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小狗,拿下》 第1章 [现代情感] 《区区小狗,拿下!》作者:虞渡【完结】 文案 顾向淮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她生命中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第一次相遇,是数年前她作为优秀校友回到里德高中做演讲,他与老师全程陪同接待。 * 她站在立式麦克风后面,眉眼清泠,皎洁如同天上月。 那时候她的名字还是徐聆音。 * 还没等他再靠近一步,家逢巨变,他从天之骄子沦落尘土。 * 第二次相遇的那天晚上,热搜上挂着她未婚夫与顶流女星出入酒店的消息(假),而她被拍到落魄买醉(假)——就在他兼职的这家清吧。 * 后来,他作为她未婚夫最重要的队友出席婚仪,与海风浪花一同见证那场属于她的盛宴。 夜里无人的甲板暗处,顾向淮终于等到她。 * 高大的阴影覆盖住洁白礼服,他的吻又凶狠又不甘,她一双清亮的眸子轻抬,推开他的脑袋,“别留印子。” * 【阅读指南】 女非男c,男主男配身心唯一;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主角视角黎音_ 一句话简介:女主一人演四个剧本。 立意:她是唯一的解药。 *属性万人迷 | 全员单箭头 黎音拿到四册剧本,真的很忙。 1、在《年下小狗的白月光回国了》里扮演白月光; 2、在《顶流男歌星与霸总的地下恋情》里扮演霸总; 3、《初恋稳拿家族联姻剧本[破镜重圆]》(什么东西?扔掉 4、《哥哥太爱我怎么办?》(啊!?震惊脸 第1章 《区区小狗,拿下!》 by/虞渡 本文口味:莫吉托。 2024.04.11 手机第三次亮起屏幕的时候,黎音还在象山路某个酒吧的后台休息室。 雾城七月,天气热得人心烦意燥。今夜无风无雾,黎音赖在冷气里没打算出门的。 五点多接到孟心信息,只回了个“没空”便把手机扔进沙发。 她没想到好友这样执着,三催四请没回应,竟亲自驱夜车杀到观澜园,把门敲得震天响。 住家阿姨与孟小姐也算熟知,睡眼惺忪地应了门。后者简单招呼一声,龙卷风似的刮上三楼,嚷嚷着让黎音一起去发掘沧海遗珠。 “你都不知道他唱得有多好啊!阿音,你真的得和我去听听看的!” 她们是闹惯的,孟小姐眨巴着无辜清纯的大眼睛,手下毫不客气,把人家生生从被子里拖出来。 虽然有点兴趣,但明天是周一,还有例行早会需要参加。 黎音撑起身盘坐在床上,顺手把蓬乱的黑色长发卷到侧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好笑地瞟过去,眼尾的促狭已经遮不住。 “真有那么好,你直接把demo发给颜然那边评估么好了,还用得着我去现场听。” 孟心眼神坚定,“这哪能一样呢?民谣就是听live才有感觉,现场的气氛、歌手的气质、那种说不出的文艺范…”她“哎呀”一声,继续劝说,“你去听了就知道,我绝对不是在哄你的呀!” 黎音没往深处想,哼笑一声,直言,“睡过了?” 这纯粹是以己度人了,孟小姐声线带上恼怒,手指一抬,又不小心喊出好友旧时姓名,“徐聆音!!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见色忘义的人吗?!如果真只是这层肤浅的关系,我会让您半夜纡尊降贵御驾亲临啊?” 黎音没在意她的称呼,只因为对方过激的反应笑得胸腔都在震,她慢慢站起来,稳住声音,“怎么会,我晓得咱们孟小姐喜爱‘救风尘’,多正直的好人一个啊。就是不知道这次能新鲜多久?” 想了想,又问,“你做什么不自己签了他?” 日明集团旗下也有传媒公司,只要孟小姐发一句话,签个把流浪歌手算什么难事? 孟心犹豫地一抿唇,黎音便明白了。 她收敛了一点笑意,手指从台子上琳琅满目的瓶子上轻轻划过,拿起了旁边的一柄黑色maspear。 “怕伤他的自尊心啊?”黎音微微侧过脑袋,撩着眼皮,开始漫不经心地梳理慵懒蓬松的长发。 孟心眼睛眨了眨,不置可否,“也不完全是…” 黎音“哦”了一声,晓得了,穷男人的自尊心往往和他兜里的钱成反比,不然也不用她特意走这一趟了。 沙发矮凳被推到梳妆柜旁边,孟心按亮左手的手机看了一眼。 嗯,还来得及。她放心坐下,一样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轻言,“这次在‘半醒’的演出是临时起意的,我们现在过去就是偶遇,他肯定想不到我能提前拿到消息。” 她又叹了声,“你别把他想成那种趋炎附势随波逐流的男人,要是他愿意肯定早就红了呢,楚方他啊,是有点傲气的,而且…”她顿了下,“他也不知道我家里的事。” 黎音瞥一眼她腿上搁着的冰川蓝minikelly。 “这个是假的!”孟心毫不怜惜地使劲儿拍包,振振有词。 孟小姐情愿为爱背假包,这种面面俱到的体贴,倒是让黎音还真想去看看这个楚方到底何方神圣。 20分钟收拾齐整,黎音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看到好友眼中迫不及待的热切,无奈叹声,“走吧。” 第2章 时间接近十一点,清水吧一楼圆厅的桌椅还是几近满座。 没等太久,台子侧边的幕布轻掀,抱着吉他的男人长腿迈出来,现场顿时人声鼎沸,热闹好似演唱会现场。 好吵。 黎音有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不自觉地皱眉。 周遭的灯被控场调到黯淡,一束光打在台上,长发男人神情冷淡,长腿架在高脚凳,正低头翻今天的曲目歌单。 寡淡又简单的开场白,人群安静下来,楚方开始自弹自唱。 算还不错吧,孟心倒也没胡说,男人的长相气质以及现场热闹的气氛感染,倒给这场演出增色不少。 点歌的粉丝很多,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第三杯莫吉托滚进喉咙,黎音刚抬头想再招呼服务生,旁边横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 孟心总算从沉迷中惊醒,她小心把竖纹玻璃杯拿走放回桌上,盯住黎音微红的眼角,低声关心,“说好只有三杯的,你不能再喝了。” 黎音“嗯”了声,半阖眼睛,恋恋不舍似地抿去了唇上残留的香甜酒精。 这点程度的酒不至于让人醉的,孟心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眉头慢慢蹙住,“你出来之前喝酒了?”她问。 黎音撑住额头笑了一声,没打算否认,“嗯。” “你!”孟心气不打一处来,怪不得怎么都喊不出来人的,原来又偷偷在家喝酒了! 台上的楚方已经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孟心又气又急,“徐聆音你是疯了吗?为什么又要喝酒,是心情不好吗?是因为家里的事?还是因为薛越那个热搜?” 早八点微博上热搜top,时越集团三公子昨夜与当红女星一前一后步入同一家酒店,彻夜未出。 虽然热搜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被撤了,但这位女星的讨论度太高,网络上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黎音古怪地“啊”了一声,“有他什么事。”她的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孟心回过神,也觉得不至于。 第一,阿音和薛三是纠纠缠缠谈过一段时间,可也已经分手多年了;第二,时越和绪正联姻的事情没有100%确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音现在有“男朋友”。 “那…是大明星惹你了?” 黎音摇头,“和男人无关。”她解释,“只喝了一点点,助眠而已。” 酒精依赖只是一种上瘾症,无关心情好坏。回国后暂时无人看顾,失眠的夜晚又染上恶习也不算意料之外吧。 “最好是一点点。”孟心警告道,“我得好好和你哥哥说一说,雾城现在的戒酒互助会也不少,你得继续参加才行。” “嗯。” 是不应该喝的,刚在车上吹了会风,酒劲上来,黎音稍微有一些晕眩,扶着车门下来的时候都差点摔倒。 演出已近尾声,台上的男人第五次送来目光,黎音看着忧心忡忡的好友,往那边轻抬下巴,玩笑,“还要不要我当‘伯乐’了?” 黎音今天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吊带裙,长发微卷,自然散披在肩,手肘半靠椅圈,莹润的皮肤在这个黯淡的夜里白到反光。 吊顶上不规则的冷光束撞在竖纹玻璃,照进女人水润迷蒙的琥珀色瞳孔,又错落流转在她精致的眉眼之间,点亮了这张皎洁如月的面孔。 “当然啊!”孟心笑,“但你别想转移话题,等明儿天明,我得和黎修好好说说。” 得,还是要给她哥打小报告。黎音知道好友是为了自己好,无奈闭了闭眼,懒靠在椅背,顺手拿起桌上的亚克力价格牌。 名单里琳琅的酒品填得满当,后面跟着的价格十分亲民。 “40块?”黎音眉头轻挑,再次看向桌上的空玻璃杯。 这里的莫吉托做得很细致。 拍开捣压的柠檬薄荷没有一点烂掉的苦涩,新鲜中带着柑橘香气,白朗姆和碎冰稀释的时间也配合得恰当好处。 简直就像为她量身订造。 一旁孟心还想说什么,全场忽然响起雷鸣掌声,她看一眼台上,演出正式结束了。 她霍然起身,“好!!”激动的女人大喊,和其他粉丝一样,两只手举过脑袋,一下下拼命鼓掌。 百忙之中,孟心递过来一把钥匙,低头悄声说道,“你先去后边休息室等一下,等安抚好粉丝,我马上带他过来。” 她嘱咐着,“阿音,记得,千万别提是我把你带来的呀。他要提什么条件的话你就先答应下来,合同和资金后期都可以我这边来负责。” “晓得了。”黎音意兴阑珊地站起来。 孟心又问,“怎么样,没晕着吧?” 黎音摆手,这才到哪。可这里实在太吵了,缺眠加饮酒让她加快脚步逃离。 顺着孟心指的方向走到灯光昏暗的尽头,老旧斑驳的房门就在眼前。 看来这家清水吧利润不是很好,嘉宾休息区都这个破样子。 黎音没想太多,提起钥匙一扭,锈住的锁口“咔哒”一声,门“咿呀呀”地打开。 大量白炽光从里头奔流倾泻,瞳孔被刺得轻散,却又在下一刻汇聚。 更衣柜前边站着个正抬手套t恤的高个子少年。 以黎小姐平日里的礼貌,早应当向他道歉并且立即退出门外。 可到底酒精麻痹神智,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少年人劲窄的腰间划过,又落在腹间流畅的肌肉线条之间,并且没忍住挑了挑眉。 第3章 如果仍在纽约,这样方式的遇见大概会发展成一个潮湿而难忘的夜晚。 可惜了,这是在国内。 她眼见着少年白皙到透亮的耳根开始发红,绯色的云一路往下蜿蜒,肌肉收紧到僵硬,四肢也好像失去协调。 他在她轻佻的打量中找回冻住的身体,很快伸手把宽t拉回身上,整理好衣摆,抿唇侧着脸望向门口。 五官深邃,高鼻薄唇,鸦羽似的长睫在她的审视下颤得厉害,澄净的一对墨色瞳孔仍然带着少年人星海灿烂的纯粹。 是颗小白菜啊。 第2章 他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周身似乎尚没有在社会中磨砺过的丧气。简单的白色宽t,黑色运动裤,额角些许碎发,是个干净清爽的模样。 就是…黎音瞥一眼他那双绝对不超过一百块的白色球鞋。 象山路离开大学城很近的,所以是勤工俭学?这个时间点也好像接近暑假了。 她想的不错,小酒吧的这间屋子并非是专门劈做嘉宾室,它同时也担当着员工更衣室的重责。 “不好意思。” 面对这样稚嫩的新芽,黎音总算为自己的失礼和冒犯懊悔,她摇了摇指尖掐住的钥匙扣,诚挚道歉,“我不知道里边有人,如果你还要使用,那么我…” 她退后一步,表示可以在外面等他使用完再进来。 “…不用。”少年声线清亮,“我好了。” 他从更衣柜里取出暂放的手机握在掌中,想了想,又走到了休闲沙发旁边的茶几,弯腰打开了抽屉。 黎音以为他是要拿东西,可是没有。 少年就让抽屉那样打开着,很快走到门口。他的目光克制到有点刻意,侧身从她旁边经过时,就连眼角余光也敛紧,没有半分匀到她的裙摆。 步伐匆忙地消失在昏黄的过道尽头。 黎音慢慢踱到沙发旁,轻柔廉价的海绵垫子塌下一小块,她垂着眼睛,看见了拉开的抽屉里安静摆放着的空调遥控器。 这样啊。 她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没有太在意,拿出来按开了空调。 默认数字跳跃在白色屏幕,凉风森森,房间环境慢慢变得舒适合宜得多。 这边孟心已经带着人到了,恭敬到做作的一声“黎总”,两人一起走进房间。 戴上惯用的洽谈假面,黎音看向楚方两人,起身友好握手示意。 和她想象中不同,冷淡的流浪歌手对与大公司签约兴致并不是很高。 专业团队,商业化管理,今年星霓的资源和曝光都可以优先他,黎音以为自己给的条件已经够好。 她有点疑惑,“条件我们可以再谈的,或者你先说一下你理想的管理方式吧。” 其实在问明了必须组建团队以及服从公司统一营销管理之后,楚方就已经不太情愿,他说道,“黎总,多谢您的抬举,我这边确实没有做商业音乐的打算,怕只能让您失望了。” 他也不是爱打腹语的人,稍微整理了一下言辞,直说道,“我并不是要提高自己的身价,只不过刚才在圆厅时候,我见到黎总作为听众并不多少投入,实在没想到您会找我谈签约的事。” 流浪歌手有他的傲气,对方或许只是看中了他的商业价值,并非真正欣赏他的才华。这两年想签他的人也有一些,大都和这位黎总一样,想让他成为赚钱的工具。 团队的掌控权不在他手上,一旦成为营销下的流量产品,楚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抗住诱惑,继续认真做好音乐。 孟心心里一紧,楚方说话一直都这样直来直去的,可阿音的脾气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温和,她并不喜欢半生不熟的人对她不恭敬。 正要说什么,对面的女人却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侧到孟心那边,开口道,“孟心,麻烦去吧台帮我喊一杯冰柠檬过来。” 孟心只以为好友身体不适,忙答应着站起来,她起身又有点不放心,拍拍楚方手臂,“我很快回来,麻烦你照看黎总。” 她走得匆忙,冰川蓝的包包搁在一旁失了依靠,黎音看到它歪歪斜斜地跌在沙发一角,再次询问楚方,“楚先生现在是住在哪里呢?” 楚方不是本地人,如今是和他的同好合租在渝北一个老小区的两室一厅,分下来每个月600的房租。 他照实说了。 黎音:“那能问一下您今晚这一场有多少演出费么?” 半醒酒吧是他之前打工驻场的地方,大学毕业后他留在雾城,也和老板保持好友关系,这一场下来给的友情价,只有区区1000块钱而已。 “1000块?”这么穷了还在做慈善呢,黎音不可思议,“那你平时还有什么副业么?” 难不成是孟心那个傻子在养着他? 好在并不是,楚方现在固定在另外一个比较大型的酒吧驻场。 除却写歌和找灵感的时间,每个月去15天,底薪加小费,好的时候也有5000左右。 只不过他没有存钱的概念,大手大脚地花,也借出去不少根本要不回来的债,要说存款,实在少得可怜。 “我比较喜欢自在的生活。”楚方没什么表情,“不太服管,或许这是一种天性。” 黎音没兴趣知道这人的天性,又问,“那你和孟心是什么关系?” 楚方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回神后忽然提高警惕,“我们是朋友。” 第4章 “喔,这样。”黎音看出来他在撒谎,或许因为她现在是孟心“老板”的缘故,他下意识维护后者的隐私。 毕竟25岁有外地男友的未婚女性在职场很容易就被贴上“不稳定”的标签。 黎音轻笑,“孟心平日在公司是个很努力的员工。”她第三次瞥向那个minikelly包包,微不可闻地叹气。 楚方捕捉到她的目光,也侧过眼睛看了它一眼,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紧了紧手掌。 孟心和他认识快半年了,好像每次见面都是背这一个包——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与孟小姐的假包仅此一个有关。 黎音又笑,“以假乱真,是不是?”她的表情不算友好,眼角轻扬,刻薄地做出了专属给虚荣小女孩的轻蔑。 楚方拧眉看着她。 静谧的后台走廊忽然响起急切的高跟鞋脚步声,大概是孟心带着柠檬水过来了,黎音低头从包里摸出名片,在楚方的注视下递送过去,“这是星霓的商务总监,你想好了的话,随时联系她。” 楚方垂下眼睛,余光里那抹淡淡的冰蓝色忽然刺目,他轻叹,还是伸手接住了那张名片。 “我会好好考虑。”楚方的声音变得郑重。 倒还不算蠢到家的。 黎音松一口气。 史密斯夫人如愿和她的情人携手离开,黎音也准备喊家里的司机过来接人。 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划拉出一串儿未读信息,还没来得及看,屏幕又已经跳转亮光,是颜然的来电。 “小然,这么晚呢,怎么了?” 黎小姐做boss时日常是很随和的,时间将近凌晨两点,必须给熬着夜工作的助理礼贤下士的温柔。 “黎总,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那边声音焦急,“谢州联系不上了,打电话没人接,请问他现在在您那边吗?或者他有和您联系过吗?” 作为总裁办高级助理,颜然有一句话讲完整件事情的自觉,“您知道,谢州和工作室在蓉城的,准备明天拍ouk气泡水的广告,可现在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工作室打到我这里,要是再找不到,他们可能考虑报警处理。” 颜然犹豫了一瞬间,咬牙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和10点多的那个热搜有关…” 哪来的那么多热搜,黎音轻轻皱眉,“什么热搜?” 晚上10点多,黎音从孟心那辆几万块买来装穷的二手代步车上下来,脚步踉跄走进酒吧的照片登上热搜。 绪正集团公关部及时处理了这条信息,黎音打开颜然发过来的新闻截图。 「家族联姻无好果:薛三少携美夜宿酒店风光旖旎,徐千金与穷仔买醉好不落魄。」 缺大德的媒体把她那张背影照和薛越的照片并排放,中间好大一个破碎的红色爱心。 黎音:“……” 真是难以形容的好笑,她闭了闭眼,下拉信息栏,看到了谢州的两个未接来电。 她按下回拨,思绪却飘得很远。 绪正和时越即将联姻的消息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反正黎音本人是没有接到出场预告。 徐正和薛荆这两个老东西最近不过是因为千原里景区的发展提案一改恩怨打了几场高尔夫罢了,合作都还没定项,联姻的事儿就传得有板有眼了? 而且她和薛越分手的时候—— 没来得及再继续想,电话在“嘟”了半声之后就接通了。 低沉的叹气声敞进耳朵,谢州的声音是在水里浸过的重,他喊她,“阿音,为什么不接电话?” 黎音实话实说:“我没有开声音。” 当时在家中已经准备休息,按了静音,被孟心拉着出门也忘记调整。她压住软绵绵的靠垫,手指无意识地在空调遥控器上一下下巡刮,反问他,“你在哪儿呢,倪薇她们在找你。” “可是我在找你。”他说。 黎音不说话了。 沉默加深了谢州心中的忐忑,他变出个委屈的语调,低声说,“我在观澜园,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呢?” 雾城那么大,只靠狗仔的一张像素不算清晰的照片,无法得知她在哪家酒吧“买醉”。 而且谢州的艺人身份也并不支持亲自去“抓奸”,他现在是星霓娱乐的摇钱树,身为大老板的黎音是最在意他前途的人。 一旦他和黎音被拍到,后者为了公司的缘故,肯定不会再留下任何隐患。 那时候他们就彻底完了。 果然的,她不关心他四个小时就开完雾蓉之间的这段高速,也不关心他为什么不开心,一开口就是:“你明天的广告不拍了?这个时候去观澜园做什么?” 黎音声音听不出喜怒,“给你薇薇姐回个电话,让她马上安排人送你回蓉城去。” 她是在赶他走吗?电话那边呼吸声都顿住了,谢州抿住唇,“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 “你从一辆吉利车上下来?”他到底快忍不住质问,无论她是因为薛越失落,或者和什么穷仔买醉,他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面对。 她“嗯”了声,“行了,我这儿还有点事,你好好拍完这支广告,完了给你多放几天假。” “…放假?”谢州想起了她上个月的承诺,眼睛亮了亮,“是去海岛?”他急忙忙地补充,“我们一起的,是不是?” “嗯。”黎音轻笑,也不知答应的是哪一句,“所以别任性好不好?快给薇薇姐回电话。” 第5章 她在哄他了,那些愤愤不平被轻易抚慰,谢州忍住笑意“喔”了声,感觉堵在喉咙的那口气一下子就顺了。 “那你没有多喝吧?”早就想问的关心终于说出口。 “没有,就两杯莫吉托。” 莫吉托度数不高,夏夜喝两杯正正合适。 那边又歪歪腻腻地说着,直要哄得黎音说几句好话,得逞了才恋恋不舍地挂掉电话。 刚哄完恋人的女人在挂断的下一秒再次拨通了颜助理的电话。 颜然很快接通。 黎音:“刘和禹那边有个南陆岛的荒野求生综艺case还没过终审?” 得到肯定回答后,黎音笑了一声,吩咐道,“可以批了,等ouk的事完了就把他带过去,没两三个月不许回内地。” “这次把人看好。” 声音中的一贯的温和降下两分,想来是不满工作室没有看管好谢州的事。 这大半夜的,打工人容易吗?大明星腕儿再大也不怕,怕就怕他和大boss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谁敢拦他啊?说不准以后就成集团驸马爷了。 颜然“好的好的”答应下来,挂完电话深深呼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又给经纪人倪薇那边打过去。 正如颜然所想,谢州随意对待工作、浪费团队资源的行为确实惹恼了黎音,以至于后者都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平时太惯着他了。 很不听话,让他冷静两个月也好。 她打完司机电话,突然看见了茶几上摆着的竖纹玻璃杯。 今晚那杯莫吉托的香甜味道好像回到她的口腔味觉中,黎音感觉喉咙发痒,很想喝一点什么。 她的确这样做了。 她在吧台等待,拿到了今晚的第四杯莫吉托。 三点半的酒吧人不算多,调酒师闲下来,眼神也忍不住往这个漂亮女人身上飘。 黑裙衬红唇,卷发慵懒,微醺的眼神轻眨,垂首抿在杯沿,极其优雅地呷进一口。 像是极有礼仪和教养的大小姐。 忽然,她放下杯子,秀美的眉蹙起,侧脸看了过来。 调酒师只以为是自己的眼神冒犯到她,忙说了声“抱歉”,移走目光。 没想到女人会抬手招呼他过去。 他拧住手中的白色毛巾,靠近了一些。原来她问这间酒吧有几个调酒师。 “一般是只有我。”他笑着回答,“别瞧着今晚人多,楚方不来,我们这没那么多客人,平时的话只有我一个也招呼得过来。” 可这一杯的味道和之前差太多了,她又看着他重新调了一杯,端起来,依旧微苦。 “那不一般的情况呢?”她问。 “不一般的情况…就像今天?我有个认识的学生挺会调酒,忙的时候,也可能会叫他过来兼职。” 哦,兼职的学生啊。 “黎音!” 一道寒如冬刃的声音落在肩膀,黎音骤然清醒,她僵住笑意,欲盖弥彰地把手边的酒杯推远,慢慢回头。 男人高大的影子盖住了窒息的气氛,深邃幽灼的眸子盯住她唇上亮晶的水泽,气得哼出个冷笑来。 第3章 清吧里依旧放着轻柔的音乐,仅有的几个客人零散各处,沉浸深夜落寞的气氛,无人在意吧台这边上演的抓包戏码。 “哥,北京的会开得怎么样?” 嘴角压得沉重,黎音想给个笑容,可惜实在笑不出来。 要是知道黎修会提前回来,她肯定是不会跟着孟心出来挖掘什么遗珠的。当然,现在怎么狡辩都晚了。 黎修的目光从吧台上那一排shot转了一圈,冷声说道,“从gt会拿到年度徽章才不过两个月,我出一趟差,这样就要故态萌复了么?阿音,你不是这样没有自制力的人。” “没喝多少的。”懒哑的声音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黎音困劲上来了,掩口打了个哈欠,余光却不断往黎修身上瞟。 白色衬衫包裹住挺拔瘦窄的身材,西裤笔直挺括。她的哥哥自小就生了副顶好的清绝冷颜,高大翩然,剑眉英挺。 只不过现在幽黑的瞳孔眸光凌冽,看着她的时候冻到快要结冰。 好像就要大难临头了。 “明天总部还有早会——”他抬手看表,声音更冷几个度,“哦”了声,“不是明天,是不到六个小时之后。阿音,我没记错的话明天星霓是要做季度报告的。” 黎音当然知道,资料颜然和甘云星早都已经给她做好了,她看过几遍,自我感觉明天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孟心的邀约是个意外。 她不想再啰嗦了,猛地站起来,高跟鞋“哒哒”迈了两步,一头扎进人家怀里。 “哥。” 她贴住黎修的腰,抬着脑袋,瓮出又轻又柔的声调。 “哥,我错了,好困啊,带我回去。” 秋眸中水光涟漪摇曳,任谁看了也不能忍心苛责。 认错起来就和喝水一样随意,谁知道她下次还会不会犯?黎修没动作,只闭了闭眼。 身上的人像是醉惨了,手一松就要往下滑。 他叹气一把扶住她,顺手提起来捞回怀中。绸面裙丝滑的触感,淡淡的青柠角香扑上鼻子。 “哥——”小猫似地歪进人家脖颈,温热的气息滚过冷白的皮肤,带出一层微颤的轻栗,“回家吧。” 第6章 清冷的木质香,是幽深沉静的雪松后调,熟悉的安稳抚慰到她的紧绷,黎音总算笑出来,蹭住他的胸口,“哥哥哥哥哥回家回家回家吧!” “做这个样子也没用。”到底声音是温柔两分,黎修半抱住她,往手臂上颠到稳好的位置,低声说道,“雾城协会那边我已经查过了,有很正规的匿名戒酒会,明天开始就过去,知不知道?” 问了几句,直到走出酒吧,怀里的人都没反应。 一提到戒酒就装晕。 凌晨小巷的风带一分沁人的凉,长发缠住在袖笼半卷的手臂,酥酥麻麻的痒。 黎修没由来地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因药物过量不治而亡不过半月,他又从纽约的某个夜店把烂醉如泥的妹妹抱出来。 想要责问她的同行人,她却抱住他号啕大哭,柔软的长发被泪水打湿,凌乱地贴附在脸颊一侧,她说想要妈妈… 回忆中断,黎修倏尔停在风中,穿堂而过的风拂乱整肃的发,他昂首看着楼间杂乱的电线与杆,轻声说道,“阿音,不管你愿不愿意,哥哥一定要让你戒酒,知不知道?” “哦。”她怏怏不乐半睁眼睛,长睫慢眨,拉长了不满的音调,“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多参加互助会,对后续不复饮也有帮助。“他轻笑,“只是心理治疗,又不是要你去打针吃药,别害怕。” 不害怕,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酒精依赖症患者大都是撒谎精,座谈会中提及的经历基本上都是自己现编的。要说黎音怎么这样清楚,当然因为她就是其中佼佼者。 信手拈来的谎言,为彼此薄弱的自制力涕零泪下,也不妨碍散会大家一起去约酒,醉生梦死。 更不妨碍她在忍住暴怒的兄长面前演出各种悲欢离合的伪装。 她拿到戒酒会年度徽章,其实离开堕落已经很久。今天在家的时候,的确只想浅尝一口。 只不过酒精的魔力能够抹去现实世界所有枯燥乏味,一杯又一杯,引领出崭新的幻觉。 她沉迷过,更加能体会其中绝顶快乐,也就需要更多意志力来抗拒坠入欲望深海。 “睡吧。” 黑色迈巴赫上的长久沉默让兄长相信她已经熟睡过去,黎音昏昏沉沉枕在他的胸口,忽然感觉到肩膀上的手掌收紧了两分。 男人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轻压,一声低沉到几不可闻的长叹。 * 半个小时的颠簸已经够她睡到完全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是定时闹钟的前一分钟——早上7点59。 她在观澜园自己的卧室。 黎音挠了下宿醉后却并不疼痛的脑袋,恍恍惚惚想起昨夜哥哥在这里喂了自己解酒汤。 手机里还有几个未读推送,她撑手起来,解锁打开,先点了微信。 孟心还算有良心,昨夜发来信息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对话框里有她回过去的一句“在家了”。 语气冷淡又熟悉,不怪孟心紧接着又发了一个“哥回来了?” 这一条未读。大概黎修回完就没有继续看她的手机。 她没理会谢州分享过来的几个海岛游玩攻略。 另外teambition里有系统发来的审批授权使用记录。颜然通过了刘经理的南陆岛综艺提案,并且拟订出一份详细嘉宾邀请名单。 固定嘉宾延续前几期的常驻人员,再邀请两个最近人气热度上升、运营公司却不很景气的小演员,档期方面不用担忧。 简单处理完几条工作信息,黎音按响了早安铃,一楼的阿姨即刻回话,“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您随时下来。” “我哥呢?”她随口问着。 “黎总早些时候已经出发往蓉城了,他今日在那边还有个会参加的。” 黎音没回过神,愣愣“哦”了声。看来不是提前回来,就是特意来抓她的。 * 星霓娱乐背靠绪正集团,向来是由集团下派高层人员直接管理,今年年初,二小姐学成归国,才正式接管了这里。 楚方在三天之后联系了刘和禹,签下了艺人合约。团队组建和后续宣传自然有商务那边在做,黎音全权都交给刘总监,随手勾了几个稀缺资源都往他身上砸,显然就是要捧他了。 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路,刘总监还有点束手束脚。 后来一瞧,连钱续团队都给那位拉来了,这可是驸马爷的专用团队啊!再一联想到谢州被“流放”到南陆岛的事儿,脉络霎时清晰了。 黎音倒是不知道公司里“风向”有变,直到孟心再次来到28楼。 黎音的办公室在这栋建筑的第28楼总裁办尽头,连接着外边是助理秘书室。 颜然以及甘云星的位置就在玻璃隔断正前方。 孟心是这儿的老熟人了,来的时候又是午休时间,大家都识趣没拦她。 高跟鞋“哒哒哒”地急冲冲往里头冲,孟心手里的保温饭盒拿得稳稳的,而脸上的笑容呢,颜然在二十米之外就看见了。 “孟小姐来了。”颜然站起来微笑,招呼了一声。 孟心缓下脚步,略略点了头,直接推门进去了。 会客间地方宽敞,一排软皮沙发搁在南边整面落地玻璃窗旁,坐在上面望出去能看见渝北地标解放碑。 黎音就靠坐在宽大的黑胡桃办公桌后,纤白的手中捏着个小型遥控器把玩着。 第7章 孟心“诶”了声,靠近几步,一边看着侧边播放着电视节目的移动大屏幕,一边将手中的保温饭盒递送到黎音面前。 她询问道,“在看咱们大明星啊?” 黎音不置可否地“唔”了声。 南陆岛综艺火急燎燎地办起来,是目前最前沿的边拍边播的形式。 所有嘉宾的手机都在进岛的那一刻就被收走了,荒岛求生难免灰头土脸,但明星毕竟还是有人设要求。 专业妆造团队在镜头之外一路跟随,不至于让他们失了形象。 屏幕里身姿清磊的年轻男人额上汗滴晶莹,正和队友们有说有笑地讨论如何钻木取火。 谢州穿着灰色工装裤和白色上衫,肌肉结实的手臂握着石头,眼睛弯出个月牙。 他应当是晓得自己做错事儿了,现在将功补过,在综艺里表现力很不错,没有撂担子走人的趋向。 黎音低头打开了饭盒,辣香四溢的两个家常小炒摆得平整。 孟心是川菜能手,那些年在纽约也多靠着她的手艺,黎音才没有在白人食品的挤压中患上厌食症。 黎音看着好友一脸春意盎然蠢蠢欲动的模样,就晓得孟心有一肚子话想要倾诉。 黎音也不折腾她,敲开筷子,很卖面子地露个笑容,“怎么想到给我送饭来的?不会是还有别人有这待遇吧?” 孟心得意地一挑眉,将手中的包包小心搁在桌上,做个幼稚到不行的动作,“当当当!你瞧瞧,这是什么?” 黎音瞥一眼,恍然大悟。 “楚方给你买的?”她哼笑。 冰川蓝的minikelly不再是几千块的假货,楚方拿到个人资金的第一时间就去买了这个包,调了几天货,稳稳送进女友手里。 孟心难得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快乐与好友分享,“对呀,我没说错吧,他多好呀!我再也不用背假包了!” 能让孟心高兴也是黎音签下楚方的唯一理由。前几日谈话时,她也已经想见到楚方会为孟心割舍部分“天性”,只是没想到他行动力这么强,拿到资金,毫无犹豫地就全部花在孟心身上。 “对了!”孟心忽然停下笑话传出楚方是黎音新宠的絮叨,眉头轻蹙,“我听说你已经开始参加匿名戒酒会了,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黎音笑,“你听谁说?” 孟心“唉”了声,“好吧,其实是你哥哥让我看着你,不许你再去喝酒了。” 孟心因为在楚方面前撒下在星霓工作的谎言,如今正苦哈哈地在楼下发展部当上了朝九晚五的小行政,也可以顺便监督黎音的情况。 雾城的戒酒会倒是和纽约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 黎音挑了挑眉,打量孟心身上这套半新不旧的西装,忽然想起了昨晚在戒酒会上遇见的那个少年。 酒吧遇见他兼职,去戒酒会又遇见他在做志愿者,所以… 装穷骗男人真的有那么好玩吗? 第4章 雾城唯一一家匿名戒酒会位于渝北区某个处于半山腰的商场。黑黢黢的夹角层,深埋在露天游乐场后面,是用一家儿童乒乓球馆改造而来。 前厅摆放若干椅子,戒酒者围坐一圈,志愿者位置偏远,只有在会员有帮扶需求的时候提供帮助。 这里没有自我介绍或者强制发言,只需要在上一个人坐下后举手,即可畅所欲言。 前三次过来这里,黎音都没有说过话。 倾听其他人的谎是一种难言诱惑,她微微侧脸,看玻璃门上贴着的乒乓球标语。 周五的夜空微风细雨,旋转木马上连串的小小彩灯在湿润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圈,透过球馆的单面玻璃,点进女人水光璀璨的眼睛。 间隙的沉默中她慢慢举手,又在主持人略带赞许的笑意中站起。 “我…有十年的饮酒史。” 不,其实只有三年。但黎音决定尝试让今晚所言的扯谎含量上升百分百。 穿着简单白色休闲衬衫与浅色牛仔裤的她比实际年龄稍显年轻,看起来或许只有20岁,其余人被她的话头吸引,主持人也忧心地望着她。 她轻轻吐一口气,毫无表演痕迹地准备为自己编造悲惨至极的身世。 “我爸是个人渣——” 她忽然咬住唇,太糟糕,第二句就是大实话,破戒。 明明有无数条谎言在舌下等待,可出师未捷让她觉得挫败,颓然坐下。 发言者都会有情绪上来的时候,语言中断是一种自我保护,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催促她说完,主持人简单安慰,下一个人完美接上。 黎音离开座位。 雨势渐大,屋檐下腾起薄薄的白色雾气,自动贩卖机外壳上也沾上些许水珠。 她侧身拿出包包里的手机,扫码购买了一瓶气泡水。 ouk的效率很高。前段时间的新品已经印发,瓶身标签上的代言人穿着运动套装,绑着发带,笑容青春又灿烂。 她轻轻地哼笑了声,前一天通宵做着海岛游玩攻略,第二天还拍得这么好。就是不知道被抓到南陆岛的时候,气成什么样子了。 盯着瓶子愣了好一会儿,黎音才再次按亮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附近划了划。 这个时间,谢州的手机大概在他助理那里。不过只要她想,联系他不是难事。 第8章 “请问——” 思绪被打断,黎音停下拨电话的动作。 高大的阴影覆盖住了游乐场投射过来的彩色灯光,顾向淮和她保持了安全距离,于安静朦胧的细雨中,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少年幽亮的眼睛星光璀璨,眸底仍有压不住的羞躁,像是走过来说这样一句话已经用光所有勇气。 “怎么了?”黎音抱住手臂。 “您是需要帮助么?” 顾向淮抿出个礼貌又拘谨的轻笑,“方才,您好像在看到志愿者这边,如果是不习惯当众发言,或许可以先试着一对一聊天?” 他的声音清越,澄澈的底色,一望可见的单纯,热忱地想要帮助泥足深陷的酒瘾者。 “好啊。”她答应下来,顺手拧开气泡水递过去,“请你。” “谢谢。”他接下,靠近两步站定在自动贩卖机前,一样拿出手机要给她扫一瓶ouk。 “滴”的一声,屏幕跳转到选择饮品的界面,少年好看的眼睛专注地扫视,又在某个时刻微微凝住一瞬。 是因为价格么?黎音很怀疑,这样小小一瓶水需要支付28块,对于需要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来说是不是过于昂贵了? 可对方很快调节好表情,快到黎音觉得自己刚才是产生了某种错觉。 顾向淮学她下巴微抬的样子,将水递过来,晶亮的眼睛里有很腼腆的笑意,“那我也请你。” 他脖子上挂着蓝色的志愿者工作牌,黎音瞥了一眼,轻易地知道了他的名字。 搬走两把椅子放在角落,黎音总算畅快地把自己“悲惨的身世”全盘托出。 醉酒烂赌的爹,不争气的娘,吸血鬼弟弟,没用脾气又大的对象…没有一句实话。 严肃文学作品中的标准女主待遇基本被薅了个遍,要不是因为对面的人听到开始掉眼泪,她还可以再惨一些的。 他就愣愣地聆听,晶莹剔透的泪珠打湿了长长的睫毛,一路滚到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锁骨上,他才像反应过来,吃惊地抬手揩眼角。 黎音忍住笑意,尽量地融入自己的悲惨新人设。 她冲他摇了摇手中的最新款的iphone,继续说道,“我已经和他彻底分手了,以后再也不用帮不值得的人还分期。这也是一种进步,是不是?” 对面人忙不迭地点头,“嗯”了声,又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黎音好意地递给他纸巾。 “抱歉…”顾向淮勉强露出抱歉的笑容,侧过去清理,等好了,他便接过话头,低声问道,“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呢?” 裁员后被前男友赶出家门,有不如没有家人在百里之外,二房东又骗走了最后三百块押金,自暴自弃地花掉28元买一瓶没有喝过的气泡水,一连串的倒霉让她怅然摇头,“我不知道。” 她撩起眼皮看外面的雨,随即把手按在空空如也的胃部,“我都没有钱买伞,可能明天找个地方,把这个手机卖了吧。” “今晚的话…”她有些羞躁地抿唇,“我准备一会儿和主持人商议,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这里?”顾向淮环顾四周的空荡,根本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 而且天气这么热,主持人不一定会同意她打开大厅的中央空调的。 顾向淮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我先借你一些吧。”他挠了挠脑袋,很坦然地说,“不过我也没有多少钱,大学城后边的旅店不算贵,你去那边住几天,慢慢想办法?” 黎音有点讶异,她一向认为穷男人是最在意钱财的,还真有人愿意借给一面之缘的人钱吗? “你不怕我骗你吗?”她低着眼睛,“你知道的,酒精依赖症患者都是谎言家。” “我不怕啊。”顾向淮像是着急了,“我很希望你骗我——” 一说出口,整张脸都滚上火烧。 “为什么?”她问。 “这样你说的那些事就没有真实地伤害到你。”他脱口而出,又极力找补,“所以我说希望你是骗我的,并且,我希望在场所有会员都没有经历过那些悲惨的事情。” “你真的很善良。”她的语调扬起来,“谢谢,我一定会还你的。” 自强自立的人设也续上吧。 她点开二维码,两人加上了微信好友。幼稚的男生头像仍然是动漫猫咪,在她的联系人列表独树一帜。 顾向淮没有问她的名字,低着头操作,很快,一个红包发过来。 点开,跳出200的数字。 黎音眉心一跳,差点没压住脸上的震惊。200块就能住旅店,还能住好几天?他们真的处在同一个雾城吗? “那边有40的旅店的。”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微微红起来。 “你住过么?”黎音笑了一声,“和女朋友?” “不是。”顾向淮忙摆手,解释,“是同学、同学和我说的。”见对面好像不太信的样子,他补充了一句,“真的,我没有…没有女朋友。” 他的声音越降越低,想来是无聊的室友炫耀自己的某些私事,让他听到了旅店的价格。 “哦,没有女朋友啊?”她又重复了一句,似乎带一些话外之音。 “嗯,没有的。”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好像快着火。 黎音很清楚自己的外貌对男人的冲击力,但是能羞怯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很少。上次在休息室,也不过看到个上半身,他后来看都不敢再看她的。 第9章 “可是我还没有工作。”她咬着唇,“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你,说实在的,这200我也不太想乱花的。” “那怎么办?”他略略着急,还想继续劝说她,“这里要怎么睡得安稳?” “你住哪里啊?”她突然问。 顾向淮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这个年纪的男生胡思乱想,他一下绷住身体,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又游离到其他地方,“我…我住在家里,嘉州路附近。” 嘉州路离观澜园也不算太远。 她为他的反应暗自发笑,“喔”声回应,很遗憾地宣布,“那一会儿我们不太同路。” 顾向淮像是松一口气,又像是略带失落,愣愣地重复,“对…是不同路的,相反方向。” 聚会到达尾声,调养小白菜的活动也暂时停止。 年轻男生的爱慕太浅显,黎音不急吃这一口。 明早她还有前往南陆岛的行程。 钱续团队为楚方制作新曲的事儿传到了谢州耳朵里,现在有的人在岛上综艺照常拍,只是不肯吃饭了。 当然,这并不是黎音去往安慰的主要原因。 钱续的团队是谢州一手挖掘出来的,谢州不情愿,钱续那边也罢工。 楚方的曝光量上去,现在正是发新曲的好时候,不能乱了公司计划。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没有喝完的气泡水,瓶身标签只有logo和配料信息。 这是旧版。 忽然有什么思绪或者线索从脑海一掠而过,但是她没有及时抓住。 黎音微微蹙眉。 志愿者送走会员,顾向淮留在最后为球馆挂上条形锁,他伸手打下卷帘门,转身看见在贩卖机旁等待的身影。 昏黄路灯照耀下的金色雨线慢慢降落,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微微昂首,朦胧的光有一点落在她微颤的浓黑睫毛,晕染出温和的柔美。 广场上的灯基本都灭了,黑夜中万物黯淡,只她光华满耀。 而她在等他。 虽然不是一个方向,但是他们可以一起走到轻轨站。 梦想一瞬实现的愉悦感实在淹没理智,他低头看见手上那瓶气泡水的标签纸,嘴角没忍住扯出冷笑,下狠手用力一捏,图案瞬间变得扭曲难看。 顾向淮弯起眼睛,将它掷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 第5章 私人飞机到达南陆岛的时候将近中午,正是节目组休息的时间。11点多先拍了几组嘉宾其乐融融的用餐画面,12点半正式收场放饭。 摄像机一拉上幕布,原本捧着碗筷妙语连珠的男人立即停口,谢州放下道具起身,“你们慢吃。” 他扯了扯笑到快僵掉的嘴角,尽量礼貌地和同事们道别。 来这里一个礼拜了,黎音对他不闻不问,也不用管小叶要手机,反正打过去她肯定也不会接。 “哥!哥!”助理小叶忙扒了两大口米饭,提起另一个新盒饭压在手上,向着气冲冲的男人追过去,“您去哪里啊?” 谢州脚步不停,“回房间喝水啊!你以为我不吃不喝不会饿死啊?” 小叶叹了声,“两天就喝水,铁人也受不住啊,好歹也吃点吧。”说着话,嘴里的咀嚼没停过,他捧了手里的饭盒,好声好气得劝着,“哥,赌气归赌气,别真把身体饿坏了。要不偷偷吃点吧?” 小叶筷子一搁饭盒上,拍胸脯保证,“我绝对不会告诉黎总!” 谢州猛地一个急刹,沙滩上扬出好大一片灰尘,呛得小叶忙挥手驱散。 “赌气,我哪有这个胆子和您的大老板赌气?”他冷笑了声,“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我又算什么个玩意儿?” 星霓一哥的屋子是独间,除却出镜时间,是不必和其他嘉宾挤在一起的。 谢州拉开门进去,也不管后边的人,一下走到餐桌旁的冰箱前,拉开,“咕噜噜”喝完了一整支水,随后往沙发一瘫,懒得动弹。 “看您说的,我老板是谁啊,可不就是你嘛。”小叶很警惕地带上门。 “是吗?”谢州一伸手,“那把手机还我。” 别的嘉宾休息时都可以拿回手机,唯独谢州不行,谁交待下来的不言而喻。 小叶一噎,“啧”声想劝,“我觉得吧——” 可这几天该劝也劝了,黎总那边确实冷下来了,话也不敢说得太满,小叶看着手里的饭盒,突然灵光一闪,他“诶诶诶”地喊谢州。 “哥,你看这是什么菜?” 谢州闭着眼都闻得出来,“肉末茄子,小炒肉,鱼煎豆腐。” “对呀!”小叶一拍手,“昨天是红烧肉、椒盐虾仁,糖醋排骨…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啊!” “那又怎么了?”饥饿休眠了他的部分思考能力,谢州不想多烦这些有的没的,没好气的,“我不饿!” “我瞧着像是有人吩咐下来的哦。”小叶绞尽脑汁地安慰着这尊快要升天的大佛,“节目组那么多人,口味都不一样,哪能顿顿饭菜都对你的胃口啊,我就觉着肯定是黎总交待过的。” 谢州愣了下,慢慢坐起来,“真的?” “那肯定啊!”小叶看有戏,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盒,“哥,你别辜负人家的关心嘛,你想想,最近又快到年中了,大老板一天得多忙啊!就这还要特意交待这边的伙食,你说说,人还能是什么意思?” 第10章 这样了解他口味的,除了小叶也就是观澜园的住家阿姨,前者没那么大的权限干涉节目组的菜单,这样说来,真是阿音交待过的? 小叶一瞧赌气的男人眼睛慢慢亮起来,上前两步把没吃过的那一盒放在茶几上,“哥,快吃点吧,指不定黎总还每天要追看的,你要是状态不好,光影那边难免又编出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惹得黎总不愉快。” “她要追看?”谢州哼出个不满的鼻音,到底是把盒饭打开来嗅了嗅。 的确是按他的口味来的,谢州眼睛弯出些笑意,仍然嘴硬,“前几天我那么卖力呢,也没见着她有什么反应。” “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小叶帮他敲开筷子递过去,“黎总最不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谢州怎么不知道? 黎音不喜欢他不认真对待工作,也不喜欢他不信任她。 可是…绪正和时越的那件事传了那么久,也没听谁出来否认一句。 见着热搜,她又不接电话。 当年薛越对她是怎么纠纠缠缠不肯放手的,谢州都看在眼里。 好不容易等到上位的一天,不可能再让那人有机可乘。 “要是你真的在录制的时候晕掉,耽误了放片进度,黎总该多生气啊!这跑来跑去的,本来就费力,你还不吃,出事那不是早晚的事儿。” 道理是这个道理,谢州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叹了声,捻了一筷子菜放在嘴巴,慢慢咀嚼。 这边还没劝完,忽然一阵呜呜哇哇的强噪音压着头顶由远而近,像是有直升机路过。 “说不定是黎总来了呢。”小叶开玩笑。 谢州没当回事,南陆岛经常有飞机运东西,来来去去的,哪里就是黎音来了。 她才不会来呢。 想起她骗他过到这里的事,谢州又愤愤地大吃一口。亏他还那么认真地做攻略,连她喜欢的道具都买好了。 结果一过来就是个晴天霹雳——是来录节目,而且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 当时就险些气晕过去。 现在随便发点饭盒又想打发他?哪有那么容易的!真是越想越气,谢州扒着扒着,一大盒都见了底。 “这就对了嘛。”劝这位吃饭真是比劝自家三岁侄儿还要费力,小叶苦口婆心,“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谢州皱了皱眉,“好了,我要休息了,下午还有得累的。” “那行,有事你喊我啊。”小叶把东西收了,端着空盒子刚一走到门口,“咔咔”两声锁响,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 “哟!颜助!”小叶喊了一声,才瞧着颜然后头站着的黎音。 热带季风气候温和宜人,是雾城夏日拍马不及的舒适,戴着渔夫帽和口罩的女人披着金色日光,神色和善友好,显然心情非常愉悦,“叶助理,忙着呢。” 她的目光落在小叶手上的饭盒,又看了里面沙发上故意背过去的那个身影一眼,笑道,“很珍惜粮食嘛。” 啊啊啊!整整两天的饿都白挨了!! 谢州气得肩膀直发抖,咬着牙望着窗子外面连绵的蓝色海浪,一言不发地揪住了手里的小毯子。 小叶看了这个场景惊得头皮发麻,好了,这下左右不是人了,昨天正是堂堂叶助报告上去说谢州不肯吃饭的,这下好不容易劝进去,大老板亲自来抓包。 现在说两盒都是他自己吃的还能挽救吗? 颜然笑道,“叶助,你来,我这儿有事儿找你呢。” “诶诶,好的。”忧心忡忡地关上门,小叶瞅瞅附近,没有什么可疑身影,跟着颜然离开了居住区。 这间房间坐北朝南,侧面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大海,采光和景色都不错。 沙发上那人还在气着,背脊挺得板直,大有黎音不说话就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意思。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后面那人只放下包包在桌上“咔哒”一声,然后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几分钟,声音渐渐消失,谢州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没多久,那人踩着“哒哒”的声音越走越远,“咔咔”又一声门响过后,门“嘭”的一声又关上了。 她走了?!谢州霍然起身,很快转过来。 “喔。”黎音换上了较为休闲的白色吊带裙,渔夫帽和墨镜都拎在手里,幽静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他,“我以为沙发上摆的是大明星的雕像呢,原来是本人啊。” “黎音!”谢州简直咬牙切齿,“你来干嘛?” “不是你装绝食啊。”她顺手把墨镜和帽子搁在门口的台子上,冲那边一招手,轻声细语,“阿州,过来。” 谢州恨恨地瞪着她,非常唾弃自己心里莫名其妙开始攀升的酸涩与愉悦。 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她一招手就巴巴地过去,可更多的思念和怡然灌溉了每一个细胞,即将淹没自尊以及所有感知。 她都为他特意飞到南陆岛来了。 “不过来啊?”她的声音淡淡的,但听起来很欠扁。黎音哼笑着,又把帽子拿起来重新戴好,纤白的手臂抬起来,在门把上轻轻一压。 窗子旁边那人顿时拿出了百米赛跑的速度,风一阵掠过这段距离,冲上去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黎音被这力气冲得“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帽子也飘落在地,腰上有力的手臂狠狠收紧,她被箍进干爽清新的草木花海。 第11章 “黎音!你敢走。” 话放着狠,眼睛却湿润起来,所有愤懑都在贴近她的那一刻化成柔软的海浪,轻轻在心脏冲刷,阴郁的云散开了,胸腔涨满陶然与自在。 “你傻啊。”她掐他的脸,示意他窗帘还没有拉上。 “不拉。”他呜咽着埋进她的脖子,“黎音,我不是爱豆。” 他根本不靠脸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她轻声哄他,“咱们阿州是大作曲家,什么都不怕呢。”一边说着,手却不老实地从人家宽阔的衣摆探下去。 “阿音。”谢州闷闷地“嗯”了声,脸红得烧起来,“我…我还是先去关窗帘吧。” 黎音忘记自己有多久没休假了。 年初徐正异想天开把徐书明调到星霓实习,又从集团调了几个老人辅助她学习管理,大概是存了要三小姐接手的意思。 不是黎音要争抢,这个公司本来就是黎红曼一手做起来的,不能落在徐书明母女的手里。 放弃继续求学,从纽约回来组建团队,加上黎修无条件的协助,徐书明一个还未出过象牙塔的孩子很快就被压到动弹不得。 忙忙碌碌半年有余,草台班子也有了模样。压力骤失,复饮危机成为后遗症。 好在,现在好像还有点新鲜事能抚平枯燥无味的派系斗争。 小白菜:【那好,明天见。】 浴室门打开,黎音立即按灭了屏幕,随手扔在一边,神情自然无畏。 “谁的信息?”口腔是清新自然的薄荷漱口水香气,他覆过来,给到轻柔的亲吻。 “工作。”她伸手揽住他,微微昂首。 一个小时之后还有节目要录制,谢州没办法做太多事情,只有先给她一道开胃小菜。 宽大的手掌沿着清瘦背脊缓缓下落,谢州按住她柔软的腰窝,低头吻住了她的。 第6章 周六的节目录得实在犹如天助,剧本流畅丝滑,嘉宾配合度高到离谱。导演组拍子一打提前收工,装着下午茶点的餐车立即开到了布景门口。 投资人带着特级厨师来探班,并且给每个工作人员都奉上价值不菲的小礼物,说要犒劳这几天的辛苦与包容。 为了谁大家都知道,虽然咋舌于星霓大老板出手之阔绰,可福利到位了,圈子里这点事不必说破。 “为了谁,我怎么不知道…” 懒哑的音调,明知故问的懵懂模样,谢州倾到她那边,再次把人捞进怀里,“阿音,你告诉我吧?星霓这么大方是为了谁啊?” “为了谁你不知道啊?”黎音笑,“是谁不乖,人家来工作,不是来照顾你小脾气的,别让人觉得咱们星霓爱耍大牌。” 谁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谢州觉得自己这几天已经很克制了好不好。在镜头之外,没有心情费力和别人交际罢了,有的人就爱往上面告状。 他哼出个傲娇的“嗯”来,鼻息咻咻地侧身覆压,柔软的床铺陷下漩涡,毛茸茸的脑袋拱在人家脖颈上使劲儿嗅。 “宝宝,想不想我嘛。”巴多胺肆意奔流,心脏柔化成蜂蜜水,他开始问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干嘛呢?”黎音被他蓬松的短发痒得笑出声,一边躲一边往上抬手去揉捏他的耳朵,不答反问,“你是小狗么,闻什么?” 轻柔的啄吻从唇瓣下移,谢州撩开她颈间披散的乌发,痴痴迷迷地在莹白细腻的肌肤上啃咬,齿面滚过带有温度的水泽,慢慢融化她冰冷疏离的假面。 滚烫湿润的气息在咫尺之间相织纠缠,她水润的眼睛上慢慢腾起了迷离的朦胧,理智在摇摇欲坠。黎音仰着脑袋叹了一声,握住他青筋紧绷的手臂,调整到愉悦的位置。 “我就是的。”指尖不停歇地抚慰,晶莹剔透的珍珠垂满手掌,谢州竭力忍住奔腾的欲念,在匀不稳的呼气声中抿出玩笑话,“这么久都不理人,我得闻闻主人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话音刚落,柜子上的手机“叮——”地一声震响,两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谁啊。”被打断总归扫兴,他嘟囔着,随口问了一句。 而其实上呢,他并没有很在意。黎音接手星霓后,很长一段时间事事亲力而为,谢州很习惯她随时随地的各种工作信息打扰。 而且他知道,她无论何时都不会放任正事不管。 所以谢州像往常一样停下动作,侧身要去帮她拿手机。 “阿州。”她忽然喊住他。 “怎么了?”他回过头。 下一刻,微凉而纤细的手臂挽过来,压着他的脑袋往她靠近。 温润清冽的唇颤颤印上他的,小巧的柔软不由分说地探入、勾缠,重重碾转吮搅,舌尖扫过敏感的上颚,柑橘薄荷糖的香气从喉咙捆绑心脏,谢州“唔”了一声,立即回身将她重新压稳。 从前即使再多亲密时刻,黎音也很少愿意与他深吻。 感官的契合不过是欲望驱使,或者精神性的亲昵才是感情中更高程度的进步与不可替代。 谢州的心砰砰加速,用力摁住她的双手与之相扣,他垂下脑袋,迫不及待地加深这个得之不易的潮湿亲吻。 “宝贝。”清冷的嗓音里裹住了甜腻的蜜糖,她侧过脸催促他快点。 “不着急。”但是谢州不甘心,就算某种嚣张开始张牙舞爪地宣示存在感,他依然辗转着这个缠绵的亲吻,咕哝着要求,“再让我亲一会儿,好不好?” 第12章 他拉长声调,撒娇似的喊她,“阿音姐姐…” 墨色的瞳孔骤然暗下来。 黎音想起了几年前与薛越争吵的夜晚,十八岁的谢州来到她的公寓门口,红着眼尾给出笨拙而羞怯的初次亲吻之后,捏住衣摆抬起那双的幽亮乖巧的眸子。 那个时候的他…其实也是一只小白菜吧。 她耐心地“嗯”声答应,在长到窒息的亲吻中细细喘息,任他施为。 这边谢州一身逆鳞总算是顺好了,甚至在知道了楚方是孟心男友之后,很仗义地为黎音撑面子,主动提出愿意为楚方伴唱十秒钟。 “用得着委屈咱们大明星么?”黎音摸摸他的脸,“我哪里舍得?” “你高兴就好啊。”他巴不得她拿他出去做人情,起码能证明她把他当成所有物。 可惜黎老板贵人事忙,就算谢州做出这许多让步,她依旧第二天吃了午饭就要回去。 私人飞机在周日的下午4点多到达星霓所在写字楼楼顶,而甘助理昨天就从大老板那得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 黎音让甘云星在嘉州路附近某个老破小小区租个房子,并且购置好符合月薪3000的女孩儿日用品。 甘云星照做但震惊,黎总竟然还有月薪3000的朋友!? 地址和钥匙给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底是谁要住进这个房子?! 自然,黎音确实没有这样的好友,所以住进这个房子当然会是大老板本人。 走投无路的酒瘾者忽然在日明集团旗下的连锁便利店找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进货员工作,并且鼓起勇气跑到不存在的前男友家收拾行李,又于某个贷款平台支出了2000块的款项,押一付三,总算有了新的落脚点。 她对鼓励与信任自己的志愿者感激不尽,决定周日请人家吃饭。 当然,鉴于贫穷程度、表现力以及黎音对苍蝇馆子的接受无能,最好的请客方式就是在家里自己烧菜。 菜自然是住家阿姨的功劳,顾向淮找到正确楼层的时候,黎音正好把玉米排骨汤端上餐桌。 甘云星办事还是让人安心的,说是月薪3000的水准,一分境界都不会往上加。 老小区的6楼,黎音用450块的价格占据两室一厅中那个十平米的主卧。这里只搁得下一个衣柜和一张床,电脑桌摆好位置,椅子已经无处安放。 大厅的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开灯。 黎音摆好盘子之后,才知道原来色彩搭配绝佳的菜肴到了这样黯淡无光的环境中,竟然也能让人食欲全无。 “来了?” 门口的年轻男生依旧是松弛清爽的打扮,白t黑裤,额前一点点碎发遮在眉毛上方,幽灼明亮的眼睛略有一些闪躲。 她看懂他的踟躇,疑惑地歪过脑袋看他藏在背后的左手,“怎么了?” 顾向淮这才把手里握着的一束蝴蝶兰递过来给她。 黎音挑眉“wow”了一声,低头闻了一下,抬起眼睛礼貌地冲他笑,“谢谢。” 对面的人好像被她这个和煦的笑容惊到呆住了,等反应过来,脸很快轰一下红得彻底,顾向淮抿住唇,“是…是祝贺你搬进新房子的。” 他急急忙忙地解释,好像很怕她误会他的别有用心。 “好。”黎音好笑地瞅了他一眼,“我知道了。”她指着地上搁着的客用拖鞋,“快进来吧,菜已经好了。” 语气有点促狭,不太像信进去的样子。 顾向淮看着她的背影,捏住拳长长呼了一口气。 客用拖鞋是在超市买的,8块8的标签圈还没去掉,顾向淮踩进去才发现。 他脱下来拿在手上有点发愁,这个塑料圈用手扯的话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他的力气会不会把鞋子弄坏。 “这样不行。”黎音一下按住他就要用力的手指,而后又很快松开,解释,“对不起,但是不能这样扯,会伤着你手。” “用剪刀吧。”她建议。 “好…”他抬头看她,“那…”剪刀在哪里? 糟糕的是,黎音并不知道这个东西具体在什么位置。她“嗯”了一声,顺手抽开了鞋柜上层抽屉。 别针、美工刀、小剪子、十字螺丝、手机卡取针以及指甲剪,甚至还有个小型订书机,一样样整齐地放置在没有盖子的工具盒。 甘云星啊,黎音心里惊叹着,好像该发季度奖金了。 顾向淮冲她弯弯眼睛,“我来吧。”他取了剪刀,成功解锁了这双黑色拖鞋。 住家阿姨的厨艺打败了同时面试的十个特级厨师,菜品的味道自然是不用说的,顾向淮主动承担了洗碗的重责,端成一堆,一起搬进了厨房。 狭小的空间,低矮的洗水台,一八八的男人躬身认真地清洗碗碟,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客厅擦桌子的人聊天。 黎音是第二次收拾桌子。 好在两个人的卫生习惯还不错,桌上只有少量油渍。 不比上一次,黎音面对着聚会后长桌上残留的剩菜残羹,捏住帕子打电话喊人直接把桌子端走扔掉。 “那现在你欠平台2000元吗?”顾向淮问,“便利店几号才能发工资呢,能赶上第一次还款么?” 黎音微微摇头,“平台还款期是9号,可我要20号才发工资的。” “那怎么办啊。” 第13章 “有什么关系?”黎音笑,“逾期而已,只是利息多几块钱,了不得就在别的平台借来补上。” 顾向淮忧心忡忡地侧过来看她,手上的动作不停,“拆东补西不好的,可能会对你的征信有影响。” “征信?”黎音低落地笑了声,“我又买不起房子。” “不行啊,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定呢,肯定会越来越好的。”顾向淮按压洗手液很快弄干净手,立即从裤子口袋摸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才重新打开水龙头洗碗。 这边黎音的手机蹦出信息。 小白菜:【请你收款2520】 “这个钱?”她惊讶地走到了厨房门口,“顾向淮?为什么?”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低着脑袋洗碗,嘴里犹犹豫豫地说着,“我在大学城的琴行有兼职的,昨天…我提前结算了一部分,你先把平台的钱还了吧,欠着总归是不好的。” 女人沉默了一瞬,清冷冷的嗓音微哂,“欠着你的就好了么?反正都一样的,总归是我自己不争气。” “不一样啊,我这边不要利息的。收着吧,你那个手机不是还有分期么,如果不够的话,我这边…”顾向淮顿了下,“我还可以想办法。” “顾向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你都没问过我的名字。” 心忽然“咯噔”提到高处,顾向淮很快找到理由,“因为你参加的是匿名戒酒会啊,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让别人知——” 他忽然停住。 簌簌的水流声中脚步渐近,柑橘的香气慢慢拉短距离,顾向淮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喉咙艰难地滚了两圈,他闭了闭眼,骨节分明的手在百洁布上攥到青白。 第7章 被她的指尖按住肩膀的一瞬间,顾向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轻柔触感带来的酥麻透过轻薄的衣料,蚂蚁一样啃咬敏感的神经,痒到让人呼吸发滞。 她想要干什么? 他顺着她的力气往旁边侧过去半步,沾着洗涤灵与泡沫的瓷碗从手中滑落,“嘭”一声溅出小片水花。 黎音讶异地“啊”了声,脚步却依旧往前,她举起了因为收拾桌面而沾染油渍的手,无辜地眨眼,“只是想借用一下水流,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年轻的男生急忙忙地往右边让位,只是逼仄的所在并没有太多空间供他拉开距离。 洗手台的右边还放着波轮洗衣机和尚算空荡的垃圾桶。 “那我要用一下,沾着油怎么都感觉不舒服呢。”黎音声音轻柔,像带着羽毛的小刷子,一下下刮在耳朵边,让人感觉惬意,但也蠢蠢欲动。 靠得好近啊,她侧过来的肩膀有两下碰到他的胸膛,而后者仿佛若无其事,只是极慢、极细致地清洗着每一根手指。 顾向淮垂着眼睛看她。 她穿着法式复古印花丝绒裙,外边半披酒红色针织开衫。光滑柔顺的长发被挽成一个饱满圆润的髻,用一只普通的黑色抓夹,低低地固定在莹白秀美的后颈。 精致锁骨上缠住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是漂亮闪光的澳白珍珠。 她习惯这样奢美的装饰,即使处在贫困的人设中,也不屑于换上低廉的假物。 或者是她那颗傲慢的心中,顾向淮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分辨出珍珠的段位? 这是迷人的自满。 顾向淮视线在探索中不慎走偏,被吊带衫里盈满的白雪烫到极速收回,他不自然地看向天花板,放缓了呼吸纠正谬误。 她头发上的香气替代了稀薄空气,好像是薄荷、香梨、沉香、玫瑰…嗯,留香这么厉害,大概是腓立比的洗发水吧,还有什么,他尽力地转移注意力。 好一些时间,她终于清理完毕。 黎音晃了晃湿答答的手掌,环顾四周,往餐桌上的抽纸盒走过去。 顾向淮得以逃离窒息。 “我没有不想别人知道我的名字。”黎音抽了两张纸巾,低着脑袋慢慢擦除手中的水滴,慢条斯理的语气,“大数据年代,隐私早就满天飞了,匿名戒酒,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笑了声,实话实说,“我在app注册完的第二天,好像就开始有私人酒庄的广告短信发过来的。” 顾向淮不可思议地回头,“还带这样的?明明目的是为了戒酒,怎么还能给你们发这样的广告?!” “我们这样的才是目标客户。”黎音浑不在意,“喜欢饮酒和饮酒上瘾,是两个概念。成瘾再戒,确实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你可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她笑。 少年人好像又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振奋,他抓紧一切机会鼓励她,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肯定可以的,参加戒酒会就是一种证明,你看,切割原生家庭,和渣男分手,再重获新生,你一步步都做得很好啊!” “是呢。”她笑了声,“我可真棒。” “嗯。还有我…”顾向淮看了她一样,又低声补充,“作为志愿者,会帮助你,监督你的。” 他咬重“志愿者”三字,为自己的主动和热情寻找合理合规的缘由。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啊?” 厨房终于收拾干净,他坐在沙发对面的餐椅,双手乖巧搁在膝盖,略带些期待地看着她。 黎音妥协在他的美好愿景,继续撒谎完美这个荒诞的救赎故事,“我姓殷。” 第14章 “殷?”顾向淮笑意微微敛住,好像有点呆住了,很快他又像反应过来,“喔!殷啊,就是…”他异想天开地开动脑筋,“就是倚天屠龙记里面张无忌表妹的那个殷!”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他绞尽脑汁地想,“殷离!”终于想起来了,两只乖巧的眼睛亮出一抹光,“是这个殷,是不是?所以你的微信名字是‘y’。”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黎音听到这个名字着实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啊”了声,缓慢点头,“…对。” 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可是殷这个姓很普通吧,有到要在武侠小说里举例子的程度么?” 顾向淮窘到挠脑袋,“我身边还没有姓这个的,也不知道这个字是个什么偏旁,所以…”他止住话头,重新提议,“那么我就叫你阿殷好不好?” 他有点不好意思,“叫小殷或者别的什么,感觉都不是很好听。” “……” 没等人家回答,顾向淮低低地重复一遍,摸出手机,自言自语似的,“那么,阿殷…我给你把备注打上吧!” 操作完一抬头,房间好像恰好卡在一个尴尬的停顿,相识又不算熟悉的男女相对而坐,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话题。 雾城夏天白日拉得很长,七点多,晚霞后依旧金光闪耀,可它照不进这间屋子。低黯的厅堂压抑着沉默,营造出了应该适时告别的氛围。 “时候不早了。”顾向淮站起来,顺手把餐椅放回原位,“那我就先回去,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我住得不远。”他补充,“要去戒酒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他没有交通工具,懊悔地低喃,“一起乘轻轨。” “好。”黎音笑了声,起身送他,磨磨蹭蹭开了门,那人又可怜巴巴地抿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傻样子。 “怎么了?”她靠在门上挑眉问他。 “就是…算了,没什么…”垂头丧气了,只是为自己的过早辞行后悔不已。 “说。”黎音的神情变得严肃,顾向淮瞅了一眼,心提起来,有点不确定地问,“你生气了?” “我不喜欢别人讲话只讲一半。”天生上位者,实在难以保持好不熟悉的人设,黎音从来不用讨好谁,更不是表演专家。 好凶啊。顾向淮吞咽了一口,支支吾吾的,“对不起,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饭后运动的习惯,你知道,这样是有益消化的。” “运动?”黎音古怪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他的腰腿。 黑色运动裤裹住匀停笔直的长腿,白色宽t下细窄但是沟壑分明的腰腹,发起力来感觉会很棒。 “不是!!”对面的男生头顶一下冒出白烟,顾向淮着急忙慌地摆手解释,“我是说!散步!!但是现在外面还有点热,所以我说算了!” “哦,散步啊。”黎音笑出声来,“我知道是散步。” 虽然黎音有些做饭后运动的想法,但绝不是这样绿色环保的方式。她扫了一眼对方紧张到绷直的僵硬躯体,立即被自己的庸俗逗笑。 “不了。”她看见对方忽然耷拉下来的眉眼,“今天搬家很累,我想早一些休息。” “喔,好。”少年的表情真是一览无遗的全部写在脸上,听到她只是事出有因,眼睛一下又亮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 “阿殷?”他喊她,幼稚挥手,“拜拜?” 送走三岁半的男大学生,黎音在一个小时后回到了观澜园。 老小区的窗户不隔音,活泼热闹的环境透过紧闭后依然存在的缝隙想要同化她的耳朵,可惜黎音不接受,她还是习惯墓园般安静的地方。 放空思绪直到11点,毫无睡意。 她爬到床尾,撑手打开小冰箱,白光倾泻,各色斑斓的玻璃瓶整齐排列。 黎音随手取了一支打开。 忽然她怔住了,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 y:【图片】 那边很快回复,x:【?】 黎音趴在枕头上,没好气地揪了一把床上搁着的黄鸭子玩偶,【????】 x:【???????】 失眠的烦躁让她没有心情和黎修玩打哑迷的游戏,她侧过身,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黎修这个点仍然处在交际场的灯红酒绿中,他接通了视频,只低声说了一句,“稍等。” 随后镜头在各种衣香鬓影中快速摇晃,他来到为贵宾准备好的休息室。 厚重的铸铝装甲门反扣,周遭一切喧嚣都被隔绝,男人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安静电波里传到耳朵。 “阿音,这么晚还不睡觉?” “你收走的?我的酒?”气愤的声调,不讲道理的质问,“黎修,你怎么能随意进我的房间?!” 气是真的气,“哥哥”也不喊了。 “你不能喝酒。”黎修在沙发坐下,随意把开着扩音的手机抛在旁边,往后靠定,他伸手拧住了眉心。 “我没有要喝!” “没有要喝?”黎修冷冷地笑了声,“那你就不会发现酒被掉包,更不会气到大半夜也要打电话质问我。” 黎音一噎,仍然气势汹汹,“谁让你进我的屋子翻我的东西?” 自己错了,还要佯装理直气壮,黎修哼笑了一声,理所当然,“我是哥哥,有责任监护你。” 第15章 “我25了!玩什么监护人的游戏!?”酒瘾上来的疯狂,让她没办法在最亲的人面前伪装镇定理智,“还给我!”她一脚把小黄鸭玩偶踹翻在地上,“黎修,快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好了好了。”黎修终于笑出声来,“睡不着是不是?我现在回来好不好?” 她要是想阳奉阴违,大可以打电话喊人送酒过去,只是闹点脾气,黎修不会真的和她对着干。 “我才不要,不稀罕!”黎音哼了声,心满意足地挂掉电话。 躺着想了想,又拍了张照片送过去。 渝中区某个酒会的贵宾室。 茶几上的手机一声强提醒,黎修伸手点开了妹妹发过来的图片,凝神看了很久。而后眉头一挑,哼出个无奈的叹音。 成年那天带她去游乐场抽中的那只大型黄鸭子玩偶被可怜兮兮地踹倒在白色地毯,脑袋上还狠狠踩着白润光滑的脚杆,雪团一样的圆润脚趾干净整洁。 第8章 阴历七月半,不像是个好日子。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三四天,蓉城坠进烟雨朦胧的昏聩。 星霓正式恢复黎姓的时候,徐书明就回到绪正总部。如今小姑娘实习顺利,也成功拿到了美术学院的毕业证,甚至还在地方电视台录了优秀毕业生演讲节目,很值得徐正为她设宴庆祝。 蓉雾圈子无人不晓,徐家三个孩子,大公子黎修,不消多说了,是徐董和大太太黎红曼在生养前领来的。虽然如今商业价值日益攀升,但毕竟不是亲生骨肉。 二小姐徐聆音,哦,如今也改做黎姓了,听说在雾城的星霓娱乐做事,风生水起,但也不太听话,敢和绪正的老人们对着拍板,逢年过节见不着来蓉城老宅看望长辈。 三小姐徐书明,很乖巧漂亮的小姑娘,是现任太太白慕静所生,一直都在蓉城养着的,这几年才带出来,隔三差五就要在山居台办宴席,算是大家很熟悉的名媛。 这一次徐家的人来得很齐全。 白慕静在看见黎音出现的那一刻,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黎音今日并无多华丽的装饰,一袭剪裁大方的黑色丝绒长裙,海藻长发轻披在肩,脖颈间只挂一串澳白珍珠,简洁明艳。 看起来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她就站在黎修身边,笑眼轻弯地与绪正的合作伙伴们友好交流。 黎音这次过来蓉城,主要目的不在于给白家母女添堵,星霓要发展,绪正又有的是人脉,多打几声招呼,也没什么坏处。 在大厅转了几圈,又交到几个“好朋友”。 前两年疫情的原因,有几家的小姑娘和徐书明一样,留在国内上大学,她们和徐书明处得熟悉了,也好奇徐家的二小姐是个什么模样。 现在一见,可和她们想象中不一样。 徐书明毕竟是偷偷养在外头的孩子,性格很乖顺,有时候也很迟钝,欺负上去像团软棉花。偏偏人家运气好啊,绪正家大业大,前头太太死于非命,由得她的小三老娘扶正上位。 而徐聆音呢,锋芒锐利,语调傲慢,看起来都不太好交流的样子。 “小黎总,我听说谢州是你们星霓的艺人,那平时工作时候,是不是经常能见着他本人呢?”有人是谢州的歌迷,早就把公司这些都摸透了。 黎音微笑,“谢州工作室和星霓办公楼不是同一栋,平时上班可能是见不到他本人的。” “喔。”小姑娘失望地一低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小黎总,那他们工作室还需不需要员工啊,这些招聘信息会在官网上发布么?” 黎音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得问问人事那边,但据我所知,谢州工作室的工作人员一直是内推。” “内推?!那就是在星霓工作的话,有可能就可以调过去工作室呀?” 黎音:“大概。” 认识总裁本人也没有可以走关系的可能么?小姑娘想问,一看黎音脸上冷冷淡淡的样子,又张口结舌。 晚宴在八点正式开始,旋转楼梯下边推出八层大蛋糕,穿着公主裙和皇冠的徐三小姐扶着楼梯下来,众星捧月般的。 大屏幕播放着三小姐的毕业vlog,徐老头和他的二太太领着她致酒,一家人来往在嘉宾之间,其乐融融的气氛。 “喝了多少?”黎修看着前方,手却握住黎音旁边的酒杯。 半盏红色液体轻晃,他拿起轻抿了一口,平平淡淡的果香缠住唇舌,黎修的眼睛浮上笑意,“这是什么?” 黎音瞪他一眼,要不是他在这里,她何至于拿饮料敷衍自己,“你来干什么呢,区区一个毕业酒会,也劳您亲自过来?” “我不能来?” “你来啊,反正是你‘妹妹’的酒会。”妹妹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虽然对徐书明没有什么意见,但不妨碍她不爽。 黎修轻笑,“不敢,我可只有一个妹妹。” 黎音和他赌气,“我也有一个妹妹,就是不知道咱们的妹妹是不是同一人。”她挽住他的臂膀,不满地叹道,“我都没有办毕业酒会,哥,你真的好偏心了。” “人家毕业了,你毕业没有?”他侧过来揉她的头发,笑语,“任性,早说过我在这里,星霓落不到别人手里的,急着回来做什么?你要是好好毕业了,少得了你的酒会么?” 黎音哼了声,“酒会?有什么用,你又不让我喝。” 第16章 照例是觥筹交错的场合,黎修带着她认识不少人。交际得差不多,又有服务生过来通告,徐老家伙难得找她说事,人已经在二楼会客厅等着。 黎音和黎修相继走完楼梯,刚过拐弯处,莽撞地冲上来一个身影。黎音急忙后撤,仍然是没躲过去。 在身旁人的惊呼中,旁边的黎修长手一挽,稳稳将黎音扣在怀里放好,蹙眉看向对面的男人。 明亮的灯光之下,对面男人惊愕的眸子很快染上嫌恶,冷刀子一样看向他们。 高定西装剪裁得体,几年不见,薛越和当初一样,依旧有着一副优越绝伦又傲慢矜贵的好相貌。 黎音乜着眼睛看着他,扶住黎修的手臂站稳,笑道,“没听说时越会来啊,怎么薛三公子亲往了?” 黎修依然为薛越的冲撞微恼,“薛三,走这么快做什么?” 薛越冷哼了声,没理会他们,长腿一迈,绕过障碍直接下楼去了。 旁边的徐家佣人见着,为黎音解惑道,“薛董事长和薛总目前不巧都不在蓉城,小薛总是三小姐请来的。” “喔,我倒是不知道薛三怎么又成小薛总了,他现在干起正经事儿了?” 这个问题佣人答不上来,只是听见别人这样喊。 黎音没太在意,径直去了会客厅,黎修则去隔壁接两个工作电话。 徐正年过半百,一直保养得宜,岁月痕迹没能遮住他曾俊朗过的一张脸,只是年初时候被黎音改姓氏气得犯过一次心脏病,大病下来,现在人也老了不少。 白慕静就站在一边,一身得体的浅色旗袍,有些古典美人的韵味。 “聆音。”她调出笑意来,热情地走过来,一边喊茶博士给黎音斟茶,“今天晚上阿姨太忙了,没好好招待你,当然,到了自己家嘛,我们随意就好了。” 她挑选黎音脖颈上的珍珠夸赞,“哦哟,这个月白色的澳白珍珠好纯净哦,映得咱们聆音皮肤雪白雪白的呢。” 黎音扯了扯唇角,没有理会。 “徐董,您找我呢?” 她自顾自坐在茶桌旁,雪亮的眼睛盯在白慕静身上,用主人家的语气招呼她,“你也坐啊,别光站着。” 白慕静的脸色不变,“诶”声答应,一样笑盈盈回到徐正后边。 徐正已经放弃让女儿相信她母亲的死和他无关,寒暄倒也不必,他现在有贴心的暖棉袄,对黎音公事公办也就罢了。 “星霓的事你做得不错。”徐正拍了拍桌上的一叠文件夹,大概正是上回总裁办助理做的那份季度报告。 “过来的时候见着薛三了?” 黎音“嗯”了声,依旧淡然,“怎么,您真让我和薛三结婚啊?” 薛越不务正业,在集团不过任个闲职,哪里比得上他哥哥薛时? 徐正摇了摇头,“和时越的合作始终缺少核心共同利益,联姻是最好的方式,但景区这事儿也没有敲定。” 他低头把薛时的名片推送给她,“没事的时候和薛总接触接触,空了吃吃饭,对你有好处的。” 黎音怔了下,“薛时?” 这种好事不紧着徐老头的徐姓女儿,倒是落在她头上了? 黎音不知道的是,徐正自然是想让徐书明顶上,只是时越董事会那边看不上曾身为私生女的徐书明,没有办法,只有黎音能担这个责任。 “那行。”黎音笑纳了,难得给了徐正一副笑面孔。 薛时的个人价值自然是不可估量的,和他结婚一定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黎音并不介意用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来换取这份价值。 相反,她觉得自己赚了。 父女俩自几年前起就没有说过这么多话,黎音带着笑意出去的时候,黎修已经在外玄关等了很久。 “谈什么了,这样高兴?” 黎音仍然忍不住笑,“你跟我来。” 她牵住黎修的手臂,穿过悠长连廊来到二楼的露台。 徐家宅子在槐山上,这个时间点外面吹着风,略有一些凉意,黎修脱下外套,小心拢在她肩上,笑道,“看来是很好的事情了。” “昂。”黎音扬起下巴,得意地一挑眉,“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 山上的晚风太猖獗了,吹得黎音的长发胡乱飞舞,黎修顺手从口袋拿出黑色皮圈,熟练地把她的头发卷成蓬松的一簇,皮圈绕过两圈,轻轻绑好。 “叮——”一声,黎音的手机响了,小白菜发来晚安信息。 她勾着唇回过信息,才抬头兴致勃勃地发问。 “哥,我和时越的大公子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黎修倏尔抬头,脸上的笑意完全僵住了。 而对面的人完全没有体会到他的心情,依然自顾自地说,“真没想到老头会把这件好事让给我,哥,你说他为什么不让徐书明去呢?那可是时越的继承人欸!” 如果能谈得妥当,星霓的股价、她本人的商业估值,都是灌溉式地提升。 本来就毫无价值的婚姻就可以轻松换到,没有商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话音落下,楼上某间窗户“哐”的一声巨响,黎音警惕地抬头去瞧,却只看见半扇回弹摇曳的磨花窗,以及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的深蓝色绸缎窗帘。 第9章 黎音再次出现在半醒酒吧,当然,戒酒期的小小放纵需要在志愿者的监督下进行。 第17章 接近11点的时间,小白菜总算从忙忙碌碌中挣脱,扶住快要酸掉的手臂,往这边靠过来。 暑假的顾向淮身兼数职,上午在大学城琴行里当钢琴老师,下午还有一份专业实习昨夜要完成,夜里要么做志愿者,或者被拉过来应付繁多的客人——附近的露天体育馆这几天举行音乐节,一些慕名而来的人聚集在这里。 大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热热闹闹的。 黎音这样的女人独自呆在吧台慢饮,少不了成为焦点。即使顾向淮给她那边的射灯都关掉了两盏,却并不妨碍她在黑夜中对周遭人群的暗引力。 20分钟而已,他就咬着牙驱散五六个前仆后继的男人们,顾向淮来来回回,手里的白色小毛巾都快转出火星子了。 “要不你再坐进来一些。” “再进来些干脆要进到后台了。”她看着他一晚上牙齿咬得咯咯响,笑到肩膀轻颤,“顾向淮,你究竟在气什么呢?” 他可不信她看不出来,皱了皱鼻子,否认,“我哪有在气…” 莫吉托饮完了,果然是旧时滋味,只不过量只有半杯,黎音撑住脸颊看他,眼睛轻眨,“顾老板,您这里的酒在份量上好像有些缺斤少两的?” “不能喝多了。”顾向淮一本正经地将调好的新鲜柠檬水递过去给她,“我是你的帮扶者,怎么可以助纣为虐的。” “这样喔。”她握住玻璃杯抬到嘴边慢慢啜饮,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直盯在人家脸上。湿润的红唇轻抿,眼尾醉意微醺的风姿,绰约到令人甘愿献祭魂魄。 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胸腔烧出缺氧的干渴感,迫切而凌虐的欲望叫嚣到要冲破虚伪的假面。 “顾向淮,你第一次看见我,是什么时候?” 突如其来的询问是透凉的冰水,火红的烙铁蒸腾出氤氲白雾,噼里啪啦地浇灭炽热的胡思。 顾向淮一瞬以为她想起与他的初次遇见了。 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他垂下眼睛,掩饰住所有心慌意乱,“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黎音手肘压在水台,笑着举起那个空荡的竖纹玻璃杯,“莫吉托,那天晚上的三杯酒,都是你调的?我想不会有那么巧,这样多人,我的三杯都落到你手里?” 顾向淮暗自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点头,“嗯…你坐在c区后排,我看见你了,所以…” 话又说一半了,但令人浮想联翩。 原来大家都是非常传统的见色起意呢。 黎音了然,“那后来呢,在更衣室?” “意外。”他很快地回答,那时候知晓她并不是像热搜上所说的“落魄买醉”,他已经放下心来,准备按时下班,“那时候我正准备回家…” 也是,门都锁得紧紧的了,倒不像蓄意勾引。 黎音“喔”了声,问明了今天的下班时间,抬手看了看新添置的百元手环,笑道,“好像又可以回家了呢。”她好像意有所指,“现在去更衣室么?” 顾向淮的脸慢慢红起来,他有些气恼地放低了声音,没有多少威慑力地责问人家,“阿殷,你干嘛总要这样说…” 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撩拨到别人失魂落魄,又接着来取笑,就像把他当成一件逗趣的玩具。 “哪样说啊?”黎音装不知道,“你回家不先换掉工作服么?” “你明明就知道的。”他扔掉小毛巾,将领结拆下来,鼓起脸颊收拾手上的东西,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一直到走到更衣室门口,都不肯理人。 顾向淮低着头去拧钥匙,“咔咔”两声,门咿呀呀的响动在幽静的走廊荡出回声,他迈进去一步,又用余光去瞅旁边的女人。 黎音倒没有任何犹豫,门一开就径直走进去,轻车熟路地坐在小沙发,顺手摸出手机处理未读消息。 她的注意力好像完全被手机屏幕吸引了,手指翻飞着,不知道在和谁回消息,一眼也不往柜子这边看。 顾向淮是希望她对他有兴趣的,可是又不想让她只是玩玩而已,等她真的没有吃到趣味,会不会就失望离开了? 他说不出自己在别扭什么,郁郁地抽开柜子,开始换衣服。 对面发过来语音,黎音好像处理不得当,点开的时候没有记得先转换到听筒模式。 是年轻清爽的男人声音,“阿音我hao——” 黎音很快掐断了它。 可顾向淮完全愣住了,心里的巨石忽然极速下坠,“嘭”一声砸进了不见底的深潭,酸涩飞溅,涨得顾向淮眼眶开始发热。 那人是在说“我好想你”么? 会不会是气泡水瓶子上印着的那个男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也在追求黎音? 心脏急切地收缩与扩张,血液乱序奔腾,忽快忽慢的折磨不安稳的呼吸,顾向淮不知不觉地加重气息。 他的落魄与一无所有,目前实在没办法与其他男人相较量,他能把握到的,只有她那一点点对于新鲜感与谎言游戏的沉迷。 他不能让她太快得逞,也不能让她觉得这个游戏索然无味。 “哐——” 黎音从手机中抬起头来,却见着柜子前面的人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怎么了?”她站起来,很快往他这边过来。 顾向淮展开手掌里的东西给她看,“钥匙扣落在地上了,我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忘记柜子门还是打开着。” 第18章 一脑袋撞上去,头晕眼花。 “疼不疼啊?” 笨得要死,就是哭起来的模样还挺惹人怜惜的。 “好疼的。” 顾向淮眼眶红透了,幽灼的眸子被泪水洗刷晶亮亮,眼尾低落地耷下,丧气得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 “阿殷,你帮我看看破了没有嘛,好不好?” “那我看看吧。”她上前一步,在他身前蹲下来。 “喏!”顾向淮理所当然地把脑袋凑近,直接搁在了黎音伸出的手臂上。 短短的头发扫在肌肤,酥酥麻麻的痒。 她愣怔了一下,托出他的侧脸,另一手在伤口附近的乌黑头发拨弄,仔细看了一圈。 “红了一块,倒是没有破掉呢。”她下结论。 “喔。”顾向淮终于放下心来,瞬间又变得阳光灿烂。 他一下握紧黎音的手掌把人轻松拽起来,像小学生春游一样牵着晃动两下,眼睛里都是坦然而纯粹的笑意,“那我们快走,快赶不上末班车了!” 黎音“嗯”了声,情不自禁地捻了捻发痒的手指。 第10章 这一夜天幕深蓝,星河炳灿。 两人从半醒酒吧后门的小巷子出来,参进象山路上三三两两的醉鬼行列。年轻的人们手挽着手,沿着路边整齐的梧桐树歪歪扭扭地踱步,吵闹着一路高歌。 “好像是音乐节结束了。” 荡过去一排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崽子,顾向淮皱着眉,把黎音的位置调整到里边。 黎音当然知道。 星霓参与过这个音乐节项目的竞标会,只不过隔壁光影、尼华和宇升轮流坐庄,一同围标打压,星霓孤掌难鸣,失了机会。 当然,这只是竞标会结束后颜然分析出来的结论,实际上确实拿不出他们几个串盟的证据。 后续这个活动由光影承办。其各种详细的策划与执行资料,黎音亲自看过,非常清楚它会在什么时间结束。 这件事让她的心情不是很愉悦,黎音抱住手臂“嗯”了声。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光影的针对,会不会是和之前传出来她和时越联姻的事有关? 毕竟当年光影董事长和时越李常务的那宗离婚官司闹得那么难看,新仇旧恨刚巧一起清算,殃及池鱼也不一定。 黎音皱着眉,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天前她给薛时发的好友申请依旧没有通过。 她很疑惑,徐老头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不会那边还没谈好就把她赶着上架了吧? “怎么啦…?” 而旁边的顾向淮像是没什么烦恼似的,晚风凉爽,单纯又脑袋空空的大学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似乎为这段惬意的漫步感到十分满意。 黎音笑了声,把手机放回包包,招手让他弯下腰来。 “干嘛呀?”他问。 “包包很重,你帮我提。” 顾向淮“嗯”了声,坦然地瞧着她展开金色链条,把一只ga流浪包挂在了他脖子上。 他撑起腰,不管身旁有人窃窃在笑,由着包包在胸前一荡一荡地张扬。 “重不重?”她故意问。 “不重啊。”他挠挠脑袋,“就是链条有点冰冰的。” “链条。”黎音不知道想起什么古怪的寓意,忽然哼笑了声,向前面走,“慢慢习惯吧。” 现在去赶末班轻轨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越离近车站,聚集的人群就越庞大。 参与音乐节的学生们都选择了这班车,想坐到位置已经不可能,密集的人群往车厢涌动,能分到一个着力点都成为了奢望。 好在顾向淮拥有较好的身高优势,稳稳地抓住车门处高耸的不锈钢顶杆。 “阿殷,快过来。”混乱中他握住她的手臂,那种不可思议的滑腻触感已经来不及体会,顾向淮把她推进旁边的广告牌屏幕前,用身体将她与拥挤隔开。 车厢在大学城站的大陡坡飞速下行,倾斜的人群在他背后推搡,黎音抱住手臂横在中间,才得以与他切开最后一段安全距离。 渐渐的,倾斜度让他离那根杆子越来越远,顾向淮只得上前半步,撑住黎音背后的广告墙。 越来越近了,她的发丝若有若无地碰触到在他的手臂,香梨和玫瑰的气息绕进了骨血,思绪昏然,顾向淮垂下眼睛,目光极快地扫过她湿润靡丽的唇,又昂首看向天顶的白炽灯。 “我们只坐两个站,没事的。”他压低着嗓音,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宽解他们之间突然亲昵带来的尴尬,“很快就到——” 喉咙里的话语被压回去,他感觉她轻柔而冰凉的手指按压在他的胸口,隔住一层薄薄的布料,检视翻滚炙热的年轻血肉。 “怎么了?” 黎音不说话,只撤了手回去,得寸进尺地挽住了他垂在侧边的手臂。 “我站不稳。”她理所当然,“借用一下。” 摇晃着靠近,摇晃着远离,盈盈的白雪蹭在光滑的手臂,心跳好似一下飙到了一百八,盯过去一眼,掩饰不住的渴求好像浸过水的海绵,重得让人耳朵轰鸣。 最终车厢里的人群挤成沙丁鱼罐头,黎音直接团进了他怀中,根本就控制不了的强烈反应抵住她,他脑子里“嗡”声长鸣,简直恨不得自己立即死了。 而黎音好像有一点吃惊,挑眉疑惑地看他。 第19章 他们在车站里缓了好一会儿,理智才平静下来,顾向淮埋住通红的脸颊,根本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 时间不早了,黎音伸手想拽他起来,可惜没有成功,这个人别扭着呢。 “你还没好啊?”她故意要这样问。 “你!”他立即恼怒地抬头,瞪她一眼,脸上仍然绯红一片。 黎音笑得发抖,变本加厉地浇油,“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只是正常反应嘛,我不会误会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意的?”他羞于承认自己丑恶的欲望,简直要被气到胡言乱语。 “所以你是有意的?”她乜着他,再次反问,“是吗?” 他喜欢她的事儿明明就昭然若揭,偏偏她只想着随意玩弄他的情绪,故意靠近,故意在那种场合钻到他怀里去。 这样多的人,他都快要紧张死了。 顾向淮一句话都不想说,气冲冲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她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这一晚上是哄不好他了,等黎音在六楼的灯一灭,楼下等待的男生整理好被风吹乱的额发,立即转身离开。 可今天晚上的课程还没有结束。 顾向淮在洗漱完之后接到了她的语音通话邀请。 “怎么了?” 电波加深了她语气中缱绻的暧昧,顾向淮想,黎音大概是回到她自己的家中了。 因为那边的环境安静到像是处在荒原中,如果是在嘉州路的房子,不会有这样空旷的回响。 “顾向淮。”粘粘缠缠的音调,像有什么坏主意。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你在做什么呀?”她给出一个想要闲聊的开始,“要睡觉了?” “嗯,准备睡了。”他本意想要吹干头发立即睡觉,黎音的来电打断了他的计划,现在只好用毛巾简单擦干。 “明早还要上钢琴课的。” “但是我睡不着诶。”她看来是不准备放过他,“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顾向淮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好,她的大杀招已经送过来,“你回去之后自己解决了吗?” 胸口重重的一锤下来,顾向淮平白无故呛出咳嗽,他结结巴巴地问,只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你…你说什么?!” 那边在笑,不怀好意,“我说,你自己——” “没有!!!”顾向淮立即打断了她的狂言,一下站起来,羞得脑袋都要冒烟。 没有吗?当然是有的,就在五分钟之前。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在抱过喜欢的女人之后,很难停止一些无端的想象。 “喔。”那边好像很失望,“好可惜啊。” “可惜什么啊。”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我本意想听的。” “…听什么?”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听你的声音啊。”她这样说,“可以做给我听吗?” 说的什么怪东西,还挺有礼貌的。 “…为什么?”他不理解,但不妨碍勤学好问。 “我失眠了,很不好受,所以…” 黎音可怜巴巴地说着,声调也慢慢嗲下来,她知道放下尊严对男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个不算无聊的游戏罢了。 劝说顾向淮这样的男人不算费力,多撒娇,再给他一点点甜头,“下次我也给你听好不好?” 那边从气愤到扭捏也不过十分钟而已,他听从她的安排重新回到浴室。 狭小的空间简直形成了绝佳混响,少年清亮的声音染上混浊,黎音有亲手撕碎单纯白纸的快慰。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阿殷…”他不死心地追问,“你答应我的,不会对别人也这样,是不是?” “当然不会了。”她坦坦荡荡地撒谎,放低声音,透过颠簸的电波哄骗他,“好阿淮,只有你可以这样哄我睡觉的,可是,你能不能再快一点?” “嗯…” 粗喘的鼻息好像都扫到她的耳膜上了,黎音依旧不动声色地敲打手机在给谢州回消息。 缠人的大明星在昨天的录制中划破手指,撒娇要她周末飞过去看他。 y:【我看都快要愈合了呢。】 谢州:【我不管,好久不见你了,难道你准备这几个月都不来岛上了呀?】 谢州:【对我的处罚也好结束了吧?】 谢州:【阿音,我好想那个那个那个。】 “阿殷…”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羞躁的表演终于结束,小白菜自以为这样的行为可以拉近两个人的关系,迫不及待地提出恳求,“明天你有空吗,我们、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刚巧有新上映的电影——” 纤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幽蓝的光落进沉寂冷漠的眸子。 y:【那行吧,这几天我抽空过来。】 消息刚发出去,微信最上方弹出了新的对话框。 薛时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黎音一下坐起来,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阿殷?”有人没有得到回应,又喊她一声。 谢州:【乖巧.jpg】 谢州的消息回得太快了,黎音“啧”了声,手指从“撤回”两个字移开了。 黎音:“不行诶。” 那边显然怔了一下,“…为什么?你明天没有空么?” “不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想看电影。” 第20章 “那——” “也不想出来玩。” “…什么意思?”顾向淮心里冷下一片,她的意思,这样就是玩够了?这一刻他好恨自己的不坚持,只不过几句哄人的话,他就完全信进去了? 那边轻轻笑了声,“最近有点忙诶,等通知吧。” 第11章 黎音是被盼望了很久才到来的孩子。 昔年徐正与黎红曼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过了法定年龄就结了婚,可好些年都没有孩子。 徐家的长辈有迷信一些封建糟粕的,非从福利院里寻个男孩给他们带“运道”。 但没过多久,黎红曼竟然真有了消息。 黎音曾用名中的那个“聆”字,就有感恩信仰主愿意聆听忠仆祈祷的意思。 徐聆音是富贵家族真正的二小姐,细细算来是唯一的骨肉,从小被寄予厚望。 她和蓉城所有新贵或者old money的孩子一样在里德国际学校小中初高连读,一毕业直送纽约州深造。 从来按照黎红曼设定好的既定轨迹成长,在继承人哥哥的保护下,最终成为在各种大场面中无可挑剔的优雅名媛。 笑的时候不能露出牙齿,哭的时候也要忍住泪花,用道德束缚本能成为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淑女小姐。 可惜黎音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她不需要被保护,也不愿意被定义成为任何刻板的模样。 相反,她很享受金钱身份在各个方面带来的自由与资源,包括没有后顾之忧地与小白菜进行低俗的扮演游戏。 不过,这几天小白菜好像生气了,平日里无论遇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都要分享过来。上回被拒绝了一次,几天都没肯再联系她。 周三她该去戒酒会的日子,他才于晚餐时间发来一个消息。 内容不详,因为顾向淮在极短的时间内撤回了它,并且重新发送一个冷冰冰的【发错人了】。 写作【发错人了】,读作【哄哄我吧】。 可惜那时黎音恰好在会议中,刘和禹总监就最近楚方团队的发展趋势做了两个小时的详细报告。 楚方目前的发展非常良好,商务部进一步申请资金,准备后续建立独立工作室。 黎音略略参考过颜然做出的利弊分析,给他们批下来。当然,这个就算亏,她也一样会准。 静音的手机在两个小时后才将顾向淮别扭的求和传达到她眼前,白色泡泡停在左边,孤零零的。 这种戏码幼稚到令人发笑。 她退出这个界面,再次点开了孟心的微信,回复,【行,一会儿见。】 “黎总。”冗长的会议后稍作休整,颜助理推门进到办公室,“机长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出发么?” 这几天大明星缠得紧,颜助理很有远见地预申请了今天去往南陆岛的航线,果然在会议结束后收到boss发下的“收拾行李”指令。 只不过… 黎音颇有些无奈地“嗯”出个否认的声调,收了手机,很轻地挑眉,“不必,今天不去了,取消吧。” 颜助理暗自倒吸了一口气,太糟糕了,刚才小叶那边问过一回,她以为稳了,已经把消息传过去。 这下boss不去,谢州那个脾气还不得立刻炸了啊? 颜助理面上依旧保持得体微笑,实际上已经懊悔到需要吸氧。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和小叶说今天黎总工作太累,需要回去休息,谢州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好的黎总,那安排杨师傅过来接您回观澜园?” 谁知道桃木桌后边的boss再次摇头,“你们下班吧,辛苦了。” * 孟心是在自家慈善晚宴看见薛时的。 日明集团董事长,也就是她的老爸孟广连,近来看一部电视剧有感,要在今晚为大山里的失学儿童举办慈善拍卖会。 拍卖会结束,所有参与人转移到晚宴交际。 时越集团在邀请列表,但孟心没想到薛时留到这个时候。 她是知道黎音加上薛时微信准备接触的事儿,闲聊楚方的时候,顺口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好友。 “但是他旁边有个冷颜美女诶。” 黎音对薛时的漂亮女伴没有任何兴趣。 只不过那次加上他之后,他们从来就没有聊过天,黎音不太明白时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于是改了行程,准备先来探个风声。 宴会办在陵江岸边的一间私人住宅,高耸如城堡的西式建筑,从黑夜中步入前厅彩绘玻璃走廊,炫目的菱形镜片映照水晶吊灯波光璀璨的色泽,尽头华丽的丝绸幕帘掀开,音乐与笑语满载。 “阿音!”孟心就在入口处,她手机依旧握在手上,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干嘛不叫我去接你啊,外面庭院的灯好暗的,我过来的时候都差点掉到沟里。” 她抱怨着牵住已经干了的裙摆,喊住一旁的侍者给黎音拿来一杯白葡萄汁。 黎音眼睛一闭,“我开两个小时车过来,你就这样招待我?” 孟心笑,很骄傲的样子,“诶,人家号称果汁里的啸鹰干白好不好,专门为你准备的,谁让我承担着为咱哥监督你的重责呢?” 黎音点头,“回头写进你的履历。” 她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高脚杯,轻抿,眼睛往舞池里的人群转了一圈,问道,“薛时人呢?” 第21章 “刚才还在这里的。”孟心也眺望了下,从薛时方才的站位猜测他的去向,“会不会去后花园了,刚好些人来敬他,喝了不少,得醒醒酒呢。” 走廊尽头的半扇门打开着,这里的露台直望陵江,簌簌的凉风吹得人震起鸡皮疙瘩,礼裙轻薄,黎音走到外间,不自觉地抱住手臂。 小花园的双人藤椅旁竖着昏黄的景观灯,模糊的光亮落在男人裁剪熨帖的高定西装,他的侧脸浸在黑夜中,是朦胧冰冷的轮廓。 黎音走近两步,还未开口,男人突兀地起身,冷硬地向她而来。 “薛——”黎音忽然停住。 挺拔的身形总算走到相对清晰的位置,薛越半扯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薛什么啊,怎么不继续喊了?” 黎音笑了声,“是你啊。” “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薛时,你哥呢?”黎音理所当然,甚至探着脑袋,有预备绕过他往里边的小径继续寻找的打算。 “你找我哥做什么?”薛越明知故问。 黎音皱着眉,“有你什么事?” 她绕开一步,薛越又退后一些,仍然挡在她面前。 要在这条小道上躲开一个身高优势远在自己之上的人实在不易,黎音有一点烦躁,“你想干嘛啊?” “徐聆音。”他喊她,语调带上嘲讽的攻击性,“你能要点脸吗?那是我亲哥。我们以前谈那么久,你现在找他,你不觉得有点不合适吗?!” “哪里不合适?”黎音哼笑,“他又不知道的。”她撩起眼睛看他,语气甚至有点诚恳,“你别告诉他行不行,别到时候大家很尴尬。” “…”薛越一噎,很快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会尴尬?徐聆音,你想和我哥结婚,我告诉你,别想,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让有用吗?”她笑,“集团的事你说了不算的,薛董和徐董说可以就行了呗。” 他很快注意到她的称呼用词,微微怔住神。 可黎音没耐心在这冷飕飕的地方和前前前男友说这些废话,“你哥在里头吗?”她问,“能不能让开?” 她尝试从旁边走过去,可那人长手一展,轻易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安静的小径脚步声与话语声渐近,薛时和他的女伴就要从拐角转出来,借着暗黄的路灯,黎音看清了女人的面孔。 哦,是他们家养女,向二小姐。 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出口,身旁忽然扣上一道不了忽略的力气,薛越按住她的手臂往身上一带,轻易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绵长的橡木香调,熟悉到让旧年的记忆忽然苏醒,黎音咬了咬发痒的牙齿,抬头。 四目相对,茂盛的三角梅另一侧,薛时顿住了脚步,随后拉过向二小姐的手,硬生生拐到了另一个岔路。 头顶落下男人幸灾乐祸的低语,“想嫁给我哥,这辈子都别想。” 这令人心惊的话语落进耳朵,自动转化成星霓一路飘绿的股价,黎音一下怒火中烧,狠狠一脚把那人踹翻在地上。 * 事情好像脱离掌控了。 顾向淮有点不明白黎音是什么意思。 那天在电话里,气氛明明就是很好的。一开始他不好意思做这种事,她很耐心地为他引导,说了好多让他脸红的话,甚至许诺说以后也会给他听。 好吧,顾向淮承认自己听到这句话就开始鬼迷心窍了,不甚清醒地服从她。 一开始透过电话能感觉到她的专注,可是后来,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对他的兴趣一下就降到冰点,甚至连伪装都不顾就果断拒绝了他。 那是真正的她——徐聆音对他这样的男人弃之如敝,完全不值得拿出什么体面的借口来应付。 她没有回信息,也没有来戒酒会。 好像就快要这样消失了。 不,还没有消失,她再次和那个薛三公子出现在娱乐八卦新闻里。 顾向淮木然点开那张打满横面马赛克的动图。 穿着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把她紧紧抱在怀中,脸上笑意盎然。照片的角度看不清黎音的表情,但她没有挣扎。 她回到她的世界,或许不再愿意与他继续可笑的扮演游戏。 他们的牵连实在过于脆弱了。 第12章 接近午夜,星霓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公关部和法务部这两天加班到深夜,只为处理最近几起关于大boss的八卦传闻。 说来奇怪,黎音觉得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公众人物,哪里会有人要特意来拍她? 如果她没记错,自己唯一一次在互联网上出现正脸还是七年前。 那天是她十八岁生日,徐正和黎红曼送她一辆古斯特作为成年礼物。 黎音刚拿到车,觉得很新鲜,载着孟心在蓉城慢逛了一圈,正巧被街拍拍到。 有好事人把她认出来,才有了一个什么绪正集团徐千金的浑称。 绪正严肃处理了这件事,后续也没有媒体再发布过黎音的正脸。 古斯特事件在当时虽然热度很高,但互联网并没有多少记忆,“徐千金”在网络平台没有公开账号来延续这份热度,公众很快就彻底遗忘了她。 而最近一个月,她却被拍了好几次。 狗仔不去拍拍明星,追到日明慈善晚宴来做什么? 第22章 颜然拿着调查报告进到办公室的时候,黎音仍然在通电话。 “不会啊,后续监控不是给你看过了吗,是媒体在断章取义,你还在别扭什么?” 颜然一听,汗流浃背,这都两天了,boss还在哄大明星啊。 确实的,前一刻人家还体贴入微地喊黎音好好休息,不必奔波。没过几个小时,就在微博看见“女友”与他人深情相拥。 这谁受得了。 这时候来报告大概不合适,颜然把手中的文件夹一收,退两步准备推门离开。 而大boss一边镇定自若地按压着手中的签字笔,一边抬着下巴让她把文件先递过去。 可惜耳朵没有自动关闭的功能,电话那头的谢州情绪显然十分激动,颜然动作快如闪电,依旧听到他哽咽着的语调。 “那你告诉我啊,你做什么要去那个慈善晚会?嗯?你把理由告诉我。” 黎音闭着眼睛,等颜助理重新阖上门出去,才继续开口,“孟心让我去的,她心情不好我去陪陪她,这也要给你打报告?” “到底是——”他顿了一下,还是吞下了那个可恨的名字,叹气要求,“那我们见一面好吗?就明天,如果你没时间,我请个假回一趟雾城?” 黎音不能理解,她预料到谢州这个醋罐子要炸,特意找人要了她把薛越打趴下的监控记录,适时给过去,可他过了两天仍然纠缠不休。 实在让人厌烦,她冷笑一声,问他,“你又要闹什么?” 声音里的不耐烦让电话那头的人心态骤然失稳,虽然谢州再三交待自己不能质问她,可听到她这样镇定地对他撒谎,他实在忍不住心里汹涌透骨的酸楚。 “我闹?”谢州提高了音调,“是我在闹么?你前天答应要过来的是不是?结果呢,突然说累了。” “然后呢?”她垂着眼睛,拿水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 “然后?”谢州没耐烦地推开了侧边的玻璃花瓶,把右手中紧握的那支录音笔拍在桌上,玻璃瓶震得咕噜噜跌到地上,“哐啷”一声响动。 黎音眯了眯眼睛。 “好,我体谅你工作辛苦,可实际上呢,你去了拍卖会晚宴。阿音,你要是不心虚,为什么要编理由骗我?” “我不知道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很好,用谈判话术来对付他。 谢州再忍受不了,咬着牙一下按亮了电源,录音笔“滋滋”地响了两声,有条不紊地将黎音与薛越在后花园的对话通过电波传回雾城。 那天晚上,薛越被踹倒在地上“嘶嘶”地吸气,仍然不慌不忙地要套她的话。 原来是为了录下所谓“铁证”,好寄到南陆岛给谢州找不痛快。 还真是有够小气的。黎音哼笑出声。 录音记录很快播放完毕,机器“嗡嗡”两声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漫长的沉默接管气氛,也快要揭走她所剩无几的耐心与伪面。 黎音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早都知道了,还问了我这么久,不觉得浪费时间么?”她语重心长,“谢州,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明天的节目不用录了?” 节目节目,她就知道节目,根本不懂他现在就快要气到爆炸了。谢州冷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可能还奢望你能对我实话实说。可是阿音——” 他抿住唇,想要把自己的情绪传达过去,咬着牙说下重话,“我真的对你好失望。” “嗯。”那边轻轻松松地应了一声,“继续说。” “难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谢州声音冰冷,“孟心告诉你薛时在那里,所以你就推开我,去找他了,是吗?” 黎音闭着眼,又“嗯”了一声,几乎要在这些没意义的对话里昏睡过去。 面对这种冷淡和平静,谢州的声音逐渐急躁,“所以你是真的愿意和时越那边联姻?到底为什么啊,黎音,你做这件事之前一点都没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黎音笑了声,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谢州,我看你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谢州猛地一愣,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重复,“…我摆不清位置?” “你是我什么人?我和谁结婚到底关你什么事?” “…” 她皱着眉,不解地问,“以前在薛越的公寓和我上床的时候,你不是很懂事么,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样子?” “…什么?”他的心开始乱序地跳动,不可能的,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了…她不可能一点真心都没有。 “你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黎音提醒他,“你说只要能让我高兴,你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不在乎身份,从前她有正经男朋友,他不这样说又怎么能留在她身边? 谢州“哈”了一声,气得牙齿都快要发抖,“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现在没有男朋友,我一样也只在第二备选的位置?” 整整两天的消耗让她再也不想为这件事情撕扯,黎音叹声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黎音!”他咬牙切齿地喊她,“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早点睡吧。”她打了个哈欠,“别耽误项目进度。” 那边再听不下去,“啪”一声粗鲁地切断了通话。 第23章 颜然再次回到办公室。 事情脉络基本上清晰,日明集团晚宴照片是从时越那边传出来的,应该是薛越自己的人做的局,而后他又将录音笔寄给谢州。 目的? 大概是因为其人通过某种渠道了解到她和谢州的关系?毕竟当初谢州在他们之间纠缠那么久,薛越不爽他也正常。 虽然颜然不太清楚三人之间的纠葛,但她的推测天衣无缝,“或许是因为咱们最近频繁申请南陆岛那边航线,而薛三公子最近正在筹办飞行俱乐部。” 一个非常无聊的真相。 黎音按住眉心,无奈地吩咐着,“那行吧,既然薛三不愿意压消息,那咱们也不必浪费这个钱,你找个团队把这个传闻推到我和薛总身上。” 反正那图片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谁是谁,多几条评论在下面笃定这男人就是薛时,把他们联姻的消息坐实,不枉费薛越的一片苦心。 颜然:“好的。” * 手机“叮——”一声来了信息。 这几天的断联让小白菜终于妥协了,可怜兮兮地发来信息询问她的去向。可惜最近她没有空和他玩耍。 深夜的雾城流光飞舞,黎音靠在车窗,垂下眼睛看到未读的红点慢慢摆满对话框,突然扯起唇角笑了声。 “到哪里了?”她问司机。 杨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回答,“快到嘉州路了黎总。” “行。”她答应一声,低头点开顾向淮的对话框,将欠款一次性转了回去。 大概只过了半秒钟,手中的电话就开始急切地震响,微信在同一刻弹出款项退回通知,“刷刷刷”连着三条信息。 其实顾向淮没有想到她还会接通电话,转账精确到个位数,他以为她再不会想联系他。 “顾向淮…”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哭腔,“你在哪里…” 明明知道她在演戏,可这一刻顾向淮的嗓子依旧堵得厉害,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脆弱的样子。黎音从来是高高在上的,就算扮演可怜的角色,眉眼中也从来不缺少骄矜。 “我在家,怎么了…”他一下坐起来,推开了卧室的玻璃窗,新鲜而燥热的空气从黑暗中涌入,呼吸稍微通畅几分。 那边只管低低啜泣,他听见电话里汽车呼啸而过的噪声,夹杂着夜市喧闹的笑语。 “你在哪里?”顾向淮问。 “我被他赶出来了。”她抽噎着,可怜巴巴地央求,“顾向淮,我在你们小区这边,今晚…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顾向淮明白她想做什么。 除了那个只存在于编造中的“前男友”,没有任何人能把她赶出家门。 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轮,轻声答应下来。 他经过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目光轻扫。 明亮的玻璃窗,收银台旁的小架子,琳琅满目的各种用品。 只一眼,莫名的窒闷感更盛。 他攥紧手指,低着头加速往小区门口走。 树影倾斜,夜风微躁,老小区在这个时间陷入了深眠。长长的坡道尽头,轻盈身影就等在街边的路灯下。 长发乖顺地扎进纯色头巾,月光点在眼角坠着的晶莹泪珠,她于这个黯淡的所在格格不入,同时,珠光满耀。 第13章 黎音重新编造了她的故事。 “对不起。”她的道歉并没有多少真诚,“这几天…他找到我了,所以我不方便联系你。”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黎音肩膀轻颤,“说会好好对我的,可是才三天而已,就又要动手——”她惨然轻哂,“大概只是缺人给他做饭打扫卫生罢了。” “他找到你的新屋子了么?”顾向淮忧心地看着她。 “嗯。”黎音捂住脸,像又要哭泣,“是我自己蠢告诉他的,他找了人家退租,我的东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实在没办法,所以才来找你。”她咬住唇,“你会嫌我麻烦么,都这么晚了…” “不会啊。”顾向淮说道,“当然不会了,阿殷,你知道…我。”他低了低脑袋,“我很高兴你能想到我。” 说完这句话他又觉得不妥,忙摆了摆手,“不是的,我不是说我高兴,我是说…”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我是说,能帮到你,我…”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了,叹了一声,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要不要报警?” “不。”黎音摇头,“这次我是真的死心了,就当花钱消灾吧,以后我不会再理会他了。”她顿了一下,“彻底的。” 傍晚是下过雨的,凹凸不平的碎石道堆积暗色水洼,一不小心踩中,湿滑污糟的细沙从一字带后跟汩没白皙细嫩的肌肤。 “小心!”顾向淮没来得及阻止这场悲剧,身旁的气压在一瞬间就跌到了冰点。 黎音不敢相信地低头看。 新款的cl凉鞋黏上一小块泥,丝带小蝴蝶结耷下翅膀,灰扑扑的黯然。 她皱了皱眉。 一楼小花园的藤椅都湿漉漉的,黎音拒绝了顾向淮立即给她处理的建议,忍住恶心走到602。 这栋房子有些年头了,比她在嘉州路的租房好不到哪里去。楼道斑驳出红砖,各种小广告贴满墙壁。 黎音感觉自己可能是中了t病毒,否则怎么会心血来潮大半夜跟到这种地方来。 第24章 老式的钥匙孔不是很好拧,前边的男生提肩膀轻轻把门往上撞了一下,这才好好打开。 顾向淮在余光里见到她探究的目光,眨了眨眼,为这个小插曲窘红耳朵。 “你在凳子上先擦一下,我放些热水再好好清洗一下。”顾向淮拉开抽屉,自言自语,“这里有新毛巾——” 说完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又尴尬地“啊”了声,挠挠脑袋,着急从口袋里摸纸巾。 他递给她,目光暗暗有一些客人来到而自家没有好好收拾过的羞赧,似乎没有注意到随着动作从口袋掉落的一张轻飘飘的正方形小票。 “好。”黎音难得乖巧,双手放好在腿上,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不太宽阔的屋子。 与外间的破败不同,这间屋子非常整洁明净,浅色瓷砖锃亮,见不到一丝灰尘。 显然这里的主人有很好的卫生习惯,餐桌上的瓶瓶罐罐摆放整齐,茶几上的水果碟子还卧着两个朴素无华的苹果。 简单,平淡,资产大概只在中阶之下。 但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大厅里搁着一架立式直腿钢琴。 古典黑灰亮光,缎面质感,手工雕琢的柱边花纹—— 黎音知道顾向淮在琴行兼职教学,但她并不很了解中阶家庭学习钢琴的成本,然而无论如何,这台被半旧白色蕾丝布盖住的首德carus130,价值远远高于此间背景。 她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一步,踩中了地上的小票。 她弯腰捡起来,习惯性地瞥一眼打印时间,忽然愣怔住,随后哼出个好笑的气音。 顾向淮在来接她的途中,特意绕道去了一趟侧门出口那间便利店,但是—— 购物项目却只有一袋纸巾。 “阿殷?”男生清亮的声线打断了她的思绪,顾向淮把水桶提到了大厅的沙发旁,歪着脑袋看她,疑惑人为什么不过来,“水好了呀。” 浴室太过狭窄,顾向淮也不想她在那里清理,圆圆的木制水桶搁在瓷砖,坐在沙发上使用刚刚好。 热气氤氲了对面人的面容,黎音坐稳姿势,慢慢把脚探进水桶。 “对了。”他忽然站起来,“应该是有新毛巾的,我去柜子里找一下,你洗好了喊我吧。” 话音落,旁边伸过来一只纤白的手臂,黎音拽住了他的衣摆,两只无辜又雪亮的眼睛眨了眨,嘴角扬出一点点甜腻的笑意,“你帮我,好不好?” 顾向淮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帮你…帮你什么?”他“呃”了声,试图找出正确答案,“是要什么东西么…” “对啊。” 女人冰凉的指尖微微用力,从他劲窄的腰际划过,慢慢上溯。 顾向淮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垂眼看见她将他的右手捧起来。 “就这个吧。”她笑了声,抬着头,一本正经地询问,“是它么?” 骨节修长,掌背宽阔,瓷白肌肤下青色的脉络清晰,顾向淮的双手,筋骨精致到像绝美的艺术品。 “什么?”顾向淮好像失去感知了,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碰触,他全身血液像激起飓风海浪,紧张让他失去思考能力,只能愣愣地重复,“什么‘是它’?” “就那天啊?”她依然笑得很恬然,但总归是不怀好意地提醒他,“那天在电话里,是用着这只手么?” 这下顾向淮总算听懂了。 她竟然就这样握住他的这只手,柔软的手指缠进来,毫无缝隙地扣紧。 就好像,那天晚上是她的手在—— 直面这种羞耻的想象,他的脸骤然变得通红,绯云迅速蔓延扩散,顾向淮颤着嘴唇,却一个简单的字都说不出口。 手指僵硬地蜷曲,想挣脱,又不舍。 “你说话呀,是不是它?”她做不耐烦状,假意要收手回去。 男人有力又温暖的手掌一下握紧了她的,顾向淮心虚到不敢看她,胡乱地点头,承认,“…嗯,是,是它。” “喔。”椅子上的女人向后靠在软垫子,惬意地叹气,“那你用它帮我。” 黎音抬了抬湿答答的脚,水花轻晃,“要洗干净。” 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忽闪,光影摇曳下,女人墨色的眸子里是勾魂摄魄的潋滟波澜。 黎音的美在颜在骨,造物者将她浓墨重彩地勾勒,月光,湖泊,碧空,玫瑰,所有灿烂与美好不怜惜地拼凑,尽数浇灌。 “…好。” 顾向淮的心砰砰地跳动着,他顺从地半跪在瓷砖上,垂着眼皮看那双浸在清水中的白皙小腿。 暗色的木桶板映照圆润粉嫩的脚趾,指甲盖上刷着幼稚的音符涂鸦。 音符…顾向淮当然想不到它出自于另一个男人,心猿意马地洗了十来分钟,手简直已经脱离了大脑控制。 当然,同时脱离控制的还有更多更重的念想,顾向淮的思绪简直成了一团浆糊,连黎音说洗好了他也没有听见。 “顾向淮。”她挣了挣,起身按住了他的肩膀。 “啊?”他迷茫地望过来,后知后觉地松开了她的,“不好意思…”他别扭地移开目光,“那我去找毛巾过来。” “不要了。”沙发上的女人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落座,而后,湿漉漉的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腹间。 轻薄的布料浸到湿透。 “阿殷!”他一下直起背脊,很不自然地后退出安全距离。 第25章 “那我们…今晚怎么睡啊?”她看着他。 在这个一室一厅的小屋子,似乎没有第二种友好住宿方式,顾向淮开始安排,“你睡我的房间吧,我在沙发就可以了。” 黎音看着他,眼神微闪,又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一样,轻言问道,“好,但是我最近失眠很严重,你能先哄我睡么?” 至于是怎么滚到一张床上去的,顾向淮都有点记不清楚了。 在她说了那句“哄她睡觉”之后,顾向淮很快就想起自己上一次是怎么哄她睡的了,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他立即拒绝。 “不…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收留你是别有用心。阿殷,我房间里有没拆封的眼罩和耳塞,你戴好,闭着眼睛很快就能睡着的。” 可人家不干,可怜巴巴的眼睛里闪着水光,“顾向淮,我想你给我拍拍。” “拍拍?” 裹住空调被,像小孩子一样窝成一团,黎音让他坐在床边,用手给她轻轻拍背。 “这样啊。”他松了一口气。 可是手都拍酸了,黎音还是哼哼唧唧的睡不着,他又被安排去泡柠檬水,或者拿小面包吃,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她总算来了点睡意。 人越滚越进去,顾向淮只好一步步往里面坐。 空调凉风带来的舒适,再加上她呜呜咽咽的嘟囔,像致命的催眠药,顾向淮拍着拍着,眼皮开始睁不开,黎音可能还没完全睡着,他倒是脑袋一重,压在被子上不省人事。 总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个人蜷在一个空调被里,四肢交缠,不分你我。 黎音的脑袋就枕在他的手臂上。 眼睛轻阖,长睫颤颤,清晨轻软的日光落在微卷的长发,也给她的轮廓渡上云朵一般的温柔。 这一刻他的心中完全酸软,手掌缓缓收紧,他掌控到她脆弱纤细的腰肢,轻抬,将人完全契合地揽入怀中。 没有谎言,也没有假装。顾向淮漆黑平静的目光久久流连在这份平静的美好。 可窗外流年从不等待,日光拂晓,人声鼎沸,时间将他重新拽回现实中。 如他所想,这就是她因为那张谎言小票施舍给他的美梦一般的夜。否则,她会在得逞的那一刻彻底转身离开。 顾向淮低头吻向她的发,而眼眶却忽然涌上汹涌酸涩的泪意。 第14章 黎音在清晨八点准时醒来。 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隔壁一栋矮楼屋顶,种花人违建了玻璃房,温室里催长不符合季节的三角梅与蔷薇藤,肆意贪婪地吸收日光雨露。 洁净的本白亚麻窗帘清扬,黎音在翻飞缝隙窥得光中花影,沉沉意识慢慢苏醒。 哦,原本是想来给小白菜染色的,一不小心睡着了。 她垂下眼睛,看腰上箍着的男人手臂。 顾向淮好像还没有醒来,脑袋扎在她的脖颈附近,似抱枕头般将人从后边紧紧环住。 潮热的呼吸轻洒,顾向淮的心跳贴住她的后背,平缓而规律地震动。 好痒,黎音伸手揉了揉耳朵,肩膀耸动着挪远,侧过身,却又忽然停住。 身旁的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灼烧的热情更贴近一寸。 “干嘛啊?”黎音勾唇笑了声,拍拍他的手,“顾向淮,松开。” 那人撒娇般“嗯”出个否定的气音,变本加厉地往前轻蹭,“不要。”顾向淮低着脑袋呢喃,温热的唇忽然从她后颈侧轻轻印过。 奇异的酥痒从背脊飞快窜上来,黎音咬住了唇齿间的细碎声响,很缓慢地呼了一口气。 算了。 她伸手摸出了枕头下面压着的手机。 静音了一晚上,满载的未读信息就快要把它撑爆。 谢州连夜回了雾城,到观澜园等了一夜却没有见着她。 大概是疯了,打了将近20个电话过来,黎音皱着眉解锁,点开微信。 长长短短各种信息,见她不回复,就连teambition也不放过。 而在她阅读完teambition的信息之后,屏幕立即跳转,谢州的电话打进来了。 想来是信息变成已读的缘故,他是一直盯着的。 黎音叹一声,按灭屏幕,提高声音喊了一声,“顾向淮!” 后边的人总算醒了,顾向淮一睁眼睛,飞快地收回手,一下子坐起来,茫茫然的神情望着她,不太明白是怎么个情况。 “我…我们怎么…”他的脸红起来,低声道歉,“对不起,昨天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话毕他小心地觑来一眼,试探着,“你生气了?” “没有。” 黎音的声音有点出乎意料的冷淡,顾向淮迟疑地想说什么,床上的手机却突然亮起光。 来电超时自动停止,手机接收到新微信。 x:【宝贝,我马上就回去,你接个电话吧,好不好?】 顾向淮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她,神色中的震惊来不及掩饰,他对上她波澜不惊的眼睛,心慢慢沉下来。 电话再次亮起屏幕,闪烁的来电像一记重锤,顾向淮明白,他的反应有点过度了。 “是你的前男友。”脑子飞快运转,他笃定地下结论,“他还想继续纠缠你是不是?” 顾向淮伸手过去,“要不要我帮你接?就说…”他顿了一下,抿唇说道,“就说你有新男友了,让他快些死心。” 第26章 黎音想了想,摇头,“算了。” 她站起来,“我自己来说吧,你这边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么?”素手抚在肚子上,黎音冲他粲然轻笑,“我有点饿了。” “有。”顾向淮说,“楼下有一家粥面很好吃,我去买回来好不好?你想吃包子,或者饺子?” 看来黎音只不过是想支开他去接那个男人的电话,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并不补充自己要吃什么,按了电话慢步往阳台走过去。 原来她真的有伴侣,一个名字里带x的男人。大抵是昨夜吵架了,她心情不好,才来他这里的… 顾向淮的心慢慢冷下来,手按在门把手犹豫了一瞬,回头看见阳台上的身影,咬着牙狠狠掰下,一头扎进雾城燥热的清晨中。 *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谢州有一些恍惚,他撑住一夜未眠的昏沉脑袋,沉沉地“喂”了一声。 果不其然,她的第一句话,“申请好航线了?” 谢州苦笑了一声,“嗯,昨天回来之前就申请好了。”他低落地补充,“阿音,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任性,不过是想当面和你和解,不会耽误工作的。” “今天拍什么?” 那边叹着气,“还能什么,今天有飞行嘉宾,就是千娱的那两位新晋小花,我们组要带上其中一个闯第五关。” “哪天播?” “3号。”垂头丧气的。 黎音哼了声,冷冷淡淡的语调,“一晚上没睡?” “你和我说那些话,难道想不到我会睡不着?”刚说完,他又停下了抱怨,长叹,“不说那些了,总之是我不对,可是阿音,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谢州停顿了很久,才低声说,“没什么。” 她会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吗?这样问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同,总之录完这次节目,他会好好休假一次,把她所有的时间都占满。 陪伴总会产生习惯的。 “好了,都不是小孩子了,天天闹脾气的,不烦么。”黎音终究对他多一些包容,叹了一口气,“算了,让那边休息一天,你在观澜园等我吧。” 谢州一下亮起眼睛,“真的?你现在回来?” 其实他很想问她现在在哪里,电话里汽车不耐烦的鸣笛声,路人喧闹的对喊,以及儿童的嬉笑,这样嘈杂凌乱的烟火气,不像她或者孟心的任何一栋私宅。 黎音转身看背后紧闭的防盗门,推测着回去的时间,“嗯,半小时之后吧。” “好。”谢州的声音显然愉悦起来,“那我等你。” 电话刚挂断,那边“咔咔”两声门响,紧接着,年轻男人拎着两个袋子轻轻撞进来。 亮晶晶的眼睛往她手上的电话看了一眼,确认她已经“解决”完了,清越欢快的语调才适时响起。 顾向淮勾着唇角,冲黎音扬起手中的袋子,“阿殷!我回来了,快来吃早餐吧。” 简单的一餐尚算美味,顾向淮的时间紧迫,立即就要收拾收拾去琴行了。 临走前,他不好意思地把备用钥匙递过去给她,脸上有腼腆的笑,“阿殷,其实我9月份就会搬去学校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到时候可以住在这里。” “当然。”他紧接着解释,“如果你这个月也在这里的话,那我都会住在大厅的,昨天晚上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昨天晚上什么事啊?”她笑了声。 那边又支支吾吾了,可到底亲密行为让他变得大胆直接,看她一眼,英勇就义似的,“就是我们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事。” 说完一句话,脸就彻彻底底地红了,水润的眼睛隐隐的期待,他又慢吞吞地继续说,“你刚分手…我不会这样乘虚而入的,阿殷,我可以…等你。” 分手为什么就不能立即找新男友?黎音晓得他们年轻人不屑无缝衔接这一套。她被这些幼稚的规则逗笑,肩膀轻颤着接了钥匙,不甚在意地答应,“那我有钥匙了,就是随时都可以过来咯?我能不能把你的钢琴卖了?” 顾向淮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钢琴。 “我开玩笑的啊。”黎音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快去吧。”她凑近,轻声说道,“我明晚过来,记得再去一趟便利店喔。” 第15章 从嘉州路往九曲河方向走,向盘山公路上去就是观澜园。周末上午的交通不算拥堵,杨师傅来这边附近接送老板也不是第一次,轻车熟路地从巷道拐出来,一路往山上开。 半山的浓郁雾气还未散开,氤氲叆叇间,可见度低下来,黑色迈巴赫缓慢地从外间古典的铝艺大门穿过,稳稳停在c区8幢门口。 “嗡”的一声轻响,车辆熄停,可后座的老板没反应。 后视镜里瞥去一眼,了然,还在工作。 黎音高挺的鼻梁架上眼镜,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平板电脑。大概感知到司机的目光,眸底幽蓝的屏幕光轻轻晃动一下,她抬头,“哦,到了?” 按灭ipad屏幕,顺手摘去眼镜,黎音轻轻捏了捏鼻梁。 杨师傅“嗯”了声,扶着方向盘,犹犹豫豫地又看来一眼。 “怎么了?”她问。 思考了一路的话还是说出口,杨师傅一咬牙,“黎总,解先生问过您昨晚的去向。” “嗯,你怎么说的?”黎音没多少惊讶,低头解安全带,平平淡淡地对答。 第27章 “我只说不太清楚。” “嗯,辛苦了,去休息吧。”大老板径直就下车了,也看不出个什么意思。 杨师傅烦恼摇头,昨晚谢州为了套这个消息可是给出重金的,只不过自己这一家子在绪正工作多年,到底坚持住了操守。 黎音通过了几条加急审批申请,又点开消息不断的项目a群——承筑百货有个为期两周的珠宝展会项目今日开拔,她记得审批时候,还疑惑过报价单里附上的特技表演预算资金。 就在这一项好像出了什么差错,项目经理已经去到现场。 事件进行中黎音过早问责,难免给进行中的项目增加压力。 而且张经理现场执行经验丰富,应该也不用太担心。 黎音暂时不管,退出对话框,端着平板一路上到三楼。 一推门,屋子里黑黢黢的,她着实愣了一下。 格子窗前的白纱与松棕帘拉得紧密,围合式的前厅浸满纯色的黑暗,静谧中只有清浅的“叮当”声,像有铁链子互相碰击。 黎音缓下按灯盏开关的手,冷着嗓音,“谢州。” 喊他过来是休息的,不是要他玩花样。 链条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伴随男人轻快的脚步声,风似的一同袭卷,轻盈干爽的木质香将她密不透风地捕获。 “阿音。”男人轻哑的声音咬在耳朵,温温热热的碎吻落下,“你终于回来啦。”腻腻歪歪地往人家身上又蹭又啃,像有多委屈。 不可忽视的冰凉触感激起轻栗,“咔哒”一声,黎音按下开关。 天顶的黄铜吊灯由暗到明,她半眯着眼睛,手指抬起,勾在谢州脖颈上熠熠生彩的银色圆扣。 谢州握住她的手掌慢慢半跪在地上,轮廓分明的下颌轻抬,眸间星光璀璨,一眼不落地看着她,像殷勤盼望主人归来的小动物。 “一晚上没睡,还不休息?”她靠近一些,看见银扣子上刻着的主人姓名和熟悉的电话号码。 “在等你。”他垂首舔舐她的掌心。 炙热的呼吸好像笼罩住了这片空间,空气中沉淀出慢而重的渴求,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从窗台缝隙中泄露出的日光也掩饰不住眸底汹涌的澎湃。 她微微弯下腰,拾取垂在地板上的长链条,慢慢收紧。 “哗啦——” 窒息到颤抖的喘息加重,谢州的手指依旧攀住她的,贪婪大胆地十指相扣,眼角聚集出生理性的泪珠,他看着她,眼睛从最初的清明,逐渐接近濒死般涣散。 心脏逆转节奏,墨色瞳孔中的暗影骤然云散,黎音一下松开了手,锁链“咚”地落下,男人胸腔呛出拉风箱式的破碎呼吸,谢州撑住手,背脊止不住大幅度地震颤。 “阿州。”黎音抚上他的肩,亲密的吻衔在耳朵,“还好么?” “…嗯。”他吃力地揽住她,慢慢将人带倒在地板,手指一寸寸地探下去,他扯出轻佻的笑容,“阿音很想我了,是不是?” 黎音瞪他,但仍然去找他的。 好好碎花连衣裙裂开一片,谢州扯开了她发上的头巾,将人双手高高束起,“转过来。”牙齿咬开最后一层卡扣,神智昏昏地覆上去。 空气蒸腾出惊人的热度,即使是在冷风覆盖的房间,密集的汗珠依旧汇聚在鼻尖,摇摇晃晃中落下去,谢州低下去,吻住了她雾色深重的眼睛。 “阿音。”他在黎音止不住的颤抖中紧紧抵住她,“别不要我,好不好?” 昏聩让思考也成为奢望,黎音抬手擦拭他眼角的水珠,“嗯”声答应,“好。” “你,发誓。”傲娇的升音,却带哽咽的停顿,谢州低下脑袋埋进她的雪腻,不肯再给她看示弱的眼泪。 “我发誓了。” “完整地说一遍。” 黎音无奈地撩开额边湿透了的碎发,捏了捏谢州滚烫的耳朵,“我发誓,不会不要我们阿州的,好了?” “嗯。”他得逞了,但心底还是气不过,闷闷地应了一声,牙齿轻轻磨蹭,细细小小的水渍地留在柔软白皙的肌肤,晶亮剔透的光泽。 “那你答应我的假期呢?” “下次补给你。” 下次,下次,下次,又是下次!真的好敷衍!谢州不甘心地狠狠送了送。 黎音一下收紧了腰腹,用力地推他的肩膀,“谢州!!”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停下,追问。 黎音叹气,“刚才颜然那边才发过来你的几个商务合作计——”都是很难得的好机会。 话音被急促的厮磨打断,黎音极短地“唔”了声,尖锐的指甲按在他清瘦的背脊,一下掐出月牙的痕迹。 “谢州!!”她终于气急败坏,握着拳头锤他。 “计划,计划,黎音,我是你的赚钱机器么?”谢州紧紧地咬住牙齿。 “我!问!你!什么时候休假?”他重重地喘息,依旧不停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几月?”他停,“几号?”他又开始,“宝宝,你告诉我…” 黎音被他磨得没办法,“节目结束之后你自己定时间,行了?” “嗯!”谢州这才满意,抚住她潮红的脸颊轻吻。 无声无息的午后细雨滚满磨花玻璃窗,清风卷开松棕帘,露台上绿油油的芭蕉叶探进半片,水珠顺着叶面落进潮热过后的屋子,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第28章 身旁的男人在缺眠中彻底睡死过去,浓墨染过的黑睫乖巧地铺成,谢州薄唇轻弯,不知梦见什么好事情。 黎音叹了一口气,将四肢从他的钳制中收回,重新打开静音的手机。 颜然发来信息,猜测薛大公子那边看见舆论往自己身上倒,立即就出手干预的。 时越果然财大气粗。 她往薛时身上泼的那条绯闻信息在网络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修这几天在德国出差,大概还没晓得这件狗血的事儿,只发了信息过来,让她好好参加戒酒会。 主持人已经给监护人发去警告,说黎音好几次都没去。 不是说好是匿名戒酒会的么?!怎么还带通知家人了。 y:【知道了哥。】 黎音长叹一声,刚好又收到了所谓“名酒名鞋”的骚扰短信,好的,地方特色,理解了。 她随手删除,微信界面从置顶往下拉。 顾向淮早一些时候发过信息问她今天的安排。 小白菜:【今晚是要上夜班么?】 见她没有及时回复,就又发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问她,【在忙呀?】 其实两条信息不过间隔半小时而已,黎音有时候忙起来一两个小时不看手机也是有的,大概只有这样纯粹的小孩才这样黏黏糊糊。 她想了想,给他回复。 y:【不是在上钢琴课么?】 那边回复的速度简直堪以微秒计算,黎音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满屏的对话泡泡就源源不断地填满屏幕。 小白菜:【学生临时请假。】 小白菜:【我现在在商场!】 还没两秒钟,连珠炮似的,又问,【阿殷,你在干嘛呀。】 在干嘛?黎音凝神听着旁边人均匀的呼吸声,罢了,说实话他可不会高兴呢,她没回答,只问,【你在商场做什么?】 顾向淮那边立即发来一张图片,纯白色的精致包装礼盒,黎音两指按住,放大一看,非常熟悉的logo。 她微微挑起眉,原来是去买卸妆油了… 昨晚的事属于心血来潮,去得匆忙,她又有人设在身,卸妆只靠着顾向淮家的一瓶洗面奶,揉出泡沫搓了三遍,怎么都觉得腻腻的不舒服。 后来大概是被顾向淮看出来了,少年人暗暗记在心里,试图用这个行为来给自己加分。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片,这个品牌的卸妆油对学生来说可不便宜啊。 黎音有点明白孟心的心情了,孟心是不缺包包的,甚至于没有楚方,她根本都没必要背假包,怎么会因为一个新包高兴成那样。 或许难得的只是有个人愿意为她付出所有,这样完全了被爱的幸福感。 黎音虽然表示理解,然而并不代表完全认同。 况且这本来只是游戏。 y:【什么呀,你希望我经常去你那里卸妆?】 顾向淮在网络上要稍微活泼一点,发来一个,【???喂不是!】 小白菜:【委屈.jpg】 顾向淮那扁扁的钱包估计都快唱空城计了吧?黎音百无聊赖地找到几个中规中矩的品牌彩妆,一个个发过去,【那这些日常也需要的,一起买给我。】 这下那边不再秒回了。 整整十分钟,他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黎音恶劣地勾起唇,顺手将顾向淮的微信设置为免打扰。随后她再次点开项目a群划拉了一遍,张锐已经找到应对办法,项目正在顺利进行。 她放下心来,撑住手臂翻身,埋头钻进谢州的怀中,带着笑意合上眼睛。 第16章 主要嘉宾临时离岛,节目组那边被迫调整拍摄进度,其实造成诸多不便与怨言。 但这些愤懑都随着谢州的回归烟消云散了,隔日大明星乘专机着陆,同时还带来星霓加注的一成资金。 另外工作人员拿到相当于两倍薪金的大红包,人人脸上笑容满面,殷勤来停机坪迎接,只恨不得谢州再多休息两天。 小叶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大早收到颜助理发过来的“友情提示”——黎总很不满他又放跑了谢州,大红包只能看摸不到就算了,指不定今年还得再进一次考核期。 垂头丧气地跟到住处,看着自己艺人兴高采烈,又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谢州自然是体会不到小叶的愁苦。 昨天哄得黎音在床上腻了一天一夜,今早她又亲自送他到星霓顶楼,临起飞肃着脸色说了句,“要乖。”还难得地附送一个缠缠绵绵的亲吻。 现在谢州身上每个细胞都舒畅到快六亲不认了。 小叶怏怏不乐地摇头,“哥,时间紧,收拾好咱们就喊妆造过来吧,今天要拍的还多。” 八月一号,天气晴朗干燥。晚上8点55,承筑广场外边的游乐设施宣告打烊,商场内部的辉煌灯光也逐个暗下,开始驱散在这里纳凉的大爷大妈们。 顾向淮随着人潮从商场出来,路过侧门的24小时便利店,他看了一眼,微微顿下脚步。 “记得再去一趟便利店啊!”魔音穿耳,他又想起昨天早上她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了。 顾向淮很知道她只是想逗他。 可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依旧让他每回经过便利店都觉得心慌。 “欢迎下次惠顾!”店铺清脆的电子音响起,玻璃门被推开,年轻的恋人手挽着手出来,低着头笑语。 第29章 顾向淮犹豫着,后头被挡住的老人重重推他一下,“你还走不走了?”没好气地呵斥。 他垂眼说了声抱歉,很快离开。 商场离家不远,10分钟车程,8分钟步行,顾向淮回到了小区。 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了3栋楼房,待快步走近,6楼那扇属于他的窗户却没有亮灯。 攥紧的拳头一下就松开了,掌心后知后觉有了痛感,顾向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说今晚会来的,但当他发消息询问,却并没有得到回复。 他按亮屏幕,看向空空如也的通知栏。 明天周一,她大概是没有空的吧。 斑驳出灰色泥层的楼梯间,重咳一声也不会亮起的感应灯,这里的环境破败,黯淡的月色给一切渡上了年代久远的滤镜。 顾向淮默默垂下眼睛,从谎言中回到与她隔开天壤的现实世界。 钥匙扣在指间转了两圈,他肩膀轻抬,却在某一刻感觉到了异样。 外墙的空调外机“轰隆隆”地响着噪音,顾向淮愣了愣,早上走的时候应该关了的。 没来得及细想,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凉丝丝的空气扑上鼻尖。 “怎么才回来呀?”黎音头发稀罕地绑成高马尾,饱满光洁的额头完全露在外面,她好像没有化妆,莹白的脸上是清淡寡欲的怏色。 她上身只穿一件宽松的休闲白t,脚上踏着超市的黑色塑料拖鞋。 “嗯。”他应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雀跃却卑劣着汹涌。 她没有失约。 “快进来吧!”黎音让开侧面,眼睛却没有看他。 横屏的手机上战况激烈,她正在观看某场赛事。 顾向淮知道她有在投资电竞俱乐部,并没有拆穿,换好鞋子凑过去看,很惊讶的音调,“喔,你玩这个游戏?” 黎音笑,眼睛里都是跳动的彩色光线,“巴蜀风云入坑的,出重制版就没碰了。”她抬头看他,很严肃地抱怨,“电脑配置跟不上,登录上去一卡一卡的,好像是ppt上长了个游戏。”歪歪脑袋,又笑着补充,“不过好像六月就要出手游版了,很期待呢。” 游戏官方没有公布无界版上线日期,她大概是有内部消息的。顾向淮没有揭穿,笑得露出牙齿来,顺手把门关上。 “不要浪费冷气了。”黎音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嘀嘀咕咕的,“走~快去房间。” 在床边坐好的时候,她才一指在书桌上摆列整齐的几个彩妆包装盒,十分疑惑地看他,“顾向淮,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她那天提到的基本都有,而且都是昨天晚上在承筑商场专柜买的,黎音看到的时候,袋子里还塞有小票。 “找到一个新兼职。”他眼神略有一些闪躲。 黎音很怀疑他一天之内能找到好大几千的兼职,“写在刑法里的那种兼职啊?” “不是啊!”他否认,哭笑不得地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那是什么兼职啊?”她一边问,顺手把一整套护肤品从袋子里拿出来,两只眼睛瞪了瞪,掀开袋子又找到了一张小票。 还没来得及看,身旁的人一把将它抓过去在掌心捏成一团,顾向淮抿着唇,“小票就不看了吧?” 送人东西还把小票放里头实在不是什么磊落事,顾向淮没想到她会来,也忘记了这茬。 “给我。”她的命令根本不容违抗。 他“喔”了声,老实展开纸张,递过去。 商场依旧是承筑,时间就在晚上8点45。 她想起什么,问道,“你8点多在承筑逛啊?有看见那边在做珠宝会的展览么?” “嗯,有啊,很热闹的。”顾向淮挠挠脑袋,“那边空调开得很足,平时就挺多人的,这几天有活动就更别说,在三楼吃面都要排位子。” “而且外广场还有赛车特技表演哦!”聊到这些东西男生就按捺不住似的,顾向淮抱住椅背,很兴奋地踢了踢长腿,晶亮的眼睛闪着光,“很精彩的!好可惜,不过就这两天…表演已经结束了。” 当然了,因为这场特技表演报价很高。为了降低项目成本只安排在头两天,也就是这个周末。 手机里的比赛播完了,flo电子俱乐部只获得亚军,黎音叹了一声,水润润的眼睛瞥过去,忽然说道,“顾向淮,去给我看看水热好了没有。” 老旧的电热水器在黎音洗头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成冷水,惊得她匆忙冲掉泡沫就跳进被子取暖。 顾向淮听完耳朵红透,“哦”了声,晃晃脑袋,好像想把她描述得过于详细的画面甩出去。 今晚的夜太安静了,或者是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她附近,浴室里淋水的声音突兀到令人心惊胆战,每一滴都好像砸在他的耳膜上,摧枯拉朽似地震响。 “顾向淮!”水声顿停,推拉门的缝隙中漏出白色雾气,潮热湿润中,是黎音轻柔的嗓音,“帮我拿一下浴巾,刚才擦完头发挂到阳台上了。” 阳台上挂着的还有一套陌生的白色蕾丝套装,顾向淮不想回忆刚才她衣下是否空荡,很快移开目光,将浴巾摘下来。 “阿殷…” 他走到浴室门口,侧身没有看门,将略微湿润的浴巾从狭小缝隙中递送。 一段纤白的手臂慢慢露出来,带着温热的潮湿,她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30章 第17章 其实顾向淮预想到了这样的剧情走向。 再遇的那个夜晚,黎音微醺的目光就太过直白,之后和他一起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意味明显的目的。 如果他真的与她初遇在这个十九岁,或许就要一头热地沦陷进去,任她揉圆搓扁。 可是他早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有亲密的男友,不过是把他当做短暂消遣。如果顾向淮真的那么一点点羞耻心,就应该在看到那个男人喊她“宝贝”的那一刻结束这个游戏。 而不是隐隐期待她来到这里。 尽管矛盾到这个地步,当浅浅的玫瑰沐浴露香气从交缠的手臂慢慢攀上来,他仍然浑身滚烫,烟雾缭绕,磨花玻璃门折射出若有若无的光影,和这些年里的梦境完美重合。 手腕上温热的触感好真实,顾向淮控制不住倾斜目光去看它。 恰好,那只白腻微凉的手臂上挂着的一颗晶莹水珠凝住了,慢慢地滑下,落在他的虎口。 在梦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而现在她就是在这里——准确地说,在他的掌控中。 入骨的痒意让眸光瞬黯,沉重的欲念游走,暴虐的狩猎本能叫嚣,顾向淮艰难地滚动喉结,一次,又一次。 身体好像热到快要融化,可理智仍然沉浸冰水,这种感受真是让人癫狂。 最终,他对自己那些放肆的想象感到恼怒,咬牙反握住她的手,一下将毛巾塞过去,粗声粗气地说,“拿去!你的毛巾。” “…”黎音手里一沉,着实大吃一惊,把毛巾收回来,愣得有点说不出话。 外边脚步声咚咚地,人气呼呼地回房间去了,“哐”的一声,直挺挺地摔进床铺。 浴室的人很快收拾完毕,开关“咔哒”轻响,黎音关闭了大厅的灯,顾向淮立即弹起来,背对门口坐在床尾,手指紧紧攥住。 玫瑰香气越来越近了,有那么一瞬间侵占了每一次呼吸。 可黎音绕过了他,伸手把衣架上挂着的黑色连衣裙捞在臂膀上,趿着拖鞋再次回到床的另外一端。 顾向淮隐约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心里忽然一沉,再回头,宽t换下来了,黎音刚好把裙摆顺好。 明明脸颊尚且有被热气熏出的浅浅红晕,她却冷得像冬日里的雪霜,眸光定在他身上,像寒潭里落进的一捧冷月光。 顾向淮感到微微的刺痛。 “你要走么?”他站起来,不由自主地靠近门口,很怕她立即不留恋地转身。 黑漆漆的眸隐进浓密长睫下的阴影,也隐藏住太多汹涌的情绪。 “嗯。有点事。” “什么事?”他靠近一步,想要索求一个她为他编造的借口。 可惜她并不会为他费神。 黎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机,“嗯”了声,敷衍道,“我得走了。” 他怎么感觉不到她的索然呢。 “那我送你吧。”他低着头。 “不必了,有人接。” 会是谁呢,其实顾向淮知道她有很多辆车,也有不止一个专属司机,可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出现在她微信消息里的x。 无论如何,嫉妒比爱欲更易让人狂悖。 顾向淮能够压抑住自己的念想,可他能接受她这样离开,去到另外一个男人那里么? 他不耐地咬住牙齿,长腿一迈,不管不顾地握住她的手臂,将人一下扯进怀里。 紧紧贴合的热度肆无忌惮,他按住她的挣扎,肆虐在这一刻山崩地裂,顾向淮抚住她的后脑,弯腰从膝后一捞,重重把人掼进了被子,随之欺身覆上。 鼻息相抵,他的心脏急切地跳动,眼眶微微发热。 “阿…殷。”在舌尖滚过无数次的三个字没办法光明正大,他只能用这个身份,“别走好不好?” “留下做什么啊?”黎音轻笑,弯着膝盖要去碰他,可顾向淮毕竟羞涩,撑手移开身体,幽灼的眸子闪了闪,试图吻她的唇。 啊,碰到了,意料之外的,微凉,绵软,湿润。 他痴痴迷迷地喊她一声,幼稚生疏地贴住,又啄啃了几口。 “你就这样接吻呀?”黎音揪揪他的耳朵,笑他,“顾向淮,你不会还是未成年吧?” 未成年?顾向淮眯了眯眼睛,“可能么?”他覆下位置,恶狠狠地往前压了一下,“我十九。” 说完他又不知道是想歪到哪里,脸上红得更厉害,在她半震惊半好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解释,“我说的是年纪,我十九了今年。” 黎音哼笑,双手轻轻搭在他颈后,哄他,“怎么不问问我几岁?” “不问。”他都快要被自己身上飞窜的火焰烧得失去理智了,关于接吻他不得要领,那些炙热湿润的气息只好转移目标,乱哄哄地往人家颈子上吮吻。 “干嘛不问啊。”她被他的头发蹭得痒痒的,侧过去躲了一下,“你不怕我大你很多啊?” “不怕。”咻咻的鼻息逐渐加重,他真的好想立即缓解这些焦躁和急切,可黎音眼睛泠泠,好像还停留在友好谈话的阶段,“我喜欢——” 第31章 到底要怎么做啊,现在脱掉衣服合适么!?顾向淮好抓狂。 “喜欢姐姐类型的?”她开始猜测。 “嗯。” 他在不经意间贴近了后颈的某个位置,身下的人忽然猛地颤了一下,唇齿间有变调的亲昵吟声溢出。 “嗯??”顾向淮眼睛一亮。 好像找到钥匙了,他回到那里,齿面轻压,深深浅浅地反复吮吻,黎音颤得肩膀都在抖,手也收得更紧。 强烈的快慰让她眼角的锐度也收回了,柔美到像被春意融化的白雪。 这种进步让他放心大胆地继续探索,她的长裙在混乱中被抬到大腿的位置,骨指分明的手覆住那一小块裙摆,小心挑开。 唔,是…空的?顾向淮心跳快到足以支撑当场猝死的症状,所以她根本不是要走啊? 黎音真的太会骗人了。他呼了一口气,一手按住她的腰窝,另一边揉搓着打了个圈儿,不知道是不是力道没把握好,她忽然向上缩瑟。 凸出的喉结不受控地吞咽,顾向淮紧张到额上凝出了汗珠,忍不住提问,“阿殷,我这样做对吗?” 声音又沉又哑,一开口自己也吃一惊。 “嗯,继续。”反复再反复,慢慢地她有了一些细微的喘息,眼睛迷离半睁,压在他肩上的手指也开始逐渐用力。 “好厉害啊,我们阿淮。”她这样亲昵地鼓励他。 某一刻,浅青色的床笠忽然洇出一块暗色,顾向淮紧紧搂住她强烈的震颤,没忍住抽空将手掌扑满的晶莹珍珠疑惑地送到眼前看了一眼。 他想问的,看着黎音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羞赧地停住,再次贴了贴她的唇。 “我做得好不好?”他兴致勃勃地撑起手,把人紧紧揽住,想再听到她的夸奖。 “嗯。”黎音从悠长的余韵中缓神,瞥一眼他,又问,“去便利店了没有?” 顾向淮顿时僵住,“呃,没…没有。” “没有?”黎音表情古怪。 “不是!”他只怕她误会他不想戴,试图解释,“你没回我信息,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想到这里,又有点气恼,吻了吻人家香喷喷的脸颊,咕哝着责问,“你总是不回我的…” “行吧,没去就算了。”她故意逗他。 “啊??”顾向淮一下没忍住脸上的失落,委委屈屈地看了她一眼,脑袋低了低,“…那好吧。” “算了就算了!”赌气一般的,顾向淮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非常响亮的一声“啵”。 少年忍住躁动无处宣泄的样子对黎音看来实在蠢得可爱,她捏他热度未消的耳朵,忽然说,“外面太热了,在app里买吧。” 顾向淮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立即拿起手机,操作完扔在一边,一下站起来,“那我去洗澡。” “嗯。”她答应一声,旁边的手机却突兀地响起铃声。 顾向淮愣了愣,她换铃声了?前几次听到她用的不是这个声音…眼神情不自禁地跟过去,看到她屏幕上闪动的来电人备注。 【哥哥】 哦,是她哥哥黎修,或许她给家人设置的铃声与其他人不一样。 黎音很快按住了来电静音,“我接个电话。”她没有解释这个在人设中不存在的“哥哥”是谁,只起身往阳台去,并且拉上了门。 隔着玻璃门其实听不太清楚她的声音,电话听了挺久的,顾向淮百无聊赖地点开app看配送员的位置,再抬起眼的时候,看到黎音匆匆忙忙地推门。 她好像心不在焉,把手握在了反方向。 “怎么了?”顾向淮忙给她拉开门。 “我——”她顿了顿,“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啊,这么晚?”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黎修今天从德国回来,刚好陪徐正到雾城参加联合商会那边一个酒宴,喝得多了点,回观澜园睡了会儿,糊里糊涂地打电话过来,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 黎音喊了住家阿姨上去看,却说人已经烧到40度。 家庭医生已经在路上,但是,她也需要立刻回家。 第18章 观澜园。 礼貌送走几个家庭医生,黎音回到了三楼。 室内温度保持在凉爽的25度,就着前厅茶桌旁的昏斜壁灯,她慢慢摸到了卧室门口。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不算太好,经过常规的物理降温,象征高热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可黎修眉眼依旧轻蹙,似乎陷入不太美好的梦境中。 寻常酒会不过是人际应酬,黎修这样的身份,哪有人能灌得了他的酒,而且他一向克制,不会沉迷这些的。 “明明知道自己在重感冒,还喝成这样。”最后还走错房间,霸占了妹妹的床。 简直匪夷所思,黎音嘟囔了两声,顺手把房门带上,退回了前厅。 这里的隔音与嘉州路可不能同日而语,她就近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点开手机。 手指划拉两下,她在展助理的名字上按下。 “嘟嘟”声在空旷的厅堂响起, 第三声时,电话接通了,“小黎总,您好?”年轻的男声透过电波传过来。 第32章 “嗯,展助理,这么晚打扰,你该是休息了?”黎音架起腿,往后靠住了鹅绒垫子。 “还没有呢。”展彻有点清楚黎音的来意,很有眼见地抢先询问,“黎总还好么?今天晚上好像是喝得有点多了。” 送回观澜园的时候,都快睡过去,这是展彻为黎修做助理以来前所未有的。 黎音也不多寒暄,只问道,“徐董又谈着什么大项目了,让我哥喝那么多?” “不是的小黎总。”那边答道,“今晚在玺林山办的只是联合商会下环保慈善基金会年中宴席,徐董开场有事已经先回蓉城去了。”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是时越的小薛总过来了,黎总可能就又喝了几杯。” 喝了几杯是谦虚的说法,黎修和薛越两个人关进休息室谈了快一个小时,薛越推门走了,黎修却在里头待到宴会结束,不知道喝了多少。 “小薛总?”黎音皱着眉,“薛三啊?他最近不是在做飞行俱乐部么,找我哥干什么?” 而且他那做什么倒什么的商业奇葩体质,能和黎修聊上一个小时? 这个展彻也回答不上来,黎修就没让他跟进去,“大概是私事?”他这样猜测。 黎音知道问不出什么,说了声“打扰”,礼貌切断了通话。 薛越? 当年是闹得不太愉快,但毕竟双方都是体面人,分手消息互通确认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上回虽然在陵江别院把他打趴下,但那是他自找的,怪不到她身上来。 算了,他能有什么正经事,怕就是联姻那件破事。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这次联姻本来就是商业性质,就算她和薛越谈过又怎么样? 在黎音看来,千里原景区的合作谈拢,双方利益相洽,联姻这件事就能进行得下去。 明天还要工作,她不浪费休息时间多想这些,刚站起来,卧室门把手轻轻响了一声。 黎修手中握住玻璃杯,抵靠门框站立,与平日里的一丝不苟不同,他发梢凌乱,唇色苍白,疲惫的眼睛慢慢眨了眨,喊她一声,“阿音,回来了?” “嗯。”她答应着,“怎么起来了?”目光扫过玻璃杯,她快步过去,一边轻声道,“有什么事儿按铃就是了。” 很自然地抄起他的臂弯挽进怀中,要扶他回去躺着。 黎修轻轻摇头,“不是,我才发现走错了房间,准备回——”垂下的眼睛扫过她颈后一道不可忽视的红痕,他顿时止住话语,皱了皱眉。 “有什么关系?家里那么多房间,我睡哪里不可以,要病人爬起来给我让?”黎音没有察觉,抬起手摸了摸他额上的退热贴,思考着,“好像有点不太冰了,我们去换一片?” 沉香熏过的床品塌下一小块,黎音半蹲下来,抽开床头柜子去找退热贴。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了?”黎修的声音有点哑,说一句,咳两下,他举着玻璃杯抿下一口,温热的水顺着灼烧的喉咙滚下去,却完全抚慰不下焦躁。 “就玩儿呗。”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撕开那层透明的胶,“大周末的,我不能去玩儿么?” 言之无物的回答,像贪玩的孩子应付家长。 黎修微微叹了一口气。 “很难受么?”她理解不了他的心境,只以为是病症带来的不适,微凉的手指掀开了他额上乱糟糟的碎发,“我要贴啦,忍一下。” “忍什么,就——”猝不及防的冰冷触感瞬间将他冻住,黎修咬住牙齿“嘶”了声,瞥一眼黎音带着促狭笑意的墨色眸子,无奈叹了声,“怎么这样冰,有作用么?” 他们兄妹两个体质都很好,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有生过病。 “谁知道的?”医生喊要这样,她就照做罢了。 边缘按两下把退热贴压实,黎音大功告成似地拍拍手,“好了,快躺下吧,医生说睡一觉就好了。” 她拿起旁边的包装袋阅读,确认一遍退热贴使用须知,“明天有事儿么?”黎音歪着脑袋想了想,提议,“不急着回蓉城的话,就多休息一天。” “嗯,明天看吧。” 他也确实很久没休息,顺从地拉过香气四溢的薄被覆在身上,黎修拿起手机看一眼,轻轻叹气。 “先回几个信息,很快。”他低头处理工作。 黎音没办法,只得瞪他一眼,嘱咐着,“那一会儿盖好啊,别又着凉了。” 黎修笑了声,眼睛从屏幕暂离,顺手在她蓬松发顶上揉了揉,“晓得了,你也休息去吧,明天一早还要工作。” “嗯。”答应完起身,人都走到门口了,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回来。 黎音在床边坐下,表情变得有点严肃,湿润嫣红的嘴唇轻启,想说什么,又犹豫似地停住。 “怎么了?”眼神给过去,喉咙却在一瞬间感觉异常干渴,手掌横过去握住玻璃杯,黎修仰头,饮进大半杯温水。 “哥…”黎音声调轻轻的,“是不是徐正为难你了?” 问出来自己也不信,虽然黎修并非亲生,但徐老头能有他这样的助力,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嫉妒,还不至于这么白痴想自毁长城。 第33章 “没有的事,徐董一向支持我的决策。”黎修也不理解,反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黎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咬牙,“刚才我们在电话里说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黎修脑子一嗡,“我给你打电话了?” 一看通话记录,说了十来分钟…可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黎音点头,“嗯。”她露出一个非常疑惑的表情,“哥,为什么你要去找以前的家人?他们把你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可一点亲情都没有讲的啊?” “…”原来是这件事,黎修“嗯”了声,松了一口气,“只是好奇而已,就算查到了,我也不会和他们认亲的。” 也是,或许人类总会想知道自己的来处。 黎音放下心来,重重点头,“那好的。”她如释重负地抱住了黎修的手臂,仰头笑得灿烂,“哥,你不知道,我听到你那样说都快吓死了。” “怎么就吓死了?”他失笑,“我像那种喜欢认祖归宗的人?” 黎音摇头,声音轻轻柔柔,“不是,你说不想做哥哥了,把我吓死了的…” 手下的人身体骤然僵硬。 第19章 雾蓉两地相隔不远,前半年星霓事忙,黎修一周有三四天留宿在观澜园。五月底公司步入正轨,他奔波来往频率稍降,也有放手让黎音完全自理的意思。 特殊时期,用起十二分力气帮黎音对付绪正几个偏向白慕静的元老,日日起早,难得有这样与她休闲用早餐的时刻。 总部那边暂且没有急事需要处理,黎修缓下行程,在雾城休息一天。 观澜园的房子是标准美式别墅,以温馨舒适的奶油白色调为主,一层依旧是对称拱形结构,餐厅摆放简约棕咖色长木桌,搁置黄铜烛台与鲜花玻璃瓶。 住家阿姨端好瓷花罐,小心放在了黎音旁边,轻声说道,“小姐,粥还烫着,您慢慢喝。” “谢谢佟姨。”黎音显然心情愉悦,点点头,手里的小笼包啃了一半,嘴巴鼓鼓的,又说一句,“杨师傅来了么,喊过来一起吃吧。” “杨师傅早些时候吃过了,如今在花园外头等着的。”住家阿姨回答道。 “喔,那好。”她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脑塞进嘴里,一手握着餐布托下巴,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欲言又止的哥哥。 “干嘛这样看着我,这儿又没有别人。”举止粗鲁也没办法,“时间紧迫呀,不好总是迟到的吧?” 公司那么多人等着呢。 黎修没有出门的打算,早起依旧穿着深灰色亚麻睡衣,干爽简单,架着竹筷夹汤包,慢条斯理地享用。 “哪里包得下那么多的,小心噎着。”他并不是想审判她的餐桌礼仪,看她一眼,说道,“你和谢州——” 他顿了一下,“还好么?” 黎音不甚在意地笑了声,问道,“薛三昨天找你,就说的这件事?”她往前倾了些,神情不屑,“他还真是有够无聊的…谢州来观澜园这么多次,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黎修不置可否地叹了声,伸出两指点了点她的脖后,“但谢州昨天应当是在南陆岛,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白菜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只管乱哄哄地啃咬,给她留下两个不体面的红色印记。黎音早晨起来看见,已经扑好遮瑕膏,不仔细看也不算明显。 黎音:“玩玩的。”她不满地瞪住黎修,“昨晚都和你说过了,还问什么呀。” “你和谢州也是玩玩?”他顿了下,“我可听说了他无故离岛的事情。” 黎音皱眉,但没有说话。 “你看着他像玩玩的意思么?旗下艺人与我们的利益牵扯太多了,你和谢州搭上这层关系,实在过于草率。”黎修语重心长,“早些处理好,别到时候出纰漏,蓉城那边有的是人等着吃掉星霓。” “晓得了。”她应了声,很快站起来,硬邦邦的语调,“我吃好了。” 看也不看人了,筷子往碗碟上一扔,叮铃几声,而后无声砸进复古地毯。 黎修没办法,起身过来,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放好在长桌,顺手掐住她的肩膀,要推人家去厨房洗手。 这事儿他是做惯了的,黎小姐喜欢人伺候,从小到大,每回吃了东西都使唤哥哥擦手、洗手。 按压下洗漱泡沫,黎修从后面圈过来,宽厚的手掌覆住她的手指,靠近,紧贴,纠缠,仔仔细细地,每一寸肌肤都要清理干净。 “好了,冲水。”黎修拧开水龙头,握过她的手送过去。 细密的凉水慢慢冲走两人手上的泡沫,他一边叹气,一边去取绵柔巾,“阿音是嫌我唠叨了。” “不许你管我!”黎音哼了声,眼睛却慢慢聚起笑意。 “嗯,我不管。阿音什么都能做到最好。”黎修轻声笑,垂着眼睛给她擦干手上的水珠。 * 八月份属于项目执行的旺季,除却承筑的珠宝展,星霓还有几个热门活动正在进行。 星霓的公司制度非常成熟,一些预算金额较小的项目只由对应的项目总监全权管理,并不需要经黎音的同意。 怪就怪在这样一次普通的杂志拍摄。 第34章 “杂志社把地点定在江北一家飞行俱乐部,准备要拍夏日飞行员特辑的,而后——”颜然说到这件事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咱们家的模特不经允许进入驾驶舱违规操作,好在机舱里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后续救援也来得及时,才没造成严重伤亡。” h225在低速滑行中失控,撞到了地面上停着的维修车辆,两个人都受了伤。 黎音盯住手上的赔偿定价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皮轻轻一跳,“找定损人员去过了?” “去过了…”颜然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是权威的保险公司,现在那边说传动系统严重故障,咱们派专人过去协商,这是他们商议之后的赔偿金以及机器维护价格。” “…”黎音闭了闭眼,十八线模特,5万不到的杂志拍摄,竟然能造成两人轻伤兼损坏一台价值8000万的重型直升机。 她叹了声,点开了这场拍摄的场地租赁资料——y_fl飞行俱乐部——黎音一下按住绷紧的额角,“这个价格不合理,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颜色遗憾地摇头,“对方不肯再让步了。我们本意是还想降下三成,可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接受,说要私下调解就是这个价格。” 黎音霍然起身,一下握紧了椅子扶手。 “黎总…” “正常人谁会去摆弄飞机?”黎音忽然笑了声,“驾驶舱里面的监控呢,看了么?” “缺失。”颜然知道事有蹊跷,还是叹气说道,“而且咱们模特当着双方的面亲口承认是自己想要尝试,把路都堵死了。” “黎总。”颜然说道,“其实这个俱乐部它…”她停住,看过来一眼,欲言又止。 黎音怎么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俱乐部就是薛三办起来的,收买星霓的小模特,用快要破损的飞机碰瓷大额的赔偿金。 “算了,就这么赔吧。”黎音挑眉轻笑,抻好西装弯腰坐下,“他这个脑子弄点钱也不容易。” 颜然暗自吃惊,这个价格分明远远超过正常范围的,而且咱们星霓大boss不都快要和时越大公子联姻了么,怎么薛三公子屡次故意为难。 “好的黎总。”颜然有一点泄气。 待玻璃门重新关闭,黎音点开通讯联系人划拉了一圈。 手指在桃木桌上轻敲,电话很快接通,“喂?” “对…那就查一下清关资料。”黎音闭着眼睛,“嗯,提单,编码,行,越详细越好。” 挂完电话,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点开手机里的一长串信息。 那天晚上走得匆忙,后续又忙碌了一周左右,没有空和顾向淮联系。 那边又气又急的,只以为她和渣男和好了。 y:【没有啊,这几天我都住在宿舍里。】 小白菜很好骗,黎音有时候觉得他脑子里是空的,因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深信不疑。 小白菜:【这样哦,那…你明天有空么,我同学介绍一家很好吃的日料店,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大概发完又觉得不够细心,马上又送来一句,【你喜欢吃日料么?】 黎音勾了勾唇角,低头给他回,【没吃过诶,你喜欢么?】 那边很快回复:【…不是很喜欢。】 y:【?那还吃。】 小白菜:【我同学说女生会喜欢的,这是一家网红打卡店,拍照很好看。】 黎音笑容加深,【你同学?你军师啊?】 小白菜:【!!!!!】 y:【是不是呢?】 顾向淮垂头丧气,【…嗯。】 y:【把他微信推给我。】 那边有点警惕,【????为什么?你要干嘛?】 y:【反正你都是在转述他的话,干脆我和他谈,免去你这个中间商。】 顾向淮气恼了,两个大字奉送过来,【不!行!】 而后又软下语气,【阿殷,别开这种玩笑,我会难受的。明天见面好不好…】 正向的情绪价值缓解出好心情,黎音答应下来,【好喔,那明晚我过来。】 第20章 从研发室出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五点。 八月中,雾城大学路旁银杏绿意森然,两排参天古树半遮光影,明明灭灭地斑驳出沧桑的宁静。 早些时候突发骤雨,如今夹道的风很凉爽,间隙着从坡底往上扬,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到少年蓬松柔软的发顶。 顾向淮没察觉,手握着背包带子,无意识地把笔电往肩膀里面扣紧。 最近模仿的激光雷达在结构和算法上始终不够精细,虽然能够勉强演示,但故障率太高,无法真正实现上线利用,等回去了,还得好好改—— “小心!”旁边的王沧远惊叫出声,同时手臂一展,把顾向淮往路边拽了两步,堪堪避开了穿行而来的自行车。 骑手反应缓慢,没来得及转弯,一头撞在树上。“哐”一声巨响,古木震动,绿叶纷落。 “我靠!”旁边几个人也吓到了,退后几步。王沧远看向倒在地上的男生,没好气往那自行车狠踹一脚,“骑车怎么不看路!想撞死谁啊!” 那男生忙道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说了几句又不自然往后面看一眼,他很快把车子扶起来,匆匆忙忙推着离开。 第35章 顾向淮觉得奇怪,顺着那人的目光寻过去,才发现对面走过来的女人。 此刻的她和平时很不一样。 半长的白色运动背心,棕褐色工装裤,微卷的长发乖巧侧放在两肩。依旧炎热的日光落在黎音妆容完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分开阴影,切割出淡漠与柔和的明灭反差。 她好漂亮,一路走过来,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 而顾向淮呢,甚至没有在第一眼将她认出来,或者说,来到雾城之后,他很少在曈曈白日之下与她相遇。黎音披着灰姑娘的马甲,好像从来热衷出没在夜色深重或者幽闭的格子中。 而她似乎是看见他了。 精致的下巴轻抬,黎音压压脑袋上的白色鸭舌帽,右手举高给他打招呼,“顾向淮!” 扬手间,运动背心往上滑了一些,露出更多细腻白皙的肌肤,以及那段他曾经反复抚摸过的迷人腰线。 顾向淮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嘶”了声,心里略有一些不爽,没顾得上几个同学的惊异目光,不由自主地要向她靠近。 “我——靠——”王沧远发出一声极其悠长的感叹,眼睛都瞪圆了,扒拉两下扯住了顾向淮,低声问道,“这踏马是什么情况啊?!” 妙啊妙啊顾向淮!怪不得好不容易申请下来的教工宿舍都不住,不嫌麻烦每天回家,这下可算给他找到原因了。 “你女朋友啊?”有人给他挤眉弄眼,“雾大的?不能吧,从前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顾向淮顿了一下,“不是。”也不知道否认了哪一句。 说话之间,黎音已经走到面前。 太过正色的美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几个嬉闹的男生在这样的容貌倾轧下顿时沉默,一个个都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啊?”只是在微信里提了一句,没想到她会直接来这里找他。 顾向淮眼睛亮晶晶的,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斜挎包,瞥一眼过去,角落一个非常昂贵的logo。 “我不能来啊?”她在他朋友面前给足了面子,语调亲昵有余,而后很自然喊顾向淮低头,取走了他头发上的那片银杏叶。 “我以为暑假学校没人呢。”她环顾四周,惊叹,“竟然这么热闹。” “嗯,大二开始就有实习作业要做了。” “对对对。”王沧远附和着,“咱们都在科技孵化基地实习呢,妹妹你是川东的么,还是隔壁医学院的?” 黎音的目光转到顾向淮身旁的男生们,嗯,除了顾向淮和他后面的那个高个子,其余几个都很符合她对雾城男人的刻板印象,她轻笑一声,转问顾向淮,“不介绍一下呀?” 顾向淮晃了晃神,点头,不算友好的视线扫过这几个眼睛快瞪掉的灾舅子,语气轻快逐一报名字,“王沧远、聂睿、岳溪览,都是研发室小组成员,一起做暑假实习作业的。” 其他几个也不熟,纯纯围着看热闹的,他就略过了。 王沧远连连点头,“你好你好!” “她…是我朋友,殷——”顾向淮顿了一下,脸上差点僵住,是了,自己到现在仍然不知道她的“全名”,幽幽怨怨地睇过去一眼,黎音也想起了这茬,很快接上,“殷寻。” 高校学子尚算礼貌,没有随意开玩笑,互相寒暄几句,顾向淮带着她离开。走了几步,脚下越来越快,等黎音跟不上了,他又回头瞧瞧,停下来等。 两只手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的,只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气恼。 “做什么生气呢?”黎音有一点猜到,觉得好笑,配合着去拽住他的衣角,“阿淮?”声调提起,很有点矫揉造作的亲昵。 可那单纯的少年听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喔,这就又笑了啊?”黎音倾身去看他。 晚风吹红了他的耳朵,顾向淮恨恨地看她一眼,长腿踢飞地上的小石头,“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就这样告诉他们了。” “那不然呢。”她笑,“有什么关系,萍水相逢而已,人家转眼就忘了。” 看来她对自己的美颜暴击没有多少自知之明,顾向淮已经可以想象到明天下午自己要承受到组员们刨根问底式的询问。 “而且你还看了岳溪览好几次。”顾向淮振振有词。 “不能看啊?” “我没说不能。”他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脸颊鼓起来气呼呼的样子让人很想捏,黎音拽住他的手臂挽进怀里,没事人似的,“下来些。” 顾向淮低下来配合她的高度,“干嘛?” 侧脸刚转过去,她的吻立即印上来,轻柔湿润的,像有细微的电流通过触面蜿蜒,心底深处飘飘然地淌出丝丝缕缕的甜意,他顺势俯身搂紧了她。 “阿殷。”真真假假的气恼一瞬烟消云散,嗓音腻得像滚过蜂蜜甜柚,顾向淮眼睛笑得弯成一汪月亮。他们是光明正大的,就在校门口,像普通的情侣那样拥抱。 黏黏糊糊地不放开,鼻息相缠地商议今晚去吃什么。 大学城的餐厅没有什么档次,都是以便宜好吃为主,从前黎红曼不许女儿随意在外边吃垃圾食品,后来黎音自己也形成了良好的饮食习惯,很少下小馆子,更别说像这种—— 第36章 可是这里实在是太香了! 学城后街到处都是食物冒出的白色雾气,香喷喷地往人鼻子里面钻,大脑垂体释放出强烈的食欲信号,眼花缭乱四处撒馋虫。 “可是这里——”黎音难得犹豫,最后还是没有抵抗住神经冲动,被拉进了一家几近客满的烤鱼馆。 重油重盐重辣,简陋的锡纸盒铺满红青椒和小米辣,拨开香葱,外焦内嫩的香鲤,非常不健康的菜品。 他们坐在外面临时摆上的小桌子,拥挤到足膝相抵,十数人共用一台转向大风扇。 可是这里味道确实不错,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又另外加了一份泡椒花蛤,等到结账,黎音不刻意吸气的话,小肚子都要凸出来。 “下次不能再来了。”她低头看一眼,眉毛就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顾向淮也看见了,没头没脑地“嘿嘿”笑,又在黎音冰刀一样的目光中,自作聪明地评价,“但是它很可爱诶。” “闭嘴。”黎音杀气腾腾地站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毛栗子。 “喔。”顾向淮捂住脑袋,紧紧抿唇,憋得面皮都发红。 这样手牵着手悠闲散步回去算不错的选择,如果顾向淮另一手没提着瓶圆溜溜的大唯怡,也许场景能称得上浪漫。 只剩半瓶了,又没有盖子,顾向淮本来不想要了,可黎音提起来,塞进他手里。 廉价的糖精饮品冰镇之后饮下去,别有风味。 或许是吃得太多,又或许是晚风温柔,她靠住身边的少年,难得在这个时间点积攒出困意。 第三个哈欠,黎音停下脚步,问顾向淮要纸巾擦眼睛。 “昨晚没有睡好么?”顾向淮问她。 “睡眠一直不是很好。” “所以才要借助酒精麻醉么?”回归本行,他还记得自己是黎音的戒酒帮扶志愿者。 “或许。” 回到602简单洗漱,得之不易的困倦感很快就消失殆尽,究其原因——狭小的房间搁置了这样一个随便碰一碰就炸毛的少年。 顾向淮真的太容易脸红了,只不过是抱在一起睡觉,脸烫得可以煎鸡蛋,手指在腹肌上划拉两下,浑身热呼呼像点着了小太阳,哼哼唧唧地贴过来,想索求更多。 理智被深重的雾色完全遮盖,顾向淮的手从睡裙下摆探进去,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思绪中充盈膨胀,再找不到突破口,他真的能当场死掉。 不管不顾把人紧紧揽在胸前,低下脑袋要将唇舌恶狠狠地缠进去。 黎音却忽然躲开了他。 顾向淮一下愣住,追过去,她却再次扭头。 “怎么了?”她好像不愿意和他亲吻,为什么? 顾向淮拧住眉头,心脏忽然剧烈抽痛。不可思议的猜想聚集脑海,翻出又酸又涩妒海波浪,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个x。 真是可恶极了,他几乎有一瞬间恨不得把她按住—— 而黎音呢,隔着薄薄的布料,她清晰地感受少年心脏轰隆隆的震响,热血翻涌生命力的澎湃,躁动她内心深处更多的摧毁欲。 “没事。” 手指往下挑开了睡衣结绳,尖锐的指甲慢拢轻勾,身后的人呼吸重过一声声,耳鬓厮磨间,滚烫而急促的气息让人心尖轻颤。 身体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顾向淮忍住这钻心的折磨,再次低头。 尖尖的虎牙轻轻研磨下她无意识的轻吟,刺进骨头缝里那些酥麻的痒意,交缠混乱的气息,每一样都让他几近贪婪地享用。 极致在前一刻被狠狠按压,黎音闷闷地笑了声,问他,“难受么?” “嗯。”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求我。” 黑暗的屋子里回响深重的喘息,顾向淮没有一刻像这样无望。 黎音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她看中的依旧只是他的青涩,以及那一点点可以随意戏弄他人的恶劣。 其实他们之间根本并不需要太多台词。 不需要餐厅,不需要鲜花,不需要约会,不需要亲吻,不需要任何繁文缛节。 当然了,她对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玩具何必上心。 所以,她对x,也会是这样的么? “嗯,求你。”他低下头颅。 反扣在书桌上的手机无声亮起,数条收不到回复的消息停留在通知栏,屏幕慢慢又黯淡,回归黑暗。 第21章 连着一段时间宿在顾向淮家,黎音反而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有所改善。枕住雨夜连绵的白噪音和少年强有力的心跳声,她不必饮用过多的酒精,也能在八月末的一个周日直接睡到中午十二点。 木门紧闭着,新安装的隔光窗帘将感知停顿在暗色沉沉中,黎音撑手抻抻筋骨,打着哈欠摸床头的手机。 意料之中的一长串通知,是平淡而忙碌的工作日常。 只是离开了大屏幕的协助,密密麻麻的外文字体让她微感不适,黎音眯着眼睛,逐份阅读。 综艺荒岛求生在网络上的反响十分高涨,这些时候来找谢州的合作方多不胜数,倪薇那边已经把之后一年除却专辑制作之外的行程都给安排好了。 第37章 可谢州竟然让她和颜然对接,找出个合适休假旅行的档期,要是只几天也就算了,他竟然狮子大开口,需要一个月!倪薇不同意,他还说黎总已经批准了。 倪薇可不信,一大早发信息过来确认,【黎总,你们要休假一个月?!真的假的?!】 黎音微叹,【七天。】 打发走心满意足的经纪人,她点开未接通话,回拨。 星霓与y_fl飞行俱乐部已经白纸黑字签下了赔付协议,颜然也按照boss的安排,给所有谈判备份录音资料。 就看冷琦清在海关那边查得怎么样—— 电话很快接通了,愉悦轻快的年轻女声从听筒传出来,“黎总,周末还上班呀,你没接电话我以为你还没起床呢?” 黎音轻笑,“刚刚才起。”两人足够熟悉,她也不多客气,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床板,语调轻懒,“查到了?” “嗯。”冷琦清说,“如你所想,薛三那孙子大概的确想坑你一笔,他们俱乐部有两架h225,其中一个是半损坏的状态,过关资料压缩包我现在发到你邮箱?” 黎音“嗯”了声。 对面继续说道,“对一下发动机编码,应该很快能分辨他们有没有在鱼目混珠。”她停顿一下,忽然笑了,有些不解,“不是听说绪正和时越要一起接景区的那个项目么,怎么你和薛三竟然明争暗斗起来了?” 那当然是私人恩怨,她叹了一声,“我哪里知道的,薛三公子脑子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冷琦清细想一下,也是的,薛三是雾蓉圈子里最不成器的一个,仗着家里有钱又长着张俊脸,在里德的时候就趾高气扬,很是不可一世。 毕业了拿着他老子的钱东搞西搞,什么电竞俱乐部、网球俱乐部都涉猎过…听说热度三分钟,过了兴头就不愿意管,让人家自生自灭。 等星霓真把他告了,这个飞行俱乐部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那是时越欸,你和薛三对着干,会不会——”冷琦清想了想,还是劝一句,“打狗还看主人呢。” 黎音晓得朋友的好意,笑了声,“放心,我哪里会有这个意思,只不过他踩在星霓脸面上耀武扬威,没道理欺负到门口了咱们还脑袋缩起来当做无事发生吧?” “那肯定的。时越再厉害,那也得遵纪守法不是,他薛三不仁,咱们也不能退太过了。” 这件事在冷琦清这里算告一个段落,说了几句,又喊黎音带孟心回蓉城聚一聚,“孟心最近忙什么呢,昨晚打了两个电话过去,没良心的,现在还没给我回。” “玩儿呗。”昨天楚方在上海有个演唱会嘉宾项目,孟心大概跟着出差去了,“她现在在我公司上班呢。”黎音不好透露太多,听到那边一声惊讶的“啊”,笑着接上,“你自己问她去。” 冷琦清不满了,“哦,你们背着我有秘密了是吧。” 聊了会儿,门把手忽然转了两下,顾向淮小心翼翼把脑袋钻进来,明亮的眼睛轻眨,做了一个“吃饭”的口型。 辛辣的食物热气一同窜进来,鲜香到让人食指大动。 顾向淮在上次那家烤鱼店给她带了炒菜回来。 “不说了,我吃饭。”黎音挂断电话,冲门口招了招手。 顾向淮这才侧过身子越过那扇门。 他笑得露出白色的小虎牙,长腿迈了两步,靠得近了,高大的身影直接扑过来,一下把人压回被子。旧板床咿呀呀地晃,黎音险些以为它要塌了。 “阿音,昨晚睡得好不好?”顾向淮身上肯定安装粘粘胶了,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还不够,脑袋一拱拱地使劲儿蹭人家的脖颈,骨感精致的五指没入长长的卷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按压头皮。 力度适中,手法专业,黎音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夸奖他,“嗯,睡饱了,感觉这些天都没那么疲惫的。”她想起什么,又问,“以前你是在这间屋子练琴么?” 所以这里才装着隔音板。 “嗯。”顾向淮点头,“刚开始学琴的时候需要大量练习,而我又天分有限,弹出的调子像丧乐,而且那时候楼下还有在练小号和二胡的,一到下午此起彼伏的,邻里矛盾超级加倍。” 黎音笑,“真的,那怎么现在还当上钢琴老师,不怕误人子弟啊?” 顾向淮很坦然,“我是努力型选手,练着练着肌肉记忆就到位了,教小孩子没什么不行啊。” 她听着,握住他的手把玩,漫不经心的说,“但是你的手很适合弹琴,很漂亮。”她亲亲他的脸,笑道,“什么时候弹给我听呀?” “你想听么?”脸上一下挂满了跃跃欲试,顾向淮眼睛亮出光泽,大有黎音一声令下,他马上就要去大厅弹琴的架势。 黎音摇头,摸摸肚子,“听着钢琴曲吃川菜好像不是很搭。” 可顾向淮不依不饶,“阿殷,九月二号雾大礼堂有个迎新晚会,9点我有钢琴节目的,你来看我,好不好?” 说实话,在从前的那些个临时关系中,黎音没有进入过对方的生活圈子。 想玩的时候出现,不想玩的时候就消失,青涩的男生们总是占有欲极强,几次若即若离的约会之后,大都想将她升级为专属女朋友。 第38章 私欲和试探会让关系变得不再纯粹,也让她没有办法百分百投入享受,往往这时候,黎音就会很快切断联系。 可顾向淮很奇怪。 这么多天同床共枕他都没有更进一步,就算忍到喉咙哽咽,也只停留在目前这个阶段。 要是说他为了长久发展,可同时他也并没有要求她做他的女朋友。 当然,这种情况是黎音最乐意见到的,其他人的心思她没空多想。 “好。”她搂住他的脖子,撒娇一般蹭了蹭他高挺的鼻梁,笑容清甜,“那阿淮抱我起来。” * 和顾向淮的相处模式好像这样固定下来,偶尔出现,偶尔消失,无论她怎么样忽视或疏远,他都始终热情如一。 在黎音看来,这段关系非常良好。 九月二号,天气难得阴凉,临近6点时候,黎音在办公室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短款白t露出玲珑细腰,牛仔裤包裹笔直纤细的长腿——要去到雾城大学,她在着装方面往休闲舒适里靠。 落地玻璃窗外乌云密布,好像就快要下雨。 黎音抬手看表,不堵车的话,从星霓过去大学城需要一个小时,迎新典礼在7点开始,而顾向淮的表演在9点,晚一点也没—— 急促的内电铃声打断了思绪,黎音倾向桌侧,按下了免提按钮。座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滴”声过后,颜助理的声音传进来。 “黎总,时越的小薛总在楼下大厅,想要见您,您看——” 黎音一下子笑出气音,半晌,非常稀奇地“哦”了声,“不见,让他走吧。” 颜然答应着,电话挂断。 五分钟之后,黎音的手机响了,瞥过去一眼,来自蓉城的陌生号码。 薛越的声音堪称气急败坏,“徐二!你想做什么???嗯??” “怎么了啊?”黎音笑得轻盈,咬重了他的称呼,“‘小薛总’?是星霓的赔偿金不到位么?” 她还敢提这茬,薛越咬住牙齿,“赔偿金?你留着后手,就为了资金到账之后去告我敲诈勒索?!” 赔偿金到账之后,星霓这边的法务立即联系律师,一起带上h225的公证资料去法院控告飞行俱乐部故意敲诈。 他恨恨地质问,“我们那点过结你要记到什么时候?” 黎音有时候不知道薛越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或许他全部细胞都用在维护那张翩然俊秀的脸,以至于智商趋近负数。 她好心地提醒他,“两部h225,损品用来展示、租赁,完品供学员使用,不是吗?你还是查一查是不是俱乐部内部有人贪污腐败,妄想用这种方式来碰瓷我们星霓呢?” 薛越张口结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还有事么?”黎音又看了一次表,顺手把手机搁在桌上,开始收拾包包。 “我们见面说。” “没空。”黎音声线冰冷,“有事电话说,自己说不明白就找律师过来说。” 下一刻,办公室的玻璃门忽然被猛地推开,颜然显见是有重要的事情,急匆匆的模样闯到了办公桌前面,脸色煞白,“黎总!” “怎么了?”黎音肃起脸色,盯住了她额上的汗珠。 “谢…谢州从威亚上摔下来了——” 黎音一下站起来,手指按住了桌面,皱眉,“怎么会?现在人怎么样?” “人有点不清醒,现在送到三医院去了。”颜然说道。 “媒体呢,消息传出去了?” 颜然点头,“各大媒体都得到消息了,公关部那边已经安排加班,我们也已经报警,会有相关人员来驱散人群。” “怎么会摔下来?”这些可以路上说,黎音拿起手机,“我们过去——” 她忘记电话还没挂断了,薛越轻轻哼了声,阴冷的语调贴近了耳朵。 “徐聆音,今晚我和我哥在should吃饭,你不是一直想和他见面么,现在过来,还不迟。” 第22章 谢州没绑稳带子从台上摔下来的动图在各大平台传播,像素模模糊糊的,隐约只看见旁边还有星霓另一个艺人,于是微博上面谣言满天飞。 对于星霓的公关部来说,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工作人员忙着辟谣,发通告,同时还要安抚粉丝,顺带和节目组沟通现场照片流出的问题。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医院外边闪烁的红蓝警报灯也慢慢远去,为了拿到一线消息,不死心的媒体始终蹲守,早些时候还试图混进这家医院,险些和安保人员起了冲突。 七楼vip病房。 面对为所欲为的艺人,倪薇简直头疼欲裂,劝了几句,气得一下飙出了方言,“我说祖宗,您别闹腾了行么,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下床,你莫非以为自己是超人迈?” 小叶扶住想要下床的谢州,劝说着,“是啊哥,现在咱们得听医生的话啊,你是不晓得,当时那也太吓人,我真的魂飞魄散了。” 绳子还没绑好机器就开始运作,谢州被带出安全区,一下撞到了障碍墙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经过初步检查,他的伤势不算严重,但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损伤不支持他立即出院。 谢州伸手摸了摸头上绑着的绷带,目光从稍远处的几人身上掠过。 第39章 人来得很齐,颜然、甘云星、倪薇、小叶,以及工作室的几个人都在这里,病房里站得满满当当。 “黎总呢?”他问道,“公司艺人受伤,她身为老板也不来探望的么?” 几个人都情不自禁侧头去看颜然,谢州冷冷的视线也跟过来,“是颜助理没把这事上报么?” 好大一口锅啊,颜助理顿时背后发凉,“唔”了声,“黎总今天有点事,可能还在路上。”她摇了摇手机,“她有在问情况的。” “她有什么事?” 见四下沉默,他忽然笑了声,“黎总的行程不都是颜助理和甘助理在管理么,怎么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甘云星可惯不了大明星的脾气,轻笑一声,语调公事公办,“抱歉谢先生,没有黎总的允许,总裁办是不能给任何人透露行程安排的。” 气氛诡谲地在维持沉默,谢州垂着眼睛,半晌倏然自嘲地冷笑。苦涩与不解的情绪翻滚弥漫,伤口好像更加实质地发作疼痛。 “嗡——” 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却并打不破这窒息的氛围,倪薇“哦”了声,拿着手机往病房外面走,自言自语,“公关部的小韦,我先接个电话。” 门一被推开,走廊中几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整齐传进来,倪薇被门外的人吓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黎总!” 她来了?!谢州心中重重一跳,猛地抬起头。 突如其来的刺疼让人顿感晕眩,他眼前发黑,下意识按住了病床栏杆。 “哥!”小叶发现不对,心惊胆战地喊了声,“您慢点!不能这么大动作啊!” “我没事。” 可谢州没来得及勾起的唇角在看清来人后迅速压平,眼睛的光好像被按下开关,黯然中的冰冷和抗拒一目了然。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房间,为首那人挺拔冷峻,裁剪得当的西装挽在手臂,幽深锐利的眸子望过来,倨傲矜贵的模样。 锃亮的皮鞋停在病床前方,黎修才换上温润如玉的伪装,他忧心地皱眉,问候着,“刚才在外面和医生问过你的情况了,虽然有惊无险,但接下来还是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才行。” 见谢州冷漠的模样,黎修并不在意,转向小叶,谆谆嘱咐,“叶助理,事故还在调查中,咱们不多想这些,先照顾谢州痊愈为主。” “是是…”小叶忙点头。 黎修与旁边的展助理低语几句,亦点头,侧身继续安慰道,“没关系,十一月演唱会的事我们可以推迟,还有十二月的代言,合同照签,该谢州的资源不会因为这个意外分摊到其他艺人身上的。” 倪薇顿松一口气。 谢州这才缓慢地开口,“星霓之后的决策都是黎总来管了么?小黎总这是要跳槽了?” 黎修和煦地笑,可眼睛的冷光却未波动一分,他不准备理会这种带情绪的提问,又和倪薇说了几句,与众人辞行。 “都散了吧。”他淡淡说道,“叶助理那边安排专人过来照顾就好,工作上的烦心事都先不要来打扰,让谢州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一切合情合理,可谢州如鲠在喉。 如果厌恶的人能逐个排名,几年前的谢州会把薛越排第一位。 直到那天深夜他来到观澜园。 三楼前厅只亮着一盏彩色琉璃灯,大屏幕上光影柔和,交织的光线半明半灭地映照沙发上的两人。 谢州是独生子女,他也没有关心过别人家的兄妹是否会像黎音和黎修这样——他们大概一开始是在看电影,黎音不耐烦这种文艺范儿酸涩别扭的剧情,靠住哥哥肩膀,在安静的黑暗中昏昏欲睡。 而后她睡熟了,四肢乱摆软成一摊泥,黎修扶着累,干脆靠在扶手半躺下来,任由黎音八爪鱼似地整个压在他身上。 谢州乍一看,险些以为他们—— 可黎修神情坦然,两只眼睛落着冷冷的蓝光,依旧盯着屏幕上的剧情。 正常的兄妹能这样没有边界感么?谢州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不爽。明里暗里和黎音提过几次,黎音却不以为然,“我们从小就这样。”她说,“妈妈不在的时候,都是哥哥在照顾我。” 谢州很想说,可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那天在沙发上,黎音甚至只穿着一件吊带睡裙。 * 时间回到6点10分。 看到黎音伸手去拉后车门的时候,薛越几乎气笑了,他及时抬手按钥匙,“滴滴”两声,门重新锁得严实。 “干嘛?”黎音回头看他,非常不解地蹙紧眉头。 “干嘛?”他不可思议地重复,“你有没有点礼貌?真把我当司机啊?” 黎音收回手,失笑一声,“抱歉,习惯了。” 当然,这种礼貌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在should餐厅等了一个小时,耐心终于随着饥饿告罄,黎音扬手让人拿菜单过来。 “你哥到底还来不来?”黎音咬牙切齿地盯了薛越一眼,低头给顾向淮回消息,【对不起,我临时有事,现在还在渝北,可能来不及过去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薛越却似乎心情愉悦。 第40章 小白菜:【啊?委屈.jpg。】 “想杀了你。”她阴恻恻地笑,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 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切地震响,黎音吓一跳,忙拿起来看,屏幕亮起,又是一条微信消息。 对面的顾向淮没有询问原因,只是气恼地发送了十个伤心哭哭表情包轰炸她。 她轻勾唇角,垂着眼睛把菜单递给薛越,“你点吧,和以前一样。” 同时手指没有停止敲击,回复给顾向淮,【发,再发拉黑了。】 顾向淮估计委屈坏了,不敢再发消息,却愤愤不平地开始撤回那十个表情包。 灰色的小字一行行显示在屏幕,黎音哼笑,按灭了屏幕。 这个笑容看得辛苦点单的薛越实在不爽。“怎么了啊?”他语气微讽,“消息来得这么急,是不是谢州死了?” 黎音眉头一皱,“谢州情况很稳定,你好端端地咒人家做什么?” “好端端的?”薛越冷冷地看她一眼,“这货翻窗子进来睡我前女友,谁和他‘好端端’的?他该有这报应。” 是黎音理亏,她点头,“要不还是谈谈官司的事?” 黎音的目的很简单,撤诉当然可以,只要薛越不要再在她和薛时之间横生是非就好。 薛越不理解,“你就这么肯定我哥能看得上你?”他斜着眼睛打量黎音这身过于休闲的打扮,疑惑道,“未免太过自信了。” 黎音很无奈地摊手,“有什么关系,商业联姻还要看感情么,你们薛董事长能看得上绪正就可以了。” 没来由的一阵焦躁忽然闷在胸口,薛越咬牙哼笑,“你放心,我哥肯定不会同意和你结婚。” “为什么?” “肯定不会的。”他言辞凿凿。 黎音撑住下巴,懒懒地看他一眼,轻笑,“你又不是你哥,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薛越:“我知道,因为我哥准备把他名下的一部分股份转到我这里——”他停顿一下,果然看见黎音忽然严肃下来的神色。 他没什么好气地继续说,“今天他过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以后我也会是时越的主要股东之一,当然,千里原项目我们会接,至于联姻的事,我哥准备让我来替。” 什么替不替的,这话说出来怎么还挺别扭的,薛越噎了下,随即掩饰性地冷笑,“当然了,你也不要自作多情,我是需要钱来办新的赛车俱乐部才答应下来,并不是要和你怎么样的意思。就算结了婚,我们也不用每天见面。甚至于从来不见面也行,总之,谁也不管谁。” 黎音重重点头,红唇轻启,准备问出她唯一关心的问题。 薛越竖起耳朵,听到了这女人无情无义的一句话。 “所以你哥准备转你多少股份?” 薛越两眼一闭,彻底失去了继续对话的欲望。 第23章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虽然在商业价值上薛越远不能和他哥哥相比较,但同时他是易控的。薛时自损三千也不愿意和她吃这顿饭,其决心黎音略微体会。 用餐结束的时候暴雨刚刚停止,他们从should走出来,一前一后,隔开陌生的距离。 搭上全新的利益纠葛,薛越恢复应有的绅士风度——在门童把车子开上迎宾车道之后,主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意在送这位今晚共同进餐的女士回家,或者更大度一点,送她去三医院看望情人。 可惜黎音敬谢不敏,“不必,我有司机。”她向被堵在车道后方的黑色车辆挥手,杨师傅立即按亮车灯,车窗打下,远远地喊了一声,“黎总。” 薛越看着她没说话。 黎音挑眉,“你还有事?”她再次看表。 “你不是去医院。”他忽然笃定了语气,冷冷哼笑,“今晚还有其他约会?” “你懂我。”她笑了声,比了一个让他先行的手势,“别在这儿堵着了,把车子开走,我有点赶时间。” “行。”薛越喉咙一口闷气有点下不去,想起了方才在星霓楼下受到的冷待,转转手中的钥匙,字词几乎是从牙缝一个蹦出来,“您还真是挺忙的。” 黎音点头,“所以下次记得先预约。” 车子开到雾城大学门口,分针已经跳过10。好在今天穿着双givenchy,走路又快又稳。 她不是第一次来雾大,轻车熟路地往礼堂的位置走。夜风和畅,走到长阶之下已经隐约听见悠扬的琴声,黎音踩上松针落满的通道,推开了礼堂古扑的柳木大门闪进去。 门慢慢关上,一切世俗与嘈杂隔绝于外。 这里太暗了,踢脚线旁的应急灯亮出黯淡的绿色光线,除此之外,只有一束柔和的白光打在舞台上。 老旧而深沉的红色幕布前边,演奏者背脊挺得板正,流畅音符与冷色光线游走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画笔般勾勒出完美绝顶的皮相。 在黎音的印象中,顾向淮很少这样面无表情。他总是鲜活、清澈,羞怯,给一点点小小的反馈就可以奉献血肉肺腑。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显露过这样的矜雅冷清的样子。 指法在黑白琴键上优雅轻快,可漆黑的瞳仁在冷光中显出失落的沉默。 第41章 静默的观众在他起身鞠躬后爆发出雷鸣欢呼,而他只勾了勾唇,跟随所有表演人员排列谢幕仪式的阵队,偶尔漫不经心地往席间瞟来冷漠疏离的眼神。 掌声响起,彩带飞扬,他的视线被钳制在某处不能动弹。 随后,黯淡的眸子骤然乍出火束一般的光亮,顾向淮在收尾的谢辞中抱紧胸前的花束,如果不是主持人挡在前方,他大概已经迈下步子,不顾一切地向她而来。 她还是来了。 顾向淮有在微博上看见那个谢州受伤住院的消息,他以为她的失约与他有关,或许谢州就是那个x。 原来不是的,否则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心中按捺不住的酸涩与别扭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在后台拿回手机,顾向淮低头看见了黎音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y:【在寅初亭见。】 “顾向淮!”旁边横过来一个人挡住了在休息室门前,王沧远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声,问道,“去哪里?一会儿不是还要回去计算控制器共振么?” 顾向淮“哦”了声,眉眼中的雀跃根本无法掩饰,“我有点事,控制器的事明天去了基地再说吧。” 王沧远一闭眼,“你…”他停顿一下,语重心长,“兄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你说。”顾向淮没太在意,给黎音回了个消息,【等我五分钟,马上过来。】 想了想,语气好像太生硬了,再附上一个猫咪表情包吧。 王沧远欲言又止,今天本说要给顾向淮捧场的,结果做控制器模拟实验时候出了好几个bug,来得有点晚了,路过雾大校门口时候,刚巧看见那个殷寻从一辆s级迈巴赫上下来。 “开车的是个老头!”王沧远看到兄弟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痛心疾首,“看起来起码得4、50岁了!” 顾向淮拧着眉,“你琢磨什么呢?” “那我不是——” 顾向淮出声打断了他,无奈辩解,“那是她家的司机。” 他不想让黎音等久了,推开门就走。 王沧远一愣,“嚯”一声,跑了两步追上去,“大小姐啊?”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吃惊,“真的假的,你…还真就…傍上了?”可顾向淮还穿着一两百的鞋子呢,他继续疑惑,“这也不像啊?” “…什么叫我‘真傍上了’?”顾向淮不可思议地笑出声,“怎么这话我听着不对劲的?” “哦,你还不知道。”王沧远笑得阴险。 因为长相过于美貌,顾向淮在大一军训时候就被评为雾大新生代校草,顶替物理系某位英年早婚的教授一跃成为大学城人气榜top。 可同时大家也知道顾向淮的家庭条件很不宽裕。 大学城的琴行、象山路的酒吧,还有学校勤工俭学的项目都有过他的身影,整天忙忙碌碌的。据他的室友们透露,顾向淮的家庭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都是空的。 这代表着什么,人家身世凄惨,孑然一身啊。 有些无聊的人难免开玩笑,说长这么帅怎么不好好利用,就不用这样到处打工了。 “…”顾向淮失语,“很无聊。”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我和她没有特殊关系,只是朋友而已。” “哦,朋友。” 王沧远可不信,就瞧他这火急燎燎的样子吧,只恨脚上没安装滑轮。走这么快,王沧远都快跟不上了,“腿长了不起啊!你干脆原地起飞啊。”气喘吁吁地跺脚,“怎么就这重色轻友呢?” “我是我是。”顾向淮敷衍着,两三步跨过长阶,一瞬间就没进昏暗的秋夜中。 寅初亭的风很大,顾向淮到的时候,黎音正在柱子后面接电话,呼呼的风声模糊了她的话语,朦胧几句“那就好好休息”“随时派人看护好”传过来,完全了顾向淮对于她今晚行程的猜测。 是了,公司员工出了这种事,她难免要忙一会儿的。 只是普通朋友么?顾向淮眼神晦暗地靠近。 狂风吹乱了她慵懒披散的长发,纤细清瘦的女人一手挽住头发,单薄到显出无辜的脆弱。 “那好…你们也别太辛苦,有事让护理做就好,有情况随时联系。”黎音看见顾向淮了,很快挂断了与颜然的通话。 谢州不肯听电话,似乎在为她没有及时去医院而气恼。 身前揽过来一只手臂,黎音的后背撞进温热的胸膛,少年清爽干净的气息靠近在耳朵旁,清亮又愉悦的声调喊她的名字,“阿殷。” 远处的王沧远看见他们重合的影子,冷冷一声哼笑,朋友!!朋友怎么一见面就抱在一起了!!??顾向淮就不是个老实的人。 顾向淮凑近黎音敏感的脖颈,用尖尖的虎牙轻轻磨压,“你不是说有事不来了么,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谢幕的时候。” 她好像很喜欢捏他的耳朵,酥酥痒痒的。 “啊?”他不高兴地嘟囔,“我以为起码赶得上听一半呢,结果根本白炫了,亏我那么吃力地卖弄。” “吃力?”黎音笑,“我看你游刃有余啊?” 顾向淮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了,把人转过来,黏黏糊糊地撒娇,“你不是没看着么,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第42章 她没回答,反而问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曲目是班级投票决定的。”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英文,“stay with me.” “嗯?”水光潋滟的眸子轻闪,黎音愣了一下。 “曲子的名字。”他声音闷闷的,“《stay with me》,一部电视剧的插曲,我移了几行音来调的钢琴谱。很有名的呀。” “这样。”她漫不经心地挑弄他的短发,大概因为要登台,顾向淮做过简单的造型,气味清淡的发胶挑起了碎发,整整齐齐地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再往下,卷翘浓黑的长睫,星眸剑眉,唇红齿白。 笑起来甚至还有点甜丝丝的。 星霓同类型的几个艺人都没有这样绝美的品貌,黎音暗自生气,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拧了两下。 白皙的脸颊霎时通红一片,受了无妄之灾的少年委屈地抿住了薄唇,湿漉漉的眼睛低垂着看她,“做什么捏我啊,疼死了…” “那你想不想演电视剧呢?”她突然这样问。 顾向淮一开始显得很错愕,等想明白过来又好像被她逗笑了。 “我??”他一手指向自己,眼睛弯得欢悦又轻盈,尖尖的虎牙露出来,“我哪里会演戏?” “你长这样好看,演技差一点是应该的。如果长得又好看演技又绝佳,那其他人还怎么混啊?”胡言乱语,属于星探在忽悠小白花时候的常用话术。 顾向淮好像只听到了她的第一句话,不好意思地挠头,清透的嗓音柔软几分,“你觉得我好看么?” “当然了。”黎音理所当然,“有人说你不好看?” 那倒没有,顾向淮笑,“但是听你这样说,我会很开心。”他想了想,又回答她上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的家庭条件不好,能做演员肯定好啊,只不过这些事情离我们太远了,现在我还是好好专注学习,等毕业之后找个好工作。” 他眨眨眼,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到时候我有了稳定工作,再送你回学校继续读书深造——” 某种猜想再次闪现,好像有一根丝线牵连出不真实的幻影,黎音不可思议地看了那貌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一眼。 这样真诚而清澈的眼眸—— 对了,她曾经和他撒谎,说自己被迫辍学打工。 果不其然,顾向淮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眸子中依旧带着对未来的灼热期盼,“雾城有很多成人大学的,等学历上去,你就再不用上辛苦的夜班了,咱们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黎音笑了声,随口说道,“真的?为什么不可以你去上班,我就在家里貌美如花?”她真心诚意地吐槽,“我讨厌工作。” 顾向淮笑意淡了一些,低声道,“当然可以,只是——” “是什么?”黎音问道,“一个人上班压力太大了是么?” 他摇摇头,眸子星光璀璨,“阿殷,我当然相信自己可以一辈子不变心。可是…你的家庭、你的经历,那些背叛过你的、伤害你的,或许会让你不再相信任何人是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了自己的本领,你会觉得更加安心。” 他表情忽然严肃,四只手指竖起来发誓,“我只要你去好好读书,就算读完书不想工作也可以的。”他垂下脑袋来看她,“这样好不好?” 黎音——不是,殷寻挽住了他的手臂,真切的笑意盈进水光波澜的眸子,“走吧,车来了。” 第24章 公事缠身,隔日黎音还是先回了趟公司。 谢州受伤的事情让公关和宣传忙了个通宵,开早会时候人人顶着黑眼圈,捧着板子报告进度——谢州醒来后亲自发了微博短视频,粉丝大都已经安抚好。 承筑商场珠宝会等几个项目进入收尾、催款的阶段,执行部张锐送上的验收报告在颜然那先过了一遍,没有问题又送到黎音这里等待终审。 甘助理得到指令,吩咐法务和薛越的飞行俱乐部达成和解,顺便告一下违约的小模特。 另外黎音仍然抽空应付绪正总部关于舆论导向的临时视频会议。 忙完一圈回来,接近中午。黎音刚坐下不到两分钟,颜然推门进来,“黎总,杨师傅到了,咱们现在就去医院么?或者等用完午餐再过去。” “不必,过去吃。”黎音回答着,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在仔细浏览承筑珠宝会的验收图片,她顺口问谢州的情况,“今天医院那边——” 话语忽然中止,黎音看着屏幕,重重拧眉。 这表情可不太对啊!颜然心里“咯噔”一跳,难道验收报告有问题?不能吧。 她同样看向黎音的屏幕。 鼠标中断了自动播放的ppt,它停留在周末那天的特技表演验收图片上——两个穿着赛车服的男人排成一列,头盔抱在手上,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 又是这种表情了,顾向淮冷静下来的时候,眸间暗光沉寂冷清,没由来地游离出淡漠幽暗的迫势,与平日的乖顺判若两人。 回想顾向淮那天的话语以及行为,黎音大致猜想出了这场商场事故的过程——他口中所谓“找到一个新兼职”就是无证在承筑广场做特技表演? 所以他在那两个大购物袋里的彩妆与护肤品花的钱,其实仍然是从黎音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去的? 第43章 她一下气得笑出了声。 操控着光标在顾向淮的脑袋上圈了一下,问颜然道,“这人是哪里找来的?资质都不用验证么?” 颜然大吃一惊,不至于吧,她刚才看过这些资料了,资质没问题的啊? 她忙拿起手中的平板,往后翻了几页——特技人员的资质证书赫然在目,“黎总,您看呢,这里有他们的证书。” 为着承筑广场人员聚集数据分析,这个项目给特技人员定下标准是至少拥有正规赛车执照——黎音很清楚维持这样一张有效的赛车执照每年需要多少钱,这绝对不是顾向淮可以承担得起的价格。 可是他的执照就在这里,还是一张c级执照。 黎音定定地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和绝不符合的出生日期,指过去笑了声,“这人看起来有30岁?” 颜然“唔”声停顿,验收照片也不是特别清晰,或许人家就是长得年轻呢,可这话她不好说。 黎音稍微向后靠了一些,无奈地伸出手指在疲惫的眼皮上摁了两下,“把张锐喊过来吧。” 颜然点头,退了两步,又听到boss吩咐,“和谢州那边说一下,让他先吃饭,我们晚点再过去。” 执行部的张经理在五分钟后从楼下食堂匆匆喊过来,推门进来还没说话,一眼就看见投屏幕布上的照片。 他眼角狠狠抽搐一下,脚步也慢了几分,犹豫走到桌前,“黎总,您找我?” 黎音点头,和颜悦色似的开了口,“是这样,那天我在项目a群看见里头乱糟糟的,也没看清是什么事儿,你和我说一下吧。” 张锐紧了紧喉咙,“那天——”刚一开口,黎音又打断他,比手请他坐下说。 张锐讪讪坐下,叹气一声,继续说道,“您知道,承筑商场珠宝会开项的那天,本来是预备两个特技人员做赛车表演的。” 他看一眼对面云淡风轻的黎音,咬牙说道,“临开场了,两个赛车手闹矛盾,其中一位直接毁约离开了,您知道,原定的双人表演已经做成海报给承筑搁在1号门门口了,咱们不好临时更改,不然承筑那边、或者已经聚集起来的观众那边,都不好交代。” “嗯。”黎音点头,脸上仍然保持微笑,“继续说。” 张锐指了指图片上的两人,无奈轻笑,“这件事作为紧急事件报上来,我去到现场后,刚巧遇见他们两个在聊天叙旧。” 顾向淮和这位特技人员曾在一个青少年基地培训练习,同属一个教练,后者又再三为顾向淮做保,认为这样一个表演难不倒他。 “其实这位也是有c级执照的,只是有几年没过年审了,有效期不够,所以——”张锐叹了一口气,“后来他有补上来过期的执照,所以第二天我也就放心让他替上了。”他打开手机相册推过去,“在这里,您看呢。” 黎音没说什么,眼睛微微垂下,看见了那张执照。 上面的证件照或许有一些久远,那时候的顾向淮甚至没有褪去脸上的婴儿肥,非常青涩的小孩子模样,注册日期在他16岁那年。 有什么线索在脑中一闪而过,黎音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有一些年代深重的记忆就快要翻滚出来—— 张锐的手机忽然因为长久不操作而熄屏。 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过来,黎音的思绪被迫中断。 她哼笑了声,掀起眼睛看了张锐一眼,开口问道,“张经理忘记咱们一开始商定好的了,毕竟是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一旦车手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不然——”她手指按在报价单上那个数字,也不挑明,接上,“不然咱们也不必花这个价格来请人了,是不是?” 张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许是那小孩与伙伴一对金额,发现相差太多,想办法把这事捅到星霓上层来了,毕竟总裁办助理这边还有公开邮箱。 百密一疏。 “行吧,看来是张经理事儿太多,有些办不过来了。”黎音调开了执行部的人员名单,沉吟片刻,“这周之内就和周符换个办公室吧。” 她喊颜然,“一会儿你去人事说一下。” “好的。” 张锐叹了声,在出去之前又被喊住,黎音好笑地看着他,说道,“记得把人费用结清。” 这次执行部的效率倒是忽然高速,还在去医院的车子上,张锐就从经理职务名称那一行消失了,同时顾向淮的连环消息也发过来。 小白菜:【!!!!!!!!阿殷!】 小白菜:【转账截图】【微博转发截图】 小白菜:【请你收款8000】 小白菜:【哭哭.jpg,你看,真的有用,我昨天才转的微博,今天就有意外之财了!!!好准啊!!阿殷,你也来转发吧!!】 黎音一头雾水,随即点开那张微博截图。 gxh20050819://@雾蓉观察:速速转发这只花花,让你一定有钱花。[祈祷][祈祷]#财神熊猫花花#… 黎音两眼一闭:“……” y:【你几岁?】 那边仍然不明白自己幼稚到让人抓狂,老老实实发来一条语音,【十九啊!嘿嘿,id后面的数字就是我的生日。】 喔,八月十九,过去没几天嘛,也没听他说起。 第44章 背景音还有一些乐器响声,想来是他现在仍在琴行,只是在授课途中忽然收到了张锐的转账,第一时间就分享给她的缘故。 黎音要他这个钱做什么,按下退回,打字,【自己留着吧。】想了想,不符合人设,又瘪嘴删掉,重新措辞,【我不能收!】倔强的语调,对味了,发送。 “叮——”一声,那边语音秒回,顾向淮声音放得很轻柔,“阿殷,那我们晚上去逛商场吧,天气要冷了,你还没有秋天的衣物吧?”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被“前男友”带走了,她低头回复,【喔,好吧。】再加一句感谢的话。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黎音开始有一些好奇,顾向淮的钢琴造诣,或者16岁就拥有c级赛车执照,以及平时偶尔看见他复习功课和做测试实验的习惯,都不太像出生贫困的穷孩子。 孤身一人住在那种小区,为了生活四处辗转。 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谢州在情况稳定后已经转移到私人医院,从星霓过去不过二十分钟。 纯白的通道走到尽头,单人病房里阒然幽静。 叶助理和护工在黎音进房间的时候无声离开,而谢州好像还没醒来,弓着身子背对着她,无声无息的。 从床尾转过去,才看见他双眼紧阖,面色苍白,侧脸横过一道清晰可见的泪痕,显出些病态的脆弱来。 黎音轻叹一声,走近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进来之前已经问过医生,病人虽然问题不大,但这些病痛对于谢州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 仿佛有所感应,床上那人眼珠轻转,慢慢掀起了眼皮。 谢州的视线久久地缠住她的眸子,似乎很想从这里看进她胸腔里那颗疏离的、从不失控的心脏。 “阿州。”黎音握他的手轻轻摩挲,“还疼不疼?” 哦,她终于来了,在整整十五个小时之后。 谢州的神色自迷茫往冷淡骤变,他费力抽开她的手,凉凉地扯唇笑了声,“疼不疼还劳驾黎总亲自来问么,我还以为有颜助理在中间传话就够了。” 黎音顿了下,柔下语气哄他,“还生气啊?早上事情忙所以来晚了,我听小叶说,你中午和他们一起吃的医院餐厅。”她有些若无其事地想要揭过这一茬,“还吃得习惯么?” 她当然可以为他请厨师过来。 谢州勾唇冷笑,“习惯不习惯又有什么关系,总之是不会有您在should吃得习惯。”他看着她,语气微讽,“我没说错吧,你们每年纪念日都会去那里吃,应该是会很习惯吃那边的食物了。” 薛越昨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片,双人餐位,镶彩的白色餐布印上漂亮优雅的衬线体字母,虽然没有直接拍出对面的人是谁,但谢州一眼能看出角落里那只莹白的手腕上佩戴的鹦鹉螺pp。 那是他送给黎音的第一件贵重礼物,她就戴着它,在他受伤住院的时候,去和另一个男人用晚餐。 黎音皱着眉,后知后觉记起了昨天是她和薛越的恋爱纪念日。她顿感失语,但见谢州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耐心说道,“谢州…我和他分手很久了,昨天吃饭是因为星霓与俱乐部的一场官司纠纷,并不是个人因素,你别胡思乱想,先好好养伤好不好?” “是吗?”他不解地反问,“雾城的飞行俱乐部只有他薛越那一家么,为什么租哪里的不好,就要租他的地盘?” 这完全属于无理取闹了,这样的小项目根本都不必经黎音的审批,更别说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呼了一口气,“这次杂志拍摄只是咱们模特的一次补偿资源,你不是不知道,没有邀约的小艺人总会有这些机会。” 可谢州不依不饶,“所以这样的小纠纷用得着你亲自去陪他吃饭?” 某个字眼着实惹怒了黎音,她冷笑一声,向后轻靠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谢州,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不是么?”他的眼中隐隐有泪,低声说道,“在遇见你之前,世界的确围绕我转。” 或许的确如此,但黎音并不能接受这份无端的罪过,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是呢,那你完全可以离开我。” 第25章 争吵中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要么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伤害对方,要么是希望她稍微体谅一下他的恐慌。 他怎么能任由她和薛越的联系越来越密切。 谢州承认自己是冲动了一些,所以刚才才会在愤懑中用言语去刺戳她的唯一软肋,说出这次合同结束之后就不再和星霓续约之类的话。 星霓的合同都是五年一签,除非艺人主动提出解除,否则到期自动加续。虽然时间还剩几年,但既然确定不再存续,那对于公司而言,每一步规划都避免不了走向低靡的矛盾。 黎音当时很吃惊,但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化的不满,只冷笑几声,扔下一句,“行,喊工作室做规划,之后做好资源对接。” 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门“咔哒”一声再次打开,谢州一抬头,见到颜然提着几个精致的饭盒走进来,“诶?”她惊讶地张望,问谢州道,“咱们黎总呢,她还没过来吗?” 第45章 刚才乘电梯时候,黎音是直接到顶楼病房的,而颜然则先去医院餐厅喊两份午饭上来。 谢州盯住她手上的东西,缓缓开口,“她还没有吃饭?” 时间已经接近2点半了。 “是啊!”颜然也没吃好吧,她把一堆东西放在桌上,抻腰长叹一口气,“今天忙着呢,执行部大换水了,还有总部那边的视频会。”她皱皱鼻子,“网上那个星霓内部争番的谣传闹得沸沸扬扬的,徐董指桑骂槐说了黎总两个多小时呢。” “……真的?”谢州一下攥紧了病床栏杆。 “当然。”颜然不解地环顾四周,又问了一遍,“黎总去哪里啊?” 黎音离开了医院。 沿着住院部楼下宽大的绿荫走廊一直向外,道路逐渐暴露在烈日炎炎之下,蝉鸣与气温攀升出雾城夏末窒闷的噪音。 她立在树影下,取出了包里的遮阳伞,展开,懂事的肚子才咕噜噜地低喊一声。 好饿,要想办法先把肚子填饱。不止是食物,还需要一些酒精,或者略微健康的东西:一些饱满的正向情绪。 她和顾向淮再次去了上回那家馆子,兜里有几个子确实不同了,他们坐上二楼的隔间,虽然条件也不算多高雅,好歹门一关,吵吵闹闹的市井颜色要淡下几分。 “怎么这个点还没吃饭啊。”顾向淮不理解,“工作再忙也不能饿肚子啊。”他好像有点生气,“…感觉进货员真的好辛苦,有时候还要搬东西是不是?” 顾向淮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眼神一下躲躲闪闪,“刚好目前还宽裕一些,要不然重新找个轻松些的工作吧。” 黎音停了下筷子,仰着脑袋看他,“可是别的我也不会呀,而且我不想做服务业。”她补充一句,“进货员还挺好的,点点对接就好了,也不用维系太多人际关系,力气上费一些,但是脑子轻松了。” “这样啊…”顾向淮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工作符合她的要求,只得苦恼地支住脑袋,做深思苦索状。 吃到一半,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黎音瞧了一眼,顺手掐断。 工作室的事情倪薇可以负责处理,况且谢州的合同也没这么早结束,而黎音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片刻而已。 顾向淮逃掉了接下来的课程,陪着黎音回到了嘉州路。 明明昨天才在一起过夜的,分开不过半天,他又像离开了好些年。纠纠缠缠地亲亲啃啃,脑袋直往人家怀里钻。 黎音今天大概是刚从公司过来的,穿着偏向商务,纯白色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浅浅露出锁骨处的精致优雅的轮廓。 她的气息很清新,是干净利落的木香,或者萦绕一点点玫瑰的尾调,暗自撩人。 尖尖的齿面在细嫩肌肤上种满密密麻麻的酥痒,黎音“唔”了声,想起上回的事,伸手去推他毛茸茸的脑袋,“别留印子。” “嗯。”顾向淮瓮声应下,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见到她眸中风流缱绻的春色,他几乎抵挡不住体内忽然肆虐的幽戾因子。 宽厚手掌盖上她的眼睛,他锲而不舍索要更多亲密。 今天的黎音好大方,手臂搭住他的肩膀,回应了一个轻柔礼貌的吻。 顾向淮的指腹在她纤柔的腰线轻捻,随后迫不及待地加深了它。 撬开齿关,辗转旖旎,冰凉又柔软的唇舌在勾缠搅弄中慢慢濡湿,奇异的刺痒戳中了神经末梢,血液沸腾成滚滚岩浆,他在与她的每一个触面中融化了名为理智的雪山冰川,震耳欲聋地片片崩塌。 “想么?”她含含糊糊地笑。 “嗯…”呼吸失去了节奏,顾向淮的声音暗哑得好像含住沙砾,再说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谎话。 丝质的衬衫揉出褶皱,顾向淮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庆幸自己的房间贴着隔音板。在配合着遮光窗帘一起带来的纯色寂静中,那些抑制不住的粗喘得以放肆沦落。 天色慢慢暗下来,在老小区这样烟火燎燎的热闹人间,炊烟与风中轻雾绞绕,别有深意地混合虚无与真实。 “你要走么?”顾向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黎音已经整理好所有衣着。 他怔怔地看她,湿润的发尾慢慢垂下晶莹的水珠,滚过轮廓清晰的侧脸,又跌在地上,“哒”的一声,砸出一个圆圆的水圈。 骨血中的欢愉还未平息,他的心似坠入深不见底的绝崖寒潭。 在纠缠中凌乱的发一丝不苟地抚顺,黎音将包包搁在腿上,正低头处理手机里的信息。 “嗯,我还有点事。”她没有看他,在工作日堕落到这个点是她的极限,她需要至少两个小时来处理teambition里面的信息。 然而她不可能在他面前使用平板电脑。 湿润清爽的沐浴香气一瞬间包裹了她,顾向淮风似地转过来,险些把人手机撞飞。 修长的手指紧紧按住她的腰窝,眼尾的绯色肉眼可见地加重几分,眸中水光聚汇,可怜的小狗就快要掉眼泪了。 “怎么了啊?”黎音揉揉他半干的头发,似笑非笑,“干嘛不把头发吹干了再出来?湿答答的,我才穿好的衣服呢。” 顾向淮不说话,死死抿住唇,又羞又气地瞪她一眼。 第46章 顺着发丝抚哄了半晌,他才支吾地开口,“是我做得不好你才要走的么?” “不是。”黎音笑,要是做得不好,那一串儿小方块能让他全部用光么? “那你还会来…是不是?”顾向淮问。 黎音点头。 而顾向淮知道,接下来的那一句话他不能再问出口。自从他与她重逢,已经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不能过快地提出那个要求,可是此时此刻他依旧颤抖着嘴唇,试图求得那一个不可能,“那我们——” 绝望的奢求还未见光明,已经被女人无情地切断。 黎音闻言挑眉,很快就接上了话语,“我还不想太快进入下一段固定关系。顾向淮,我们再慢一点好不好?”小白菜的滋味她还没有尝够,黎音轻轻眨眼,“你说过会等我的。”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总之顾向淮松了一口气。 这种复杂的神色看在对面人眼中,是少年不可置信的怅然。黎音探身吻上他的唇,柔声细语,“好不好?” “那我们这种算什么啊…”他好似很受伤,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像一个讨要说法的苦情人。 直接说出床伴两个字好像会伤到他,黎音找到了合适又委婉的新说法。 “实习。”她理所当然地说,“三个月。” 三个月的实习期不符合劳动法,但差不多够她新鲜完这一场插曲。 “实习?”明明是很严肃的事,顾向淮还是忍不住笑出来,“那三个月后我就可以持证上岗了是不是?” 她随意“嗯”出了轻声的叹音,其实根本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拒绝,可少年沉浸在这种自以为是的遐想里了。 顾向淮声音很快恢复轻盈,他看她一眼,又似乎腼腆于关系的变化,垂了垂眸子,还是鼓起勇气吻她的嘴唇,同时嘟嘟囔囔地重复,“阿殷,那说话就要算数啊,我会好好表现的。” “嗯。”她笑,捻他早已绯红的耳朵。 有些方案需要详细查看,而时间确实有些晚了,黎音拗不过顾向淮的执着,硬生生在杨师傅面前被塞进了出租车。 “到了要给我打电话啊。”顾向淮依依不舍,“每到周一你们就这么忙呢。”他扒住车门,很有想要和她一起去上夜班的冲动,“要不然我送你过去吧?”他这样提议,“都这么晚了。” “不要。”黎音拒绝,“你明天早上还要上课的啊,早点回去休息。”她轻轻拍他一下,“快关门啦,别在这里堵着。” “喔。”顾向淮不太乐意地点头,放手,关上了门。 模糊的玻璃窗隔开了声线传播,黎音冷下语调对出租车司机提出了改道的要求,“到前面盘山路放我下来就好了。” 司机欲言又止地瞥一眼窗外仍然傻傻挥手的男生,又盯一眼后头打着双闪的迈巴赫,“啧”声说道,“要得,但是车费我不得退哦。” 车辆一前一后消失在坡道上方的岔路,黑色的树影深处却忽然闪过一瞬光亮,提着高清相机的男人“哦豁”一声,抬眼去看,果然,路灯下的少年已经发觉了他的身影。 顾向淮勾起唇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第26章 千里原景区位于雾蓉两市交接处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镇,因其独特的自然风貌,多年来一直受到攀山客的厚爱。近几年短视频发展迅速,这里人气渐渐聚集到顶峰。 上边有意要将此处正式纳入今年经济业态规划中——拓宽公路、规范景区定位、提高旅客体验等。 时越集团在财力资源方面一家独大,但文旅项目规划的经验略逊于靠旅行社发家的绪正,经过市政处前几个月的商讨,时、绪两家成功定下了这项合作。 也是这样,千里原景区项目启动会晚宴定在蓉城山居台,层峰聚首,商务切磋之余,也将两家儿女的事提上日程。 薛时是个讲究实务的人,自然晓得一张口头支票难以让人信服,股权转让协议一经拟订,立即就让薛越给黎音发过去。 股东对内转让股权流程并不复杂,拿到签字文件基本成事。黎音看罢非常满意。 薛家的车一过外边的保安亭,立即有专人打电话给徐正报告。那么这样,黎音立在二层露台旁,冷眼看着徐正一家三口在山居台外边花园与人交际,顺带等待迎接今日主角。 园林式的建筑占地颇广,前区侧边有块地是专门劈作停车用的,各式豪车停满队列。 宾利慕尚里面下来三个衣着讲究的男人,黎音远远瞅一眼,大概是薛董事长、薛时以及他们谁的一个助理。 徐正与旁边几人说了声抱歉,忙往前面迎上寒暄,徐书明扭捏了两下不想动弹,还是被白慕静瞪了一眼,硬拽过去。 黎音挑眉握住了酒杯,靠在雕花栏杆,颇有些看戏的荒谬感。 那边又上来几个好友,徐正一并招待了,要一同进到园子里来。官腔官调的,徐书明不耐烦,挽住白慕静的手臂低语,说要去找云家的几个小姐妹。 走到鲤池前抬头看,她那姐姐似笑非笑的目光正巧轻飘飘地掠过她的发顶。 傍晚的霞光黯淡了,木栏上茂盛的蔷薇花藤也不再鲜艳,景观琉璃灯下反射一些彩色的光线,如电游走在黎音身上那件银白色绸缎旗袍的暗纹上。 第47章 凭栏轻眺,花木半遮,朦胧胧一张矜贵柔美的轮廓,只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轻闪,像晚星,也像珍珠。 徐书明咬了咬唇,低头匆匆离开。 那边应酬一圈,徐正要比手请客人们进去,和气地环顾四周,一样礼貌与薛荆询问,“三公子还没有过来么,我这边是有些偏僻了,不太好走吧?” 人差不多来齐,开宴时间也将近。也不知道薛越在耍什么大牌,“轰隆隆”一阵发动机的爆响在灯火辉煌的寂静中引人侧目。 纯黑的超跑自拐角处探出轻盈的碳纤维车身,改装后的空力套件以及超大gt尾翼也一并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 车停下来,周身流体红灯骤然闪亮,翼门抬起,薛家三公子一抻身上的黑色西装,长腿迈下来,姗姗来迟。 “……”黎音闭了闭眼。 身后一声轻笑,雪松的气息慢慢靠近,黎修撑在她身边往下看一眼,眸光里带着冷冷的笑意。 他接走了她手中的杯盏,“喝够了。” 黎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刚抿进口中的朗姆酒都好像兑过了苦艾汁,尴尬通到天灵,她别过脸,一言难尽。 “干嘛这个表情?”黎修没忍住笑,明知故问。 黎音皱着鼻子,“哥,你说薛时究竟为什么宁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不肯促成与我的婚姻呢?当然了,在薛董事长眼中,薛时转股权给薛越是左手倒右手,可兄弟之间未必是这样想的,他竟这样舍得?” 她不解地歪头去看黎修,“是你你舍得么?” 黎修不答,只轻笑一声,“你对薛时感兴趣?” “那倒不是。”黎音嘟囔着,“只不过薛越这个暴发户模样把我看够了,忽然就有些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遭这个罪。” “你可以不和他联姻。”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停歇,宴席即将开场,黎音笑了声,很自然地挽住黎修的手臂,他们并肩走在宽敞的长廊。 “我当然是为了哥哥啊。”她开玩笑,“不然咱们徐董怎么放心让时越稳坐上席分吃这块千里原的蛋糕。” 不管如何,这个项目最终都会落在薛时和黎修手中。 黎修知晓她在胡说,撩着眼皮斜睨,顺着话头接下去,“你想要的其实我也可以给你。”他喉咙轻滚,“绪正的股权…我的转到你手里也是一样,用不着他时越施舍这些。” 黎音笑出声,亲亲热热地收紧手臂,抬头看着他,语调有一点点娇,“那怎么一样,哥哥的本来就是我的,现在人家送上门来,咱们干嘛不要。” “是,你说得对。”黎修无奈地应声,想到深处,又勾唇轻轻笑了声。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宴会进行得很顺利。到中途时,徐正总算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喊了黎音过来和薛越见面,两家人坐在一起,也告诫其他友商切莫有离分时、绪的危险想法。 二楼偏厅用一展五开云锦明湖屏风隔断,白慕静喊人再给薛家几位重新沏好茶过来,亲切地打过招呼,一样拉徐书明过来,同在旁边坐着。 桌上没有更多的女性长辈,白慕静接过了重任,慈祥地拍拍黎音的肩膀,对众人说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早些时候阿正说要和薛家结亲,那我才找着事情来忙,咱们都晓得的,聆音自小就是乖孩子,在学校老师也称赞,如今又在雾城独当一面,星霓一到她手里,就连国民歌星也是挖得到的。” 白慕静轻笑一声,继续道,“咱们聆音,样貌,能力,教养,是处处没得挑的。” 薛荆这边自然点头称是,客气几句,叹气道,“是,他哥哥我也是担心,只晓得工作,不为自己的事情考虑。你看这说过来聚一下,接了电话又去忙了。” 他摇了摇头,“说要结婚嘛,这几年他也确实抽不出这个空闲分给妻儿。”薛荆拍了拍薛越,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呢,是有些不争气,正是要找人管住他的时候。” 徐正和白慕静忙摆手说他谦虚,而薛越则哼笑一声,心道,我是不争气,但配徐聆音也足够了吧。她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 他情不自禁地瞟去眼神,可徐聆音的心神根本都不在这一场结亲会上,低着头只管按手机,好似需要上台子上表演的不是她自己。 她的神情中隐隐含有恬淡的笑意,偶尔挑眉惊讶,好像在和某人聊得火热。 薛越看了简直忍不住要翻白眼,过了会儿实在不爽,抬起小腿往对面碰了碰,意在提醒。 黎音不解地抬头看过去,薛越却低头摆弄手机,接着她手里“嗡”声震响,薛越发来消息。 x:【你装都不装了啊?怕别人不晓得咱们各怀鬼胎。】 x:【把手机收了。】 要是别人的信息,黎音自然也不着急这时候回。她关闭了薛越的对话框没理,继续和孟心发消息。 y:【那楚方怎么说?】 孟心秒回,【还能怎么,就那么呗。反正都说清楚了。】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几个月前为爱背假包的人不是她一般。孟小姐的怪癖依旧没有治好,当她心头所爱的流浪歌手在领域间发光发热,不再背着吉他游走在无人街道,所有人都为他如痴如狂的时候,孟小姐就像完成了任务的npc,一下清除了所有情感,理智回笼,结束游戏。 第48章 黎音倒不是多关心楚方,只不过他现在签在星霓,商务活动也排得挺满的,她免不了多问几句,以免出差错。 心:【哎呀,你怕什么,他坚强着呢,可不会像那个谁一样。】 黎音刚瞥到一眼,孟心立即撤回了这条消息。 她愣了愣,冷笑着回复:【我看到了。】 孟心立即滑跪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事儿,哎呀…】 心:【别生气。】 她转移话题,【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啊,我和阿清说了,今夜通宵姐妹趴。】 y:【什么由头啊?】 孟心恬不知耻,【陪我啊,我失恋了好吧。】 到底谁失恋啊。黎音无奈,只好另外嘱咐颜然关注一下楚方那边的情况。 手指还在打字,余光一瞥,对面的人又伸腿过来踢她,黎音若无其事地往前靠了靠,小腿晃了两下,尖头高跟鞋无声地落在地毯。 丝质白袜包裹住的圆润脚趾越撩越高,直至踩上剪裁流畅的西装裤。 她…薛越瞪着眼睛往旁边躲,喉咙憋住一口气,脸色也变得红透。 不得了,还和以前一样好这口呢。黎音挑眉,无声地轻笑,抬上去重重地碾了两下。 两家大人聊得正好呢,薛越却忽然摔了一跤,手掌中紧攥的长条桌布掀动了台子上的餐具和白色烛台灯,“哗啦啦”滚落一片狼藉。 白慕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其余几人也纷纷后撤,免得被掉落的瓷器碰伤。 外边的宾客亦被这响动惊着,纷纷往这边探看。 时越的小薛总半跪在地上,恶狠狠地盯住了绪正的徐千金,脸色沉得像一滩暗流水,额角青筋紧绷,好似生了大气了。 偏厅里宾客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有人会这样失礼,但想到薛三公子往日事迹,却好像在别人家掀桌子也不足为奇了。 薛越眼睛看了一圈,气得想发疯,再去看她,那种装出来的关切眼神中暗藏卑劣的得意,就和从前她作弄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27章 正如黎音所想,即使薛三再多败家荒唐,只要他仍有股权在手,两家的事便能和和气气地定下来。 简单商议好方案,徐正一家下楼招待宾客。 二楼回廊旁设置桌椅,黎音扶着黎修坐下,扬手招呼一旁的服务生拿些冰柠水来。 刚才在桌上的时候黎音就想问了,明明薛家那边让步不少,气氛也相对和融,偏生黎修一口接一口,整杯伏特加都见底。 “做什么要这样喝?”黎音不解,抬手扶平他微蹙的眉头,“高兴啊?” 酒精麻醉了部分神智,留声机播放的歌曲聚满昏鸣的耳朵,黎修感受到她微凉柔软的指尖,眼睛轻眨,很缓慢地消化她的提问。 倚在栏杆往下看,徐正与白慕静迎来送往,显见心情十分愉悦,特别是后者,笑容满面,连笑不露齿的教养也压不住她唇角飞扬。 黎修挑眉说道,“高兴…白姨倒像是挺高兴的。” 确实如此,黎音看一眼,也不甚在意,笑道,“那当然了,妈妈‘压制’了她那么多年,现在女儿做了‘联姻牺牲品’,而她白慕静则享用时越带来的益处,一举多得。” 相对于自己的幸运,敌人的倒霉更加使人舒心快意,在白慕静看来,嫁给薛越这样的纨绔一辈子属于是完了。这怎么不能让韬光养晦的她觉得大仇得报呢。 “你倒是不生气。” 白慕静高兴不高兴与她有什么关系,黎音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想到件事儿,又问道,“对了,上回你说寻找家人,这事儿有什么眉目么?” 黎修看她一眼,轻轻摇头,“福利院的资源残缺不全,那时候又没有摄像头,当年的员工离散得差不多了,很难找得到什么线索。” “现在只能看看公安那边有没有对应的报警记录。”他说。 “有么?” “还在查。” “可是我很疑惑。”黎音盯着楼下,“就算是在那个年代,也很少会有人无缘无故抛弃一个健康的男婴吧?”她低低地笑了声,漫不经心地猜测,“指不定根本就是徐正在外面——” “当”的一声,玻璃杯重重压在榉木桌几,杯中的冰块飞速转向,水珠飞溅,冰冰凉凉地落在了黎音的手臂上。 黎修抽了帕子替她覆上,面无表情地轻斥,“别胡说。” “我哪里有胡说。”黎音笑,“徐董那样看重你,很多人是这样猜测的。” 黎修仍然沉默不语,幽灼的黑眸沉淀太多未知情绪。 黎音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毕竟养子可比私生子磊落太多。她抱歉地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好啦,对不起嘛,我不说那些了。”她晃晃他,嘴巴抿住,“想想也有可能是当时你家里实在困难了,哥,你也不要执着于这些,总之现在你是有家人的。” “有么?”他一样看向楼下的那一家,“哪里?” “这里。”黎音仰着脸,一手指着自己,笑吟吟的眼睛雪亮清澈,“就是我啊。” 黎修“嗯”了声,眉眼轻柔下来,伸手替她撩开耳旁垂下的发丝,问道,“你今晚回麓山?” 虽然山居台保留有黎音从前的卧室,可自从黎红曼过世、白慕静母女搬进来,黎音已不再留宿在这里。 第49章 见她点头,黎修叹了声,“太晚了,要不要我和你一起——” 黎音眉头一皱,忙打断他,“哥,你肯定是喝醉了,谁喊好友回家开睡衣趴还要带家长的!!孟心她们都会过来。” 这又成家长了?黎修失笑,无奈摇头,又补充,“那不能喝太多,我会交代孟小姐。” “喔。”黎音不太乐意地答应,嘟囔,“你管好多。”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期期艾艾的脚步声,兄妹两个回头一看,身着绿裙的徐书明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怯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圈,徐书明喊了黎修一声“哥哥”,见他不回答,又只好说道,“黎总,我有话要单独和聆音说,你能不能——” 接下来的话不必说完,黎修明白她的意思,刚好他还有个重要电话需要回复,侧眼看见黎音轻轻点头,他拍拍她的肩膀,低语,“那我先去回个电话,有事随时喊我。” 徐书明确认黎修已经离开,才转过身来,她自嘲地轻笑一声,对黎音说道,“我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话,黎总就这样警惕。” 黎音露了一个平淡的笑容,“你别在意,哥大概还记得当年你给我送海苔便当的事呢。” 所有人都知晓,徐二小姐对海苔过敏,当年黎红曼还在,徐正异想天开要享齐人之福,把白慕静和徐书明带到山居台来做厨房帮工,结果后者不慎在黎音的饭团里拌进了海苔碎。 黎音身上长满过敏红斑,错失了那年毕业晚会的压轴表演。 “我没有!”徐书明一下涌上了眼泪,提高音量反驳,“根本不是我做的!” 当年的那份便当是几个帮佣一起做好的,她只负责切草莓和准备酸奶,饭团没有碰过不说,台子上根本都没有海苔。而且当时她也不知道原来徐叔叔就是她的父亲,更不存在嫉妒徐聆音的可能。 相反,她很愧疚自己如今鸠占鹊巢,害徐聆音那样骄傲的大小姐没有了家… “……”黎音拧眉看着她,好,徐三小姐好像又开始发散她无处安放的同情心了。 徐书明捏拳给自己鼓气,随后劝说,“今天太晚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你要不就留下吧。我妈妈早就喊人收拾好你的屋子了。” 当然,这种表面功夫怎么能落下,白慕静惯会嘱咐这些,毕竟也不必她亲自劳累。 “这就是你要说的?”黎音问。 “还有。”徐书明一鼓作气,“前段时间薛三公子和应鹊的那个绯闻是假的!你不要误会了,那天我想要见应鹊,买下她的行程之后,又在房间参与了他们剧组的围谈会,一直到深夜2点半,薛三根本都没有出现过。” 黎音一头雾水,在脑海中搜寻了很久,才想起她说的是七月末的那个乌龙事件——什么“薛三公子携美,徐二千金买醉”云云。 黎音长长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原来如此。” 徐书明见她笑了,扭捏地“嗯”一声,搓搓手,低声道,“嗯,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而且我打听过了,薛三在朋友间的名声也没有那么差,除了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是没有在外面乱玩的。所以你不必、不必觉得失落啊、难过什么的。” 怎么都认为她会为了薛越失落难过啊,单纯的小孩儿心思还挺多,黎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清澈愚蠢的人。 顾向淮好像发过几个信息来,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查看。 “其实——”黎音拉长声调,故意逗弄道,“联姻对象从薛时变成薛越,很难不让人失落吧,你觉得呢?” 那确实是的,徐书明张了张嘴巴,想安慰,又一时找不到话头,傻傻地站在那,手里的衣摆也快要拧碎了。 但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还没结束,屏风外头两声招呼,曹操本人闪现当场——薛越半扯着唇角冷笑看着姐妹两个,脸色沉沉。 后面还跟着两家的大人。 “徐聆音。”咬牙切齿的几个字蹦出来,薛越简直想把这人给嚼碎了,徐聆音,你什么人啊,还在背后讲人坏话,签协议的时候不是很痛快么? 白慕静又说一遍已经整理好房间,可黎音执意要走,两家客套几句,最后决定让薛越送黎音下山。 徐正也点头,“是。”他拍拍黎音肩膀,眼神像在看他办公室那棵长势喜人的发财树,“也别太绷着了,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就给自己放几天假,和薛三公子多交流交流。” 白慕静一派和气,“那也好,下山的时候要慢一点开啊。”她笑了声,又开玩笑,“咱们小薛总今天晚上滴酒不沾呐,是早就想好要送咱们聆音了是不是?” 几人相视而笑,薛越忽然不解似的拧眉,笑道,“怎么会呢?我哪里知道黎音这么晚还要出门。”他转向白慕静,“她平时不是住这边么?” 白慕静笑意僵住了,看一眼徐正,很快调整好语气,“咱们聆音在麓山区有一套江景别墅,夏日里风景很好呢,这几次过来都是要住那边的。” “这样啊。”薛越懵懵懂懂地本色出演没有脑子的纨绔,笑得露出牙齿,“那就好,我以为是徐家二太太排挤咱们黎音么,原来不是,那我可就太放心了。” 第50章 话毕,还“哈哈”干笑两声,很怕气氛不够尴尬似的。 “……”二太太一说实在戳中人家的痛处,自从结婚以来,还没听过有人敢当面说这种话。可她又偏偏没办法和这种缺心眼的人计较,白慕静感觉自己就快要心脏病发,努力压下抽搐的嘴角,很用力地礼貌,“小薛总真是说笑了。” 薛越一听来劲了,“我可不是说笑啊,其实啊——”他放低声音,“是我刚才在楼下听见别人——” 话没说完,薛荆忍无可忍一下揪住了他的后颈子,薛越“哎哟”痛呼,连忙移开两步,不敢再作妖。 薛越的司机工作做得很称职,一路开到麓山花园嘴巴都没张一下。黎音一下车,那边油门一轰,跑得飞快。 黎音呛一嘴尾气,忍无可忍地飙出了两个字,“…神经。” 第28章 麓山别墅地势崇崛,而这栋屋子半面临崖,坐在三楼花景庭院可以俯瞰整个嘉江。 今夜月色皎洁,游船驶过幽静水面,灯线在波光明净中折射流苏,梦影也似乎渡上璀璨光彩。 黎音下巴搁在怀中的沙发垫子上,无神地阅读平板里的信息。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的,语音小框被隐藏在侧边,顾向淮停下了絮絮叨叨的分享,吞吞口水,有些疑惑地提问,“阿殷,你是不是困了,干嘛不理我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让本就半醒的大脑接近罢工,黎音压根儿没仔细听对面在说什么,她睁了睁沉重眼皮,“嗯”了声,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好困了。”她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喔。”顾向淮再次重复,“就是我今天下午@你的视频,你看了没有呀?” 那次转发事件过后,他们交换了微博账号,更加丰富了他的分享欲。 每次切到这个小号,都可以看到顾向淮精心挑选的各种猫咪趣味视频。 黎音“唔”了声,眨眨眼睛,“没有呢,今天很忙的。” “这么忙啊…”那边声音变得干巴巴的,委委屈屈地继续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呀。”顾向淮调小了音量,“我们很久都没见面了啊。” 黎音随口说道,“不是每天都有通电话么?” 最近黎音忙着蓉城这边的事,自然对顾向淮少有关注。但显然亲密关系让顾向淮变得更加粘人了,简单的几个语音电话不足以安抚这种甜蜜的焦躁。 顾向淮鼓着脸颊,“你是不想见我了。” “我哪有啊?” 顾向淮好像在掰手指头,“我们都三、五、七、十一,十一天没见了!” “那我明天就过来嘛,好不好?”她笑了声。 “真的?那还差不多。”他嘟嘟囔囔的,到底难以掩饰雀跃,又啰里吧嗦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把黎音念得更加困了。 眼睛、脑子和嘴巴都已经分开行事,她一边审核项目成本,一边无意义地输出,“我当然也想每天和你在一起啊,只是要工作嘛,我也没有办法的。” 下一刻,玻璃门拉开,夜风倒灌,吹得人额发轻散,黎音伸手去拂,手机却忽然被人抽走。 两个好友等得不耐烦,都出来逮她。 冷琦清应该是有些醉了,握住黎音的手机笑得发抖,“不是说工作么,怎么在这里和人卿卿我我啊?音啊,这可不像你啊!” “没有,给我。”黎音皱了皱眉,伸手去夺,机器却又被送到孟心手里。 孟心更不用说,脸颊酡红,人也似乎有些不清醒,她冲黎音傻笑,“就是,说好今晚是陪我的,怎么还要照顾臭男人的情绪啊?就真的一天也离不开了?” 她大概以为是视频通话,把屏幕举到面前,挥挥手,自顾自地打招呼,“嗨,大明星,好久不见啊——” 冷琦清也凑过来,大笑,“嗨~” 黎音阻止不及,懊恼地闭了闭眼睛。 顾向淮:“……” 原来真的是他。猜测与线索终于连成一线,“大明星”…这样的称呼,大概是专属于那个名叫谢州的男人。 所以在戒酒会的那个雨夜,徐聆音才会一直盯着那个气泡水的标签纸发愣。 梗在心间的那把刀刃找到了主人,倏然开始在血肉之中翻搅,尖锐的疼痛往深处钻研,泛出重而深的酸楚。 很快,少年清亮的声线从手机听筒响彻耳边,“…嗨,你们好?” “……”孟心的酒登时就醒了一半,完了,这可不是谢州的声音啊。 喉咙里问候伤势伤情的话语强压下去,孟心瞪着眼睛,凑近黎音的耳朵几近无声地询问,“这谁啊?” 冷琦清也明白过来,可惜酒精剥夺了思考能力,她“啊”了声,惊讶地大声重复,“是谁啊?不是xi——” 孟心忙转身,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巴。 “对不住对不住!这里有人喝醉了,你们继续。”孟心拉住冷琦清,又把她拽回了厅堂里。 夏夜干燥的炎风吹动庭院的花盆吊灯,轻朦的灯光汇聚,女人皎洁无暇的面孔有一半落进幽暗的夜幕。 “阿殷?”顾向淮惴惴地问,“那是你同事么,她们把我认作谁了啊?” “…”黎音试图挽救这个场面,“大概可能也许是我前男友?” 第51章 那边也不是傻瓜,顾向淮恼怒地喊了她一声,“我明明听见她说什么‘大明星’!阿殷,你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 黎音看着在玻璃门另外一边点头哈腰的孟心,没忍住笑出声音,她“哦”了声,说道,“这个啊,是我同事喝多了,把屏保上的画报明星认作是和我通电话的人。” “啊?”顾向淮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了啊。”撒谎对于黎音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为了达到目的,她并不会太多在意他人的想法。 或者说,是那个让她很在意的人已经死掉了。 “顾向淮。”她沉沉地喊他一声,干脆倒打一耙,“我上班已经很累了。” 潜台词明显,不接受他这样无端的揣测。顾向淮见好就收,怏怏不乐地“喔”了声,继续说道,“她们上班还喝酒,那不会把工作都推给你一个人做吧?” “不会呀,都做得差不多了。”黎音又安抚了几句,确定对面已经完全打消了疑惑,才挂断电话。 屋子里头两个人已经忏悔完毕,见黎音放下手机,急匆匆地跑出来问情况。 “什么意思啊徐聆音!”孟心痛心疾首,“你…那男孩子听起来声音嫩得很啊,你又开始摧残祖国的花朵了是不是?” “成年了的。”黎音笑。 经不起两个好友的严刑拷打,黎音简单把她与顾向淮的游戏叙述了一遍,细枝末节略去,故事大纲保留,也足够熟悉她的人了解始与末。 冷琦清白眼飞出了天际,抿一口冰水,“这么好骗的么,果然还是没出过象牙塔的学生啊,黎音,人家这样真心实意地对你,你…唉!你还真是个禽兽。” 紧接着她“唔”了一声,话峰急转,“…那感觉怎么样?” 黎音笑,“还不错啊,很稚嫩。” 冷琦清摇头感叹,“下次我也试试…” 而孟心呢,听完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撑着下巴喃语了一句,“又是雾城大学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冷琦清也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件事。一合计时间,好像明天就是那人的忌日。 “所以你这次过来蓉城,也不单单是为了开项宴会的事。”冷琦清侧过头去看黎音。 后者没有太多异样的神情,轻轻点头,“凑巧罢了。” 确实是凑巧,黎音并没有每一年都去墓园祭奠的好习惯。 “明天你会去么?”孟心忧心忡忡。 * 长松寺。 似乎每次来这里,深灰的天幕总是细雨蒙蒙。黎音撑着伞在墓碑前方站立了太久,以至于微风吹动的薄雾,也能在肩膀上凝住细腻的水珠。 空气中弥漫的沉重潮湿压上她浓密的长睫,黎音垂首去看,那张彩色照片有褪色的迹象,而被鲜花遮挡住的生卒日期—— 她不必详看,也知它仅仅只有二十余年而已。 孟心和冷琦清是陪着一起过来的,她们站得稍微远一些。 “其实我觉得他的死根本就和阿音没有关系。”孟心呼出一口白气,抱住了手臂,山上这样寒冷的气温,她有些承受不住。 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聊了几句,孟心灵光骤闪,一把抓住了冷琦清的手臂,“对了!” “怎么了?!”冷琦清吓一跳。 可孟心神情专注,思考片刻,她拿出手机操作,把屏幕转到冷琦清眼前。 是一个转账界面。 “你给我转钱干嘛?”冷琦清不明白她的意思。 孟心手指一抬,戳在屏幕的某处,“你看这里。” “什么啊——” 还没等冷琦清看明白,余光里出现了一道身影,她猛地停住了话语。 山路阴湿,可瑀行的老人正逆风而上,缓缓往这边过来。 冷琦清“嚯”了声,忙拉住孟心的手摇了摇,“你看那边!是不是那个人的妈妈??” 后者皱眉回头,看着这过于凄冷的一幕,半晌才回神,咕哝了一句,“还真是她,冤家路窄么这不是。好容易来一次,这就遇上了。” 但孟心并不想与那老人再起纷争,或者说,她不想黎音和那家人扯上什么关系,抬手拍拍冷琦清,孟心说道,“快走!我真是懒得和她吵。” 她们快步走到黎音旁边,低语了几声。 黎音愣了愣,没有回头看,很快跟着她们走到了远处。 精心挑选的鲜花被暴虐的怒气拆散了,北风吹纷了凌乱的花瓣,经年难以平息的痛苦夹杂在哽咽的咒骂声中,一阵阵地萦绕在冷寂沉默的山道… 快要走到停车场,那声音就没有断绝过,旁边的路人听见了这声响,也低着头讨论起来。 孟心越想越气,撸起袖子就想回去,最终冷琦清拉住她,努努嘴巴示意她看一旁缄口不语的黎音,劝说道,“行了,让她骂几句又不少了块肉,别再惹事了。” 杨师傅在山下等待,车门隔绝寒冷,孟心这才又想起了刚才没有说完的事。 孟心盯住了屏幕上的转账界面,一下展到黎音面前。 小白菜的故事略有漏洞,微信转账时,接收方的真实姓名会以“*名”的方式显示。 第52章 如果他果真是黎音口中所描述的那种性格,怎么会忍得住不提出这个疑问。 第29章 杨师傅临时请假,黎音是自己开车去医院的。 快一个月过去,谢州那点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今天早上要复查出院,忽然又自述出现耳鸣症状。 这对于一个歌手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医生建议住院继续观察,而谢州显然不能接受这种变故,狗脾气犟起来,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遭殃的。 倪薇实在没办法,只得打给黎音。 车子停进地下车场,黎音解了安全带,伸手把副驾驶的手机拿起来。 孟心发来消息询问,【上次那事儿怎么说?】 从长松寺回来的车上她们找出了小白菜的破绽,当天晚上,黎音依照约定回到嘉州路。 他们实在太久不见。 黎音刚一关上门,里面“咚咚”两声轻快的脚步声,高大的一张黑影覆上来,微微湿润的水气夹杂着清新的沐浴香味完全侵占了她所有感知。 “顾——”话语被亲昵的拥抱裹得密不透风,强有力的手掌一下扶住了她的后脑,少年热烈的吻席卷衔入,撩动厮磨,纠缠出酥麻软痒的悸动。 顾向淮的动作接近于莽撞的力度,几乎箍得她喘不过气来。黎音好容易躲开,两手撑在他的胸口,隔着轻薄的布料,掌下那颗年轻的心脏剧烈跳动,温度滚烫到要灼伤她的指尖。 高挺的鼻梁轻抵,少年那双近在咫尺的熠亮眼睛腾满了直接而深重的雾气,顾向淮的手臂渐渐收紧,唇角在混乱的轻喘勾出飘渺的气音,“好想你啊。” 黎音伸手摸他略有一点湿润的头发,侧身蹭蹭他的,似笑非笑地揭穿,“想我还是想做啊?” “你!”顾向淮气恼地躲开她的袭击,手臂往下一捞,直接把人抱离了地面。高跟鞋卡扣被粗鲁地解开,挂在细腻白皙的脚踝晃了几下,“咚咚”两声落在地上。 “干嘛不说话?”她在笑,又重复一遍问句。 卧室门被重重掼上,顾向淮气冲冲地把缎面裙往上边推,手掌握住她的小腿,他跪在床上咬牙切齿地回答,“想和你做。” 他的热情实在让人无法招架,结束的时候黎音闭着眼睛,只懒懒地靠在枕头不想动弹,还是顾向淮尽职尽责地把她抱到浴室清理。 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一步走错了。狭窄的密闭空间中浮满了温热的雾气,温度攀升,细碎的呜咽和狼狈的轻喘抵靠在冰冷的玻璃隔门上,声声不绝。 黎音贴在滚烫的身躯上,脑子还在可惜这里没有浴缸。 荒唐行径在午夜停止,疲惫的倦意涌上,她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要问的话。 “你为什么叫我阿殷啊?”黎音枕在顾向淮的手臂,低低地问。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的,但是足够顾向淮提高警惕,脑袋里关于掉马甲的事情已经想过千遍万遍,但这一步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还好意思问啊!”他靠近些,低声说道,“当然是因为第一次给你转账的时候我就晓得你名字里有个‘音’字了啊!” 他略有一些不满地咬住她脖子后的软肉磨了磨,“你还说你姓殷,没发现我当时一整个懵住了,都胡言乱语说什么倚天屠龙记了。” “真的哦,其实我一点都不介意你编造一个假名来骗我,毕竟是匿名戒酒会啊,所以我当时也就没有揭穿。” “可是你现在好像有点咬牙切齿诶。”她闭着眼睛,笑了声。 “当然了啊,因为后来我们都、都…”他“都”了好几下没好意思说出口,气得“哼”了声,娇气地咕哝,“我们都那样了,你还不肯告诉我真名的啊。”他撑过来亲她的脸颊,“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呀,阿‘音’?不会还要等到实习期结束吧。”他开始心算,“那就是还有…嗯,两个月零七天。” 顾向淮自言自语,“没什么的,两个月而已,两个月之后秋天都还没过完呢,我等得起,是吧?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喂,所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阿音!?阿殷!?” 絮絮叨叨的话语好像催眠咒语,黎音脑袋忽然一垂,就这样睡过去了。 * 黎音也不想多做解释,关了车门,顺手给孟心回过去,【小事而已,他没那么多心思的。】 消息发出去没五秒钟,屏幕再次亮起。 心:【……我看你要遭,小心阴沟里翻船啊。】 黎音哼笑了一声,按灭了手机。 轻松的心情截止在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刻,到了顶楼黎音才知道倪薇干嘛要这么着急让她过来。 所有工作人员都在走廊里站着,小叶和倪薇看到她出现简直就像看到了救星,两个人脚步匆匆地迎上来,“黎总您总算是来了,谢州现在门也不肯开啊!” 小叶看到黎音平平淡淡的神情,再想起这半个月自家艺人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子,重重叹一口气,忍不住劝说道,“黎总,最近谢州的状态都不算很好,您既然过来了,就好好劝劝他吧,还在病中的,怎么能不好好休息…” 第53章 “他没好好休息么?”黎音不咸不淡地问。 “可不是么!”小叶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顺便就去里边看一眼——谢州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什么也没干就发呆——可把他吓了一跳。 “饭量也不是很好。”反正属于是没饿死就行,小叶补充道。 黎音“嗯”了声,跟着他们走到了vip病房门外。 门从里面被锁住了。 为了安全性,靠走廊这边的墙面设置了透明高格窗户,随时可以查看病房情况。 小叶攀上去看了一眼,回头冲黎音点了点头。 一旁的专护按下了手中的传呼铃,可病房里的谢州置若未闻,一样专心低头看着手机。 小叶只好靠近些去拍门,扬声说道,“哥!快开门啊,黎总过来看你了。” 敲了好一会儿,谢州根本不理会。 黎音问道,“这段时间他都这个样子?” 小叶“额”了声,点头,“嗯,哥他就是情绪太低落了。” “辛苦你们了。”黎音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问专护要备用钥匙,“我去吧,别太担心了。” 病房分内外两间,本来是打算今天出院的,收拾好的行李箱都整齐地堆在外间。谢州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一心一意地摆弄手机。 听见门响,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慢慢地抬头。 日光倾斜地从高格窗照射进来,那双低垂的墨眸之中晕开了金色的光圈,空茫的神情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忽然汇聚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谢州抿住唇,忍住了眼睛里的热意,侧过去不再看她,“他们喊你来的?” “是,小叶说你情绪不高。”黎音靠近了一些,顺手把包包搁在茶几上,“大家都很担心你。” 谢州怔了一下,看了眼门口伸着脖子的几个人,而后哼出个冷笑,“大家?”他仰头看她,“这个‘大家’里包括咱们日理万机的黎总么?” 黎音眯了眯眼睛,没回答。她慢步走到沙发前,抻抻衣服,在谢州旁边坐下来,表情关切又客套,“耳朵怎么样?是什么时候感觉到耳鸣的?” “黎总想知道的话大可以去问医生。”谢州笑得很疏离,“而且这是在节目组出的事,赔偿金也应该他们出,黎总应该不用担心工伤费超额吧。” 黎音勾了勾唇,点头,“的确,节目组的赔偿金已经到了,晚点我问一下颜然那边有没有给到工作室。”她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声,“对了,工作室独立出去的事薇薇还没和你说吧。” 谢州一怔,愣愣重复,“独立出去?” 黎音点头,“既然你决定不再和星霓续约,那还是把工作室独立出去好一些,之后的资源分配也是倪薇全权负责,不再经由我这边了。”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他一下站起身,迟来的晕眩笼罩过来,谢州扶住沙发背,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这是决策会上股东们共同磋商的。”她歪头想了一下,“我没有处理过类似事件,按照星霓以往惯例,大概主要是为了避免纠纷。你知道的,一旦不再续约,公司高层——” 她轻咳一声,“也就是导致你不愿续约的原因——我,那么股东们认为我难免会将较好的资源藏着不肯给你,让工作室独立出去,也方便你们那边以后和新公司接洽。” 门口的几人越听越焦心,这不是想着把黎总喊来能让谢州稍微缓解一下心情么? 谁知道黎总竟然开始无中生有了…谢州现在的脸色比早上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还要沉。 如果工作室独立真有其事,还没人告诉谢州,那他不得把医院掀了啊?! 小叶心里猛地一跳,果然看见谢州黑着脸往门口走过来。 “哥——”小叶看见黎音背对着自己,忙冲着谢州猛猛摇头,没有的事啊,没有什么工作室独立的事。 也不知道谢州能不能体会到他的意思,可话没敢说出口,门“哐”的一声压着鼻子前方一厘米被关上了。 而后黎音的手机“叮——”了几声,谢州发过来三张图片。 第一张,舞台上的银色三角钢琴锃亮梦幻,摆满蓝色气球与彩缎装饰的法式幕布前,身着黑色西装的黎修微微垂首,幽灼的目光落在曲谱,沉稳中仍然带着少年气。 第二张,吵闹喧嚣的露台演唱会,钢琴前放置长柄麦克风,十八岁的谢州自弹自唱,眼尾轻挑,意气风发。 第三张,是九月一号那天顾向淮在雾城礼堂的演出照,冷光线清晰地描绘出少年优越清隽的侧脸,神色中或许隐下些许冷寂,眸子却依旧明净如星。 “你是不是觉得——”谢州撑在她的前方,唇角勾出一个冷漠的弧度,“我们都和你‘哥哥’有一点点像?” 第30章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太好,眼神与呼吸在极近的距离相汇萦缠,草木花海的香调下,男人深邃的双眸翻滚着阴鸷的幽暗。 气氛僵硬,屋子里静得能听明白风管中冷气游走的路径。 “为什么不说话?”谢州曲出手指抬住了她的下巴,将皎柔无害的一张脸轻轻昂起。 第54章 她的美丽和温柔藏在谎言之后,谢州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淡漠和冷寂。 他观察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冷哼道,“被揭穿的滋味不好受么?阿音,我以为这世界上没有能让你动容的事情,就算是听到我受伤住院的消息,你也从未张皇过。” “他就是那么重要的,是不是?” 黎音侧脸躲开他的手,向后靠了靠,面无表情地岔开话题,“是你找人在跟我?” 那天从嘉州路回来之后,顾向淮给她发了好一些关于夜路安全的社会新闻,等黎音不耐烦地询问,他才支支吾吾地说送她出来的时候好像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们。 谢州微微勾唇,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很干脆地承认,“不然呢,你没发觉自从签了楚方之后,你就对我特别冷淡么?” “照片哪里来的?” “你说哪一张?”谢州笑了声,“你的顾向淮在雾大贴吧有后援团,照片都是满天飞的,而另外一张——”他咬牙,“不就搁在观澜园的一楼偏厅么?” 要不是因为这两张照片巧合的相似,谢州根本都连接不出这层深意,进而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一张照片。 也是出图的那个晚上,他终于得到她的垂怜。 “你和黎修有没有——”他咬住牙齿。 黎音无奈地笑了声,打断他,“当然没有,他是我哥。你的想法实在是肮脏又可笑。”她站起来,作势就要离开,“医生说得对,你脑子是还没完全清醒。住院再观察几天吧,小叶会给你重新找两个专护。” 她的语气这样笃定严肃,让谢州都有些动摇了,其实他也不是太确定。 虽然黎修明面上只是养子,可绪正的大部分股权都握在他手中,圈子里也都猜测其实他是徐董的私生子。 “真的只是我乱想?那你为什么会看上那个顾向淮?” 提到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男人,谢州忍不住轻蔑嗤笑,他摇头表示不理解,“你把我发配到南陆岛,就为了区区一个酒保?黎音,我真的不懂了,这样的男人哪里值得你多看一眼?” 手腕被握得快要发热,黎音把目光从谢州漂亮修长的手指上移开,“你真的想知道?”她很坦然地微笑,“他很年轻,也很青涩,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好这一口吧?谢州,你当初不也是吃准了我这一点么?” 是,当初说的那些话,以及他对薛越造成的伤害,都在此时此刻一一还报。 “没有人会一直十八岁。” “而且他很听话,不会总是无理取闹,闹得我不高兴。”她意有所指。 “别说了!”谢州倏然扯过她的手,黎音猝不及防往前跌进一步,一下扑进对面人的怀中。 两颗心脏紧贴,谢州才有几分可耻的安定。他紧了紧手掌,狠狠闭眼,到底将她圈进怀中。熟悉的清新木香撩在鼻尖,谢州的目光轻闪,酸涩的眼眶几乎再一瞬间热意上涌。 “所以呢,你给他身份了?我又要回到第二备选了?” 黎音摇了摇头。 内心天平找到了支点,暗底的侥幸浮上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质问和冲突没出息地付诸一炬。 她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 不过是一段小插曲,她很快就会处理好。 “阿音,那你告诉我。”谢州低抵住她的额头,慢条斯理地挑开了她的蕾丝勾边,丝绸一样顺滑的布料在地毯上堆成一小团,骨感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探过去,他把她带倒在沙发上,“这次需要多久?” “三个月?” 手下的力气忽然加重,黎音忍不住细细抽气,脑袋搭在他的手臂轻拱,“两个月。” 还要两个月?谢州气得不轻,他低下头覆上去,很快,身旁那人喘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带着滚烫热度的气息扫过敏感的神经,攥在软垫的手指渐渐泛白,暧昧的渍声若有若无。黎音仰着脑袋,鼓励似地轻轻抚摸他的发尾,压制不住失控轻喘。 要论对她的熟悉程度,谢州当仁不让。 “一个月好不好?”他忽然停下,仰起头看她,高挺的鼻尖水泽晶亮,“我会很听话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他晃晃她的肩膀,撒娇般轻柔,“好不好嘛,姐姐…” “好好好。”黎音简直想杀人,她踹他一脚,软绵绵的声调没多少威慑力,“继续。” 她没好气地揪住他的头发,“你找人跟我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哪有啊。”谢州喊冤枉,把锅往顾向淮那边甩,“就是秦子明在路上遇上了杨师傅,以为是我在,才跟过去看了一眼而已。谁知道有人就要在你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啊?” “真的?”黎音将信将疑,但终点就快要到达,重重的潮汐拍散了思绪,谢州握住她颤抖的小腿,熟练地从口袋里抽出小小的方盒咬开。 黎音长长地呼气,叹为观止,“您这是早有准备了?” 幽黑的眸子中残存一分理智,谢州扯开了衬衫领口,将人一把抱起来,滚进了里间柔软干净的被子。 * 这边的事算是安抚得还不错。 黎音一开始认为谢州一定会做小动作干扰她这个月的“自由”,可他却忽然懂事起来,不但好好养病,甚至还带病上岗,为楚方写了一首新歌。 第55章 一开始她都不知道,直到单曲下载量攀到app周榜第一,黎音看了报表才吃惊来看看什么情况。 凄凄惨惨,悲伤缠绵,副歌里面谢州给他和了两句,一听,人心里酸溜溜的。 只不过黎音对音乐的欣赏兴趣完全低于飙升的红色线条,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数据表现上的那个“爆”字,感叹道,“真不错啊,咱们楚方就应该多失恋几次才好呢…” 一旁的颜然才小声提醒,“黎总,这首歌是谢州写的。” 鼠标往上一拉,果然作词作曲赫然都写着谢州的大名。 “此外他还在微博上面发了这首歌,转发量非常惊人呢。”颜然感叹道,“谢州以前好似都不太喜欢和别的音乐人有什么瓜葛,营销号炒起来,给咱们楚方带来不少流量,已经有几个商务找过来了。” 谢州那个一点就炸的脾气能这样懂事实在难得。 “哪家?”黎音问。 “良莠不齐的,刘总监那边还在逐个考察中。”颜然说道,“楚方出道的起点很高,刘总监的意思是不敢马虎,一定给他挑一个最合适的。” “嗯。”黎音点头,问过了颜然这几天的行程,而后漫不经心地问道,“应该没人拿谢州带病录歌的事情做文章吧?” 颜然“嗯”了声,“没有把谢州耳朵有损伤的事往外面透露的。” “在录音棚的时候呢,没出什么事?” 颜然一抿唇,“确实有点影响,听说回去的时候谢州脸色不是很好,但他又说没什么事儿…” “问过小叶么?” 当然有问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的。 颜然抬头看一眼,boss依旧神情平淡,然而手上却开始有一些小动作——黑色钢笔在白皙的手指之间翻过来跃过去的。 她一瞬间福至心灵,回道,“问过了,谢州回去又加急特检,医生挺严肃地告诫他最近不能再戴耳麦了。这几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好转,我本来安排了一会儿要过去跟进一下,不过家里忽然有点事,所以改期了。” 黎音摆手,看看表已经指向了6点半,“下班了就回去吧。”她低头给顾向淮回消息,【抱歉哦,今晚临时加班,不能回来了。】 顾向淮很明白她为什么不回来。 大概是用微博搜索过那个谢州的缘故,大数据时不时就在首页给他推送谢州相关的营销。 谢州穿了什么衣服,有哪些光鲜的履历,家里面有哪些了不得的音乐家,就算点了不感兴趣,还是会从边边角角渗入他的视线。 这几天谢州的消息更是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 谢州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觉得妒忌。有这样的竞争对手,顾向淮只恨自己成长得太慢,没有办法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 顾向淮缠得再紧又能怎么样,那人写了这样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给她,她怎么会不时常去医院看望? 他回到了嘉州路。 明明是那么住了那么久的屋子,忽然间少了她,就显得这样不习惯。或者说,是因为知道此时此刻她在另外一个男人怀里,这种认知让他妒火中烧,辗转难眠。 为了黎音能住得舒服一些,他已经力所能及地更换了一些设施,在洗澡的时候不必再担心没有温水。 可这个破旧空调仍然“隆隆”吵得人心情烦躁。 三个月…等所谓实习期过去,她会怎么样对待?她会离开谢州么?或者只是像丢垃圾一样甩掉他? 其实顾向淮知道答案,却要饮鸩止渴般逃避现实。 混乱的焦急在胸口胡乱冲撞,顾向淮一下从床上跃起来,点开音乐app,自虐般开始单曲循环那首歌。 而此时此刻的黎音,已经窝在温暖舒适的所在,好梦正酣。 第31章 结束掉月末冗长的联合报告会,再处理几条滞留的审核消息,黎音打着哈欠关闭电脑,摸到了一旁的手机。 十一假期在即,除却必要维持项目运行的执行、策划部,以及值班中的公关部,其余员工都有完整的假期。 晚上的9点多,28层寂静如坟茔。 微信里有10+未读红点,黎音划了一圈,先点开了孟心的语音。 惊诧到有点变声的语调响彻在空旷的办公室,【!!!sos你看见热搜了没有?我的天哪,也太太太太太——炸裂了吧!!】 黎音一听“热搜”两个字脑袋都大了一圈,吃瓜的语气说到这个词,就相当于她那白花花的银两要往外面跑。 她长呼了一口气,抱住手臂把屏幕怼近了一些,孟心的消息是十分钟之前送达的。 退出对话框,黎音已经做好了看到任何噩耗的准备。可颜然和甘云星那边都安安静静的。 她有点状态之外了,按住语音,回一句,【没看,怎么?】 语音送出去,她顺手点开微博app。开屏广告还没有来得及跳过,孟心的电话就拨过来了。 按下了接通的一瞬间,沸腾的音乐与人声一同滚进耳朵,黎音皱眉把手机拿远些,听到孟心对旁边的人说抱歉,“让让让让让,我要听电话了。” 电话那头有个年轻的男声与她调笑“男朋友啊?”,只获得了孟小姐一个了铿锵有力的“滚”字。 第56章 噪音越来越远,孟心终于找着了安静的地点。微博上的消息也没有完全压制住,黎音按下扩音坐在沙发上,了解到整件事情的始末。 绪正策划部一位在岗员工实名曝光其顶头上司——即策划部副部长白泰滥用职权、虚报个人开支以及非公司经营开支等不合规行为,并且长期对此员工进行职场性骚扰。 白泰利用职位之便,以打压下属的能力评分为胁,逼迫女孩与他在进行所谓人生观探讨,问及个人隐私问题,其言语记录不堪入目。 多数网友们不在乎绪正股东权益是否受损,也不在意白泰是否涉嫌犯罪,只聊天记录一项,就几乎掀起骂战狂欢。 “他们就是有来有回啊”“一个巴掌拍不响”“估计是上位失败”“男上司女助理你懂的”之类毫无逻辑的恶意揣测布满网络。 黎音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微博。 “但是我看她已经往上面发过几次邮件了,都没有人理会,这次是豁出去了,好好的工作也不要了。”孟心义愤填膺,“这种畜牲玩意儿还留在公司做什么?现在还开始捂嘴了,我看几个带绪正集团的话题都被炸了!黎修到底干嘛吃的!” 黎音一噎:“…你为什么不当我哥的面说,是因为没有我哥电话号码么,我发你?” 孟心哪里会没有,只是她不敢当着黎修的面吐槽这些,黎修是脾气好,但仅限在事情与他的亲亲妹妹有关的时候。 将一整个集团掌握在手的人,你要说他一味温润和泽,那必然是不可能。 而且这件事涉及到人家公司内部管理,孟心不好直接插手,她没好气地哼了声,“那白泰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么,怎么到这个程度了也没人管管他?” 黎音“嗯”了声,“大概是白慕静的某个亲戚吧。” “……” 事情好像是有一点复杂,又说了几句,黎音答应一会儿问问黎修,孟心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对了,阿音,你现在过来空了没,来威斯汀玩啊,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啊?”黎音问着,一边低头给黎修发消息,他刚才才做了一小时的报告,或许现在正在回家的车上休息。 y:【哥,你看到白泰的事了?】 “蒋尚啊!就咱们在里德经常一起玩的几个,还有武侯、楼玉平,”孟心说道,“咱们都多久没见了啊!?你没事儿就快过来,人后天可就要回德国去了。” 黎音“唔”了声,“太晚了,我明天——” 手机弹出的新微信消息打断了她。 x:【嗯,晚些电话说,我这边还有客户在。】 孟心在那边哀嚎一声,“不是吧黎小姐,才九点多你就嫌晚了,明天怎么的,要和你的小白菜进行纯爱约会啊?不会是什么爬山啊、踏青之类的吧?” 明天是约定了去南山露营,他们原本准备要今天晚上就过去的,无奈黎音会议延时,大概是要错过明天的日出了。 黎音想了想,笑了声,“你猜得还挺准,和楚方去过啊?” 看来这种环保绿色的约会方式颇受穷男人的青睐。 孟心:“…别提我的伤心事啊!” 旁边有人在笑,狂躁的音乐声被掐断,低低的男声传过来,“什么伤心事?”孟心也低声说了几句,让人走开,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孟心听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蒋尚他们要和你说两句。” 下一刻,电话被按了扩音放在桌上,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互相问好,而后那边传来蒋尚不可置信的声音,“徐聆音,我怎么听说你和薛三那小子要联姻啊??” “怎么回事啊?”有人问。 “很稀奇么,我家和时越合作千里原景区项目的。”黎音声音平淡。 蒋尚:“…可是那薛三,你忘了我们高中的时候了,他还被你打过,你现在和他结婚能讨得了好处么?他那臭德行指不定要报复你呢。” 楼玉平:“就是!是不是你爸爸偏心啊,你不还有个便宜妹妹,怎么让你去不让她去?” 那边孟心的笑声就没停过,蒋尚纳闷得很,骂了句脏话,又问,“你一直笑什么啊!” 孟心问黎音,“这是可以说的么?” 黎音“嗯”了声,孟心便对蒋尚等人揭晓答案,“阿音和薛三谈过的,你们别瞎操心了行么,以后见了薛三记得喊声大嫂。” 那边“靠”声一片,过了会儿,“什么时候啊?”蒋尚愣愣地问,“不是我想的那个时候吧?” “啊,是啊。”黎音笑,“就高中啊。” 想当初在里德高中的时候,他们几个和薛三那一伙是水火不容的,谁也没看出来他们两个在暗度陈仓。 “靠!你对得起我们吗!?”那边义愤填膺。 黎音没管,只笑道,“从渝北开到威斯汀至少也得两小时,我到了估计你们都要散了。得了,下次再见吧。” 也是,外面还在下雨,孟心没办法,说句,“没良心。”几人道了别,遂切断通话。 雾城今日又小雨,潺潺水雾模糊了城市璀璨的霓虹灯,女人精致眉眼间略显得倦怠,纤柔的一片影子映在落地窗,质地细腻的深色裙装完美融入苍茫的夜色。 第57章 黎音收拾好东西去了地下车场。 回去的路上她看了一遍顾向淮做的十一出行计划表——方才想他是为了省钱实在是错怪,他的计划表填得满满当当,先是去南山租房车夜营,之后爬山看日出,下一步入住温泉酒店,高台观景,以及泡温泉、参加南山的活动等等,这一套下来估计也得花费不少。 南山针对十一假期做了挺多文娱节目,黎音知道其中有个烟花展是光影文化在做的,不过现场执行的人大概认不出她来。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顾向淮发消息说要到地铁口来接她,黎音犟不过,只好喊杨师傅加速,提前到达地铁站等待。 黎修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白泰违规报销的事他早有耳闻,只是有白慕静那一层关系在,徐正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黎修长叹一口气,“没想到他私德也败坏到这个地步,此次涉及到员工的利益,我会主张严肃处理他,必定给蔡小姐一个公道。” “好。”黎音答应一声,眼神却定在了不远处正往这里奔跑的少年。 大概是单薄的雨伞挡不住斜雨狂骤,顾向淮外面还披着一层薄薄的透明雨遮。 风将它鼓起一个很大的弧度,跟随着他身上oversize的衣物一同飞扬。他的额发已经全部被打湿,于匆忙中随意疏拢到脑后。 雷声轻滚,风雨澎湃,眉梢落满的水珠垂到棱角分明的侧脸,顾向淮水洗过似的幽灼双眸明霁无暇。 他修长挺拔的身躯逆风而向,步履却轻快又笃定。 “阿音?”黎修听到她那边狂潮似的暴雨,担忧地喊她一声,问道,“雾城的雨是不是下得很大?你到家没有?” “嗯,是下雨了。”她这样心不在焉地敷衍他。 大概是困了吧,每次开完会她都这样。 黎修似乎都能想象她耷着眉眼半躺在沙发的样子了,他笑了声,“累了就早点——” 黎音好像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匆匆打断,“先挂了。” 同时,一个清爽干净的年轻男声穿透电波,他说,“阿殷,等很久了么?” 黎修怔了怔,耳边的通话已经断掉,“嘟嘟”声传过来,他拿开手机,很慢地叹了一口气。 “我晓得这个时候肯定是打不到车了。”顾向淮脱下雨披给她,笑得露出牙齿,“走吧,回家了。” 第32章 黎音从前来过南山好几次的。毕竟主城区能游玩的自然景点就那么一些,高中时期里德还时不时组织学生们到这里来写生。 她和顾向淮是做好准备要自己上山的,冲锋衣、遮阳帽,少年背着的登山包里面装备齐全,边绳上还挂着一支登山杖。 枫林秋意,冷风萧瑟,登山口两侧的泥土被昨夜的雨浇得湿滑,等不及排队的游客们从这里绕道,踩得上山栈道也泥泞不堪。 黎音瞥一眼,眉头挑得老高。 显然,这个年纪的男生是单细胞动物,顾向淮完全被热闹的人群吸引,没有及时看见她的犹豫。 干燥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的,他朝梯道展眉眺望,清澈的眼睛里笑意满揣。 “好多人啊!!”顾向淮一脸跃跃欲试,脚上更是安装了弹簧,就差一蹦一跳了。 黎音深切怀疑只要她一松手,这人就会义无反顾地窜进人潮,激流勇进,并且在山顶大声宣布自己获得第一名。 她被这个场景逗笑,哼出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音调。 那人总算后知后觉,长睫乖顺地垂下,顾向淮侧过头来看她,眨了眨眼,“怎么啦?” “阿淮——”黎音挽住他的手臂,仰首曼声道,“我忽然不想爬山了,坐缆车好不好嘛?” 她抿唇笑着,雪亮的眸子难得藏住摄人心魄的明媚。 顾向淮被她这个璀璨的笑容晃了晃神,迟钝的大脑还没有消化她的话语,身体已经称职地选择服从——走到右边购票处扫完码,他才“啊”了声反应过来,略有不解,“为什么呀?咱们不是准备好要爬上去么?” “我想在缆车上边亲嘴。” “啊???”顾向淮以为自己听错了,瞪了瞪眼睛,大吃一惊。 她说得好大声,旁边好几个人惊诧转过来看着他们笑,顾向淮反应过来,耳根一热,一言不发地拉着人往上车地点走。 南山不算陡峭,是以缆车排队不算太久,五六分钟后他们顺利攀进一辆红漆斑驳的缆车,悠悠荡荡地往山上缓行。 天气合宜,秋风飒爽,黎音难得放松心情,大发慈悲接受了顾向淮的合照邀请——两个人脸贴着脸比耶,顾向淮眼睛一弯,笑得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甜丝丝的夏日橘子汽水香气迎面扑上来,恍惚一瞬,黎音觉得顾向淮比谢州更适合ouk设定的那个广告形象。 行至中途,云雾迷蒙,能见度几乎等于零。 未知的迷茫中只余链条滑动的轻响,顾向淮一反常态,死死抱住人家的手臂,咬着牙一言不发。 黎音感觉到他的紧绷,凑近低语道,“你怕高啊?” 那人声音更低,“不是。”顾向淮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气,“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到了某一部美剧的场景里面?” 第58章 “什么美剧啊?”黎音憋住笑,曲起手指搭过去,按着侧腰一寸寸往上攀,“不会是《迷雾》什么的吧?” 顾向淮骤然轻颤,“嗯”了声,毫不犹豫地抖开她作乱的手指,眼睛一闭,恳求着,“不要这样…真的太恐怖了。” “原来你是怕怪兽啊?”她忍不住了,哼哼地闷笑两声,捏捏他的脸颊,“顾向淮,你幼不幼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怪兽?” “我就是怕。”他收紧手臂,“我不敢看了。”想着转移注意力,他便问道,“阿殷,你刚才在山下面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话刚落音,强烈的山风冲撞过来,绳子“咿呀呀”一阵不安的响动,缆车左右晃了几下。 同时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锐惊叫,黎音肩膀轻耸,大概是吓了一跳。 顾向淮下意识扣住她的脑袋,将人往怀里带。 好在风很快停住,缆车恢复正常,他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黎音从他怀里钻出来,装失忆,“啊?我说什么了?” 顾向淮“哼”了声,“就知道你要耍赖。”看一眼外边,他又紧紧闭上了眼,一边嘟囔着,“我不管啊。”一边用手掌拊住了黎音的后颈。 温热轻柔的唇瓣凑上来,一下吻住了她的鼻尖。 “唔…”两个人都没忍住笑出声。 顾向淮再游移几分,细碎的吻自上而下,终于成功落在了唇上,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珠缓慢厮磨,直至她反客为主缠进来。 轰鸣的心跳掩盖了所有,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贪婪地攫取这份不可思议的甜美。 又起风了,可是这次他们没有管。 山绝飞鸟,迷雾重重,所有树植、人类都好像失去踪迹,窗外自由的风呼啸,而他们于茫茫天地之间不着边际地浮游,所见只有对方而已。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至黎音有些呼吸不畅地推开他。白皙的脸颊浸染红潮,她清冷的眸光化做柔软的春水,“好了,不要了。” 顾向淮也知道不能再继续,艰难地滚滚喉咙,他调整好坐姿“嗯”了声,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他们入住在温泉酒店度假村的d型小楼,院子小了些,好在还有私汤,这个天气泡一泡正舒服。 南山景色宜人,他们牵着手在枫林湾走了一圈,又去给五脏庙进了些货,这里的小吃街堪比八一路,小招牌多得让人目不暇接——酸辣粉、豆干、锅巴洋芋,还有凉粉、凉糕、豆腐脑,黎音一个个看过去,兴趣落在一个从来没吃过的自助小火锅。 他们就和其余游客一般坐在矮板凳上,用干冰加热一次性铝箔盒里的食材。 吃了一圈还有些不够,顾向淮起身拎着盘子去续。 接近傍晚,雾城小雨准时准点地飘下来,有雾气腾在她的睫毛上,黎音伸手抹了一下,但见两个陌生男人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 矮小、丑陋、干扁,是她无法多看一眼的类型。 “美女一个人啊,要不要和我们搭个伴。”男人举起了手里的相机,“加个微信吧,我们可以免费给你拍照。”他的尾音重在“拍照”两个字,将原本无色彩的词语染上了莫名其妙的龌龊感。 “不用了。”黎音声音很冷。 “怎么不用了嘛,交个朋友不行吗?”男人把车钥匙砸在桌上,拍拍身旁的同伙,继续纠缠,“我哥们单身哦,开路虎的,聊聊嘛。” 他靠近一步,浓重的酒气扑过来,黎音皱眉后退,重复,“不用了,请你离开,这里有人坐。” 男人不信有女人敢这么不客气,他想把这个纤弱的女人拽起来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刚一伸手,胳膊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气钳制,再一转,整只手臂都差点弯折成扭曲的形状。 他在痛呼中咒骂,转过头,却瞬间闭上了嘴巴。 顾向淮优越的身高给对方造成了巨大的压力,那人的同伙立即上手劝说,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喝多了,就是喝多了,兄弟你体谅一下,快松手吧,这儿人这样多,闹起来也不好看的。” 黎音冲他轻轻摇头,顾向淮会意,用力甩开了对方。男人盯过来一眼,又在前者寒霜一样的眸光中讪讪收回视线。 不愉快的插曲算是过去,顾向淮重新坐下,盯着盒子里翻滚的食材,不知怎么的,眼圈忽然红起来,很快,圆圆的两颗水珠落到桌上,砸进同一个完美的圈圈。 黎音一惊,忙问他怎么了。 那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再次侵袭,顾向淮抹了泪水,低声说道,“烟熏的。” 黎音又不是傻子,冷下语气又问了一遍。 顾向淮才说实话,“我不该带你到这种地方吃饭的,如果是高级餐厅,你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黎音笑了声,“你怎么知道不会?” 男人的素质和他有没有钱并无关联,戴着百达翡丽的男人也一样做过类似事情。 “我就是知道。”他固执地责怪自己,鼓着脸重复,“现在开始,我再不离开你一步了,这里坏人太多。” 黎音笑,其实刚才就算顾向淮不来,那个男人也碰不到她的。少年简单的忧愁真是诱人,她做作地叹了声,按亮桌上的手机,指着屏幕说道,“唉~这是谁的手机屏保这么好看啊?” 第59章 顾向淮耳朵一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机亮着,上面正是他刚刚换上的合照,他微微窘迫地收起来,看她一眼,气哼哼地低声说道,“好看?有的人却不换呢。” 吃完小火锅他们回酒店稍歇,准备参加晚上的南山烟花展。 甘云星在晚餐时间收到了boss的指令,黎音让她在大学城附近的楼盘中找一个户型较合适的大平层。 “这是又要给谁买房子么?”甘云星不明所以,一边打开手机,准备联系熟识的几个房产专家。 第33章 大学城附近实在没几个大平层的楼盘,甘云星很头疼啊,交上去三个方案boss都不喜欢,捧了一句“不着急,再看看”出了办公室。 孟心哪里不晓得黎音为什么突然要买这种带装修的串串房,见着门一关,她立即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到了黎音的桌前。 “你还真打算就这样两头瞒下去啊?” “你有意见啊?” 十一假期完成的几个项目都在集中收尾,周符的工作做的很细致,基本上找不出什么错漏来,但由于他初次担当此任,黎音会更加严格地审查。 她埋在繁重的工作中,根本没空抬头看孟心。 而后者听到她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着实在心里燃起了八卦之心,“我哪里敢有什么意见,快说说,是假期的时候和人家相处得很愉快了?”见到对面那人勾唇轻笑,她凑近些,又问道,“怎么的,小白菜把你俘获了是吧?” “……”这是什么用词,黎音停顿了会儿,签下确认书后,取了笔帽盖上,顺手摘了眼镜搁在一边。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孟心一眼,“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孟心白她一眼,“我就问问你,这房子你准备要送到小白菜名下了?” 黎音不置可否地“唔”了声,“看吧。”这点钱对她来说实在不值一提,费不了这个神去想这个问题,她笑了声,“我实在是受不了他那边的屋子了,太吵,太窄,晚上起来洗个澡,楼下都可能要上来敲门。” “为什么?!”孟小姐显然不明白。 “可能因为…水管太吵了?”她歪着脑袋想了下,“也可能是楼下的老头太固执了,只要有一点点活着的动静,他就要用拐杖敲天花板。” 孟心皱眉“哦”了声,“你也真是卧薪尝胆了。”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瞧过来一眼,低声咕哝,“值得么?” “什么值不值得?” 孟心很严肃,“阿音,他配不上你的。” 黎音闻言着实愣了一下,而后她唇角弧度越来越高,手指按在桌面,笑得发丝都开始轻颤,“配不上我?”她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孟心你真是——” “我怎么了我!”孟心不满地瞪着她。 “我不需要他配得上我。”黎音收了笑容,反问道,“你养着lana或者perkins会觉得它们配不上你么?给它们买玩具,你会觉得不舍得么?” 孟心一想,“当然不会啊!” 黎音浅浅一笑,“那就是了。” 养着可以让人身心愉悦的宠物而已,她的高傲自大根本不会把顾向淮这样的角色当做与她平等的人来看,况且随着千里原项目的推进,黎音大有可能很快就和薛三订婚,所以才决定购置新屋把人放进去。 “那…谢州呢?”孟心脑子一片混乱。 “当初他和薛三闹成那样,不可能再和平共处了。”黎音遗憾地耸肩,“闹一闹,收拾收拾准备结束吧。他的前景策划案我看过了,转接到独立工作室其实更适合发展,这半年在星霓也算浅龙卧滩。” 她叹了一声,非常可惜五年后就要失去这颗摇钱树,“不过对比时越给咱们带来的益项,谢州的零星半点也就那样吧。” 想了想还是遗憾,补充,“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孟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双手抬到身前,默默为她鼓掌。 * 顾向淮回到家的时候有些晚了。今天下午在孵化基地调试ai设备的时候出了些差错,他和王沧远他们一直修正到10点多。 宿舍要关门了,组员们忙着回去,他也打车往家里赶。 黎音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和他说。 说实话,看到信息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不可能的吧,距离他们约定好的实习期还有一个多月,她已经决定不玩了? 打电话过去,她只说怕他生气,一定要当面说才行。 所以她是决定结束这个谎言了么?顾向淮不明白。浑浑噩噩地回来,他在咫尺外放慢脚步,抬头仰望。 家里开着灯的,纤柔有致的影子映在窗前,她大概是坐在书桌上阅读邮件。 月色朦胧,有一片金色的银杏叶随着风飘下来,穿过黯淡的路灯黄光,落进寂静夜色中。 这是顾向淮第一次尝到怯懦的味道。 他甚至愚蠢地劝服自己,徐聆音或许并不是想结束,否则按照她的性格,大概率就是突然消失,实在没必要说一句“怕你生气”,然后将真相全盘托出。 顾向淮走得很慢、很轻,可这段路太短,五分钟后,他拧开门锁,去面对这个未知的宣判。 第60章 “咔——” 门开了,耀眼的白炽灯夹杂着淡淡的沉木香气扑面而来,黎音闻声从卧室走出来。 她微卷的长发轻挽,身上的缎面衬衫和黑色西裤整齐严肃,质地优良的细窄束带掐出纤细腰肢,她离开了居家状态,精致得可以随时离开。 她看着他,澄澈无垠的眸子轻闪,慢慢咬住下唇,“阿淮…”黎音低声喊他,“你回来了…” 一室一厅的屋子狭小仄逼,厅堂之中少了重要的大物件应当一眼能看得出来。 可顾向淮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愣愣地看她,晶亮的眼睛被低垂的长睫遮挡,落下毫不掩饰的落寞阴影。 事情朝着意想不到的走向发展,黎音忽然向他走过来,绵绵的亲吻贴在他冰冷的唇,她勾出柔美清甜的笑,低声说道,“阿淮,我做了一件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原谅她? 这一瞬的思绪万千无法形容,顾向淮拥住她,本能地低头回吻,“什么错事?” 黎音难得扯出这样长的一个谎。 她的新故事里出现了前男友和他的现女友,就像所有剧情俗套趣味低下的电视剧里一样,前几天的某个深夜,他们偶遇在黎音辛苦搬货的路途中,并且对她使用了耀武扬威的言语羞辱。 “我就是不服气。”她咬住牙齿,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所以…所以我就骗他们说我现在住在蓝海湾。” “我真的是一时冲动才这样做的…”她靠在他的肩膀,抽抽噎噎地抹开并不存在的泪珠,“可是他们不依不饶,非要亲眼看了才相信。” 她虚伪地呜咽着,“阿淮,我把你的钢琴卖掉去付了蓝海湾楼盘的定金,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顾向淮这才发现厅堂的空荡,原本占位颇多的钢琴不知去向,他一下僵住了。 “定金?”他看向她。 “嗯。”黎音怯怯地回看,“定金付了五万。” 顾向淮知道蓝海湾楼盘,就在大学城不远处,他曾经在这里给同学代过几节家教课,费用很高。 “首付要五十万。”刚刚好是那部首德的价格。 “是精装大平层,我们现在付了款就可以进去住的。”她说。 顾向淮听着听着,脑袋越来越乱,他感觉自己好像坠到谎言续篇里边不可预知的美梦中了。 “你的意思是,想搬到蓝海湾去住?”他问她。 “嗯…只是后续的房贷有一点点高…”她捏着手指比了一个手势,随后抬头环顾这间老旧的屋子。 可取之处不多,胜在交通便利,就在一号线附近。 原来如此,她都已经算好了。 不是翻篇,是选择和他续约了。 可是她撒谎做作的样子好可爱啊,水润润的眸子带一点点忐忑,黎音完全融入了人设中,踮起脚小心翼翼来吻他。 顾向淮耳朵微微红起来,他托住她柔软的腰肢,低头撬开贝齿,回应着啄啃她滑腻轻软的舌尖。 清冽干净的气息互换,愉悦轻快的甜意灌满胸腔,顾向淮收紧手臂,加深这个缱绻缠绵的亲吻。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把这个房子卖掉用来慢慢还贷,等到我工作就再不用担心了。” 第34章 雾城这几年的房产市场非常萎靡,渝北更是其中的重灾区,云灵山那边有两个期房延工,听说业主非常不满,两方斗法,闹得沸沸扬扬。 是以要在短期内出手嘉州路的房子,压狠价格都不算太容易。顾向淮按照中介的建议以正常价格挂满三天,正准备通知降价的时候,却有一位客户发来看房请求。 中介热情得不得了,连续打了三个电话过来催促,可顾向淮还在上公共课,只得让他带着那位甘小姐先过去。 下课铃声和手机铃声一同响起,顾向淮接通着匆匆忙忙往楼下走,听见电话那头中介喜不自胜的声调,催他过中介公司去。 甘小姐是非常爽快的人,验完房子,当场就决定交易,唯一的遗憾是她选择全款支付,怎么劝说都不肯更改。 “这真是太幸运了。”中介都快流眼泪了,他从事销售行当十数年,很少遇见这种礼貌又干脆的客人,没费太多唇舌拿到一万块的服务费,是前所未有的。 他没忍住笑,“说句冒犯您的话,我第一眼看到甘小姐腕上那只蓝气球手表,都觉得她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不好意思,确实是我刻板印象了。甘小姐对这个房源相当满意呢。” 可是电话那头的房东似乎过于平静了,只淡淡地附和了一句,“这样啊…”不太意外的样子。 中介不解了,难道是卖得太快太顺利,房东觉得自己亏了?这个价格虽然算正常市价,可卖房子这个事真的看缘分,挂几年卖不出去的大有人在啊。 不会又反悔了吧,中介坐在空调房里都快要冒汗,站起来劝了几句,又道,“这个价格绝对是可以的!您是现在过来吗,甘小姐已经在会客室等着呢,早些过来把合同签了,咱们也好放心啊。” 顾向淮点头,说道,“我现在过来,半小时。” 和黎音的钞能力搭上关系,事情变得非常简单,甘小姐带着任务来的,尽力地扮演着一个等得略有不耐烦的甲方,挑了两句刺,最终成功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