她现在心情莫名烦躁。 杂役弟子出去转述了明青的话。 长相英俊的青年含笑应了,转身拎着族弟卫擅走了。 走出几步,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卫阔的脸一下就黑了。 自他进了内门,搭上姚师姐的边后,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况且他还是带着卫擅一起来的。 明青但凡有点脑子都会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结果她不见。 如此不留余地 族兄,我就说那明青不识抬举、得饶人处不饶人,简直目中无人。 姚师姐那边 殿内。 明青收剑而立,脸上满是汗,眉却越皱越深。 不对劲。 越是练剑,右手越痛。 痛到她有些握不住剑了。 她伸手撸起右边袖子,一直撸到最上面。 肌肤显露在空气里,看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 明青用左手按了按,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过一样。 那种感觉如蛆附骨。 明青不知怎么想到了翠绿藤蔓下那条丑陋妖蛇。 第10章 姚师姐,那些人都管明青叫少主!他们根本不知道无极峰真正的少主应该是谁! 无极峰某座宫殿内,一位穿内门弟子服的青年正十分激烈地对盘膝而坐的年轻女子说话。 越说越激动,直到一抬眼对上女子的眼神,卫阔的声音戛然而止。 似有大山压在头顶,压得他有些难以呼吸。 第20章 空气里很安静。 安静到卫阔清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女子看了他很久,蓦地笑了。 她越笑,卫阔越慌。 他跪在了地上,满是惶恐:姚师姐。 姚师姐脸上噙着笑,声音平稳不含情绪:起来。 卫阔忙站了起来。 他忘了,这位姚师姐最不喜欢人跪她了。 我知错了。卫阔说。 错?你哪里错了?姚师姐问道。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来半点心里想法。 卫阔一时间也不知道姚师姐是真在问他还是否认他先前的话。 他沉默,不敢再开口。 静了一会。 姚师姐再次开口:当日收你在身边,是看中你有用,不是让你来利用我的。 卫阔的脸一下就白了。 姚师姐却没有和他计较:没事就出去。 还有 她看着卫阔的脚步一顿,继续道:明青师妹如果看你和你那族弟不顺眼,要打你们骂你们,你们忍着就是。 卫阔离去的背影变得十分僵硬。 姚师姐收回目光,在原地坐了一会,喃喃自语:明青少主? 无极峰的少峰主? 嗤! 她哪里会在意? 她要的,从来都是最好最至高无上的那一个位置! 不过无极峰既然新来了一个师妹,还是无瑕道体,她是应该去看一看的。 女子起身,想了想,又把自己置在一边兵器架上的佩剑带上了。 唰 风声潇潇,剑声空灵。 明青换上黑白两色相配的上清宗内门弟子服,手里拿着竹剑,正迎着风练着上清剑诀。 这是上清宗所有修剑道的弟子都必须练的剑诀,亦是上清宗立宗的剑诀。 明青严格按照长老教的,从第一招开始练起,动作标准、剑风阵阵。 随她转动手腕、抬步移动间,便有一股凌厉的意自体内升腾起,随剑招变化四处游走。 直到游走到右臂,即将凝于剑刃一并挥出时,明青骤然一声闷哼,右手似乎在一瞬间没了力气,竹剑直直砸进了地面。 怎么会这样? 明青疑惑,捡起竹剑后没有急着再练,又一次看向自己的右臂。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正打算再认真看一看,一道脚步声从远到近。 明青师妹。声音温和亲切。 明青抬头,看到一个女子正抬脚慢慢走来。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柄剑,衣服上有明青肉眼无法看出的细致暗纹。 乍看和幕流月一样素白的衣服,幕流月穿来如云雾缥缈,在女子身上却显得华丽高贵。 比穿着极显眼华衣锦服的宋正阳和郑余山都要显得精致讲究。 她身上那股气势也比作为南明峰少峰主的宋正阳还要贵气。 行步间漫不经心,跟散步一样悠闲。 给明青的感觉是极厉害的人物。 她怔怔看着女子。 女子迎着她的眼神,开口道:我姓姚,名为见裳,和你一样都是无极峰的弟子,你唤我师姐便是。 姚,见裳。 卫擅,内门姚族那位。 无极峰那位姓姚的。 明青一下想到外门卫擅挑事那时听到的议论,以及登天塔旁郑余山的话。 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应该就是她眼前这个人了。 卫擅那位族兄跟随的内门弟子么? 明青道:姚师姐。 姚见裳眸光微转,应声后又问:明青师妹刚刚是在练剑? 她轻轻握了握手里的佩剑,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抬头目光落在明青似乎有些颤抖的右臂上,脸色微变:明青师妹,你的右手 对上明青疑惑的眼神,姚见裳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道:盘膝而坐,放松心神。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那股自幼养成、理所当然的贵气也无形中威慑着明青,明青下意识地照做了。 出于她的本能,她也并不觉得姚见裳会在无极峰上对她做什么。 她盘膝坐在地面上,按照姚见裳所说的放松心神,感受到姚见裳的手抵住她的右肩,似是在检查什么。 半晌,明青感受到姚见裳的手挪开后,睁开眼睛,看到姚见裳无比凝重的面容。 她站了起来,伸出手在半空画出一个图案,画完后往主峰上清殿的方向一推。 不多时,一道一道的身影自虚空踏步而来,落在明青的四周。 苏峰主,各位峰主、长老。姚见裳上前一步行礼。 以苏峰主为首的一众人此时的心神却都在明青身上。 明青握紧手上的竹剑,显而易见地不安。 明青。苏峰主欲言又止,轻叹一声,道:就和那日在上清殿一样,自然站着就好。 邱善和操控着上清鉴再次将明青笼罩进去。 上清鉴再次停止晃动后,所有人都看向镜面。 明青听到了几声轻叹。 第21章 她抬起头,总感觉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很复杂。 像是含着无法掩饰的惋惜。 她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正前方的女子:苏峰主。 苏峰主的目光从上清鉴上收回来对上明青疑惑而清澈的眼神,呼吸一滞,半晌才道:没什么,你这段时间先不要练上清剑诀了。 先把长老教你的基础剑招练熟练些。 她说完,先一步走出殿外。 其他人紧随其后。 明青站在原地很是不理解。 先练基础剑招? 但是长老和徐副峰主都说她的基础剑招练得极好,不用再练了。 殿外。 苏峰主和赶来的副峰主、长老站成一圈,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如同那日在上清殿知道明青是无瑕道体。 良久,还是苏峰主先开口了,是那妖蛇的手段。 是。由上清鉴能看出,明青的右臂被那妖蛇的毒牙刺穿过。 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回答道。 姚见裳传信到主峰,说她以灵气检查明青身体,发现明青体内似有什么堵着,使剑意无法循环流畅。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哪怕是不修剑道的人都知道。 但凡剑法,除却最基础的剑招外,都需要剑意才能完整地施展出来。 而且,明青的右臂被妖蛇毒牙刺穿过,甚至不能久握住剑。 不能握剑的剑修,怎么还算得上剑修? 至于不修剑道。 怎么可能呢?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无瑕道体者不修剑道这件事。 从知道明青是无瑕道体后,所有人顺理成章、天经地义地默认了明青以后的道。 一定是剑道。 也只能是剑道。 还有,不但是无法修炼剑道吧。 天来峰仙风道骨的老道补充道:上清鉴镜面呈黑色,对应的正是明青的丹田和经脉。 距离那日上清殿测资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么长的时间,明青还无法感应到灵气、开始修行。 他们一开始觉得是明青是无瑕道体的缘故。 毕竟别的灵体虽然罕见,也出现过不少次,相关记录也都完整。 只有无瑕道体最特殊。 特殊即为不凡。 所以怎么样都是正常的。 现在看来却不是。 是。那妖蛇应该是给明青喂了什么东西。邱善和道。 他们曾用上清鉴查过明青的部分过往,知道她是被妖蛇抓走后,再被幕流月救出来的。 只是查过往涉及因果天数,纵然明青那时还是凡人,也不可能事无巨细。 现在想来,在上清鉴没有显现出来的地方,在幕流月出手前,妖族那妖蛇一定做了不少。 那妖蛇应该不知道明青是无瑕道体。刑律堂副堂主说。 相比那日刚知道明青是无瑕道体的猜疑忌讳,他此时平静了很多。 毕竟自己猜疑顾忌是一回事,属于人族的无瑕道体被妖族如此对待,该愤怒还是会愤怒的。 同时由上清鉴那里知道的信息,也让他知道先前的怀疑很没有依据。 无瑕道体何其难得,万年也不见出一个,而且若不是上清鉴、玄黄图这等神物,也难以确定。 那妖蛇近距离接触过明青,多半还吸了明青的血。即便如此,也只能得出她是天生灵体。 而从她留在明青体内的毒素来看,如果明青不是无瑕道体,那么应该在她踏进上清殿那一刻,她会立即倒地不起。 这是明晃晃给上清宗的一巴掌。 那妖蛇算时间也算得很好。 妖族的示威和挑衅。 听起来很幼稚,却并非无用。 唯一出乎意料的,便是明青的无瑕道体。 偏偏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也是因为明青的无瑕道体。 因为无瑕道体凌驾于所有灵体之上,会自行化解妖蛇的毒素。 所以明青好好地进了上清殿又出了上清殿。 所以上清鉴查不出明青体内的隐患。 甚至无瑕道体本来是能慢慢将那妖蛇的毒素化解于无形的。 但他们都不知道。 徐副峰主按照上清宗正常培养内门弟子的方法来,给明青诸多灵花灵草,以弥补她和来自修行家族那些弟子的差距。 结果她体内毒素未清,那些灵花灵草反而成了毒素壮大的养分。 以致造成现在棘手的场面。 要彻底清除毒素,不知道还要砸多少资源在明青身上。 这是一个未知数。 还有就是,无瑕道体,顾名思义就是不容一点瑕疵。 是最适合修行的体质。 纯粹至简。 现在被妖蛇的毒素渗进内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后侥幸还能修行,当真不会受到影响么? 上清殿那日的上清鉴满殿青光。 刚才的上清鉴只剩一片黑色。 非大道玄妙的黑,而是不祥、如深渊的黑。 隐患如斯,无法修行,还无法握剑。 明青只怕是 邱善和的目光惋惜极了。 第22章 她看向徐副峰主。 相貌堂堂、威严好面子的法修此时脸色一片铁青,要多难看就有难看。 邱善和忽然有些快意。 自以为得了个绝世天才,结果呢? 那边徐副峰主察觉到邱善和的目光,手不自觉想掐诀,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意思。 苏峰主看一眼,眉微皱,直接踏空而去。 刑律堂副堂主忙跟了上去,行出一段距离后才追问:苏峰主,宗主那边,知道无瑕道体的事么? 苏峰主有一瞬的沉默。 知道明青是无瑕道体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了那边。 只是 只是什么? 她没有说,副堂主没有问。 无极峰宫殿外。 所有人都离去后,姚见裳才自最不起眼处走了出来。 她晃晃手里的佩剑,低喃道:早知道就不带剑来了。 某处断崖下。 地上坐着一个女人。 旁边有仆从低声说话:主人,您真的相信隋谙的话吗? 信一半,疑一半。女人说。 那 所以,我多做了点手脚。 那小姑娘一辈子都拿不了剑,除非 女人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荒唐,便不再说了。 毕竟怎么想都不可能。 已经几万年没出现过,怎么还会出现? 就算出现,又怎么会还轮到人族? 该到妖族了才对。 回去吧。她站了起来。 仆从一怔,随后大喜:主人已经破境了! 是。再遇到幕流月,该她逃命了。女人声音含恨。 上清宗。 将近黄昏,夕阳西下,天空的景色很美,自远处缓缓走来的人却没有心情欣赏。 明青手里拄着竹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直到一抬头,看到古朴深黑的亭盖,她才停下脚步,然后找了个地方坐着。 无极峰离主峰并不远。 她走到这里并不需要走多久,只是明青还是很累。 自从那日苏峰主那些人走了后,教她练剑的长老和徐副峰主都没有再出现过。 他们并没有对明青说什么。 但明青通过右手时不时的凝滞感以及杂役弟子们对她的态度变化,多少还是能感觉出来一些。 她似乎,没有用了。 对任何人来说。 那些杂役弟子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给明青送过饭了。 但明青一点都不饿。 她也终于知道那时在外门竹屋,第一次吃饭时感觉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了。 被妖蛇抓走、被幕流月救下,再跟幕流月到上清宗,少说也有几天的时间。 那时的她也没有吃饭。 只能是因为妖蛇给她灌下的那些东西了。 夕阳一点点消散,夜幕降临。 夜风寒凉,夹杂着凶兽此起彼伏的吼声,听着有些骇人。 明青不由想:尹道灵当时说的也不完全是假的。 夜间的此地确实不适合久留。 不适合还是凡人的她久留。 她把竹剑放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怔怔出着神。 直到一声清亮剑声响起。 明青抬头,看到天际出现一道白影。 那白影径直奔她而来,掠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吹散明青一身寒意。 离得近了,白影的面容渐清晰。 眼眸明亮,面容白皙,身形笔直。 正是幕流月。 师姐。明青低声呢喃。 幕流月皱眉,手伸出,先凝出一个光罩将明青罩住。 霎时间,风和凶兽吼声、夜间寒凉、尘俗喧嚣都远去。 明青如处暖室,周身暖洋洋。 第11章 幕流月却没有就此收手。 她手一挥,动作如行云流水般。 明青便看到四周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光自幕流月指尖倾泻而出,遍布明青的前后左右。 夜幕被光明驱散。 疾风被灵罩阻挡。 明青坐在地面上,旁边放着竹剑。 她仰起头看着幕流月,怔怔又喊了一声:师姐。 幕流月应了,俯身,目光和明青平齐,说道:我回来晚了。 自那日追杀妖蛇、听到那些话后,她便知道明青在被她救出来前一定经历了什么。 她想要快些赶回宗来。 不想在半路上却撞上了一处秘境。 虽然以她的修为和实力能够脱离,却也耽误了时间。 结果就拖到了现在才回来。 结果明青该经历、面对的还是经历面对了。 她继续道:还有,明青,我应该向你说声对不起。 幕流月看着明青的眼睛,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先前我让你在这里等我回来,结果你等到天快黑了都没有等到,对不起。 我没想到和苏峰主谈论要事需要那么长时间。后来再让左鸦去接你时,已经很晚了。 左鸦说你跟尹师妹去了外门竹屋,那时我已经不在宗门,所以无法回来见你。 第23章 幕流月解释得很认真。 明青听完后,第一时间的想法是:如果那时她没有跟尹道灵走,又会如何呢? 不过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而且听师姐的意思,那左鸦应该是要送她回家的。 回家。 明青压住心里想问的问题,换了个问题:师姐,你说的左鸦是? 那是谁?和师姐是什么关系呢? 左鸦是我的近卫。幕流月回答。 近卫。 明青在心里默念一遍,听到幕流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你是我救出来的,我没有第一时间检查你的情况,以致妖蛇毒素影响加深,造成你现在的后果。 从妖蛇山洞到上清宗的距离不短,带你回来过了几天,没有留意到你本需要进食的问题。 这些都是我的疏忽。 幕流月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自责。 长长一串话,竟都是道歉的话。 明青对上眼前女子的目光,看着她俯身低着头的姿态,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幕流月会跟她道歉。 这也是明青生平第一次听到别人的道歉。 而且这人还是幕流月。 上清宗首席弟子。 地位远高于卫擅、卫阔、宋正阳之流的存在。 她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头仰得高一些,让幕流月不用再低头低得那么辛苦,同样极认真且郑重地回答:当然不能怪师姐。 我体内的那些问题、隐患,便是苏峰主她们用了上清鉴,第一次也检查不出来。师姐并无上清鉴,现在的修为也不如她们,怎能怪师姐? 至于进食 我知道师姐的天赋和修为都很高,也知道师姐在很久以前就、辟谷了。 追杀那妖蛇时心神紧张、全力以赴,无暇留意其他是很正常的。我自己都没发现的问题,不能指望别人先发现。 造成现在结果的,都是那妖蛇。师姐是救我性命的人,如果没有师姐,我早就死了。 所以师姐没有半点错! 同样长长一串话,明青说得并不流利,甚至有些断断续续,在说到某些词语时还卡了很久。 却意外得逻辑通顺,思路清晰。 说到最后一句时更是掷地有声。 幕流月看着她,心里微动。 眼前的少女穿一袭黑白相间的上清宗内门弟子服,坐姿挺直、眼睛漆黑而明亮。 虽然还不曾修行,却已经有了修士该有的风采。 隐患诸多、无法修行、不能握剑又如何呢? 她有一颗在幕流月看来极为通透无瑕的道心。 绝云峰长老的话语在幕流月耳畔回响。 那长老说: 少主,绝云峰不比以往,我们应当慎之再慎。 无瑕道体四个字在修行界意味着什么,少主最清楚。何况还是现在这种情况的明青。 就算一切都和明青无关,但她是无瑕道体,有些东西就应当承受。 少主或许认为不公平,但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 一句一句、回音不绝。 幕流月其实都知道的。 知道无瑕道体四个字,在很多修士心里就是一根刺。 是一代一代,刻在人族心里最深处、代代相传、教训惨重,甚至堪称魔念的一根刺。 但她看着眼前的明青,看着她离右手很近、搁在地上的竹剑。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明青还是不忘把剑带在身边。 她于是握握拳,问明青:明青,你还想修行吗? 明青愣住。 就跟那日听到尹道灵问话时一样。 不同的是,当时的心动、期盼、渴望已经被失望、认命、沮丧取代。 她是无法修行的。 也无法握剑。 她没有回答。 不要想你能不能修行。 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想不想修行? 幕流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青感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清冽香味靠近。 幕流月靠近她一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用回答了,你的眼睛里满是答案。 你的眼睛说,你想修行。 那么,我教你。 三个字,轻飘飘,砸进明青心里。 她眼里一下多出很多情绪。 然后幕流月伸手覆住她的眼睛。 她的手很暖,盖上来后,明青眼前一片黑,却感到很安心。 黑暗中,她听到幕流月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怕惊扰了什么:钟长老说,上清殿内,你曾说过,要进绝云峰随我修行。 现在,你还想到绝云峰吗? 她移开了覆在明青眼睛上的手。 眼前一片明亮。 不用再问钟长老是谁,明青自己就能猜到是上清殿里那个属于绝云峰的青年长老。 她压下了刚才一瞬间控制不住的泪意,开口:苏峰主说我会耽误你的修行 到了现在,还在为她考虑么? 第24章 幕流月弯了弯唇,笑了:无妨。 你是我救回来的,亦是我带回上清宗的,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那么,教你修行,亦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你不用想别的,那些都由我来解决,只需要说声愿意就行。 幕流月温和的话语里含了笃定,似一柄锋利的剑,将明青心里所有顾忌都断去。 明青再开口时,浑身轻松:我愿意。 那就跟我走吧。幕流月站直身体,朝明青伸出一只手。 那一瞬间,明青心底那股一直缠绕不散的迷茫感一下就散了。 她一只手拿起地上的竹剑,一只手搭住了幕流月的手。 温暖,又有些硌手。 像是练剑练出来的茧。 幕流月带着她开始飞。 光罩消失,光亮消散,黑暗重新笼罩大地。 风声、吼声,尘世喧嚣声再度响起。 树叶被风吹动。 天上没有月。 这一夜很平常,跟前一天、后一天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明青却记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时她已经锋芒毕露、荣光万丈、万众瞩目,却还是深深记得此时的心情。 第12章 一座山峰孤高立于天地间,四周云雾不散。远远望去,峰顶比云还高,暗合绝云二字。 幕流月带着明青直奔山峰顶端一座极为壮观的宫殿。 殿上方有三个黑色的大字,和明青曾看到过的那些字一样古朴肃穆。 看她眼神好奇,幕流月放缓速度,认真告诉她:那三个字是绝云殿。 上清宗共有九峰,其中峰主居住修行的宫殿为主殿,冠以峰名。 峰主居住的宫殿为主殿。 那么 明青随幕流月进了绝云峰,眼角余光环顾四周一圈,并没有看到别人。 偌大一座绝云殿,此时只有她和幕流月两个人。 绝云峰峰主呢? 绝云峰峰主风常恒,亦是我的师尊,她不住在绝云殿中,甚至不在绝云峰上。 现在居住于绝云殿内修行的,只有我一人。 幕流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明青不知为何却听出几分难过。 约莫五百多年前,魔族意欲大举进犯人族,师尊和魔族左使决斗。 决斗结果未分胜负,魔族有所顾忌,缩于北地不出,师尊在外行走。 后来不知为何失去行踪,再被修士发现时,已然沉睡不醒,如今在宗门灵池修养。 后来此事被魔族得知,魔族虽没有再进犯,气焰却很嚣张。 相对比的是人族修士的受挫。 便有修士称,风常恒压根不是那魔族左使的对手,是用了禁法才艰难打平手的。 要不是风常恒逞一时风光,换别的修士上去,指不定就胜了魔族左使。 幕流月那时才拜师不久。 迎着明青的目光,幕流月笑一声,三言两句把事情带过去,只道:以后你既随我修行,便是我名正言顺、真正意义上的师妹,那么风常恒亦是你的师尊。 只是宗门灵池进出有修为限制,待以后你修为足够,我会亲自带你去拜见师尊。 拜见师尊。 明青在心里默念一遍,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是兴奋、欢喜。 她的师尊和幕流月的师尊是同一个。 她真的成了幕流月的师妹了。 明青想着,忍不住问:师姐,师尊还有别的弟子吗? 她是幕流月唯一的师妹么? 回应她的是幕流月看穿一切、含着笑意的眼神,没有,你是师尊的第二个弟子。 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成为绝云峰峰主的弟子的。 明青唇边的笑容一下就藏不住了。 她听到了自己在心里的欢呼:师姐只有我一个师妹! 欢呼过后,明青主动问道:师姐,那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蕴养根骨还是练剑? 她迫不及待想修行、变强,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幕流月师妹的名头。 什么也不用做。幕流月面含微笑,声音和缓:你先好好休息,不必再想修行的事情,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和我说。 明青微愣,抬头正对上幕流月温柔的眼神。 她说:明青,在无瑕道体四个字之前,你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现在还是我的师妹。 所以呢? 所以,即便不是无瑕道体,她也有存在的价值。 即便是无瑕道体,那是她的天赋,不是她的所有。 她不只是为了修行而活着的。 修行不是全部。 这是幕流月没有说出来的言外之意。 明青听懂了。 她垂眸,不用幕流月再来覆住她的眼睛,抬眸时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 她回道:好,师姐。 幕流月住在绝云殿中。 明青既然是峰主风常恒的弟子,自然也能住在绝云殿。 幕流月把明青安排在她住的宫殿旁的一座庭院内。 第25章 庭院不大,一应摆设远比不上无极峰徐副峰主安排的那些华丽精致。 明青却在看到庭院的一瞬间就觉得很喜欢。 眼前的一切,以及风吹来的气息,都让她很安心。 躺在床上,想着幕流月说话的声音,明青竟很快睡了过去。 这是来到上清宗后的第一次,她的睡梦里不再被修行、无瑕道体、练剑之类的词语折磨着。 如是三天过后,明青再次来到绝云殿前殿,看到幕流月正盘膝而坐,一副正在修行的模样。 她没有打扰幕流月,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幕流月的脸怔怔发呆。 师姐长得真好看。 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尤其是她握着剑的时候。 她真的能跟着师姐修行了。 明青到现在都觉得有些梦幻。 她捏捏自己的脸。 冬天她的手是凉的,脸是温暖的,两相接触,明青自己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是真的耶。不是做梦。 明青欢快地晃晃脑袋,想把脸上的凉意晃走。 旁边响起一声笑声。 明青一惊,忙正襟危坐。 笑声越大。 接着就感觉头顶一痒。 幕流月不知什么时候瞬移到她面前,正伸手揉着她的脑袋,声音含笑:我的小师妹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明青坐直身体,目不斜视:师姐修行结束了? 是。幕流月答了,问:休息好了。 明青点头。 那么,该开始学习了。幕流月声音轻轻。 明青不由一振,想着幕流月会教她些什么。 是关于怎么修行的方法、法诀还是练剑的关键、要求? 幕流月却都没有。 她走到原来的位置上坐好。 手一挥,明青的面前出现一幅地图。 悬浮于半空,是明青不用抬头也不用低头就能舒服看到的合适高度。 幕流月说:师妹,在修行之前,你应该先知道世界的模样。 她指着明青面前以灵力凝成的地图,道:我们所在的世界,名为天玄界。 天玄界。 明青跟着念了一遍。 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徐副峰主的声音:什么世界真实?你还未真正修行,知道那些于你无益。你是无瑕道体,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修行和练剑。别的,等你修为上去了,自然会知道。 幕流月却不是。 她看着明青,大约能知道明青曾经被人灌输的概念,此刻正在一点点敲碎:只有知道世界真实的模样,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才能有修行的基本,才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切恐惧,皆来自于未知。 幕流月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疾不徐,润物无声般,正在一点一点建立起明青和此方天地的关联。 明青安安静静地听着。 世界的广阔无垠在温和平静的声音里慢慢铺展开,那些惶恐、畏惧、不安开始向期盼、憧憬转变。 天玄界一分为四。 东边天鹿洲,属于人族仙门。 仙门指的是宗门、世家之类的人族势力。 上清宗便是人族所有势力里排第一的,位于天鹿洲中心的揽月山上。 西边荒野原,是妖族的地盘。 原本妖族的地盘远不止于此。 在万年前,妖族的足迹遍布东西两地。 甚至在万年前的万年前,人族形同妖族的奴隶,只能在妖族的阴影里挣扎求生。 北边地势起伏,常年暗无天日,地面上时有天灾,人族无法生存。 后来魔族诞生,在地面下建起房屋洞府栖身,称为修罗窟,是魔族的地盘。 至于南边 南边不属于人妖魔三族的任意一族,却也同时属于人妖魔三族。 幕流月如是说。 南边有一座极为繁华热闹的大城。 无人知道城主是何人,只知道此城大约在万年前出现。 城的规则便是没有规则。 所有人族、妖族、魔族,不管做过什么事、是好是坏,都能在城内生活。 城主大多时候是不出现的。 城内也允许任何交易,包括性命买卖。 只要给得多,什么都能办成。 城里有的是亡命之徒。 换而言之,这是一座极混乱的城。 那里原来荒芜无比,即便是现在,城的四方也经常被黄沙包围。修行宗门和家族称为南蛮地,那些散修则在暗地里取名为罪恶城都。 罪恶二字,足以道尽这座城的本质。 明青注意到幕流月说到这里时,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几分。 说完这些后,幕流月把地图散去,道:世界大抵是如此模样,你现在知道的只是大致轮廓。 待到以后,你亲自去看过,便会知道其中瑰丽奇绝,言语远无法道尽。 粗听似乎和徐副峰主那些话差不多,明青却在对上幕流月目光的那一刻,对这座世界生出了无尽的向往。 她属于这座世界。 这座世界亦属于她。 说完世界,再是境界。 第26章 幕流月把一直握在手上的剑搁在面前的玉案上,开始为明青绘出修行的玄妙过程。 修行共有九境。 后天,先天,筑基,此为修行初始三境。 造化,结丹,灵相,此为修行承前启后的三境。 天元,长生,天人,此为修行巅峰三境。 其中又有前期、中期、后期、巅峰乃至圆满的分别,结丹境有金丹、灵丹、水丹,灵相境有先天灵相和后天灵相 这些你且先听着,以后我自会一一跟你详细说清楚。 灵相?师姐当时那白鹿明青眼睛一亮。 幕流月微怔,没想到明青最关心的是这个,接着耐心解释:那是我的天生灵相天水鹿灵。 天生灵相亦有高低之分。 幕流月的灵相为天品,属水,形为鹿,和仙门所在天鹿洲的鹿同字,自是极为不凡。 至少比无极峰姚见裳的地火焰灵还要罕见。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跟明青说了。 见明青眼神好奇,她掐了个诀。 明青面前便凭空出现一只白鹿。 皎洁如月,优美轻盈,照得殿中都生出一层白光。 明青一喜,那日最绝望坠落时被鹿接住、绝处逢生的惊喜心情还在。 而且那时的幕流月虽然也很亲切温柔,但终究还是陌生人。 现在的幕流月却是她的师姐了。 她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鹿的面前,满心欢喜地搂住了鹿的脖子。 或许因为幕流月的原因,鹿并不躲闪,不但任明青搂着,还低头蹭蹭明青的肩膀,温热的吐息直直洒在明青脸上。 明青心里欢喜,把鹿搂得更紧,脸也不自觉地蹭着鹿脸。 上方坐着的幕流月微怔,抬手摸摸脖子又摸摸脸,感受着脸上异于平常的温度,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种很不自然的无措感。 她看着明青。 明青似乎完全不知道灵相对于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了,她并没有跟明青说。 毕竟明青就算再卓绝无双,也要很久才能到感悟灵相的地步。 只是 明青还在蹭,手也开始由鹿的脖子滑向鹿的身体。 幕流月低咳一声,红着脸把鹿收回。 此时她只庆幸她坐得高,明青应该看不到。 不然,才第一天做师姐,也太丢脸了。 底下的明青满脸依依不舍。 为防她发问,幕流月先发制人:好了,接下来我同你说说修行最主要的几种大道。 第13章 修行道有很多种。 若是真要细分,大道万千四个字完全不是说说而已的。 毕竟关是剑一道里就有无情剑道、杀戮剑道、逍遥剑道等许多种。 幕流月对明青说的是当世最为常见、最普遍的几种大道。 剑修执剑,刀修持刀。 器修炼器,丹修炼丹。 音修参悟天地、以声融情,法修结印掐诀、远距离内绝人性命 除此之外还有阵修、蛊修、医修等等。 幕流月挑着重要的部分用简单直白的话说给明青听,声音在说到下一道时含了些叹息:还有符道。 修士将灵力覆于指尖,于符纸上绘出符咒,寥寥几笔、单薄符纸,爆发出的威力甚至能够镇山填海、涤荡天地。 此谓符修。 符之一道玄妙深奥,却也通明透彻。 大道万千,符道是最特殊的一道,特殊在不用灵力也能修行。 若是道境感悟过人、与符道共鸣,即便没有灵力、不曾修行,凡人也能成为符修,也能以微弱人力撼动天地。 所以即便明青一直无法觉醒无瑕道体、成功修行,也绝不会无路可走。 但幕流月说这些却不是要明青把符道当做后路。 她只是秉承师姐的责任,将明青往修行路上引,将种种大道一一铺展开来。 符道原是极好的。 只是也许是因为此道太过逆天,太过不凡。因而早在数十万年前,符道的传承已经断绝了。 修士辛苦蕴养根骨、十年如一日磨剑拭刀,为的就是脱离凡人行列。 结果随意一道符就能抵去多年苦修,如何能甘心? 上天是公平的。 所以有所得必有所失。 传承断绝,意味着符道越高深,突破的空间越狭小。 当世符修里修为最高的是上清宗玄无峰的太上长老。 玄无峰弟子只修符道。 那太上长老于符道上的感悟为当世第一,修为却不过天元境巅峰。 甚至比不过主峰和无极峰的一些核心长老。 传承断绝,意味着符道功法、符咒的缺失。 当世符道相关功法符咒就到天元境。 想突破长生境,只能靠自己。 甚至半点助力都没有。 难度不亚于再开一道。 所以同为上清九峰,玄无峰连抢天才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幕流月说完后,问明青:你想修哪一道? 想修哪一道? 明青微怔,从来没想过她还有选择的余地。 第27章 她以为师姐只是说到世界轮廓、修行境界后顺带说起的大道。 上清殿和无极峰上的那些声音太过肯定响亮。 明青忍不住问:师姐,但他们都说,无瑕道体者必须要修炼剑道,也只能修炼剑道。 他们都说,无瑕道体天生就是为剑道而生的。 便是在明青心里最为温和、如春风一般的苏峰主,也曾对她说过,要她好好练剑。 谁规定无瑕道体者必须修剑道的? 幕流月温温和和一声反问,道:他们要你练剑,不过是因为你是无瑕道体。 不过是因为第一位无瑕道体是剑修,以剑为人族开出了一片新天地。 那位确实很厉害,堪称惊才绝艳,我亦很钦佩她,以她为目标。 但那不意味着你不修剑道,就一无是处。 明青,你现在是在绝云峰,不是在无极峰,也不是在主峰,你可以选择你想修的道。 不论哪一道。 哪怕明青说要修符道,也很好。 幕流月看向明青的右手,往下是一柄温润的竹剑。 那是明青自无极峰带来的剑。 其实那晚看到明青那般境地还不忘带着剑,幕流月就觉得明青很适合修剑道,也一定会成为卓绝出彩的剑修。 但她还是说了这些,静待明青做出选择。 被人推着去修炼的道,和自己真心选了、想要修炼的道是完全不同的。 心情不同,修道时的感悟、所得的欢喜也尽皆不同。 这也是幕流月想要教明青的。 学会自己做出选择。 并且做了,就不要再后悔。 修道先修心。 这是当初她拜师后,师尊教她的第一课。 明青没有出声。 她握紧那柄竹剑,长久地陷进沉默。 幕流月没有催她,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看明青还是没有出声,她才开口:若你现在无法做出选择,也不要紧。 对上明青有些沮丧的眼神,幕流月声音放缓,上清宗内门弟子修行之初,都会先修剑道基础剑招、刀道基础刀技、器修基础法诀 似你这般刚进宗的,做不出选择很正常。我会按照上清宗内门弟子的正常流程,授予你各道基础,然后你再选择也不迟。 所以不必妄自菲薄。 幕流月的声音始终温和,从明青第一天见她开始就没有变过。 此时也不是安抚,而是平铺直叙地陈明事实。 明青忽然放下手里的竹剑,抬头看向幕流月,更准确的说,是看幕流月面前玉案上那柄长剑。 她问幕流月:师姐,我能看看你的剑么? 看剑。 幕流月似是有些不解,但没有拒绝。 她拿起面前的剑,一步一步走到明青面前,把剑放到明青手里,看吧。 入手极重。 剑柄微凉。 明青有些吃力地半握半抱,还没来得及看,先听到了幕流月的声音:这是我的本命灵剑。 师妹需记住,对于修士来说,本命灵器极为重要、关乎性命,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交予旁人。 那她眼前的剑 明青睁大了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幕流月在她面前轻声笑道:你不是旁人,你是我师妹。 我信你。 她口中的信任,不是认为明青没有修为无法对灵剑做什么的信任,而是实打实发自内心、信明青不会害她的信任。 明青一震,不知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 那是第一次有人信任她的感觉。 也是第一次,她也有人能信任了的感觉。 她垂眸,认真看起了幕流月的本命灵剑。 剑是月白色的,白里带点淡蓝,一如初见那日幕流月给明青的感觉。 温润、清湛。 如高空悬挂的明月。 其光明亮而不刺眼。 剑刃藏在同样月白的剑鞘里。 明青不用试也知道自己肯定拔不出来。 她没有再开口问幕流月能不能拔/出来看看。 隔着剑鞘,明青想着那日妖蛇山洞外看到的光芒,也能大概想象出来。 那一定是如霜雪般寒冽、剑出即让天地变色的一柄剑。 剑刃一定是凉的,有血溅上去也无法改变的固定温度。 雪亮锐利,剑声朗朗。 当日白衣剑修于水天相接处斩出的那一剑,明青至今难以忘怀。 幕流月的声音适时响起:此剑名为明月剑,以月华铸造而成。若是剑道境界高深,和剑心神相连,还有机会和天上月共鸣,借月光杀敌。 她这么说,是现在还无法做到的意思。 现在的幕流月还无法到借月光杀敌的地步。 明月剑。 明青在心里默念一声,将剑举起归还幕流月,再开口时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师姐,我要修剑道。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便教你剑道。 幕流月没有再问明青是否确定,从明青的神情里已经能够知道她的态度。 第28章 但在修剑道前,你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幕流月问明青:那日你说你想修行。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何想修行?你修行的目标是什么? 修行的目标。 明青一下想到了宋正阳。 想到那日云端上遥望上清殿,青年脸上的表情。 修行的目标么? 明青不知道。 她一开始想修行,只是因为第一次看到小石村外的世界,不想再回去罢了。 后来就是无瑕道体四个字的种种裹挟了。 及至现在,她只知道她要修行,她不愿再听到那些非议、看到那些白眼。 但要说是目标,也远算不上。 明青问幕流月:那师姐修行的目标是什么? 我修行的目标么 幕流月回答道:起初只是想自保。修为渐长、见识渐广,知道世界广阔、天地浩瀚后,我想以手中剑肃清妖魔邪祟。 救下你,带你回宗后,我曾说会让人查明小石村所在,送你回家。 你一定不明白,明明上清宗是修行界第一宗,你才十五岁,我为什么不让你进外门修行,也只字不提测资质的事。 是的,明青的确感到不解。 在幕流月说到近卫左鸦,说到回家两个字时,她有许多次想问,只是一直没能问出口。 为什么呢? 为什么幕流月的第一反应是送她回家,而不是让她修行? 因为修行很苦。 开始修行,成为修士,意味着和凡人脱离开,能够拥有镇山填海、凡力远无法比拟的力量。 但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修士会见到凡人永远见不到的壮丽风景,也要经历凡人永远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是生老病死远无法道尽的。 血腥、惨烈,顷刻间能拥有一切,也能失去一切。 深渊黑暗、烈狱噬魂、神魂皆散没有来世这座世界藏着的许多致命危险,只针对修士。 凡人的一生很短,却也能抵得上修士漫长岁月。 前提是,没有妖魔邪祟的威胁。海晏河清,山河繁荣。 幕流月握起那柄现在对明青来说还很沉重的明月剑,手轻抚剑柄,白皙手指映衬出月的光华。 我修行、握剑,是希望即便是凡人,也能拥有比修士还要快乐无忧的一生。 听上去极为朴实无华。 和宋正阳的炼制无上宝器相比无波无澜。 幕流月说话时的声音、语调、神情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宋正阳眼里的光彩、胸腔里几欲翻涌的雄心壮志。 明青有些懂,又有些没懂。 她只是在这一刻想起了小石村。 小石村荒芜偏僻,村里生活穷苦、土地贫瘠。 尤其是明青。 但和幕流月没出现前,她在上清宗无极峰的日子相比,居然是轻松的。 现在想不出来不要紧,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想。 你可以为了很多东西修行。你的目标可以是广阔天地,也可以是流水树叶。只要你认为那称得上目标,就可以。 但明青、师妹。 幕流月加重了声音,面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不管你因何修行,你需记住,修士的兵器是用来斩妖除魔、护持正义的,绝不能伤及无辜。 行事应有原则。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明青是无瑕道体。 她也相信明青一定能觉醒道体、成功修行。 明青的未来无可限量。 所以有些东西,必须在一开始就埋进明青心里。 她说要教明青,绝不仅是教修行、剑道这些。 幕流月提笔,手腕微动,在面前玉案铺开的白纸上写下四行字,招手叫明青来看。 白纸上的墨迹未干,黑色的四行大字占据整张纸,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是极好看的字。 隐隐还有一股锋利直冲云霄的锐意。 和幕流月向来温和平静的性格不太相符。 明青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抬头对上幕流月的眼神,赧然道:师姐,我看不懂。 幕流月呼吸一滞,有些难以置信:无极峰上,他们没教你? 没有。明青挠挠头。 徐副峰主和长老只教她练剑、蕴养根骨,连世界如何都不肯多说,更别说是读书识字这样的小事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不知道明青不识字。 修行的关键、练剑的要义从来都是口述的。 明青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或许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明青是识字的。 毕竟那些人都出身世家、来历不凡,哪里会想到这些呢? 幕流月眼神微冷,对明青道:无妨,这些以后我都会慢慢教你。 她指着纸上的字,一个字跟一个字跟明青说,说单个字是什么意思、连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教着教着她便发现明青实在天资聪颖、记性极好。 第29章 在她带着鼓励赞赏的眼神里,明青大受鼓舞,一个字一个字连成句将那四行字念了出来: 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 声音刚开始还有些胆怯不安,但随着幕流月面上的笑意加深,明青的声音越来越大,清晰地回响在绝云殿中。 不错。幕流月先是一声肯定。 然后道:初见时,我说过,你的青既是青草的青,也是长青的青。 长青二字,便是取自这一句。 她把明青的手放在纸上长青二字的位置上,抬头,目光穿过重重时空,似乎听到了修行之初师长的那道声音: 修士能做到的事、造成的后果、带来的影响都非同凡响,所以行事更应谨慎。 资质越好、天赋越高,越要克制自己,不能仅凭心意行事。 我将此四句写在纸上,为你修行初始的准则,盼你如兰花般四时不谢,初心不变。 幕流月记了很多年,行事从来不越雷池,谨守多年所学的道理,手中剑坦荡荡。 从当年绝云峰将倾时刚踏修行路、弱小的峰主弟子到现在撑起绝云峰的少峰主、上清宗首席弟子、人族当世最为卓绝无双的年轻剑修。 现在,她坐在绝云殿中,对明青说:师妹,我盼你如青竹般长青不败、坚韧不拔。任山雪覆压、疾风摧折,始终不改其心、不言放弃。 明青怔怔听着,忽然问:师姐是兰,我是竹么? 是。幕流月应声。 早在第一次见到明青,听明青说起名字时,她就觉得明青极适合这句话。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幕流月的直觉。 或许那时冥冥之中已经注定,明青会是她的师妹了。 夜幕已至,殿中一片黑暗。 幕流月挥手,悬于半空的明灯亮起。 灯中烛心燃烧,在微风里轻晃。 烛光照在明青的脸上。 她沉声回答:师姐,我会的。 幕流月点头,把纸收起。 明青看着她,心里想的是:既然现在她还没有修行目标,那就以师姐的目标为目标好了。 她的命是师姐救的。 她是因为师姐才想要修剑道的。 她以后要学的一切,都来自师姐。 那么师姐的目标就是她的目标。 师姐目光所至,就是她剑锋所指。 第14章 此后的日子里明青就跟着幕流月识字、练剑。 幕流月首先教她识字写字,说是练字如练剑,还能磨练心性。 明青乖乖照做,把竹剑搁在明月剑旁,笨拙地学着幕流月的动作拿起笔。 手腕要用力,手肘不能撑在桌上。 练剑也差不多。握紧你的剑,目随心至,剑随意动。 绝云殿前方空地上。 自从明青住进绝云殿后,幕流月就让左鸦布置出一个小型练剑场,专门用来给明青练剑。 此时明青穿着崭新干净的内门弟子衣服,头发束起,正拿着竹剑挥舞。 风声相和,青竹摇摆。 晨光里,少女眼神明亮有神,手腕翻动间带起剑风阵阵。 她练的是上清基础剑招。 丹田被堵、受限道体无法修行,右臂也无法流转剑意完整施展出剑法,这便是明青目前唯一能练的剑法。 此时她正一剑挥出,于半空变换数下,再收回时剑风凌厉,完美为基础剑招作了收尾。 师姐。明青看向旁边站着观看的幕流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意思。 比起初见和刚来绝云峰那几日,明青显而易见的活泼开朗了许多,终于和才十五岁的年龄有些相搭。 幕流月原是眉微皱的,看到明青的眼神后一笑,如明青所愿般回道:师妹练得很好。 明青唇角上扬。 然后听到幕流月继续道:但还可以更好。 咦? 明青不解。 她其实认为她已经练得极好,好到没有再改进的空间了。 这不是她得意忘形,而是徐副峰主和长老都说过的。 明青自己也曾认真对照过长老给她看的剑招图录,自问分毫不差,确实说得上行云流水、完美无缺。 你认为你已经练得极好了?幕流月看着明青,很容易看出她的想法。 明青挠挠头,揣摩着师姐说话的神情,没有回答。 幕流月笑了。 这次不是表扬般的轻笑,倒有些冷笑的意味。 徐副峰主和教你练剑的长老一定跟你说过,你基础剑招练得极好,以后不用再练了,是不是? 幕流月虽然是问话的语调,却不是真等明青回答。 因为她很快接着道:无极峰上法修居多,他们哪里会懂什么真正的剑道? 上清峰九峰各有所属,南明多器修,天来多音修,玄无只有符修,而无极则多法修。 虽说无极峰上也有剑修,但终究比不过剑修最多的绝云峰。 而且徐副峰主本人还是一位法修。 剑法不相通,竟也敢出言指点? 幕流月其实有些不满。 第30章 不满于明青悟性极佳,却险些被人往偏路上带。 但她的不满无法宣泄。 因为今天站在这里的如果不是她,整座上清宗,只怕没一个人看得出明青的问题。 因为明青的基础剑招确实练得很好,行云流水、堪称完美无缺。任谁来了都要说声剑形无瑕。 但很多时候完美都是不必要的,适合自己才是关键。 见明青不懂,幕流月上前一步,让明青再施展一遍基础剑招,在她施展到一半剑锋往前时,手扬起,并指如剑,朝着明青的肩膀而去。 这是要试剑的意思。 明青并不陌生。 教她练剑那长老也会用这样的方法为她分解剑法,让她能将剑法变化记得牢固。 明青想着,顺接剑招的下一招回剑,正能对上幕流月的攻势。 幕流月却换了去势,从明青右边肩膀倏忽到了左腰的位置。 明青有些惊讶,却也能对付。 幕流月的攻势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出乎意料,不似为明青分解剑法,倒像故意扰乱。 明青手忙脚乱,眼见幕流月的剑指快要直指自己的眼睛,心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越过正在施展还未变化的剑招直接跳到足以应对幕流月攻势的那招。 但她手的速度远比不上心里所想,只能眼前一黑,看着幕流月的手在她眼前一覆,空手卸了她的竹剑。 你懂了吗?幕流月问明青,眼神里隐隐有欣赏之意。 明青似有些懂,却始终觉得还差什么。 她看着幕流月,盼幕流月能为她解惑,眼神濡慕而满含求知欲。 幕流月心里不禁一软,颇有种一步步教导师妹的成就感。 她放缓声音:无极峰上那长老教得原也没有错。 那长老教的是上清基础剑招,蕴含几乎所有剑法变化,由上清宗诸多剑修前辈一一改进完善,给明青看的剑图也是由极出彩的剑修演示后所绘。 如果教的是别的弟子,那么无可挑剔。 偏偏是明青。 明青的资质远胜上清宗任何弟子,于剑道上表现出来的风采也让人心折。 所以正常的教法反而是一种束缚。 幕流月开口,用简单直白的话讲给明青听:你在外门竹屋时,曾用竹剑对峙过十来个少年。那时你还未曾修习基础剑招,对么? 她说的是救南宫轻、叶磐儿的事。 那时明青未曾修行上清基础剑招,那数十个少年也一样。 他们都是凡人。 缘何明青手里只拿了一柄竹剑,就能以一对多,甚至还能逼退几个呢? 因为那时明青挥剑的目的不是为了剑招完美、剑势流畅。 她拿剑,是将剑作为武器来用,是为了退敌。 明青一怔:师姐的意思是 幕流月不答,将竹剑还给明青。 明青呆呆握住,接着就感到面前一暗。 幕流月右手握住她握剑的手,立于明青身后半环住她,按着她的手把剑举了起来。 剑锋向前,身体微倾,这是上清基础剑招的第一招。 亦是剑修的起手一剑。 师姐现在是,在亲自教她剑法么? 不是。 明青随幕流月的力度挥出几招后,很快知道了。 这是上清基础剑招,却和她学的不同。 这是属于师姐的剑招。 剑招形状、剑势变换明青都很熟悉,但只属于幕流月一个人。 这是幕流月自己的剑招。 幕流月松开明青的手,声音轻轻:师妹,剑是有灵魂的。 你握剑,那么剑便是你的武器。 是你要驾驭剑,而非剑驾驭你。 剑修练剑,剑形为表,剑神为里,形神皆备,才是真正的练剑。 所以不该拘泥于剑招顺序。 那些都是虚的。 练了能拿来用,能有用才重要。 明青握紧竹剑,彻底懂了。 上清基础剑招由许多剑修前辈总结,剑图亦是剑修所绘。 她以为什么都跟图上的剑修一样就算练好。 但不是的。 图上那剑修的身高、拿剑的角度、剑挥出的距离都跟她不同。 这是她永远无法效仿的。 剑招是因人而异的。 学会其形,自悟其神,调整归一,才能练出自己的剑招。 幕流月却还在说。 她说:以前那些是无极峰长老教你的,刚才这些是我教你的。 但明青,别人教的归别人教的,你可以听,可以学,却也应自己多揣摩思考。 这是你的剑道。 你要走出一条,只属于你明青的剑道。 平静的一句话,在明青心上掀起无边波澜。 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了。 经过这段时间幕流月的教导,明青知道了很多。 也知道幕流月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出属于自己的道。 修行九境,修行路上走过许许多多的前辈,各种境界的修士都有。 他们所留的法诀、心得浩如烟海。 后辈修士循其道而上,刻苦修行,便能到达不俗的境界。 第31章 只有直指最高境界的修士才会以自己的道为目标。 最高境界,天人境。人即为天。 据明青所知,当世并无一人。 上清宗现任宗主修为最高,亦不过长生境巅峰。 她现在还未曾修行,幕流月就跟她说,要走出自己的道。 她直接将明青的目标定在了天人境。 如此 明青震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看向幕流月。 幕流月面色如常,反问道:难道你不想一步步走到最高么? 但凡天才,哪个不是直指第一? 明青微怔,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绝云峰已经很高了。 绝云殿是绝云峰上最高的地方。 但是明青抬头,还是能看到在云雾上的上清殿。 以及比上清殿还要高的登天塔。 看了许久,明青的目光重新回到手上的竹剑,想着幕流月的话,忍不住问道:师姐,当初你是怎么练基础剑招的?师、师尊是怎么教你的? 还没有见过风常恒,明青叫起来有些磕绊。 没有,没有谁教我。 幕流月垂眸,我拜师修行后不久,师尊已然沉睡,还没来得及教我剑道上的。 后来峰上的长老们和副宗主将师尊以前的一些心得整理给我,再修习上清剑诀,就差不多了。 没有师尊亲自教,我的剑也能不输任何人。 她再抬眸时,眼里满是溢于言表的自信。 日光正盛,此时的幕流月耀眼极了。 明青看得移不开眼。 幕流月回神后对上明青满是崇拜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她转过身去,只丢下一句好好练剑。 明青一笑,拿起剑开始练。 学着幕流月的动作,想着幕流月的眼神,然后手腕翻动,挥出明青自己的一剑。 练到天黑,回绝云殿去,洗澡、吃饭、睡觉。 醒来后继续识字、练剑。 如此循环往复,对一般人来说枯燥无聊,对明青而言如同人间天堂。 她在绝云峰上认识的人并不多。 除了幕流月外,还有沉默寡言的左鸦,以及同样沉默的钟长老,也就是上清殿中那位青年长老。 还有一位和明青颇为投缘的绝云峰弟子,名为林舟。 林舟是位器修,于器道上颇有天赋,但修行之初也曾经历挫折。 听说那时幕流月曾经引导过她。 林舟对幕流月很亲近,过一段时间就来绝云殿中请教,一口一口幕师姐,还说要好好炼器、炼出一柄比明月剑还要厉害的灵剑给幕流月。 明青初时很不喜欢她,有种师姐被抢走的感觉,但她到底才十五岁。 虽然林舟实际年龄比明青大很多,但心理年龄却和明青相仿。 两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逐渐习惯,也算熟悉了。 一年时间倏忽而过。 此时的明青已经习以为常,习惯有师姐在的日子。 而对后来的明青来说,这是她此后许多年里,最为怀念却怎么也回不去的一年。 三百多天,远胜三百多年。 第15章 天蓝如海,日出枝头。 明青拿着竹剑脚步轻盈地走出绝云殿,要去练剑场上练剑。 随她走路,腰间有东西在晃动,叮叮当当地响。 先是一个黑白两色相配、有灵鱼图案的小锦袋。 那是储物袋。 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使用。 虽然空间比修士的储物戒指和结丹后拥有的丹田空间小了很多,但也足够了。 这是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特意炼制给明青的。 同时各峰峰主,诸如主峰的苏峰主、天来峰峰主、玄无峰峰主等都送了不少东西给明青。 幕流月没有意见,明青便收下了。 她心里也大概知道这算是一种拉拢和示好。 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 只是明青并没有感到多惊喜。 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然后就是储物袋过来悬挂在腰间的一个小铃铛了。 玉石做的,看起来颇为精致,晃动的声音悦耳动听。 这是林舟送给明青的。 类似于修士间的传音符。 但没有修为也能使用,算是林舟特意为明青捣鼓出来的。 此时小铃铛一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其中夹杂着林舟的声音。 说是她今天有空,要明青别去练剑,去绝云峰后山的山泉里叉鱼吃。 绝云峰后山山泉里生活着不少鱼,泉水甘甜,鱼儿也极有灵气,吃起来味道鲜美,是绝云峰很多弟子修行闲暇最喜欢去的地方。 唯一不好的就是灵力抓鱼会破坏鱼的鲜美,只能亲自下水去抓。 鱼儿很聪明,钓是钓不上来的。 绝云峰多剑修,按理应该很容易。 但山泉里的鱼儿毫无道理可言,在水里鱼尾一摆,灵活地让一众弟子哭天喊地,直呼抓鱼难于上青天。 但明青就能轻易抓到。 一柄平平无奇的竹剑,加上朴实无华的动作,神情平静,随意一刺,生生把竹剑用成了鱼叉,再抬起时剑尖已经挂了一尾漂亮的鱼。 第32章 林舟知道后,一改往日态度,只恨抱着明青的大腿喊姐姐。 甚至围绕着明青暂时没有修为的困扰,捣鼓出了许多好玩的东西,大大开阔了明青的想象。 于是明青多出一个专业叉鱼人的名头。 叉鱼啊。 明青看了眼手上的竹剑。 用了一年多,剑柄越发青润,而剑锋 那些鱼并不腥,甚至隐有清甜之味。 但明青每次叉完鱼都会认真把剑擦拭一遍。 此时她看着擦拭完变得清湛发亮的竹剑,低叹一声,认命地换了方向。 走出绝云殿,正要路过大练武场时,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明青师妹,好久不见。 声音响亮,但一听就知道来意不善,满含挑衅的意味。 明青皱眉,不欲理会,握着竹剑继续往前走。 声音的主人却不依不饶,直接一步拦在明青前面,明青师妹这么怕我? 他离得不远,明青一抬眼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精致的一袭锦衣,白玉冠,华丽宝剑,还算能看的一张脸,偏生掩不住小人得志的尖酸刻薄,看起来丑极了。 正是卫擅。 外门竹屋挑事人,无极峰的内门弟子,有位族兄,族兄还为姚见裳做事。 现在的明青已经知道姚见裳的地位了。 无极峰上最天才、同辈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形同少峰主的地位。 而且出身极为不凡。 是修行家族里排名前三姚族的嫡系子弟。 先天灵相地火焰灵,在幕流月没出现前被认为是后辈里资质最好的。 但那又如何呢? 上清宗首席弟子可是她师姐! 明青沉声道:让开。 是和外门竹屋时一般无二的内容和语调,不以为然里含着些不耐烦,也是卫擅最讨厌的语调。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阴沉。 凭什么? 无瑕道体又怎么样? 都一年时间过去了,明青还是无法修行,空有天才的名头而已。 现在上清宗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对她都从一开始的羡慕嫉妒变成轻视嘲笑了。 明青凭什么还是这样的态度? 就跟当初在无极峰上说不想见他和族兄一样,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明明当时族兄是带他去道歉的。 卫擅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逼着给人道歉,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当时明青还是绝世天才,他只能忍着。 但是现在,卫擅实在忍不住了,也不想再忍。 他嗤笑:小爷就不让,你能怎么样? 明青沉默。 见她不说话,卫擅越发得寸进尺:还以为是外门竹屋和无极峰那会么? 明青师妹,你在绝云峰上藏了一年,只怕不知道吧。主峰的赵影师姐前不久已经到先天境了。 正常修行家族出身或自幼进宗门的,都是五岁左右开始蕴养根骨,蕴养差不多后修行。 在二十岁前能到先天境、四十岁前能筑基就称得上天才了。 赵影年龄和明青差不多,一年前拜进主峰,现在能到先天境,只怕不用四十岁,再有个十年就能筑基了。 直接领先一大波天才。 因为她有先天灵相。 以后修到结丹境巅峰还能直接破入灵相境,堪称前途无量。 但比她资质还要惊人的明青还无法修行。 如此对比,卫擅可谓杀/人诛心。 他还在继续说:小爷我虽然资质比不上赵影师姐,如今却也是后天境巅峰了。 他蕴养了十年根骨,将基础磨了再磨,有这个速度很正常。 但卫擅还是洋洋自得。 最后是一句毫无掩饰的嘲讽:还有石庆,进内门所有人里资质最差的那少年,现在也有后天四重的修为了。只有你,还是凡人一个! 几乎就是指着明青的脸明晃晃开骂了。 明青垂眸,右手不自觉握紧了竹剑的剑柄。 卫擅看到了,笑声更大:怎么,还想出剑啊?你以为你还是一年前的自己么? 他说完一愣,接着变成了捧腹大笑:哦,你当然还是一年前的自己,只是小爷却不是了。 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些人,大多是绝云峰的弟子,夹杂着三两别峰弟子,此时看向卫擅和明青,看热闹不嫌事大。 卫擅还挡在她面前不肯让开。 明青其实是知道卫擅的算计的。 上清宗宗规,修为高的弟子不能主动对修为低的弟子出手,否则视同故意生事,由刑律堂处罚。 但修为低者向修为高者出手却可以。 卫擅说了这么一串话,不过是想激她先出手,然后打着师兄的名头好好指点她一番。 到时就算是幕流月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是她先出手的。 明青知道,却还是想出手。 那么她打得过卫擅吗? 明青眸色微沉,三百多天所学,她足以推出答案。 她是打得过的。 后天境巅峰又如何? 师姐说过,后天先天筑基三境是修行基础,后天境更是基础中的基础。 这一境界的修士和凡人的差距还不是很大。 第33章 而她练了一年的上清基础剑招,已经练到师姐都颇为满意的程度。 只要速度足够快,变化足够多,打一个后天巅峰的卫擅绰绰有余。 既然打得过,那么为什么不打? 明青出手了。 没有再跟卫擅多说一个字,她轻挽剑花,一剑直直刺了过去。 竹剑没有剑鞘,剑柄一直被明青紧握于手,因而她出剑极快,一声轻灵剑鸣,竹剑已经到了卫擅眼前。 四周围着看的弟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卫擅反应过来了。 同样一声剑声,他腰间悬着那柄极为华丽的宝剑已然出鞘,剑锋如明青所想那般锋利无比。 是一柄由器修铸造出的灵剑,非凡剑能比。 竹剑就更不能了。 卫擅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去挡明青的剑,而是凌空刺向明青握剑的手腕。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显然卫擅也懂这个道理。 他能如此嚣张跋扈,除了出身不凡、背靠姚见裳外,自身也称得上是一个天才。 明青意识到这个事实,不但不慌,心里反而升起几分兴奋。 她踏步,在方寸空间里移动身体,避开卫擅剑锋的同时变换剑招。 竹剑一碰上卫擅的剑锋就得断。 明青深知这个事实,所以要在两剑碰撞前直接打败卫擅。 而且时间要快,不然以卫擅的心性,想通这点后就不会再来挑飞她的剑,而要直接斩断了。 毕竟他绝不是什么有原则讲规矩的君子。 那么,就试试一剑破敌吧。 明青眸光微凝,右手松了松力度,想着印象里最为深刻的那一剑。 凌空一劈,山洞化为废墟。 足以穿透重重禁锢的一剑。 剑势无比凌厉的一剑。 然后她用力握紧剑挥出去。 剑声空灵,剑势恢宏,轻盈的竹剑于这一瞬似有千钧沉重,压过华丽的剑锋禁锢刺到卫擅心前。 嗤拉一声响,是锦衣被竹剑剑尖刮开的声音。 卫擅闷哼一声,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数步,看向明青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一柄竹剑竟然能破开修士防御刺痛他。 如果明青此时拿的不是竹剑 那边明青还没有停手,竹剑刮烂卫擅衣服后,她手腕一动,竹剑正面迎上卫擅手里握着那柄宝剑。 然后啷当一声,宝剑脱手而出,直直砸在地上。 明青用一柄竹剑,挑飞最擅长挑别人剑的卫擅的剑。 以竹剑断裂为代价。 但那没有什么,竹剑多的是,竹子也多的是。 至此,明青完全胜利。 她直视卫擅,开口说话了,原来你才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长进。 只会狗叫。 明青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她的表情给卫擅的耻辱比直接说出来还要剧烈。 卫擅的脸一下涨红。 四时适时响起围观弟子嘲笑的声音。 卫擅大怒,想去捡起地上的剑再打过。 明青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在卫擅半蹲时,她直接一脚踩住。 明明卫擅有修为,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他怒极了,抬手就要打明青。 然而有剑在手都不是明青的对手,没了剑就更不是了。 明青拿着断掉的半段剑刃,轻轻松松把卫擅刺得满地打滚,然后一抬脚,将人踢出十几步远。 听到消息赶来的林舟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才是恶霸。 明青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眉一扬,满是意气风发。 然后她感应到什么一回头,就看到一袭白衣、风采无双的幕流月正站在围观弟子的最后面,看来的眼神含笑温柔,不知道来了有多久。 明青一僵,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做法,觉得不算做得很过分,拿着断了的竹剑几步蹦到幕流月面前,师姐,我打赢卫擅了。 声音雀跃,满面微笑。 像刚从村里跑出来的傻姑娘。 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少年剑修的风光? 林舟捂脸。 幕流月忍不住看向明青后面,想着明青要是有根尾巴会不会摇起来。 别说,在绝云殿住了一年。 明青现在白白净净的,脸蛋也肉乎乎的,要是有尾巴也挺可爱的。 她笑了一声,先夸一声做得很好,看向那边爬起来的卫擅时一片冷意,卫师弟,似你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绝云峰以后你就不必来了。 话里送客的意味十分明显。 心术不正。 这四个字不算很严重,但由幕流月嘴里说出,以后还不知道师长和姚师姐会如何看他。 卫擅脸色一白,还想说话。 幕流月已经没有耐心,手一挥,卫擅登时被一阵罡风送出绝云峰。 罡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卫擅拉了拉破烂的衣服,面色阴沉无比,却不敢再说什么。 四周围观弟子见了幕流月,脸上看热闹的表情一下变成严肃敬畏,行礼口称师姐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们似乎很怕师姐? 明明师姐这么温柔亲切。 明青不明白,直接问了。 第34章 得到的回答是幕流月摸摸她的头,似笑非笑:他们又不住在绝云殿中。 她自幼背负沉重,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同辈的朋友。 起初是没人想和风常恒的弟子相交。 再后来,幕流月锋芒毕露,那些人惊艳于她的天赋,越不敢和她深交。 明青没出现前,也只有一个林舟稍微亲近些。 但还是有距离的。 幕流月高如天上月,太出彩卓绝,于是只能被人仰望。 明青的出现是个例外。 上清鉴测出她的资质比幕流月还要惊人,天然就拉近了和幕流月的距离。 再加上前后种种,才有了此刻。 此刻明青已经丢开心里的不解,拿着手里断掉的竹剑跟幕流月控诉:师姐,我剑断了。 声音里满含不舍。 毕竟也是明青握了一年的剑。 幕流月没有如明青所愿温声安慰她,反而道:断得好。 咦? 明青酝酿好的情绪一滞,眼神没来得及换好,抬头直愣愣看着幕流月。 太呆了。 幕流月忍不住又揉揉明青的头,养成师妹的快乐感油然而生。 她揉了一会,因为触感太好不小心把明青的头发揉乱,然后低咳一声,若无其事收回手,凭空拿出一柄崭新的长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我为师妹准备的新剑。 她把剑递给明青。 明青伸手接住,在幕流月松手的一瞬间险些被压倒。 剑太重了。 就跟她第一次抱着幕流月的明月剑差不多。 明青有些吃力地架在腿上固定住,空出一只手握着剑柄来回看。 湛蓝如天空的颜色。 剑刃光滑如水,能照出明青的脸。 迎面而来一股凉意。 幕流月道:此剑是用玄铁锻造的,虽然是凡剑,却比一般灵剑还要锋利,重量自然也比较重。 如果刚才明青拿的是这柄剑,就不用顾忌碰到卫擅剑锋竹剑会折断了。 说到刚才,明青便有许多问题要问幕流月。 她问:师姐,卫擅是后天境巅峰我能赢他,若他到了先天境我是不是就打不过了? 还有,刚才他的剑被我踩住后就无法反抗。剑修是不是离不开剑? 她一个一个问。 幕流月一个一个答,上清基础剑招是剑道基础,而先天境的修士脱离凡人范畴,单以基础剑招,确实难以取胜。 但你若要赢卫擅,也不是没有办法。 基础剑招难以应对修士手段,若是有剑意加持,便有希望赢。 剑意属于剑道境界。 明青没有修为,右手也无法让剑意流转。 但你还有左手。 虽然左手剑练起来难于上青天,但如果是师妹,未必不能成功。 幕流月道。 上清基础剑招明青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这一年时间她体内的毒素也清得差不多,却还是无法觉醒无瑕道体,右手剑意凝滞的问题也还在。 如此,不如练练左手剑。 这也是她为明青准备玄铁剑的原因。 至于剑修离了剑就一无是处的问题,那是因为卫擅太弱了。 他离真正的剑修还差得远。 若是剑道境界足够精深,剑修本身就是一柄剑,只要不死,就永远不会失去剑。 幕流月一点一点教着明青。 左手剑。 剑修即是剑。 明青似懂非懂,看着手里的剑,惊讶地发现剑的形状极其熟悉。 她看向幕流月的明月剑,目光灼灼。 幕流月低咳一声:南明峰的长老问我要把剑锻造成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索性就照着明月剑的形状来了。 你若是不喜欢,可以让那长老 我很喜欢。明青打断,眼里都是欢喜,师姐,这柄玄铁剑有名字么? 名字?幕流月微怔,你的剑,自然由你起名。 起名。 明青认真思索了一会,抬头直直看着幕流月,声音明朗:师姐,剑名奔月如何? 奔月剑。 幕流月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音。 明明是和以往一样温柔的笑,明青却觉心思都被看穿。 她跺跺脚,欲盖弥彰般道:奔月二字取自前几日师姐讲的典故嫦娥奔月。 绝云殿一年,幕流月并不独教她修行相关和识字,各种典故趣闻也掺杂着讲,因而现在的明青可谓脱胎换骨。 幕流月却还在笑。 明青恼怒地抱紧剑要走,被幕流月拉住衣服。 她收起笑容,认真对明青道:我很期待和师妹并肩执剑的那一天。 明青一怔,接着嘴角上扬。 是的,根本不是什么嫦娥奔月的奔月,从来都是幕流月的月。 她取这个剑名,是以幕流月为目标,期盼将来能赶上幕流月。 幕流月也笑。 修行路漫长无际,一人独行总是孤独的。若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第35章 她期待明青追上来。 却也不能让明青追得太容易。 正在此时,伴随一声轻响,似乎整座山峰都震了震。 天上白云一瞬退散,云海尽头出现一道金光,似乎能从天地之极照彻整座天地。 这种情况是异象。 天地异象。 明青抬头看去,听到旁边幕流月有些惊讶的声音:留云境出现了。 话音刚落,幕流月腰间悬挂着的弟子玉牌一震。 是宗门急召。 召自上清殿出。 要幕流月到上清殿去。 幕流月就对明青道:你先回绝云殿。 说完,她踏空而去。 第16章 天玄界广阔无垠,除却人族天鹿洲、妖族荒野原、魔族修罗窟和南蛮地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地方。 以及一些不知来自哪里、因何出现、自有规则的小世界。 人族修士把这些小世界称为秘境洞天。 其中又有灵境、险境,山境、水境等诸多分别。 而留云境就是一处灵境。 境内天材地宝众多,凡进去后能再活着出来的修士,都收获良多。 虽然出现的时间和地方没有规律,却已不是第一次出现。 据进去过的修士说,留云境中还有一颗参天古树,树顶结果,其果蕴含天地灵韵,对修士有无上妙用。 因而修士称那颗树为神树,其果为神树果。 虽然神树位置不明,神树果采摘亦有诸多限制和致命危险,却还是有许多修士向往无比。 上清宗是当世第一大宗,如此大事,自然是要前往的。 幕流月为上清宗首席弟子,正是此次留云境一行上清宗弟子的带队人。 此时她正坐在绝云殿中,边看着手里的玉简,边为旁边的明青讲说留云境相关。 讲完后,看一眼明青艰难抱着的玄铁剑,道:留云境还有几日就彻底开启,你准备一下,这几日练剑少一些。 明青微怔,反应过来后藏不住惊讶和欢喜:师姐要带我去留云境? 她没有修为,也能去留云境么? 她脸上的喜悦太过明显。 幕流月被感染到,唇角微扬,忍不住逗她:师妹若是不想去,就不去了,留在绝云殿练剑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青极快打断:师姐! 明青一把搂住幕流月的腰,声音激动:想去想去,我当然想去! 脸还贴到了幕流月肩膀上。 幕流月不禁一僵。 她还是不习惯和别人接触太过亲密。 但是 她看着明青脸上的笑和清澈满是快乐的眼睛,觉得还是习惯一下好了。 毕竟迟早要习惯的。 幕流月于是任由明青搂着腰。 倒是明青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手若无其事问道:那我要准备什么? 她的东西不多。 最重要的就是师姐刚送的剑了。 这肯定是不会离手的。 准备什么? 幕流月想了一会,正色道:留云境里有一颗神树,树顶长有神树果。 神树果对修士有无上妙用。 自然明青也不例外。 虽然她还不是修士,但有无瑕道体,怎么也不会是一般凡人。 那妖蛇在明青体内留的隐患差不多消除了,但明青还是无法觉醒道体。 幕流月先后翻看过许多典籍,知道留云境出现后就有用神树果助力明青觉醒道体的想法。 根据留云境神树果的相关记录来看,这个办法很有希望。 而且就算无法成功,神树果也只是在明青体内沉淀,并不会对明青造成不好的影响。 她将这些大概讲了,最后道:留云境内,我会尽力为你拿到神树果。 所以你准备一下,等着吃甜果好了。 有灵的东西味道都很不错,更别说是留云境的神树果了。 幕流月难得跟明青开玩笑。 明青却没有笑。 她睁着眼睛,水光滟滟的,声音微哑:师姐 别是要哭了吧。 幕流月忙道:上清宗弟子都会尽力的,不单我一个。 并非说来哄明青的。 知道留云境出世后,主峰的苏峰主和诸位副峰主确实有说到神树果和明青。 而且一年前她把明青带回绝云峰后,那些人也都前后送来修行资源。后来也派人暗中搜查无瑕道体相关,所得都送到绝云殿。 无瑕道体太过特殊。 加上明青体内隐患和右手无法握剑的问题,那些前辈师长都不知道怎么做最好。 毕竟那是无瑕道体。 奈何那是无瑕道体。 这四个字太过不凡,越是修为高、知道多的,行事越有顾忌。 但直接放弃明青也没有。 而若是有希望让明青觉醒道体,那么一切另当别论。 留云境的神树果无疑希望极大。 上次留云境出现是五十年前,上上次则是五百年前。 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又出现。 要是能想到,指不定无极峰那位徐副峰主又是一番态度了。 第36章 幕流月解释了一会,看明青有些扭捏,不由好笑,却也没有说破,继续看起手上的玉简。 旁边明青缓了缓情绪,清清嗓子问幕流月,师姐,你在看什么? 很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小姑娘难为情了。 幕流月心知肚明,伸手把玉简上的字凝到明青面前,让她自己看。 南明峰宋正阳,器修,擅控火御风,不擅近战。本命灵器为紫金伞,主修功法为南明火诀 明青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后满是疑惑:这是南明峰宋师兄的大致信息。 不错。幕流月把玉简放在桌上,这份她已经看完了。 此去留云境,他是其中一人。 这些是左鸦整理出来的。 带队人要保证同队人的安全,必须清楚他们的修为实力,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心性如何 如此才能在紧要关头合理指挥,各自发挥出长处。 没有人教过幕流月这些,她自己也是多次摸索,在一次次懵懂青涩里想明白的。 但现在明青问了,她就全无保留告诉明青。 说完后看明青蹲在她旁边离桌面上那堆玉简很近,幕流月往后一靠,直接指挥明青:把你旁边的玉简挑一个给我。 明青照做。 幕流月接过,凝出上面的字让明青一起看,看完后是新的玉简。 一堆玉简很快见底。 明青熟练地把新的一枚玉简递给幕流月。 幕流月把字凝出来后,明青抬头去看,上面的文字却不是哪峰哪位师兄师姐的信息,而是: 教好弟子的一百种方法。 如何端正师尊的态度。 同门师姐妹应如何相处。 左手剑的修行方法和难处。 玄铁剑和一般灵剑对比。 红色标题显眼醒目。 下面的黑色文字则是展开说明。 偶尔还有明青很熟悉的文字在旁边标注。 明青:? 幕流月一下坐直:! 师妹你拿错了。 她面不改色把玉简收进丹田空间内,除了收回时手有些轻颤外,几乎无懈可击。 明青目光灼灼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幕流月认命般往后一靠,声音极小:你是第一次学修行、当师妹。 我也是第一次教修行、当师姐。 和上清宗别的弟子口中的幕师姐、大师姐完全不同。 而且明青生于小石村,自幼生活贫苦、心性有别于一般少年人,还有无极峰上那段前后对比明显的经历。 所以做点功课怎么了? 不是很正常? 幕流月说完,起身往内殿走去。 背脊挺直、姿态从容。 如果脚步没有变快,明青是完全看不出来异常的。 但幕流月一进去就没出来过了。 直到几日后留云境开启,她才出现在明青面前,把还有些懵的明青直接带到云端上。 风呼呼吹,明青张着嘴,猝不及防就被灌了一肚子风。 她懵懵回头,似乎看到幕流月在笑。 明青:! 第17章 留云境出现的地方在当世四大宗之一星辰殿属地内,早在出现时就有星辰殿的修士把守。 当然也只是把守、维持秩序而已。 留云境自有进入的规则,修士说了不算,宗门说了也不算。 只要被留云境认可,散修也能进。 上清宗弟子到时,留云境四周已经人山人海、相当热闹。 作为人族第一大宗,上清宗的标志几乎无人不知。 看到为首的幕流月出现后,散修都自觉让开一条路,明青注意到他们看向幕流月的眼神都很崇拜恭敬。 星辰殿负责的主要弟子迎了上来,一番寒暄。 明青跟在幕流月后面不用说话,无所事事,便抬头去看四周。 第一眼看的自然是留云境。 天空湛蓝,白云却不似往常般绵延流动,反而聚拢为一团一团,似拱卫着什么。 云雾迷蒙,隐见些许金光。 再联想留云境的名字,明青大概知道那隐在云雾里的就是留云境了。 应该要完全开启后才能一窥真面目了? 看完留云境,明青看向四周的修士。 人族当世四大宗,以上清宗为首,接着是星辰殿、藏剑阁和天玄府。 上清宗包罗万象,诸道应有尽有。 星辰殿则主修阵道,藏剑阁主修剑道。 而天玄府,以天玄界的名字命名,称得上天玄界修士圣地,在万年前门人弟子无数。 此时明青看着那三派的弟子,看到他们俱站得挺直有序、各有特色。 藏剑阁剑修背负长剑、锋芒内敛,颇有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天玄府弟子温润儒雅、神情放松,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至于星辰殿弟子 明青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出来,只觉得看着他们如抬头望天,观之不透、云里雾里。 阵修都是这样的么? 上清宗不擅阵道,明青见过的阵修很少,现在看到一大波阵修站在一起,不禁多看了几眼。 第37章 然后就对上站在正中央一个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女。 看年龄似乎跟明青相仿。 五官精致,蓝衣相衬,总体感觉是明朗潇洒的。 但明青看向她的眼睛,一瞬间似望进一方漩涡,重重叠叠没有归处。 那是星辰殿此辈最天才的弟子,名为沈筝,道号星辰。 幕流月应付完星辰殿那弟子,看见明青的目光后说道。 以一派名字作为道号,足见她的地位。 而且修士大多灵相境后才会有道号,那少女现在怎么也不会有灵相境的修为。 星辰殿以阵道为主,其镇殿神器为玄黄图,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玄黄。而沈筝一出世就得玄黄图认主。 那是和上清宗上清鉴齐名的神器。 沈筝今年二十岁,前几日刚筑基。 后天先天筑基三境。 四十岁前筑基就能称为天才。 上清宗主峰赵影生而先天灵相,也不过有希望在三十岁前筑基。 而沈筝才二十岁。 险些就破了幕流月的记录。 是的,幕流月筑基那年也才二十岁。 而且沈筝一出生就被星辰殿修士带回去,幕流月却不是。 她是四五岁左右才被风常恒捡到的。 二十岁筑基,修行五百多年。 现在结丹境巅峰,修到境界圆满,破入灵相境,再感悟出一道灵相,就能成为拥有先天后天双灵相的不世天才。 然后就是一路直上的道途了。 筑基。 明青不由一怔,抬头对上幕流月的眼神,温和明亮、无尽期盼。 留云境正在此时开启。 云雾微散,一点金光横穿茫茫天地,灵境的真面目终于出现。 外形似一座湖,在虚空荡起层层涟漪,金光灿灿、白雾茫茫,其势恢宏。 修士一下变得激动起来,人声鼎沸。 星辰殿的修士结阵控制场面,声音回响在整座天地。 幕流月带着明青走上前。 金光一闪,有修士往前一跃,须臾间没了踪影,便是进到留云境内了。 也有修士站在那里金光却没有反应,这便是进不去。 幕流月完全不担心她和明青会进不去。 她看向明青,伸出手,意思很明显。 进留云境的修士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地方,但明青不是修士,所以只要牵紧手,她就能和幕流月待在一起。 明青眉眼微扬,乖乖把手放进幕流月掌心里,任由幕流月牵着她。 金光开始闪烁时,明青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紧了几分。 同时幕流月靠近明青一点,声音轻而温柔:别怕,我会护好你的。 如同初见那般让人安心。 明青回牵紧幕流月,在一阵光芒闪烁里目视前方,很快看到留云境内的天地。 没有日月星辰,但天空是亮着的,湛蓝如海。 四周云层浮动,明青惊讶地发现云海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跃动,一蹦一跳的。 那是灵兽云兔,生于留云境云海中,行动极为灵敏。 幕流月轻声跟明青解释,看明青目光随那只兔子蹦跳而转移,忍不住一笑。 平日再稳重严肃,到底才十几岁。 还是小孩子啊。 幕流月想着,手牵着明青带着她漫步于云海。 留云境里的云海不同于外界,即便有修为也走得艰难。 进来的修士大多是在地面行动的。 而云兔就生于云海。 两相对比,要抓相当有难度。 但那是对别人而言。 此时幕流月闲庭信步,白衣一摆,并指如剑散出层层并不凌厉的剑意。 很快那云兔就无路可走,被逼到明青眼前来了。 许是因为明青无瑕道体的原因,原本还惊慌失措的云兔跑到明青面前后,竟然主动扑向了明青。 明青下意识接住。 旁边幕流月道:若你喜欢,就带回绝云殿养着吧。 真的能带回去么?明青面上显而易见一喜,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幕流月。 怀里雪白如一团云朵的云兔也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幕流月。 幕流月点头,主峰有位师弟修御兽道,待和他会合后,跟他换一个御兽袋便是。 如此,明青在绝云殿内便多了一份消遣。 明青低头看着云兔。 小兔子白白的,皮毛蓬松,抱在怀里跟抱一团云朵一样。 而且似乎并不怕她。 嗅嗅她的气味后乖乖躺在她怀里。 如果能带回绝云殿,那么她以后练剑时就要把兔子放在旁边。 还能把叉上来吃不完的鱼给兔子吃。 不知道兔子吃不吃鱼。 那鱼味道真的很好,兔子会吃的吧? 明青喜欢极了。 她以前从来都是要什么没有什么,现在却能养一只兔子。 只是最后明青还是没有选择把兔子带回去。 她松开手,小兔子似是有些疑惑,看看云层,再看看明青,一步三回头地奔向了云海。 明青不由微笑,师姐,绝云殿不适合小兔子的。 哪怕那里也有很多很多云,但始终不是留云境的云海。 第38章 幕流月微怔,没想过明青会这么说。 她看向明青,正对上少女清澈如水的眼睛,师姐,你教的,我都记得,并且都会做到的。 教什么? 很多很多。 修行、练剑、做人、原则,还有一颗纯粹无瑕的心。 云兔事毕,幕流月带着明青继续前进,主要任务是和上清宗弟子会合,然后循着线索去找那颗神树。 虽然有曾经进过灵境的修士绘出地图,但境内景观时刻变化,那些地图也只能做参考。 而且留云境虽然是灵境,却也不是没有危险的。 流动翻涌的云海、静谧无边的森林,甚至脚下踏着的土地,都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不知何时来临的危险。 明青跟着幕流月穿梭过留云境许多地方,也陆续和上清宗的其他弟子会合。 留云境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明青无法详细知道时间的流逝。 她只知道师姐和上清宗的其他师兄师姐这段时间实在很辛苦。 除了路过时看到灵花灵草时会顺手采摘,其余时间他们都在查探神树所在。 这日,幕流月腰间悬挂着的弟子玉牌震了震。 其上有一点星光一闪而过。 这是星辰殿的标志。 宗门弟子玉牌不但能让同宗弟子交流,还能和星辰殿、藏剑阁以及天玄府的修士对话。 关于神树果一事,关乎明青的无瑕道体,不单上清宗命弟子查探,其他三宗核心的弟子也多少会出手相助。 玉牌此时震动,带来的却不是神树果的消息。 幕流月看完后神情严肃,对着四周同门道:星辰殿的道友说,在留云境内发现了妖族和魔族的痕迹,要我们小心行事。 妖族和魔族。 众弟子面面相觑。 留云境在人族的地盘出现,自然进来的多是人族修士。 四周有星辰殿修士结阵把守,妖魔肯定不是从那里进来的。 而灵境一般只有一个入口。 那些妖魔必是用了别的手段,付出的代价不轻。 若只有妖族倒也正常。 毕竟灵境内的天材地宝和神树果对妖族也大有裨益。 而且人族和妖族历来是死敌,此次进来的修士多为宗门天才弟子,妖族搞事很正常。 但魔族 魔族生为邪祟,天生和天地灵物相克,进灵境如同踏进刀山火海,足见所谋不小。 幕流月说完,见其他弟子沉默不语,声音清冽、语调平稳:妖魔出现,不过再加上个斩妖除魔的目标就是了。 管什么阴谋诡计,真迎面碰上,一剑杀了便是。 留云境内是有修为限制的。 最高不能超过灵相境。 而幕流月正是结丹境巅峰的修士。 加上先天灵相天水鹿灵、同辈修士第一、卓绝剑修等诸多光环,她说这话极有说服力。 刚才还有几分茫然不安的一众弟子瞬间安心,并且生出了斩妖除魔的雄心壮志。 她继续和同门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明青坐在后面一块石头上看着四周风景,看着看着一阵恍惚,再睁眼时发现师姐和别的师兄师姐都不见了。 明青:! 她一下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一步。 场景随她步伐而变化。 云海消失、树木、石头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广场。 广场四周都是人。 明青看去,却发现他们的脸模糊得很。 再往前看,便看到一个青衣的女子被众人围在中间。 那些人神情激动地在说着些什么。 什么殿下、因果的。 青衣女子的正前方则是一方黑白两色搭配的大圆盘。 明青听了一会,才忍着头疼的感觉从那堆杂乱无序的话里捕捉到玉盘的名字,似乎是四方因果盘。 但四方因果盘是什么? 明青知道上清鉴、玄黄图、烈日剑、天玄印,却从来没听过四方因果盘。 她再踏出一步。场景继续变幻。 这次那青衣女子走下了广场。 刚才说话的那些人似乎满脸欣慰。 青衣女子手里拿着一柄剑,正剑指前方。 前方有什么? 明青看去,看到了一个女子。 女子的面容和身影蒙在一片白雾里,似乎是在笑。 那女子 明青心里莫名一痛。 她看向青衣女子。 但青衣女子背对着她,明青无法看清面容。 她想再踏出一步去看看,却怎么也踏不出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青衣女子把剑刺向前。 第18章 不要! 明青大喊一声, 一下坐了起来。 旁边响起幕流月担心的声音:明青,你还好么? 师姐? 明青抬头看去,面前正是幕流月白皙如玉的一张脸, 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关切。 她微怔, 再看看四周, 天蓝、树青、风带来微凉的感觉。 似乎那什么广场、拿剑的青衣女子和白雾里的女子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是幻觉么? 幕流月在这时说道:此地有幻兽出没,你方才应是陷进了幻境。 第39章 幻兽亦是留云境内所生灵兽, 性格温顺不害人, 只擅织幻,而且一般幻力都不强。 进留云境的修士大多实力不俗、心性过人, 自然不会被幻兽影响。 只有明青还没有修为, 才会被影响到。 幻境么? 明青晃晃脑袋, 回想刚才所见种种。 许是幻兽的幻力就到此, 许是师姐及时发现,许是她心神激荡。 总之明青在那一刻脱离了幻境, 并不知道最后那一剑到底刺中了没有。 她尝试回想,那一瞬心里的诸多情绪涌了上来。 明青似乎沉浸在内, 开口时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师姐, 我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 明青摇摇脑袋, 似乎刚才看到的变成了白雾,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那种感觉还在心上萦绕。 幻境里看到的都是假的,师妹不必当真。幕流月安慰她。 明青还有些回不过神,喃喃道:但师姐以前教过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说这话时呆呆愣愣的, 颇有种死读书认死理的模样,一看就知道还沉浸在幻境里。 幕流月不由一笑, 笑完后道:那师姐现在再教你,有的时候,眼见也未必为实,要用心去感受。 她其实有些好奇明青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毕竟以明青的心性,绝不会被寻常幻象所扰。 只是看明青还没有缓过来,幕流月没有问出口。 又等了一会,看明青真正清醒了,幕流月才重新开口,面上满是严肃:师妹,留云境出了些变故,我们现在需要先去一趟留云境的中心。 声音里似有些歉意。 变故? 明青微怔,听幕流月简单说了说情况。 自然是和那些忽然出现在留云境内的妖魔有关的。 人族和妖魔两族向来水火不容。 一发现妖魔的痕迹,星辰殿弟子便立即追查,发现那些妖魔一进来便直奔留云境中心。 路上遇上人族修士,那些妖魔也并不停留,足见是有目的的。 星辰殿弟子紧随其后,怕只自己一派应对不来,传信向上清宗求助。 作为人族当世第一宗,上清宗没有理由拒绝,何况幕流月还是上清宗首席弟子。 明青听完后便明白幕流月的歉意因何而来了。 留云境很大,哪怕进来的修士众多,也定然无法走遍留云境内所有地方。 而神树位置不定。 哪怕修士用上寻物探宝的诸多手段,也只能小范围内一一排查。 还有,留云境开启是有时间限制的。 时间到了,所有人都会被传送出去。 进来之前,幕流月说会为她拿到神树果。 现在出了变故,行程被打乱,时间上便很有可能来不及。 幕流月的歉意,是因为承诺无法完成。 明青想明白后,正色道:师姐,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能否拿到神树果对明青来说根本不重要。 即便无法觉醒无瑕道体,现在的她也不会再害怕。 她开心能到留云境,是因为能和幕流月同行、能看到广阔天地的一角能开心。 一行人便往留云境中心而去。 那是和先前完全不同的方向,也是明青先前没有走过的路、没有看过的风景。 路上也有遇上些妖魔,大多都很弱小。 不用幕流月出手,开路的弟子顺手就能除去。 妖有许多模样,有的俊美妖异,有的丑陋不堪,有的化为人形,单从外形看不出差异。 至于魔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青还没有修为的原因,总之她看去只看到一团一团的黑雾,张牙舞爪着缠上开路那几位师兄师姐的兵刃,被劈中后就如云烟般消散不见了。 幕流月说道:魔族因杀戮、血腥而生,生来大多没有心智,死后也没有尸体,只随风消散于天地。 就如同出生那般悄无声息。 和人族、妖族都不同。 明青若有所思,继续随幕流月往前掠去。 是速度太快的原因么? 还是留云境内地方不同,温度也不同? 明青摸摸眉心,总觉得越往前去,眉心越热。 留云境中心很快就到了。 那亦是留云境的核心所在。 站在最中间是服饰整齐的星辰殿弟子,所站方位不同,即便是见识最少的明青,也看出那应和阵法阵道有关。 四周则是一团一团黑雾的魔族和妖族。 看起来那些魔族似乎听从妖族命令? 为首则是一个化为人形的妖族女人。 红衣服、红眼睛,美到和人族完全不搭边的长相,很陌生的长相,不知为何明青却感到有些熟悉。 眉心又热了起来。 幕师姐。星辰殿的弟子看到幕流月后迎了上来。 虽然不是上清宗弟子,但幕流月在同辈里的威望显然很高,即便星辰殿弟子也以师姐相称。 说话的弟子名为曲信然,是星辰殿中这一辈的天才弟子,亦是星辰殿此次带队人。 第40章 此时他边指挥星辰殿同门结阵抵御妖魔、护住留云境核心,边跟幕流月说着眼前现状。 四周妖魔很多,藏剑阁和天玄府的弟子四散在各处斩妖除魔。 大部分妖魔汇聚在此,目的是摧毁留云境核心,进而毁掉整座留云境。 灵境核心若是被毁,所有人都出不去。 但是 曲信然面上满是想不通。 灵境天生地长,核心所在更是汇聚一境力量,想要摧毁谈何容易。 就是灵相境的修士用上诸多手段也难说。 而留云境进入有修为限制,最高修为也就结丹境圆满。 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些妖魔别说摧毁核心了,连撕开阵法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这实在是很愚蠢的策略。 幕流月也皱眉。 想不通,看似愚蠢,背后必有深意。 她握紧手中剑看向为首的妖族女人。 这一看她眉皱得更紧。 很陌生,从来没见过,但给幕流月的感觉却很危险。 是来自修士直觉的危险。 上次让她有这种直觉的,还是一年前。 她追杀了那女人很久,到最后还是没能追杀成功。 幕流月想到这里,眸光微凝。 看来你想起来了。那女人饶有兴致看着幕流月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到此时终于出声。 声音有如天籁,漫不经心、玩味慵懒的语调几乎刻进明青心底。 她和幕流月一样抬头看向那女人,同时出声:你是那妖蛇! 那在明青上山捡柴时抓走她、给她灌奇怪东西的妖蛇。 妖蛇? 女人面色一下变得冷冽,声音也冰冷无比:虽然你们离死不远了,但本座向来喜欢让对手死得明白清醒。 她的目光看向幕流月,显然对手指的是幕流月。 上清宗首席弟子、天生灵相的绝世天才、明月剑剑主,听好了。本座名为危宵月,为妖族左护法,真身属古妖玄蛇一族。 才不是什么血脉卑微的妖蛇。 妖族左护法危宵月,古妖玄蛇。 幕流月和旁边的曲信然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众所周知,妖族左护法出现至今的时间是用千年来计算的。 她的修为自然早在灵相境以上了。 据人族掌控的情报,上次出现时危宵月的修为至少在天元境巅峰。 那么长时间的销声匿迹,人族都认为她一定是闭关破境去了。 毕竟妖族和人族不同,越到后面修行破境越难,何况是古妖。 当然,如果破境成功,那么古妖的实力远胜同境修士,还有妖族独有的天赋神通。 而且妖族现任妖主年少、修为低实力弱,妖族内一直都是由左护法掌控大权的。 如此修为,如此地位,不惜压制修为、忍受灵境反噬进灵境,所图必然巨大。 幕流月再联想到一开始看到的妖蛇结阵闭关、被她惊醒时滔天怒火以及四处逃命的画面,已然知道前后大概了。 古妖破境都有虚弱期。 危宵月最关键时刻不在妖族,跑到人族的地盘来,是怕被同族暗算。 偏偏被她撞上。 她那时虽然看不出妖蛇真身,却也直觉极为危险、除掉为好。 她的直觉没有错,也差一点就能成功,却是放弃了。 那时放弃是因为她口中的话。 幕流月并不后悔懊恼,只是握住剑的手紧了再紧,深知此行注定不简单了。 已到长生境的古妖玄蛇,拥有摧毁灵境核心的实力。 那边曲信然早在听到危宵月身份时就传信给留云境内各派修士以及散修,同时指挥同门变阵。 衣摆晃动,道意流转,星星点点的光芒自地上浮起,在虚空交织为星空的形状。 正是星辰殿最厉害、阵道当世第一阵的星辰大阵。 四周妖魔一撞上此阵,顷刻间化为虚无,包括死后本该现出原形的妖族。 一时间血腥味遍布,满目鲜红。 哀嚎声遍地。 魔族发出嘶哑刺耳的悲鸣,妖族则是向立于虚空、华衣绯丽的女人求救:左护法! 左护法危宵月漫不经心看下面一眼,纡尊降贵般轻轻抬手,四面八方便出现了明青熟悉无比的翠绿藤蔓。 那些藤蔓发着青光撞上星辰阵,星辰殿结阵的弟子瞬间吐出一口血,脸变得惨白,显而易见支撑不住阵法运转了。 竟连轻描淡写的一招都接不下。 包括结丹境后期的曲信然。 幕流月手里的明月剑铿然出鞘,一剑挥出,剑光如同天幕,剑意凌厉绵延,斩去一大片藤蔓,脸色却凝重无比。 危宵月发挥出的绝不是结丹境圆满的修为。 甚至不止是灵相境。 不然以星辰阵和诸多同门的力量,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她只怕是倾尽全力全无保留,一定要将此次留云境内的人族修士都赶尽杀绝。 此次留云境内不但有幕流月、曲信然这种初步成长起来足以独当一面的,还有沈筝这些刚修行筑基、未来前途无限的。 第41章 都死了,对人族的打击难以想象。 而且还有明青。 长生境的修为么?哪怕刚突破不久,他们也绝无法应付。 唯一的方法,只有立即离开留云境。 外面都是星辰殿修士,自然是不怕的。 但时间未到,该如何离开呢? 幕流月挥剑斩杀完一片妖魔,左手欲掐诀唤出灵相。 却有人比她动作快一步。 星光大亮,一幅深奥无比、恢宏不凡的古图悬于高空,散出的光芒几乎笼罩整座留云境。 地面四面八方不断冲击留云境核心的翠绿藤蔓一顿,速度变缓了许多。 穿蓝衣、拿阵旗的少女向前踏出一步,正站在留云境核心前。 她一手挥动阵旗,一手操控上方玄黄图,对后面的曲信然道:师兄,往东面走,那里有玄黄图感应到的生路! 是星辰殿玄黄图认主的那少女沈筝。 曲信然微怔:那你呢? 你们离开后,我自能借玄黄图离开。沈筝沉声:快走,我修为太低,坚持不了多久。 玄黄图为神器,蕴含的力量自然非常人能想象。 但对面是妖族长生境的左护法危宵月啊。 她已经几千岁,沈筝才二十岁。 曲信然走出几步,当机立断对幕流月道:幕师姐,你带着留云境诸位道友往东边去,他们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立于沈筝旁,和星辰殿其他弟子共同结阵相助沈筝。 沈筝不由怔住:师兄 既是同门师兄师姐,自不能留师妹一人御敌。 曲信然和星辰殿的弟子答道。 有玄黄图在,并且他们都是阵修,不顾别人只求自保还是有希望做到的。 而且也能多拖延一点时间,让别的修士能够寻到生路离开留云境。 旁边的幕流月目睹一切,心神微动,却也知道时间紧迫。 她看一眼明青,见明青乖乖拿着剑跟在她后面,提高声音、灵力加持、响彻整座留云境,要修士都往东边走,见到她后同她会合。 这便是上清宗首席弟子的分量了。 风光无限、荣誉加身,但一旦遇到危险,上清宗首席弟子也必须承担起责任。 沈筝以玄黄图感应出生路,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没有危险了。 留云境核心到东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路上有危宵月以长生境修为催生出的翠绿藤蔓,以及妖魔。 只凭一个人是断然杀不出去的。 只能联合所有人。 包括藏剑阁、天玄府修士和散修。 出了留云境核心所在,面前便是一条分叉路,分别是东南西三个方向。 其中以东边的翠绿藤蔓和妖魔最多。 藤蔓密密麻麻,几乎把能走的路都填满,上空有云海拖缓速度,只能砍出一条路来。 而且那藤蔓还很不好砍。 往日象征生机的翠绿藤蔓,在此时成了嗜杀的利刃。 有些修士躲闪不及,身躯被贯穿,顷刻间就成了一具白骨。 嗜血藤,古妖玄蛇的伴生凶植。有修士低喃一声,浑身都是血。 明青拿着玄铁锻造的奔月剑也在砍。 明明没有修为剑意加持,她砍的速度却远超其他修士,只略输于幕流月和宋正阳这些修为高、天赋也好的人。 三派的天才弟子知道她是无瑕道体,并不惊异。 那些不知道的和散修则是惊讶不已。 如此越走越往东,明青砍得手酸涩不已,看着挥剑斩除妖魔的幕流月,忍不住抬手摸摸眉心。 越来越烫了。 像是有什么烧灼着,呼之欲出。 同时脑袋晕晕乎乎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什么被禁锢住,始终不得而出。 留云境核心处。 沈筝唇角有鲜血溢出。 站在她旁边的星辰殿弟子也不好受,满身鲜血是很正常的。 有修为弱一些的已经站不住,只能盘膝坐着,一只手支撑身体,一只手维持玄黄图所需灵力。 当然立于半空的危宵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在幕流月带着那些修士离开后,她并没有亲自去追,只是分了几分灵力到伴生的嗜血藤上。 本人还在这里,意欲撕裂玄黄图禁锢、摧毁核心。 此时她唇角也满是溢出的鲜血,衣服红艳滚烫,不单单只是原来的颜色。 长生境的修为受到留云境排斥和反噬。 按理她早不该还能存在了。 但她四周却有一圈一圈的白光,时间越长,白光越暗。 那应该就是她能进到留云境内、用长生境修为肆无忌惮的倚仗了。 听说妖族妖主印玺包含一族妖力。 沈筝想着,边算着时间,边操控玄黄图变幻阵势。 图上星光不散,一颗一颗由星辰殿弟子结出的星辰闪烁其上,正如星空般璀璨。 沈筝看了一眼,忽然心神一震,失声道:不是东边! 师兄,不是东边! 玄黄图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一片死寂灰暗,星光流淌过,只有偏向西北边的一角微有光芒。 第42章 东边不是生路,反而是最危险、最致命的死路。 是危宵月! 沈筝抬头,正看到女人唇角微扬,鲜血为点缀,笑得极美极诡异。 沈筝今年二十岁,二十年前一出生就得到玄黄图认主,被带回星辰殿修行。 人尽皆知。 妖族不会不知。 危宵月一开始,就把沈筝和玄黄图都算了进去。 她真正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摧毁留云境核心,而是把以幕流月为首的修士引到留云境东边,那本该没有多少修士会去的死地。 那里早就有危宵月布置好的致命危险。 至于星辰殿的这些弟子 沈筝操控玄黄图,发觉有一重自内而外的禁锢将她罩住,无处可逃。 那股禁锢的力量,来自他们保护着的灵境核心。 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了。 甚至他们也无法再离开了。 你很聪明。危宵月开口了,眼里颇有庆幸。 庆幸她孤注一掷,付出诸多代价,能将沈筝诛杀于此。 不然来日成长起来,又是一个幕流月,又是一位足以改变人族大势的绝世人物。 你早控制了灵境核心?沈筝问。 危宵月点头:自然。 人族生来得天眷顾,妖族虽然差了点,但她好歹也是古妖。 费点劲控制一座灵境的核心并不难。 当然也只是控制而已。 要摧毁是万万不能的。 不是说做不到,而是摧毁的反噬太大,大到即便是危宵月也无法承受。 天地灵境的分量,人族这些修士不到灵相境,自然还不知道。 不然,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支走幕流月。 若是幕流月在,明月剑加上玄黄图,还有合众多修士之力,她就要多花很多功夫了。 现在这样,堪称完美。 这些人族天才死了,青黄不接,人族拿什么和妖族争? 这座世界,合该属于妖。 属于古妖。 留云境虚空,有几道黑影立于那里,以俯视的角度看着整座留云境,从留云境核心的危宵月、沈筝看到东边奔波逃命的幕流月一行人。 大人,再往前就是妖族那女人布置的死局了,我们要不要出手? 被称为大人、藏在宽大黑袍里的存在沉默,过了许久才道:出手做什么? 自然是不让他们往死路去啊。 最先开口的黑影想这么回答,看着大人的背影,却莫名惊惧。 地面上,明青右手酸痛,再砍不动藤蔓了。 哪怕剑法再好,她终究还是凡人、没有修为。 眉心烫到如同烈火烧灼,那股被禁锢住的感觉似也经不住烧灼感,奔涌而出。 明青闭上眼睛,终于知道为何似曾相识了。 这种心悸到灵魂都随之颤抖的感觉,她以前有过的。 然后她就在山顶遇到了妖蛇,也就是妖族左护法危宵月。 明青停住了脚步。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幕流月很快察觉到明青的异常,师妹?你是走不动了? 她考虑起自己背上明青后再护明青周全的可能性。 不是。明青睁开眼睛,想明白后眉心那股烧灼感转为清凉。 她直视幕流月的眼睛,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师姐,生路不在东边。 甚至往东边走,很有可能会踏进死路。 我们应当往那边走。 她指向一个方向。 在她旁边的修士看去,发现那既不是去往东边的路,也不是来时的路。 那是斜着的一条路。 嗜血藤如荆棘般遍布,路上盘踞的妖魔也未清。 难度形同于再开一条新的路出来。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离留云境东边之极很近了。 顿时就有修士嗤笑出声:什么生路死路的?你一个还未修行的小姑娘懂什么? 看着也有十五六岁了。 连后天境的修为都没有。 星辰殿的沈筝却能二十岁筑基,还得玄黄图认主。 她说生路在东边,难道还会是假的? 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你一个没有修为的,还能真知道哪里是生路? 那修士脸上都是不屑嘲笑。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还是看在她穿着上清宗内门弟子的衣服,管幕流月叫师姐的份上。 这是三派里不知道明青无瑕道体弟子的想法,虽然不知道无瑕道体,也知道没有修为就能成为上清宗内门弟子定然是不简单的。 至于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散修就更直接了。 离得近的一个散修笑得最为放肆,边笑边道:小娃娃,你还是去找你娘吃饱了再来吧。 明青冷下眉眼。 她自幼娘亲早逝,村里孩童多以此嘲笑她。 虽然那时明青打不过,但那些小孩也讨不得好。 现在剑在手,还有人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怒极反笑,明青直接笑出声来。 第43章 绝云殿一年,幕流月将她养得极好,明青早已不复刚到上清宗时黑瘦。 现在的她白白净净,双眸有神,单看外貌便是一个清丽小姑娘。 一笑起来,越发好看,跟一幅画似的。 那散修看得一呆,接着就听到一声剑出鞘的清响,眼前一花、脸上一疼,再到剑归鞘,行云流水,只在一瞬间。 直到四周响起修士憋不住的笑声,那散修才反应过来,刚才明青是把剑锋当做巴掌,直直拍了他一巴掌。 脸上凉凉的,是剑锋的温度。 不过是趁他不备而已。 散修一怒,正要发作,眼前却有什么落了下来,是一根头发。 只有一根,正正从他头上落下,飘过眼前。 这对剑的掌控 他看向明青,正对上明青冷得摄人的眼神。 分明没有修为只是个凡人,却有被死神盯上的感觉。 散修一下噤声,再不敢多言了。 明青则是看向幕流月,沉声道:师姐,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的神情无比认真。 幕流月和她相处一年,最清楚她的心性,知道她绝不会信口开河,也一直相信她的不凡。 但此刻关乎性命,还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性命,而是在场数百人的性命,甚至关乎整个人族未来。 事关重大。 幕流月问明青:师妹,你能确定吗? 明青答得很快:师姐,我能确定。 她能确定,但是没有任何依据。 真要说,只有直觉二字。 但明青真的能确定。 再继续往前走,真的会死的。 幕流月看她良久,握剑的手一紧一松:好。 跟明青对话完,她开口,是对着四周修士的,声音清冽、有力、简单:所有人听命,往这边走。 明月剑随之出鞘,剑光灿灿,直指明青适才所指的方向。 至于理由,幕流月没有说。 自然是有人质疑的。 你一言我一语,各个都有话要问。 刚才就在明青旁边的修士把话传出去后,修士们越加不满。 不单散修,也有三派的修士。 上清宗内便有不少修士反对,天玄府带队的弟子也不赞同,藏剑阁带队人则是看着明青的剑沉默。 如此不进不退,只在原地浪费时间。 留云境核心还有星辰殿的修士赌上性命在争取时间。 幕流月面无表情,只将手中剑挥出,剑意凌厉,剑影重叠,甚至压过了翠绿藤蔓。 是一种明晃晃的剑道示威。 安静!幕流月道。 不算很大声,但在明月剑的剑影下,所有修士都噤声,自然都听到了。 幕流月,我等敬你是上清宗首席,你却不能仗着修为和剑道境界高,就想我们把命拿给你师妹玩。 你师妹说生路在那边,那你们自往那边去就是,东边就在眼前,我们自去东边。不过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有不服的修士小小声嘀咕。 其他修士虽然没有出声,但心里大多也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明青真的没有依据。 毕竟那是沈筝,是神器玄黄图。 明青看着立于前方的幕流月,右手握紧了剑。 你们既敬我为上清宗首席,我自然要为你们的性命负责。 人族需要的不只是宗门修士,散修亦是人族。 能救还是要救的。 而且嗜血藤非同寻常,修士联合在一起才堪堪能保命,若是自己行动,后果难料。 幕流月想着,声音坚定、不容置疑:我说了往那边走,所有人都要往那边走。 语气非常强硬,形同命令。 修士们的脸色一下变了。 便是藏剑阁带队的弟子也皱眉。 幕流月继续道:我信我师妹所言。 明青微怔。 当然,那不是你们的师妹,你们不信很正常。她继续道,左手掐诀。 皎洁的白鹿凭空出现,轻盈一跃,跃到半空。 白光所至,嗜血藤和妖魔都退了退。 白鹿对天长啸,其光皎洁如月,一片翠绿藤蔓和恐怖妖魔相衬,只衬出神圣不可侵犯。 幕流月正色道:我幕流月以上清宗首席弟子之名立誓,若我师妹所指方向为死路,我愿自燃灵相开出生路,送诸位出留云境。 自燃灵相,意味着灵相将不复存在。 通天道途折于一半。 而且也不是什么灵相自燃后都能开出生路的。 但没有人再质疑幕流月。 因为那是幕流月的天生灵相。 因为那是天水鹿灵。 因为那是和天鹿洲同名的天鹿。 也因为那是当年那位救人族于水火的修士所拥有的灵相。 皎洁的白鹿于空中一踏,既是保证,也是震慑。 至此,再无分歧。 明青握着剑的手紧了再紧,从没想过没有什么根据的一句话也能被人如此信任。 第44章 在付出如此大代价的前提下。 她看向前,幕流月正背对着她,背影挺直。 剑光依然明亮,鹿灵散出的威压无形中压迫着修士。 明青第一次如此清醒深刻地知道上清宗首席弟子的重量。 幕流月大多时候是温柔的、随和的、亲切的。 这是明青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幕流月。 不怒自威、剑出如令。 但幕流月回头看着明青,脸上是有笑的,眼神是温柔的,就连声音也是放缓的。 她问明青:往这边走,对么? 明青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垂眸,拿着剑走到幕流月旁边:是这边。 幕流月亲自在前开路。 明青负责指明方向。 那并不是一条直路,而是这边拐一下,那边绕一点,总体方向是偏西北的。 如此走了一段时间后,道路忽然一宽,翠绿藤蔓和妖魔都没了痕迹。眼前豁然开朗,修士们看到了留云境内真正的绿色。 绿草成荫,花海极美。 参天大树立于花草正中央,直通灵境顶端,树冠如盖,垂下枝条万千,枝头尽头则生长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果实。 这便是留云境的神树和神树果了。 目光越过神树往后看,能看到一点金光。 穿过那金光,便能离开留云境。 那金光是和神树共生的,据说以往就有修士于厮杀里得了神树果,通过那金光就能逃命出去。 明青如释重负。 幕流月也笑,对明青道:师妹真厉害。 她去看四周修士,脸上还带着几分炫耀。 明青不禁笑了。 四周修士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当然也有些修士早把什么生路丢在脑后,看到生长在枝头的神树果后直接扑上去,一声惨叫,甚至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就没了。 和嗜血藤、妖魔无关,那是神树的手段。 采摘神树果从来不易。 即便千辛万苦侥幸到了神树前,也还有诸多困难要克服。 明青摸摸眉心,对幕流月道:师姐,我们出去吧。 幕流月看神树果一眼,命散修和修为低的修士先去金光那,上清宗、藏剑阁和天玄府修士负责断后。 是的,断后。 许是感应到局面失控,总之那些嗜血藤和妖魔都从明青一行人走过的路汇聚而来,攻势前所未有地凶猛。 人进了金光并不是咻一下就能出去,还要借金光升到高空,然后才能被留云境感应到传送出去。 有了先前惨死那人的教训,倒是没什么人再想着采摘神树果了,都老老实实进了金光。 一大波人很快走得差不多。 幕流月和明青是最后走的。 幕流月是修为最高,实力最强。 明青是自己不愿意走。 幕流月自己也认为她足以保护好明青。 此时两人同时穿过金光。 幕流月看明青一眼,再看神树果一眼,忽然掠了出去。 大约是十几息,大约是几十息,当然对明青来说是几千几万息,幕流月踏着鹿灵追上金光落在明青旁边。 白衣染血,唇角也有血,剑上也有血。 白皙手掌心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实,对明青一笑:神树果,拿到了。 师姐明青呢喃。 虚空站着的黑影一惊:大人,她拿到神树果了。 大人没回答。 大人已经许久没有回答了。 在他惊讶于明青直觉时,大人也没有回答。 就在他以为大人这次也不会回答时,大人开口了。 她说:神树果又如何? 莫说一枚神树果,就算整座世界的天材地宝摆在面前,明青也无法觉醒的。 毕竟她的无瑕道体,可是被人封印住的啊。 后面几个字极小声,黑影没能听清。 只听到大人继续道:明青绝无法觉醒无瑕道体。 主上算无遗策,绝不会失手。 现在还不到我们登场,回去吧。 大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冲在妖族前面的无知魔物,黑影一闪,就此不见。 那边金光升到高空,差一点就能离开留云境了。 明青却觉右臂一疼,不知哪里来的翠绿藤蔓卷住她的腰,把她往下拽。 下面是什么? 神树早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换了位置,不知去了哪里。 下面一片黑漆漆,如同万丈深渊。 明青跌了进去。 疾风呼啸,明青最后的目光里,是一道白影伸出手,跃下深渊追着她的所在而来。 无尽黑暗里,她如同天上月,在明青心上照开一线天光。 第19章 风声不停, 幕流月在半空追上明青,拉住她衣服后把她护在怀里。 天旋地转、急剧坠落,嘭一声巨响, 听起来似乎是落地了。 那么高那么长的距离, 明青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坐起来看向紧紧把她护在怀里、坠地时不忘把她翻转向上的幕流月, 心里情绪万千,最后只是低声呢喃道:师姐 第45章 在呢。幕流月撑着手也坐了起来, 面上表情平静, 看不出来有没有摔疼摔伤,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轻柔:你没有修为, 也不经摔啊。 而且师姐保护师妹是天经地义的。 她拍拍灰尘站了起来, 伸手拉明青也起来, 赶在明青说话前先一步开口:留云境内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师妹, 你的直觉在这里还管用吗? 幕流月在转移话题。 她向来不喜欢听别人的感谢,似乎也极怕别人哭。 或许是过往经历, 她并不怎么擅长处理和别人的关系。 明青心知肚明,便也顺着幕流月的话去看四周。 四周一片白茫茫, 似乎被雾所包围, 目光所视什么都没有。 也听不到风声、水声。 万籁俱寂, 静到让人不安。 但明青听着幕流月的呼吸声,半点都不担心。 只是师姐既然这么说,就说明修士的神识也无法穿透白雾。 直觉么? 明青抬手摸上眉心,闭上眼睛感受,似乎冥冥中是有一道声音在呼唤她、指引她,告诉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睁开眼睛, 按照感觉到的方向对幕流月道:师姐,走这边。 好。幕流月直接应下, 伸出手看向明青。 只关乎幕流月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她连迟疑都没有。 如此信任。 明月笑一声,搭上幕流月的手。 于是幕流月一只手牵着明青,一只手拿着明月剑,顺着明青口中的方向前进。 明青指明方向,却是以跟随幕流月的姿态在走。 如此一番时间后,眼前景象一变。 白雾依然存在,只是散开成一团一团,和刚进留云境看到的云海有些像。 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跃动。 明青眨眨眼睛,心说总不至于这里的云海里也有一只云兔吧。 然后就对上皎洁蓬松小兔子圆溜溜的眼睛。 明青:! 那小兔子最先看到的是拿着剑的幕流月,耳朵登时就是一竖,接着看到跟在幕流月后面的明青,耳朵放松,冲明青叫:吱吱! 很明显就是先前那只被幕流月以剑意逼到明青面前的云兔。 兔子叫完后见明青不动,似有些急,想过来蹭她,却在看到幕流月手中明月剑时脚步一停,看起来很是纠结。 幕流月觉得有趣,故意挥了挥剑鞘。 小兔子的两只耳朵一下竖了起来,颇为警觉。 明青:师姐。 幕流月清咳一声,在明青灼灼目光注视里把剑收起来,小声嘀咕:只是用剑意吓了它一下,也没伤到它。 凭什么只喜欢明青不喜欢她! 吱!小兔子看起来并不记仇,看幕流月收了剑就没那么怕了。 它往前走,示意明青跟上去。 明青和幕流月对视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白雾以外的东西。 青树翠蔓、几亩良田,篱笆围出一座小院的模样。 院中有四四方方的一张石桌,四面各放着一只石椅。 桌上有文房四宝,也有许多纸质、页面泛黄的古籍。 其中一只石椅上坐着一个人,正捧着一部古籍在看。 小兔子看到那人,开心地吱吱几声,直奔了过去。 看来在外面玩得很开心了。那人轻笑,声音温和,如一阵清风般轻快。 嗯?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那人抬起头看过来,正对上明青的眼睛。 咦? 明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面前的人没有脸。 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道虚影。 虚无缥缈,能看到她的存在,却看不清具体。 只从那温和如风的声音里判断出应该是一个女人。 「洞察」? 无瑕道体么? 虚影将目光从明青眉心收回,垂眼,语气似是有几分落寞: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啊。 声音太小,明青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她看向幕流月。 幕流月握紧手中剑立于明青身前,恭敬而警惕:前辈,我们因故落入此地,并非擅闯,若有打扰,还望前辈恕罪。 她看不透虚影的来历和实力,也从未听说过留云境内还有这样的地方和人物。 虽然如果她们没有坠入这片空间,明青被妖族左护法危宵月的嗜血藤卷去,还不知道会如何。 但眼前的情况也还称不上安全。 恕罪? 虚影重复了一遍,竟是笑了起来。 笑声悲凄苍凉,和原来轻快明朗的声音大相径庭。 明青和幕流月对视一眼,都很不理解。 幕流月握紧明月剑,越加警惕。 第46章 良久,虚影笑完,擦擦明青和幕流月看不清楚的脸,声音重回一开始的温和:无妨。只是想到过往,情绪一时失控,失态了。 至于擅闯,若没有小白带路,你们是进不来的。 小白把你们带来这里,是喜欢你们,才会救你们。 小白显然指的是旁边蹦蹦跳跳、看起来很开心的云兔。 如此,多谢小白和前辈相救。幕流月郑重道谢:只是不知我们该如何离开? 离开?虚影看向原地打滚的小兔子,招招手,小兔子欢快蹦到她怀里。 接着!虚影向明青低喝一声。 明青下意识伸出手,下一刻手里一暖,皮毛蓬松的小兔子躺在她怀里,爪子懵懵扯着她的衣服。 小白知道出去的路,你们带上它一起走吧。 我相信,你一定能照顾好它的。虚影对明青说。 吱!小兔子叫了一声,似乎很是激动,和虚影对视一眼。 不知是怎么交流的,总之最后它乖乖躺在明青怀里,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么应该离开了? 明青看一眼怀里的小兔子,小兔子乖乖指明了方向。 虚影看幕流月一眼,忽然问明青道:小姑娘,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声音波澜不惊,不含半点情绪。 透过看不清楚的面容,明青似乎从她眼睛里感受到了许多情绪。 她一下警觉,上前一步把幕流月挡住,她是我师姐! 师姐?虚影重复一遍,看明青握着玄铁剑的手用力到能看见青筋的地步,不由笑了。 和先前的笑声不同,这次是温和、善意、期盼的。 师姐,师姐好啊。 记忆里,我似乎也有位师姐。 既然是你师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莫要 莫要什么?明青皱眉,看虚影说到这里就不说,忍不住追问。 莫要虚影呢喃着这两个字很久,忽然咦了一声,我原本要说些什么来着? 她想了许久,一声长叹:算了。 许是该消失了。 你们走吧。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拿起那部古籍。 明青匆匆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些完全看不懂、奇形怪状的符号。 顺着云兔所指的方向,明青和幕流月很快离开了白茫茫的空间,进而离开留云境,回到上清宗。 幕流月要去上清殿,向苏峰主和各位副峰主、长老说留云境内发生的事情。 明青还没有修为,自然不用去。 她消化着留云境所得所见,抱着小兔子坐在绝云殿最上方,看着远处云海怔怔出神。 那道虚影到底是什么人? 她给明青的感觉很不一般。 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善意。 她有怎样的来历过往呢? 这个问题,上清殿的各位修士也在想。 白茫茫的空间,虚影,看不清楚面容。刑律堂副堂主重复着幕流月的形容,皱着眉头思索。 你拿到神树果了?苏峰主听到这里,面上一喜。 是的。幕流月答。 苏峰主忙追问:那 明青觉醒无瑕道体了吗? 一殿修士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幕流月表情平静:明青师妹已经服下神树果,只是炼化还需要时间。 这便是回答了,还没有。 邱善和低叹一声,看起来很失望。 无极峰的徐副峰主则似乎有些放松,道:神树果都没有用,只怕明青 话还没说完,正对上幕流月看来的眼神。 女子白衣持剑,立于殿中风采卓绝,此时看来的眼神很冷。 纵是徐副峰主修为比她高,也在那一瞬间莫名止了话语。 幕流月低哼一声,说完留云境中的经历,看苏峰主没有再说话,行了一礼后转身直接离开上清殿。 徐副峰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深觉刚才的自己莫名其妙、居然会因幕流月的眼神收声,忍不住再次嘀咕:神树果都无法觉醒,难道明青不是根基已毁? 先前都以为那只是普通妖蛇。 结果现在知道那是妖族左护法危宵月,是古妖玄蛇。 既如此,明青被玄蛇蛇毒影响了那么久,还怎么能觉醒? 苏峰主冷眼旁观,深觉荒唐。 但凡修为在灵相境以上的,丢开那些恩怨不提,谁都知道无瑕道体的分量。 结果就因为明青原是无极峰的,被徐副峰主放弃后到了绝云峰,徐副峰主便一直期盼她不要觉醒,好证明他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关乎人族未来的事,他只当做修士脸面的比拼。 第47章 他们当真以为妖族被逼退到荒野原、魔族困于修罗窟不出,天下便真的太平无忧了? 明明宗主和各峰峰主他们 明明人族,已经危如累卵了。 苏峰主握握拳,几步走出上清殿,不想再看到后面那些修士的脸。 要不是在镇压妖族以及诸多祸患上死了太多人,也轮不到这些人当上副峰主、走进上清殿。 刑律堂副堂主跟在后面,追上苏峰主道:留云境内的那道虚影,会不会 他有些迟疑,对上苏峰主疑惑的眼神,还是说了出来:会是当年用长生剑的那位么? 长生剑。 苏峰主脚步一顿,有些惊讶:是那位?怎么可能?那么多年,怎么还会 怎么还会活着? 苏峰主忽然没有再说了。 修行九境,只要修到长生境,理论上将长生不死,能够一直活着。 她下意识忽略这点,不过是因为人族现有长生境修士几乎都汇聚在那个地方,算下来能活过几千年的少之又少。 若是不管那里,长生境修士是能活很久的。 但若是人族,又怎么会、怎么能不管那里? 虚影。 当年那位,出现于人前时也是虚影,也是看不清面容。 当年。 无瑕道体。 苏峰主揉揉眉心,不欲再说这些,只看向天空,表情沉重:还有几天,就又到镇压之日了。 是啊。刑律堂副堂主也看过去。 那是上清宗的南边。 那里有一座山峰,是上清宗所有山峰里最低、也最不为人知的一座。 还有几天。 上清宗深渊、星辰殿烈狱,以及那里。 前两者还能再坚持坚持。 后者,已然岌岌可危。 绝云殿外,明青正在练剑。 剑是玄铁锻造、名为奔月的那柄。 持剑的手却不是右手,而是左手。 她在练左手剑。 用惯右手的剑修再用左手拿剑,难度无异于上青天。 而且这还不是单纯克服习惯的问题,而是要以左手剑入剑道。 并且还是在明青不打算放弃右手剑的前提下。 练起来相当难。 玄铁剑很重,明青现在用右手也才勉强到能拿起挥砍的程度,换成左手拿,一下就重到被带到地面上去。 但她还在练。 练着让左手能够拿起、挥出。 尝试以左手施展基础剑招。 然后便是上清剑诀。 感悟出剑意,以剑意加持于剑锋,才算是真正的剑修。 明青辛苦练了几日,才勉强练到能用左手施展出基础剑招的第一招。 虽然剑形惨不忍睹。 但这已经很好了。 能施展第一招,就能有第二招第三招 明月擦去脸上的汗,满是兴奋,第一时间想要施展给幕流月看。 她去绝云殿内找幕流月。 幕流月此时却不在绝云殿内。 第20章 一般幕流月不在绝云殿内就是有事情要忙, 明青本不该再打扰。 但她此时实在很想见到幕流月。 明青怀揣着期待的心情走出绝云殿,打算去问问左鸦。 那是师姐的近卫,大部分时间不爱出门, 沉默寡言, 却也曾给明青当过剑法陪练。 但左鸦也不在。 甚至连钟长老也不在。 绝云峰的弟子不似以往那般随处可见, 整座山峰都静寂了许多。 明青微微皱眉,心里莫名一紧, 有种来自灵魂的不安。 她向前继续走, 出了绝云峰,立在那里抬头看向四周。 或许是直觉, 明青一眼看向了南边。 那里有一座比绝云峰低很多的山峰, 没有名字, 被上清宗的弟子称为无名峰。 无名峰平日很少有人去, 幕流月没说过那座山峰是做什么的,明青也没有问。 只是此时她站在绝云峰下抬头看去, 本能地感觉那里有很多人,师姐应该就在那上面。 明青向那座山峰的方向跑去。 刚到山脚就遇上一个内门弟子, 看衣服应该是南明峰的, 神情有几分慌乱。 明青忙上前叫住他:这位师兄 那弟子显而易见地一惊, 看清明青的模样后脸色微变。 明青不认识他,他却是认识明青的。 毕竟无瑕道体四个字震响整座上清宗。 似是迟疑了一下,他对明青道:师妹现在还是回到绝云殿内,不要再出来了。 说完就要往外走。 明青忙拦住他:这位师兄,发生什么事了?我师姐呢? 我不知道!那弟子一下反应很大,脸上满是迷茫, 他们都说、说幕师姐堕魔了,我不相信。有长老让我去主峰找苏峰主和副堂主过来。 第48章 他说完, 再不管明青,直接向峰外跑去。 堕魔! 明青心里一沉,不知道这两个字如何会跟师姐扯上关系。 魔族是什么东西? 那是邪祟、罪恶、杀戮的产物。 低劣不堪,没有灵智。 怎么会 明青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峰顶跑去。 听到这些后,她心急如焚,只希望快些见到师姐。 但心里越是想快,脚下就越是快不了。 似有一层无形的束缚压迫着,明青只觉向上的路格外难走,脚步沉重无比,就连手里的剑也变得沉重。 那剑是玄铁锻造,本就极重。 此时重量又加重了不知多少倍,让明青每走一步都筋疲力尽。 不,不是剑的问题。 明青擦擦额头的汗,抬眼看看四周。 天蓝,云白,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这座山峰一定有异常。 只有修士才能上去,凡人便寸步难行么? 修士,修为。 明青咬紧牙关,看向手里的剑。 要丢掉么? 丢掉也许会轻松很多。 但是明青不愿。 那是师姐送给她的剑。 师姐说过,剑就是剑修的命。 而且,堕魔。 明青念着这两个字,用尽全力拖着剑继续往上走。 就算凡人无法登上峰顶,她也一定要上。 她有无瑕道体。她一定可以的。 明青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压力越大,到后面已经差不多是爬了。 白皙脸上都是汗,顺着下颌淌落,上清宗质地极好的内门弟子服被浸湿,手酸,脚也酸。 明青用来束头发的带子被风带走,头发湿湿地散乱着。 她狼狈到极致,却还是一步一步往上爬,一直到看到峰顶。 那里果然有很多人。 他们围着什么,围成了一个圈。 喧嚣吵闹。 风吹来血腥的味道。 明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着剑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目光越过人群望过去,一眼看见一片血红。 四周黑雾缠绕,跟留云境内魔物被兵器砍死的痕迹很像。 而那血红来自于左鸦! 向来沉默寡言、穿一身黑衣、不喜在白天出现的女子此时一片血红,以侧对着明青的姿态躺在地面上,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明青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想跑过去看看,脚上却似有千钧重,一步都走不动。 上方一声怒喝,邪魔歪道,还不束手就擒? 那声音是邱善和的。 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 送给明青储物袋的邱善和。 听说她向来和无极峰的徐副峰主不和,对绝云峰却始终都是善意的。 明青曾在绝云峰上见过她几次。 也听说少年时,自家师尊风常恒对她有救命之恩。 她在叫谁邪魔歪道? 阳光刺眼,风声凛冽,峰顶那种无形的束缚越来越重,几乎把明青压垮。 明青艰难抬头,看到威严典雅的女子操控一柄扇子凌空而立,扇柄直指对面。 对面的人 明青晃晃脑袋,忍住眼睛的刺痛感看去,穿过峰顶云雾,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红衣的女子。 女子五官应该是很精致好看的,此时脸上却满是鲜血。 散开的长发迎风飘扬。 听到邱善和的话,女子笑了起来。 笑声讥诮含恨。 那声音明青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幕流月的声音! 什么红衣!那原来是被血浸透的白衣。 女子腰间黑白两色的弟子玉牌掉了下来,就在明青前面不远。 那上面的花纹、饰物明青都熟悉无比。 她曾经拿在手上把玩,问过师姐什么时候她也能有自己的弟子玉牌。 师姐说等她开始修行了就会有。 此时那玉牌砸进地面,碎成了许多块。 上方女子笑完,似是一瞬间没了所有力气,如枯叶般急剧坠落,直直砸到最底端。 最底端却不是地面。而在无名峰之外。 那是不见底的深渊。黑雾弥漫,邪恶遍布。 不要!师姐! 明青眼睁睁看着那身影从她目光上方坠落到和目光平齐,再到目光不能望见,忙上前,不顾一切推开面前的人,想要去拉住幕流月。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那黑不见底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那很危险,人是绝对不能掉到那里去的。 她伸出手想去拉住师姐,但只是徒劳。 幕流月坠落的速度太快,无名峰无形的束缚太重,明青的手太短 她碰不到幕流月。 只能看到她跌进那片黑暗。 第49章 黑雾缭绕,那抹红落进去,连半点波澜都掀不起就被完全吞噬。 师姐。明青的眼一下红了。 她奔上前,想跃进黑暗把师姐拉回来。 嘭一声,明青只如撞上一面墙,一瞬间被震飞出去,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唇角满是血,窒息到如同死亡。 没人留意到她。 修为足够能够凌空而立的此时都看着底端那片黑暗,各怀心思。 修为不够只能站在地面的弟子大多迷茫无措。 除了卫擅。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明青,也第一时间就走到了明青面前。 自然不是来扶明青的,而是嘲讽、挖苦、落井下石。 看看这是谁?这不是万年都未必能出一个、拥有无瑕道体的绝世天才么? 无名峰污秽邪祟,大天才怎么会屈尊降贵来到此处呢? 锦衣华服、不染灰尘的少年站在明青面前,以俯视的姿态看着明青,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明青不答,撑着玄铁剑翻身想要起来。 被卫擅一脚踩住了。 他踩住名为奔月的玄铁剑,如同那日在绝云峰上明青踩住他剑一般,口出恶言:幕流月堕魔了,你以后没有靠山了,怕得不行了吧? 明青原还在用力想要抽出玄铁剑,听到卫擅的话后一下抬头,沉声道:师姐没有堕魔! 师姐绝不会堕魔!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堕魔了,师姐也绝对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 既然不会,那卫擅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眼神深黑一片,看起来凶极了,衬着红红的眼睛,乍一看颇有几分吓人。 卫擅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捧腹大笑,笑得移开了踩住明青剑的脚,满是讥诮: 要是没堕魔,上清宗这么多长老在这里,难道只是来看热闹的? 要是没堕魔,她怎么能掉进那只有魔才能被封进去的深渊? 醒醒吧,你那好师姐就是堕魔了。 堂堂上清宗首席弟子不做,偏要做那等肮脏不堪的魔,幕流月真是 卫擅的话被一道凛冽剑声打断。 是明青终于撑着剑站了起来,忍无可忍挥出了剑。 卫擅惊了惊,那日在绝云峰上输给明青的阴影还在,他的第一反应是避开。 但避开后他立即就笑了。 因为他看到明青的剑压根没刺中他刚才站的地方。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明青还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他却已经踏进先天境界了。 差距不断拉大,一道小小的上清基础剑招还能奈他何? 剑再刺来时,他不闪不避。 那剑却只从他身侧穿过,连根头发丝都没削断。 如此稀松平常的剑招。 卫擅定睛一看,不由又笑了,左手剑?你居然想练左手剑!右手剑都练不好的废物,还想练左手剑,简直痴心妄想! 明青垂眸。 她现在用的确实是左手剑。 她原本是练左手剑有了些许进展,想第一时间告诉师姐的。 想到师姐,她眼睛越红,然后换了右手拿剑。 为了练左手剑,明青已经好几天没有用右手拿过剑了。 玄铁锻造的剑沉重,加上无名峰对凡人的限制,加上先前一路的攀爬,明青已经累极,却还是死死用右手握紧了剑,指向卫擅。 一剑刺去。 卫擅不屑一笑,拿着剑鞘轻松挡住,先天境的修为加持,轻松将明青震退。 就如她先前想跳到师姐所在的地方,却撞上无形的墙一样。 修为。 明青撑着剑半跪于地,不甘到极致。 卫擅还在说:没有幕流月,你什么都不是! 什么无瑕道体、绝世天才?不过是无法觉醒的废物!神树果用在你身上,真是太浪费了。 现在好了,幕流月堕魔了,没有人愿意收留你这个废物了,绝云峰也容不下你了! 卫擅说完,颇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说完好久都没听到明青的声音。 他惊讶抬头,正对上明青通红的眼睛:我师姐没有堕魔! 一剑携怒刺出,不出意料地被卫擅拔剑挡住。 没有堕魔?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左鸦你看到了么?他一指那边躺在地面上不能动的黑衣女子,说道:她可是幕流月的近卫,一直管幕流月叫主人。 嗤!什么人会主动认别人为主人?你以为你家师姐皎皎如月、品行高洁?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明青听得握剑的手都用力到出了血。 但是打不过,她打不过卫擅。 上清基础剑招终究只是基础剑招。 第50章 她此时也不仅仅是想要打过卫擅。 她想杀了他。 污蔑师姐的,都得死。 怎么杀?上清基础剑招不行。 那么就用上清剑诀! 明青曾经学过也练过的。 无法施展出来是因为右臂那股凝滞感,剑意无法通过。 此时那股凝滞感还在。 剑意一到那个地方就疼痛无比。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痛。 明青却不似以前那般因痛脆弱到拿不起剑了。 她咬紧牙关,咬到满嘴鲜血,血腥味弥漫,死死握住玄铁剑,握紧、举起、挥出。 无瑕道体。修行。 上清宗。神树果。 留云境那抹奔她而来的白影、深渊黑雾环绕里倏忽而逝的血影。 堕魔。 明青闭上眼睛,心里诸多情绪浮现,再睁开时只剩下愤怒和不甘。 愤怒于那些人凭什么这么说师姐、对师姐。 不甘于她明明就在这里,却什么也做不到。 然后她挥出了剑。 右臂那股凝滞感带来的疼痛如影随形。 随着滔天杀意加持剑刃的那一瞬,烟消云散。 阳光依然刺眼,风声依然凛冽。 而剑声极轻极闷沉,剑锋寒凉胜冰。 迎着那一剑,卫擅根本无法抵挡,他只能看向明青后面,大喊一声兄长救命。 剑落下,血飞溅而起。 一剑毙命。 卫擅的尸体轰然倒地,干干净净的白衣霎时间被泥土沾染。 后面是同样携怒挥来的长剑。 明青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卫阔。 卫擅的族兄,无极峰内门弟子,拥有筑基境后期的修为。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对手。 除非无瑕道体觉醒。 觉醒道体。 明青一下就笑了。 绝云殿一年,师姐、钟长老、左鸦和林舟,他们都在想怎么样能让她觉醒道体。 想了很多办法,明青都无法成功。 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做,明青却成功了。 原来是要足够愤怒才能觉醒成功么? 原来,无瑕二字只是一种叫法而已么? 明青回头踏出一步。 一直存在于丹田深处的某道桎梏随这一步轰然破碎。 从凡人到修士,只需要一步。 而这一步,明青越过了后天先天两境,直接就到了筑基境界。 而且还是最完美的筑基。 由后天境圆满和先天境圆满自然而然过渡的筑基境。 无名峰那股无形的束缚消散。 原本沉重无比的玄铁剑轻如鸿毛。 明青挥剑,施展上清剑诀第一招。 剑出如雷动,直接砍断筑基境后期卫阔的剑,玄铁剑一往无前,贯彻主人的意志直刺进他心口。 荒野原,辉煌壮观的妖族王宫内。 红衣红眸、风华绝代的女人登时喷出一片血雾。 旁边仆从大惊失色:主人! 玄印反噬?那小姑娘!女人挥开仆从欲搀扶的手,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居然会是、无瑕道体! 后面四个字她是压低声音说的,别人听不到。 四周化为人形的妖脸色各异。 女人冷哼一声,转身直接离开。 上方王座上,年少的妖主看向地面上那片血红,唇角微挑,若有所思。 北地。 常年暗无天日、简陋且阴森的地方,有黑衣黑帽、以面具覆面的人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低沉:竟然觉醒了! 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遥远天外,一柄悬于半空的剑微微震动,四周修士皆变了面容。 迷雾交织里。 有谁一声长叹:果然还是觉醒了,明青。 那么应该快了吧。 星河倒悬处。 有眼缠白布的女子回头看向古朴的一方星盘。 星盘上,那点微光已然大放风华。 女子看的却是另一个地方。 四方云动。 就连无名峰上空,此时也都先后出现了许多修为不俗的大能。 他们如一道光般一一掠来,凌空而立。 但那些都和明青没有关系。 明青只握着那柄凡剑,剑尖向上,指向云上的女子。 鲜血顺着剑锋淌落。 那是卫阔的血。 云上的女子一袭白衣,华丽高贵。 正是姚见裳。 她拥有结丹境后期的修为。 而明青才刚到筑基境。十七岁的筑基境修士,亦是无瑕道体的拥有者。 第21章 上清殿内, 诸多修士大能齐聚一堂,正神情激动地说着些什么。一宗圣地,比凡间菜市场还要不如。 第51章 真是没想到, 幕流月那般天才绝世之人, 居然 声音戛然而止, 满含惋惜叹息。 再天才又如何?我们还要庆幸现在就发现了。不然待到日后她修为渐长、地位再高,还不知会酿出什么大祸。说不得, 又是一个季无常! 接话的人满腔怒火, 正是上清宗南明峰的邱善和。 殿内因季无常三个字一静,再响起声音时, 已然不约而同换了一个话题。 常言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族虽然没了幕流月, 不还有一个明青么? 明青觉醒了无瑕道体呀! 那明青虽觉醒了无瑕道体, 但初觉醒就杀了同宗两位师兄,如此心狠手辣, 来日还不知会做出怎样过分的事呢。 说话的修士来自上清宗无极峰,穿着长老的衣服。 死在明青剑下的卫擅卫阔都是无极峰弟子, 他自然愤怒不满。 而且才筑基境修为, 就敢剑指结丹境的姚见裳,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到姚见裳,便有修士看向立于无极峰修士所在位置后面、始终安静得体的女子。 迎着在场诸多修士大能的目光,姚见裳神态自如,颇有股世族子弟自幼养出的从容矜贵感。 不能怪明青师妹。 卫擅早在外门时就和明青师妹不和,绝云峰上又败于明青师妹之手。 他心性高傲,为人睚眦必报。此番落井下石, 惹怒明青师妹被杀也实属正常。 他族兄卫阔有筑基境后期修为,那一剑拼尽全力, 是真想杀了明青师妹的。明青师妹也是为求自保才反杀的。 至于以剑指我,不过是因为卫阔曾为我做事,临死前向我求救罢了。 明青师妹在绝云峰上待了一年,和幕流月感情深厚,不愿接受现实,一时情绪失控,情有可原。 姚见裳如是说道。不疾不徐、思路清晰。字字句句,竟都是为明青辩解。 来自世族的修士大能看了,都暗暗点头,面上多有欣赏满意之态。 便是无极峰最先指责明青的那位长老也噤声,一时间摸不清这位绝世天才的心思。 什么堕魔?无缘无故,幕流月怎么会堕魔! 上清殿的殿门被人重重推开,几名修为不凡的修士踏空而来,径直进殿立于殿中间,面上满是质疑。 宽松整洁的衣袍无风自动。 来人衣衫整洁、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哪怕此时情绪激动,也没有失了修养。 那是天玄府的修士。 此时那几人环顾四周一圈,最后直指世族大能:幕流月拥有天生灵相天水鹿灵,分明是天命所归之人。如此天才,怎么会堕魔? 我们又不是幕流月,怎么知道她为何堕魔?但现在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她堕魔了,不然也掉不到深渊里面去。 世族修士里有人同样不满,只是顾忌天玄府的地位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若是不掉到深渊,只怕早就被你们联手杀了! 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堕魔,倒也简单。合力把深渊打开,先救幕流月出来,届时就知道了。 天玄府那修士说道。 登时有不少修士反对。 不单是世族修士,便是别的修士也反对道:简直荒谬!深渊怎能说开就开!你说得轻松,后果严重,你们天玄府可承担不起。 那幕流月又不是你们天玄府弟子,你们天玄府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怎会如此看重幕流月? 莫不是,你们和那幕流月一样,也和魔族 说话的修士拉长声音,欲言又止。 天玄府几名修士登时大怒,按住武器蓄势待发:你再说一遍! 殿中吵闹声一时间比先前更盛。 直到殿门再次被人推开却没有再关上,日光稀稀疏疏照进来。 修士们不由一静,齐齐看向殿门外。 那里有一道人影背着日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走近后血腥味浓烈,给人的压迫感也极强。 一群修为在灵相境以上的修士,竟也如此不顾脸面吵闹喧哗,看来你们是日子过太舒服了。 声音厚重极具穿透力。 众修士都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重,那人迈过殿门走了进来,出现在修士们面前。 有修士看去,看清楚后不禁一惊:于宗主,您 您身上的血,您去过深渊了? 被称为于宗主的人没有回答,只环顾殿中一圈,在看到姚见裳时目光微凝,半晌才道:深渊镇压完成了? 是。来自世族的修士回答。 既然镇压完成,那么就各回各家,难道还等着本宗请你吃饭? 第52章 声音无喜无悲,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世族的修士们对视一眼,向他行了一礼后陆陆续续离开。 最后只剩天玄府那几名修士。 于宗主 上清宗深渊不归天玄府负责,你们来此做什么?于宗主缓步走到上方主座坐下。 天玄府后山的星象师说,说星象有变,我们第一时间想到了幕流月。刚到上清宗外,就听说她堕魔的消息。 天玄府后山,星象师。 于宗主有一瞬的沉默。 沉默过后,他道:你们也回去吧。 这 那几名修士欲言又止。 临走前不禁又问:于宗主骤然回了上清宗,可是那边生了变故? 于宗主没有回答。 那几名修士讨了个没趣,讪讪离开了。 天色渐晚,殿中暗了下来。 到夜幕时分,才有两道人影踏空而来,一步踏进上清殿,看清殿中人后都一惊。 于宗主先开口:结束了? 是。苏峰主应了,满脸疲惫,您回宗来,是因为幕流月?还是无瑕道体? 于宗主,您的伤势,深渊内刑律堂副堂主闻到血腥味后眉宇紧皱。 流点血,受些伤,不值一提。于宗主站了起来,只是久在化外天不得归,现在看到如此人族,心情难免复杂。 如此人族。 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都一静。 许久,苏峰主才再度开口:幕流月没有堕魔,是么? 没有。于宗主回答道:她没有堕魔,却是比堕魔还要严重的事情。 他看向刑律堂副堂主:齐克,你去一趟灵池。 * 上清殿后殿内。 明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缓缓坐了起来,抬头看看四周,发现四周摆设都很陌生。 这里不是绝云峰,也不是绝云殿。 绝云殿。 明青的头脑有一瞬的凝滞,接着一下坐直了身体。 绝云殿,无名峰,师姐! 奔月剑,卫擅卫阔。 她想起来了。 她应该在无名峰山顶,拿着剑指向姚见裳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后面发生什么事了? 后面,你因刚觉醒无瑕道体、修为一下晋升到筑基境,身体无法承受,便自行沉睡了过去。 一道声音自殿外传来。 明青抬头看去,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黑发老者,穿一身粗布麻衣,看起来平易近人,如同邻家老翁,走来的脚步也和凡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能出现在这里的显然不可能是凡人。 明青再看去时,便觉老者的每一步都与众不同,似蕴含着天地规律,怎么看怎么自然舒服。 她看着看着,竟有些失神。 老者的眼里不由生出几分欣赏惊讶。 走近了,他才出声:本宗姓于,为上清宗副宗主。你若是愿意,唤一声师叔便好。 于副宗主。 明青垂眸。 师姐以前跟她说过,上清宗现任宗主天纵之才、手段高明,副宗主也不遑多让。 虽称为副宗主,但所修的道、负责的权力皆不同,和宗主并没有多大区别。 正因为有这两位宗主在,上清宗才能始终保持人族第一宗的地位。 她还记得师姐那时的表情和语气,是跟说到师尊风常恒时如出一辙的敬重向往。 明青那时也很向往。 毕竟那是修为当世最高、地位极其重要的存在。 他们立于修士群山的巅峰,说是修士毕生的目标也不为过。 现在真见到了,明青心里波澜不惊。 她看向老者,声音平静:于宗主,我师姐呢? 她想:不知这位上清宗高高在上的副宗主会怎么回答?是不是也要跟她说,师姐堕魔了? 于宗主没有。 他沉默不语。 风起拂,明青闻到了一股挥之不散的血腥味,浓烈无比。 如此浓的味道,不知要受如何重的伤才能散发出来? 你师姐没有堕魔。 至少在我回答你的此刻,在此刻以前,她没有堕魔。 于宗主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明青握紧拳,眼眶微红:既然师姐没有堕魔,那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受伤、流血? 为什么邱善和和上清宗的那些长老要对师姐出手? 为什么师姐会掉进那黑暗不见底的地方? 第53章 为什么还不去救师姐上来? 为什么她现在还见不到师姐? 如果师姐没事,怎么会不第一时间来见她? 明青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要问,却只能问出第一句。 因为只问出第一句,她已然说不出话。 愤怒、疑惑、不甘、心痛太多情绪,太浓太烈,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四处环顾,看到静静躺在床尾的奔月剑,过去一把握住,才觉碎落的灵魂终有可依。 于宗主看着她,一声长叹:你师姐她 罢了,拿好剑、穿好衣服随本宗来吧。 本宗会将知道的一切悉数告诉你。 第22章 于宗主带明青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无名峰。 峰顶廖阔, 云雾高悬,地面上依稀鲜红痕迹未清。 那日人山人海、修士云集,此时空无一人、凄清静寂。 在于宗主的托举里, 明青得以立于云海上。 低头往下看, 一片深黑不见底, 眼睛无法穿透黑暗看到最底端。 这里名为深渊,以上清宗大阵和登天塔镇压, 底下封印着许多人力无法斩灭的魔物。 那些魔物, 每一个都不知存活了多久。 它们业障缠身、作恶多端。 人族修士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他们镇压进深渊。 设下阵法和诸多禁锢,隔一段时间还需重新镇压一次。 那里面的诸多禁制也是针对魔族的。 魔族出不来, 人族也进不去。 结果幕流月却掉了进去。 人族隐患有三。 其一为上清宗深渊, 主要以登天塔镇压, 所封皆为魔物。封印时间到限后, 由上清宗修士和世族修士合力再镇压。 其二为星辰殿烈狱,主要以星辰鼎封印, 所封多为古妖、大妖。时间到后,由星辰殿、天玄府两派修士合力再镇压。 于宗主看向明青, 封印加固不易, 阵法布置也困难。人族要进出深渊, 必须把所有封印禁锢都打开,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关在里面的魔物自然会兴风作浪,一不小心逃出一二,届时掀起血雨腥风,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深渊的阵法、封印、禁锢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 所以, 他们不能进去把幕流月救出来。 他在向明青解释原因。 明知幕流月没有堕魔,却无法救她出来的原因。 明青握拳。 她此时正站在黑暗深渊的上方。 黑雾缭绕不散。 黑雾下就是师姐。 那日看到的师姐满身鲜血, 白衣被血染红,挂在腰间的弟子玉牌都碎到不成样子,师姐该受了多么重的伤? 鲜血。 明青吸吸鼻子,浓烈的血腥味缠绕不散,并不是错觉。 那血腥味从上清殿一直跟到现在,来自于谁显而易见。 您进过深渊了,对么?明青抬头直视于宗主。 她的眼睛黑而亮,眼里满是笃定,不似问话,而是在陈述事实。 于宗主微惊。 他问明青:你怎么知道? 血腥味并不能证明什么。他刚回宗,也刚和明青见面没多久,受伤有很多种可能,明青却肯定得如同亲眼所见。 直觉。明青垂眸,忍住用手摸眉心的冲动。 直觉。 无瑕道体的直觉。 于宗主若有所思,长叹一声:是,本宗是进过深渊,身上的伤也全因深渊而来。 在不打开封印的前提下,修士进到深渊受到的影响跟里面的魔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是人族,修仙门法诀,所受影响远甚魔物。 还要顶着影响出手击退那些围上来的魔物,前行一步困难重重。 但幕流月掉进了深渊。 那是上清宗的弟子,是、是人族。 既然知道了,怎么能不救? 于宗主回宗知道后,第一时间就进了深渊。 结果也很明显。 他没能救出幕流月,甚至连幕流月在哪里都感应不到,最后搜到无法再停留,只能拖着一身伤出来。 去到上清殿,就看到人族内修为堪称顶端的那一批修士吵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说法。 进过深渊。 明青握拳更紧。 她不知道于宗主是什么修为,却知道一定很高很高,至少在灵相境以上。 师姐以前同她说过,修行九境,天人境为最高,当世却无一人。 于宗主是上清宗副宗主。 人族第一宗的副宗主,应该有长生境后期、巅峰的修为。 如此修为,进了深渊都受了如此重伤。 师姐掉进去前本就重伤了,师姐才结丹境巅峰 那些人为什么对师姐动手?明青沉声问。 既然是镇压深渊内的魔物,师姐是上清宗首席弟子,应该由师姐和上清宗大能带领世族修士联手镇压。 第54章 情况也确实如此。 那日在场修士大能中,修为和地位最高的是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 发生了什么事,才有后来明青看到的那一幕? 于宗主不由再次长叹:你想知道这些,需要先知道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明青追问。 跟本宗来吧。于宗主走向上清宗外。 去哪里?明青跟在于宗主后面,再次追问。 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真正的世界,天玄界。 东天鹿洲,西荒野原,北修罗窟,南南蛮地,四方地盘组成偌大天玄界明面上的大致版图。 于宗主踏着云雾往上走,走到触手能摸天处,方回头看向明青:你看到了什么? 明青垂眸,脚下是云雾,是天空。 她顺着于宗主的目光往下看,看清楚后眼睛微缩。 她看到了一只鹿! 一只轻盈如风、优美无比的鹿。 它踏步于天玄界中,身姿矫健、体态轻盈,如同流动的风穿梭过山野、洞窟、黄沙,漫步于日月星辰照耀处。 似从高天上走下,似从泥土里跃起。 那自然不是真正的鹿。 那是天鹿洲。 那是人族的地盘,是凡人的家园,亦是所有修士要保护的地方。 天鹿洲三个字,源于天水鹿灵。 人族现在的地盘,整体形状看起来如同一只鹿,也是因为天水鹿灵。 那是你师姐幕流月的天生灵相,亦是许久许久以前、数十万年前,那位所拥有的灵相。 那位。 明青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上清殿中测资质时有长老说过,后来绝云殿师姐教她时也有说到。 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声音和情绪都各有不同。 明青也无法肯定他们口中的那位,到底是不是同一位? 那时候她没有问起。 现在她问于宗主:那位是谁? 于宗主似有一瞬间的走神:那位啊! 他带着明青一步步走,走过云雾,走过天空,边缓缓说道:那位,是第一位无瑕道体,亦是人族万万年来,最出彩卓绝、功德无量的存在。 许多年前,大约是十万年前,也或许更久。那时魔族初生,妖族强横,几乎整座天玄界都是妖族的地盘。 妖族生来体质强大、寿命漫长,以人族血肉为食。人族于妖族掌中生存,如同被圈养的羔羊、奴隶,任妖族予取予求。 那是怎样黑暗的一段日子,于宗主并不能很准确地描述出来。 毕竟那太久远了。 也许是那段时光太阴暗痛苦,人族对此并无太多记录。 饶是如此,后世人族沿前人足迹走过,透过些许痕迹窥见的冰山一角,也相当触目惊心。 便是在这样的束缚里,那位奋起反抗,以无瑕道体、凭天水鹿灵、持长生之剑,于无尽黑暗里照出一点微光,带领人族脱离妖族掌控。 从被圈养的羔羊、被奴役的奴隶成为有自己想法、有追求有目标的人族修士。 他们以血肉之躯对抗妖族,在妖族不屑一顾的蛮荒之地建起家园,拒妖族于城防之外,在保证生存的基础上一步步救助同族、扩大地盘、扶持共进。 于是天鹿洲初见雏形。 那位修为大成后,剥离先天灵相镇于人族地盘,以震慑妖魔邪祟。 所以人族地盘形似天鹿。 所以拥有天水鹿灵的幕流月被视为绝世天才、天命所归。 但这些和无名峰上那些人对师姐出手有什么关系呢?和他们说师姐堕魔有什么关系? 明青很想直接问出口。 但她看着跃动于云雾里、似风似月的那只鹿,想着那些她不知道、幕流月没有说、或许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人族过往,握握拳,屏息凝神,耐心地听于宗主继续说。 于宗主道:说人族因那位而生,半点不为过。 后来的修士著书立说,将那位称为人皇。 人皇,即为人族的皇者,是人族里地位最尊贵、功绩最无双的存在。 按照于宗主所说,那位确实当得上。 皇者无双,后世修士无不敬仰向往。 凡和皇者有关的,都被奉为圭臬。 比如无瑕道体、天水鹿灵、剑修 你一定很奇怪,既然人们将那位称为人皇,为何后来再提起时,说的却多是那位而非人皇? 于宗主问明青。 明青微怔。 确实。因尊敬避其名讳很正常。 但既然都称为人皇了,为什么还那位那位地喊? 第55章 想到于宗主先前的话,皇者相关、无瑕道体。 想到上清殿众人知道她有无瑕道体后的反应,明青若有所思,因为第二位无瑕道体么? 于宗主回头,惊讶于明青的敏锐,又因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而心情沉重:是,第二位无瑕道体季无常,出现于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 那时距人皇故去已经有很久很久,但人皇的无双风采始终被许多人铭记。 无瑕道体,意为根骨无瑕,是最适合修行的体质,拥有最无限的潜力。 那时的人族虽然还是无法胜过妖族,却也拥有自保的力量。 季无常就是在那时出世的。 她生于人族一个修士大家族,非长非嫡,亦无天生灵相。 刚出世时并无多少人关注她。 直到年岁渐长,风采渐盛,得了修士大能侧目,然后便是无瑕道体被人所知了。 知道她有无瑕道体后,人族视她为绝世天才,诸多大宗争相要收她进门,无数修士大能欲收她为弟子。 最后争论的结果是无人堪当无瑕道体之师。 天才绝世,天地共教之。 于是季无常入天玄府修行,轮番向大宗大能请教。 人族视她为人皇继承者,盼她接过人皇重担,带领人族镇压妖族,将妖魔都杀干净。 听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明青皱眉,不知道季无常后来做出了什么事情,让人族修士一听到无瑕道体四个字就变色,甚至连人皇二字也鲜少提起。 后来,她投靠了妖族。于宗主说。 明青惊讶地抬起头。 于宗主重复了一遍:她投靠了妖族,为妖族做事。 关于季无常的记录极少。 修士们搜查着蛛丝马迹,断断续续拼凑出来当年真相。 季无常是半妖。老者声音淡淡,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无瑕道体,人族希望,是半妖? 明青难以置信。 当年的人族修士,应该是知道她是半妖的。 半妖,即人和妖结合所生。 半人半妖,严格意义上不是人也不是妖。 妖族生性高傲,族内还有血脉和王族之分,自然看不起半妖。 倒是那时的人族救助弱小,愿意接纳半妖。 哪怕季无常生为半妖,但她在人族地盘上出生,长于人族、学于人族,人族修士便一直把她视为同族,倾囊相授。 三万年前,人族大宗并不只有天玄府、上清宗、星辰殿和藏剑阁四派。 加上四相门、凌云宫,一共有六派。那时的世族前三也不是王姚陆。 因为季无常,四相门和凌云宫覆灭,当时的世族前三现在早已不见踪影。 修为灵相境以上的修士几乎死绝,甚至人族险些再次沦为妖族奴隶。 于宗主低叹一声,似也有些感同身受:自此后,人族对半妖态度大变。关于季无常、无瑕道体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他们像相信人皇那般相信季无常,盼望季无常的成长,结果季无常确实成长了。 她成为举世无双的剑修,同辈中的第一人,被多少同辈视为目标,多少次于绝境救他们性命、带他们向前。 然后在所有修士最相信她的那一刻,挥剑砍向人族。 天玄府有一块天玄石,那块石头蕴含了季无常同辈所有天才的一丝魂灵和情绪。 人族修士,修为到了灵相境后,都要前往天玄石接受试炼,结束后修为大有进展。 而在试炼中,修士会和当年那些被季无常背叛的修士感同身受。 所以结束后,便会牢记无瑕道体和季无常对人族做过的事情。 当年那些天才打造天玄石,弄出这么一座试炼境,便是为了将对季无常的恨意封存进去,让后世修士弟子都感同身受。 让季无常遗臭万年。 他们曾经有多信任崇拜季无常,后来就有多怨恨憎恶季无常。 两宗覆灭,世族洗牌,人族遍地血腥。 短短几行字,颠覆的是人族一直以来的心血和努力。 为了镇压妖魔,不知死了多少修士。 为了培养季无常,不知砸了多少资源心血。 却换来如此结果。 季无常带给人族的毁灭和影响,甚至远超人皇。 在人族心里留下的阴影,是连人皇二字也不再提起。 而明青是第三位无瑕道体。 是距季无常出世到消失的几万年后,天地的第三位无瑕道体。 当年的季无常因人皇风姿受尽瞩目重视。 现在的明青因季无常罪孽受尽顾忌猜疑。 当然,明青是人族,所以还好一点。 但幕流月不是。 你师姐,是半魔。于宗主如是说。 第23章 半魔! 第56章 明青一下愣住, 漆黑眼睛直视着于宗主,难以置信到极点。 半魔,人和魔结合所生, 在人族的地位形同半妖, 事实上却比半妖还要不如。 天地初开时就有妖, 后来是人。 而魔族的出现远慢于人和妖,甚至也不是顺承天命、自然而生。 魔族因罪恶、血腥、杀戮而生, 生来不详, 伴生黑雾能够腐蚀灵物、摧毁生机。 对人族和妖族有益的灵物对魔族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 明青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半妖,却知道天玄界四地是有许多的。 有的藏在人族所在天鹿洲, 有的匿于妖族所在荒野原, 有的去往南蛮地、修罗窟。 虽然人族和妖族都不容, 多数隐藏匿踪, 却还是有很多。 但半魔却很少。 半魔不似人族有灵智、拥有人形、适合修行,却完全具备魔族的所有不堪: 暴戾、冲动、黑雾缠身,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生机灭绝。 半魔要修行比魔族还要困难。 半魔的身体构造和人族完全不同,修士一眼就能看出。 明青以前从不知师姐是半魔。 她不知, 尹道灵、宋正阳、曲信然这些人应该也是不知的。 那么于宗主知道吗?还有苏峰主、邱善和? 本宗不知。苏茗、邱善和、齐克他们也都不知。于宗主道。 幕流月不是世族、修士家族出生, 也不是上清宗正常流程收进来的弟子, 而是绝云峰峰主风常恒从外面捡回来的。 风常恒捡到她时她才四五岁。 后来上清石测试资质,天生的天水鹿灵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如果没有季无常,幕流月该被视为绝世天才。 即便有季无常前车之鉴,虽有个别修士偏激,但大部分修士还是理智的。 风常恒捡回来的,自然是风常恒的弟子。 上清鉴查不出, 修士们也看不出来幕流月是半魔。 或许有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存在封了幕流月的魔族血脉。 那存在有可能是风常恒。 那是于宗主同宗的师姐,他们曾一起历练、生死相依, 于宗主自然了解风常恒。 她斩妖也除魔,却始终认为不该将有人族血脉的半妖、半魔视为敌人。 捡到半魔的幕流月后封了魔族血脉,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当然也或许是别的人。 封了幕流月的魔族血脉,故意设局让风常恒捡到。 毕竟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举世皆知。 魔族肆虐,风常恒以人族灵相境第一修士、上清宗绝云峰峰主的地位,越境对上魔族左使,胜负难分后局势僵持。 后来风常恒无故沉睡不醒,魔族嚣张。 还有,魔族是无法感悟、修出灵相的,更别说天生灵相。 半魔比魔族还不如,自然也如此。 幕流月明明是半魔,为什么会有天生灵相?还是天水鹿灵? 其中种种如迷雾般蹊跷古怪,还来不及查明就直接没了痕迹。 风雨欲来,未来如迷雾,人族还能坚持多久? 于宗主捏捏眉心,颇为头痛:本宗命齐克去过宗门灵池,但风师姐依然沉睡不醒。 就跟她无故沉睡一样,什么都无从得知。 那些恶意揣度、说风常恒的言语从来没有停止过。 幕流月一事后,更有人称风常恒和当年的季无常一样叛了人族,为魔族做事。 至于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因后果如何,本宗也只知道个大概。 明青握拳,跟着于宗主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听到老者的声音回荡在高天,说着那日一幕幕。 镇压深渊的时间到后,世族大能齐聚,都带了能够镇压、削弱魔族的灵宝。 其中一样灵宝名为降魔杵,顾名思义是降服魔族的宝物。 除却降服魔族外,还能感知追踪魔族所在。 那降魔杵原安安稳稳挂在主人腰间,直到幕流月出现。 见到幕流月出现后,降魔杵震动不已,典型是感应到魔族的表现。 一众修士惊疑不定,一番排查后,知道了幕流月是半魔。 然后呢?明青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追问。 难道仅因为师姐是半魔,过往一切就可以都抹除掉么? 修士修行,斩妖除魔、护持正义。 想以手中剑肃清妖魔邪祟。 希望凡人亦能有不逊色于修士的精彩人生。 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青。 温润清和的声音久久不息,那是绝云峰上幕流月教给明青的。 她这么教明青,自己也这么做。 从师尊沉睡不醒、被人非议、一人支撑起绝云峰到上清宗首席弟子,幕流月以手中剑走向高处,斩妖除魔无数,也救人无数。 第57章 那么多,难道只因为半魔两个字,就完全不算了么? 然后啊于宗主一声长叹: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幕流月拔了剑。 剑修的剑只指向敌人,轻易不会拔/出。 任何事情,一旦用了武器,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本宗赶到时,看到现场有魔族的痕迹,地面上那些黑雾,是死掉的魔物所化。 上清宗是有护宗大阵的,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盘,魔族出现也会受到限制。 无名峰作为镇压深渊的山峰,阵法重重,更加不同。 那些魔族却能直接出现在无名峰上,在幕流月最危险致命的时刻出现,杀人族、救幕流月。 这无疑坐证了幕流月和魔族的关系。 杀人族、救幕流月。 明青跟着念了一遍,握剑的指节用力到生疼,魔族挑拨离间,我都能看出来。那些宗门长老、世族前辈,难道他们都是蠢蛋?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结果是最好的证明。 师姐掉进了深渊,被那些人重伤,连凌空站立都做不到。 明青。于宗主声音微沉,表情变得严肃:你还没有到灵相境,不曾看到过天玄石。你不知道季无常、半妖和天水鹿灵对人族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样惨痛的教训,才能让人族修士过去三万年了,还视井绳为毒蛇? 明青确实不知道,季无常三个字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我相信师姐,她绝不会堕魔,绝不会做对人族不利的事情。 明青同样沉着声音,表情严肃。 天已经黑了,日光不再,也无月光。 但明青的眼睛亮得惊人,眼里的信任和坚定足以灼穿阴暗。 于宗主和她对视许久,到底禁不住,先一步移开目光。 良久的沉默,而后是一声长叹。 和季无常同辈的那些天才、修士当年信任季无常,便如你信任你师姐。 明青,你此刻信誓旦旦。若是有那么一天,你亲眼看到你师姐堕魔、滥杀无辜、毁人族基业,满心满眼只有魔族,你当如何? 你当如何? 难以置信、痛苦,进而怨愤。 这便是当年那些天才的心情。 他们深恨自己瞎了眼睛,手中剑指向前。 恨到死了也无法释怀。 还要造出天玄石,还要让后世所有修士都进试炼境经历一遍,万年、万万年,要让人族永远牢记在心,刻进灵魂。 甚至一些修士心性不够,太过沉浸,以致那段经历成了梦魇。 比如上清宗南明峰的那位副峰主邱善和。 我当如何。明青握紧拳,痛到极致后不禁笑了:我不会如何。 我相信师姐。 相信在掉进深渊前,师姐绝不会做不利于人族的事情。 但是现在,师姐掉进深渊了。 深渊是什么地方,于宗主比我更清楚。 那是长生境修士进去后都要重伤的地方,镇压着无数杀不掉的魔族。 如果师姐还活着,如果师姐以后真堕魔,真杀人,那不是人族自食其果么? 明青缓缓说着。 于宗主一惊,看向明青。 便看到明青的眼睛依然明亮,黑眸深邃,除却明亮外,翻涌着的是浓郁不散的杀意。 黑夜为幕,她穿着雪白衣衫,手握凡剑,一字一句:我不是当年那些天才,师姐也不是季无常。 我是明青。她是幕流月。 她是夜幕中流散于明青四周的明月。 长久的沉默,久到晨光出现。 于宗主才再次开口:那日无名峰峰顶遍地血红,你师姐掉进深渊,钟长春陨落,左鸦重伤、根基尽毁。 这是结果,亦是过程。 具体发生了什么,于宗主不得而知。 事后也问过在场的上清宗长老和世族修士,各有各的说法,含糊其辞。 若是用长生境的修为催动上清鉴,强行回溯当时时光,或许能够知道当时的前因后果。 假如明青没有觉醒无瑕道体的话。 但明青在那时觉醒了无瑕道体,天道因果全被搅乱。 便彻底没法查清楚了。 当时在场的还有那么多世族修士,以及出自世族前三姚族嫡系的上清宗内门弟子姚见裳 于宗主再一次揉揉眉心,看向明青。 少女眸光清亮坚定,手握凡世利剑,只有筑基境修为,连此时站在云雾上都要借助于他的力量,眉宇间那股风采却已经藏不住了。 利剑出世,卓绝千古。 除却无瑕道体外,她还有一颗胜过所有人的心。 她清醒、自知、坚定,更能看穿藏在迷雾后的本质。 第58章 饶是于宗主因她刚才的发言皱眉、心惊、不安,也不得不承认一点:明青,你师姐将你教得很好。 声音极轻,说是赞扬,不如说是感概。 明青垂眸,藏起红了的眼睛,我想再去无名峰看看。 于宗主眸光微凝,应一声好,便要带她回去。 天边此时却亮起一道焰火,湛蓝如天空的颜色,在晨光初亮的天空格外显眼。 于宗主的面色瞬间一变:那是宗门弟子求援的焰火。 颜色、形状不同,有不同的意思。 此时那焰火的意思是妖族来袭。 第24章 明青, 跟紧本宗! 老者抬手。 明青只觉一阵恍惚,天地一瞬间换了一番模样。 和无名峰峰顶如出一辙的遍地血红,城门关闭, 有人站在城头上, 鲜血淋漓的手艰难搬起石块, 用力砸下去 那些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有修为的修士立于城门前,几人一队, 生死交付, 拱卫着背后的城池。 而在他们的对面,妖族如山如海。 它们形状各异, 有的人面兽身, 有的张着血盆大口。 小山般的妖族抬步间地动山摇。 黑云般的妖族轻晃羽翼, 漫天日光都被隔绝, 凌空而立的修士也悉数被扫落在地。 地面上的妖族再一踏,顷刻间就成了一团肉泥。 嘶吼声、裂地声, 利剑在妖族鳞甲上摩擦过的冽冽声,凡人惊惧、哭喊声, 修士咬牙忍痛、互相鼓励的声音 那么多声音, 嘈杂喧嚣, 谱出天地数万年来最常见的一章乐曲。 借助于宗主的力量,明青得以稳稳立于半空,也不被盘旋于高空的妖族扫落。 她看着于宗主抬手镇压、清除这些妖族。 血红填满眼睛,血肉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便是妖族。 荒野原外的妖族,和人族从来势如水火、不死不休的妖族。 季无常出现到消失、三万年后的妖族如此。 那么三万年前的妖族呢? 数十万年前,属于那位人皇的时代呢? 奴隶, 羔羊。痛苦屈辱到连记录都没有。 师姐跟她说过,现在的人族已经和妖族旗鼓相当, 甚至将大部分妖族震慑于荒野原不出。 称得上局势大好。 绝云峰上一年,明青读过许多书,但没有哪一本书上有说过,局势大好是遍地鲜红、血肉横飞。 妖族生来体质强大、寿命漫长,而人族孱弱、短命。 简单的文字对比,道不尽明青现在亲眼看到的画面。 妖族轻轻一踏、一拍,尘土飞扬、城门摇晃,不知多少凡人站不稳跌落到地面,生机就此断绝。 当然,于宗主手一抬、指一点,也有许多妖族化为肉泥。 但人族有多少个于宗主呢? 修行不易,资质足够、能够修行者寥寥无几。 数百人里有一个能修行,能修行的数百人里有一个能到筑基境,后面还有造化、结丹、灵相几境 长生境就跟凡人眼里的长生一样遥远且虚妄。 而妖族 妖族以人族血肉为食,低境界的妖族到处都是。 大部分妖族不需要修行,只要杀人就行了。 孱弱、短命的凡人不但难以自保,还会成为助长妖族的血肉。 明青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心绪翻涌,正如先前不息的杀意。 她看到了许多:家园离散、生离死别、天人永隔、彼此信任、生死相依 人族。 互相怀疑、背后捅刀是人族,深信不疑、不顾一切也是人族。 人族和人族,大有不同。 她也是人族。 下方杀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 明青再回过神来,一切已经结束了。 至少这座城挺过这一波了。 修士和凡人都在欢呼、庆祝。 而后便是收拾战场、把亲朋好友的尸体翻出来。 如果实在翻不出来,那就和妖族尸体一起,烈火灼灼、同归于天地间。 他们很熟练,也早已习惯。 明青走出几步,听着修士说话的声音,理清了个大概。 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盘,但要完全没有妖魔自然不可能。 大部分时候,妖魔散落在四处,是修士斩妖除魔的目标。 少部分时候,妖族会集结起来侵犯人族城池。 便如此次。 修士在外行走历练,遇上必须出手。 凡人困倦时休憩,从不敢睡熟。 她走到于宗主后面。 于宗主脸色微白,显然打得并不轻松。 在此之前,他才进过深渊,伤势未愈。 有修士跟于宗主说话,一些穿上清宗弟子的衣服,一些穿藏剑阁剑修的衣服,还有星辰殿、天玄府,衣衫华丽的世族修士,衣衫破旧的散修 当然,此时他们的衣服看起来都很相同,都是血色。 第59章 那修士道:幸好于宗主在此,不然上康郡此次危矣。 他还在说,说妖族此次似有组织,和以前漫无目的、随意而至的攻城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荒野原那边的妖族用了什么手段 后面的明青皱眉。 因为上康郡三个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上康郡。 明青眸微缩,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上康郡是小石村所在的郡。 初见幕流月时,幕流月曾问她小石村隶属哪一郡,明青那时答不上来。 后来到了绝云殿,幕流月教她许多,自然也教了天鹿洲大致的郡、城、村。 小石村属于上康郡。 上康郡如此,那小石村呢? 那里荒芜、偏僻,修士估计是不会路过的,村口只有几块供人纳凉的石头,半点防御都没有。 如果妖魔到了那里 明青心里一跳,于宗主,我想去一个地方。 她向前一步落到地面上,抬脚就开始跑。 修行九境,到了造化境才能踏空而行。 明青才筑基境,只能用跑的。 好在修士的速度和凡人的速度大有不同。 凡人漫长的距离,明青用很短的时间就能跨越。 循着本能向前跑。 一路上,明青再次看到了和城池前遍地血腥不同的一幕。 没有遍地血腥,却比遍地血腥还要不堪。 地面上也不是鲜血,而是血肉。 面貌半毁、断腿断臂,其上妖族留下的痕迹明显。 妖族以人族血肉为食。 明青默念一遍,继续向前跑。 跑出没几步,她就看到一个人躺在地面上双目紧闭,已然死去多时。 一团黑影伏在他身上啃食。 黑影头顶两侧长着兽耳,脸却是人的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手成爪形,唇上有血。 那血自然不是他的血。 明青停住脚步,忍住想吐的感觉,握剑的手收紧。 她看向天空,此时是白天,天上并没有月。 她垂眸。 剑一瞬出鞘,再一瞬归鞘。 剑光亮起、剑声短暂,黑影应声倒地,兽身人面,说不出的诡异。 死了还如此形状,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半妖。于宗主跟在明青后面,声音低沉。 半妖。 这便是半妖。 地面上那人并不是那半妖杀死的,半妖却在啃食,以人族血肉为食。 分明他也有一半人族的血脉,分明他的父母中有一人亦是人族。 明青沉默。 半妖便是如此。妖族也是如此。妖魔都是如此。于宗主道。 妖和魔,既吃人,也吃同族。 妖族和魔族,从来都和人族不同。 前方血腥味浓烈。 明青再向前跑出十几步,便跑不动了。 她看到了极熟悉也极陌生的景色。 说熟悉是因为她曾经看了十几年,说陌生是因为她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看到了。 前方几块山石散乱堆放着,几颗大树迎风而立,枝条垂落。 若是酷暑难耐,坐在那里纳凉,迎面夏风习习,便是极为惬意的事情。 那正是小石村村口所在。 现在是白天,也不热,没有人坐在那里是很正常的。 但是太静了,没有风声水声,也没有人声,静到似乎一个活人也没有。 明青向前走去,感受着那股浓郁不散的血腥味,便知道似乎两个字是多余的。 真的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妖族肆虐,那么大、那么坚固一座城都险些不保,况且是什么都没有的小石村呢? 要说明青对小石村的感情多么深厚,倒也没有。 小石村的人都姓石,明青却姓明,她并不是祖祖辈辈生长于此的本地人。 她父亲是逃荒来到这里的。 明青自幼娘亲早逝,后来没多大父亲也离世。 大部分时候,她是靠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村里人虽不致欺负她,但要多照拂也没有。 小时候村里孩童因她是外来者,大多不待见她。 所以上山捡柴、遇到幕流月、去到上清宗后,明青很少会想起小石村。 但不想起不代表不存在。 她始终是在这里长大的。 那些此时躺在血泊里、尸体都被啃食到不成样的血肉,是她曾经亲眼见过、相处过的人。 眉心微热。 明青向前踏出一步,抬眸环顾四周,似乎能够想象出小石村此前的惨痛经历。 活生生的人被撕碎、咬死。 和来时那座城四周有修士护卫、凡人能反应过来进而反抗不同,小石村什么都没有,是真的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倏忽之间,毁于一旦。 书上没有也无法说尽的,此刻明青终亲眼所见。 人族原来是这般境地。 斩妖除魔。 明青再次默念一遍,眼睛深黑一片。 她捏紧手,触感微凉,玄铁锻造的剑柄常年凉冽。 第60章 少女白衣染血,静立于无一丝人烟的寂寥村庄中。 村庄上方,数十道黑影隐于虚空,有的双目紧闭,似是沉睡,有的无精打采,数着尘埃打发时间。 还不知道要在这里蹲多少年呢? 有黑影小声嘟囔着。 直至一声铃响,黑影们一下清醒。 望向下方,白衣染血、手持利剑的少女正于村中缓步行走。 主上不是说至少十几年,无瑕道体才会来此么? 谁知道呢?但现在无瑕道体出现了,我们动不动手? 主上的命令是一见到无瑕道体就动手。 有黑影复述一遍,意思已然显而易见。 小石村中,于宗主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看明青的表现,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低声叹息,并没有再出声,只默默跟着明青。 无瑕道体非同一般。 纵然一开始上清石异动时,苏峰主已经命人封锁消息。 后来无名峰上明青当众觉醒无瑕道体,当时的动静不算小,妖族不知道是否知情。 如果知情,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于宗主放出神识查探四周,这一查探就发现了不对劲。 什么人?他低哼一声,掌出如惊雷,掌影将四面八方都笼罩在内。 从虚空手持短刃刺向明青的十多道黑影身形一滞,再维持不住隐形的状态,在半空现出了真面目。 黑衣黑帽黑斗篷,头顶有角,黑雾不散。 他们并不是妖族。 于宗主微惊:魔族? 魔族多年来缩于北地不出,除却无名峰峰顶那一遭,极少在明面上出现在天鹿洲。 就算偶有一二,遇上修士后的第一反应也是逃跑。 对面这十多个魔族却不同。 于宗主有长生境的修为,就算现在重伤,加上刚出过手,看起来也绝不是好对付的。 那些魔族不仅没有逃,反而捏紧手里的短刃蓄势待发。 他们似乎早已在此处。目标是明青。 约莫人族灵相境的修为。 放在平时于宗主一指就能点死,但此时他重伤,城池前还出过手,还要护住明青,有点困难。 但也只是有点而已。 明青,站在那里不要动。于宗主对明青说道,向前踏出一步,掌法施展开,掌影重叠,稳稳将明青护在身后。 不但如此,他还能寻到间隙拍死一两个魔族。 黑雾散开,凡间熟悉的小村庄,顷刻间变成地狱般阴森恐怖的存在。 明青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四周黑雾,感受着那股属于魔族邪恶不堪的气息,眉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前于宗主还在和那十多个魔族打得难舍难分。 那些魔族很快认识到于宗主的实力。 至少在天元境以上。 见鬼!主上明明说过,人族灵相境以上的修士大部分都在那个地方,不然就是加固封印、维持秩序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族虽然看重无瑕道体,但也不至于到派天元境修士当护卫的地步。 毕竟人族向来注重自力更生,纵然天才绝世,也要经历一番磨练困难。 没人回答他们的疑惑。 但他们已然知道,他们无法在于宗主手中杀死明青。 甚至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当然,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那么就只能用第二种方法了。 魔族们对视一眼,出手时已然变了方向。 于宗主很快就发现那些魔族不再步步紧逼、刀刀欲越过他刺向明青了。 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蒙在黑布里的面容上似也不再紧迫,游刃有余、动作优雅。 不再是刺杀,倒像是在完成什么 完成什么呢? 于宗主一时想不起来,毕竟他主修的是掌法。 等他想到那些魔族所站方位不同、手势玄妙如同布阵时,已经晚了。 成了!其中一个魔族欢呼一声,看向明青的目光满是任务完成的如释重负。 不好! 于宗主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好,只知道哪里都不好。 魔族布的阵法,将明青困在阵心的阵法,难道还能是什么好的阵法? 他拍掌,一掌拍死三四个魔族,想带着明青离开,但已经晚了。 触手一片虚无,分明明青就在他面前,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的手却从明青身上穿了过去。 是刚才那些魔族的手段? 于宗主怒极,一掌随意将一个魔族捏到面前来,你们做了什么? 他用上了刑讯的手段。 掌心升起一簇焰火,小小的一簇,轻轻往魔族脸上一碰,那魔族瞬间惨叫出声。 说出来,本宗赐你个痛快。他压着怒火道。 那魔族痛到不行,唇一扬,竟是在笑:明青她完了!你们人族也要完了! 第61章 说完直接往焰火上一撞,任焰火将他吞噬干净。 其余魔族也差不多,被折磨得再痛苦也没有说出于宗主想知道的。 只是对天一笑,面上满是得意:主上,我们做到了。 遥远漆黑北地。 那位主上轻抬起手,面前是一盘棋局。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他/她微微皱眉,声音嘶哑:居然这么快么? 才筑基境没多久,上清宗就放心让她外出历练了? 说完后,他/她看向面前的棋局。 看了许久后,他/她拾起一枚白棋放到面前,再拾起一颗白棋,手上用力欲要捏碎。 星河倒悬处。 眼缠白布、静观星河的女子若有所感。 她抬起头,天上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出来。 女子的目光却一瞬间变得冷冽,冷冽到足以把水冻成冰。 擅改天命,改了一次两次不够,还要改第三次?真以为天地是你家么? 女子一直放在星盘上的手抬起,两指并起,携星盘上一点微茫直击向上。 似乎有几息的迟疑,她再次抬手,这次将星盘上那几缕原本黯淡欲灭的星光都蕴含在内,送向小石村所在的方向。 小石村中。 明青原是静静看着于宗主对付那些魔族的,看着看着似乎就到了一个别的地方。 她看得到于宗主,也听得到于宗主的声音,却无法出声,也动不了。 她目睹于宗主以焰火折磨那些魔族。 然后在某一瞬,如被恐怖存在盯上般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到死亡。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离这座村庄不远的山顶,明青也曾经历过。 那时是一条巨蛇,是妖族左护法、古妖危宵月。 那时明青是凡人,半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现在明青是修士,依然无法反抗。 她再一次深知了自己的弱小。 那股窒息感越来越重。 然后依旧是一瞬间的时间,似有清风拂过,那风在吹过时凝成风刃,将缚紧她脖颈的绳索断去。 眉心清凉,隐有一点金光闪过。 福至心灵,明青知道眉心异样是怎么回事了。 天命神通洞察。 她循着本能念出了声音。 神通这东西原是只有妖族才有的。 现在明青也有了。 四面八方的束缚尽散。 于宗主看到明青再次出现、近在眼前,不禁喜形于色,问道:明青,你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明青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天空。 蓝天白云,以凡人和修士的目光什么都看不到。 但以「洞察」观看,却能看到有几团黑雾凝成利刃刺来,在即将刺中的一刹那被一点星光击散。 不是错觉。 有人在杀她,有人在救她。 明青不知道杀她的是谁,也不知道救她的是谁,却能知道一定是因为无瑕道体。 明青收回目光,「洞察」的神通未收,她抬头看向前方,透过座座房屋,看清了房屋后的异动。 那异动 明青握紧剑,下意识跑了过去,就看到屋后一地血腥和尸体,而在血腥和尸体上升腾起来的,是一团黑雾。 黑雾也是魔雾。 魔雾是魔族的伴生,也是出生所在。 此时明青就看到那团黑雾来回晃动,最后悬在地面上。 一只手从魔雾里伸出,然后是脚、身体、头。 头顶有角。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魔族,一只新生的魔族。 看到明青后,他向明青扑去。 明青微怔,脑海再次响起介绍魔族的声音:魔族因罪恶、邪祟、血腥而生。 原来是这么一种生法。 原来人族就算千辛万苦赢了妖族,还要再面对那些因此而生的魔族。 明青,别让魔雾侵入你的身体。于宗主的声音很严肃。 魔族和人族生来对立,修士碰到魔雾,若是修为不济,顷刻间就会被腐蚀掉。 即便修为能够抵抗,实打实碰到也会很痛的。 而且明青还是无瑕道体,根骨无瑕,容不得半点邪祟,很擅长克制邪祟的同时,也意味着一旦邪祟入体,会比一般修士还棘手。 明青没有动。 那团黑雾碰到明青后嘶一声,原地消散了。 连同新生的魔族也没有了。 不用明青动手,无瑕道体自己就能解决掉。 当然痛还是会痛的。 像适应冰天雪地的身体忽然碰到烈焰一般,灼伤感明显。 于宗主微微皱眉,看到明青的表情后一怔,接着道:魔族和妖族不同,妖族以人族血肉为食,魔族则不是。 魔族以修士真灵为食。 明青,你知道什么是修士真灵么? 那是只有修士才能凝出来的,修士死于魔族魔雾,死后便会化为真灵。 化为真灵,就意味着修士再没有来世,灵魂皆散。 第62章 于宗主说着,手抬起,掌心生出明青曾看到过的那簇焰火:此火是控火诀所凝出的灵火。而控火诀,是任何一个在外行走的宗门弟子、世族子弟和散修都必须学会的法诀。 就算是剑修、刀修,就算一辈子不会走上法修的路,也一定要学会控火诀。 于宗主一字一字念着控火诀。 他在教明青。 教完后,他掌中灵火掷出,小石村在火中缓缓消失。 连同所有邪祟血腥一起。 明青自然知道这么做是为了毁掉能使魔族新生的环境。 小石村不比上康郡其他大城。 这里荒芜偏僻,原本的村中人都死绝,不会再有人到这里来了。 毁掉是最正确的。 不然新生一批魔族,来日又是隐患。 但知道归知道,该情绪翻涌还是会情绪翻涌。 明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一片平静。 她掐诀,掌心生出一簇焰火。 于宗主只教了一遍,明青就学会了。 她将焰火丢出去,看向于宗主:于师叔,我们回宗吧。 于宗主应声,带她回到上清宗,想直接落在绝云殿前,被明青拒绝了。 她来到无名峰峰顶。 于宗主陪她站了一会,有事离去。 明青继续站在那。 低头看去,依然是深不见底、黑乎乎一片。 明青此时就站在崖边。 这一趟出去,明青见到了很多很多,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师姐说。 但是师姐不在。 师姐不在啊! 明青看崖底一眼,忽然拔/出手里的剑,剑尖向下,她跃了下去。 无瑕道体,筑基境修为,凡剑。 和那日不同,她已经不是凡人了。 现在的她,能不能破开那层虚无的屏障跳进崖底呢? 明青满怀期待,然后被弹了回来,唇角溢出血,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起不来就不起了。 明青继续躺着。 一道声音响起:你是想睡在这里? 来人衣衫满是灰尘,眉眼清秀,此时眼睛微红,正站在明青旁边看着她。 那是林舟。 绝云峰的器修林舟,曾受幕流月指点、说要打造一柄绝世灵剑出来的林舟。 明青看着她,坐了起来,沉默良久,忽然道:师姐没死,师姐还活着的。 林舟一呆,红着眼睛看着明青。 虽然没问出声,但眼睛里都是希冀般的追问。 明青便道:直觉。 说完,她站起身走下峰顶,一步一步,却不是要回绝云殿去,而是要到一个地方。 一个对明青来说很重要的地方。 空阔无边,此地常年积雪不散,就算把雪扫掉也会有新雪落下来。 黑色塔顶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无尽骨梯自高空延铺到雪地。 这便是登天塔。 塔前此时一个人都没有。 明青走向前,看第一级骨梯很久,一抬脚踏了上去。 砰一声,不出意料地被掀翻。 很正常。 登天塔骨梯,当世天才全部折戟沉沙的地方。 修士踏步于上,会受到多重威压、幻境、阻力影响。 而且那些修士都在外历练过,经历过许多事情。 明青什么都没有。 她才刚能修行不久,不曾历练,甚至连正经修行一段时间都没有。 也就出去了一趟,见到了世间所有修士都会见到的场面罢了。 如果仅因为是无瑕道体就以为能够踏上登天塔,未免也太小看登天塔了。 这可是能一步登天的登天塔。 明青心知肚明,但她还是在踏。 踏上去,被掀翻,倒在地上。 爬起来,再踏上去,再被掀翻。 周而复始。 唇角鲜血早已如注。 再一次被掀翻后,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明青: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是跟过来看了不知多久的林舟。 明青沉默看天,脑海里响起于宗主的声音。 无名峰崖底诸多封印限制绝不能开,唯一例外、有希望的,唯有登天塔。 唯有登天塔。 那是上清宗不世灵宝,无尽骨梯正是数万年来战死之人的白骨堆上去的。 登天塔镇压上清宗崖底的深渊。 若说要进到深渊救人,只有能够使用登天塔的修士能做到。 这是无名峰峰顶上,明青问于宗主有没有办法救幕流月出来,于宗主的回答。 但上清宗内没有谁能使用登天塔。 偌大天玄界,一个人也没有。 能使用登天塔的,只有登天塔的主人。 怎么成为登天塔的主人?很简单,登顶就行。 明青想着,推开林舟,再次一步踏上去,再次被掀翻,躺在那里半天爬不起来。 林舟忍无可忍,一把拉住她,明青!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63章 明青不答。 林舟深感无力,不知该拿明青怎么办。 她长叹一声,不说干什么,那说想什么行吗?你现在在想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在林舟以为明青不会回答时,明青低声道:我现在觉得很痛。 被登天塔反震这么多次,能活着都算无瑕道体不凡、算你命大了。 林舟如是想,听到明青继续说: 我在想,不知道师姐那时是不是这么痛,不知道师姐现在,是不是比我还痛? 她把脸埋进雪里。 林舟只看到了化开的雪水。 第25章 此后许多天, 明青都没有离开过登天塔。 无瑕道体有相当出色的自愈能力,只要登天塔反震不能一下震死明青,她在地上躺一躺、缓一缓, 总还是能再爬起来的。 林舟拿她没有办法, 左右见她死不了, 便不再说话。 于宗主也出现过,却只是静静看着明青倒地再爬起, 看了几次后便不再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离宗了。 登天塔四周鲜少有人来,某一日却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 做儒生打扮, 腰间别一柄扇子, 看起来温和潇洒。 明青并不在意他。 他也不和明青搭话, 只静静在旁看着,偶尔踏一踏登天塔, 能到挺高的地方。 当然离登顶还是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只怕是哪派天才久闻登天塔大名,修行有成后来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的。 明青这么想, 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直到这一天, 再次被登天塔反震后, 明青没有倒地。 不是她被反震多次能够掌握平衡了,而是旁边伸出一只手,手上持一柄扇子,用扇端一撑她腰间,使她不致倒地。 站直后,明青眸光微深, 正要开口,那青年先开口了。 只一句话, 瞬间叫明青变了面容。 他说:明青,你师姐此时不在深渊了。你不必再登登天塔了。 什么意思?明青出声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一片。 幕流月此时不在无名峰下的深渊,她在北地。 青年迎着明青一瞬漆黑幽深的目光,声音温和。 北地,天玄界的北地是修罗窟,是魔族的地盘。 明青握紧手里的剑,你有什么凭据? 她才筑基境的修为,怎么看也不是青年的对手。 青年能踏上登天塔走出很长的距离,明青现在连一步都踏不上去。 但她依然握紧了剑,一言不合就打算出手。 青年没有笑。 他站得挺直,表情严肃、声音认真:我可以立天地誓约。 天地誓约,修士立后若是有违背以及所言有假,后果相当严重,重则当场身死道消,轻则也是欺瞒于天、自毁道途。 没有修士会拿这个开玩笑。 我来上清宗不是来登登天塔的,而是奉命来看你的。 我名许远知,是天玄府弟子。 如果明青对天玄府有些许了解,便会知道许远知三个字并不简单,其在天玄府的地位便如此前幕流月于上清宗。 但明青不了解。 没有修为前,幕流月不会教她这些。 有了修为后,幕流月已无法再教她。 因此明青只是问:依据呢? 难道世间诸多事,只要摆出天地誓约四个字就能证明一切么? 你听说过星象师么?许远知问。 明青垂眸,似乎曾在哪里听到过,却想不起来。 她沉默不语。 许远知继续道:你抬头看,能看到什么? 明青沉默着抬头。 天已经黑了,今夜依然没有月,只散落着颗颗星辰,于黑暗里星光闪闪。 原来天已经黑了。 明青有些怔然,忽然想起她曾经是怕黑的。 如今却连天黑都意识不到了。 是她不怕了么? 她抬着头,黑眸里映着天上星,星光分明就在眼底,整个人却透露着沉寂。 许远知或许注意到了,也或许没有。 他道:似你我这样的人,抬起头看星空,便只能看到一颗颗星辰。 但星象师不同。 星象师修的道和所有修士都不同。 他们抬头观星空,能自星辰变幻里窥见天地规律,由此推演出修士命数。 观星空而知天地规律、修士命数。 明青有些想笑,笑命数若是能被人所知,还叫什么命数。 但她笑不出来。 明明她心里觉得极为荒谬,此刻却直觉许远知说的都是真的。 登天塔和无名峰的距离并不远。 镇压完成后,不管是上清宗弟子还是世族修士,都不能再去无名峰。 第64章 但明青去却没有人拦着她。 她去过无名峰,回来继续登登天塔。 最近几日,登天塔的反震不似先前强烈,明青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先于许远知这些话带给她不安的,是她的直觉,是无瑕道体者的天命神通。 况且明青早该知道的。 以她现在的心性和修为,再来几百年也登不上登天塔顶端的。 她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既救不了师姐,也救不了小石村。 无瑕道体,又如何呢? 明青有些无力。 许远知微微皱眉,提高声音:幕师姐在深渊你要救,难道在北地,你就不救了么? 明青一怔。因为幕师姐。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 自无名峰顶遍地鲜血后,那些人都是幕流月长幕流月短的,或者干脆就略过称呼不提。 明青不禁问道:你相信师姐没有堕魔? 深信不疑。这是许远知的回答。 明青看向许远知的眼睛。 青年不闪不避,目光明亮坚定。 不是随意说来好让明青信任他的,许远知此刻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此次来上清宗,固然是奉命来看看拥有无瑕道体的明青,看看星象师们口中天命所归之人的品行心性,却也是真心相信幕流月的。 我从前同幕师姐一起历练过,面对险境,也曾生死并肩。 不单是他,四派许多天才都是如此。 幕流月不但是上清宗首席弟子,亦是他们这一辈信服的大师姐。 空口无凭,谁也不信幕流月会堕魔。 若非被师门长辈压着,登天塔前绝不会只有明青一个人。 * 天光初亮时,明青回了绝云峰。 从山脚开始,她一步一步向上走。 沿路风景分外熟悉,明青一一看过,面上神情平静。 直至走进绝云殿,看到满殿黑暗后,她还是有些忍不住。 明青抬头看向上方,看了很久后才盘膝而坐,长剑横放在膝上。 她开始修行。 外边天光大亮,照得殿内亮堂堂时,明青在修行。 外边天黑,满殿重回黑暗,明青继续修行。 筑基境修士虽未完全辟谷,但也不用像凡人一样一日三餐都不能断。 明青也不睡觉、不练剑。 她似乎希冀着这么一直修行下去,就能很快修到造化境、结丹境、灵相境 到能救回师姐的境界。 到有师姐在绝云殿、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时光。 左鸦从殿外缓缓走进来,依然一身黑衣。 黑衣在黑暗里向来是不显眼的,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的脸很白,惨白的白,这大概成了她全身上下最显眼的地方。 她看着盘膝坐在地上的明青,看了很久,出声了:殿外有个外门弟子要见你。 明青不动。 她看起来很着急,应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明青依然不动。 她的名字叫叶磐儿。明青,你应该去见见她的。左鸦最后道。 叶磐儿,外门弟子。 明青终于睁开了眼睛。 却不是因为熟悉的名字和脑海里浮现出来少女的影子,而是因为左鸦的态度。 左鸦是师姐的近卫。 师姐说她曾救过左鸦性命,后来左鸦就跟随左右。 左鸦向来沉默寡言,一般做完师姐交待的事便不再多言。 就连当初和明青对练,不小心用力过猛打疼明青时也只沉默以对。 此时却直言明青应该去见叶磐儿。 人命关天的大事。 什么大事? 明青看膝上的剑一眼,静坐片刻,起身往殿外走。 殿外大树参天,白衣少女站在树下往这边看。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明青能够看清少女的模样。 清丽脱俗一张脸,和初见相比高了不少,看起来却不如初见那般开朗活泼。 上清宗一年改变的,并不只有明青。 人命关天的大事。 明青在心里默念一遍,走过去直接就问了:叶姑娘,好久不见。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叶磐儿微怔。 上清宗一年多近两年,各人都有变化。 要说变化最大的,自然是明青。 除却长相变化,更多的是地位的变化。 上清石前测资质,她直接去了上清殿、成了内门弟子,后面虽有波折,但跟随首席弟子修行,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第65章 及至不久前觉醒无瑕道体,更是举世无双,于宗主和苏峰主一众大能都很看重。 叶磐儿来时想过明青的许多种反应,陌生如同不相识、冷淡、敷衍、高傲唯独没想过是现在这种。 似乎一切不变,她还是竹屋里看她睡久了会叫她起床蕴养根骨、遇险时会出手相救、面对世族子弟半步不退的那人。 叶磐儿眼里的泪一下淌落。 在明青温和清澈的目光里,她道出了所有。 上清石测资质,明青天赋卓绝自不用说,南宫轻虽没有出彩到惊人的地步,但也进了内门。 叶磐儿却去了外门。 或许是明青无瑕道体的原因,卫擅没有再难为她。 但外门的日子并不轻松,加上叶磐儿懒散不喜欢修行,被人欺负是显而易见的。 幸而外门还有一个黑琅。 明青想了一会,想起初对上卫擅那次出手相助、一袭黑衣的少年。 此次叶磐儿见明青为的就是黑琅。 他天资比我好,修行也比我刻苦认真,前不久到了先天境,去参加晋升内门弟子的历练。 明青眸光微凝,想起很久以前卫擅说过的话。 他说石庆有了后天四重的修为。 石庆是上清石测资质里第一个进到内门的弟子。 其实也没有多久,也就几个月而已。 说很久是因为对明青来说,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那时石庆后天境四重,现在黑琅到了先天境。资质这东西,似乎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叶磐儿继续说:在这次历练中,他们发现了黑琅是妖种。 妖种。 很陌生的两个字。 明青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和半妖差不多,也差挺多。 半妖是人和妖结合所生,妖种则是半妖再和人结合所生。 人族血脉居多,妖族血脉居少。 几代下来,他们看起来和人族差不多,修行灵器测也测不出什么。 只一丝妖族血脉隐藏在体内,不知哪一日爆发,或者一生都不爆发。 这便是妖种。 妖族血脉爆发了,必会显出妖族外形。 很好地解释了黑琅修行速度比内门弟子石庆还快的原因。 宗门向来是不收妖种进门的。 进门后一旦发现,都是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而妖族血脉爆发的妖种没了修为,血脉无法平衡,会生不如死。 我求过很多人,但都没有用。南宫姐姐不在宗门,只有你了。叶磐儿声音极低。 只有她。 只有她能救黑琅。 叶磐儿是这么想的。 明青眼神微深,跟着叶磐儿去了上清广场。 熟悉的上清石,四周围着许多穿上清宗弟子服的弟子。 中间一个黑衣少年被压着跪倒在地。 黑衣湿透,血滴落在地。 明青一路走来,听到了弟子们议论的声音: 难怪修行速度这么快,还以为是什么天才呢,结果是妖种。 原来借了十恶不赦妖族的力量,啧。 看起来也和我们人族没有什么差别啊。 那是你没看过他妖化的模样,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一看就知道喜欢吃人。 要是现在不废除修为,等他以后修为上去了,还不知道我人族会有多少人死于他手呢。 一字一句,谱成杀人曲。 分明黑琅现在还不曾做过什么。 分明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妖族血脉。 以未来定现在罪。 明青不由自主地握紧手里的剑。 来时她并没想着一定要救人,一定要如何如何,只是一颗心茫然无所依,纵是日夜修行也觉空落落,便随叶磐儿来了。 此时看着四周弟子和跪地那少年,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无名峰一幕幕。 不知师姐那时是不是也是如此场景? 她只是旁观,已然愤怒难以自已。 师姐亲身经历,该是何等心情? 明青一下痛到难以呼吸。 她睁开眼睛,奔月剑一瞬出鞘。 剑光明亮。 叶磐儿眼神微亮。 跪在地上的黑琅怔怔看来。 四周弟子目光各异。 他们都在想:不知哪里来的剑修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出手助妖种? 只有明青知道,她其实不是在救黑琅。 她真正想救的是师姐。 时光倒流,她如同回到那一日。 第66章 面对重重阻碍,她拔/出了剑,挥出去。 还不够,这一剑还不够快,还要再快点。 快到对手无法反应过来。 快过光影、呼吸、时间。 这一剑,要快到无人能挡。 剑声落,对面造化境后期的外门执事应声倒地。 他败了,败给只有筑基境初期的明青。 第26章 上清殿内, 诸多修士大能汇聚在此。 殿门大开,外间云雾不散,几缕日光透过云雾洒进来, 照在正中间那少女的黑发上, 铺上一层碎金。 明青, 你有何话要说?坐在上方、满脸严肃的刑律堂副堂主问,声音在殿内撞出回响。 在副堂主四周则是站着许多修为不凡、年龄是明青数十倍的修士大能。 有的衣着简单, 有的华丽讲究, 此时无一例外都在看着明青。 如同凡间在审犯人一般。 明青就是那个被审问的犯人。 没有惊惧慌乱,她今日穿了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衫, 依旧是上清宗内门弟子简单利落的款式, 日光里显得明亮温润。 右手拿着凡铁所铸的利剑。 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坦然抬头和他们对视, 声音不重不轻,极为从容:我在救人。 黑琅并不在此。 一剑把那名造化境后期的外门执事打败到倒地起不来后, 明青让叶磐儿带黑琅去了绝云殿。 刑律堂修士到现场后,只看到明青一人。 到了现在, 明青的地位和重要程度已经毋庸置疑。刑律堂修士不知道如何处置, 便把她带到上清殿, 交由刑律堂副堂主处置。 此时刑律堂副堂主听到明青的回答不由笑了,怒极反笑那种:你一剑、一剑把外门执事打伤到起不来,这是在救人? 中间的停顿是因为震惊。 震惊明青能打败造化境后期的外门执事。 比那日在无名峰峰顶杀死筑基境后期的卫阔还要让人惊艳。 但此时不是惊艳的时刻。 就算明青资质再好再逆天,如果心性不行,反而是对人族的打击。 向来只有天才和强者能关乎一族存亡,能带来致命的毁灭。 庸才是没有机会的。 便如当初的季无常。 因想到季无常, 刑律堂副堂主面上越加严肃。 他看向明青,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索打量。 算上这次的外门执事, 明青已经出手三次了。 觉醒无瑕道体后的三次出手。 第一次杀卫擅,第二次杀卫阔。 第三次虽然没杀,但打到倒地不起,也算严重了。 虽然明青只用了一剑。 接连三次,出剑皆见血。 可以说是果断利落,也可以说是手段狠辣。 当然,也可以是两种都具备。 刑律堂副堂主齐克的情绪越发复杂。 明青自不知他心情如何,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她开口,将刑律堂副堂主先前的话当做问话,回答得正经认真:是,我在救人。 把外门执事打到倒地不起,她确实是在救人。 我在救黑琅。当时我再不出手,他的修为会被废掉。没了修为,妖族血脉爆发,他会死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声音激动打断:救人?黑琅也算是人么?他有妖族血脉,他是妖种! 声音的主人所穿衣衫、所挂饰物俱都讲究精致,看起来是极为威严典雅的,腰间悬着一柄扇子。 明青认得那柄扇子。 那一日遍地血红,她倒拿扇子,扇柄指向的,是同样血红、连剑都拿不住的幕流月。 扇子的主人是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灵相境巅峰的器修。 请问邱峰主,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明青直视着邱善和的眼睛,问出的问题一瞬间让她愣住了。 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邱善和这样的问题,就算是凡间初开蒙的幼童也不会问。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但此时明青这么问了,邱善和一下竟答不出来。 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两只手两只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么? 化为人形的妖族和魔族也有。 生来有灵智么? 若是如此,黑琅也有。 幕流月也有。 邱善和沉默许久,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开口时,不复先前激动,却依然态度分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黑琅有妖族血脉,绝不会是人族。 宗门不收妖种进门,发现后立即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虽然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出现过妖种、魔种,但这项规则一直存在。 上清宗如此。 星辰殿、藏剑阁、天玄府如此。 其余宗派和修士家族皆是如此。 由此便知,他们都是认同邱善和适才所说的话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明青默念一遍,没忍住笑了。 第67章 四周修士大能虽多,但都没出声。 她的笑声不算大,回荡在空阔大殿内却很响。 在邱善和听来便是赤/裸裸对她的嘲笑。 她再开口时不由带了怒意:本座说得不对么? 灵相境巅峰的修士是有资格如此自称的。 明青以前没有听过,是因为邱善和极少这么自称。 她向来认为道途无穷无尽,人力终此一生也无法悉数感悟踏及,纵修为到了灵相境也渺小无比。 此时这么自称,足见心绪起伏。 季无常生为半妖,一半人族血脉一半妖族血脉。当初那些人都相信季无常,说她生在人族长在人族便是人族,结果呢? 结果只证明,不是完完全全的人族血脉,便不能信任。 人族内部都有背叛、为妖族魔族做事的,何况本身就有别族血脉的呢? 邱善和在天玄府天玄石前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时隔多年,彼时感受依然存在。 她延续了当年和季无常同辈那些天才的怨愤、深恨,此时说来字字真情实感:半妖就是半妖,半魔就是半魔,有妖族、魔族血脉的,都不是人族,都该死! 都该全部杀掉。 杀到世上只剩人族。 声音极大,回音久久不息。 她义正辞严,如同在说大道理般正义凛然。 明青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冷,等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后,才出声:邱峰主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所以明明被风常恒救过性命,往日也和绝云峰关系颇好,却能一瞬间出手伤人,将武器指向后辈,只因不是人族四个字。 她目光微移,一一看着四周修士大能,有绝云峰的、无极峰的,也有星辰殿的、天玄府的,世族修士亦在其中。 镇压深渊才过去没多久,怎么也还不到下次镇压的时间。 上清宗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无缘无故,上清殿此时却汇聚了这么多修士大能。 明青垂眸,握在手上的剑柄微凉,一丝血腥味自藏在剑鞘里的剑刃蔓延而上,循着剑柄蔓进骨里、心里。 她眼神微深,惊觉自己就是大事。 无瑕道体者,剑修、上清宗内门弟子,于大庭广众下出手打伤外门执事,只为救黑琅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生有原罪、十恶不赦的妖种。 自然值得兴师动众、广而告之。 诸位前辈也是这么想的吗?明青问着目光所视的那些修士,眼睛漆黑而深邃。 修士们迎着她的目光,一瞬竟如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移开眼睛。 当然也有的修士直视不避,回答了明青的问题:对,我们就是如此想的。 明青,那黑琅在外门时曾出手帮助过你,你想报答他很正常。但他是妖种,人族宗派、家族都不收妖种,废除修为是很正常的。你不能因私人感情弃人族安危、宗门规矩于不顾。 人族安危、宗门规矩。 只是救一个黑琅,便能听到这些词语? 来日若她做了别的事呢? 明青再一次认识到了无瑕道体在人族修士心里的地位。 如果今天救黑琅的是别人,上清殿断然不会有如此阵仗。 明青握握拳,到底没能忍住,再次笑了。 四周修士都皱眉。 坐在正前方、上方的刑律堂副堂主也皱眉。 他们不懂明青在笑什么,同时心里有不悦。 说着正事却无故发笑,行为如此荒唐不端,不是人族天才、未来希望应该有的样子。 笑完后,明青开口道:人族宗派、家族皆不收妖种,那妖族收么? 又是一个问得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邱善和皱眉越深。 她是人族,是上清宗南明峰的副峰主,知晓的自然是人族的事,妖族是不太了解的。 妖族那边对半妖和妖种的态度如何,她也并不关心。她认为那和人族没有关系。 上方副堂主则是若有所思。 他一直注意着明青的神情变化,但明青自进殿后到现在,似乎都是一种神情。 她的情绪没有变化,一直平静无波澜。即使笑起来也能很快恢复平静。 副堂主的目光向下看,在看到明青所站地方时,心绪越发复杂。 他想到了初见明青那日。 那时茫然无措的少女也是站在那里。 便是妖族收了妖种又如何?有别的修士回答:都有妖族血脉,都十恶不赦、以人族血肉为食,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不是很正常的事? 明青,你有无瑕道体,剑道天赋卓绝,你道途无限,你为何如此想不开、一定要救那妖种? 天玄府一位修士语重心长。 和别的修士不同,天玄府这位修士说得真情实感,看明青的目光也满是看后辈的期盼温和。 他真心实意为了明青好。 第68章 越是如此,明青越觉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 她决定跳过那些没有必要的对话和过程,直奔结果:我要收黑琅为近卫。 她救黑琅,不单只救这一次,要救就救到底。 近卫,即近身跟随、护卫左右。 世族子弟便常有近卫跟随。 人族的无瑕道体,要收一个有妖族血脉的妖种当近卫? 不只邱善和激动,其他修士也激动:不可,那黑琅 当年季无常 明青,不要自误。 季无常前车之鉴 季无常季无常,这几乎是明青这段时间听到最多的三个字了。 季无常前车之鉴,季无常十恶不赦,季无常万恶之源。明青重复了一遍修士们的话,大声道:真的只是因为季无常么? 当年那些修为比季无常高、教导季无常的师长前辈,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大殿喧闹,诸多声音里,以明青的声音最为清亮,一下把其他修士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修士们怔住。 大殿一静,接着是修士难以置信的声音:明青,你刚才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明青很快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没有。 她开口,用清亮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季无常之祸,那些师长前辈便完全无错么? 明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修士压着怒火:你根本就不知道当年事由,你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众志成城、勠力同心。明青直接打断:人族的未来既然是人族的,那么就应该所有人一起努力。 季无常有无瑕道体,天资再卓绝,始终只是一个人。难道一个人真的就能改变一族存亡么? 什么都只指望一个人,难道不是愚蠢的表现么? 即便是那位人皇,难道她从来只靠自己一个人么? 那些修为年龄高于季无常的前辈大能,仅因为无瑕道体、人皇荣光就无条件信任季无常,将所有希望压在她一个人肩上,难道没有哪里做错么? 季无常事件后,人族态度大变,因季无常一人迁怒所有半妖。时至今日,你们延续那些前辈大能的做法,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你们和当年那些前辈大能、当年那些和季无常同辈的天才,又有什么区别? 天玄府前立那块天玄石,是为了让后人牢记季无常祸事,铭记教训、不再触犯。 在场修士修为都在灵相境以上,都经历过那段岁月。 心性不坚者如邱善和跌入梦魇,听季无常三个字而变色,心性坚定者面上看不出来,心里也多少有些影响。 现在明青却说他们和那些天才、前辈大能一般无二,不啻于平地惊雷。 有修士忍不住按住了腰间兵器。 大殿空阔,暗流涌动,无声静寂里透露出来的,满是飘摇的杀意。 殿外远处的苏峰主不禁一惊:于宗主! 是不是该她出手了?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殿内虽没有龙,道理却是相通的。 明青那番话无疑触碰到了许多修士的死穴。 她怕有谁压不住性子一剑刺出,只怕明青 不用。于宗主摆手,眼里情绪深沉:明青说的,不无道理啊! 季无常十恶不赦,其余人便完全无辜么? 他也经历过那段岁月,知道不是的。 当年那些修士,太看重季无常了。 看重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地步。 只是经历的修士是以和季无常同辈天才的角度去看,自然怨恨居多。 苏峰主微怔:明青不知化外天的存在,会这么说很正常。 她也曾以为只要人族团结一致、生死不顾就能换来安稳宁静,后来才知道太天真。 化外天。 于宗主眼神深了些,半晌化为一声长叹。 殿内。 迎着灵相境修士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意,明青站姿不变,握紧的手也松开了,一派轻松自在之态: 怎么?你们要杀了我么?怕我成为下一个季无常,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么? 越说越不像话。 刑律堂副堂主一拍桌子:明青! 声音如雷鸣,天元境修士的威压展开来,亦是对其他修士的震慑。 世族修士一惊,忙按紧了兵器。 是了,这里是上清殿,明青是上清宗弟子,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动手。 而且也远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他们也不是真要如何,只是面子挂不住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杀意罢了。 把黑琅交给刑律堂。刑律堂副堂主说。 又回到了一开始。 第69章 只要她交出黑琅,一切都能揭过去。 明青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极年轻的一双手。 因为太年轻,所以说出来的话被当做孩童胡言乱语么? 她重复一遍:我说了,我要收黑琅为近卫。 这是开场,亦是明青给出的回答。 她想做的事,都要做到。 她不会再向谁妥协退让了,半步也不行。 诸位前辈如此忌惮厌恶半妖半魔、妖种魔种,不就是因为一个季无常么? 因为季无常,人族大好局势毁于一旦,险些再度被妖族奴役。 此后三万年,人族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明青在此有一问想请教诸位前辈。 她抬头,逆着日光眼神灼灼,似有烈火在眼底跃动:人族现在的形势,和三万年前相比如何?人族震慑妖族于荒野原不出、魔族于修罗窟不出,人族高枕无忧了吗? 听着似乎是要和他们谈人族现状、妖魔形势。 有修士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才筑基境修为,你知道什么人族形势?人族形势如何,跟现在的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是修炼几百年再来说话吧。 小娃娃,你才见过多少大场面啊?你知道世界的形状吗?你知道人和妖魔厮杀时,满地尸体,连走路都会被绊倒的惨状吗? 你要救黑琅,无非是认为人族此举过于极端。但你若见过那些被半妖、妖种啃食到渣都不剩的凡人、修士,你还会如此认为么? 修士们的声音前后响起,脸上满是看无知稚童的无奈和深沉。 明青最讨厌的便是这种表情。 自以为是、倚老卖老,看不起她年少,却又期盼她的将来。 如此矛盾,惹人发笑。 但明青没笑。 直视周围道道目光,明青掷地有声:我见过。 她见过世界,也见过生离死别,更亲身经历过。 有修士满不在乎:你能见过什么 我见过巨蛇垂首、血盆大口,藤蔓交织、黯然无光。 见过一剑惊天地、众星拱月。 见过高天之上深藏云雾里的高塔。 见过无边黑暗底端,涌动的魔雾。 明青打断那修士,一个字一个字说来。 这是她见过的大场面。 我知道世界的形状。 我也见过生离死别,知道凡人和修士一旦失败,成为妖族血肉的惨状。 她真的见过的。 明青面上神情认真严肃。 那些修士不由愣住:既然你见过,还是要救黑琅? 是。明青道:但又不是。 我既是在救黑琅,也是在救人族。 看修士们都皱眉不解,明青启唇,将早就准备好的内容说了出来:我刚才问过邱峰主,人族宗派和家族都不收妖种,那么妖族收不收。 邱峰主没有回答。 明青不才,便替邱峰主答了,妖族是收的。妖族不但容得下妖种、半妖,而且妖族现任妖主便是半妖。 而在季无常以前,在人皇当年,妖族内部血脉分明,向来看不起半妖和妖种。 以三万年前为节点,人族和妖族对半妖、妖种的态度对比鲜明。 三万年前人族势弱,所以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对抗妖族,结果也显而易见。 妖族节节败退。 时至今日,人族已经强大到能无视半妖、妖种这些带来的助力,甚至即便他们站到妖族那边去,人族也能完全不惧么? 明青眼里满是疑问。 蓝白相间的衣服,日光覆盖的头发,明亮黑眸看着众人,面上满是无辜和天真。 殿内一静。 谁也没想到明青会这么说。 那是一个很少有人想到并提出来的角度。 当然,也或许是没人敢提出。 除却明青外,谁敢触碰殿中修士的死穴? 他们也不在乎半妖、妖种如何。 季无常以前,半妖、妖种、半魔、魔种皆被人族接纳,皆是人族的助力。 季无常以后 他们对半妖恨之入骨,不容妖种。 所以半妖、妖种反过来对人族出手,很正常。 虽然他们比不上人族生而有灵,却也不是傻子,不会以德报怨。 这便是明青的言外之意。 诸位前辈不答,我就当你们默认了。 默认人族不是完全不在意半妖、妖种如何如何的。 此消彼长,人族只怕会越来越不如妖族。 所以我在救黑琅,也在救人族。 明青唇角微扬,面上依然平静,心里却嗤笑一声。 既然要讲大道理,那就讲好了。 救一个黑琅就是在救人族了?救一个黑琅就能让别的半妖、妖种都相助人族了?有修士冷笑。 第70章 明青回头看他,满是疑惑:人族万年不出的绝世天才、无瑕道体收了一个妖种为近卫,难道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妖族现任妖主虽是半妖却无实权。 明青和那妖主不一样。 她什么都要,也什么都会有。 她继续道:我会放出消息,所有宗派、家族不容的半妖、妖种,只要不曾滥杀无辜,都能归于绝云殿。 只要他们听话,我会给他们修行需要的功法、法诀,也会想办法解决妖族血脉爆发的隐患。 这是妖族不能给予的。 但明青能。 至于那些功法和法诀哪里来,明青看向上方坐着的刑律堂副堂主,意思显而易见。 她是上清宗弟子,是已经觉醒的无瑕道体。 只要她想要,且理由合理,宗门就要给。 不然她也可以去星辰殿、藏剑阁、天玄府。 或者自己一个人修行也可以。 教她的从来只有幕流月一个,她不欠上清宗的。 当然,那样的话,人族如何也跟她没有关系了。 明青没有明言,在场修士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洞明,心里竟都生出一种迫切感。 不能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丢弃明青。 是人族需要明青,不是明青需要宗门。 刑律堂副堂主迎着明青的目光,忽然一阵感慨。 前后不过两年,变化天差地别。 两年前站在这里的明青没有修为,行事稚嫩,眼神虽然明亮,茫然感却浓烈,相当符合资质绝世但处世不深的天才形象。 而眼前的明青有了修为,即便修为和在场修士相比低到如同没有,却隐隐能压这些修士一头。 她觉醒了道体,学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达到目标。 她在尝试拿捏、利用这些修为比她高的修士大能。 不像是天才,反而像是上位者。 偏偏没人能反对。 因为明青说的都是对的。 大道理有,凭据也有。 振聋发聩。 她无疑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半妖、妖种在人族的现状。 她也确实有资格。 毕竟前两位做出改变的,一位是人皇,一位是季无常。 她是第三位无瑕道体。 修士再出声时,声音已经低了很多:明青,人族已经许多年没有接纳、相信过半妖、妖种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明青淡然道:我知道诸位前辈不那么做是害怕,害怕那些半妖、妖种会跟季无常一样。 因为你们害怕控制不住他们的后果,怕被反噬。 但我不怕。 我会让他们成为所向披靡的快刀,如果刀不听话,我会自己除掉。 所有人都以为她救黑琅是因为外门相助之情,只有明青自己知道不是。 明青看向怔愣的邱善和,最后道:逃避不理从来都是弱者所为,我明青不为。 现在,我能走了吗?她问刑律堂副堂主。 副堂主没有回答,四周修士也沉默不语。 明青便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不疾不徐,一步一个脚印,自信从容。 她迎着日光走向殿外广阔天地。 * 绝云殿。 明青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黑衣的左鸦缩在角落里,黑琅则是在侧殿养伤。 明青看左鸦一眼,随意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思索上清殿内的对话、众人的表情以及以后的路。 坐了没一会,左鸦忽然出声道:天鹿洲有一些地方荒芜偏僻,是人族宗派和家族顾及不到的地方。 这些地方若是被妖族发现了,在那里生活的人便会成为妖族的奴隶。 妖族以人族血肉为食,凡人和修士都是,但修士带给妖族的助力会更多,他们会挑选有资质的凡人留着,教凡人修行。 人皇崛起以前,人族多是妖族圈养的奴隶。即便到了现在,这种现象也未曾断绝。 明青回眸看她,并没有问左鸦怎么忽然说这些。 左鸦继续道:成年人还好,至少心智已经成熟。但新生儿不同,他们生来如此、长期如此。久而久之,即便获救,也会茫然无措、如同行尸走肉。 我曾经是妖族圈养的奴隶。 从出生开始。 后来有位上清宗内门弟子发现了那地方,杀光所有妖族救了我。 她杀了我的妖族主人,我那时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被圈养的奴隶一旦没了主人,便不知活着有何意义,麻木到如同自/杀。 那时她跟我说:我杀了你的主人,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便是你的主人,你应该听命于我。于是从那时起,我唤她为主人,跟随她左右。 左鸦认真看着明青,眼神漆黑,正如她这个人一样沉寂没有存在感。 第71章 明青微怔,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左鸦是在跟她解释。 解释那日无名峰峰顶卫擅那番话。 那日卫擅说师姐沽名钓誉,现在左鸦用眼神跟明青说:不是的。幕流月皎皎如月、品行高洁。她心甘情愿奉幕流月为主。 这也是时隔数月,左鸦第一次说起那日无名峰峰顶的事。 明青忽问:你先前让我去见叶磐儿,你早知道黑琅的事了? 左鸦沉默。 明青便知道她是默认了。 她继续问:曾被妖族圈养,你恨妖族么? 左鸦眼里一下生出杀意。 她是恨的。 如果没有幕流月,她不会知道什么是恨。 幕流月救了她,让她从没有思想的奴隶变为人。而人情绪鲜明,会恨很正常。 既然恨妖族,为何要救黑琅?他是妖种。 妖种?左鸦重复一遍,忽然笑了。 跟明青在上清殿两次发笑一模一样。 是妖种,不是妖,不是当年杀我父母族人、圈养我的妖。 主人曾说过,人族里有坏人恶人,妖、半妖、妖种里也有心存善意的。以血脉种族来定义人心善恶,是最愚蠢的。 左鸦说了明青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明青也笑。 看,连一个曾经被妖族圈养、本该最恨妖族的奴隶都这么说,人族那些高高在上、华衣锦服的修士大能,几百几千年全白活了。 她站了起来,看向殿外,许久才再开口:那日 嗓音嘶哑,明青只能说出两个字。 但只两个字,左鸦就明白了。 她道:那日,我原本是在绝云殿修行的。 她跟随幕流月,但只习惯暗中行事,明面上的大场合是从来不出现的。 我赶到时,钟长老已经死了。那些人都说是主人杀了钟长老。 左鸦自然是不信的。 她出手,但造化境巅峰的修为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 她被打成重伤,道基尽毁,命悬一线,躺在地面上听到了明青的声音,也听到了后面卫擅的声音。 后来是于宗主把她带回去救治的。 但有一点,无名峰阵法重重,凡人登山受到束缚,行走艰难。修士则是不受影响的。但那日,修为不到结丹境的,似乎也无法动用修为踏空而行,只能在地上走路。 左鸦能踏空,是因为她心系幕流月,不惜自毁根基也要最快赶去。 明青眸光微深,想到那日在山脚遇到的那名内门弟子。 他说,有长老让他去主峰找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过来。 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那时是不在的。 当时在场的,邱善和、无极峰长老、世族修士 明青皱眉,那些人她不是完全认识,后来又有卫擅挑事。 她问左鸦:当日在场的所有人,你能写出他们的名字、所属家族和修为么? 左鸦微怔,接着点头:我能。 第二日天明,明青去侧殿看黑琅,正赶上叶磐儿看完了要走。 明青喊住她,叶姑娘,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她递给叶磐儿一枚储物戒指:这个,烦请叶姑娘转交给那日那个外门执事,我向他道歉。 她不认同宗门对黑琅的处理方式,但那外门执事也只是依照宗规行事。 那日明青情绪不稳,因想到无名峰峰顶,出剑凌厉迅捷。虽然只出了一剑,但那外门执事却半天起不来,伤势是不轻的。 明青将于宗主刚给她的修行资源分出一半给那外门执事。 如此算起来,那外门执事只赚不赔。 但明青还是深感歉意。 她本该亲自去的,但现在时机不对,而且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 叶磐儿接过东西走了。 明青走进侧殿。 黑衣少年看到她一下坐起。 我跟刑律堂副堂主说,要收你为近卫。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在明青看来就是默认了。 黑琅一怔,接着翻身下床、单膝跪地:主人。 主人。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成了近卫就要称主人。 这个规矩还是从世族那里开始的。 不要叫我主人,我不是。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谁的主人。 凡有灵者,谁会甘愿当奴隶? 近卫两个字只是我保你的手段,你依然是上清宗内门弟子,归属、 明青顿了下,道:归属绝云峰。 我修为比你高,你可以称我为师姐。 黑琅沉默。 如果不愿意,那么直接省了称呼就行。 我见过左鸦大人。你救了我,以后,我的命是你的。黑琅低着头,在明青不悦的目光里改为坐在地上。 第72章 你确定,要为我做事么?明青问。 黑琅答得很快:是。 这的确是明青想要的结果。 但她此时看着黑琅,想起初见时于黑夜里穿行、来去如风的少年,情绪有些压抑:从现在开始,应该会有很多人到绝云殿外,说要见我。 那些人里会有绝云峰弟子、无极峰弟子、南明峰弟子甚至是外门弟子、散修、世族子弟。 我不会为他们做任何事,但我要他们从此以后按照我的意志行事。你能做到么? 黑琅沉默许久,抬头回答:我一定能。 好,那你就留在绝云殿。明青走了出去。 数日后,黑琅从殿外走来,对明青道:南明峰的邱副峰主派人送来一柄剑,说是给您的本命灵剑。 他这么说,手里却空荡荡。 明青看他一眼。 他继续道:我将那柄剑送了回去,去宗门兵器堂拿了一柄剑。 他递上来一柄剑。 剑刃微蓝,剑柄莹白,是上清宗内门弟子到了筑基境修为后就能领取的剑。 自然比不上邱善和送来的剑,但比奔月剑好,毕竟奔月剑只是凡剑。 那日和外门执事的剑撞上,剑刃上已经多出一道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明青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缺痕。 明青接过来握住,起身往殿外走去,在空地上开始练剑,练到疲惫再修行。 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没有修为,没有实力,一切都是虚的。 修行无岁月,三百年倏忽而过。 第27章 天鹿洲西面和荒野原交界的荒原上, 阵阵厮杀声不息,举目四望间皆是尸体和鲜血。 人族是将大部分妖族震慑在荒野原内不出,但妖族想占据天鹿洲、再次奴役人族的心一直不死。因而天鹿洲内部繁花似锦, 四周荒原却常年厮杀不止。 宗派弟子和世族子弟修行有成后, 行走天地历练, 斩妖除魔,一部分人就会来荒原上厮杀。 赢了修为、心境、功绩都有, 输了一无所有。这是时刻徘徊生死间的历练。 此时有来自宗派的弟子就处于这种历练中。 那是一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 五官清丽,眉眼间满是稚嫩。 所穿的衣服质地极好, 利落也好看, 雪白上沾着鲜红。 她手里拿着一柄剑, 头顶似有什么盘着助阵。 对面则是连绵不断冲上来的妖族。 再弱小的妖族一旦现出原形, 体型都是她的数倍大。 师长不在,同门同道死的死、散的散。 荒原极大, 他们结成的剑阵早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 此时女子早已力竭, 拿剑都艰难, 哪里还能对付面前那些小山般的庞然大物呢? 历练止步于此么? 第一次看到宗门外的天地, 就要结束了么? 女子有些恍惚,仰头望天绝望等死。 妖族张着血盆大口而来,腥臭且让人窒息。 荒原广阔,它体型庞大,速度却很快。 然而比它还快的是自云上亮起的剑光。 一声清响,剑光亮起, 有谁隔空一剑劈来,未见其人, 先见其剑。 那剑比风快,比天高,似来自亘古,凌厉到如同能劈开世间万物,一剑至,群妖毙。 腥臭味还在,妖族保持张着血盆大口扑来的姿势,直直倒地了。 也就在倒地那一瞬,它的头颅才和身体分开。 竟是一剑劈开了头颅!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妖族死前都没能反应过来。 女子惊讶无比。 她也是修剑的,修的还是当世最好最顶端的剑诀,因而更知道出剑人对剑道精准的掌握和自信。 看切口痕迹和四周不散的凌厉剑意,难道 女子微怔,抬头看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出剑人的面容,已经有一道声音响起。 哟,速度还行啊。刚才那局不算,我们再来比比,就比这次解决完后谁衣服上的血少好了。 声音的主人随之出现,是位如天空般湛蓝的女子,衣服湛蓝,给人的感觉也如天空远阔潇洒。 她面上含着笑,眉眼上扬,带出自信从容,凌空而立,手里拿着一面蓝色阵旗,旗面上的图案正是蓝天白云。 极具标志性的打扮。 没有修士会不认识她。 那是星辰殿这一辈里最天才卓绝的弟子,星辰殿镇殿神器玄黄图认定的主人,阵修沈筝,修行三百多年就到了造化境后期。 修行如此神速,只在一人之下。 而那人是 女子继续抬头看,就看到一道人影自高空走来,一步一步,云雾在四周缭绕、蓝天白云做衬,她像仙人步下神坛,从容且清贵。 随你便。她回答沈筝。 距离近了,便能看到她的面容是极好看的,白皙如玉,但比脸出彩的是那股淡然自若的神情。 第73章 她穿白衣,肩膀和衣襟处以青色点缀,衣摆有竹的图案,远远望去像雪地里挺拔修长的青竹。 衣服的样式极熟悉,手里握着的长剑也极熟悉,都是上清宗的。 剑法也是上清宗的。 出剑人是上清宗弟子。 有如此风采的,上清宗只有一人。 女子在心里默默念出她的名字。 明青!沈筝在半空满脸不高兴:你好没有意思。 不过既然随便,那当然要比。我宣布,比赛现在开始! 沈筝说完一挥阵旗,双手变换手势,在女子看不到的地方,天地万象悄然变化。 而蓝衣从容的阵修正操控着这些变化,利用这些变化来杀地面上体型是她数倍大的妖族。 明青也在杀。 长剑一挥一转,剑锋雪亮,衬得溅起的血格外鲜红好看,落在地面上层层晕染开。 不像生死厮杀,倒像在作画。 杀着杀着,明青目光一转,眉微皱。 她看到妖族群里有个女子跟傻了一样,手里拿着剑不动,妖族到面前了也不逃。 穿的还是上清宗内门弟子的衣服。 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但明青想不起来了。 宗门弟子久在温室,看到鲜血杀戮反应不过来傻站着很正常。 明青一扫四周,心里暗算着距离。 嗯,大概要让沈筝赢一次了。 她脚尖点地,右手举着剑,左手伸出,似蜻蜓点水般掠过去。 到女子面前后,左手搭上她肩膀把人往后推了推,右手持剑一剑挥出。 剑影漫天。 妖族倒地是倒地了,就是血都溅在明青护住女子的左边肩膀上。 雪地青竹染上鲜血,越加瑰丽明艳。 女子看着明青近在咫尺的脸,顺着眉宇望进黑亮眼睛里的深邃幽远,心里忽有些摇荡。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筝一声大笑:哈!明青,你红了,你输了! 荒原刚经历过几场厮杀,眼看人族这些修士险些命丧黄泉,即便明青、沈筝以及来支援的修士及时赶到,氛围也是压抑的。 沈筝这么一笑一闹,加上她星辰殿绝世天才和明青无瑕道体的名头,在场修士俱是心里一定,杀起妖族来也和先前绝望灰暗的心情不同。 明青自然知道沈筝是故意如此,但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看出她真有几分乐在其中后不由无奈。 眼看妖族杀得差不多了,她踏上高空,要去往别的地方支援。 诶,别走啊。你承认你输了吧?来,说几声佩服佩服来听听。沈筝笑嘻嘻追上去。 善后的事自交给其他修士。 毕竟他们速度没有明青沈筝快,实力、地位什么也都不如。 刚刚被明青救了的女子依然抬着头,似听到高空明青回答沈筝的声音:你几岁? 沈筝便掰着手指数起来:三百,三百零一,三百十一,三百二十一 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接着明青把外衣一脱,声音平静:衣服,白的。你,红了。 明青!沈筝瞠目结舌:你耍赖! 声音越来越远。 后面的便和女子无关了。 旁边有修士在喊女子的名字:赵影,你没事吧? 赵影回头:没事。 有明青相救,她当然没事。 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昔年上清广场上测资质,她风光无限,是那批弟子里第一个出尽风头的,四周弟子皆瞩目,更有主峰的天才弟子亲来接她去上清殿。 明青是第二个。 但跟明青的波折起伏不同,她直接进了主峰修行,顺风顺水,辛苦修行三百多年修到造化境,来此荒原历练。 她满以为自己会磨练好心境修为大进,结果 赵影苦笑一声,把头顶的先天灵相收回,不再多想了。 有些人生来便是要在高天上的,高到被所有人仰望。 而有的人虽然也高,却始终有限。 她心知肚明,即便明青不是无瑕道体,也一定比她出彩。 那边明青和沈筝杀完一波波妖族后,站在高空看着这片荒原。 沈筝不复先前开朗轻松,皱着眉头满是不解:人族明明将妖族逼到荒野原了,为何还要让弟子到两地交界的荒原来厮杀? 都是荒原,什么也没有,被妖族暂时占了也没什么影响。 而且那些妖族灵智半开,只凭血腥凶蛮的本性行事,连人形都化得艰难,数量虽多,实力却不济,完全是以多对少。 死多少活多少,妖族王宫是不太在意的。 毕竟妖族数量众多,一窝就能生好多。 而对上这些妖族的人族修士,每一个都资质出众、修为不低。如赵影那般的天才,更是修行多年,眼看即将大放异彩,要是死在这里,损失实在惨重。 沈筝很不明白。 第74章 明明以阵法就能抵御,完全不用人族亲自上阵。 或者她和明青这些修为足够、历练也足够的天才配合出手,虽然辛苦一些,也能解决完。 她皱紧眉,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她是阵修,是星辰殿这一辈最出彩卓绝的阵修,懂得天地间最玄妙深奥的变化,却不懂人心复杂、诡谲多变。 明青却是明白的。 她唇角一扬,似笑非笑,声音平静:听说过养蛊么? 蛊虫于容器中厮杀,最后只剩一只最强的。 虽然比喻不是很恰当,道理却相通。 沈筝的疑惑不解便能从养蛊两个字里得到答案。 人族修士天才再多,未经历练厮杀也只是温室里的花朵,成不了大器。 许多心境感悟、灵光一闪只有逼到绝境才能迸发出来。 所以看似是人族修士对抗妖族,实则是大浪淘沙,地面上的这些妖族是人族修士大能留给后辈弟子的磨剑石。 磨去生锈的、不适用的,留下锋利的、果断的,开锋后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利剑。 当然如果石头太厚太重把剑磨断了,那也只能认命,几十几百年挑选胚子、打磨剑形的功夫都白费。 沈筝微怔,眼里神情似是质疑。 是觉得太过残忍么? 明青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 辛苦修行几百年才到造化境,好不容易能出一趟宗门,结果一上来就要面对地狱般的历练,何其残酷。 但她毕竟不是三百年前了。 行走天地这些年,她见了很多,手里的剑饱经鲜血浸透,心境自然是会变的。 如赵影那般有先天灵相的天才,真正厮杀起来都那样,更何况是别的宗门弟子? 现在对上的还只是灵智半开只凭本能的妖族,若是以后对上血脉不凡、心智成熟的妖呢?古妖呢? 明青垂眸,看到地面上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人族现在将妖族震慑于荒野原,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妖族终有一日会掀起大波澜的。 到那一日再来磨剑就来不及了。 而养蛊,便是要尽快养出最强的那一只。 当然,理解不等于认同。 而人族现在还是有很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的修为还是不够高。 明青收回看地面的目光,问起沈筝别的:你要回星辰殿了? 是啊。算算时间,荒府开启在即,上清宗那边应该也要你回去了。 沈筝看向明青,清澈眼眸里满是认真:荒府此行,意义非凡。明青,你 星辰殿和上清宗不同,沈筝在星辰殿的地位和明青现在在上清宗的地位也不同,在有些方面,沈筝知道的是比明青多一些的。 她不好明说,却也不愿什么都不说:你要做好准备。我期待你风采卓绝,胜过所有天才,荣光无限。 毕竟,你是唯一一个能走出我困阵的。既然赢了我,那么也要赢了别人! 沈筝也是天才,绝世无双那种,能让她心服口服的人不多,明青算一个。 既然明青顶着赢过沈筝的名头,若是输给别的人,在沈筝看来她便也输了。 她是这么认为的。 天真也赤忱。 明青不由一笑,心里也有几分轻松。 其实要说她真赢过沈筝,算也不算。 阵修修的是阵道,结阵操控天地变化、结合四方环境来对敌。 阵法里有杀阵、困阵、缠阵、幻阵等许多种,以此细分衍化,阵道如星辰般璀璨无边。 沈筝约莫是在五十年前开始出外历练的。 她心性天真,于阵道上却颇为自傲,自认无人能破她阵法。 不是生死厮杀,杀阵绝阵不能用,她便用困阵幻阵。 藏剑阁大师姐、天玄府大师兄都败于沈筝的困阵里。 沈筝在阵道上的感悟也确实卓绝,卓绝到星辰殿殿主都说她将会再开阵道辉煌。 明青是个例外。 沈筝的困阵不但不能困住她,反而被她破了阵眼,牵引阵法力量反噬阵主胜出。 沈筝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重新结阵,结果明青一一破解。 因为明青有无瑕道体,有天命神通。 三百年前,她的第一个天命神通是「洞察」。 三百年后,她有了第二个天命神通:「破妄」。 明青并没告诉过别人,但沈筝不同。 她于阵道上的炽热和天真心性足以让明青动容。 明青告诉沈筝,不是她有阵道天资,而是无瑕道体、天命神通让她不会被困阵所困、被幻阵影响。 沈筝知道后却半点不在意,反而满怀壮志。 她不信她所信仰热爱的阵道会被克制,只认为是自己阵道境界不够。 只要阵道境界足够精深,世间万物皆能困。 此后更将明青当做修行阵道的标准,想要把阵法修到能将明青困住。 时至今日,她的目标依然没有改变。 第75章 明青想着过往,点点头,回答得同样认真: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没有谁配赢她。 她会成为最卓绝出彩的那一个,把原本就该属于绝云峰、绝云殿的全部拿回来。 她会完成她的目标,连同师姐的那一份。 天有些暗了,月光洒落。 明青抬头看着天上凄清的缺月,心神恍惚。 沈筝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这一刻的明青不复先前漠然从容,她眼里多出了许多情绪,沈筝看不懂的情绪。 她们在荒原上道别,而后沈筝回星辰殿,明青回上清宗。 有些年没回来了,上清宗一点没有变。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山门上三个字依然肃穆庄严。 进宗后,云雾缭绕上的高塔依然遥不可及。 登天塔是神器,四周环境受到影响,修士在这个范围内是无法踏空而行的。 造化境修士不行,天元境、长生境大能也不行。 明青此时也不行。 她隔着一段距离仰头看着塔顶,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弟子的呼声:什么人! 有黑影在黑夜里掠过。 明青低头看去,正看到穿宗门弟子服的弟子于黑夜里快速移动,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靠近登天塔,都只能在地面上跑。 明青落到地面,拦住一名弟子:发生什么事了? 明青师姐!那弟子看清明青的面容后一喜,那些好像是魔族。 他道:今晚我们在宗门四周巡逻时发现几道黑影鬼鬼祟祟的。被察觉到后,他们直接就跑。却不是往宗门外跑,反而 反而往宗门内跑,跑到登天塔周围。 他们似乎很熟悉上清宗内的环境。 所行之处有黑雾痕迹,只能是魔族的伴生魔雾。 魔族! 明青目光微凛,问那弟子:魔族怎么进来的? 那弟子一怔,似乎是此时才想到这个问题。 上清宗四周都有阵法笼罩覆盖,没有弟子玉牌的人族修士靠近后都会被守宗弟子发现,何况是魔族呢? 他们的出现没有半点征兆。 就跟许多年前在无名峰峰顶一样。 明青握紧手里的剑,循着地上痕迹追了上去。 刚追没多久就遇上刑律堂的弟子。 看到明青后也是一喜,接着大声道:明青师姐快往那边追,那些魔族、那些魔族盗走了明月剑! 明月剑。 明青心里一震,险些失态:你说什么? 那是一柄明青曾经无比熟悉的剑。 她摸过剑柄,看过剑刃,也见过长剑握在那只白皙手中一往无前、剑指前方的无双风姿。 三百年前,那柄剑折了剑鞘,剑刃沾满鲜血,自高空砸落地面。 后来被刑律堂副堂主收回。 在认主以前,明月剑归属刑律堂,原是刑律堂刑律的象征,就跟星辰殿的星辰剑属于烈狱镇守阁一样。 此后明月剑就悬在刑律堂上。 那里有刑律堂副堂主坐镇,而且明月剑是灵剑,魔族碰一下就会痛,靠近都如被灼烧,如何能够盗走? 明青想要再问,看到那弟子眼里满是焦急,反应过来剑已被盗走,当务之急是先追回来,脚尖一点,在黑夜里似流动的风。 追出一段距离后,明青忽心头一动。 不对劲。 明月剑,刑律堂弟子,登天塔周围,巡逻弟子口中的黑影 前后种种、宗门地图在明青心里浮现。 魔族的目标既然是明月剑,那么先前在登天塔周围 声东击西! 魔族的目标确实是明月剑。 拿到是一回事,拿到了还能带出上清宗、带出天鹿洲是一回事。 如果这样,那刑律堂弟子所指的方向、那里的魔族,明月剑应该不在那里了。 明青想明白后,向登天塔刚才看到那些黑影逃遁的方向追去。 追出又一段距离后,明青便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说来一定不会有人相信,明月剑并不是明青的本命灵剑,她也仅是看过摸过而已,但此时她却隐约能感应到明月剑的所在。 循着感应,明青出了登天塔限制的范围,踏空而行,眉心微亮,似有青光闪烁,她很快看到了暗夜里隐匿身形于虚空里遁行的魔族。 魔族,魔雾遁行。 那是明青相当熟悉的魔族手段。 初见是三百年前小石村前那些埋伏欲杀她的魔族,那次她明悟了洞察的天命神通。 而后三百年,魔妖两族对她的追杀从来不断。 到明青离开宗门历练后,她也曾到北地修罗窟,远远眺望过魔族腹地。 但魔族结界太牢固,明青进不去,也什么都看不到,她在四周发现的魔族愚昧无知,什么问题都答不上来。 第76章 眼前这些魔族却不同。 他们来盗明月剑,他们能进上清宗,他们明显听命于谁。 他们一定知道很多很多,知道无名峰峰顶,知道深渊,知道 明青眼神沉沉,杀意和暴戾同时在漆黑眼眸里浮现,握剑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而后一剑挥出。 明亮剑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凌厉杀意几乎笼罩整座天地。 那些魔族一瞬感到窒息,竟连遁行都有些艰难。 你拿着剑走,把剑给左使。为首的几个魔族把明月剑交给最后面的魔族,在半空现出身影拦住明青的去路。 修为展露无遗,竟都是结丹境。 当然,魔族的修行境界和人族不同,甚至魔族应该是没有修行境界的。 他们不能在丹田结丹,也修不出灵相,只是本身没有一套完整的修行境界,便也按照人族的境界来区分。 拦住明青的那些魔族都有相当于人族结丹境修为的实力,十来个,最高的一个到了结丹境后期。 而明青才造化境巅峰。 过了最初那股不受控制的惊惧后,魔族反应过来,看到明青只有造化境巅峰修为时,面上表情一时惊讶。 惊讶于一个造化境巅峰的弟子就敢追他们到这里,还能看穿他们的隐藏,出剑更将他们惊到以为是灵相境以上的大能来了,连善后、送死拖时间这种事都安排上。 惊讶过后则是愤怒。 区区造化境巅峰,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有魔族认出明青的身份,低声对同伴道:那人是明青,就是右使一直派人追杀的那无瑕道体。 无瑕道体。 魔族又是一惊,这回是惊喜的惊。 踏破铁鞋无觅处 话还没有说完,一剑封喉,缠绕四周的浓烈黑雾散开来,明青踏空而来,一剑刺出,竟是隔空就割了说话那魔族的喉咙。 魔族和人族不同,被割了喉咙也不会立刻死的。只是那剑上漫开的剑意太过凌厉炽烈,就如水碰上火,一下被炙干,生机就此断绝。 一剑,仅一剑,造化境巅峰对结丹境初期。 余下的魔族震惊不已。 明青却没有心思欣赏他们丑陋面貌上的震惊。 眼看那魔族拿着明月剑就要消失,而面前的魔族还死死拦着路,明青眼里戾气更深,挥剑刺出时只管杀敌不管防守。 如是一个时辰后,她面上沾血,肩膀、衣襟、衣摆也都有血迹,拿剑的手微晃,踏步继续追那魔族。 在她的后面则是一地黑雾和血腥。 天命神通展开,明青并不用追多久。 一个时辰看起来很长,对在人族地盘上的魔族来说是很短的。 明青来到一座深山前。 这座山离上清宗不算很远,却也不近,至少明青以前没有来过,也不知道山里环境如何。 但这无关紧要。 明青很快感应到明月剑所在,顺着感应而去,便看到剑被放在一块石头上,四周空无一人。 是知道她追来,怕到剑都不敢拿了? 明青嗤笑一声,上前去拿起那柄剑。 剑柄微凉,剑鞘很陌生,明青是第一次见。 她握住剑柄,似是想拔/出剑刃来看看,却在即将拔/出的瞬间把剑收回去。 明月剑,明月。 明青抬头看天,已经没有那么黑了,天将明,她竟追了这么久。 追了这么久,结果在以为最艰难辛苦的一步轻易拿回了剑。 如此轻松,明青面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涸了,衣服上的血也是,那上面不仅有魔族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这就结束了么? 明青笑一声,眉心青光亮起。 她举起剑,向着右边就是一劈。 石头碎裂、大树倒地,虚空里藏着的魔族重伤摔在地上,随明青的靠近而颤抖。 那是先前拿着剑先离开的魔族。 你的同伴呢?明青问。 他们先前那魔族满是惶恐,说到一半就被明青打断:不是指死在我剑下那些。 魔族进上清宗盗剑绝不止那么点魔。 而且最高修为也才结丹境后期。 这不符合明青对魔族的印象。 他们此行一定有一个带头的,修为至少在结丹境以上。 不然是无法降服明月剑并且带着剑回到修罗窟的。 就如眼前这魔族,只是拿了这么一段路,手已经惨不忍睹了。 是左使。那魔族在明青炽烈剑意的笼罩下满是痛苦,断断续续道:我们的任务都不相同,我只知道若是盗剑顺利,便把剑送到这里,左使会来拿的。 当然,绝不是直接把剑放到石头上自己隐藏起来这种交接法。 只是明青追得太快,他打心里害怕。 左使,魔族左使。 明青眸光微厉,一剑刺出,给那魔族一个痛快后收剑望向四周。 第77章 魔族左使是和她师尊风常恒同辈的人物,修为只怕早在天元境以上。 明青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 她应该第一时间离开这里回到上清宗的。 脚下却似有什么东西缠住她一样。 明青一动不动,漆黑眼睛里满是涌动的暗光。 她不想走,她想看看魔族左使是什么模样。 想看看能不能查到些关于修罗窟的事。 若是跟着那魔族左使能进到修罗窟,那就最好了。 因而明青按住腰间不断晃动催她回宗的弟子玉牌,眉心青光大亮。 她开始查探四周,看有哪里是她能藏起来不被发现的。 明青很快看到了一道瀑布。 水流湍急,瀑布下压着几块大石块,任水再急也动摇不了。 她右手拿着自己的佩剑,左手拿着明月剑,剑影映在水面上,剑光被刚出的晨光一照,光芒反射进水中。 隐约照进谁的眼睛里。 明青皱眉,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正打算仔细查看一下,高空此时似有谁结伴路过,边缓慢踏空而行边说着话。 明青凝神细听,似乎听到了什么天玄府、左使、那个堕魔的。 前面的她不清楚,后面那几个字几乎刺进明青心里。 堕魔的。 明青跟着念了一遍,眸色暗沉,忽一剑向上劈出,剑意凌厉不下先前对那些魔族。 上方登时有剑声响起,是剑修拔剑警觉的声音:什么人? 他们很快发现了下方瀑布旁的明青。 明青,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修士惊讶道。 那是一个青年,五官端正,举手投足却满是肆意潇洒,是明青认识的人。 上清宗主峰弟子宁不拓,剑修,初见时他在登天塔前扫雪,彼时明青还是凡人。 现在明青站在地面抬头看他,修为暂时还低于他,但所有人都清楚,明青很快会走到他只能仰望的高度上去。 宁不拓和同伴很快也落到地面上。 看清明青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后,宁不拓严肃问道:出什么事了? 上清宗附近,有谁能将明青伤成这样? 他多看几眼,很快发现了魔族的痕迹,脸色微变。 明青只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谁是那个堕魔的? 她分明已经告诉所有人师姐不曾堕魔,为何还要这样称呼? 真想死么? 宁不拓微怔,似乎反应过来什么。 后面却有别的修士反应不过来,对明青道:我们刚才在说那个堕魔的,什么月来着。就那个半魔,她先前不是堕魔了吗 打断她的是明青手中剑刺出的锐利声音。 宁不拓眼疾手快挡住,收剑回来时只觉手腕震得生疼,剑刃也止不住颤抖。 他眼神微变,震惊于明青的剑道境界。 刚才险些被明青一剑刺中的修士一惊,接着大怒:明青,你干什么? 干什么?明青冷笑:谁是那个堕魔的? 她一字一顿,眼里隐有暴戾之色。 先前杀魔族带出的杀意缠绕不散,白衣沾血,晨光里说不出地震慑人心。 那修士一时间竟生出惧意。 是了,明青离开宗门在外历练后,做了许多事、救了许多人,世人提起她多是光风霁月、斩妖除魔、天才绝世,以致他忘了明青疯起来是不要命的。 三百年前那事后,有天才相信幕流月,自然也有修士质疑,以往昔嫉妒幕流月那些修士、世族子弟最为过。 他们左一个堕魔的,右一个邪魔歪道,满是诋毁。 后来明青听到了,提着剑就冲上去。 她不管打赢打输,只管打到头破血流。 反正她是无瑕道体,人族大能是不会让她死的。 后来在明青面前,便很少有人敢提起幕流月。 很难想象上清殿中说要收半妖、妖种,改变人族形势的少女会做出这种事,但明青确实是做了。 既能心思缜密、行事周到,也能不顾一切、孤注一掷。 但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那时他们无法确定幕流月是不是真堕魔了,现在却是板上钉钉。 险些被剑刺中的那修士昂起头,脸上满是得意和幸灾乐祸:明青,你能拿剑指着我,难道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仗着有宁不拓在,而且宁不拓还是结丹境巅峰的修为。 那修士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刚从天玄府得到消息,幕流月杀了魔族左使。现在,她是新的魔族左使了。 明青,你的好师姐还是堕魔了。 没有堕魔能当上魔族左使? 那修士满是恶意:她不是上清宗首席弟子,她是魔族左使,她是十恶不赦的魔。 第78章 一字一字极为清晰,生怕明青听不清楚。 宁不拓目光冷冽,正要开口,余光看到明青的剑已经挥来,迟疑一下还是挡住了。 明青,你冷静点。他说道。 这修士是世族子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荒府即将开启,如果明青这时无缘无故杀人 他皱眉。 明青却不管,不管宁不拓说的话,也不管宁不拓的剑,只一门心思劈向那修士,眼里杀意翻涌。 那修士大惊:明青,你疯了!这本来就是事实,又不是我杜撰出来的,幕流月就是堕魔了! 我没有看到。明青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她看起来比谁都平静,只是手里的剑刺穿了那修士的右手。 那修士也是剑修,右手被刺穿,意味着剑道都会受到影响。 我没有亲眼看到,就不是。 明青收回长剑,左肩满是血迹。 那是刚才她不管不顾,拼着自己挨一剑也要刺那修士一剑的后果。 宁不拓一慌,拿出丹药捏碎就要洒上去。 明青避开,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意一样:我没有亲眼看到师姐堕魔,师姐就没有堕魔。 既然没有,就不许你们说。 哪怕悄悄说也不行。 她唇角微扬,看起来平易近人:听到了么? 她问那修士,那修士痛到满头大汗,颤声回答:听到了。 他们很快离开。 宁不拓似不放心,跟在后面。 明青却不管他,自顾自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如果师姐真的已经是魔族左使了,那么明月剑 明青拿着明月剑的左手一下收紧,回头看一眼碎裂成渣的石头,脚步变得沉重。 那是原来放着明月剑的地方。 她心神恍惚继续走着,走了不知多久,一抬头,古朴深黑的亭子映入眼帘。 上端是黑红相间的三个大字。 刚到上清宗的明青曾在这里等了幕流月很久,后来跟尹道灵去了外门竹屋。 那时她连字都看不懂。 现在的明青懂了,那三个字原来是观月亭。 瀑布下,湍急水流怎么也冲不动的大石块被谁一指碎开。 一道人影从瀑布下探出头来。 长发披散被水浸湿,她坐在水中,怔怔看着碎裂的石渣以及地面上血迹,许久后抬头看向上方。 日光已经大亮,眼睛注视久了刺目得很。 她垂眸,坐着的水面漾开涟漪,不知是从湿润长发上滴落的,还是脸上。 第28章 明青把明月剑交给慢一步赶来的刑律堂弟子, 自己顶着一身血迹正打算回绝云殿去,结果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后面响起的声音。 明青师姐。有人沉声喊明青。 明青回头看去,出声的并不是刑律堂弟子。 那几个刑律堂弟子拿了明月剑、道过谢后就离开了。 出声的人穿宗门弟子服, 看服饰归属南明峰, 是个器修。 南明峰。 明青眼神微深, 声音平淡:师妹有事? 那弟子半点没因她的态度生出不满,反正觉得很正常, 绝世天才, 傲一点也是应该的。 她道:您现在不应该回绝云殿,应该去刑律堂。 明青眉微挑, 不用她问出口, 那弟子很快说了理由:您刚从外面回来, 还不知道姚师姐前不久出手力挽狂澜, 救了一整座城的事。 姚师姐?姚见裳。 力挽狂澜,斩妖除魔, 救一座城于危难。 那弟子简单几句说出整件事,主要说的是姚见裳的贡献。 她修为原是结丹境巅峰, 路过遇上妖魔作祟, 出手御敌, 顺势在那场血战里晋升灵相境。 她生有先天灵相地火焰灵,如果按部就班好好修行,是很有希望修出一道灵相再冲击灵相境,成为拥有先天后天双灵相的天才的。 结果危急时刻为了保命,也为了救人,先一步晋升到灵相境。 灵相境修士只能打磨、深悟先前修出的灵相, 是没有机会再修新的灵相出来的。 相当于姚见裳为了救一座城搭上了自己的一半道途。 贡献实在显著。 如果没有她出手,那座城和城里的修士和凡人都将死亡。 人族大能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他们问姚见裳想要什么, 姚见裳说,她修行多年还没有本命灵剑,她想要一柄本命灵剑。 剑修的本命灵剑和一般灵剑不同。 本命灵剑,意为心意相连、性命交关,若是本命灵剑毁了,剑修也会重伤。 相反,没有本命灵剑的剑修,剑道施展肯定会受到影响的。 明青现在就没有本命灵剑。 上清宗各峰前后给她送来过许多锋利有灵的宝剑,明青一柄都看不上,也没有收。 第79章 她只用造化境弟子能在宗门免费拿到的长剑,外形都相同、材质也普通。 而姚见裳是无极峰弟子,得徐副峰主看重,还是世族前三姚族的嫡系子弟,怎么也不会缺灵剑。 只要她开口,多的有人想巴结奉承她。 她到现在都没有本命灵剑。 怎么想都不会跟明青一个理由。 姚师姐跟刑律堂副堂主说,她想要明月剑做本命灵剑。南明峰那弟子看着明青的眼睛:副堂主答应了。 她声音很轻,听在明青耳中有如惊雷。 姚见裳,明月剑。 她怎么配? 明青眼里一下生出戾意。 南明峰那弟子便知道自己不用多说了。 她低头行礼,很快离去。 明青往刑律堂的方向去,走了几步似想到什么,拿起腰间的弟子玉牌说了些什么。 刑律堂并不在峰顶,四周广阔平坦,类似于上清大广场的构造,远看是一座古朴肃穆的屋子,其上刑律堂三个字庄重严肃。 这里不属于上清宗九峰,在上清宗的地位却相当重要。 甚至因为上清宗为人族第一宗,刑律堂管的也不仅仅是上清宗内部的事情,人族世家修士、散修和别派修士若是开口,刑律堂也都会管。 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修士在修行界的衙门。 此时刚从宗外归来的刑律堂副堂主得知相关事情后,看着面前刑律堂弟子手中捧着的明月剑,眼里一阵晦暗不明。 明月剑,揽月山,观月亭上清宗以道立宗,所在方位、所修大道、所行之事皆暗合道家里太阴二字。 和藏剑阁、星辰殿互相照应又各有不同。 明月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约莫五百年前,这柄剑自己选择了一个主人。 三百年前,剑被主人所弃。 副堂主擦干上面的鲜血,拿回来悬挂在刑律堂上。 而后 副堂主,姚师姐来了。弟子的声音将副堂主从沉思中惊醒。 他抬头,正看到一袭白衣的女子自外面走进来。 日光明亮,照得女子那袭白衣上的精致花纹都一清二楚,腰间悬挂的饰物随她走动轻晃动,一步一晃,却不会显得浮华吵闹。 她长相很美,但人们看到她的第一眼注意到的绝不会是长相。 世族排名前三姚族嫡系子弟,天生地火焰灵。若是不拜进上清宗,她会是姚族当之无愧的少主。 世族子弟的高贵优雅,宗门弟子的自信从容,她都有。 修的还是剑道,是极好极好的天才后辈。 如果没有珠玉在前的话。 而现在就算要往后排,最年轻最出彩的天才,也轮不到她。 齐师叔。姚见裳声音含笑,举止得体。 副堂主点头,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明青。 明青拜风常恒为师,风常恒当年在上清宗和他、苏茗、于方几人的关系极好。 他却从来没有听明青喊过他师叔。 这便是明月剑么?姚见裳看向旁边刑律堂弟子手里捧着的剑。 副堂主眸光微暗。 明月剑这三百年间一直悬挂在刑律堂,三百年前被幕流月握在手里,不管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间,姚见裳绝对不止一次看到过。 她在明知故问。 至于为何明知故问,当然是一种催促的暗示。 副堂主淡淡应了,命弟子将剑给她。 姚见裳要明月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一众修士大能都听到了,他也答应了,自然不能不给。 只是 算算时间,似乎是姚见裳说完后,就有了魔族出现盗剑之事。 接着是明青出手。 如果明青知道她辛苦拿回来的明月剑成了姚见裳的本命灵剑 副堂主揉揉眉心,为以后将发生的事情颇为头痛。 当然,很快他就不用为以后头痛了。 而是现在就能知道头痛的感觉。 那弟子按照副堂主的话将剑递给姚见裳。 明月剑刚从魔族手上拿回来,神剑不凡,魔族握了会被灼伤灼痛,人族修士虽然不会,但握久了也会有影响。 那刑律堂弟子不是剑修,拿到明月剑后直接寻了个玉盘放置,此时明月剑被放在盘上,他则是捧着玉盘走向姚见裳。 姚见裳伸手,哪怕她向来表情得体、举止恰当,时刻不忘世族子弟应该具备的修养和风姿,此时面上也有几分明显的欢喜。 毕竟那是明月剑。 是和藏剑阁烈日剑、星辰殿星辰剑齐名的明月剑。 拿着烈日剑的是藏剑阁阁主。 若非沈筝只修阵道,连半点剑道基础都不碰,那星辰剑必然会是她的。 由此可知明月剑的地位。 第80章 她看着明月剑的剑柄。 月白和剑鞘一样的颜色,其上清湛明朗,靠近后能感到一股凉意。 手握上去肯定会凉的。也会有一些刺痛。 因为剑还没有认主,而且前一个主人的痕迹也没有被完全抹去。 不过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明月剑的主人就是她姚见裳了。 姚见裳想着,唇角笑容几分得意,伸出的手一下握紧,想要握住剑柄拿起明月剑。 却只握到自己掌心的肉。 甚至太用力,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生疼生疼。 怎么回事? 她眼里幽光一闪,剑修的凌厉漫上眼睛里,看去的眼神隐约有杀意。 她明显发怒了。 灵相境初期,剑修,世族子弟,无极峰排名第一的弟子,她发起怒起不同凡响,一般人感受到那股威压就先认怂了。 但明青不是一般人。 迎着姚见裳满是不悦、凌厉含杀意的眼神,明青半点不惧,大踏步走进屋内。 日光一照,她手一扬,手里握着的剑光就反射到屋内人的眼睛里,不偏不倚直射/向姚见裳。 哟,你也在,刑律堂真热闹啊。明青开口,是对姚见裳说的,却没有半点前缀。 自很久以前,明青对许多修为比她高、应该称师兄师姐的人都没了前缀。 明青师妹,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拿我的剑做什么?姚见裳问道,面容平静,声音淡然,似乎只是单纯的发问。 明青看她,想要透过那层从容不迫的外表看出些咬牙切齿。 似乎是看到了,也似乎没有。 反正明青唇角一扬,看起来心情不错:你的剑? 她晃了一下手里的明月剑。 未认主前,明月剑拿在手里会有刺痛感。那是神剑不凡,剑器凌厉无双的反震。 明青就没有这种烦恼。 不是她能忍,而是她真没感觉到痛。 这种没感觉,许是因为她是极适合这柄剑的主人。也或许,这柄剑的主人很信任她,信任到本命灵剑也能随意给出。 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明青不说,外人也无法知道。 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剑?若是你的剑,为何会到我手里?明青表情无辜。 明青师姐,你还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吧?姚师姐晋升灵相境后 旁边有弟子出声,刚说一半就被明青一个眼神打断。 她的眼神并不能算多凌厉,只是刚从宗外回来衣服没换血迹没洗,连杀魔族砍剑修的戾意都有一些,只一个眼神,那弟子莫名噤声。 我知道。明青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明月剑,只是我认为拿明月剑当奖励不适合,你还是换别的东西要吧。 她看着姚见裳,话都是正常的,给人的感觉却像对乞丐说去别家乞讨一样。 姚见裳脸色微青。 有弟子从她后面跳出来呵斥明青:明青,你怎么对姚师姐说话的?上清宗规矩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姚师姐修为比你高,你见了不该先喊声师姐吗? 宗规里有一条,大致意思是友爱同门、敬重师长。 但无关痛痒,明青平时不喊也没人说什么。 现在却有人说了。 友爱同门。 明青在心里默念一遍,忍不住笑了。 笑完后看说话的那无极峰弟子还喋喋不休,明青一个眼神甩过去。 脸上沾血,眼睛漆黑若暗夜,眼里有些红血丝,不是凌厉逼人那种,而是沉寂里亟待爆发的恐怖。 那弟子一下噤声。 明青才开口:师姐? 她环顾屋子一圈,看到坐着表情无奈的副堂主、站着看热闹的刑律堂弟子、跟在姚见裳后面的无极峰弟子,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几个修士。 有世族的,也有天玄府的。 不知是来办事的,还是收到消息来看她的。 最后看向姚见裳,明晃晃一声嗤笑:你也配? 师姐,你也配?你是谁,也配明青称一声师姐? 这便是明青的回复。 说完后,她还问屋里的修士大能:诸位前辈认为,她真配当明青的师姐么? 羞辱是有的,疑惑也是真的。 在场修士对上明青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真要回答不配么? 但抛开那些世俗礼节,单论天赋修为年龄实力的话,似乎、也许、大概,还真不配? 姚见裳天生灵相,修行至今约九百年才到灵相境。 当然也有她想修出双灵相一直没有突破的原因。 修行界里,二十岁到先天,四十岁前筑基,五百岁前结丹便算天才。 往后境界按道理是越后越难,但若是结丹时丹品上乘、灵相不凡,则是相反的。 第81章 姚见裳二十五岁筑基,修行四百五十年左右结丹,结的是二品金丹,三百年前结丹境中期,现在灵相境初期。 幕流月二十岁筑基,修行三百五十年结丹,结的是一品金丹,三百年前结丹境巅峰,她原是想修到圆满再升灵相境的。 这是珠玉在前。 而明青十七岁筑基,现在修行三百年左右,造化境巅峰。 同样是想修到圆满。 换句话说,只要现在明青想,她就能结丹,丹品最少也会是和姚见裳一样的二品金丹。 这还是设想最差最坏的情况下。 只要明青想,她就能成为修行界再开记录、最年轻的结丹境修士。 但她不想。 她要修到最圆满再结丹。 无瑕道体生来不凡,要修到圆满比一般修士需要的时间多,难度也难上加难。 所以她卡在造化境巅峰很久。 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后来居上。 而且明青现在造化境巅峰就能打赢、杀死一群结丹境后期的魔族。 别人跨境界是跨一两个小境界,最多初期赢巅峰,她直接跨了大境界,甚至不能用天才来形容,而是逆天了。 所以,真正有资格当明青师姐的,还真就只有那个人。 见一众修士都不说话,明青笑一声,继续道:好,那么这个问题就跳过了。回到最初,我要说的是,明月剑不适合当奖励。若你们觉得适合,那么 她唇角微扬,明明在笑,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我也没有本命灵剑,我要明月剑。 副堂主微怔。 剑修没有本命灵剑自然是不妥的。 三百年来上清宗各峰、上清宗外的修士大能,他们不知给明青送了多少好剑,明青一把都看不上。 修士大能无不担忧烦恼。 现在明青说她要明月剑。 你要明月剑你倒是早说啊!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提过,但明青那时只沉默拒绝,说她不当明月剑的主人。 现在、现在 副堂主忽然一怔。 他看着明青,正看见明青垂眸看剑那一瞬间的目光,温柔且怀念,如同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说不出的依赖信任。 他便懂明青改口说要明月剑的原因了。 明青也要明月剑做本命灵剑? 有追随姚见裳左右的弟子出声嘲笑,左不过是些学人精、拾人牙慧之类的话。 明青半点不在意。 那些弟子说着说着也静了。 大概是他们也深知,即便姚见裳是那个先提出来的人,但明青态度坚决,姚见裳是争不过的。 论地位,论资质,论剑道境界,以及刑律堂副堂主、主峰苏峰主、宗门于宗主这些人族大能的态度,姚见裳都不如明青。 除却世族外,姚见裳似乎没有什么优势。 四周围观的修士脸色各异。 有衣衫繁复华丽的修士大能眼神微沉,似和姚见裳无形中对视一眼,接着出声:明青,明月剑为神剑,按理来说是极适合你的。但是你也并非真心想要明月剑做本命灵剑吧? 他上前一步,彻底进了这座舞台,声音极大:你要明月剑,不就是因为这柄剑曾是那幕流月的本命灵剑么? 那幕流月曾救你性命、带你进门、教你修行,你感激崇拜她,故而不欲她的剑被别人所用,才反对的,是么? 竟是直接道出场上修士都心知肚明但故作不知的事实。 明青面不改色,知道那修士还没有说完。 果然,那修士很快继续道:上清宗外,你无故打伤杜家那小子,刺穿他拿剑的手,不就是因为他说到了幕流月。似你这般行事无忌、只凭好恶的,明月剑就算到了你手里,也只如明珠蒙尘。 所以明月剑应当给姚见裳。 这便是他说了一大堆最后委婉抛出的结论。 说明青心性不定、行事肆意。 说她要明月剑根本别有用心。 说明月剑被她拿了无法物尽其用。 层层递进,听起来无法反驳。 副宗主便有些迟疑了。 三百年来明青的成长相当惊人,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或者说隐患的,便是幕流月。 凡是和这三个字有关的 也正因此,他们才迟迟没有定下最后人选,也没有把最重要的那些事情告诉明青。 你说那姓杜的剑修啊。明青观察着场上修士的表情,不慌不忙:我确实打伤了他,也刺穿了他的右手。如无意外,他以后再想右手拿剑只怕要克服不少困难才行。 腰间的弟子玉牌微亮。 明青投去一丝神识,而后面上似有笑意浮现。 那是得意、胜券在握的笑。 第82章 她抬头,正对上那世族修士愤怒正欲发作的目光,沉声开口:却不是无故。 她不是无故打伤那姓杜的世族剑修的。 当然不是无故,是因为幕流月。 那世族修士正打算这么说。 明青却看向刑律堂副堂主,继续道:严格来说,还是副堂主授意的。 副堂主授意你打伤那姓杜的剑修? 世族修士怔住。 原本正看着热闹的副堂主也怔住,明青,你在胡说什么?本堂主何时 何时让你去刺穿别人的右手、半废别人的剑道了? 他想这么说,明青却一晃手里的弟子玉牌,以念文章的姿态念道:半年前长原城外,杜广义恃强凌弱,抢了一散修先付款的剑符。散修不服,杜广义后命左右随从将他殴打出长原城。 两月前,杜广义和一小派弟子于川青山前 十日前 桩桩件件竟都是那姓杜剑修的罪行。 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 念完后,明青问副堂主:您真的没有授意过么? 她眼里满是认真。 副堂主想了一会,忽然想到许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明青刚在上清殿中提出要收所有半妖、妖种为己所用。他给明青送去明青所需要的资源、法诀。 在绝云殿外,他曾跟明青有过一场对话。时隔多年,具体的话语副堂主已经忘了,大致内容却是记得的。 他说明青的想法很好。 天才绝世者,所走的路、所做的事从来和常人不同。 明青要改变半妖、妖种现状,很好。 但他希望明青真是为了人族,为了她的信仰,而不是私心。 他还说过,明青能改变的不仅仅只是那些半妖和妖种。 他对明青说,希望明青成为人族表率。 何为人族表率? 明事理、行正义,凡事敢为人先,成为人族困难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依靠、榜样。 明青那时没有回答。 但她后来却用实际行动做了回答。 这三百年来,她做的很好很好。 她打伤那姓杜的世族剑修,因为他以势压人、所行不义。 所以要说是副堂主授意的也没错。 只是真的是为了伸张正义么? 如果是,为何不早不晚,偏在他说了幕流月后出手? 副堂主揉揉眉心,心知肚明,却又无法反驳。 比起三百年前,明青能利用的,拥有的,已经越来越多。 她在往上走,一步一步,越来越高,修为和利剑能解决的,她会果断出手。 修为和利剑还无法解决的,她也有别的手段应对。 如斯天才,是人族之幸么? 既然不是无故打伤杜姓剑修,那么明青心性不定自然无从说起。 既然她心性没问题,那么后面的一切便都是无稽之谈。 至此,世族修士再无话可说。 明月剑是神剑,剑道出彩者才配当它的主人。姚见裳想要,我也想要。不若不用修为,只比剑道境界,谁赢谁拿走明月剑,如何? 明青问姚见裳。 不用修为只比剑道境界。 姚见裳的手不由攥紧。 比剑道境界,谁能比得过明青? 一百年前,藏剑阁阁主出关,正遇上有事前往藏剑阁的明青。 她们曾比过剑招。 当时藏剑阁阁主拿的是和明月剑齐名的烈日剑,明青拿的却是宗门免费能拿、和修为相匹配的一般灵剑。 即便如此,藏剑阁阁主也大感震惊,说明青将来在剑道上定会超越她。 那是当世剑道第一的剑修啊。 单论剑道境界,谁能比得过明青呢? 也许,只有曾经的幕流月。 姚见裳沉默不语。 明青不由嗤笑一声,连比都不敢比,还敢肖想明月剑? 她笑得明显大声,明眼人都知道她因而而笑。 笑完后,明青向外走去,手里拿着明月剑:既然不比,就当你认输了。 所以明月剑归她,她要带走。 走出刑律堂,明青回头看。 刑律堂正对天空,若是夜晚,明月剑悬挂其上,正能对照洒落的月华。 原是极美极赏心悦目的场景。 明月剑挂在那里原是很恰当的。 所以三百年来明青只远远观看,从未想过要拿走。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她。 与其让无关紧要、心性不正的人染指,倒不如她自己拿走好了。 她拿着明月剑回了绝云殿。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口称明青师姐,态度颇为恭敬,眼神也满是崇拜。 她不是绝云峰的少主,不是绝云峰不承认,而是明青自己不承认。 但绝云峰实际上早已听命于她了。 第83章 从弟子到执事、长老,无一例外。 那些不服的、和当年事有关的,明青都安了最合适的由头,拿着剑亲自除去了。 姚见裳有无极峰、世族。 她有绝云峰、半妖妖种,以及手中剑。 她早不是一无所有。 明青走着走着,却莫名一阵恍惚。 绝云殿内,一身黑衣的左鸦早在那里,看到明青出现后迎了上来。 她沉默不语,只让明青坐在殿中坐垫上,而后解去明青外衣,露出她左肩上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捏碎丹药洒了上去。 是很痛的,明青一声不吭,说道:杜广义的事,辛苦你了。 她去刑律堂前曾用弟子玉牌传音,让左鸦查查杜广义。 明青并不知道杜广义一定做过什么,但世族子弟的秉性她还是清楚的。 左鸦那些消息来得也很及时。 不辛苦。沉默寡言的女子看一眼被明青放在案上的明月剑,查到那些消息的人 她顿了顿,改口道:那些半妖,是黑琅管着的。 正说着,殿外有人走来。 黑衣,沉默,青年,正是左鸦口中的黑琅。 他走到明青面前,省掉称呼直奔主题:这是手下人刚送来的,说是在一座灵境内得到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明青。 那是一柄灵杵,黯淡无光,看起来已经完全损毁了,上面满是血迹和灰尘。 明青是第一次看到,却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也命人查找过。 那灵杵的名字是降魔杵,有降服魔族、感应追踪魔族的作用。 三百年前无极峰上的遍地血红,始于眼前的降魔杵。 明青接过后,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她的心却是炽烈的、含怒的。 黑琅继续说道:三百年前无名峰那事后,降魔杵的主人就失去踪影。问他熟识的人也都说不知道。 直到不久前,降魔杵无故出现在那座灵境中。 我命人细细排查过灵境,也查过进出的修士,但是灵境太大,进出的地方都不详尽不统一,查到的并不多。 黑琅将一枚玉简递给明青。看明青没有说话,很快离开。 降魔杵出现在灵境,主人却不在,依然行踪不明。 明青把玩着手上的降魔杵,心里想法一一闪过。 在所有镇压、削弱魔族的灵宝中,降魔杵算得上不凡了。 如此不凡的灵宝,不知由谁所造,连记录也没有多少,却能在那时出现。 太蹊跷了。 先是降魔杵出现感应到师姐是半魔,而后是无名峰阵法施压,不到结丹境修为无法踏空而行。 那么多峰,偏偏是无极峰长老在场。 那么多器修,偏偏是对妖族魔族最敌视的南明峰邱善和。 明青还是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将细枝末节拼凑起来,已经能得到大概答案。 她那时的直觉没有错。 只是没有证据。 幕后布局的人做得很好,什么痕迹都不留。 刑律堂副堂主、苏峰主和于宗主他们大概是有所察觉的,但没有证据就师出无名。 明青想着,问处理好她左肩伤口的左鸦:世族子弟拜进宗门后,就无法做族内少主了,是么? 宗门和世族都是人族,大难当头齐心协力,但平日里也是不同的。 严格意义上是两股不同的势力。 宗门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并不拒绝世族子弟拜进宗门。 只是拜进宗门后,他们在外行走的身份就是宗门而非世族子弟,明面上要以宗门利益为先。 世族自不会立这些人为族内少主。 先天灵相,资质出众,板上钉钉的世族少主。 什么能抵得上呢? 只有当世第一宗、宗门少主的地位了。 那甚至不仅仅是上清宗少主,还会是人族的少主,人族年轻一辈中最为出彩卓绝、被所有天才仰望的存在。 三百年前,人尽皆知,这个位置会是师姐的。 荒府要开启了。静了一会,明青出声道。 荒府开启。 结合临别前沈筝说的话,结合刑律堂这一出,明青隐约知道沈筝没有说出来的内容是什么了。 那会是很重要的一次历练。 天才云集。 人族大能的养蛊大概是要拉开序幕了。 上清宗各峰蠢蠢欲动,也到立少宗主的时间了。 明青提笔,在面前洁白的纸上写下少宗主三个字,对着左鸦说出来的话却是:荒府内天材地宝很多,也许会有能修复修士根基的,我会拿到。 左鸦微怔,接着开口,却是和这个没有半点关系的内容:林舟前不久把奔月剑送回来了。 她说,那剑终究只是凡剑,当初锻造用的玄铁只是凡铁。她境界不够,无法把那柄剑改造成匹配你修为的灵剑。 第84章 所以拿奔月剑做本命灵剑是万万不能的。 当世器修,邱善和能排进前十。 若是让邱善和来改造 左鸦默默想着,处理好明青肩膀上的伤口后,放轻脚步离开了。 这样啊。 明青轻摩挲着明月剑的剑柄,面上看不出表情。 她再次拿起面前的笔,白纸铺开,开始写字,以少宗主为中心,写了很多很多,人族、魔族、修罗窟、世族 许是太久没休息过,明青感到一阵困倦。 她趴在案上阖上眼睛。不知睡没睡着。 旁边的明月剑幽幽散出微光。 明青再睁开眼睛时,外间已经天黑,稀疏月光照进来,照出一道白影。 那白影 明青揉了揉眼睛,白影依然存在。 那是一个人。 白衣皎洁、眉眼如画,此时唇角似有笑意,正和明青难以置信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神是温和的,月光洒落,为她镀上一层清辉,显得她清冽凛寒。 明青却一下跑上前去,如在雪夜里看到暖炉,小心翼翼将那白影拥入怀,声音都是颤抖的:师姐,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遥远而炙热的地方。 黑衣如墨的女人动作一停,忽然抬手摸上后颈。 四周环境炙烈炎热,原是热到一不留神就会被灼伤的地步的,此时她却被一股凉意包围。 那股凉意来自后颈,似隔着遥远距离和时空,来自某人的眼睛。 她微怔,接着招手唤来一道黑影。 黑影很快出现在面前,单膝跪地,态度恭敬:左使,有什么吩咐? 左使。 她因这个称呼晃了晃神,声音微哑:去查查,明月剑是悬挂在上清宗刑律堂上方还是 还是被谁拿走了。 黑影领命很快离去。 女人却无心再做先前要做的事情。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出神许久后抬起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若是不说,谁也不知道这只手做过的事,和即将要做的事,血腥肮脏。 这也是她原先握剑的手。 握剑。 她原来是个剑修。 她原来,是有一柄视为性命的本命灵剑的。 女人笑了一声,是无法形容出来的苦涩。 她原来,是想要攀升剑道巅峰的。 她将自己的一丝魂灵抽离出来融进剑里。 时隔多年,她自己都忘了。 那丝魂灵居然还存在,还能幻化出来,还能和她有感应。 她握紧右手,半晌后化为剑指的姿势。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把那丝魂灵毁掉,毁去自己在那柄剑上所留的痕迹。 但她保持很久的姿势,久到手都有些酸,还是没有出手。 后颈凉意不断。 女人思绪如潮。 她让属下去查明月剑所在,其实是多此一举的。 后颈有凉意那一瞬,她就隐约知道答案了。 只是不太能接受而已。 明青。 她念着这两个字,想着出修罗窟这段时间听到的形容,尝试在心里描绘出小姑娘长大后的形象。 天才剑修,年少有为,卓绝出彩,亘古无双 相当符合她曾经的期盼。 一个词一个词,一点一点描绘出来。 却都融在脖颈上的凉意里。 也没人跟她说过,人族的天才剑修还是个小哭包啊。 她一声长叹,手里姿势变了变。 绝云殿中,白影轻拍天才剑修的背,满是无奈:别哭了。 怪凉的。 第29章 天空不再湛蓝如洗, 云朵也不是洁白绵延的,风声凛冽似刀,举目四望没有一点绿, 这便是荒府内的天地。 明青背负明月剑, 手里还拿着一柄上清宗内门制样的长剑, 正坐在一块凸起的土丘上看着四周修士。 大多是宗派的弟子。 有上清宗的、藏剑阁的、天玄府的、星辰殿的,有四派以外的宗派弟子、世族子弟, 散修是很少的。 而她目光看到的修士弟子, 随便拿出一个放到外面都能称得上一声天才。 荒府是只属于天才的舞台。 这座巨大无垠、神秘无比的洞府不是单用灵境二字就能形容出来的。 据明青所知,这座洞府出现至今已有几万年。每一次开启都是天地的一场盛宴, 血腥杀戮有, 一步登天也有。 人族和妖族也异常重视。 荒府最中心有一座宫殿, 修士大能称其为神殿。 里面有什么明青并不知道。 知道的人族大能也不多, 只是能以神字命名,想来非同寻常。 神殿在荒府中心, 进来的修士则都在四周边缘。 荒府内限制修士踏空,甚至连用修为、步法赶路都不行, 只能如凡人那般用双脚走路。 第85章 走过不知长短的道路, 历经不知多少的艰难, 一直走到最中心的神殿去。 进来的人族修士分为八队。 上清宗、星辰殿、藏剑阁和天玄府四大宗门的弟子各领两队。 上清宗是明青和姚见裳,星辰殿是沈筝和曲信然,天玄府是许远知和另一位弟子,总之除了星辰殿外,其他六队的带队人都是剑修。 而这六人里又以明青最为特殊。 抛开她有无瑕道体不说,带队人一般都选出彩卓绝、修为最高的, 明青的修为却是最低,才造化境巅峰。 不仅是她所带队伍里最低的, 甚至是整片区域里最低的。 因为明青所在的区域属于结丹境。 荒府限制颇多,对于修为也有限制,按修为高低分为灵相境、结丹境和造化境三块。 区域不同,通往神殿路上遇到的也将不同。 明青原是该在造化境区域的。 她是造化境巅峰的修为,在造化境区域里是无敌的,但荒府这次开启的时间段里,上清宗年轻辈天才大多都在结丹境。 高一点的如姚见裳到了灵相境。 低一点的如赵影、南宫轻那些则刚到造化境,还不够资格进荒府。 宁不拓、宋正阳、郑余山、尹道灵这些都不在造化境区域。 明青要做带队人,能选的只有结丹境。 至于她为什么要带队,先不说这是上清宗宗主和人族许多修士大能指定的,便是他们不指定,明青自己也会争取。 荒府,剑修,沈筝的话,上清宗少宗主,明月剑,丝丝缕缕连在一起,此行意义不言而喻。 明青师妹,该出发了吧。衣衫华丽、面容温和的青年走过来问明青。 那是宋正阳,南明峰的器修,邱善和的弟子。 结丹境中期的修为,比宁不拓这类剑修低了许多,主修的是器道,修为只是炼器的辅助手段。 他、宁不拓以及几个曾和幕流月同辈出名、以天才冠名的上清宗弟子,此时就在以明青为首的队伍里。 要说不服自然是有的。 毕竟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在明青进上清宗甚至出生前就成名,比明青早开始修行几百年,结果现在还要听她安排。 但毕竟是宗门弟子、人族天才,不服归不服,要故意闹事、跟明青对着干也不至于,因此明青也不关心他们心情如何,只留意着自己该留意的一切。 她看着东方向的十几个修士。 那不是一开始就在队伍里的修士,而是半路加进来的,宗门弟子有,世族子弟有,散修也有,修的功法、会的招式五花八门。 那是在原来的队伍里走散的修士。 那便出发吧。明青应一声,拿起手里的长剑站了起来。 用不了修为和步法,他们这些天才修士也只能像凡人一样慢慢走着,时刻警惕着会出现的危险。 明青说是带队人,却没有走在最前面。 她让宁不拓走第一个,其余修士两个或三个并肩照应,形成长长的一列。 她则是走在左侧靠外一点,从高处看是完全脱离这支队伍的。 宁不拓走在最前面,遇到什么妖魔鬼怪也顺手解决了。 他剑法极好,剑道境界也不俗,加上结丹境巅峰的修为在这片区域里几无敌手,哪怕拿的只是一柄竹剑,也能很快解决。 越发衬得明青带队人的身份有名无实。 他们小声嘀咕着,看明青的眼神里有打趣和质疑,明青只如没听到那般,拿着剑沉默地走着。 走了不一会,明青抬手,出声道:停。 简简单单一个字,在凛冽风声里却格外有重量,所有修士都听到了。 他们对于明青的动作神态也很熟悉,一般明青说停就是该休息的意思。 荒府限制如此,修士和凡人一样走路需要体力,休息自然也是应该的。 但现在才走了没多久。 明青作为带队人不想争第一压其他修士一头,他们还想呢,哪能动不动就休息? 有修士这么想,却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想:早知如此,当初应该选择姚见裳的队伍的。还以为无瑕道体真能厉害到哪里去。 有修士便直接出声反对:明青师妹,这才走了没多久,又休息,你到底行不 话还没说完,明青一个眼神扫过来,漆黑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而黑沉,却格外能震慑人心。 说话的修士一下息了声音。 明青师妹前面的宁不拓也开口,话未说完被明青打断:安静。 没有前缀和后因,只有这两个字,听起来似乎傲慢极了。 宁不拓皱眉,心里有些不快。 别的修士看在眼里,颇为恼怒。 宁不拓平日里洒脱不羁,人缘是很好的。 第86章 有修士不由开口:明青 她的话同样没能说完,因为明青拔/出了手里的剑,径直向她刺来。 她才刚说了两个字而已,不至于吧? 只听说上清宗这位无瑕道体心性果断、出手果决,不至于果决到这种一言不合直接出手的地步吧? 那修士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想还手,剑光却已至眼前。 修士惊讶地发现,她接不住明青这一剑。 当一声清响。 长剑微凉的剑刃从她脸侧刺过,似是刺中了什么东西,接着就听到明青微沉的声音:所有人,立即退回刚才休息的地方。 那修士低头,看到地面上离她极近的地方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像人也不像兽,更不像她见过所有妖里的一种。 地面似乎在震动。 风声越加凛冽,将地上的沙子都刮了起来,目光能看到的景象越来越少。 而在风沙之后,是看起来无穷无尽、跟地面上黑乎乎东西一样诡异的不知名存在。 数不胜数、层层叠叠。 其他修士终于反应过来明青说停不是想休息,而是察觉到不对劲了。 宁不拓当机立断,组织修士后尾变前首,争取在风沙彻底席卷来之前回到刚才的地方。 他自然也不知道那些藏在风沙后的东西是什么,但这里是荒府。 机缘重重,也危险重重。 上次荒府开启他修为不够没能进,却也听说总共十支队伍,能自边缘走到中心神殿的,只有五支而已。 虽然随着人族修士大能对荒府认知的加深,这种危险在减少,却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明青面前那修士还保持着怔愣的状态,怔怔看着地面上的东西,心有余悸。 先前她对藏在地面泥沙里蠢蠢欲动、想取她性命的东西一无所知,这份惊悸自然是对别人的。 这个别人指的是明青。 明青开口:还不走? 声音刚落,那修士颤了颤。 都结丹境的修为了。 明青看得有趣,不由一笑:怎么,真以为我刚才要杀了你? 没。那修士嗫嚅着,脸涨得通红,在明青含笑的目光里快步跑向宁不拓等人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事实,明青比她还有宁不拓强很多,能察觉到他们察觉不到的危险,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听她安排好了。 看她跑远,明青看向迎面而来的风沙,眸微沉,抬起剑断后。 并没有多困难。 在所有修士回到刚才的地方后,明青很快也跑回去了。 他们所在四周虽然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但荒原和荒原也是有区别的。 刚才休息的地方就有很多凸起的土丘,附近还有一处水源。 那些不知名存在能在土里活动,听起来土丘反而是他们的助力。 但实际上,阵修布阵需要媒介,所布阵法不同,对四周方位和环境的要求也不同。 明青不修阵道,但她跟沈筝较量过,多少知道些布阵方位的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运势 她选的休息地方都暗合这些要求。 那些修士先前不知道,此时看队伍里的阵修三两下就布出攻防一体的阵法,才知明青的目光长远、胸有丘壑。 在不知道那些不知名存在是什么的情况下,不直接交手,用阵法消灭掉无疑是上策。 事实也如此。 阵法施展开来,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扑上来,撞到阵法结界后被震开。 能远程攻击的法修施展法诀,剑修刀修拳修隔着阵法借力打力,很快消灭完了。 它们带来的风沙被阵法挡在外面,影响不到修士们。 也到此时,他们才能看清那黑乎乎东西的外形。 头部很小,整体深黑色,腹部有一根尖而锐利的刺,翅膀一振嗡嗡直响,像是放大版的蜜蜂。 没有修士见过,也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看向明青,眼神不复先前的质疑不满。 虽然对付起来不难,他们也没有谁受伤,按理不该有什么变化的。 但这是荒府开启后的第十五天,是他们真正遇到状况的第一次。 他们知道并肯定了明青作为带队人的资格和能力。 甚至有修士看着后面加进队伍的修士,想:先前十五天顺风顺水,该不会因为明青有无瑕道体,天命所归吧? 想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便去水源旁取水了。跑了一路,有些口渴。 其他修士也差不多。 他们脸上都是轻松,都以为危险算是过去了。 天玄府之上,和上清殿有些相似、凌驾云雾上方的天玄桥上,许多修士大能正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那是微微发着光的灵幕,阵修借助某种媒介施展阵法,能同步复现某些地方的场景。 第87章 当然限制诸多,而那地方也需要同时布下阵法才行。 此时那些灵幕上一晃一晃的,人影不时闪动,其中一幕上面正有年轻的剑修收剑而立。 四周修士都放松了,她依然神情不变。 握剑的手、站立的姿势、目光所视的方向,修剑道的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要是有意外出现,她第一时间就能出剑,连起势都不需要。 有白衣威严的修士忍不住开口道:明青就是太谨慎了,还有阵法在呢,能再出什么事呢。 名为埋怨,实为赞扬炫耀。 正是上清宗刑律堂的副堂主。 在他旁边的修士心知肚明,却无法反驳。 他们在此看荒府内八支队伍的表现,目前带队人风采如何、谁输谁赢还看不出来,但能看出来的是明青那一队是走得最快的。 都第十五天了,他们才遇到第一波状况。 果真天命所归,所以一路顺风么? 那修士暗暗想着,不由看向桥的最侧面。 那里立着几个人,灰扑扑的衣袍,灰扑扑的罩帽,灰扑扑的面罩,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十分不起眼。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人看了一眼,正看到灵幕上阵法外黑乎乎、蜜蜂形状的东西,声音满是震惊:黑沙暴,沙尘妖! 快,快派人去救明青! 急迫的心情溢于言表。 黑沙暴?有大能复述一遍,满是不解:这有什么? 不过是凡人才会害怕。 修士开始修行后体质不同于凡人,对凡人而言是灭顶之灾,对修士来说不值一提。 不过他知道那灰扑扑的人是天玄府养在后山的星象师,所言必然有因,因而看着那人想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说实话,他虽然比灵幕里的明青、宁不拓等人多活了上千年,也不知道那黑乎乎蜜蜂形状的东西是什么。 听起来这些星象师却知道。 分明他们遭受禁忌无法修行,连一双眼睛都损伤到无法受外界光亮刺激,怎么只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用什么看的? 荒府内的黑沙暴自然不同于外界。 准确来说那也不是黑沙暴,这么称呼只是因为看起来相似罢了。 真正的危险也不是黑沙暴,而是如刚才画面里所见隐藏在沙暴后面、能在土里移动的东西。 那些是沙尘妖,看起来跟蜜蜂一样,手段却极多。 蜜蜂嗡嗡叫不会如何,沙尘妖嗡嗡叫却能影响修士灵魂,让他们行动迟缓、头脑刺痛昏沉。 沙尘妖腹部的刺尖刺极为致命,被刺上一下、见血后不过三息,不管多高的修为,顷刻间便毙命。 沙尘妖掀起的黑沙暴使修士目不能视,沙尘触及皮肤如烈火焚烧、痛不欲生。 修士处于黑沙暴中,情绪会受到影响,不由自主地感到绝望、无助,进而自暴自弃,放弃抵挡。 总而言之,这是相当致命的存在。 而明青他们面对的那一波,只是沙尘妖派出来探路的一小队。 听完后,场中一片寂静。 许多年前荒府开启,十支队伍折了五支。都是人族天才,死了一个已经心痛万分,何况是近一半? 而其中四支队伍就是遇上沙尘妖没的。 那次对人族的打击不可谓不重。 修士大能对这次荒府历练重视无比,就是怕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也因此八支队伍所走的路都不相同,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半路撞上。 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人能救明青他们。 太远了。 荒府开启的时间过去了,结束的时间没到,他们这些在外面的就算知道也进不去。 在里面的不知道,即便知道也赶不到,即便赶到了,也不一定能救成。 那是沙尘妖。 原来那就是沙尘妖。 一些修士面容沉重,终于知道那股刚听到名字时产生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刑律堂副堂主看那些星象师,满怀希望:诸位先生,你们、你们若是出手,能救明青他们么? 面前的几人是星象师啊。 只观星象变化便能知天地运势、世界变化,能知未来、鉴过往,能以一己之力搅动乾坤、逆转星辰。 在不懂星象师到底是什么的副堂主看来,他们似乎是无所不能的。 他眼睛里的希望太过浓烈。 灰扑扑的星象师们低下头,面罩下的脸似乎极为苦涩,笑得惨然:齐堂主言过其实了。 若是当真无所不能,我们怎会无法修行、双目无法见光? 就连星象师一脉也不见天日。 站在最后面的人声音轻轻,轻到副堂主听不到,轻到旁边的同伴也听不到:我们只是一群遭受禁忌的罪人罢了。 第88章 罪人?遥远天际,眼缠白布的女子轻笑一声,自言自语:既知是罪人,怎么还不赎罪? 怎么还尽做些,和罪人一般无二的愚蠢之事呢? 她嗤笑一声,解下眼睛上缠着的白布,抬头看向天空。 只一瞬就不出意外地泪流满面、血流不止。 而后她重新缠上白布,透过白布观星空,继续原来的事情。 荒府内。 同样是类似灵幕的东西,不同的是白光变成了黑光,灵幕前站着的也由人族一群修士大能变成了两个女子。 皆是黑衣沉肃的打扮。 左边的女子看着灵幕上天才剑修的面容,一声不吭。 右边的女子则从这个看到那个,最后看到地面上黑乎乎的东西,开口道:阿月,你那个好师妹这次只怕悬了。 她看向幕流月,满意地看到幕流月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一缩,继续道:知道地上那些是什么吗?那是沙尘妖。 她将沙尘妖的恐怖致命简单说了。 看幕流月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反应,讶然道:你不去救救么? 虽然去了也救不到。 毕竟太远了。 她们的目标在神殿内,路上如何是无关紧要的。 当然,若是能少死一点也是好的。 她不喜欢见血腥。 那女子如是想。 幕流月却依然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天才剑修,看她双眸黑而明亮,看她拿剑的手白而修长,看她环顾四周神情谨慎而周全 三百年后,原来是这个模样。 那日山里瀑布前,她在水下,她在水上,她只听到了声音。 后来明月剑魂灵遥相感应,虽是见了,还说话了,但始终不同。 现在幕流月站在这里看着明青,明青却看不到幕流月,也不知道幕流月在看她。 到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不过不见也挺好的。 幕流月低头看着脖子上戴着的骷髅形状的黑石,心里想:最好此生都不再见。 当然,不是生离死别那种不见。 她看着明青背负在肩膀上的明月剑,在旁边女子看不到的角落里握紧了手。 唰一声响,只在一瞬间明青的剑出鞘并刺了出去,速度太快,看起来是剑带人走。 她掠向水源旁。 那里有一个修士在取水。 长剑去势极快,对准的是那修士的心口。乍一看跟要杀那修士一样,但有那名女修士的对比,那修士很快洞明。 生死关头本该惊慌失措的,但迎着明青沉稳不变的目光,他无端生出和明青的默契,在明青长剑刺来的一瞬间侧了侧身体。 当一声,是剑刃挡住什么东西的响声。 什么东西?是一根刺。一根尖长而锐利的刺。 刺上光芒凛冽,一看就知道被刺中必死无疑。 修士惊魂未定,听到明青沉声道:回去。 回阵法内。 危险远远没有过去。 阵法内的宁不拓、宋正阳等人也注意到了。 但没有用。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只一瞬间,天空完全暗了下来,风声凛冽、呼啸而来,锋利到拍到脸上跟刀刮一样。 那些阵修借助土丘、暗合天地方位布出的阵法一息之间破碎。 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 明青慢一步跑回来,便看到修士们皆惨不忍睹,有的风沙满面、痛苦万分,有的耳朵溢出鲜血,有的抱住脑袋哐哐撞地,似是疼得受不了。 宁不拓挥舞长剑刺着藏在骤然席卷来的风沙暴后面的怪物,却见效颇微。 宋正阳拼命抓着土丘上缠住的布条,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被风暴吹到半空中。 都是人族天才,来自宗门、世族,所修法诀不凡,在外历练的时间不短,更有结丹境的修为。 在这场沙尘暴里却如蝼蚁一般弱小无助,只能任由宰割。 这便是沙尘妖的致命。 名为沙尘妖,实为死神。 天才绝世也逃脱不掉。 明青是个例外。 她听着嗡嗡声灵魂也会被影响,风沙拂面脸也会疼,却没有多么痛,没有跟那些修士一样痛到无法忍受。 手中长剑挥舞起来,能准确无误挡住那些沙尘妖离体射/出的尖刺。 她足以自保。 若是想逃,也能逃得掉。 或许这便是无瑕道体的不凡。 她会逃么? 天玄桥上,修士大能皆沉默。理智告诉他们逃跑是明智的。 沙尘妖如斯恐怖,即便是他们赶到,以压制后结丹境巅峰的修为,也未必能救出所有人。 宁不拓也天才绝世,还不是应付得艰难,脸上、肩膀上也见血了。 而明青是无瑕道体,资质出众,对人族来说很重要。 第89章 如果真没得选,明青能活着也很好。 若他们能跟明青对话,兴许也会要明青逃了再说。 但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 作为带队人,遇到危险第一时间逃了 没有人说话,都只静静看着灵幕上的画面,想看看明青会怎么做。 明青会怎么做? 不光这些修士大能在想,另一面灵幕前的两名女子在想,被黑沙暴影响、卷到半空、影响神魂,眼看性命即将不保的修士们也在想。 明知明青只有造化境巅峰的修为,明知队伍里修为最高的宁不拓都无能为力,却还是满怀希望。 而后他们便看见一片绿意自黑沉沙暴中升起。 那抹青绿来自于明青。 狂风席卷,黄沙如巨浪般掀动天地,目光所视全是黑暗无光的,那抹青绿自地底出现升起,直至升到到达极限的最高。 修士们有的在地面上苦苦支撑,有的随风飘荡无法控制自己。 而后就看见明青往上一跃,借了黑沙暴的席卷力量同风而起,在修士倍受限制、无法踏空的荒府内,她稳稳立在半空。 以她为中心,青绿向外扩散,如生机,如希望。 她左手掐诀控制绿意的来源,右手长剑一挥,沉声开口:王和、路潇潇、丘兴 她念了五六个人名,宁不拓注意到那些都是阵修,你们于青竹下布出御阵,不必四面八方都笼罩,只抵御南北两面即可。 乔园、孟胜、杜归 这些是音修。 随意借助能发出响声的东西,振起音道乐曲,哪一曲无所谓,但声音要大。 所有上清宗弟子,将弟子服脱下割开,割成能缠住眼睛的大小,分给同伴缠住眼睛。 她的声音沉稳坚定,在风沙呼啸里有如定海神针般。 上清宗弟子照做,缠上后便发现眼睛的焦灼痛苦感轻了很多。 是了,上清宗为当世第一宗,给内门弟子做衣服的布料皆不凡,正能对抗沙尘妖风沙蒙眼的痛苦。 宋正阳后知后觉。 只是蒙上眼睛看不见,该怎么对付那些沙尘妖呢? 虽然先前也看不到,但总归是不同的。 正想着,就听到明青念到了他的名字:宋正阳。 往西面行起火术,以火焰中的妖为媒,再行控火御风诀。 曲良、尤渊、孟经留 这些是修剑道刀道能近战的修士。 你们立于东面外侧,护好后面的阵修、音修。 她一样一样道来,从容不迫,神态自若,清亮声音格外有穿透力,在一片喧嚣里稳稳送到场中修士耳畔。 修士们俱是心神一定,不由自主按照明青说的行动。 阵修结阵抵御南北两面,修士们不再四面皆敌、无法应对。 音修振鼓而起,虽是音道基础乐曲,胜在大声激荡,无形中抵消沙尘妖震慑、影响灵魂的杀戮之音。 宋正阳掐诀生火,控火御风,真正行动后才发现那些妖物掀起的黑沙暴风向正向西,火势烈烈,灼烧不知多少妖物。 如此一来,南北西三面暂时没有危险。 修士们需要全力应对的就只有东面了。 剑修刀修蒙着眼睛,听声辨位,主要任务并非杀敌而是护卫。 明青立于高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时不时出声:曲良,留意东南方十米外。 尤渊,你左后方三米外土丘里有妖物。 孟经留 明青的声音一遍一遍响起。 宋正阳才明白她先前要修士蒙眼后无法视物如何解决。 她就是修士的眼睛。 宋正阳立于青绿影下,受到的影响很小。他没有蒙眼,此时忍着痛意看上去,看到明青也没有蒙眼。 她有条不紊指挥着场上修士。 大多是一开始就在队伍里的修士。 那些后面加进来的修士此时也明白明青是在按照他们的长处分配任务了。 于是修阵道的加进布阵组,修音道的加进乐曲组 嗡! 眼见这些两脚人类在黑沙暴里岿然不动,沙尘妖显然怒极,振动翅膀发出越加尖锐的爆鸣声。 修士们都知道,这将是这些妖物最激烈的进攻。撑住这波,应该就安全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是很难的。 因为随着爆鸣声响起,音修首当其冲,手里灵器一瞬间爆裂。 他们不但受到灵器爆裂的波及,更觉灵魂摇荡,头脑昏沉无比。 阵修布出的阵法摇摇欲坠。 宋正阳也觉那股风势在妖物掀起的沙暴里似乎将要改向。 现在火势向外,若是改了,就变成他起火烧自己人了。 黑暗重新降临,隐隐要覆盖那抹青绿。 第90章 修士心上不可避免地笼上一层绝望、阴翳。 像有一道声音在说:没有用的。妖物恐怖如斯,人力怎能抗衡?死定了的。反抗也只是徒劳无功。 那声音一遍一遍,修士们几乎就要被蛊惑了,有的甚至忍不住跟着念了起来。 包括结丹境巅峰的宁不拓。 然后明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安静! 是跟先前一样内容语调的两个字,在宁不拓听来有如天籁。 他惊得一颤,对那些妖物的手段尤有余悸。 谨守心神、封闭神识,继续布阵、振曲、控火御风、护好同伴。 明青说。 她在高空,四周皆是黑沙暴和藏在其后的沙尘妖,也是沙尘妖集中攻击的对象。 风沙如刀,此时她也不好受。 无瑕道体是比别的修士好一点,却也无法彻底免疫。 明青闭上眼睛,右手长剑割开衣摆布条缠住眼睛,眉心青光大亮,神识探出,将场中局势看清。 她让修士封闭神识,因为妖物能直接影响神识,通过神识蛊惑心神。 她自己却没有封闭,甚至以神识笼罩场上修士,她唇上很快有鲜血溢出。 宁不拓在地上看得心急,一跃而起想去高空帮明青。 但他无法借风而起。 只有明青一个人能做到。 看起来似乎极简单,真做了才知道困难。 宁不拓一时百感交集。 荒府开启前,他满以为上清宗带队的会是他和姚见裳。 结果师长前辈却说是明青。 他结丹境巅峰,却要在队伍里听从造化境巅峰的明青。 故意作对挑事他不会做。 但要说多服也没有。 直至此时,直至此时 若是这支队伍带队的是他,只怕刚才就全军覆没了。 宁不拓一剑刺出,听到上空明青在念他的名字,宁不拓,施展上清剑诀第三招和第九招。 宁不拓微怔。 上清剑诀是每个上清宗剑修都要修行的剑法,明青会这么说很正常。 只是明青怎么知道,他练剑几百年,最擅长的就是第三招和第九招呢? 而且似乎第三招和第九招 宁不拓若有所思,知道时间紧迫,手中剑挥出,剑光漫天,剑意凌厉。 上空的明青听到声音后也出剑,手腕翻转,施展的是上清剑诀第四招和第十二招。 这四招组合在一起,按照出剑时间、剑主剑道境界、剑指角度不同,能发挥出不同的效果。 此时宁不拓的两招和明青的两招是迎面碰上的,剑招所蕴含的剑意没有消散,也没有爆裂,反而似融在一起,形成了一方小小的剑界。 在此剑界内,凌厉剑意不断游离切割,直将那些妖物分割成块状。 时间渐过,最猛烈的一波攻击过去了。 修士们有了喘息之机。 有修士看向头顶青绿的影子,想看看那是什么,然后就惊讶地发现那并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神器灵宝,而是 灵相! 天玄桥上,有大能一语道破,声音满是震惊。 那是明青的灵相! 明青没有先天灵相,那就是后天修出来的。 修士要突破到灵相境,是要先修出灵相的。 有的修士到了结丹境巅峰还修不出,一生都卡在这一步上。 天才一些的,到了结丹境就会开始修。 而明青才造化境巅峰。 她已经修出了灵相,还是那般不凡的灵相。 他们看着灵幕。 黄沙漫天,狂风肆虐,修士们东倒西歪,站都站不住,明青却能立在高空。 在她的头顶,是一颗竹子,青绿交叠,修长坚定,于风沙中摇曳生姿,是黑暗绝望里修士们唯一看到的绿意。 是适才最绝望时的主心骨。 青竹灵相。 这便是明青的灵相。 好好好,青者,生机;竹者,坚韧。青竹灵相,极好极好。有大能不住点头。 青竹灵相。 另一面灵幕前,左边的女子怔怔出神。 右边的女子则注意到别的问题:明青那队伍里至少有几十人吧,她怎么能知道每个人的道境、修为、实力呢? 只有一开始就有准备才能解释得通。 但明青怎么会一开始就有所准备呢? 带队人该懂的东西。 想来上清宗那些老道是不会教的。 既然没人教,难道是天生的不成? 立在高空的明青不知道女子心里想法,也不知道有许多人在灵幕前看着她。 她只是一剑刺死一只妖物,回眸看向背上长剑,眼里微光亮起。 地面上那些修士视她为主心骨,将她当做希望。 但明青不是胜券在握,半点心情起伏都没有的。 风沙席来、眼睛灼痛时,她也有无助不安,也会担忧害怕。 第91章 她怕她死了,就见不到想见的人。 她的希望来自后背的剑。 第30章 击退沙尘妖后, 一路上再没有出现别的艰难险阻。 依然是宁不拓走在最前面,明青在左侧压阵,一行人顺利到了目的地, 看到了那座神殿。 那是一座极为宏大、巍峨壮观的宫殿。 四周皆是黄沙荒原, 荒芜到不行, 那座宫殿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华丽、辉煌、古朴、卓绝。 是一看就知道很符合神殿二字的宫殿。 荒府内只有这么一座宫殿。 明青抬起头看向最顶端,却看不到宫殿的顶端, 只看到广阔无垠的天空。 神殿。 到了神殿后应当如何呢? 上清宗的师长前辈并没有说。 既然没有说, 那就是随机应变、自由探索了? 再怎么古朴不凡,本质上也是灵境。 灵境里有的, 左不过是天材地宝、神兵利器、法诀传承这些。 明青一步踏进神殿。 第一眼看到的是广阔的殿内空间, 前后殿间距离颇长, 后殿一进去就能看到两侧石门众多, 扇扇封闭着。 推开石门,门内有的, 便是修士荒府此行的机缘。 修士在意到达神殿的前后顺序,是因为先到的, 选择是否能推开的石门数量会多一些。 一个人只能推开一扇石门。 当然也不是所有石门都能被修士推开、进入。 修士选择石门, 石门也选择修士。 以上种种, 是明青看到那些石门后心里自然而然浮上来的认知。 她看向跟在后面踏进来的宁不拓、宋正阳几人,果然看到他们脸上神情也是若有所思,便知道这些认知不是独她才有的。 有修士看向明青,见她没有别的反应,简单施礼后自顾自去选择石门了。 明青看一眼四周,又环绕着走了一圈, 而后才看向面前的石门。 厚重庄严的黑石,古朴不明的痕迹, 肃然威严的外观。 从她踏进神殿第一步,便隐隐感觉这扇石门在呼唤她。 这就是所谓修士本能的感应么? 刚才她去看四周环境时,也看到有几位修士立于石门前,想要伸手推开。 许是那几位修士也感应到了石门后的不凡?但他们推不开。 明青想着,轻抬左手,几乎是手刚碰到的一瞬间,石门应声而开。 她走了进去,石门人性化地再次关上。 地面上有一方蒲团。最里面是一张石桌。 石桌上有数十枚彩色光团。 在明青目光看过去的一瞬间,桌面上很灵性地浮起一行字,大致意思是彩色光团内蕴含宝物皆不同,走进这间石室的修士能选择三枚光团。 至于地面上的蒲团,同样也是一件灵宝,连接荒府神殿地脉,修士坐在上面修行,修行速度、所得感悟都远远胜于在外面。 不知道是只这一间石室有光团和蒲团,还是别的都一样? 应该是不一样的。不然不会别的修士不能推开石门而她能。 明青上前一步,看着桌上数十枚彩色光团,凭心中直觉触碰了第一枚。 彩光散去,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方剑匣。 四四方方却没有棱角,边角处散出温润如水的微光,右上方一点莹白,星星点点的碎光围绕而上。 明青第一眼就颇为喜欢了。 湖光剑匣,灵宝,能放置、蕴养剑器,修士滴血认主后心神相连,念出剑动。 关于剑匣的大致信息自然而然浮现在明青脑海里。 看起来似乎只是个放剑的剑匣。 但明青依然很喜欢。 她把背上背负着的明月剑拿下置于剑匣内。 明月剑的剑鞘月白清湛,放进去后和湖光剑匣上的微光、莹白搭配,如同出自同位器修手中,相得益彰。 明青越看越喜欢,滴血认主后把剑匣背起来,怀着满意期待的心情碰向第二枚光团。 彩光散去,这次出现的是一把锁。 形状跟凡间幼童佩戴的长命锁有些相似,青润如玉的颜色,作用也和长命锁差不多。 护心锁,顾名思义护住修士心脉,无须滴血认主,戴上即生效,危急关头自动抵御致命危险。 次数不明,依锁上青光而定。 青光散去,护心锁报废。 没有说什么危险算致命危险,那就是没有修为界限?以她的修为、实力来衡量的? 明青若有所思,「洞察」、「破妄」的天命神通皆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拿起那锁挂在脖子上。 白玉青光,越加和她的青竹灵相搭配。 真正感觉挂上去那一刻灵相都欢快地跃了跃。 当然那只是错觉。 明青的青竹灵相是静物,一般情况不会动。若是一只兔子、一只鹿,便不同了。 第92章 记忆里皎洁如月的鹿影一跃而过,明青垂眸,去碰第三枚光团。 里面是一颗草。 形状跟野草差不多,不会发光,也没有色泽,只透露出一股任石头覆盖、压断也不认命的坚韧生机。 当然,野草是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只是明青心里也没有浮现出别的什么信息。 跟先前湖光剑匣和护心锁出现完全不同。 这算怎么回事?她还能再碰碰别的光团么? 明青伸手,正看见桌上剩下的所有光团一晃,消失不见了。 显然是不能的。 石室说到做到,说是三枚就是三枚。 也不知这种玄妙手段归于哪一道?阵道?法道?器道? 明青不知道。怎么也不会是剑道。 没了光团,石桌空空如也。 明青环顾一眼四周,似看得石壁上有暗色符文。 荒府多久关闭? 上清宗那些修士大能也没有说。 他们只说若有机缘、静心感悟就好。 该结束、该离开时,他们一定会知道的。 明青走到蒲团前,盘膝而坐,开始修行了。 本能告诉她,坐在蒲团上修行大有益处。 机会难得,不能浪费。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明青开始修行时,石壁上原本暗色的符文亮起,无形的道韵流动,将这间石室改造成最为适合的修行圣地。 灵力很快填满经脉和丹田,一遍遍冲击着境界壁垒。 明青原来的境界是造化境巅峰。 几年级她就是这个境界了,却迟迟修不到圆满。 到造化境巅峰后就能冲击结丹境。 要修到圆满是很难的。 甚至一些修士即便有心要修,资质、悟性、机缘不够,一辈子也修不到。 明青的资质、悟性自然足够,只是无瑕道体本就不凡,在此基础上要追求圆满,困难自然也增多。 在后天、先天、筑基三境上她都是圆满的。 修行界许久没有出现天人境的修士了。 没有一个修得上去。 修士大能间无形中有一种说法:天人境以前的八境皆圆满,则天人境触手可及,反之永远只能遥望。 若是这说法成真,那么现在所有的人族修士里,还没有一个能境境圆满。 后天先天筑基三境已是基础,已经是最简单的,能圆满的修士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星辰殿沈筝算一个,现在造化境后期。 明青也算一个,现在正在向圆满境界前行。 再往上,是三百年前的幕流月,前四境皆圆满,结丹境就能一个对上数个灵相境妖魔而胜出,惊艳无双、人尽皆知。 无名峰峰顶那日,她是结丹境巅峰。 在去无名峰前,她一直在绝云殿里尝试修出结丹境的圆满。 明青那时问过,她详细解释过,对明青说若是有希望,一定要修出圆满再破境。 现在有人说师姐是魔族左使。 若是他们所说为真,能杀了魔族左使再自己当上,怎么也不止结丹境修为了。 重伤掉进深渊,还能修到圆满么? 遍地血红的场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明青心微颤,因想到过往呼吸微窒,而后收敛心神继续修炼。 坐在蒲团上修行确实大有益处。 以前许多明青想不明白、也不愿拿去问人族大能的困惑迎刃而解。 她认真修行着、感悟着。 只觉修到圆满那段比造化境初期到巅峰还要漫长的距离很快被拉近。 只差最后一点点就能到圆满了。 一到圆满,她立时就能结丹。 丹品上乘,加上无瑕道体,加上前面四境的圆满,不用多久就能到结丹境巅峰。 而后是灵相境。 她已经有青竹灵相,只要越过这一步,灵相境也近在咫尺。 从造化境巅峰到灵相境,对一般修士来说无比漫长的距离,明青几步就能抵达。 到了灵相境后,才是人族真正意义上的修士、大能。 天玄府天玄石、上清宗登天塔、人族隐患、妖魔事端,她都能知道、参与。 她说的话、做的事,才会真正意义上被当一回事。 只要此刻她能到造化境圆满。 此刻距离已不再遥远,只差一点点,再要半刻钟就行。 然而也是在这一刻,明青腰间悬挂着的上清宗弟子玉牌剧烈震动了起来。 剧烈震动,说明有修士正在求援,正危在旦夕。 不一定是上清宗弟子,但一定是人族修士。 那一点点距离,终还是无法立即越过。 而且只是坐在蒲团上、在这间石室里才是一点点,出去后,不知道还要多久。 蒲团只能坐一次,起来了就不再生效。 石室也只能进一次,出去了就直接关上。 这是明青此刻心里生出的认知。 而后她起身,右手握紧长剑,只一瞬就掠出石室,向弟子玉牌感应到的方向而去。 第93章 后面轰一声,石门就此关上。 明青头也不回,一路疾奔,终于赶在一个俊美人形却施展妖族招数的妖族出手洞穿修士心口前一剑挡住,救下那陌生的、明青不认识、修为在结丹境后期的人族修士。 救完后明青并不收剑,反而顺着原先挡住的方向转变剑势,剑声冽冽,流畅利落的几招过后,顺利结束了那妖族。 而后才有时间想:这里是荒府中心的神殿,在人族的地盘上,妖族怎么能进来?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的留云境。 但荒府和留云境是不同的。 据明青所知,人族近些年出现了几个境界不俗的阵修,早联手结阵,绝了妖族进来的道路。 正想着,面前那被她救了的修士连连道谢,顺便讲了他所知道的。 他是在明青后面进到神殿的。 和明青一行人一样,看到石室的门后,他们心里也多少知道门后就是修士此行机缘。 那修士没有细说他的机缘是什么,只说结束后出了石室,原本还想看看神殿内除了石室还有没有别的机缘,结果走出没几步就撞上了妖族。 要不是明青来得及时,他就没命了。 一走出来就撞上妖族?那这些妖族是后面才到神殿的,还是早就到了有意埋伏? 明青看向地面上妖族的尸体。 俊美人形的妖族着一袭坚硬如铁的盔甲,其上光泽明亮,足见盔甲不凡。 若不是明青刚才救人心切、一出手就是拿手剑招,只怕轻易破不开妖族的盔甲,难以一剑毙命。 如此打扮,显然妖族是有备而来了。 近些年人族和妖族越发势如水火,眼看就要到了决一死战的地步。 妖族此时出现在这里,结合三百年前留云境的一幕,结合三百年来追杀不断的种种,不难得出一个事实:妖族有意猎杀人族天才。 明青是这么以为的。 她一路直往神殿前殿去,沿路顺手杀了不少妖族,眉微皱。 因为那些妖族并不是一般妖族。 所穿盔甲不凡,所施展的招数也颇为精深,对敌的反应灵敏。 是妖族的天才么? 荒府是天地灵境,魔族进来会受到压制,妖族和人族一样,却是不会的。 也正因为一样,进来的标准也相似。 人族只有天才修士才有资格进来,妖族应该也是如此了。 那她所遇到的那些妖族,放在族内也是天才了。 人族天才,妖族天才。 明青若有所思,一脚踏进前殿,看到殿中场景时,便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不但错误,而且相反。 不是妖族猎杀人族天才,而是人族猎杀妖族天才。 或者应该说是两族天才间的猎杀,和大能间的博弈。 殿中空地很大,此时满是人影。 那些人影里有人族修士,也有化为人形的妖族修士。 立于最前方一看就知道是话事人的两名女子明青也都很熟悉。 一个红衣红眸的女子,面容极美,眉眼间透露出的神情颇为凌厉肃杀。 无须多余的动作,立在那里就能看出那股久居上位的高贵独尊。 明青再熟悉不过了。 她能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从那红衣女人那里开始的。 如果没有她,她应该还在小石村。 不,三百年过去,若未曾修行,明青早已老死。 那女人是危宵月,原形为古妖玄蛇的妖族左护法。 三百年来,那些不断追杀明青的妖族,听从的都是危宵月的命令。 半妖之身的妖主没有实权,她便是妖族实际的掌权者。 如此身份,竟然压制修为到结丹境巅峰,来了神殿。 至于站在危宵月对面那女子,白衣庄严,原本温和如水的脸上此时也有凌厉之意。 她手持一柄长剑,剑修的凌厉、果决展露无遗。 那是上清宗主峰的苏峰主,苏茗,同样压制到结丹境巅峰的修为。 名字温和,为人温和,以致明青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刑律堂极严肃的副堂主是法修,极温和的苏峰主却是剑修。 看到明青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苏峰主眼里有满意之色。 她开口,不是对明青,也不是对危宵月,而是对旁边沈筝及一众结丹境阵修的:饵撒下、鱼上钩,现在该收网了。 沈筝应声,侧眸给了一个在明青看来不知是什么意思、却颇为赞许的眼神,双手变幻和旁边的同道修士操控起阵法。 白衣庄严的苏峰主挥舞手里的剑,衣衫飘扬,长发如风,她施展的是上清剑诀。 上清宗剑道精要、上清宗剑修皆要修习的上清剑诀。 明青也修习过。 来神殿路上遇上沙尘妖,最后时刻她就是以上清剑诀退敌的。 她自认对上清剑诀感悟颇深。 藏剑阁阁主说明青剑道资质无双,明青那时虽没有回答,心里也自认她剑道是修得很好的。 第94章 那是她天生的剑感,后天山洞外惊艳一剑的影响,以及后来师姐的教导。 直至此刻,明青见识到了苏峰主的上清剑诀。 招数极为熟悉,苏峰主施展来如同一道新的剑法。 她的剑如水,有情也无情,温和清润里自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倾覆之势。 自第一招到最后一招,长剑起势,恰如浪涛堆叠拍卷而来,配合着沈筝一众阵修的阵法,直将神殿变为一座水城。 水里有剑意无情漫开。 人族修士和妖族修士皆被那层如水剑意笼罩住。 人族修士半点不受影响,甚至隐隐感到安心舒适。 妖族修士痛苦出声,脸上、肩上,碰到剑意的地方,如被灼烧般刺痛。 这是剑界。 以剑为媒,笼罩出剑修自己的一方剑界。 此时此刻,神殿就是苏峰主的剑界。 她自己一个人的剑道境界当然不够,所以需要沈筝她们的阵法相助。 来神殿的路上,明青和宁不拓联手,以她为主导,也曾挥舞出一方小小的剑界。 但和苏峰主的剑界完全不同。 那不是上清宗的上清剑诀,而是属于她苏茗一个人的上清剑诀。 修剑道这么多年,这是明青见到的,第二个将她熟悉的剑法施展出陌生感觉的剑修。 她站在那里看得有些出神。 耳畔破空声响起,一道红影径直朝她掠过来,满腔杀意深刻入骨。 明青还没有彻底回神,却已经循着本能抬剑刺出。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这是她被追杀三百年来学会的第一个知识。 当一声清响,伴随着沈筝提醒的声音,明青手中长剑逼退来人半步,抬眸看清了那人的的模样。 熟悉的红衣,熟悉的杀意,妖族左护法危宵月。 此时此刻,她选择来杀自己 明青心里一动,抬眼扫过四周,看着殿中妖族的惨状,再迎上苏峰主、沈筝几人看来担忧的目光,很快明白危宵月的打算。 剑界已成,神殿内妖族多半是死路一条了。 这局对弈里,危宵月显然是输给了以苏峰主为首的人族。 此时她毁不了剑界、救不了殿中妖族,就连自己也受到剑界内的剑意影响,想阻止苏峰主和沈筝她们不能,只能把主意打到明青身上来了。 明青是无瑕道体,人族颇为重视。 妖族三百年来对明青的追杀不断。 人族看在眼里,也多次出过手。 明青被追杀一次,便有妖族天才也会遭遇一次追杀。 那些妖族天才有的死,有的生,比起明青次次死里逃生、如有神助,显然是妖族吃亏一些。 危宵月对明青出手,是想影响苏峰主那些人,若是明青危急,他们必会来救,那么阵法和剑界自然不攻而破。 明青心知肚明,眼里神情变得凌厉,她朗声道:苏峰主,你们不用管我。 手中长剑一声清响,明青手握紧剑柄,长身玉立,周身剑意凛冽,黑亮眼睛里有不惧,也有属于剑修的肃杀。 结丹境巅峰,很厉害么?明青声音很轻,似自言自语,看危宵月的眼神里却有跃跃欲试。 她很早以前就想和危宵月交手了。 修行这一路走来,明青遇到过许多人,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师姐幕流月以外,就是危宵月了。 只是她再天资卓绝,所隔上千年的时间却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她修为太低,正面遇上危宵月只有逃命的份。毕竟那是长生境的古妖。 现在,危宵月进了属于结丹境区域的神殿,压制修为到结丹境巅峰。 还是比明青造化境巅峰的修为高。 却不是很高。只一个大境界而已。 明青杀死过不少结丹境巅峰的妖族和魔族,刚才一路走来也杀了不少,剑正滴着血。 当然危宵月和别的妖族天才不同。 她是古妖。放在妖族里也是血脉高贵、地位不凡。实力、资质也卓绝。 明青想看看到底有多卓绝。 她出剑,一剑刺上去,正迎上自危宵月手心里催生而出的翠绿藤蔓。 嗜血藤,古妖玄蛇的伴生灵物。 真是久违了。 明青眼微闭,想到很久以前山顶上所见天地无光、震惊绝望的心情,又想到留云境里拿剑砍到手都酸痛的曾经,眼睛再睁开时沉静如海。 现在不是以前了。 没有人护着她,她却也不需要了。 现在的她,足以应对所有。 甚至还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杀了危宵月! 剑修修剑,当快意恩仇。 她被追杀了三百年,心里岂能无恨? 长剑斩断藤蔓,眉心青光微亮,明青踏步前进,在苏峰主的剑界里施展出毕生所学。 翠绿藤蔓被一一斩断。 长剑如风轻盈,如月清寂。 上清剑诀施展完后,明青剑势一换,改为上清基础剑法。 第95章 这是明青近些年来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场。 危宵月作为妖族左护法,实力确实不凡。 嗜血藤杀机重重,红衣女人所学颇杂,掌、拳、爪都会,带给明青的压迫也前所未有。 打到现在,明青已然知道结果。 她现在打不过危宵月,连伤她都很难做到。 古妖上千年的积累,不是她三百年就能撼动的。 明青一念至此,抽身而退。 危宵月却不是明青想上就上、想退就退的人物。 她的目的是杀明青以破剑界救妖族那些天才,如果真救不了,怎么也要把明青杀了。 她不断出手,甚至不顾神殿对修为的压制,溢出些灵相境大能的威压,以此限制、拖慢明青的速度。 明青的境地很快变得危险了起来。 但她依然沉着冷静。 面对危宵月越来越致命凶烈的攻势,结合刚才打出来的感悟,明青再次施展上清剑诀,尝试着融进苏峰主的剑界,借苏峰主的剑意来应对危宵月。 她的任务从想杀危宵月改为保全自己。 殿中妖族惨叫声越发响亮,明青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她对面的危宵月则是面沉如水。 施展上清剑诀维持剑界的苏峰主一挑眉,感应到以她为主剑界里多出来的一股剑意后,左手掐诀,允许了明青的借用。 来自剑界的助力如雨水般润物细无声,却是真实存在的。 明青压力骤减,应对起危宵月来得心应手,隐隐还以危宵月的招数作为对照,不断磨练加强着自己的剑法。 危宵月很快察觉到,面色越加阴沉。 心里也有惊讶。 三百年过去,到底还是有很多东西改变了。 比如人族的态度、手段、做法,以及明青。 短短三百年,对身为古妖的她不过弹指一瞬,却让明青成长到这种地步。 她看着眼前白衣持剑、风采卓绝的年轻剑修,怎么也无法把她和那时山洞里瘦弱沉郁的少女挂上钩。 无瑕道体。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来的震撼如此大。 早知如此,当初在山洞里她就该直接杀死明青的。 不该听信隋谙的鬼话,到头来反为魔族做了嫁衣。 但现在杀了也不算迟。 她看看离了有一段距离的苏峰主和沈筝等人,看看殿中苦苦支撑的妖族天才,最后看向明青,开口了。 她的声音极悦耳,明青初听时有如天籁,结果听清楚后心情却满是绝望无助。 现在似乎也差不多。 动听美妙的声音,说出来的内容如雷锤般敲进明青心里,响而震,直令明青发麻。 她说:明青,在一个长生境古妖手里坚持这么久,你是不是很得意? 三百年来妖族一直追杀你,每次你都能活下来,是不是很庆幸? 自荒芜村庄走出,被妖蛇所捉,还能死里逃生进人族修行圣地,只用了三百年就修到造化境巅峰。 无瑕道体,剑道无双,卓绝出彩。 人族那么重视你,视你为希望、后起之秀,和你同辈的修士崇拜你、敬重你。 就连先你开始修行、成名的那些人也要听你指挥。 如此风采,堪称得天眷顾、天命所归,你是不是很满意? 那你又知不知道,这样的风采,这样的命数,本不该属于你的。 真正天命所归的人,原本该是幕流月才对。 明青,你的出现,毁了幕流月的命数。 危宵月慢慢说着,多说一个字,对面明青的脸白一分。 她不由扬起唇,面上笑容满是得逞。 她笑得招摇。 明青都看在眼里。 明知道危宵月此时说这些是故意扰乱她心神,明青还是无法避免地心里一震,脑海里同时想起来的是初见危宵月她说的那十二个字:生而有灵、无缘道途、命定早夭。 妖族左护法危宵月,古妖玄蛇,有天赋神通,据说其中一道就是无相术。 类似于天玄府后山那些星象师一样的能耐。 但再厉害,总不能三百年前就知道现在的境况吧? 明青脑子里嗡嗡的,直到心口一震,青光一亮,对面危宵月如受反噬般一声痛呼,她才有时间反应。 她首先看向心口。 那里挂着的护心锁微亮,上面青光比一开始淡了些,锁上也多出一道裂缝。 护心锁,护住修士心脉,危险时自动抵御生效。 刚刚是护心锁救了她一次么? 明青微怔,听到危宵月抿唇将鲜血咽回去,继续道:灵宝护心锁,这原本也不该属于你的。 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清凌声音:不该属于明青,难道还能属于你一个妖孽不成? 白衣飘动,自远处而来。 明青心一震,怀着莫名的心情抬眸,看清楚来人面容后垂眸,眼里期盼沉进黑暗。 第96章 明青,那是妖孽魅惑心神的音道手段,不要听! 她边说边掠到明青旁边,双手拿一个赤金小鼓,轻吟几声,对面危宵月的脸色很快跟刚才明青一样白。 尹道灵!危宵月咬牙切齿。 只差一点,她就能杀了明青了。她是这么以为的。 结果尹道灵来了。 同样结丹境巅峰的修为,危宵月怎么也不能以一对二还胜出。 除非用一些后果不小的手段。 但如果真要用上那手段,她怎么甘心只杀明青和尹道灵两人。 她闭上眼睛,感应着神殿内妖族天才的境地,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平静,再看不到先前对明青和尹道灵的杀意。 如此平静,明青只觉灵魂微颤,直觉在预警。 果然,危宵月很快笑了起来:无瑕道体的直觉么?可惜,没什么用。你唯一能做的,是看着。 她抬手,掌心里再次有翠绿藤蔓生出。 却不似以前一样蔓延而出,反而在掌心团成球形,到成年男子头颅那般大小后被危宵月随意掷出。 而后她化为一道暗光,遁进那藤蔓球里。 最后响起的声音轻到让人心悸:救不了我族天才,那就让你们人族天才和那位苏峰主一起陪葬好了。 有你明青一起,也不算多亏。 藤蔓球丢到最高端后,开始坠落。 那是什么手段?明青完全不知道。 旁边尹道灵一开始也不知道,直到手里赤金小鼓微响,她才后知后觉,面色发白: 血爆法!那是古妖玄蛇的神通。她将自己的修为完全融进嗜血藤里。藤球落地后会爆开,整座神殿都会不复存在的! 神殿何其庄严不凡,难以想象什么手段才能将之彻底摧毁。 但尹道灵说的确实是真的。 明青的天命神通隐隐也感受到了。 藤球落地,一切化为齑粉。 当然,危宵月要承受的反噬肯定也很严重。不然她不会到最后一刻了才用上。而且一用上后自己就消失了。 古妖的底蕴和手段。先前似乎太过小看古妖,小看危宵月了。明青想。 小看归小看,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藤球落地。但不落地一样会爆开。 血爆法、会波及整座神殿的藤球。 那么能不能把波及范围缩小呢? 明青想到这里,立即出声:尹道灵,你以音道手段助我。 她没再说怎么助,而是出剑施展上清剑诀,一方小小的剑界很快出现,白光荡漾,星星点点的痕迹散开。 苏峰主的剑界如水,明青的剑界如星空,看似很小,其意浩瀚。 尹道灵很快就明白明青的意思了。 凝出剑界,是为了将藤球爆开的危险笼罩在内。 但该怎么做才能既笼罩住危险,又保证承受危险的人不会受伤? 尹道灵想不明白,只能想办法加固明青的剑界。 她想不明白,明青却是一瞬就有了主意的。 她有护心锁,按理能抵御致命危险而不死。 但护心锁到底不是万能的,如果反震太大,一瞬将护心锁震碎,她也要跟着没命。 唯一的办法是减轻那藤球爆开的危险。 至于怎么减轻 藤球没有立即爆开,说明危宵月施展的那手段是需要时间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时间长短和爆开造成的影响相挂钩。 明青要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引爆藤球。 她挥剑砍上去,火花四射,跟砍到什么万年灵铁一样,剑都卷刃了。 明青不信邪,再次砍上去,用上目前为止最得意的剑法。 这次藤球颤了颤。还差一点。 明青便明白了,要砍开那藤球只能一次性。 但她已经用上全力了。 还有什么办法? 迫在眉睫的紧要关头,明青清醒无比,她看向背上背着的湖光剑匣,里面还有一柄明月剑。 而后她收回目光,丹田内灵力涌动。 她想破境,以结丹境的力量来砍爆藤球。 神殿后殿一间石室外,两名女子回头看向明青所在的方向。 右边女子眉微蹙,声音喃喃:血爆法!那些人族,竟能将危宵月逼到这份上。 果然如她所说,人族得天眷顾、天命所归么? 不过血爆法一出,神殿内那些人族修士应是必死无疑了。 她心里实在好奇,动用手段看了看,不由惊呼出声:嘶!居然有这种办法!这明青 明青。 左边女子神情微变,似察觉到什么,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动,而后一口鲜血喷出。 被右边那女子扶住了:不是,你怎么也,明青又不是不能解决! 人族修士结丹时承天地灵力,尤其那是有无瑕道体的明青,几乎是无敌状态的。 第97章 女子没有说话。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还不能说话。 许久后,她缓了缓,才低低声道:她还没有造化境圆满。 那关你什么事? 你知道的。 知道个屁。是造化境巅峰又不是结丹境巅峰。至于这么感同身受么? 藤球前,轰然一声响,长剑剑刃卷到不能看后,藤球爆开了。 尹道灵屏息凝神,将毕生所学施展到淋漓尽致,还是免不了受余波影响,唇角鲜血溢出,人直接站不住倒地了。 直面藤球爆开的明青本该更严重的。 她却没有。 心口护心锁微亮,明青半跪于地,修为还是造化境巅峰。 刚才那一瞬间,有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融进她体内,她依照本能挥动长剑,藤球爆开。 而后月华如水倾覆,剑界上方似有什么倒悬映照着,她除了脸色发白外,再没有别的不适了。 湖光剑匣隐隐发凉。 明青抬起头看着半空,恍惚间似看到孤月高悬。 还是有人护着她的。 第31章 至此, 妖族左护法危宵月带来的威胁悉数解除,剑界内剑意涌动不息,进到神殿的妖族天才全都有来无回, 人族大获全胜。 苏峰主是这么以为的。 人族天才大多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上清宗威严肃穆的大殿里, 人族大能和天才弟子齐聚, 似是要对神殿里的经历来一个总结说明。 这座大殿不是悬于云端之上的上清殿,而是上清宗主峰的主殿。 换而言之, 这里是主峰峰主苏峰主的主场。 此时她依然穿着那袭繁复庄严的衣衫, 站在殿前方主座前,简单说了荒府此行和神殿内的大概情况。 先前明青以为阵修联手布阵绝了妖族进神殿的道路, 那是真的, 也是假的。 真在阵法确实有布, 作用也确实是阻止妖族进神殿。 假在沈筝和那些阵修根本没用全力, 只约莫用了五六分本领。 危宵月是古妖,来去如风, 受阵法影响很小。 但别的妖族天才不是。 他们要进神殿只能破阵。 妖族里阵道修的好的很少,破阵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于是他们深信不疑人族不想让他们进神殿, 以为自己那方才是有备而来。 结果进来不久就遇上苏峰主为首的一众人族修士。 人族有意布局, 将自己从猎物转变为猎人。 这是荒府开启后, 人族大能一起做的决定,也是荒府神殿此行第二件重要的事情。 至于第一件 苏峰主抬眼扫过殿中站着年轻的剑修们,那些都是上清宗的弟子。 年轻修士都归属上清宗,修士大能却不只是上清宗的。 因为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只跟上清宗有关,实则关乎整个人族。 苏峰主手一挥,大殿虚空泛起水光。 众人看去, 上面是一面面灵幕,灵幕上人影晃动, 明青、姚见裳、宁不拓等一众剑修都在上面。 这是回溯荒府和神殿经历的灵幕。 以明青这些年轻剑修为主角。 灵幕一出,众人便知道他们在荒府和神殿的表现都被人族的修士大能看在眼里了。 有人怔怔出神,有人不知所措,有人面容微白。 姚见裳看着灵幕上长剑凌厉、剑招行云流水般自然利落的明青,眼神微暗。 荒府神殿此行,最主要的事是为上清宗选出一位合格、出色的少宗主。 现在各人经历都在此,你们应当知道,上清宗少宗主该是谁了吧。 苏峰主的声音明朗清亮,回响于大殿中,你们若是有意见,不妨直接说来。 第32章 选出上清宗的少宗主。 荒府, 神殿。 从荒府边缘到中心神殿漫长的距离,不明未知的危险,所用的时间, 队伍里成员的数量和安全, 以及带队修士的表现。 神殿里石门层层, 机缘无数。 如此种种,原来也只是这些人族大能操控的工具和手段。 到头来, 既能除掉妖族大半天才, 也能选出上清宗少宗主,一举两得, 是极高明极完美的布局。 所以那时说的若有机缘, 静心感悟, 到离开之时自会知道,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她以为是关乎生死的大事,被她所救的那修士危在旦夕, 在他们看来也是布局的一环。 看她心性如何、所舍所得的一环。 明青手微紧,想到这里, 直接开口:我有问题。 苏峰主微讶, 目光从姚见裳看到明青, 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人会是明青。 所谓选拔,还有除掉妖族天才这些布局,沈筝知道,协助您一起凝出剑界的阵修知道,其余人都不知道,是么? 第98章 苏峰主眉微皱, 她一时间竟看不出明青真正要说的是什么,答道:是。 上清宗少宗主只会也只能是剑修。 阵修知道自是无妨的, 而且要除妖族天才,就要先让人族的阵修有所准备。 所以那时弟子玉牌感应到,他是真有性命危险? 苏峰主微怔,已经知道明青想说什么了。 果然,明青很快接着问道:若我没有第一时间出石室相救,他是不是真就死了? 起码当时她检查四周时,并没有看到别的什么痕迹。 明青看不出人族这些大能有做别的后手和准备。 她直视苏峰主,目光黑亮,眼里是不解。 如果你没有出石室 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自然不会给你。 苏峰主只说前半句就止住了。 因为她知道明青根本不是为了这个发问。 明青,我们都知道,同道有危,你一定会出手的。 如果我贪恋石室蒲团修行神速,没有立即赶去,或者是慢了一步呢?明青追问到底。 是了,这才是明青真正在意的。 人命关天。 拿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和一个修士的性命作赌,于明青而言是轻浮随意的。 所以她有意见。 苏峰主轻叹一声,而后严肃回答:若你没有出手,他会死。 明青,神殿布局关乎大局、极为重要,选上清宗少宗主是一方面,除妖族天才是一方面。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 知道的人多了,泄露的风险越大。因而我们绝不能事先说明。 而沈筝以及那些知道详情的阵修,除沈筝外,其余几人都是在苏峰主眼皮子底下,全程无法离开一步的。 妖族一进神殿直奔前殿而来,只派出部分妖修去其余地方追杀人族天才。 他们知道最后所有的人族天才都会在前殿汇合,想设下陷阱坑杀人族天才。 是苏峰主她们早有准备才断了妖族的道路。 而派出去的妖修,也多是独自行动的。 妖族独来独往,本性上是不大喜欢结伴同行的。 他们高傲、轻狂,自以为这是一场猎杀行动。 明青,你所救的那修士修为如何?被你所杀的那妖修修为又如何?苏峰主问。 明青微怔,她所救的人族修士修为是结丹境后期,当时被她一剑毙命的妖修,修为也是结丹境后期。 他们的修为是一样的。 所以,既然修为一样,为何我人族修士不敌那妖修呢? 苏峰主目光清亮,声音温和却肯定:因为那时在神殿。 他以为神殿内是完全安全的, 正因为安全,才放松了警惕,才无法应对忽如其来的危险。 明青眉微皱:他以为安全,是因为你们说过妖族无法进到神殿内。 难道危险只来自于妖族? 明青,你应该知道的,就算是灵境,也危险重重。世界上从来没有哪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神殿会有危险,灵境会有危险,上清宗会有危险,就连日夜居住的住处也会有危险。 修士从修行开始,就应该具备对四周的观察和反应能力。 那些不具备的,都会慢慢死在前行的路上。 你也曾被妖族追杀过许多次,应该知道,真正的危险来临前,从不会有多余的征兆。 死里逃生、化险为夷,看的就是修士紧要关头应对危机的反应和手段。 所以神殿一行,第三件没有明说出来的事,是对人族天才的磨练和警醒。 她说的似乎极有道理。 但明青眸微垂,依稀能想起同为结丹境后期的那妖修穿着坚实盔甲,拿着锐利的兵器,那袭盔甲破开的难度是颇大的。 而对面的人族修士风尘仆仆,刚经历从荒府边缘到神殿的艰难困苦,刚推开石门得到机缘,心神起伏、历经坎坷。 同为结丹境后期并不能说明什么。 还能想起救下那修士后到前殿的一路上,她杀过的妖族修士,以及死在妖族修士手里的人族天才。 大获全胜是因为妖族天才死的是最多的,几乎全军覆没。 但不意味着人族这边没有人死去。 明明所布的局极好极完美了,却不是真正的完美。 明青抬头,眼里还是不认同:妖族势弱,很多事情完全可以徐徐图之。 何必急于一时? 何必拿人族天才的性命去作赌注? 上方苏峰主看着她,眼里似有苦涩:徐徐图之?明青,你修为没到灵相境,你根本不知道 第99章 人族没有多少徐徐图之的时间了。 所以必须要用最短的时间除掉妖族和魔族带来的威胁,要为人族年轻一辈选出一个足以让他们追随、信服的人,要想尽办法让他们成长起来 心里念头百转,苏峰主面上不动声色,一个字都没有说。 还不是时候。 她想着,问明青:你是这么想的?你是这么看待神殿此行的?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白衣、年轻、目光明亮、双眸有神,背负着石室内新得的剑匣站在这里,既有剑修的锋芒锐利,也有如青竹般的清润安稳。 这便是人族的天才。 是他们将要寄予厚望的人族希望。 明青,若我说,你的回答关乎上清宗少宗主之位,你也依然这么认为么? 关乎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便是说明青不认同人族于神殿里的所作所为,就不会立明青为少宗主。 他们要立的,自然是一个和他们所思所想一致的继承人。 你不用着急回答,先想一想再说。 苏峰主一摆手,而后看向殿中其他天才,刚才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现在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说说他们的看法? 殿中天才的心思一下就活络起来了。 还有机会! 修士们面上一喜,接着争先恐后说出自己的看法,多是赞同认可的,什么大局为重、死一两个人换妖族伤筋动骨很值得、取舍之道、世事无两全 明青说不认同后苏峰主是那样的反应,他们便知道苏峰主的态度了。 况且真要他们来看,也确实如此。 苏峰主和人族大能的做法并无不妥,从结果看也极好。 唯一的不足,是实力不够强。 若是强到一剑开天地,自然无须阴谋诡计。 但那太遥远,几乎无法做到,也只是想想而已。 因而满殿天才和明青一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苏峰主脸上神情不变,一直是温和的,就这么听着修士们各抒己见,在修士看来像是一种无形的鼓舞。 他们的心都跳了起来,心说若明青当不上少宗主,那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当然也有修士看向明青旁边的姚见裳,眼神微沉。 姚见裳早在一开始就回答了。 答得极好,剖析利弊得失,进而从已知的结果反推前手,总结出不足和能改进的地方,很符合世族子弟应该具备的眼界。 最后殿里也只有一个宁不拓没有回答。 青年衣着简单,背负一柄竹剑,此时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满是迷茫纠结,颓然道:我不知道。 他认为苏峰主说的很有道理,也确实做了所有能做的。 但明青说的也很对。 辛苦修到结丹境,辛苦到了神殿,信任师长前辈,以为神殿安全,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遇上有备而来的妖族 细想未免无情。 但他又能怎么做呢? 他修为比明青高那么多,却打不过明青,自然更比不上苏峰主和人族大能了。 宁不拓第一次发现,他真正能做的微乎其微。 所以他真不知道。 苏峰主眸光微凝,没有要宁不拓一定回答,看回明青:明青,你的回答呢? 关乎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明青会如何回答? 明青说:我说认同,就能当上上清宗少宗主了? 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怎么就直接和少宗主的位置挂上钩了? 刑律堂副堂主皱眉,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苏峰主答得笃定:是。 如果明青不问出来,上清宗少宗主早就是她了。 偏偏她问了,她答了。 顺理成章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姚见裳和其他天才皆是心里一紧。 明青答:我不认同您和人族大能的做法。 那么做或许是合适的,却不是正确的。 至于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不是只能由您和上清宗诸位师长给的。 明青眼角余光扫过殿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姚见裳一众人心里一松。 殿中有大能轻笑一声,似是讥诮:上清宗不立你为少宗主,你还能如何? 明青,上清宗少宗主这个位置,从来只能由上清宗给。 他不喜欢明青刚才说那话的神情,高傲,偏又有满溢而出的自信。 她太过明亮通透,衬得他们都自惭形秽了起来。 但凭什么呢? 第100章 明明他们所做的、能做的,已经竭尽全力。 明青什么都不知道。 他目光威严,神情微沉。 明青对上他的目光,直视片刻,而后向苏峰主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了。 说明青的大能不由愣住:直接就走了?真的不要少宗主的位置了?她知不知道少宗主之位意味着什么啊? 殿内,苏峰主看着明青走远却没有开口,只目光扫过四周修士,看着殿中央天才弟子们面上表情变化,看着姚见裳藏不住的几抹喜意,心里嗤笑一声,才说道:嗯,方才也是少宗主选拔的一环。 哈?姚见裳脸色一僵。天才弟子们愣住。 便是一直安静看着听着的刑律堂副堂主也眼神微讶:没有这一环啊!你凭空捏造出来的? 然后一想还真是。 苏峰主问出那个问题时多半就知道事态发展了,只得想出了这么个弥补的说辞。 毕竟少宗主的位置,再怎么也轮不到姚见裳的。 三百年前就注定不属于她了。 而除了这两人,剑修之中,也没有几个够得上资格的了。 四周大能也看向苏峰主,眼神颇为复杂。 他们一听就知道苏峰主是在胡扯。 偏苏峰主还能扯得有理有据:我们做我们的,后辈弟子认不认同其实不重要。 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别无他法。 但若是有的选,自然希望有万全之策。 明青比他们年轻,比他们资质出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她能有自己的见解,自然是极好的。 上清宗立这么一位少宗主,也极好。 说明青那大能再次愣住,进而心里生出感概。 他们做他们的,后辈弟子自有后辈弟子的路要走。 他们见过了艰难曲折,也会出手努力抹平,后辈弟子的任务也和他们不一样。 是这个理。 先前他竟想不通。 只是现在明青走了,要重新把她叫回来吗?还是直接对外宣布少宗主已定,立少宗主那日再见明青? 上清宗的师长前辈想着,就听到外头一声惊响。 有在殿外值守的弟子大声道:峰主,诸位前辈,明青师姐她、 情绪太过激动,那弟子说话都有些不流畅,急得听着的大能险些忍不住,才说完:明青师姐她去登天塔了!似乎快要登顶了! 登天塔,镇压上清宗深渊所在。 上清宗内最高的存在。 上清宗祖规,谁能到塔顶,谁就能直接成为上清宗宗主的继位者。 就此一步登天。 登天塔塔顶,云雾渺渺,黑色的塔顶就在眼前。 明青站在雪白骨梯上回望,底下是长长的一排,和她脚下一样以白骨堆起来的阶梯,那是她刚刚一路走来的路。 三百年时间,她早不是当初连第一阶都踏不上、被反震到吐血不止的小修士了。 当然她才造化境巅峰,修为也不算很高。 此时明青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上,看着面前的雪景,以及正前方黑色塔顶。 踏上去,她就算登顶。 她想要的,都能到手。 但要怎么踏上去呢? 有一股无形的阻力阻止着她。 来自无形虚空的声音问她:初心是什么?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 明青答了很多次,还是无法答正确。 她答:斩妖除魔、护持正义。 阻力不散。 变强大,不被人欺负。 阻力不变。 追随师姐、和师姐并肩同行。 阻力似乎是散了一部分,但不足以让明青登顶。 那还有什么?明青不明白。 她已经回答了所有,都是发自内心的。 明明登天塔最后一阶就是叩问本心的。 她心里也确实这么想,怎么就不对? 明青眉微皱,反反复复念着那声音问她的问题:初心是什么?、初心是什么 念了数遍,忽有所悟。 问的是她的初心,不是修行的初心。 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那既然不是修行的初心,又该是什么? 修行之前,是山洞妖蛇,是小石村枯燥无味的生活,艰难、困苦、沉寂。 是、她一开始的初心么? 若是小石村的明青,只怕不明白初心两个字的意思。 明青想着,闭上眼睛,任时间倒流回去,一幕幕闪过,回到小石村,村口有山石、大树,村里有老人、小孩。 只她一个人住在破屋里。 第101章 那时她想要什么? 随心所欲。明青说着,一道白影在心里晃过,她睁开眼睛,补充道:不逾矩。 前四个字是她一开始什么都不懂时想要的、盼望的。 后三个字,算是修行开始后有的,是别人教给她的。 明青说完后,往前踏出一步,阻力就此消散,她到了登天塔的塔顶。 但远不止如此。 登天塔轻震一声,天地皆知。 而后有一股力将明青托向云端里,登天塔金光大放,欢快几声轻震后,遁出一道黑影到了明青右手掌心里。 那是一个缩小版的登天塔。 后面赶到、站在地上往上看的人族大能不禁惊声道:登天塔塔影所化的分塔!登天塔认明青为主了? 是的,登天塔认明青为主了。 明青看着掌心黑色小塔,再看看镇压深渊的大登天塔,清楚地得出这一结论。 此刻只要她想,她就能操控大登天塔。 它是上清宗不知道哪位大能在很久以前镇于此地的,世上无人能动摇。 但只要明青想,她能拿起登天塔。 这还只是登天塔认主后第一个不足为奇的作用。 人群里,先前说明青的那大能第三次愣住,继而明青的声音开始回响: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不是只能由苏峰主和诸位师长前辈给。 他们不给,明青就自己拿。 登顶登天塔,明青现在不是上清宗少宗主,而是上清宗宗主的继位者了。 比少宗主还要高贵一些的地位。 后辈子弟,天才至此。 他轻叹一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而明青立于云端上。 登天塔四周,受神器影响,任何修士都无法踏空。 明青得登天塔认主,是唯一的例外。 这里在上清宗内是最高的。 所以明青此时很高。 整座上清宗,灵相境以上的大能,各峰峰主、长老,都在她脚下。 无名峰也在附近。 明青低眸,依稀能看到无名峰峰顶那一块三百年不变的石头。 三百年,有东西不变,有人改变,而且是大变。 彼时明青站在那里,拿着沉重无比的玄铁凡剑,看着无法触碰的深渊黑雾,无助绝望时,只能看着上方一个个大能落在云上。 而现在,整座上清宗都在脚下。 那么多人族大能仰头看明青。 明青一个不理,她抬起头,目光明亮,直视着天空那轮明月。 伸出手,似是想碰一碰。 没能碰到。 还有距离。 第33章 绝云殿内, 明青坐在一方玉桌前,正整理着荒府内所得。 湖光剑匣、护心锁以及那株不知名青草自不必说,是她在石室里拿到的。 至于剩下的, 则是上清宗长老送来的。 荒府历练实则是对妖族天才的设局, 除了石室这等人族大能压制修为进不去的, 其余的机缘宝物都被他们搜刮回来了,按照天才们的表现分给他们。 明青所得最多, 此时桌上满摆着诸多宝物, 灵草灵花、灵石灵矿、几柄炼制精良的利剑、剑道所属的心得感悟 前面的还好,后面几样明显是上清宗长老和人族大能的私心了。 知道明青拿了明月剑, 知道明青到目前还没有让明月剑认主, 知道明青大概只把明月剑当做念想, 便打着荒府的借口送来宝剑。 知道明青的师尊风常恒昏睡不醒, 知道明青不愿请教别人,便整理出修行所得送来。 人族和上清宗对明青实则是极好的。 自她觉醒无瑕道体开始。 或者说, 人族对天才向来是重视爱护的。 前提是那天才要是人族的,完完全全属于人族。 明青想着, 目光从那几柄长剑和剑道心得上掠过, 心里波澜不起。 那些都不是现在的她需要的。 无须神兵利器, 一柄普通长剑就足够她用。 也无须他人修行所得,她已经明悟自己的道,不论是修行道还是剑道。 因而她着重看的是前面那些灵草灵花。 功效各有不同,增长修为的、短暂提升悟性的、平复心境的唯独没有修复修士根基的。 这很正常,修士根基何其重要,一旦损毁再难完全修复, 意味着修行道绝。 所以修士修行谨慎万分,生怕根基有一点受损。 也因此, 明青再一次知道左鸦当初伤得有多重。 三百年,灵药吃了不少,效果却微乎其微。 她只是后面赶到的,已然如此。 第102章 直面一切,后来又坠落进深渊的幕流月呢? 遍地血红的场景倏忽闪过,明青闭了闭眼,而后把桌上东西推到一边,摆正镇纸,提笔在白纸上写出一串人名。 左边的白纸上黑字端正,墨迹未干,出自明青。 右边的纸微微泛黄,字迹些许潦草,出自左鸦。 两张纸上都是人名。 两相对比,左边的白纸上人名少了将近一半,还剩十来个。 那少了的十多个人里,有明青出手,也有一些似降魔杵的主人那般悄无声息消失的,还有一些,是近些时日死于魔族手里的。 当然,死在明青手里那些人什么都没有说,决绝到跟立了天地誓言,说了会违背天道一样。 明青依然无法知道那日无名峰峰顶的来龙去脉。 魔族。 魔族左使。 明青垂眸,把纸叠起来收好,盘膝坐好开始修炼。 在上清宗立少宗主前,她要把修为修到造化境圆满。 说简单不简单,但说难也没有多难。 登天塔分出的小塔遁进明青掌心里,只剩一道图案印在她掌心上面。 许是登天塔认主的原因,明青如愿修到造化境圆满,离结丹境近在咫尺。 腰间悬挂着的弟子玉牌此时晃了晃,是同为上清宗内门弟子的黑琅在联系她,内容很短,却让明青心里一震。 黑琅说:林舟已回宗,重伤。 林舟是绝云峰弟子,器修。 前些日子到了结丹境,因为一直炼器缺少历练,对于灵相上的感悟很是模糊,结丹后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修行,所以选择出宗历练。 现在历练没多久,怎么就重伤了? 明青起身往殿外走,向着林舟居住所在院落的方向去。 她在上清宗认识的人很多,苏峰主、各峰长老、宁不拓、尹道灵、姚见裳这些天才以及后来为她做事的弟子 在这么多人里,林舟算比较特别的那一个。 她是明青还未觉醒无瑕道体前就认识的。 也到现在都和明青一样,对幕流月深信不疑。 于明青而言,林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重伤,明青自是惊讶担忧。 不知是什么样的重伤?会不会伤到根基? 明青随之生出许多疑惑担忧,整个人也一瞬间多出几分凌厉肃杀。 她走得急,没看到殿外同时走进来的左鸦眼神复杂、神情茫然,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 林舟居住的院落离绝云殿不远,四周有修竹花草,环境极好。 明青推门而进,刚看到面容惨白坐在院子石桌前的林舟,就听到她说:明青,你来了。 似是早知道明青会来,于是她坐在那里等。 明青眉微皱,不解的同时心里一跳,有什么压上心头。 果然,林舟很快继续道:我若跟你说,重伤我的人是幕流月,你会不会信? 幕流月。 这是明青第一次从林舟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以前她称幕流月为幕师姐,敬重爱戴,从不会直呼其名。 现在她面容惨白,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里也差不多。 会送她小铃铛、邀她去山泉里叉鱼、说起炼器来神采奕奕的女子此时眼里一片沉寂。 她的声音不复从前轻快,她说重伤她的是幕流月。 荒谬到惹人发笑。明青笑不出来。 林舟说的是真的。 天命神通、直觉和理智都能告诉她答案。 只是情感上不愿相信。 太荒谬,也太突然。 明青愣在原地,甚至还保持着一只脚向前踏的姿势,远远看去有些滑稽。 但她看向林舟的眼神依然沉稳漆黑,一如往常般让人看不出她心里是什么情绪。 她把那只脚踏了出去。 站稳,身姿挺直,脸色如常,背上的湖光剑匣也稳如泰山。 林舟瞬间就炸了。 她把手里的酒壶一摔,酒水溅起,满院酒香,明青才反应过来她来以前林舟在饮酒。 是借酒消愁,还是自欺欺人? 明青不知道。 她心里乱得很,连一个完整的思绪都循环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舟,听到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她真的堕魔了! 她是魔族左使,杀人不眨眼,跟那些真正想杀绝人族的魔没有什么区别! 我亲眼看到的! 近在咫尺,近到幕流月的衣摆在她跟前飘过。 而死在幕流月手里的人,前一刻还同她生死并肩,一路上和她同行,那是活生生的人族修士。 林舟的声音轻了起来,她也很难相信,但那就是事实:她杀人时很陌生。 第103章 脸是陌生的,神情是陌生的,动作是陌生的。 陌生到如同林舟此前从来没有见到过那般。 然后她在一阵恍惚里被重伤,倒在地上生死莫测,离鬼门关只有一步。 林舟最后是以一声怒喝结束的:长老们说得果然没错,魔族十恶不赦,半魔也不遑多让。 和魔沾边的东西,都该死。 以后再见到那半魔,我一定会杀了她! 林舟咬紧牙关,声音格外大声。 半魔。 这两个字近乎是明青的死穴。 她不由自主按住了手里的剑,肃杀凌厉的剑修威压随之压过去,直压得林舟站不住摔在地上。 她大笑着爬起,直视明青杀意凛然的眼睛,半点不怕,还上前一步:明青,你想杀我么? 就因为我说幕流月是半魔? 她一声怒喝,眼睛都红了,我亲眼看见的啊。 这你都不信吗? 这明青都不信。 明知道林舟没有任何理由欺骗她,但明青就是不信。 她握紧剑柄,半晌艰难把那股威压控制住,声音沉沉:我没有亲眼看到。 所以不信,所以不是。 回答她的是林舟又一声大笑,笑到咳嗽不止喘不上气,而后轻轻问她:那你亲眼见到后呢? 明青回了绝云殿。 伤势再重,能活着回到上清宗基本就没事了。 林舟资质不差,是内门弟子,上清宗的医修和长老自然会出手。 至于修行根基是否受损,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绝云殿内,板上钉钉根基损坏的黑衣女子正在整理桌子上的一堆纸。 看到明青走进来后,她回头,看清楚明青脸上表情后一怔,而后是长久的一阵沉默。 明青微怔,继而明悟般开口:你知道了,是么? 知道林舟的重伤因何而来,也知道她刚刚才知道的那些东西。 只比你早了一点点。左鸦沉默许久,递上来一张纸,纸上字迹潦草,足见提笔人心绪的缭乱。 纸上是十多个人名。 这是手下人刚才呈上来的。 左鸦似是停顿了一下,低眸藏住眼里神色,声音嘶哑:说这些是这段时间,死在魔族左使手里的人。 死在魔族左使手里的人。 明青心里一震,再次思绪凝滞。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问左鸦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捧着那张纸坐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纸上的字。 十多个人名是黑色的,前四个底下画了横线,后面的则没有。 左鸦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说前面那四个,是魔族左使亲手杀死的,后面那些,则是跟随魔族左使的魔族出手的。 她说起魔族左使来如同在说一个陌生人。 当然声音里也没有任何对人族修士死去的痛心和惋惜。 害她困她的是妖族,救她护她的是幕流月。 左鸦的世界是很简单的。 她不会像林舟那般崩溃无助。 她不在意幕流月是否堕魔,不在意幕流月是否滥杀无辜,也不在意魔族左使还是右使。 和明青的世界全然不同。 明青垂眸,静坐许久后才看向纸上的人名。 打眼第一个就再次让她心里发紧。 藏剑阁法剑长老。 天元境后期修为,据说曾是法修,后来因故改修剑道,法剑结合,修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剑道,在藏剑阁里颇有地位。 明青没有见过他,却也知道这位法剑长老心性坚定果决,为人正直无私,平素斩妖除魔,很受藏剑阁弟子和人族修士们爱戴。 这么一个剑修,死了? 明青心微颤,接着往下看,有的名字她听过甚至见过,过往历练时也曾并肩过,有的她不认识没见过。 但有一点很明显,这些死去的修士和当年事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他们甚至不是世族子弟。 魔族左使。堕魔。 这是明青第一次正视堕魔两个字。 她依然不愿相信,心里却于一瞬闪过了许多想法。 听说堕魔的修士会心性大变,变得嗜血暴戾,发作起来时眼睛通红如野兽,神志不清,见人就杀 所以人族修士一致认定魔族十恶不赦,堕魔者亦然。 腰间弟子玉牌微微震动。 明青不愿再多想,逃脱般拿玉牌起来看,是来自主峰的消息,苏峰主要她去上清殿一趟,商量一下立少宗主的事情。 上清宗是当世人族第一宗,宗主的修为在人族里最高,上清宗立少宗主自然是一件大事。 人族修士大能齐聚上清殿,最后选择在五天后的八月二十五,于上清大广场上正式立明青为少宗主,向整座天地宣告。 第104章 消息很快散布了出去。 八月二十五日,无瑕道体者明青将成为上清宗少宗主。 届时几乎所有人族天才都会到场。 因为立少宗主的仪式完成后,明青将在众人面前结丹。 上清宗对外宣布,明青的修为已至造化境圆满。 一宣布就激起千层浪。 明青不单单是造化境圆满,后天、先天、筑基三境也圆满。 她还是无瑕道体,天命所归,得天眷顾。 她结丹这件事跟上清宗立少宗主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古时曾有传言,资质绝世、得天眷顾者破境时能得天道回馈,神兽盘旋、祥瑞百出,而在她周围的修士也大有裨益。 人族修士把这称为天道恩泽。 因天道眷顾者所生、带给周围人的天道恩泽。 当然也有人顺着明青想到了上清宗曾经那位少年成名、风采冠绝的人物。 不过那位虽然前四境也圆满,结丹时却面临险境,在场的修士自然也没有在意什么天道回馈、恩泽了。 许是有,许是没有,总之都过去了。 久到时移世易,现在她连人族都不是了。 八月二十五,上清宗少宗主,明青,当众结丹? 妖族王宫里,端坐华丽座位上的女人复述了一遍仆从的话,眼里骤然生出几分锐利:人族是在为明青造势! 天道因果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有人不信,有人深信。 她修过无相术,也算能窥天地一角。 她知道因果、天道、眷顾这些是真的。 虽然关于人族的痕迹大多被那群星象师藏住了,但她还是隐约能感觉出来,人族藏有一个大隐患。 人族近些年的手段越来越凌厉。 接下来人族的举动,或许会关乎整座人族安危。 也或许会关乎妖族安危。 所以人族迫切需要一个年轻的、未来道途无限、视为希望的天才。 女人想着,心里不知为何跳出人皇两个字。 她看一眼坐在上方主座上少年人模样的半妖,看起来很年少,实际上也如此。 那是妖族的妖主。 虽然没有半点实权,到底名义上是妖族的主。 魔族也有魔主,虽然整日藏在黑帽里不露真容。 只有人族,自当年那位人皇绝境崛起到陨落后,此后数万年,人族里一直是修为高的那一批人主持着大局。 他们不喜欢一言堂。 现在却隐隐想将明青推上那个位置。 是什么原因呢?她现在还想不明白。 但能确定的绝不能让明青结丹成功。 人族想做什么,妖族就要阻止什么。 所以人族为明青造势,妖族便应该不顾一切杀死明青。 无瑕道体这四个字的影响太过深重。 而且那日人族天才都会在场,如果能一网打尽 她的心跳了起来。 明知人族敢这么做肯定早有准备,明知人族故意放出消息,很有可能是跟荒府一般为杀妖族而设的局,但还是禁不住心神震荡。 机会难得。 人族和妖族是无法和平相处的,最后不是人族死就是妖族亡。 自然不能坐着看人族天才涌现、大能辈出。 所以去是肯定要去的。 只是该怎么去呢? 她在荒府受的伤不轻,现在还深受影响。 想到这里,女人眼里掠过一丝怨恨。 上清宗。 那日必然阻碍重重。 如果能从一个上清宗长老和人族修士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她眼睛微亮。 是有这么一个地方、一种途径的。 只不过不是掌握在妖族手里。 不过道理是相通的。 她手指轻抬,妖力在半空流淌,很快凝出一封信,通过虚空将信送到目的地。 北地,深黑洞窟里。 有人读完面前的信,骨白的手一抹,妖力凝成的信就此消散。 信上内容却久久无法忘却。 良久,一道声音轻轻响起:主上,危宵月信上所说,大有可为。 被她称为主上的人黑衣黑帽黑面具,整个人都缩在那一层黑里,用嘶沉的声音回答:魔族和妖族绝不是同道。 但也不能让明青成势。她的命数 主上咳嗽数声,抬头想望天,但只看到黑乎乎的洞窟窟顶。 修罗窟暗无天日,是天罚之地,哪里有什么天空? 上清宗立少宗主之日,若能做到,便趁此除了明青吧。 结丹、灵相二境是修行九境里最关键的。 修士结丹,变化脱胎换骨。何况是无瑕道体者。 第105章 是。属下会回信给危宵月。 她不是第一次和危宵月合作,早已熟门熟路。 主上静默片刻:你和左使一起去。 显而易见的一怔。 站在魔主面前的人有些难以置信:这些事不是一向,她和循影 她是魔族右使。 幕流月是魔族左使。 循影来历不明,是魔族天罚堂堂主。 虽同为魔族,所行的路却从来不同。 她已堕魔,人族不会容她。 此去若有机会,你便断去她和人族最后的一层羁绊罢。 但要护好她。 是。右使领命离去。 剩主上站在原地长久仰望上方,而后一声轻叹。 魔族和妖族不是同道。 妖族要覆灭人族,重回当年风光。 魔族却是从没有什么风光的。 只是此消彼长,人族若鼎盛不衰,魔族哪里还能存在呢? 八月二十五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天鹿洲热闹非凡,街头小巷、来来往往的修士皆在谈论上清宗少宗主的事。 时不时抬头,还能看到大能踏空向上清宗所在的方向去。 上清宗大广场,人声鼎沸。 有穿上清弟子服的天籁峰弟子面容严肃,清冽古拙的大鼓围广场一圈,有弟子立于鼓前,手持鼓槌,用力一敲,鼓声响起。 他们是正经修音道的弟子,自然不是胡乱敲一通,敲鼓的动作、速度、力度皆有讲究。 鼓声清亮,和着风声水声,宛若天地在欢颂。 走进上清宗听到的修士不觉精神一震,隐隐有种灵台清明、豁然开朗的通透舒服感。 有见多识广、道境高深的修士很快就能看出,那鼓声一起一落,声声相和,竟是能加深修士境界的音道古曲。 音道并非广道,音修也远没有剑修刀修多。自然音道法诀也少。 这样一曲乐曲,加上那些能完美敲奏出来的音道弟子,称得上音道一绝了。 如此绝技,上清宗只拿来当做立少宗主的开场,果真是大场面啊。 他们再次正视人族当世第一宗的重量,同时也品出上清宗对少宗主的重视。 随着修士越到越多,立少宗主很快开始。 宗主和副宗主没有出现。 当然藏剑阁、星辰殿和天玄府这些宗门的掌门人也没有出现。 修为到了长生境后,人族大能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期盼着哪一日能修到天人境。 苏峰主是这么对明青说的。 鼓声清亮磅礴,登天塔塔影垂落,日光正盛。 明青穿着一身略显繁复、严肃端正的衣衫。 和上清宗内门弟子服有些相似,衣摆织金,肩膀有青竹的图案,以后这便是上清宗少宗主的标志了。 上清石百年千年不变。 明青走过上清石,在万众瞩目里拾级而上,一路走到云端,雪白的阶梯若隐若现,通往上清殿延展出来的一方高台。 高台上坐着许多人族大能。 刑律堂副堂主眼神含笑,南明峰峰主邱善和低着头看不出表情,无极峰副峰主面容微微僵硬 都和明青没有关系。 她走到苏峰主面前,接过重新炼制了一番、由弟子玉牌变为少宗主玉牌的黑白两色玉牌,接过上清宗和人族大能给出的诸多合用宝物。 便差不多该结束了。 无须再宣读什么,从此上清宗少宗主便是明青。 这其实是上清宗对外的宣告罢了。 早在登天塔认主那一刻,明青注定是上清宗将来的宗主。 鼓声再起,到了最为激烈的一段,修士情绪也都激动起来。 明青向前踏出一步,离开高台立于云端,就在广场一众天才的头顶。 她开始结丹。 没有哪位天才因此生出不满。 他们此时都抬头看着明青,期盼她结丹,想知道她丹品如何,更期盼那所谓的天地恩泽是真是假。 万众瞩目。 明青低眸望向无名峰的方向,同时也是深渊所在。 神情微凛,心绪起伏。 她依稀看到了自深渊而来的女子。 无比熟悉,似乎又有几分陌生。 第34章 鼓声不绝, 已然到了最为激昂壮阔的一段。 龙吟凤鸣,其声清亮神圣。 广场上的天才们心里一震,抬头就看到挺直立于云端的明青头顶青影晃动, 那是她的青竹灵相。 荒府沙尘妖后, 世人皆知, 明青以造化境巅峰的修为修出了青竹灵相。 青竹是灵植,在凡间有高洁的美意, 在修行界也多为有灵之物。 虽无法和天鹿、日月星辰这般无上灵相相比, 却也相当不凡。 第106章 结丹时唤出青竹灵相也正常。 毕竟灵相蕴含天地道韵、修行感悟,能反过来相助修士结丹。 当然结丹前就有灵相的修士很少就是了。 场上天才感到震惊的是青竹灵相青影外的两道虚影。 左边长尾拍天、头顶双角锐利威严, 身上鳞片闪着凛凛寒光, 居然是一头巨大的青龙。 右边双翅如风, 炽烈灼灼, 绚丽多彩的羽毛照亮半边天,似烈火般鲜艳醒目, 是为凤凰。 青龙和凤凰皆是神兽。 此刻明青结丹,天地同欢, 龙凤虚影环绕她左右, 越发衬得她如神如仙。 万里云层不再流动, 而是团团绕绕聚在明青四周。 白云镀上一层彩光。 祥云万里,道音清正,天地也为明青结丹而欢颂。 人族大能自天元破长生无人知,明青经造化而结丹天地皆知。 这便是无瑕道体。 这便是天命所归。 这便是天道恩泽。 因青竹灵相而生的青光遍布天地。 上清广场上的天才们沐浴在青竹灵光里,只觉灵台清明,远胜于此前听到天籁峰弟子以鼓敲出鼓音的影响。 往日诸多不能理解的修行难题迎刃而解。心境通透澄明, 目光所视开阔无垠。 更有几个一直卡在境界巅峰、久久无法破境的修士当场盘坐,几息后已然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他们看向明青的目光满是震惊崇拜。 明青还在结丹。 堪称能让修士脱胎换骨的境界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到的。 即便是有无瑕道体的明青也不例外。 所谓结丹, 就是将修士一身灵力不断压缩凝实,直至最后在体内结出一颗灵丹来。 此丹非同一般,蕴含大道根基、修士毕生感悟外,还涉及空间之道。 结丹成功后修士便不再需要储物的灵宝。 一切外物皆能放在丹田空间内。 除非杀了修士,否则无人能在修士不愿意的情况下拿出丹田空间内的东西。 丹品有九,上三金丹,中三灵丹,下三水丹。 此时天地异象,结丹以上境界的修士感受着四周灵力波动,已经能知道明青所结必是一品金丹了。 龙凤虚影依然不散,青竹灵光笼罩天地。 明青眸微闭,已然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只要踏出这一步,她便是结丹境的修士。 妖族就是此时出现的。 上清广场上的人族天才还沉浸在青竹灵光的蕴养里,忽然就听到广场外有上清宗弟子声音慌乱。 抬眼看去,一大波妖族出现在广场外,正虎视眈眈。 人族大能多不在此。 一刻钟以前,人族和荒野原相交的边界发生动乱,在那里的人族修士向人族大能求援。 上清宗册立少宗主,人族大能没有闭关的都在这里。 接到求援后,人族大能去了一大半。 这是明晃晃的调虎离山之计。 人族大能却不能不去。 天鹿洲边界的修士极多,地理位置也称得上重要。 甚至从某一方面来说,调虎离山,人族边界才是那座山。 万一妖族就是想着人族大能都在上清宗祝贺少宗主初立,趁机扩张边界地盘呢? 明青还在云端上。 高台大能陆续离去,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将目光从高台上收回来,唇角似有笑意浮起,转瞬即逝。 而后一步踏出,头顶青竹灵相生出的青光有一瞬变化为金光,接着很快都消失不见。 龙凤神影散去,漫天祥云回复原样。 道音渐止,只剩三两声鼓音回响。 天地静悄悄,忽略那些妖族,上清宗广场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但所有看着明青的修士都知道,明青已然结丹成功。 一品金丹。 她已是结丹境修士了。 上清宗的少宗主、人族无瑕道体者,用三百年时间从微弱凡人修至结丹境界。 通天地造化、生丹田空间,漫漫修行路,她踏出了至关重要的那一步。 妖族还是慢了一步出现。 为首的红衣女人危宵月如是想,却没有第一时间带着妖族离去。 女人红如宝石的漂亮眼睛里有不信邪。 无瑕道体,天命所归,得天眷顾。 修为越往上,和天地的关联越紧密。 据说无瑕道体者是杀不死的。 天地自会庇护她。 危宵月不相信。 古妖也曾得天独厚,古妖也曾是这座天地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既然来了,要她空手而归她是不甘心的。 那便拼个两败俱伤好了。 她不信她拼不过孱弱卑微的人族。 她向明青奔去,翠绿的藤蔓自她袖口、掌心生出,层层叠叠罩向明青,双手曲起,如蛇在捕猎。 跟在她后面的妖族也展开行动。 第107章 目标是上清宗弟子和广场上的人族天才。 上清宗册立少宗主是大事,在外历练的弟子能回的基本都回宗了。 因着天道恩泽,人族天才也大多在此。 但加起来还是没有这些出现得莫名的妖族多。 而且妖族里来的居然还有两个长生境修为和二十多个天元境巅峰修为的大妖。 以天元境为基准,以上和以下的妖族,竟都是在场人族修士数量的两倍。 上清宗内负责打理事务、经常出现的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也才天元境巅峰。 妖族此次实是来势汹汹,所图远大。 高台上的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对视一眼,出手拦住那两个长生境大妖。 其余还留在高台上的人族大能也出手,接连牵制住天元境修为的妖族。 剩下灵相境的妖族就只能交给明青和人族天才了。 危宵月目光扫过,心里有疑惑生出:人族在场大能怎么会这么少? 就算有边界那一出,也不该这么少才对。 是太担忧边界安危,还是太相信明青和人族后辈弟子了? 她感到一丝不对劲,正要思索,很快被明青的声音打断。 她低眸看向广场上的修士,声音清正明亮,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果断,诸位同道,我们一同迎敌! 伴随着响起的是飒飒剑声。 明青右手长剑出鞘,直截了当一招起手剑,上清剑法诸般变化自然而然蕴含在内,流畅不见半点滞涩。 她对上妖族里最前面、修为最高的危宵月。 此时此刻,这里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和危宵月交手。 苏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修为还不够。 当然明青修为更不够。 而危宵月即便在荒府受了伤,依然是长生境的古妖。 但这里是上清宗,是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盘,明青是人族的无瑕道体,是新鲜出炉的上清宗少宗主。 她刚结丹成功,天地回馈未完全消散。 天地大势、人族道运此刻皆在明青一人,她能暂时无视巨大的修为差距,和危宵月交手。 只看修为外的实战能力。 人族年轻的修士们听到明青简单直接的话语,不由精神一振,心里因看到黑压压如山妖族的慌乱无措消失,进而生出愤怒来。 这里是他们人族的地盘。 在他们的地盘上,妖族公然出现要杀他们,实在太放肆张狂了。 既然如此,合该给妖族个教训! 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全须全尾离开了。 他们修行多年,斩妖除魔,此时自然也不是摆设。 他们看着最前面的明青,纷纷拔/出手里兵刃,不约而同跟上明青的脚步。 众志成城、生死交付。 如同荒府沙尘妖前天才们互相信任、满怀希望场面的重现。 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原本是杂乱无章的,此时却无端有一股趋于一致的大势,一起一落,如同鼓声奏响。 上清广场四周原已止声的大鼓再次被天籁峰弟子敲响。 一道箫声夹杂在鼓声里,没有被响亮鼓声盖住,反而丝丝缕缕柔和悠远,起着带领的作用。 白色衣角飘起。 尹道灵持箫立于广场一端,看明青一眼,头轻点,箫声再起,顺势化为肃杀凛冽。 鼓声随之变化。 先前蕴养修士神识、清正修士灵台的鼓声此刻声声欲催命,催妖族的命。 人族修士听到声音备受鼓舞、意志高昂,妖族则是神魂刺痛,跟听到沙尘妖时人族天才的表现差不多。 此消彼长,人族不复先前被动。 同时上清剑阵开启。 剑修和阵修齐心协力,将剑阵掌控权移给明青。 上方的明青则右手握剑应对危宵月,左手掐诀压制广场内的妖族,眉心青光微亮。 她掌控全局,时不时看到修士有性命危险,便控制剑阵救人。 从容不迫,剑意凌厉而凛正。 她已经成势。 危宵月心头微凛,和明青交手,越打越心惊。 她已经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明青却始终波澜不惊,从她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她的虚实,不知道她应对起来到底艰不艰难。 打到现在,明青稳得不行,不露半分破绽。 而危宵月也奈何她不得。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除去修为外,明青没有半点比不上她。 心境、感悟、境界所得以及纵观全局的判断力,她都不差。 她才修行三百年,才历练没多久。 就能比得上上千岁的危宵月。 她唯一差的只有修为。 她是无瑕道体,最不怕和谁相比的就是修为。 第108章 无瑕道体者自一开始就比所有人、妖、魔更有希望修炼到境界巅峰。 若是现在杀不死明青,以后再想杀她,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但危宵月杀不死。 凭她一个人杀不死。 日落月升,月落天明,她和明青、广场上妖族和人族打了将近两三个日夜。 她依然奈何不了明青。 她有伴生嗜血藤,明青有青竹灵相;她玄蛇杀招招招夺命,明青上清剑道剑剑凌厉;她带来诸多妖族,明青也有同道同门 甚至在和她打时,明青还有余力控制上清剑阵。 如斯天才。 危宵月心里沉重,然后似是感应到什么,眉皱紧,压不住的杀意散开。 她的招式越来越致命。 明青一一应对,完全不被长生境古妖的威压影响到。 她一派轻松,右手长剑再次挥出,利落斩断面前嗜血藤后,看着危宵月脸上表情,唇角微扬,笑意从漆黑眼眸里漫出来,你收到曲水陵的消息了? 曲水陵,顾名思义是一处山陵,位于天鹿洲、修罗窟和荒野原三地交连的地方,比三地边界还要重要。 某种意义上来说,曲水陵是荒野原天然的屏障。 曲水陵在妖族手里,人族许多行动都会受到限制,也要谨防另一边的魔族出手,届时腹背受敌、难以应对。 人族一直想把曲水陵打下来,苦于没有机会。 妖族显然也知道曲水陵的重要性,前后布置了诸般手段,一见不对立即通知左右,后方妖族助力不断,人族只能无功而返。 直到上清宗要立明青为少宗主。 妖族追杀了明青那么多次,明青对妖族的威胁不言而喻。 而修士在结丹时必全神贯注,本该在师长护持下闭关的,明青却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结丹。 人族大能想也知道妖族不会放过最后一个杀了明青的绝佳机会。 这也是人族攻打曲水陵的机会。 所以在此地的人族大能才这么少。 危宵月以为他们去了边界,其实那只是一个借口,还是妖族原本想要调虎离山给出来的借口。 明青、尹道灵和场中击鼓的上清宗天籁峰弟子都知道。 所以明青的任务不仅是结丹、散布天地恩泽起势、操控上清剑阵掌控全局。 若是之前危宵月察觉到不对劲抽身而退,明青还要主动上前拖住危宵月和一众妖族。 所幸她在妖族眼里比曲水陵重要。 也所幸危宵月在荒府里伤得不轻。 明青顺利且完美完成了任务。 曲水陵已经属于人族,人族化被动为主动,也断了魔族支援妖族的通道。 危宵月刚才皱眉、杀意浓烈,自是因为她收到消息,知道这是人族故意布置的迷局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曲水陵没了,明青也没杀死。 甚至她堂堂长生境古妖、妖族左护法,要被才结丹境的人族修士拿捏掌控。 危宵月怒极反笑,周遭杀意也一瞬消散。 明青面上笑意不变,握剑的手却紧了几分。 她自然看出危宵月不是就此作罢,而是压制住所有怒意,要最后再搏一把。 果然,危宵月的声音很快响起,不是对明青的,而是对虚空:你们还不出手么?难道要当渔翁? 随她来的妖族皆在广场上和人族修士厮杀。 危宵月在和谁说话呢? 明青看向虚空,什么也没看到,但她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就在危宵月话音刚落的一瞬,她感觉她所操控的上清剑阵多了一股外力,似有人在和她争夺剑阵的掌控权。 剑阵剑阵,虽名为阵,实际上只是借用了阵法的外形,实质上还是看剑道境界的感悟。 上清剑阵以上清为名,看的自然是上清宗剑道的修行。 唯有修上清宗剑法的剑修才能操控。 现在剑阵的操控者是明青。 要压过明青操控剑阵,那人必须是个修上清宗剑法的剑修。 而且在修为和剑道感悟上还要胜过明青。 这样的剑修 明青心头微颤,同时感应到右边有谁向她刺来,其声冽冽,乍听跟剑声差不多。 危宵月此时在她左边。 左右夹击,明青的境况一下变得危险起来。 广场角落里,持箫奏响杀戮音曲的尹道灵神色微变,边吹箫边踏空向明青奔来,要来救援明青。 奈何距离太长。 她赶到时,明青右肩已经实打实挨了右边那不知名存在的一击,伤口深见骨,右手长剑被震到拿不住,砸在地面上哐当一声响。 想要操控上清剑阵那股外力似是滞了滞。 明青趁机稳稳操控住剑阵,眨眼间变换剑阵运势。 广场上上清剑意清正肃杀,在以广场为界的剑界里来回游走,不断穿透着妖族。 第109章 即便如此,广场上人族修士的情况也不算好。 场上黑雾缭绕,妖风阵阵。 妖风是妖族掀起的、原先就有的。 黑雾却是危宵月那声质问后才出现的。 腐朽、血腥、邪恶,那是属于魔族的魔雾。 此次行动,妖族居然是和魔族一同的。 也正因为魔族的到来,人族修士需要同时应付妖族和魔族,如同明青被左右夹击般艰难。 尹道灵在不远不近处。 左边是危宵月,右边是魔族的不知名存在。 场上是左右支绌的人族修士。 曲水陵虽然已到人族手上,人族大能也会立即赶回来,但终究需要时间。 危宵月和魔族他们争的就是这点时间。 这也是上清广场上最后的危险。 如此关键时刻,明青依然波澜不惊。 右肩位置的衣服被血染红。 她站得挺直,右手没了长剑,她便一翻手掌,一座黑色壮观的小塔出现在掌心。 明青放出神识笼罩广场,掌心向下,黑色小塔被她砸下去。 落地的瞬间放大,直接砸死数十个妖族和魔族,救下受了伤在地上打滚的几个人族天才。 其中一个华衣青年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黑色塔顶,面容复杂。 那是郑余山,上清宗天籁峰弟子。 三百年前,雪地里,他曾给一批新进门的外门弟子讲登天塔的厉害和登顶后的意义。 彼时他只是心情不好随口一说。 怎么也想不到那批外门弟子里最后有一个真能登上塔顶,真能让登天塔认主,而后在此时此刻把塔当做武器般砸下来,救了他一命。 上方明青的动作还在继续。 砸下登天塔分塔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她一心三用,操控起立于上清广场外的大登天塔,先封了无名峰深渊里供北地魔族行动的道路,再将登天塔威压和上清剑阵关联,化解场上魔族魔雾的影响。 如此一来,人族修士堪堪能支撑住妖魔两族的猛烈进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自己的右肩。 伤口挺深的,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拿剑施展剑法了。 世人皆知无瑕道体者修剑道,是剑修。 剑修无法施展剑法是相当致命的,意味着她空有修为,却是个纸壳子。 尤其此时危险未解除。 淡然如尹道灵,此时也不由皱紧眉头。 明青却半点不慌,没有生命垂危的担忧,只看右肩一眼后就看向右边。 比起伤口、性命,她现在更在意别的。 在意那不知名存在是谁。 右边很快响起一道声音,低沉喑哑,属于女子:什么渔翁不渔翁的?只是助你们潜进上清宗罢了。我们可没有明言要合作杀明青! 陌生的、明青未听过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看去,正看到一道黑衣自虚空浮现,黑衣、手里拿着一根深黑锥形长刺。 再往上则是女子清丽的脸。 肤色偏不健康的白,五官清秀。 若非四周魔雾太过明显,说她是人族女子也没什么问题。 她的眼神很清。 即便右手拿着的锥形长刺把明青刺了个窟窿,眼睛里也没有多少杀意。 魔族右使,隋谙。那三百年里许多次出手追杀明青的魔族所听命的存在。 天元境巅峰的修为。 不曾受伤,出手猝不及防,且一来就用上最致命最拿手的手段。 所以明青才避不开挨了那一击。 理智上,明青该思索关于隋谙的信息。 三百年里她派人搜集了不少和魔族有关的信息,对魔族魔主和右使有一定了解。 她应该想想隋谙出手的习惯、招式的变化、心性、手段,以此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坚持到人族大能回来。 情感上,明青长舒一声,悬紧的心落回原处,如释重负般轻松后,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是师姐。 藏在虚空想要杀她的魔族不是师姐。 思绪拉回,她想到上清剑阵,眸光扫过四周,而后才重新把目光看向危宵月。 大概是看到她右肩受伤无法拿剑,危宵月认定她束手无策死路一条了,倒也有心思和隋谙说话。 她嗤笑一声,对隋谙道:不杀明青?那你们千辛万苦把幕流月归到魔族里是怎么回事? 她和明青命数相争,明青活着,她便永远只是堕落的人族天才、魔族半魔罢了。 短短几句话,她没有压低声音,明青自然也听到了。 命数相争。命数。 明青虽不懂什么意思,心里却翻涌起伏。 但她无法再细想,危宵月和隋谙同时出手了。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长生境一个天元境巅峰,一个妖族左护法一个魔族右使,一同出手要杀明青。 第110章 必死之局,明青该怎么应对? 广场上人族修士似有所感,都抬起头看了上来。 尹道灵跳到明青面前,左手一抬直接施展宗门禁法,死死拖住了隋谙。 即便如此,明青还要对付长生境的危宵月。 怎么对付? 危宵月唇角上扬,看一眼明青血红的右肩,满是自信猖狂。 明青正面看向她,漆黑眼眸里神情不变,看不出害怕恐惧。 迎着那双眼睛,危宵月不知怎么想到三百年前,在那一座幽深黑暗的山洞里,彼时十五岁小姑娘眼睛里满是绝望。 现在同样是死路一条,怎么明青一点都不怕呢? 自然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明青也不是死路一条。 右肩受伤,右手无法握剑。 但她还有左手。 丹田内剑光亮起,那是结丹前明青背在背上、结丹后被明青收进丹田空间的湖光剑匣。 剑匣里有一柄剑,名为明月剑。 此时明青念头一动,那柄剑自丹田空间内的湖光剑匣飞起,剑光大亮,几乎灼痛危宵月的眼睛。 被明青的左手稳稳握住,一剑斩出。 直斩断嗜血藤,直刺进危宵月右边肩膀,刺出一个血窟窿,位置正和隋谙刺明青一般无二。 左手剑! 危宵月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到极点:你怎么会左手剑?你还修了左手剑? 她从不知明青还会左手剑。 不止她不知,看四周人族修士的表情,他们也不知道。 而刚才明青左手刺过来那一剑相当惊艳,和右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她不是辅修左手剑,而是左手剑和右手剑一起修行,修到同一水平。 修士心力是有限的,除生来左撇子外,习惯用右手的修士要同时修好左手剑难于上青天。 明青绝不是刚开始修的。 换而言之,她应该修左手剑许多年了。 偏偏先前妖族那么多次追杀明青,好几次明青差点就死了。 她也没有用出来。 如果她先前用了出来,妖族早知道,明青此时就该躺在地上了。 她是将左手剑当做保命手段。 如此能忍耐 危宵月惊到说不出话来。 那边尹道灵也差不多。 女子向来淡然的脸上有震惊,然后想到什么,声音惊讶:所以对你来说,明月剑上的印记比造化境圆满还重要么? 她说的是荒府的事。 那时危宵月救不了妖族天才,施展血爆法想毁了整座荒府,要所有人族修士一起陪葬。 当时在剑界内,明青要引爆藤球,右手长剑砍到卷刃都不行。 她的办法是当场结丹。 尹道灵那时并不知道她还会左手剑。 现在她知道了。 所以其实当时明青不用结丹,只须左手剑和右手剑一起上,也能砍开藤球。 明青却宁愿舍弃造化境圆满,舍弃通天道途。 因为她左手剑拿的是明月剑。 明月剑没有认她为主,上面还留存着上任剑主的印记。 剑修要最大限度施展出自己的剑法,手里拿的剑应当心意相通。至少不能留存别的剑修痕迹。 现在明月剑上上任剑主的印记还在。 明青若是抹除,再印上自己的印记,明月剑完完全全属于她,那么危宵月就该躺在地上了。 一个印记而已,怎么就比得上造化境圆满,比得上妖族左护法的性命? 尹道灵不明白。 你修的不是剑道,自然不明白。 迎着她的眼神,明青声音轻轻,握剑的手却紧到生疼。 剑对剑修而言重要如同性命。 这是很多年前,她在绝云殿里学到的,从此铭记于心。 师姐后来也跟她说,那夜在观月亭前,她说要教自己修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带着竹剑。 所以剑很重要,剑上的印记更重要。 拿走剑修的本命灵剑,再把剑上印记抹除,印上自己的印记,把剑变为自己的,是对剑修的折辱。 明青说完,横空劈出几剑挡了几挡隋谙,看一眼广场外,再看一眼面前红衣红如血的危宵月,你还不逃么? 人族大能快要回来了。 届时危宵月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危宵月凭借古妖直觉听出几分迫切,目光怀疑:你坚持不住了? 嗜血藤再次催生出,围在她四周蠢蠢欲动。 明青眼神平静,连回答危宵月的心情都没有了。 左手明月剑剑光不暗。 她继续操控上清剑阵和登天塔,眨眼间送走数十个妖族、魔族。 惨叫声不断,危宵月终于撑不住了。 红影一闪,遁进虚空不见。 第111章 广场上妖族看了也很快退去。 危宵月走了,隋谙自然也不再想着杀明青。 她正要遁进虚空,余光却看到明青看向广场外的眼神,不由一怔,身形有一瞬的凝滞。 这一瞬,就足够明青确认心里的疑问。 她收起明月剑,在原地站了一会,确认危宵月不会中途折返,也确认人族大能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把上清剑阵的操控权移给宁不拓,把小登天塔悬于广场上空,当做人族修士的护身符。 而后脚尖一点,如风般掠向广场外。 天命神通施展到极致,她一路出了上清宗,越过几座山,在一片树林前停了脚步。 树林前方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就是她离开上清广场、追出上清宗,一直追到这里来的目标。 也是那企图操控上清剑阵,却在她右肩受伤后忽然消失那股外力的主人。 丹田空间内明月剑轻轻震动。 明青的心也在震动。 右肩血未止,明青此时却完全感觉不到痛。 她开口,声音是喑哑的:师姐。 人影似乎是晃了晃,而后回头和明青对视。 黑衣、黑眸,肌肤雪白,唇红如血,长发披散,熟悉的脸上是陌生的神情,再往上眉心是一簇红黑相间的印记。 那是修罗印。是曾经修人族正道法诀,后来堕魔的堕魔者最典型的象征。 不用这点象征,单看四周涌动不息的魔雾,也能轻易看出眼前人是堕魔者。 她直视着明青,眼神无波无澜,像看陌生人般漠然。 明青竟也沉稳到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沉静,和幕流月对视着。 无人看到的地方,幕流月手轻颤。 许久,明青才再次出声:他们都说你堕魔了,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声音嘶哑,满腔情绪倾泻而出。 她漆黑明亮的眼眸里一下多出许多情绪,思念、伤感、悲痛、愤怒 幕流月后知后觉,刚才明青并不是平静,也不是故作平静,而是时间停滞般思绪无法流动,做不出反应。 堕魔。 她有些想摸眉心印记,艰难忍住后嘴角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明青打断了。 明青还在继续说话:师姐不问我为什么不信吗? 她自问自答:因为师姐以前教过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所以她不信那些人说的话。 不是亲眼看到,明青就不信。 幕流月垂眸,唇角微掀,那你现在亲眼看到了。 总该相信了吧? 她确确实实是堕魔了。 师姐忘了,后来你还教过,有的时候,眼见也未必为实,要用心去感受。 一字一句,和当时留云境里明青被幻境影响、幕流月所说的话完全一致。 幕流月教过的、说过的,明青一直都记得。 她抬手,轻轻搭上幕流月的肩膀。 掌心些许刺痛,是人族正道修士碰到魔雾的不适感。 但明青能忍住。 她看着幕流月,说道:师姐,荒府那时,你出手了,是不是? 所以她才能以造化境圆满修为结丹。 我的心告诉我,师姐堕魔一定是有原因的。师姐,你告诉我,当时在无名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不是三百年前的明青。 她现在是上清宗少宗主。 她能做到很多很多了。 你听到的,无名峰上,发生了什么?幕流月看一眼肩膀上那只白皙修长、能握剑、能操控剑阵、能拿登天塔砸人的手,反问明青。 明青微怔,半晌回答道:他们说你是半魔,有魔族血脉,忽然堕魔,杀了数个上清宗长老,杀了钟长老,场上有魔族出现 但 我不相信。师姐怎么会杀钟长老?魔族出现在那里不过挑拨离间罢了。 这是明青要说的,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钟长春确实是我亲手杀的。 魔族出现在那里也不是什么挑拨离间、为了坐实我的罪名。 无名峰峰顶的人族要杀我,魔族在救我。 幕流月说完后低头,正看见脖子上挂着的黑石坠。 她轻笑一声,以平静的语调问明青:你只问无名峰峰顶,不问问别的么? 别的?问什么? 明青眸微缩,有那么一瞬不想听。 果然,幕流月很快道:你不问问,藏剑阁法剑长老,以及那些人族修士么? 那些名单上,死在魔族左使手里的人族修士。 幕流月为什么要杀他们? 魔族暴戾、嗜杀,做事没有原由,只凭喜好。 第112章 魔族杀人不需要理由。 但幕流月不是魔族,至少对明青来说不是。 明知幕流月主动说起,答案一定不是明青想要的,她还是顺势问了:师姐为什么杀他们? 右肩疼痛加剧,明青搭在幕流月肩膀上的手有些无力,唇也有些白。 幕流月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退开几步,明青的手垂了下去,踉跄走了两步,靠在旁边大树上。 你们人族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那魔族就只能乖乖留在原地被杀? 他们要杀我,我杀他们,不是很正常? 幕流月抬头看向别的方向,明青看不到她脸上什么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平稳、情绪漠然。 她甩甩右手,看着近在咫尺、记忆里无比熟悉的背影,静了一会,开口:那师姐会杀我吗? 命数相争。妖族,魔族。 按照危宵月的说法,她死了,幕流月能受益。 现在这里只有她和幕流月两个人。 她结丹境,幕流月灵相境。 她重伤、白衣染血,幕流月黑衣干净。 幕流月要杀她,只要一抬手的功夫。 明青扶着树走了两步,走到幕流月的正面,抬眼认真看她。 她的眼神清明澄净,不似说生死大事,倒像话家常般轻松惬意。 如同一切未曾发生前,她在绝云殿里仰头看幕流月、听幕流月说话那般。 幕流月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抬起头看着明青,那股恍惚很快消失。 眼前人白衣持剑,站在地面上却比她高出一个头。 反而是她需要抬头才能看到明青的脸了。 如果你挡了我的路,我会的。 她回答明青刚才会不会杀她的那个问题。 血滴在地面上轻轻一声,明青不在意。 幕流月则垂眸看一眼,眉微皱:回去治伤吧,不要再跟上来了。 她说完走向树林外。 明青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幕流月是不是在担心她的伤,只知道她不想让幕流月走。 好不容易才见到,她还有很多话没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开口却是:法剑长老他们的死,对师姐来说真的无关紧要么? 话说完,明青自己都有些发愣,没想到自己问出口的是这个。 那边幕流月却面无表情,回答的声音稳到不行:是。 她走得很快,背影慢慢变远。 明青有一瞬的思绪凝滞。 然后她看向手里的明月剑。 月白凛冽的长剑震动不停,震到明青不用力根本握不住。 因何震动?神剑有灵,和剑主心意相通。 明月剑上属于幕流月的印记还在,它依然是幕流月的本命灵剑。 震动如此剧烈,因为剑主心情起伏波动。 师姐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不在意。 也不是真的无关紧要。 明月剑震动,她心绪波动,许是因为法剑长老那些修士,许是因为和明青的见面。 但不管哪一种,对明青来说都足够。 她眼眸微亮,抬步顺着幕流月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影晃动,明青将步法施展到极致,很快看到林外那道熟悉的人影。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去,看到是明青后眉皱起,停在那里转身面向明青,大概是要说些什么。 轰隆一声响,天上打了一声雷,地面自她脚下裂开,裂出一个大黑洞。 幕流月没有半点防备,一下掉了进去。 而后裂缝慢慢合上。 师姐! 过往的梦魇再次重现,怔愣过后,明青极速向前掠去。 四周风声冽冽,但明青比风还要快。 她伸出右手去拉幕流月。 肩膀痛感再起,明青死死拉住幕流月。 然后被那股重力拉着一起坠进黑暗。 明明左手还拿着明月剑,只需轻轻一挥结出一个剑界,两人都能脱险。 或者左手搭住什么东西。 摆脱那股重力的办法有很多。 明青一个都想不起来。 她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拉住师姐。 她拉紧幕流月的手,左手环过去把人护在怀里。 天旋地转、急剧坠落。 后背碰到实物时,明青没忍住吐了几口血,躺在那里第一反应是去看怀里的人。 还在的。 明青的心一下轻松了起来。 她扬扬唇角,眼睛有光亮,声音里都是溢于言表的欢快:师姐,我拉住你了。 第35章 拉住。 明青说, 她拉住她了。 其实是不算的。幕流月想。 拉住,应当是明青拉着她的手,把她从那黑洞里拉上来、救上来。 第113章 她们两个都在上面, 那才是拉住。 然而现在她们在底下, 被那黑洞卷了进来, 还不知道四周是什么情况。 但她看向明青,在看到鲜红湿润的一大片血迹后, 所有思绪都止住了。 明青穿的是白衣, 上面的图案是竹,此时沾染了血迹, 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主要在右肩的位置。 她结结实实挨了魔族右使、天元境巅峰修为隋谙的致命一击, 严重到连剑都拿不住。 这样一只手, 却在她被黑洞拉扯时死死握住她。 要经受怎样的痛苦、爆发多大的潜力才能后发先至, 稳稳拉住她把她护在怀里呢? 黑洞、雷声、重力都无法阻隔。 幕流月不知道,只是看着明青合上的眼睛怔怔出神。 她痛到昏了过去, 唇角却微扬,似开心, 似轻松。 重伤未治, 还掉到情况不明的地方来, 有什么值得开心呢? 她继续看着明青。 自她的右肩向上移,看明青的下颌,看明青的唇角,看明青的眉眼。 她闭着眼睛,脸色发白。 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光亮却隔空般浮现在幕流月心上。 时隔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认真、近距离观看明青。 得出的感觉是既熟悉又陌生。 脸是熟悉的, 神采是陌生的。 三百年前的明青小心谨慎、藏锋于内。 眼前的明青光华盛放、举世无双。 哪怕重伤昏迷,那股属于剑修的剑意锐利不散, 隐隐护主。 上清宗现任少宗主。管她一个魔族左使喊师姐。 师姐,我拉住你了。 明青欢快的声音重复般响起。 幕流月忽然心头一颤。 黑洞,吞噬,拉住。 如此情景,明青这么说合情合理,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此时回想,总觉她眼里光亮、话里情绪浓烈而炽热,深藏的心情过重,就像是三百年前那个明青要说的。 地面上月白长剑轻轻震动。 幕流月收敛思绪,伸手想碰一碰,不知怎么没有真碰到。 她垂眸,迟疑片刻,伸手把明青的衣襟扯开了。 隋谙的手段她自然清楚。 明青昏睡,四周境况不明,伤势是拖不得的,再严重一些,说不定会影响到剑道。 * 明青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 甚至无法看出那是不是天空,黑沉沉一片。 肩膀痛感阵阵,还有些凉意。 阴风吹过,明青止不住打了个颤。 她低眸,先看感到痛的地方。 魔族右使隋谙的全力一击,锥形长刺几乎贯彻肩膀,痛自然是痛的。只是比起先前的痛轻了一些。 明青先看到的是一抹黑。 黑而宽松的外衣虚虚搭在她肩膀上,衣摆因她靠躺的姿势垂地。 简单朴素的黑衣,上面没有半点图案,这原本是幕流月的外衣。 外衣之下,则是明青那袭庄重、略显繁复的白衣。 衣襟被扯开,此时也没有拉好。 明青抬起左手掀开一看,肩膀处血红一片,血止住了,但没有敷药。 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青抬头,正对上幕流月走近后看来的目光。 她一笑,声音愉快:师姐。 她坐了起来,伤处拉扯产生痛感,眼里光亮不减,并没有因为伤痛影响到心情。 幕流月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不要乱动。 她声音平静,你的伤我简单处理过了,但还没有上药。你自己上吧。 至于没有上药的原因 明青没有细想,只听到幕流月的声音后心里一动,很快自丹田空间内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期待地看去:那能麻烦师姐现在给我上药么? 目光如有实质,轻柔般撞上幕流月的心,她听出了几分深藏的依恋和期待,恍惚回到还在绝云峰的时光。 一声轻到无法听清的轻叹。 她上前一步半蹲在明青面前,拿过瓷瓶去了瓶封,再掀起盖在明青肩膀的黑衣,小心把药倒了上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听到明青轻嘶一声,藏在衣摆下的手攥紧。 但也只那么一声。明明痛极了,却死撑着不愿出声。倔强隐忍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忽然生出几分恶意,不动声色加重了手上动作。 明青察觉出来了,心里有怔愣,也有无法形容的感慨,心绪涌动。 她眨眨眼,明亮漆黑的眼睛里有若隐若现的水光,师姐,痛。 声音有些哑,却似孩童撒娇。 幕流月愣住。 这是以前的明青绝不会说出来的话。 她少年老成,就算心里再亲近仰慕她,也多是藏在心里,只用行动表达,说是很少说的。 而现在 是多年分别她移了性情、变得情绪外露?还是拿不准她的情绪,故而一反常态来探出她的反应? 第114章 幕流月余光看一眼明青的脸,很快想明白了。是后者。 三百年分别,说一切未变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只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现在的明青相处,明青也一样。 她想亲近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能一声一声喊她师姐。 但分明掉进黑洞前该说的她已经说过,她的态度很明显,再见应该是形同陌路的。 明青、明青对形同陌路的理解却是不顾性命来救她。 想到不久前温暖可靠的怀抱以及那只紧紧不放的右手,幕流月再次轻叹。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放缓手上动作。 明青也没有再说话。 她认真看着面前的幕流月。 面对面,极近的距离。 黑发随风而起,有几缕拂过明青手腕,她因痛而攥紧的手松开了。 幕流月黑眸微垂,认真看着她的肩膀。 雪白肌肤,如血红唇,红黑相间的印记在眉心格外碍眼。 明青左手微抬,想摸一摸。 幕流月却适时起身退后几步,声音淡淡:好了。 先前故意按痛她伤口的鲜活、听到她说痛的惊讶动容都消失不见。 药上好了,她就回到了魔族左使的位置,无声地对明青宣示:她早不是上清宗绝云峰弟子,不是她的师姐。 明青想着,垂眸先去看肩膀。 血止住,药上好,差不多就是这么处理了。 她穿好衣服,看一眼幕流月,她正看向远方,目光漠然、神态疏离。 明青不动声色把原先披着的、属于幕流月的黑色外衣收进丹田空间。 刚收好幕流月就看了过来。 她应该没有看到吧? 明青心里有些虚,面上不动声色,先一步开口:师姐,这里是? 她边说边看四周。 就和刚醒来看到的一样,上方黑沉沉一片,连之前黑洞的轮廓都看不出来。 四周也差不多,黑暗里有迷雾缭绕,却和幕流月四周属于堕魔者的魔雾不同。 幕流月回答得很快:这里是一座险境。 险境,和灵境相对。 虽同样天然存在,但灵境蕴含灵韵,机缘遍布,所遭遇的困难危险只是磨练修士的关卡。 而险境,顾名思义危险无比,机缘少,致命危险多,是以湮灭修士性命为目的存在的。 灵境汇聚灵韵而生,险境则藏污纳垢。 三百年前的留云境、三百年后的荒府,都属于灵境。 明青在外行走许多年,一次都没有遇上险境。 她正想着,听到幕流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似是笑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只有淡漠寂寥,声音轻到如同浮羽:我好好在地面上走着,却被险境拉了进来。看来是天地也不容我,想要我死。 落在明青心上却像是一柄重锤。 她被锤得生痛,抬头对上幕流月看来的目光。 无喜无悲、不含多余情绪,她对明青说:你不该出手的。 无瑕道体得天眷顾,你原本不该掉进险境的。 现在你醒了,伤势也处理好了,便自行出去吧。 自行出去。 她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现在往上看黑沉沉一片。 明青不用尝试也知道这里无法踏空,还有诸多限制。 换而言之,她们无法原路返回。 要想离开险境,只能自己想办法。 幕流月这么说,便是不想和明青一道。 她说无瑕道体得天眷顾,她说天地不容她,她不想和明青一起,不想连累明青。 她认为自己会是累赘、灾祸。 这是明青从来没有见过的幕流月,陌生到她无法接受。 诚然,分别三百年,彼此变化都天翻地覆,她和幕流月也不复当年熟悉。 但明青其实从没觉得哪里变了。 她心里的幕流月从来清正高洁、朗照四方。 不应该是眼前这般心灰意冷、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是明青透过那层魔族左使漠然疏离的外表看出来的。 她抬抬左手,在幕流月转身要离开、打算就此各走各路时拉住她衣摆,声音里含了几分委屈:师姐,你要丢下我么? 幕流月沉默。 她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和明青不再是一路人,此时分别是最好的。 她堕魔,是魔族左使,明青修道,是上清宗少宗主。 说魔族左使和上清宗少宗主是师姐妹,是同道,如同说笑话般荒谬好笑。 况且,她要做的事情 幕流月眸光暗了暗,心里诸多情绪涌动,却很快被明青的话冲散,继而变为无奈。 明青说:我右肩伤了,右手拿不了剑。这里是险境,黑暗里不知藏着什么危险。师姐真要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丢在这里不管么? 第115章 声音里满怀控诉。 我还是为了救师姐才掉进来的。师姐总不能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吧? 她小声嘀咕着。 幕流月无奈极了。 先前她虽然不在上清广场内,但明青的风采她也有看到,登天塔、左手剑、一剑伤到危宵月的实力,哪里就手无缚鸡之力了? 明青不过是不想她离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罢了。 她轻叹,问明青:你现在能起来走路吗?险境不宜久留,还要尽快出去为好。 所以要找找出路在哪里。 明青很快蹦了起来,左手拿着明月剑,声音高昂:能,当然能! 生怕说一个不字就会被丢下。 她们大概查看了四周,决定沿着黑雾变化的方向走。 四周寂静,黑雾涌动。 走了一段路后,眼睛看到的景象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幕流月沉默地走在前面,明青沉默地跟在后面。 直到这段直路走完打算拐弯时,明青忽然出声了:师姐,先前你说无瑕道体得天眷顾,上天自会护佑。 所以幕流月说要分开,各走各路。 我其实是不信的。我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由上天来安排。 我相信的,只有师姐。 第36章 听到明青的话, 幕流月的脚步似是滞了一滞。 她没有回答,继续抬步向前走,走过拐角后明显一怔。 明青不解, 紧跟其后, 而后才得以窥见险境的真实模样。 幽暗不明的黑雾只是一层外在, 内里所藏危险,比她以为的还要致命。 先前那段路也只是凶险到来前海面上风平浪静的表象。 现在风起云涌, 险境开始真正掀起波澜了。 黑雾越黑越浓, 团团向她们所在的位置扑来。黑雾之后,鬼嚎声不断, 一团一团黑影藏在黑雾后露出锋利的獠牙。 明青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 只凭本能感觉到了它们的危险。 她动动右肩, 肩膀痛感依旧, 右手还是没法拿剑。 她握紧左手的明月剑,面容严肃准备迎敌。 结果那些黑影径直越过她扑向幕流月。 明青瞬间愣住了。 她和幕流月站得不算近, 却也没有远到能让那些黑影忽略、看不见她的地步。 但那些黑影还是越过了她。 说明什么呢? 明青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无瑕道体四个字。 天命眷顾,上天护佑。 所以同样身在险境、极近距离, 幕流月被黑影攻击而她幸免? 真的是因为她是无瑕道体么? 还是说 明青看着幕流月四周的黑雾。 也变浓了许多, 不是险境里天然存在的, 而是属于堕魔者独有的象征。 她心里默默补上猜测:还是因为幕流月堕魔了?所以险境第一个灭杀的是堕魔者? 亦或者,两者皆有? 险境存在是天地的意志,天地确实容不得堕魔者,却也护佑明青这个无瑕道体。 她怔怔想着,抬头看见幕流月的脸。 她唇角扬了扬,脸上却不见半点笑意, 只有讥诮淡漠。 显然明青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明青现在离她只有一步距离,却感觉这一瞬间比隔着天涯还要遥远。 向前一步, 是幕流月抬手拍打着那些形状不明、来历不明却极其危险致命的黑影。 拍打,没有规律、只随心意的出手。 不是道境臻于极致后的随心所欲,而是完完全全没有道的随心所欲。 左手明月剑轻晃,明青难过极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堕魔者三个字的重量和悲凉。 幕流月从前是上清宗首席弟子,天生灵相,剑道无双。 她从前施展上清剑法,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在山洞上方、雪地苍茫里挥出的那一剑在明青心里依然深刻。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堕魔,便是灵力不复,丹田质变。 魔修是无法施展出任何正道剑法的。 于是起手拍落只看心意,只凭多年经验和本能出手。 幕流月现在所倚仗的,不过是堪比正道修士灵相境巅峰的修为罢了。 而往后一步,是明青怔怔站在那里,白衣青竹,长剑凛冽,在一片黑沉沉的环境里有如仙人降临,多余且突兀。 魔雾黑障,世外桃源,只有一步之遥。 对比如此鲜明,鲜明到幕流月百忙之中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看。 她看到了明青扬起的白衣,看到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月白长剑,也看到了明青脸上的表情。 极具感染力,她的难过、心疼、痛苦太过明显。明显到幕流月的情绪受到影响。 她脸上的讥诮淡漠变了变,而后一边拍打应付着那些黑影,一边挪动脚步,慢慢向和明青相反的方向挪去。 第116章 她想离明青远一些。 于是明青回过神时,看到的是离她有了几十步远的幕流月。 黑衣摇摆,黑影晃动,她和那些怪物相互重叠,看起来相同的黑沉沉。 只是怪物诞生于黑雾之后,被拍死后很快随着黑雾涌动再出现一批新的,无穷无尽、打不死杀不绝。 幕流月却只有一个。 她很快受了伤,黑衣上多出暗沉的痕迹,唇角一丝血迹,原就血红的唇越发鲜艳,和发白的脸色形成对比。 堕魔者也是人,虽然在人族正道修士看来不是,但受了伤也是会流血、会痛的。 明青一步踏出。 那些藏在黑雾后对幕流月露出獠牙的怪物滞了滞,攻势略停,对明青嘶吼几声。 声音嘶哑闷沉,听着跟妖兽无意义的吼叫差不多,明青却意外地能听懂它们的意思:离去者活,上前者死。 先前的感觉不是错觉。 它们果然不想对明青出手,是刻意绕开明青直奔幕流月的。 堕魔者天地不容,无端被险境拉进来。 幕流月说过的话回响起,明青心情沉重。 险境如同天地的意志,所以庇护眷顾明青,痛恨憎恶幕流月。 明青继续上前,一步一步。 黑雾因她前行的脚步散了散,黑雾后的怪物也似有似无地退了退。 明青走到幕流月面前,伸手搭住她肩膀半扶住她,师姐。 手上的重量瞬间重了许多。 幕流月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明青那只手上。 明青微惊。 幕流月的伤远比看起来要严重得多,居然到了站不住的地步! 不然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接受明青的帮助。 但即便身体如此,她嘴上依然道:你应该走的。 明青皱眉。 你再不走,那些东西可不会再顾忌无瑕道体了。它们会对你出手,你也会走不了的。 明青皱紧的眉舒展开。 她换了右手扶住幕流月,让她靠在自己右边肩膀上,左手明月剑轻挑,看着面前的黑雾,声音坚定:师姐,我们要一起离开。 右边肩膀伤还没有好,被碰到自然是痛的。 但和怀里实打实的温度和呼吸声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幕流月有一瞬的沉默,而后默认般靠了上去,只小心翼翼避开明青伤得最重的部分。 藏在黑雾后的黑影低嘶几声,见明青铁了心不走还要带幕流月一起走,不再留情扑了上来。 锋利的獠牙撞在明月剑上叮当作响。 明青终于知道幕流月伤得这么重的原因了。 这些怪物实在恐怖。 藏在黑雾后,借黑雾变化时不时来上一下,端的阴险狡诈。 而那黑雾还会扰乱她的注意、影响她的灵魂。和先前荒府那些沙尘兽的手段有些相似。 最主要的一点,它们打不死、杀不绝。 明青身处黑雾中,灵力消耗得越来越快,甚至隐隐感觉那些黑雾能够腐蚀她的丹田。 回原来的地方么?幕流月轻声问。 原来的地方,那里的黑雾远没有眼前的浓,黑雾后面也没有黑影,那里应该是这座险境的安全地方。 但回去也意味着出不去。 那里没有离开险境的道路。 明青摇摇头,左手长剑利落劈退数道黑影,眉心青光亮起,属于无瑕道体的天命神通施展开。 她很快有了答案:往那边走。 她指了一个方向,身形微晃。 这回是幕流月伸手把她稳住了,明青! 幕流月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名为担忧。 明青不由笑了,纵然此时生死一刻、性命攸关,她却打心里感到开心。 师姐,没事的。 只是先前上清广场上应对危宵月和那些妖族、魔族,她既要操控剑阵、又要用登天塔,一心三用,难免心神疲惫。 再动用天命神通会感到累是很正常的。 但这点累跟师姐的性命相比自然无关紧要。她还能坚持。 她继续挥剑逼退那些黑影,护着幕流月边打边走。 黑雾随之而来,但追赶的速度比不上明青劈砍的速度,于是越来越淡。 淡到几乎没有时,明青和幕流月到了这座险境里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是明青以「洞察」的天命神通感知的。 幕流月到后面几乎是挂在明青身上被明青半抱着到安全地方的。 明青从丹田空间里拿出衣服铺在地上,把幕流月放了上去。 血很快将铺在地面上的白衣染红。 明青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她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丹药,自己吞了两颗,正要拿给幕流月,对上她的眼神后忽然愣住。 第117章 先前幕流月给她处理伤口却不上药的困惑自然而然有了答案。 人族的灵丹灵药对魔族是不起效用的。 堕魔者虽为人族,堕魔后却被归进魔族的范畴。 所以幕流月没有带丹药,无法给她上药。 所以此时此刻,她手里的丹药对幕流月没有任何作用。 堕魔者和魔族受伤后只能听天由命,捱得过就活,捱不过就死。 我应该走不出这座险境了。幕流月忽然出声,既有苦涩,也有解脱。 不会。我会带师姐一起离开。明青皱着眉打断。 幕流月看她一眼,笑了:怎么带? 远离黑雾,你便不受影响,血止住,伤迟早会好。我却不是。 尾音里压不住痛苦。 险境天然的黑雾似乎极为厌恶堕魔者的魔雾,两相碰撞,痛的是堕魔者本人。 纵然现在在安全的、没有黑雾的地方,幕流月还是会痛。 她还在流血。 那些黑雾对她的腐蚀半点不减。 她脸上的笑是自嘲。 明青看在眼里,心里情绪来回翻涌。 她握紧拳头,有些迷茫无措,似乎被三百年前那种无助感所支配。 但很快她就松了拳头,眉宇间只有坚定从容。 眉心青光微闪。 幽暗黑沉的狭窄空间内,一株青竹自明青背后伸出枝丫,垂到幕流月面前,轻拂她的脸颊。 触感微痒,幕流月愣住。 脖颈微凉,明青将什么东西挂了上去。 这是护心锁,能护住修士心脉。 那是明青在荒府里拿到的,不用滴血认主,挂上就生效。 堕魔者不能用丹药是因为丹药需要内服,护心锁却不同。 而且荒府里的东西,应当也不是一般灵宝能比的。 当然明青并不确定护心锁对幕流月一定有用,但只要可能有用,那么就值得。 挂好后,明青抬起右掌,左手并指如剑割破掌心,鲜血很快溢出来。 明青,你幕流月脸上藏不住震惊。 明青将右掌抬到幕流月唇上,血很快滴了下去,在青竹灵相的青光里跃出生机。 师姐知道我是无瑕道体,知道无瑕道体得天眷顾,那么无瑕道体者的血自然和别人的血不同。 我的血能救命。 虽然不是任何时刻都有用,但至少此时此刻,她的血真的能抵消险境黑雾对幕流月的影响。 若堕魔者真的天地不容,若无瑕道体者真的得天眷顾,那么,我明青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好运借给幕流月。 明青掷地有声,看向幕流月的眼睛亮晶晶:师姐,借完以后,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第37章 唇上血腥味散开, 流的血是凉的,唇上滴落的血却微热。 幕流月久违地想到日光照耀的感觉。 明青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她唇角上扬, 脸上满是认真和开心。为她和师姐一样而开心。 幕流月和她对视着。 许久, 她先顶不住移开目光, 感觉被黑雾影响的腐蚀和痛苦确实少了很多,伸手把明青抬到她唇边的手拿了下来。 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幕流月撕下一块黑布缠上明青流血的掌心, 布条缠了几缠, 面上表情淡淡,声音却很是严肃郑重。 灵丹灵药对魔族无用, 明青的血却有用。 既然对魔族有用, 那么对魔族以外的妖族和人族呢? 若是被别人得知, 还不知道会生出怎么样的风波? 明青是无瑕道体, 原就被许多人注意着。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青读懂幕流月的意思后,唇角上扬, 笑容越加灿烂:师姐,我知道的。 她不是三百年前的明青,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怀璧其罪的意思, 也知道无瑕道体的意义。 因而她的回答也极其严肃郑重, 一字一字、格外清晰,重重敲在幕流月心上:我只告诉师姐一个人。 只告诉她一个人,意思就是信任她,信任到愿意交付性命的地步。 上清宗少宗主、无瑕道体的性命多少妖魔想要、多么重要? 结果明青就这么无所保留地给了幕流月。 幕流月心微跳,迎上明青明亮清澈一如少年时的目光,才知道明青对她的信任非但没有减少, 还增多了。 她一如既往相信她。 时移世易,三百年在修士看来其实很短, 对幕流月来说很长是因为变化翻天覆地。 她以为一切都改变了。 上清宗、正道修士、抬头所看到的天空、手里的武器和周围的同道都远去,曾经生死并肩、现在刀剑相向 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没有改变,会一直一直信任自己。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118章 这种心情格外复杂。 幕流月垂眸,许久才再次出声,是很明显的转移话题:你能感知到险境的出口么? 能的。明青面上含着笑,眉眼间隐约几分自信得意,再次看得幕流月有些出神。 寓意生机希望的青光亮起,和青竹灵相互相辉映。 青光落在白衣的女子面上,衬得她俊逸出尘。 明青原本也伤得不轻,但她有丹药。 加上也许真的承天护佑,她恢复得很快。 我们先前走过的道路和险境出口是同向的,所以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就行。 只是继续往前,那些黑雾和黑影许会重新出现。 明青说着,并不惧怕,左手拿起明月剑比了比,颇有信心:我能护好师姐的。 她终于修炼到能保护师姐的地步。 哪怕只是碍于险境的环境,明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开心。 她开心地继续对幕流月说:师姐,看,这是明月剑。 她会好好用师姐的剑带师姐离开险境,就跟师姐当年护着她一样。 明青把明月剑往前送了送。 剑上白光触碰到幕流月四周自带的魔雾,光芒更盛。 长剑在轻颤,是灵剑再见到主人的欢喜。 剑光亮起、剑芒锋利,是灵剑和魔雾天然的敌对冲突。 幕流月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明月剑。 剑柄、剑锋、剑光,都是曾经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剑上还有她的印记。 她能感应到明青没有抹去,她还是明月剑的主人。 但现在,这柄剑在排斥它的主人。 这种排斥不是明月剑所愿,而是灵剑本能。 她面无表情看着。 明青难过极了。 她若无其事收回明月剑。 这回轮到她转移话题了,师姐,我们该走了。 幕流月兴致不高,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明青拿着明月剑起身。 往外走了几步,后面静悄悄,幕流月还坐在那里,看起来似乎在出神。 她还沉浸在明月剑排斥的悲伤里么? 明青原地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开口:师姐? 幕流月抬头,面上表情不是如明青所想的难过悲伤,反而有几分无奈窘迫:我走不了。 她泄愤般轻捶地面:我的脚现在使不上力。 明青微怔,上前查看一番,很快有了结果:应是黑雾影响所致,离开险境就好了。 至于走不了该怎么离开险境 明青看着幕流月一脸窘迫恼怒的表情,忍住笑意,背对着她半蹲身:师姐,上来吧。 幕流月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搭住了明青的肩膀,被她稳稳背了起来。 被人背着和自己走路看到的景象自然是不同的。 这是一种新奇的、从未有过的角度。 明青看起来跟竹子般轻逸修长,肩膀却很有力,感觉很安全。 明青向外踏出几步。 不出意料,黑雾很快围了上来,藏在后面的黑影蠢蠢欲动。 青光亮起,明青放出青竹灵相罩在幕流月上方,左手明月剑向前劈去。 许是因为青竹灵相的影响,明青感觉应付起那些黑影远没有先前困难,甚至团团黑雾在撞上青竹散出的青光有消散的趋势。 青竹灵相,生机、希望、春意么? 幕流月不用对付黑影,观察到的比明青多,很明显能看出险境黑雾确实是忌惮青竹灵相的。 也不光是险境黑雾,她堕魔后四周挥之不散的魔雾也是如此。 那些自她堕魔后便时刻不散的魔雾此时淡了许多。 按理说,魔雾和堕魔者、魔族息息相关,魔雾变淡,她该感到痛苦不适才对。 幕流月却没有什么感觉。 甚至在青光的笼罩里有些舒服。 明青也是如此么? 她看向明青,很快发现不是的。 青竹灵相影响魔雾却不影响她,反过来对明青却不是的。 她修上清宗功法,是最正宗的正道修士,触碰到魔雾后会被影响、会感到痛是很正常的。 那是正魔两道天然的敌对排斥作祟。 也就是说,明青先前馋扶她、此刻背着她所前行的每一步,都在经受着魔雾腐蚀的痛苦。 她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幕流月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三百年前的无名峰。 彼时那座山峰被做了手脚,修为不到结丹境无法踏空而行,而没有修为的凡人原是绝无办法走到山顶的。 坠崖前那一刻,她却似乎听到了明青的声音。 第119章 明青那时走到了山顶么?她是怎么走上去的?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步步向上走的?走到山顶却看到她坠崖,明青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幕流月想到这些问题,心有片刻的颤抖,竟是不敢再继续去深想。 明青似有所感,适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她问:师姐,我的左手剑练得如何? 尾音微扬,压着些许期待。 剑声冽冽,她挥剑向前,边走边变幻剑势,掀起道道锋利剑风,意在施展出最擅长、最拿手的剑法。 幕流月不知怎么想到了孔雀开屏。 她轻笑一声,认真去看明青的剑法。 一看就看出了许多熟悉的痕迹。 那是她曾经修行剑道的痕迹。 明青施展的左手剑遵循着她的痕迹而前行、舞动。 师姐曾经说,即便我永远无法觉醒无瑕道体,右手永远剑意凝滞、无法挥剑,还有左手。 师姐,现在我右手剑和左手剑都有在修行。 右手剑,修上清宗剑法、修自己感悟到的剑法、修属于明青自己的剑道。 左手剑,遵循幕流月所留心得、痕迹而修。 明青如是说。 幕流月却福至心灵,忽然读懂了那些明青没有说出口的。 那是一种不着痕迹、雁过无声的安慰。 即便她现在堕魔、无法拿明月剑,她的剑道依然存在,而且会永远存在。 她所修的剑道、所留的痕迹都是有意义的。 以及 明青修左手剑从来不是如危宵月所想那般,要当做性命垂危时的保命手段,也不是什么心机深重。 她修左手剑,仅仅是因为她的师姐曾要她修左手剑。 但明明她要明青修左手剑,只是因为明青那时无法修右手剑而已。 既然后来明青觉醒无瑕道体,剑意凝滞的问题解决了,那么她完全不用再修左手剑了。 她却还是将左手剑修到了如今这种能伤到危宵月、比之右手剑毫不逊色的地步。 结丹境,剑道无双、天才绝世,沙尘妖、青竹灵相,左手剑 才三百年。 短短三百年。 当年那个小小少女,成长到连她都被惊艳到的地步。 而现在她看到的,或许还只是明青的一部分。 明青。百节长青之竹。 幕流月看着近在咫尺摇摇晃晃的一节青竹,轻笑一声,发自内心地赞扬:明青,你很好,很出彩。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明青而言胜过无数大能的欣赏夸耀。 她面上不见有什么表情,挥出的剑锋却莫名含了几分雀跃。 垂在幕流月面前的青竹晃了几晃,像欢呼到跳跃。 幕流月失笑,忍不住摸摸竹杆。 明青很明显地一颤,声音闷沉:师姐。 幕流月不解:怎么了? 她看看四周,黑雾黑影远没有先前难对付,没什么不对劲的啊。 你不要乱摸。明青声音微沉。 幕流月后知后觉,灵相和人的感觉是息息相关的。 也就是说,她摸青竹相当于在摸明青。 她沉默。 明青也沉默。 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剑刺出的空灵声。 师姐在想什么?她会不会联想到自己的鹿灵? 魔族没有灵相,师姐堕魔后,是不是也没了灵相?险境进来到现在,她都没有看见师姐用过灵相,也许 明青有些难受,更怕幕流月难受。 她想说些什么打破寂静。 说些什么呢? 明青不是健谈的人,但如果是跟师姐,她其实是有许多话要说的,说上三百年也不会说完。 她很快出声:师姐,我梦见过你的。 第38章 梦见什么了?幕流月问。 明青便缓缓将梦中所见说出。 说那晚绝云殿内的白影, 说月光里得见的欢喜思念,说她小心翼翼的触碰拥抱。 明青怕触及幕流月堕魔的伤痛,竭力避开那些在此时不应出现的, 声音里的轻快却藏不住。 那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梦见师姐。 那着实是一个美梦。 现在是时隔三百年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师姐。 虽然师姐不再穿白衣, 虽然师姐不再是剑修。 很多很多个虽然, 但于明青而言无关紧要。 师姐还是师姐。 梦境和现实相互映衬,明青迫切想表达这种心情。 幕流月很快就知道明青在说什么了。 她沉默不语, 没有说什么, 眼睛却不着痕迹看了看明青左手握着的明月剑,心想:原来明青以为那只是个梦。 第120章 黑雾和黑影逐一被明青的剑锋劈散。 险境看似广阔危险, 在青竹灵相、明月剑、左手剑以及无瑕道体、天命神通等诸多手段的应对下, 终究是到了尽头。 再有一段距离就能出去了。 明青说。 眉心青光闪烁, 这是她以天命神通感知到的, 这座险境唯一的出口。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 谨慎沉稳。 被劈散的黑雾却没有再合拢,黑雾后的黑影也没有再出现, 前方寂静无声, 一派祥和之象。 明青心情不由沉重。事出反常, 必有妖。 眼看就要到险境出口了,忽然如此变化,只怕前面那未知的危险远甚于黑雾黑影。 她握紧了手里的剑。 后面被她背着的幕流月也感受到了。 她拍拍明青的肩膀以做安抚。 明青微怔,心里的沉重因这一拍散去几分。 她踏出一步。 四周环境忽变。 黑还是黑的,风声凄厉,枯木摇晃, 四周血腥味浓烈。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正前方。 和先前藏在黑雾后的黑影不同,眼前这道黑影不用依靠黑雾存在。 她没有獠牙利爪, 也不是怪物。 她站得挺直,虽然面容蒙在一片虚无里看不清楚,却能明显看出来,她是人。 起码外形和人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风吹过,能吹动她的衣摆。 无瑕、道体。 她缓慢出声,简短的四个字却有不应当的停顿,迟缓且生硬。 是无法辨别性别的声音。 明青却无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想了想,没能想起来。 那黑影已经再次出声:你,要死了。 话音刚落,杀意如潮涌至。 黑影不知打哪变出一支树枝似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明青。 风声凄厉渗人,杀戮之音却还在风声之上。 明青微惊,只觉那刺至面前的小小树枝速度极快,甚至是目力无法捕捉清楚的神速。 一招接一招,看似没有规律、随心所欲里隐约蕴含着让人招架不住的凌厉果决。 好厉害的剑法! 寄予小小的一支树枝,施展开来竟胜过神兵利刃。 若是她此时拿的是利剑,不知又是怎样的风采? 明青心里惊讶不已,却也知道此时不是细想之时。 她凭借多年练剑对敌的本能挡了几挡,退后几步腾出空间,再起手时剑势已经变得同样凌厉致命。 以上清宗基础剑法为基,多年所学所练融于其中,虽是往常不常用的左手剑,但挥舞起来半点不滞涩,攻势猛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这是明青还没开始修行前就懂得的道理。 对面那黑影以杀伐果断的剑法攻过来,她便以同样凌厉致命的剑法还回去,所比拼的,不过是双方在剑道上的境界。 明青是无瑕道体,是风采卓绝的剑道天才,是当世第一剑修藏剑阁阁主见了都称后生可畏的人物。 论剑道比拼,她从来没输给过谁。 按道理她本该很容易就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但是没有。 那黑影施展的剑法相当不俗,不但剑意肃杀,而且速度极快,几乎到了泼水不进的地步。 明青不但无法很快胜出,甚至感觉到了压力。 明明黑影施展起剑法来随意至极。 她甚至不像是有理智的样子,给明青的感觉更像是被杀意控制的傀儡,只知杀戮,只会进攻。 破空声再响起时,明青左手微颤。 东三步,攻她下路。背上的幕流月忽然出声。 明青微怔,而后迅速往东面踏出三步,反手一剑劈向地面。 对面那快到影都看不清的夺命剑法似是滞了滞。 堕、魔、者。 黑影忽然抬头,透过明青看到她背上的幕流月,静了一瞬后再度出声,声音依然迟缓生硬,却莫名多了几分情绪。 她似是笑了起来,笑声既痛快,也痛苦。 明青自然不知道黑影因何而笑,她只听到堕魔者三个字,她只在意师姐会不会难过。 那边黑影说完后,周围黑雾忽现。 和先前一般无二,给明青的威胁却远胜先前。 她感觉呼吸有些艰难,如从前弱小时面对大能威压,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而那黑影在黑雾笼罩里却如鱼得水,她的速度越快,刺来的剑越厉,一剑快过一剑,几乎是明青生平所见最快的剑。 明青只觉看久了她的剑法连眼睛都有些疼。 是黑雾影响所致么? 她已经如此,本就不堪黑雾侵袭的师姐又该多痛苦? 明青回头,她看不到幕流月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背上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第121章 师姐。 明青心疼不已,我带你出去。 她不管不顾接了黑影几剑,越过黑影想要奔往先前感应到的出口。 但是没有,前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能走的路。 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明明天命神通感应到的出口就在这里! 明青既急又怒。 幕流月再次出声,声音里有不易察觉到的隐忍,你的感应没有错,离开险境的出口是在这里。 但那并不是简单的路,走过就可以。 那是一条需要你自己用剑开辟出来的路。 而开出那路的关键,就是面前那个来历不明的黑影。 只有除了那个黑影,我们才能出去。 幕流月轻声将她想到的说给明青听。 所谓险境,危险无比是一方面,虽然和灵境相对,但存在也一定有其道理。 险境天然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顺应天命。 正如上清宗的深渊镇压着杀不死的大魔、星辰殿的烈狱镇压着杀不死的大妖。 眼前这座险境的存在,或许也是为了镇压某种东西。 当然,这和险境湮灭修士性命的本质并不冲突。 掉进险境的修士死在黑影手里同样是湮灭。 还有,黑影四周的黑雾对堕魔者的影响如此大 幕流月若有所思。 明青则是回头看着步步逼近的黑影皱着眉头。 除了黑影。 她现在连抵挡那黑影以树枝刺过来的剑都困难,怎么除了那黑影? 还有那股黑雾。 师姐多在这座险境一分,便会多痛苦一分。 明青不由暴躁起来。 幕流月感受到了。 她拍拍明青的肩膀,声音清冽:明青,把我放下来。 她指向旁边的地面,那是黑雾比较少的一块地方。 明青要除了那黑影,自然无法再背着她。 明青听话地照做了。 她轻轻把幕流月放在地面铺开的白衣上,正要起身时,幕流月握住了她的手。 明青,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所以你自己也要相信。 短短一句话,幕流月的声音并不大,于明青而言却似冽冽清泉,冲散她心里莫名的暴躁、恐惧。 那是因黑雾和黑影生出的负面情绪。 险境对明青也是有影响的。 那种影响悄无声息、难以察觉。 明青自己没有察觉,幕流月却察觉到了。 她站直身,闭上眼睛,一瞬后再睁开,眼里一片清明。 师姐,你会帮我的,是么?她问幕流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先前她受黑雾影响无法判断黑影的剑法,是幕流月开口指点她。 纵然堕魔、无法施展剑法,幕流月依然是剑道上极为耀眼的天才。 幕流月轻轻点头。 若是明青抵挡不住,她当然会开口。 而且她并不觉得明青赢不了那黑影。 无瑕道体、剑道天才,明青的道途是无限的,怎么会输给险境里一道阴戾诡异的虚影? 所以,我和师姐现在算并肩战斗吗?明青唇角微扬,眼里神情明亮。 问完她就举起了明月剑。 她并不是真的在问幕流月,或者说问出口那一刻,她心里已经有了满意的答案。 她抬剑刺向黑影。 暴躁、担忧的负面情绪消散后,明青心里一片轻松,甚至因为这是她真正修行后第一次和师姐一起经历危险而有几分兴奋。 追随师姐的脚步向前走,直到走到和师姐一样高的地方,那是明青从前的追求。 她曾经梦寐以求能和师姐一起执剑退敌。 现在虽然稍有不同,却也能让明青想到过往。 她生出几分从前师姐教她练剑后看她舞剑检验成果的恍惚感,而后剑法行云流水般展开。 她不再只是抵挡黑影的剑法。 她施展剑法时神采飞扬,眉眼间满是自信从容。 心态变了,剑法挥舞间带出的声势也大相径庭。 加上旁边不用参战只是观看的幕流月出声指点,明青很快胜过那黑影。 明月剑锋利无比,趁那黑影刺来的间隙横着削出,一剑将那树枝削成几段。 黑影手上一时没了武器。 明青趁势直追,剑法越来越凌厉。 那黑影虽为人形,致命要害却和一般修士不同。 明青却不知怎么就是能知道她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她一剑刺向黑影的眉心。 黑影翻动着要拍向明青心口的手霎时滞住,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 及至将要彻底消散前,她笑了笑。 第122章 明青隐约透过那层虚无窥见黑影的眼睛。 那是一双本该很漂亮、很好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熠熠生辉。 黑影用那双眼睛看着明青,眼里情绪复杂且沧桑。 她说:明青,你赢了。你杀了我。 声音有别于先前,和缓、沙哑、疲惫。 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曾经听过。 还有,黑影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是明青? 知道无瑕道体便罢了,毕竟她眉心的青光和天命神通都很显眼。 黑影知道无瑕道体很正常,她却还知道无瑕道体者名为明青。 这座险境应该存在了不止三百年。 明青有许多疑惑。 她默默记在心里,对着那下一瞬就会不复存在的黑影认真道:不是我,不只是我。赢了的,还有师姐。 话音刚落,黑影彻底消散,明青无从知道她的反应。 也就在黑影散去的同时,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周围环境忽变,无边黑暗被明亮月光取代。 明青抬头看去,发现她站在一座山谷的谷底,目光所见绿树成荫、天蓝如海。 那座险境果然随黑影消散一起消失了。 幕流月坐在一颗大树前的空地上,攥紧的手没有松开。 明明险境已经消失了,但 她看看胸前挂着的黑石坠,再看看不远处收起明月剑正要走来的明青,眉心微皱,伸手搭着旁边的树干起身后一言不发向谷外掠去。 明青惊讶不已,师姐? 她拦住幕流月,神情关切: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竟敏锐至此。 幕流月垂眸,没有。 声音低沉,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明青越加担心了:那师姐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幕流月打断:离开险境,你还是上清宗少宗主,我还是魔族左使,我要做什么、去哪里,应该还不用跟你汇报吧。 所以在险境里面的生死并肩便都不算什么了,师姐还是回到了险境前的疏离淡漠么? 明青失落极了。 她看出了幕流月迫切想离开的心情,以为是什么关乎魔族的重要大事,心里却很不想就这么和幕流月分开。 既然师姐说你是魔族左使,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明青按紧明月剑的剑鞘,声音微沉:魔族右使隋谙,师姐认识的吧? 自三百年前我觉醒无瑕道体后,她一直派人追杀我,师姐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幕流月低着头,面上神情不明,声音里竟似含着几分兴味。 明青微怔,怎么也想不到幕流月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本也没有真心要听什么答案,只是不想师姐直接走掉才随便问一问的。 怎么师姐的反应反常极了。 自险境消散后,师姐的一举一动都不太对劲。 明青心里感到古怪,正要再说话,先听到了幕流月的声音:明青。 她在叫她的名字,声调却有别于从前任何时候,尾音上扬,声音里满满是兴味和幸灾乐祸? 你说,如果我现在想杀了你,你会如何? 我说过,我相信师姐。明青虽不知幕流月怎么这么问,还是认真回答道。 相信师姐,所以愿意把任何人都不告诉的秘密说出。 相信师姐不会害她。 以及,她是幕流月,是明青的师姐,多次救过明青的性命。 若她真要明青的性命,明青也便认了。 是么?我不信。幕流月唇角微扬,笑容灿烂极了,要不然,你证明证明? 说完她手里不知怎么多出一柄尖锐的短刃,直接就刺向明青心口。 明青彻底愣住。 不是因为幕流月对她动手,而是她感到不对劲,很不对劲。 眼前人的神情、言辞、动作都和明青认识的师姐相去甚远,陌生到如同是两个人。 她们才刚从险境出来。 险境里师姐说相信她的声音、语调,明青还记得。 怎么无缘无故就到了现在的地步? 明青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刀,还没从那些杂乱的思绪里理出个所以然来,面前的幕流月忽然闷哼一声,唇角有鲜血溢出,痛苦得似乎刚才挨了一刀的是她自己。 她松开手里的短刃,神情迷茫又震惊,整个人站不稳向后倒去。 师姐!明青大惊,忙伸手要去拉她。 但她这次慢了一步。 有一只手比她还要快,自幕流月后面伸出稳稳将她扶住,将她护在了怀里。 第123章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和师姐如出一辙的黑衣,容颜清丽,四周亦有和师姐如出一辙的魔雾。 魔族右使隋谙。 她道:流月,你 在对上幕流月的眼神后止了声音,似乎有什么在对视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明青所不明白的。 她皱着眉,直到此时才感觉到心口的痛。 幕流月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隋谙则抬起头看向明青,在看到明青眼里情绪后一怔,而后了然般一笑,满怀恶意:魔族追杀你的事,流月并不知情。 不过知不知道本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杀了你,以后魔族便不用追杀你了。 明青,你死了,流月便不用再这般痛苦了。 她手轻晃,那根曾经贯穿明青右肩的深黑色锥形长刺出现。 她直接刺向明青。 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以明青现在的情况,她根本挡不住。 明青也确实挡不住。 眼看着那抹深黑越来越近,一道箫声响起,白影跃至明青身前,素手轻抬,那根长刺悬在了半空。 那是紧跟隋谙而来的尹道灵。 她看看面前天元境巅峰的隋谙,眉皱起,再抬头看看四周,隐约能看到随险境破碎逸散开、即将消散但还没完全散完的黑雾,眼神微亮。 而后箫声再起,如怨如诉。 险境黑雾在箫声影响下竟有合拢的趋势。 而那些黑雾对堕魔者和魔族的威胁巨大。 隋谙面色微变,第一次正视起尹道灵。 上清宗天来峰弟子,音修。 人族果然卧虎藏龙、天才无数。 她暗叹一声,揽着幕流月踏空离去,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尹道灵暗松一口气,忙看向明青,明青,你的伤怎么样了? 明青怔怔看着隋谙离去的方向,脑子里浮现的是她搭住师姐肩膀的手,她揽着师姐并肩离开的背影。 明明站在师姐旁边的应该是她。 明明扶着师姐的应该是她。 明明追随师姐的脚步跟着师姐的应该是她。 明青只觉心里很不舒服,有一股情绪来回翻涌,搅得她很难受。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股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很难受。 险境多日疲惫和心口痛楚紧随而来,她看尹道灵一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尹道灵接住了。 她带着明青回了上清宗。 虚空里,隋谙看着尹道灵的背影不甘心极了,现在是杀明青最好的机会! 幕流月站直,眼睛也看着尹道灵的方向:险境黑雾还在,你赢不了她的。 她曾是上清宗首席弟子,自然清楚尹道灵的本事。 尹道灵修音道,以音感悟天地,修到高深处能以音韵通天地造化。 险境天然存在,黑雾也天然存在,那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而险境黑雾又对堕魔者和魔族有巨大威胁。 尹道灵不曾进险境,刚到没多久就能知道这一点,并用箫声左右黑雾。 这一点甚至是修剑道的明青无法做到的。 至于杀明青 她心里嗤笑一声,眼角余光看到手里的短刃,看着上面的鲜血,脸一白。 而后又想:尹道灵刚才救了明青。 她是上清宗弟子,比明青先入门,那么对明青来说她也是师姐。 而且,当年虽然是她带明青进的上清宗。 但真正带明青去外门的却是她。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才是明青开始修行的关键人。 明青也会喊她师姐么? 明青,也会用看她的眼神看尹道灵么? 幕流月想着,心里忽然多了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 第39章 明青再醒来时, 已经在绝云峰的绝云殿里了。 尹道灵不在,左鸦说她送自己回殿后便离开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尹道灵救了她的性命。 明青应该有所表示, 但她实在没有心情。 她现在已经是上清宗昭告天地的少宗主。 上清广场一事后, 人族大能赶回来后知道明青的所作所为后都大为欣赏惊艳。 他们早知道妖族会出手, 却不知道魔族也会插上一脚。 偏如此危险的情况,明青还能应对得从容自如, 不但护住各宗弟子性命, 甚至隐隐稳压一头,做的远比他们想的要出色得多。 设身处地, 换做是他们在明青那个位置, 也无法做得比明青更好。 年轻些的天才和修士就更别说了。 救命之恩在前, 鼓舞他们、一起杀敌在后, 加上明青前些时间在外行走的事迹、在荒府的表现,他们都对明青崇拜不已。 她真真正正成了年轻弟子心目中的第一人。 如同当年的幕流月。 第124章 也如同三万年前的季无常。 唯一不同的是, 明青是人族,她没有半点妖族、魔族的血脉。 她生于天鹿洲上康郡小石村, 十五岁入上清宗, 修行三百多年结丹。 她是人族完全能够信任的天才。 星辰殿、藏剑阁、天玄府以及世族都送来了许多灵宝珍物。 上清宗这边也差不多, 除了灵宝珍物外,还有人。 是真真正正效忠于明青的人。 部分是苏峰主、刑律堂副堂主给的,部分是自己投过来的。 明青当了少宗主,以后一定会再当上上清宗宗主。 自然是有修士想为她做事的。 那些修士现在是少宗主的亲信,以后便会是明青继位后的主峰长老、护法,地位水涨船高。 这是和黑琅管着的那些半妖半魔、妖种魔种完全不同的。 也和以前上清宗那些负责护卫明青、因为明青是无瑕道体对她恭敬的修士不同。 这里面修为最高的一个甚至到了天元境。 这意味着明青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只要她不做危及人族的事, 哪怕她想对上世族,这些修士都会跟随她的脚步。 左鸦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明青却没有心情看那些名册和背后交织的人脉。 她在想师姐的事。 心口那道伤痕还没有完全痊愈, 师姐当时手上那把出现得突兀的短刀似乎非同一般。 明青在想师姐前后判若两人的原因。 明明在险境里还好好的,怎么离开险境反而态度大变呢? 明青是不相信师姐会杀她的。 真要杀她,早在掉进险境前就可以动手了。 但当时的师姐 她脸上的表情、眼里的情绪,笑起来那股不由自主带出来的阴戾狠绝,和明青认识的师姐天差地别。 那是符合魔族、堕魔者性情大变、见人就杀、出手无情的一面。 明青若有所思,脑子似有灵光一闪,却又无法具体抓住。 她接着想到了险境以及最后出现那道黑影。 黑影的声音有些熟悉。 黑影知道她是无瑕道体,还知道她是明青。 黑影一看到师姐就知道师姐堕魔。 黑影情绪起伏最大、最想杀的是师姐。 因为师姐堕了魔,所以黑影真正厌恶的是堕魔者么? 为什么呢? 明明那黑影四周黑雾缭绕,一看就不是什么修正道法诀的仙门弟子。 明青只觉许多疑惑绕在一起,让她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 左鸦的声音适时响起: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说,若你伤好,请来南明峰一趟,她有话要跟你说。 明青一下睁开眼睛。 南明峰邱善和,很熟悉的名字。 三百年前在无名峰对师姐动手、逼到师姐落崖那堆人里面地位最高的。 也是后来最反对她将黑琅收为近卫、收容妖种魔种的人。 反对无效,邱善和愤愤离场。 此后三百年,明青很少跟她碰面。 因着天玄府天玄石试炼那段经历,邱善和性情偏激,厌恶一切和妖、魔沾边的东西。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呢? 她不许别人说师姐堕魔,多次维护师姐的事情并不是秘密。 上清广场击退妖魔后她离开为的是什么,也不难知道。 邱善和要和她说什么? 明青看一眼横在膝上的明月剑,眼神微深,很快站了起来。 她很想知道邱善和要跟她说什么,直接往南明峰去了。 南明峰离绝云峰不远,甚至还有些近。 一路上见到的景色和绝云峰不同,却也不是完全陌生的。 师姐落崖、开始修行后明青再没来过南明峰,她心里记恨着那些对师姐出手的人。 但还没开始修行、无瑕道体还没觉醒前,明青也到过南明峰。 据说师尊风常恒少年时救过邱善和,她们关系很好,邱善和也曾经多次出手相助师姐。 但她后来还是对师姐动了手。 明青收敛思绪一步踏进南明大殿。 邱善和早已在那里。 象征副峰主地位的衣服,仙门中人最喜欢的白。 远远看着出尘清逸,跟主峰苏峰主的威严端庄完全不同。 邱峰主。明青走到她面前开口,人站得很直。 少宗主作为上清宗下一任宗主,在宗里的地位是很高的。 明青不用对邱善和行什么礼。 当然,若是以修为来看,邱善和就算修的是不重修为的器道,灵相境巅峰的修为依然高于此时结丹不久的明青。 后辈见前辈理应行礼。 但明青不想。 邱善和也没有什么意见,她在乎的自然不是什么繁文缛节。 第125章 她看向明青,示意明青坐下后,沉默片刻才开口:少宗主,你没有话要说吗? 明青眉微扬,看上去相当不解:邱峰主,是你说有话要说的。 现在却这么问她?几个意思?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想问的?邱善和对上明青的眼神,换了一种说法。 有什么要问邱善和的? 确实有很多。 至少三百年前在无极峰上,关于降魔杵、修士动手到师姐堕魔的过程,邱善和知道的最清楚。 明青也曾想过问她。 但邱善和那时对谁都不肯说,俨然一副触动梦魇、惊魂未定的模样。 于宗主他们怕触及她心魔,只能不问。 现在听着,她愿意说了? 明青脑子里不由又想起三百年前迎风坠落的红影。 她垂了垂眼,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不希望姚见裳拿到明月剑? 先前要不是有南明峰的弟子告诉她让她去刑律堂,明月剑就被姚见裳拿走了。 南明峰的弟子自然是听邱善和这个副峰主的。 所以邱善和为什么不想让姚见裳拿走明月剑? 按照她的性情,既然师姐堕魔,明月剑无主,那么被别人拿去用总比放着不管好。 明青眼神锐利,直视着邱善和。 邱善和苦笑一声,看明青的眼神很是欣赏赞叹:你果然很适合当少宗主。 她不想让姚见裳拿走明月剑的原因,和明青想知道的东西其实是重合的。 明青不问当年无极峰的事,是不想被她拿捏摆布。 但明青还是想知道的,所以她换了个答案无法绕开的问题。 如此问话,既骄傲也聪明。 她收了脸上笑意,回答道:明月剑是当世神剑,剑锋凌厉、剑出不凡,应该认一个卓绝出众、心性坚定的剑修为主。 比如从前的幕流月,比如眼前的明青。 姚见裳性格卑劣、行事不择手段,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实不配为明月剑剑主。 邱善和的声音温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内容却相当犀利,完完全全是对姚见裳的不满和轻视。 明青眼神越加锐利。 平心而论,姚见裳倒也没有邱善和说的这么不堪。 姚见裳生而先天灵相,世族前三出身,待人接物却相当有风度,并没有一般世族子弟的骄矜自傲。 她早早拜进上清宗,修行速度快、剑道感悟也不俗,上清宗内还是上清宗外都是天才。 她还能约束着部分世族子弟,周围聚拢了一批以她为首的世族修士。 要不是还有一个幕流月,她该称得上风华无双。 以上这些,是姚见裳的表面。 世族许多高层、上清宗内许多长老因着这层表面很看好姚见裳。 邱善和是看到了表面之下的? 明青按紧手上的明月剑,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邱善和轻叹一声。 她让明青来,就是准备跟明青说的,她直接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事情跟你知道的、这些年查到的其实大差不差,一切自降魔杵开始。 你应该派人去查过降魔杵的主人,却没有查到,是不是? 邱善和问着明青,自己就说了答案:我虽然没有证据,但也能知道,那降魔杵的主人一定被姚族杀了。 以当时无名峰的情况来看,姚族和姚见裳应该早就知道你师姐是半魔了。 知道幕流月是半魔,却不告诉上清宗,反而暗暗在镇压之日、诸多修士齐聚时搞这么一出,用心险恶至极。 邱善和又一次苦笑起来。 因为她自己也在局中,也是姚族用心险恶的一环。 天玄府天玄石试炼后,我厌恶半妖半魔,举世皆知。 只是再怎么厌恶,也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时隔三百年,邱善和再回首当年事,深觉当年的自己确实是失了理智。 只是其中还有许多人为的因素。 降魔杵异动,知道幕流月是半魔后,修士们反应各异。有认为事关重大应该立即告知苏峰主、齐堂主的,也有认为镇压重要,先控制了幕流月镇压深渊后再说的。 大家意见不同,却也没到要出手的地步。 只是不知怎么的,绝云峰的钟长春钟长老忽然冲向你师姐,然后 然后他们看到幕流月拔剑,钟长春身死,幕流月的剑刺进钟长春心口。 后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被封了魔族血脉的半魔混进人族第一宗,当上了首席弟子,得了许多修士信任,却在镇压关着许多大魔的深渊时拔剑杀了宗门长老。 第126章 加上世族修士的挑拨。 他们当然要出手控制住幕流月。 我原本是想着先把幕流月控制起来,再通知苏峰主,镇压了深渊再说。 结果不知怎么就到了杀红了眼的地步。 邱善和声音沉重。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明青沉声。 她想知道的,是那些不知怎么的背后。 如果邱善和只是要跟她说这些,那着实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邱善和自然也知道。 是控制修士行动、影响修士情绪的禁法。 所谓禁法,便是被宗门、世族禁止施展的法诀。 这些法诀有违天道伦理,天地不容,施展者也痛苦,所以被销毁、禁止。 但世族存在时间极久,都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 控制修士行动,便是控制钟长春。 他冲向幕流月,是想杀幕流月。 幕流月看出他异常,想控制住他,结果钟长春死了。 影响修士情绪,主要影响的是邱善和这些修士的情绪。 利用他们过往经历、心魔,加重他们对半魔的厌恶,进而不顾一切置幕流月于死地。 幕流月若是死了。 当时谁也不知道明青会觉醒无瑕道体。 那么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属于谁自然不用多说。 这些手段并没有多高明,偏偏最后都奏效了。 邱善和心情复杂。 明青已经站了起来,要向外走。 邱善和不用问也知道明青要做什么。 她足智多谋,卓绝出众,某些时刻却又天真赤忱。 没用的。不管是苏峰主、齐堂主还是于宗主,都不会对姚见裳做什么的。 有些事情明青还不知道,邱善和则是不久前才知道。 苏峰主他们还没有告诉明青,她也不能跟明青说。 她只能道:姚见裳是姚族嫡系子弟,背后有一整个世族。 不是单单一个姚族,而是所有世族。 没有凭证,世族绝不会容许别人对姚见裳出手。 而凭证早被姚族毁了。 而且姚见裳的地火焰灵对人族有用。 是很有用那种有用。 邱善和重复了一遍:上清宗无法对她动手。 第40章 上清宗无法对姚见裳动手。 世族极重视姚见裳这个拜进第一宗门的世族子弟, 俨然是她的后盾。 她还对人族有着某种明青现在不知道的用处。 那么便没有人对她动手了么? 那么她凭私欲毁了师姐道途,便能当做无事发生么? 明青按紧手里的明月剑,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姚见裳。姚族。世族。 她在心里念着这些势力, 眼神凌厉。 其实要动姚见裳也不是没有办法。 邱善和看着明青脸上的表情, 略一迟疑后继续说:先天灵相再无双卓绝, 始终比不上无瑕道体。 若她对人族无用,上清宗第一个不会饶过她。 姚见裳以一己之欲毁了上清宗首席弟子, 操控上清宗峰主, 害死上清宗长老,苏峰主、齐堂主他们自然是厌恶的。 明青, 只要你抵得上姚见裳先天灵相的作用。 先天灵相, 地火焰灵, 焰, 火焰。 明青垂眸。 她不知道姚见裳对人族有什么用。 但她做了这样的事还能安然无恙,还能以上清宗弟子的身份继续修行, 足见那用处实在不小。 曲水陵已经归属人族,妖族几次出手都惨败而归, 魔族大多沉寂在北地, 人族还有什么用得上姚见裳的地方? 明青看向自己拿着明月剑的手。 她已经结丹。 修行三百年结丹, 举世无双。 人人都说她是绝世天才。 但还是不够。 结丹境不够,灵相境、天元境也许依然不够。 她问邱善和:我应该怎么做? 邱善和答得很快:循着你现在的道继续修行就行。 明青少年老成,后来又经历过幕流月的事,修行一事向来是不用别人督促的。 这便是邱峰主要说的话么?明青问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修行界对天才总是优待的,何况她现在当了少宗主。邱善和作为峰主, 便也和人族其他大能一般,希望她刻苦修行, 早日成长。 她说着站了起来,要和邱善和告辞。 邱善和却摇摇头,不是的。 以上那些,只是说到无名峰往事顺便带出来的。 她要明青来南明峰,真正要说的也不是无名峰的事。 她道:上清广场的事结束后,你见到你师姐了? 明青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变,直视邱善和:邱峰主有话请直说。 第127章 邱善和避开明青的眼神,没有真的直说。 她说道:明青,你其实心里挺看不起我的,是么? 明青没有回答。 邱善和便继续说:你大概认为荒谬至极,怎么会有修士因着一段虚假的历练就移了性情、生出梦魇? 她说的是天玄府天玄石试炼一事。 在那之前,在修到灵相境前,邱善和修器道,在器道上也是不输于风常恒于剑道感悟的少年天才。 她也曾心胸宽广,也曾出手相助过半妖半魔。 明青眼神微动。 她确实是觉得荒谬的。 她看着邱善和,想听听她还会说什么。 邱善和却没有再细说,你修到灵相境,去到天玄石前,就会知道了。 我真正要和你说的,是幕流月。 她深深看明青一眼,神情严肃认真:不管因何原因,幕流月她她堕魔了。 师姐没有堕魔。明青按着明月剑的手紧了又紧,没有跟前几次那般听到别人一说就直接动手,但态度依然是不变的。 邱善和看着她,眼神宽容,却让明青越发感到烦躁。 因为邱善和的宽容是看小孩无理取闹、不以为意的宽容。 藏剑阁法剑长老、天玄府内府护法 她念着明青熟悉的名字,念完后说:这些人死在幕流月手上。 那是左鸦拿给明青看的名单上的名字,死于魔族左使手上的人族修士,林舟亲眼所见后崩溃无比的根源。 明青听着听着,不知怎么想起险境里黑影出现、黑雾缭绕里师姐的隐忍痛苦,想起险境外师姐拿刀刺向自己的漠然阴戾,以及刺中后比自己还痛苦的神情、那一瞬间的茫然。 堕魔者心性大变,三百年后再见到的师姐却依然温和;进险境前的师姐眼神清冽,险境出来的师姐眼神阴暗;险境黑雾、黑影 灵光再次闪过,在绝云殿怎么也抓不住的思绪这次被明青抓住了。 她若有所思,声音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师姐那时一定是身不由己、无法控制自己! 就跟离开险境后刺她一刀一样。 所以师姐当初掉进险境前听到她质问才会情绪不稳,明月剑才会震动不停。 师姐是因为险境里面的黑雾才控制不住自己的。 师姐三百年前坠落深渊,深渊是镇压大魔的地方,那里面的魔雾 明青怔怔出神,回过神却听到邱善和问:就算有再多原因,那些人还是死了啊。 邱善和的声音也很沉重,她也很自责。 因为幕流月会掉进深渊会堕魔,她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但这和那些死了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不知道姚族的手段,彼时还在天鹿洲不同的地方斩妖除魔、保护弱小。 他们和幕流月的堕魔没有半点关系,甚至有的也和明青一样对幕流月深信不疑。 据说当初藏剑阁的法剑长老上前去,是想劝说幕流月回归正道的。 她叹息不已。 明青也一下卡壳了。 她知道邱善和真正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天玄府天玄石试炼、邱善和自身经历在前,藏剑阁法剑长老那些死去的人族修士在后,她是想要自己和师姐断绝关系。 她要明青不要自误。 自古正邪不两立。 人族修士里有一句话:堕魔者,天地厌之,人共杀之。 已经堕魔的修士是无法回到正途的。 但明明师姐是被姚族和姚见裳害的啊! 师姐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青难受极了。她走出南明殿。 邱善和没有再说话。 明青恍恍惚惚地走,走出南明峰,随意走着,然后正对上一双隐约含笑的眼睛,笑是幸灾乐祸、不怀好意那种笑。 和邱善和一般无二的白衣。 明青初见时曾觉得她很好看,很有世族子弟的修养和威仪,此时只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正是姚见裳。 她站在明青面前,开口时声音跟以往一样极有风度:明青师妹。 半点没有明月剑被抢、少宗主位置也被抢的愤懑。 邱师叔近来还好?她含笑问着明青。 后面是跟着她充当随从的无极峰弟子、姚族护卫。 明青一下就读懂了姚见裳真正的意思。 问候邱善和是假,她真正的目的是显摆。 显摆知道邱善和把她叫去,显摆她不用在场也知道邱善和说了什么,以及,明青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无法对她做什么。 是显摆,也是挑衅。 很幼稚且无意义的举动。 看来姚见裳心里恨极了她拿了明月剑、当了少宗主。 明青想明白了,心里怒意半点不少。 第128章 怒极反笑,她笑姚见裳明知自己现在恨极了她,还敢到她面前来! 她将明月剑举高到姚见裳眼前。 在姚见裳面色铁青以为明青只是炫耀、反击时冷笑一声,直接拔了剑刺向姚见裳心口。 出剑时明青眼神凌厉、动作极快,没有半点开玩笑亦或吓唬人的意思。 她是真想杀了姚见裳。 管什么人族有用、世族后盾,到时她杀都杀了,还能怎么样? 明青想着,剑法越加凌厉致命。 经过险境里和那黑影的较量,她的剑道修行显然又上了一个境界。 她才结丹不久,倚仗明月剑锋利和自身过于惊艳的剑道本领,逼得灵相境初期的姚见裳招架困难,甚至挂了几道口子。 但也仅仅如此了。 在明青要把剑刺进姚见裳心口时,虚空里无形的阻力禁锢住明月剑,剑尖凌厉,却无法再往前一寸。 那不是姚族的修士,而是上清宗的修士,是姚见裳的护道者。 天才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前都是需要有人护道的。 明青没有,不是她不配,而是她不想。 她不习惯有人暗中看着她。 说是护道,对她来说是监督。 所以她没有。 但姚见裳是有的。 虚空里那修士显然不会看着她就这么杀了姚见裳。 那修士至少有天元境的修为。 明青再逆天,最多也就能打赢姚见裳这种灵相境初期的,再往上就很难了。 她把明月剑收回剑鞘。 那股无形的阻力自然随之消失。 姚见裳白衣沾了血和泥土,看着明青眼里的挑衅却半点不少。 她起初也震惊、愤怒于明青才结丹境初期就越了一个大境界能压着她打,但看着明青不甘收剑瞬间就笑开了。 无瑕道体、剑道卓绝又如何?还不是杀不了她?还不是护不住她师姐?还不是有做不到的事? 她确实是故意来挑衅明青的。 明青能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只能忍恨回绝云峰? 明青原本确实是打算回绝云峰了。 结果她看到了姚见裳的眼神,就不想这么回去了。 她拿着没有出鞘的明月剑拍向姚见裳。 在那股无形阻力出现前,她将少宗主玉牌一拍,声音阴凉:同门间互相切磋,前辈也要管? 虚空那修士怔了怔。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明青已经把没有出鞘的明月剑当做棍棒,直接打得姚见裳鼻青脸肿。 只是皮肉伤,那修士确实不好出手。 况且他心里也觉得姚见裳灵相境初期居然打不过结丹境初期的明青,太过窝囊了。 那些随从和姚族护卫就别说了。 上清宗弟子自然不敢在明青摆出少宗主身份后动手。 至于姚族护卫,明青不久前接手的手下这时就有了用武之地。 她将姚见裳揍了小半个时辰。 皮肉伤是其次,主要是颜面问题。 宗门内还是世族外,姚见裳都将颜面扫地。 然后明青才准备离开。 姚见裳喊住了她,明青! 声音含恨,哪里还有先前的从容不迫? 她恨极明青,打算在明青的伤口上洒洒盐:你信命么? * 夜晚,绝云殿。 明青坐在桌前,正看着桌上的一幅图。 殿门关紧,殿内没有点灯,本该一片黑暗,却有皎皎月光照亮着。 月光不是来自天上,而来自明青面前的那幅图。 图上画着一轮明月。 几乎以假乱真,月光便是来自图上的月。 这是《观月图》。 月字对应图上的月。 观字对应观图的人。 观看的人和图上的月合一,才是真真正正的《观月图》。 这幅图是上清宗至宝,是主峰的苏峰主亲自送到绝云殿的。 明青已经有青竹灵相。 她现在才结丹境,完全有时间再感悟出一道灵相,成就后天双灵相。 苏峰主希望她感悟出来的灵相是月。 明月高悬,天地自然而生,和日、星辰两者组成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三道灵相。 若能感悟出明月灵相,明青的修行进度将快到常人无法想象。 而且上清宗的道途原本就和明月息息相关。 山是揽月山,亭是观月亭。 明青作为少宗主,感悟明月灵相是极顺理成章、两全其美的事。 但明青不高兴。 这图她不是第一次看到。 很久以前,这幅图也曾摆在这里,只是坐在桌前的人不是她,而是师姐。 师姐生而天水鹿灵。 上清宗大能一定比盼望明青更盼望师姐感悟明月灵相,做到先天后天双灵相。 后来那般变故,《观月图》回了主峰,三百年后再次出现在绝云殿的桌上,观看的却换了一个人。 明青想着,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个想法:她抢了师姐的图。 第129章 《观月图》该属于师姐,明月灵相该属于师姐,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更该属于师姐。 现在却全都是她的。 她才是抢了师姐东西的那一个。 她接着想到了魔族右使隋谙的话。 隋谙说,她死了,师姐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妖族左护法危宵月也两次说过,说她和师姐命数相争,说她的出现毁了师姐的命数。 人族很多大能说她是无瑕道体,说她天命所归、天道眷顾。 而危宵月在荒府曾说过,真正天命所归的人该是师姐。 明青知道危宵月当时那么说有扰乱她心神的企图。 但 她无法避免地又想到最初山洞里的那十二个字:生而有灵、无缘道途、命定早夭。 师姐救了她很多次,没有师姐,她早就死了。 没有师姐,她或许也无法觉醒无瑕道体。 是她,毁了师姐的命数么? 她信命么? 明青想到姚见裳,眼神冷极。 姚见裳当时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也不关心她是不是真的信命。 她只是忍着痛给明青讲了她知道的。 说三百年前师姐落崖,天玄府那些修士原本是很积极要营救师姐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姚见裳说的后来,是明青觉醒无瑕道体后。 明青于是又想到天玄府那些星象师,想到在登天塔遇到的天玄府弟子许远知。 他当时说,来上清宗是来看自己的。 诸多琐碎思绪混在一起,明青想着其中隐喻,心里难受极了。 她收了《观月图》推门出去。 外面月光清亮,山崖上清风徐来。 她坐在崖上,看着旁边堆着的几坛酒,思绪又是一滞。 那是林舟送来的。 她说明青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酒能消愁。 明青以前很不喜欢遇事借酒逃避、醉酒后理智全无,现在却无端想醉一醉。 她拿了一坛揭开酒封,随意喝了几口。 酒很烈,明青第一次喝,醉得很理所应当。 她抱着怀里的明月剑,眼里泪光闪烁。 月光照着山崖,白衣的人影悄悄出现在崖边。看着坐在那里借酒消愁的明青,她轻叹一声。 明青听到了。 她抬头看去,眼神微亮,声音惊喜:师姐! 惊喜完她很快明白了,又做梦了。 只有在梦里师姐才会这么温柔地看着她。 她丢开怀里的明月剑,上前一把抱住了梦里的师姐。 梦里我最大,我说了算。梦里的师姐,要听我的,不能推开我! 明青兴致勃勃嘟囔着。 第41章 梦里的师姐任由明青抱着, 看她的眼神依然含笑,白衣起拂,在月光里温柔极了。 她看了明青一会, 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明青心口的位置, 问明青:伤好了吗? 她声音清和, 眼神关切。 明青鼻尖微酸,摇了摇头, 还没有。 那柄短刃不同于一般短刃, 伤口没有那么容易好。 师姐的声音便越发温柔了,眼神里含着愧疚和自责:痛吗? 她问明青。 明青应该说不痛的。 过去在外历练, 她也受过伤流过血, 被妖族、魔族追杀时更是许多次性命攸关。 那时能活着就很好了, 哪里在意什么痛不痛? 但她现在迎着师姐的眼神, 很想跟师姐撒撒娇,痛。 师姐似是愣了愣, 有种不知该怎么办的无措感。 明青不由笑了,她用脸蹭了蹭师姐的肩膀, 声音软和:见到师姐就不痛了。 她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脸上都是开心, 漆黑眼眸里涌动着比天上星辰还要亮的光芒。 见到我便这么开心么?我很重要么?师姐轻声呢喃,声音极小。 明青没有听清。 她歪了歪头,眼神亮亮问师姐:师姐,你刚才说什么? 师姐沉默一会,开口:没什么。怎么醉酒了?不是最不喜欢酒了? 她看明青的眼神里有疑惑。 明青想了想,觉得这既然是梦里的师姐而不是真的师姐, 那么告诉师姐也没什么。 她便将烦恼的东西一股脑跟师姐说了。 《观月图》、明月剑、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命数,以及邱善和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颠三倒四、琐碎无序。 师姐却听得极认真, 听着听着就有明青能明显感觉出来的难过悲伤。 明青不由抬手,细致地抚平师姐皱起的眉,一个字都没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还是认为自己抢了师姐的东西。 心里这么想,脸上不禁带出几分。 师姐看了,却也没有说什么。 但即便是相对无言,能这么静静坐着,对明青来说也是极满足的。 她指着天上月光,絮絮叨叨跟师姐说自己曾经许多次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修行、练剑。 第130章 东方泛白时,师姐不见了。 明青酒醒时,天光已大亮。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坛。 明青怔怔,还有些无法辨别梦境和现实。 甚至连梦里说了些什么都有些模糊,只记得梦里的师姐很好很温柔。 她虚虚做了个揽人的姿势,而后长叹一声。 许久后,她才珍而重之地将剩余的酒坛收进丹田空间。 原来醉酒了就能见到师姐。 她想着,拾回明月剑开始练剑。 而后的日子千篇一律。 直到明青又一次尝试着饮了几口酒。 她如愿梦到了师姐。 但这次的梦有点不同。 如果说上次的梦是美梦,那她这次的梦无疑是噩梦。 她无法跟师姐说话,她说的话师姐也听不到。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了一场隐约真实、如同时光倒流的经历。 那是一方漆黑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压迫到让人无法呼吸的黑。 四周隐隐有嘶哑沉闷的声音,像是风声,也像是笑声,渗人到心惊。 明青已经经历了许多,见过广阔天地,见过血腥阴暗,甚至现在是在梦中,却也无法控制地生出窒息感。 那是贯穿时空、来自灵魂的颤栗,阴寒生冷到让人想第一时间逃离开。 而后就是在这样窒息压迫的环境里,明青见到了师姐。 不是胜雪干净的白,而是触目惊心的红。 不是形容规整的师姐,而是披散头发的师姐。 没有温柔含笑,只有痛苦不堪。 明青看到师姐满身是伤。 她跌进那片黑暗漩涡里,想逃离却无从逃离,被漩涡席卷着飘向不归处。 黑暗里有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厉鬼凶魂。 他们阴森笑着扑向师姐。 师姐没有束手就擒。 她以指为剑,即便是在那般的境地里,凝出的剑光依然凌厉明亮、清正无垢。 剑意胜雷,涤荡着这片黑暗。 但实在是太黑了。 到最后,剑光黯淡、剑意湮灭。 那一抹不屈的红沉进黑暗里。 而在黑暗的边际,是通往虚无的道路。 那里没有明青先前看到的那么黑,却也没有日光月光,静寂无声。 她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幕流月,初次见面。我是循影,和你一样,是个半魔。 循影,魔族天罚堂堂主。 据说来历不详,很得魔族魔主的信任看重。 明青一下坐了起来,满头大汗。 她在想梦里所见。 循影是实打实存在于现实的人。 那么,那不仅仅只是个梦么? 明青右手抬起,掌心很快出现一座黑色小塔。 登天塔。魔族循影。黑暗。 梦里的黑暗,对应的是深渊么? 如果那些不是梦而是现实,那是三百年前的深渊么? 明青想着,有一瞬间乱了呼吸,感到了和梦里一般无二的窒息痛苦。 吱! 雪白雪白的一团东西踩过明青的肩膀,正要蹦向地面。 明青眼疾手快捞住了,然后和黑溜溜的眼睛对上。 吱!白团子老大不高兴地呲了呲牙。 只是它生的雪白软绵,再呲牙也不会惹人烦。 那是一只小兔子。 不是凡间兔子,而是灵兽云兔,生于云海,行动灵敏。 是明青当年从留云境带回来的。 明青想到留云境,眼神微深。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但有些记忆即使过去一万年也能深刻到恍如昨日。 明青回想着留云境里的一切,自然而然想到了当年做的梦。 醒来后师姐说那是幻境。 但后来能够修行后,明青遇到过许多次幻境,却一次也没中招。 她很快联想到了刚才做的梦。 如果那真的不是梦呢? 如果当年在留云境看到的也不是幻境呢? 殿下。 明青若有所思。 她翻遍许多典籍,没有看到哪个修士被称为殿下。 修行界不同于人间王朝,修士间只看重修为,还没有谁地位高贵到能让诸多修为不俗的大能以殿下称呼。 既然从前没有,那么会不会是将来呢? 那么,她刚才做的梦,会不会是和将来所相反的过去呢? 而不管是将来还是过去,云兔都是唯一的共同点。 留云境内,她见到云兔后才有了幻境。 绝云殿内,她刚才睡着时云兔明显踩着她玩耍。 这只兔子来自留云境,是留云境幽深处那道虚影养着的。 那虚影自己也是个谜。 明青揉揉眉心,撸了把小兔子后放它满殿撒欢跑,自己则站了起来,出了殿门直奔无名峰的方向。 她要去核实一下刚才的推测。 无名峰经历三百年时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风声凛冽,明青看着峰顶的石块,依稀能穿过时空看到那些曾洒在上面的鲜血。 第131章 站在峰顶往下看,依然是黑到看不清的虚无。 明青三百年间很少到这里来。 大概是因为知道来了也没用,她还是只能空望着。 现在却不是了。 登天塔是镇压深渊的关键,登天塔现在认她为主。 某种程度上来说,明月有了部分控制深渊的力量。 至少她想下去是能做到的。 明青没有立即下去。 她先催动登天塔加固了先前在上清广场隔空设下的封印。 三百年前无故出现在无名峰想救师姐的魔族,三百年后不知什么途径混进上清宗想盗走明月剑的魔族,以及前不久少宗主册立时出现的妖族和魔族。 事后上清宗曾仔细查过,上清大阵还在,到底这些魔族是怎么进来的? 但查不出来。 明青也曾疑惑过。 后来在上清广场面对隋谙时她就明白了。 魔族和妖族是通过深渊上来的。 诚然,深渊里有诸多镇压魔族的手段。 但那些手段主要针对的是无法被杀死的大魔。 隋谙这些没有被封印的魔族约莫是不被影响的。 深渊里应该有一条道路,从北地修罗窟通往上清宗。 明青现在就在加固隔绝这条道路的封印。 不但如此,她还想反向通过这条道路去到修罗窟。 她想去看看师姐。 明青跳进了深渊。 三百年前反弹得她头破血流的那层禁锢再没出现,明青看到了梦里那片漆黑到窒息的空间。 即便有登天塔护着,她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三百年前,师姐就是掉进这么一个地方吗? 明青想到梦里的场景,踏出了一步。 很快她的心就揪紧了起来,生疼生疼的。 因为她看到的黑暗、藏在黑暗后的轮廓,凄厉风声、阴森笑声都和梦里所见相差无几。 人会做梦,却绝不会无端梦到和现实一模一样但发生在过去、自己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那梦里就是师姐真正经历过的! 明青抬起头,眼里浮起水雾。 她又踏出一步。 围绕在四周的声音越发大声了。 黑到渗人的魔雾涌向她,黑雾后的大魔大笑着想要啃食她的肉/体,摧毁她的灵魂。 明青恍惚了一下,不知怎么想到了小石村的日子。 幼时被孩童取笑的难堪、山顶上直面妖蛇面目的慌乱、山洞塌陷的绝望、无极峰上剑道断绝的无助、看着师姐坠落的痛苦 一点一滴,汇聚成压断人心神的大石,铺天盖地罩了下来,窒息到恨不得一死了之。 许许多多道声音响了起来。 有质问的:不是让你别离开小石村吗?怎么不听?离开小石村,你会万劫不复的! 有威胁的:你一个没有爹娘的外来者,再敢乱说话,我们就把你赶出去,让你没有地方住! 有不以为意的:不过是觉醒不了道体、修不了剑道的废物,管她做什么? 一字一句,组成最聒噪刺耳的言语。 明青的情绪也随之变化着,不甘、屈辱、愤怒、消沉,最后心里生出一个想法:把他们都杀了就好了。 谁敢说她,谁敢得罪她,统统都杀了。 人生在世,想那么多做什么,顾虑那么多做什么,只要随心意行事就好。 杀杀杀! 血血血! 明青恍如手里握了一柄剑。 她不顾一切地四处挥砍,心里只有浓烈杀意,只想肆意妄为。 直到一声清冽声音高喝:明青! 如大雪扑面、凉意刺骨,明青如梦方醒。 她睁开眼睛,惊觉自己走到了深渊中间,那也是黑暗的中心。 登天塔明明还在,却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个地方,即使是能镇压深渊的登天塔也护不住她。 所以她沉沦了进去,险些就真的万劫不复。 是真的就差了一点。 修士堕魔,只在一念之间。 明青恍惚间就知道师姐是怎么堕魔的了。 她看向喝醒她那道声音的来源。 果然是师姐。只不过不是梦里穿白衣的师姐。 深渊是长长一条长道,一头是上清宗,一头是修罗窟。 明青站在上清宗这头。 幕流月站在修罗窟那头。 中间隔着数不胜数的大魔和魔雾。 明青无法穿过去。 幕流月似乎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她对明青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回上清宗去吧。 明青一动不动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师姐,你能感应到我来了。你是特意来救我的,是么? 她问着幕流月,眼里却满是肯定。 幕流月没有回答。 明青便继续一动不动,没有要回上清宗的意思。 魔雾涌动,那些最初被登天塔震退一段距离的大魔眼看着要扑向明青了。 第132章 即便是靠近上清宗这头,只要在深渊,就都是大魔的地盘。 当初长生境修为的于宗主进来了都要重伤。 明青是无法久留的。 幕流月轻叹一声,还是回答了:是。 她是特意来救明青的。 她对明青笑了笑,漠然的表面下藏着百年不变的温柔:回上清宗去吧。 她挥了挥手,明青感到有一股力推着她退了几步,而后托着她奔向深渊的上方。 这种感觉很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座山洞塌陷后摇晃石块的砸落里,也是这么一股力托住了她。 她没有反抗,任由那股力移动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幕流月。 她在上升。 幕流月站在那里不动。 她们的距离在拉长。 而后似乎是迟疑了一瞬,幕流月还是开口了。 她说:这三百年里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沉睡,我不知道魔族对你的追杀。 明青,不要信命,也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我不信那些,你也不要信。 如果真的要信什么,信我就好。 你能觉醒无瑕道体,能当上上清宗少宗主,能拿着明月剑,我其实很高兴。 所以,你没有抢走什么。而是继承了什么。 明青回到深渊的上方时,幕流月的声音已经很远很远了,但每一个字都敲进了明青心里,许久不息。 直到回到绝云殿,明青还在回味。 信师姐就好。 她念着这五个字,唇角微扬,先前的烦躁、难受悉数随风散去。 左鸦走了进来。 明青看着她忙里忙外,忽然开口了:师姐她没有堕魔。 这是明青说过很多次的话,但这次她的声音没有以往的愤怒不满,她的情绪是平和稳定的。 不是迫切要跟别人证明什么、以为声音大就是理,而是陈述事实一样。 师姐没有堕魔。 她只是走了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我会杀光所有魔族。 到时候世界上就没有魔了。 既然没有魔,何来堕魔? 明青很认真地说。 殿外刚踏进来的沈筝脚步微滞。 第42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筝颇有些痛心疾首。 明青微讶:你出关了? 荒府结束后, 沈筝就说要闭关。 后来上清宗立少宗主她没有来,明青便知道她还在修行。 现在离少宗主册立的时间过去没多久,沈筝就出关了? 她还以为沈筝会修到结丹境再出来。 沈筝点点头, 她已经是造化境巅峰了, 离结丹境只有一步之遥。 原本她是要直接修到结丹境再出来的。 但她心里挂念着明青刚当上上清宗少宗主, 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便想先来看一看。 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了那么一番话。 她面上表情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不是因为明青说要杀光魔族。 魔族嗜杀成性、出手无情, 对人族百弊无一利。 若是能做得到, 任何修士都会希望天地间再没有魔族。 沈筝震惊的是明青杀了魔族,师姐就不是堕魔的言论。 太荒谬了。 她看着明青, 看到明青神情严肃郑重, 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看出明青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以后, 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她直视明青的眼睛,说道:明青, 你生出心魔了。 明青回望着她,眼神不闪不避。 她自然知道沈筝的意思。 修行界所指的心魔是指恶念、过于浓重的欲念、贪念 迫切希望得到什么、做到什么, 为此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修士的心境便毁了。 杂念滋生, 一念便会堕魔。 明青虽然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但在沈筝看来已经已经差不多了。 幕流月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幕流月在她心里的地位太重了。 但这样是不行的。 沈筝说得真诚而发自内心:我知道幕流月救过你性命、教会你修行,我也知道你从来不信幕流月会堕魔,会做出危害人族的事。 但明青 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对上明青的眼神后却说不出来了。 明青的眼神既明亮也黑沉。 她对沈筝说:你不知道。 沈筝皱眉。 你生来就有玄黄图认主,星辰殿大能轮流教你修行, 师长仁慈、同门友爱。 外面的修士说到少年天才时总会提起我们两个。 但我们是不一样的。 在遇到幕流月以前,在十五岁以前, 明青就已经经历过很多了。 第133章 所以沈筝能够无牵无挂、洒脱通透。 明青却是做不到的。 即使没有幕流月,她心里也藏了很多事。 觉醒无瑕道体后,上清宗的长老、世族修士、人族大能都对我寄予厚望。 他们希望我斩妖除魔,希望我能结束数万年争端,希望我能镇压妖魔两族。 明青珍而重之地抚摸着明月剑的剑柄,抬头时声音认真:我可以斩妖,也可以除魔。 唯有师姐,她是例外。 她从来不是妖魔。 她是明青少年开始藏在心里、照亮她漆黑夜空的明月。 明青说得很认真。 沈筝也听得很认真。 听完后,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碰了碰腰间的蓝白阵旗。 对阵修来说,阵旗就是武器。 明青看到了,心里情绪微滞。 她知道沈筝口中的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共进退、同生死,是助力、追随。 她还是不太懂幕流月对明青的意义。 但明青说幕流月很重要,明青要护着幕流月,不许别人动幕流月,她愿意跟明青一起。 既然是你师姐,那么也是我的师姐。 沈筝看着明青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很是轻松:还是说,你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明青迎着她的笑心情复杂,心知沈筝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是很天真的。 这也难怪。 星辰殿和上清宗不同。 上清宗有剑修、刀修、法修等诸多不同道的弟子,宗内九峰,无形的争端较量从来不断。 星辰殿也是当世四大派,却只修阵道。 殿内弟子互相请教、共同进步,沈筝在那里长大难免天真了些。 正道天才护一个堕魔、杀了人族修士的魔修,这难道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么? 动辄就万劫不复、满盘皆输。 她叹了一声,想到险境所见和深渊的经历,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三百多年前,在留云境的经历吗? 记得。沈筝答得很快。 虽然已经过去三百多年,却也印象深刻。 就如明青所说,她生来就有玄黄图认主,一路走来都顺顺利利。 留云境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面临绝境,险些就死在了那儿。 她当然忘不掉。 你说过,当初留云境核心危急,你和星辰殿同门险些就死在妖族左护法危宵月手里。紧要关头,有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击碎禁锢,隔空将你们送了出去? 明青问沈筝。 沈筝也在回想,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当时我们都以为会死在留云境里。 当时她也不知道明青凭借无瑕道体的天命神通,带着其余修士找到了留云境的生路。 她当时不仅绝望于自己死到临头,还自责太相信玄黄图,以致害了那么多同道。 然后就有道声音说星辰殿外的那些同道没事。 危宵月布置的禁锢碎开。 一眨眼的功夫,她和师兄师姐们就到了留云境外。 那道声音很好听,听着听着所有的绝望、恐惧都消散,只剩轻松自在。 所以沈筝人生第一次直面死亡,后来却也没有留下什么阴影,还能坦然面对生和死。 明青看着殿里跑来跑去的雪白兔子,想到了兔子原来的主人,那道无法看清面目却很温柔的虚影。 那应该就是救了沈筝的存在。 她继续问沈筝:那你后来有查过声音来自于谁?那人什么来历吗?星辰殿的殿主和副殿主有说起吗? 虽然都是虚影,但一道温柔,一道阴沉,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当然问过,也查过。 那是救命恩人,怎么能糊里糊涂就不管了? 沈筝说着,有些茫然和疑惑:但殿主他们都不肯说,还说知道那些对我无益。 他们越是讳莫如深,沈筝越是想知道更多。 天玄府弟子许远知你知道么? 他有个妹妹,名许远白。 从她那里,我知道了一些秘密。 看明青眼神一亮明显很想知道,沈筝随意坐在她旁边,开始说:事情还要从季无常说起。 她说到季无常,明青就知道星辰殿殿主他们讳莫如深的原因了。 关乎季无常三个字,人族大能都是如此。 还是三万年前,季无常背叛人族投了妖族,人族天才备受打击,许多轻易不对外说的人族机密、要地也被妖族知道了。 妖族利用人族大能对季无常的看重爱护,设局坑杀了一批人族大能。 四相门、凌云宫就是在那时覆灭。 六派仅剩现在的四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