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局(勾引,出轨)》 1.“每月五千英镑,我帮你” 一整排装满补光灯的化妆镜前,坐着零星几个人,和冷清的化妆室相比,后台走廊则过分热闹,阻隔观众席和舞台的红色幕布掀起一角,只这小小的一片视野,人推着人往前挤,皇家音乐学院的校友会,邀请的皆是着名音乐家,还有难得一见的各界名流。 在一众白人浅发色里,人群中心那乌黑浓密的黑发格外显眼,男人生得高大,和白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定制西装合体剪裁,身型修长宽肩窄腰,并无夸张肌肉堆砌出的魁梧和笨重,剑眉星目,是极具东方特征的眉眼,轮廓却分明清晰,五官深邃。 化妆间重新涌进一群人,苏舒卿安静坐在化妆镜前,仿若外界热闹与她无关,直到听到“周时初”这个名字。 “你说的是优艺的周时初?” Alan撩着红发,又涂了一层口红,“不然呢,还能是哪个周时初。” 交响乐团讲究整体协调,服装统一,妆面简单,Alan又是眼影又是大红唇,苏舒卿淡淡瞥了一眼没有阻止,乐团指挥的女儿,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随便招惹。 像是很满意苏舒卿的识趣,Alan递出香水,“他是陪妻子来的。” Alan心高气傲,难得主动分享,苏舒卿没有拒绝,乙醛花香浓郁,只喷了少许在手腕处。 “你也是华人,和他们应该有很多可聊的话题吧。” 怪不得那么好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苏舒卿放了香水,“是有一些话可以聊。” Alan兴致昂扬,细长的眼线上挑,配上一头红发肆意张扬,苏舒卿有一瞬的晃神,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该活得和Alan一样自由无束,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刻意迎合讨好。 乐团指挥左侧的小提琴手位自然是Alan,苏舒卿坐于Alan斜后方,侧对观众,也算是个好位置。 观众席第一排中心是孙念希,周时初的妻子,世界着名小提琴家,正和周时初近身私语。 四周灯光变暗,只留一束聚光灯对准舞台,指挥入场,全场肃静,苏舒卿收回视线,握弓持琴专注琴谱,随着指挥棒的抬起,苏舒卿缓缓拉动琴弦。 先是轻柔的小提琴声,接着击鼓奏乐声一齐响起,乐声逐渐激昂,嘹亮的圆号顺势进入。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恢弘旋律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而来, 每一个节拍都像是撼动灵魂的巨锤, 令人震撼无比,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孙念希目不转睛,指挥双手扬起,又是一个升调,平直的眉毛却顿时皱起,尽管错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孙念希面目严肃,唰的一下看向小提琴手的位置。 较之孙念希专业角度的赏析和苛刻的评判标准,周时初姿态放松,顺着孙念希的目光望去,最受瞩目的自然是红发,或许是出于对同肤色同人种的关注,周时初不由地看向和红发邻近的黑发女人。 发髻轻挽,五官秀气婉约,这样的脸只需少许颜色便足够出彩。 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哪怕不到半个小时,保持十分的精神专注也是件费力的事,修长的脖子和分明的锁骨沾满细汗,女孩肤白,灯光一打像是涂了闪粉。 周时初移开视线,他见过太多美丽的东西,若不是眉眼有些熟悉,恐怕不会分出半个眼神。 “哎呀,我根本插不上话。” 人未看清,一抹红色就明晃晃闯入视野,Alan跌坐在沙发上,苏舒卿一声不吭调着琴弦,Alan做事张扬,她不想随便掺和。 金色包链被揪起又扯直,Alan索性扔了包,坐到苏舒卿跟前,这时候是饭点,排练室早没了人,Alan无所顾忌,“听爸爸说,Aton和Winnie会在英国暂住三个月,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Aton是周时初的英文名,据说还是孙念希亲自取的,和Winnie是情侣名,两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苏舒卿自顾自收拾琴盒,她不懂Alan如此执着于周时初的理由是什么,“如果库伦教授都帮不了你,我又能帮你什么呢?” “我想让Winnie带带我,马上就要毕业了,爸爸又没办法让我进维也纳乐团。” 苏舒卿一愣,“你是为了孙念希?” 虽然不熟悉中文名,但Alan大概听得懂苏舒卿说的是谁,“对啊,Winnie是维也纳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有她的引荐,我肯定能进入乐团。” 苏舒卿半晌没说话,她还以为Alan是离经叛道到插足感情,原是她想多了。 “学院华人很多,你为什么要找我帮你?” “你聪明,善良,热情!” 这都是客套话,苏舒卿背上琴盒,沉默地推开玻璃门,Alan忙跟上,支吾半天也不好意思说实话。 就算Alan不说,苏舒卿也能猜出原因,因为她穷,学院住宿费并不昂贵,且多有奖助学金扶持,说是随时发钱也不为过,可她选择在外合租,就为了每个月省两百英镑。 想让穷人老实闭嘴做事的方法很简单,给钱就行,只需一点钱就感恩戴德。 手机嗡嗡震动,每月惯例,苏舒卿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催缴通知,Alan是个挣钱的好路子。 可她和其他穷人不一样,要的不是一点钱,学不会见好就收。 “每月五千英镑,我帮你接近孙念希,三月为期,失败我双倍返还。” 五千英镑可不是个小数目,但又想起乐团,Alan咬咬牙一狠心,“好,我答应你。” 2.Cathy “孙念希信佛。” “你怎么知道?” “校友会下台换场时,我闻到孙念希身上有禅香味。” 哪怕有香水味压着,禅香气味特殊难以忽视,Alan是英国人对佛教并不了解,可苏舒卿清楚,此前父亲重病卧床,每日要做的除了化疗便是打坐诵经。 孙念希是个虔诚的信徒,就算到了英国也没有松懈,如果不是日日打坐诵经,禅香味不会那么浓郁。 “孙念希信佛?” 苏舒卿淡淡地瞥向惊讶大叫的Alan,其实不光是Alan,昨天闻到时她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孙念希作为世界级小提琴手之一,和全球社交媒体“优艺”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周时初情投意合,这样的婚姻是强强联合,尽管已经成婚五年,互联网上的热度一直经久不下,按大众的关注度来说,不至于一篇相关报道都没有。 可苏舒卿从父亲那里闻了太久的禅香,对这种气味可谓是敏感,大概是周时初的意思,宗教不同不是件稀奇事,他真正想隐瞒的是孙念希婚后才开始信佛的原因。 五千英镑换了个隐私信息,Alan觉得算是回本,在网上买了一堆佛珠,每天去孙念希可能出现的地方蹲守,Alan的逻辑很简单,她身为基督教徒每周都要定时到教堂过礼拜天,伦敦就一个佛光山寺,如果孙念希和她一样是个合格的信徒,一定会亲自拜访。 “ECB:您的代缴余额……”〔1〕 整整二百六十五万欧元,苏舒卿捂着脸,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Alan给的五千英镑杯水车薪,只够解决每月房租和生活费。 要想还清债务,她需要更多钱。 而为了挣钱,苏舒卿只身来到距离合租公寓九十公里外的私人庄园,单是乘坐出租车的费用就高达300英镑,可相比小提琴演奏得到的丰厚报酬,乘车费都算不上奢侈。 穿过精雕细琢的铁艺大门,迎面扑来的是馥郁花香,大片薰衣草在风中绽放盛开,仿若置身紫色海洋。 苏舒卿被管家带着进入大厅,欧式古典的装修风格,建造历史已有三百年,但庄园的一花一木皆彰显主人的用心,要想让老建筑保持成现在这副焕然一新的模样,付出的金钱一定是购买庄园所花的数倍。 奢侈品分很多等级,富裕时是装饰品,贫穷时是救济物,等级再低多少能换一顿口粮,当然,人天性追求最好的东西,等级越高越好,房屋自是处于最顶层。 可在欧洲,像庄园这种房屋奢侈品,是无法轻易变卖的阶级专有物,卖不掉就要背负天价税金和高昂修理费。 想到这里,苏舒卿笑容僵硬,眼底多了些苦涩和苍凉,她的生活便是被这人人都趋之若鹜、艳羡不已的“顶级奢侈品”拖死在泥里,而今却要为了供养一座甩都甩不掉的房子来到另一座庄园打工。 庄园请的小型合奏团,只是小提琴手缺席,苏舒卿和合奏团的人熟识,这才捡了漏。 私人聚会,入场前乐手要上交所有电子产品并签署保密合同,合奏团见怪不怪,合同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字,苏舒卿有样学样。 四米长的西桌,足能坐下十二人,洁白桌布没有一丝褶皱,无论是酒杯摆放还是餐巾折迭都找不到一点错误,服务员严阵以待。 被气氛感染,苏舒卿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很快又调整状态,两万欧元的报酬,不容有误。 大门开合,客人入座,服务员一一斟酒,隔着不远的距离也能闻到醇厚酒香,苏舒卿摆好小提琴,垂眸看向曲谱,余光处一个汤匙轻击酒杯壁。 柔和悠扬的旋律随之响起,经典乐曲——《D大调卡农》,聚会等休闲场合必备佳曲,百试不厌。 全长五分钟的短曲目,刚进入高潮阶段,清脆的玻璃敲击声接连不断。 “停!”浓浓的英腔,带有中年英国富豪特色的伦敦东区口音,“有没有别的,这首早听腻了。” 苏舒卿盯着曲谱目不斜视,她的工作就是保持安静,等合奏团负责人出面解释,然后更换乐曲配合合奏团演奏直至雇主满意。 “Charles。”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温润嗓音,没有刻意拿捏腔调,语气自然,是非常标准的发音,应是受邀做客的人,只一句话便让庄园主人安静下来,认真倾听。 苏舒卿仍低着头,既是被允许拥有话语权的客人,那便和雇主同样重要,她只需等待客人的指令即可。 “我想请你介绍一个人。” Charles大手一挥做足了主人大方姿态,“是谁让Aton如此感兴趣?” Aton,怎么这么巧,周时初偏偏出现在这里,苏舒卿眸光微动,手指无声握紧衣裙。 也不等Charles介绍,周时初扬唇浅笑,目光转向合奏团一角,“小提琴手,方便做个自我介绍吗。” 胳膊被乐团的人撞了几下,无法再装没事人,苏舒卿只好抬头,内里激起惊涛骇浪,可面上不显,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 “Cathy,我的名字。” —————————————————————— 〔1〕ECB,欧洲中央银行,货币为欧元。 3.小青梅 “原名……您可以叫我舒卿。” 周时初坐于书桌前,回忆起白天的庄园聚会,校友会上匆匆一瞥并非错觉,在庄园得以看清全貌后熟悉感愈发强烈。 虽女人的自我介绍一问一答只说了两句话,简短、敷衍,可周时初并不在意失礼的行为,重复着女人的名字。 舒卿、舒卿,他到底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还有那双熟悉的眉眼,他应是见过女人,或许还是熟识,只是他忘了。 普通人一生认识的人不超过四万人,而作为半个公众人物,他认识的人是四万的数倍,就算有那个记忆能力,他也不愿花费精力一一记下,社交划定圈子,早在刚成年时他就已学会分门别类,印象深刻却深交不深的至多在脑中留个轮廓,以便记忆搜索。 昏暗的书房里,电脑屏幕幽幽蓝光沿着立体五官投下大片阴影,周时初摘掉眼镜,闭眼仰靠在座椅上,疲惫地揉捏鼻梁。 这便是问题所在,除了眉眼留下的模糊感觉,其余他一概记不起来,就连如何相识都不记得。 “时初,我能进来吗?” 周时初重新戴上眼镜,“请进。” 孙念希端着茶点来到书桌前,“怎么不开灯,小心伤到眼睛。” “忘了。”周时初按了遥控开关,书房骤亮,孙念希目含柔情,笑着绕过书桌走到周时初身旁。 白橡木书桌,精细设计的高度恰好到人体的骶部,孙念希站着靠在书桌上,明明该是放松的姿势,后背却有些僵硬。 扮演出的松弛,别扭到没法细看,周时初佯装不知,双脚轻滑几下,身体微微侧转,与孙念希正面而对,原本托腮的手臂也自然下垂,“怎么了?” 孙念希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尽管周时初生性冷淡,但作为丈夫足够尊重、关心她,但无论何时,她都没办法轻松面对周时初,婚前是少女情思难以正视爱慕之人的脸庞,婚后则变成了欺骗的惶恐,令她没有勇气面对心爱人的眼睛。 充满谎言的婚姻无法轻易卸下心防,她碰不到真实的周时初,孙念希眸光暗了一瞬。 周时初没有催促,坐在座椅上静静等着,见此孙念希暗自松了口气,没关系,只要他们是相爱的,问题终有一天会解决。 这样想着,孙念希眉开眼笑,笑着说,“白天我去寺庙时,竟遇到库伦教授的女儿。” “我没想到,她也信佛。” 孙念希笑语盈盈,但周时初兴致缺缺,遍地基督教徒的英国,库伦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教出信佛的女儿,听起来也是够稀奇的。 周时初莞尔一笑,毫无探讨真相的打算,“是吗,这个年纪能静下心来很难得。” 孙念希应和着,“我也这么觉得,很多人像她那个年纪还在沉迷男女之情呢。” “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 忆往昔,真是多余且无用。周时初没有搭腔,他的现在足够辉煌,未来将会一直风光,至于已经发生的过去一目了然,回忆过去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无趣。 孙念希说起大学,周时初便适时提几句大学的事,全凭几个组合词做出反应,回答滴水不漏,任谁也难看出他心不在焉。 孙念希又说了一会儿,讲到“我们青梅竹马……” 高中才认识的同学也算“青梅竹马”吗,周时初托着腮无声挑了挑眉,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屁孩还勉强算个“青梅”。 女孩四岁和家人入住“玫瑰园”成为别墅区最后一位住户,也是他的邻居,乔迁礼见了一面自此缠上了他,整天“时初哥哥,时初哥哥”的叫着。 那时周时初也才十岁,两人都还是孩子,也不明白心性未定的女孩是怎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乐此不疲地坚持热爱。 后来周时初十八岁随家人搬进半山独栋别墅,离开玫瑰园后,两人就再没见过,至今已过去十二年,若不是孙念希提起“青梅竹马”的话题,只怕过不了两年周时初连小时候的事都抛得一干二净。 “还记得苏家女儿吗,高中时候我就看到她天天跟着你,虽然是国际学校但没法跨区,她就只能在栏杆那儿看你,一下课就去。” 胖嘟嘟的婴儿肥硬挤着进铁栏杆,保安好说歹说都不愿回去,非要进高年级区找他,小脸皱巴不愿走,仗着是小学生为所欲为。 想起那滑稽样子,周时初笑出声,那孩子的长相和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记忆片段,儿时相处八年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童年记忆,可众星捧月的人不缺美好经历,于他而言那些所谓的儿时回忆都只是人生中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姓苏。” “记不清了。”周时初摘了眼镜,随意放在桌上,喝起孙念希端来的热茶,话题甚是无聊,他已经有些疲倦。 孙念希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反正名字很拗口……” 杯沿水痕微消,空运的金瓜贡茶清香四溢,可周时初浅酌一口后便没了食欲,脑海中女人秀气五官逐渐与稚嫩脸庞重合,困扰的问题有了答案。 “苏舒卿。” 孙念希连忙点头,“是这个名字,原来你还记得。” 周时初不置可否,没有解释是他误打误撞见到了本人,那孩子如今清冷气质和少时的伶俐、活泼实在不同,若不是五官相似也不会轻易联想。 只是,那孩子竟没有与他相认,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还是不记得了。 周时初起身揽过孙念希往书房外走,“我让人订了你常去的那家餐厅。” 孙念希话中难掩惊喜,“什么时候订的?” 周时初往后看了一眼缓缓关闭的书房门,笑着低头回应,“猜猜看,猜对了有礼物。” 他对苏舒卿的好奇全因其身上似曾相识的感觉,如今解了惑所剩的探知欲烟消云散,本人意向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个过去的人。 4.古堡 不接受包场的西餐厅如今也闭门停业一天,只专门服务一位贵重的客人,难得一见的经理和明星主厨亲自接待。 红玛瑙色泽的酒水斟入高脚杯,孙念希向经理颔首道谢,主动扶住杯托方便酒水倾倒,对立而坐的周时初毫无表示,百无聊赖地靠坐在牛角椅上。 孙念希感受到的无微不至的服务于周时初而言只是从出生就体验到的服侍,于是理所应当地接受别人的精心照料,在资本所灌溉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利己教育,他无需感谢世界一切,只需铭记自己生来如此,这不是谁的馈赠,而是他理应享有的人生。 像是想起什么,孙念希快速收回手,经理挂着笑,却趁孙念希低头时眼睛转了一圈,心里默默腹诽起女人的伪善,扶杯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谢谢你时初,费心做那么多。” 亲昵的夫妻何须言谢,话刚出口,孙念希就开始懊悔,桌布掩盖下长指陷进掌心抠出深深的月牙。 和周时初确认情侣关系两年,结为夫妻五年,她原以为多年陪伴,潜移默化下自己能同化成和周时初一个阶级的人,可事实告诉孙念希,七年她只学会了个皮毛,套个外壳是跨不过心里那道阶层的。 周时初微笑着回道,“不用谢,尝尝合不合口味。” 事情都由专人负责安排,他只需要吩咐一句,何来费心之说,但周时初没有反驳,自然地应下孙念希的道谢,某些时候孙念希会表现出笨拙的一面,比如七年都学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照顾。 可这何尝不是他潜在引导的结果,如果从一开始就明确无需道谢,大概孙念希会得偿所愿,成为理想的模样。 而周时初默许孙念希自由生长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愿花费时间亲自调教。 但总归是他的妻子,不是别人可以随意轻蔑的对象,周时初抿了口酒,“再上一份香煎鳕鱼吧。” 经理躬身上前,“周先生,红酒蜜汁鳕鱼可以吗?” “香煎鳕鱼。” 红酒里的高单宁极易破坏鳕鱼口感,混合烹饪才能保持鱼肉的清甜,经理看了看手里的醒酒壶,提议道,“那葡萄酒罗勒鳕鱼怎么样……” 周时初双手交叉放置桌上,浅笑着又重复一遍,“只要香煎鳕鱼。” 乌黑双眼幽深冰冷,不见一丝笑意,审视的目光自带压迫,让人无法直视。 经理手心冒汗,周时初怎会不清楚西餐常识,是他自以为是了,站在一旁的主厨走上前,“请周先生稍等片刻,香煎鳕鱼马上就好。” 主厨很快消失不见,穿着制服的男人独自站在餐桌前,内心懊恼不已。 周时初侧坐面向男人,自知犯了错低着头的经理眼前出现一片崭新无污的白色鞋面,连帽衫、牛仔裤,搭配一双白色板鞋,一身休闲打扮,所谓西餐穿着规矩对周时初来说形同虚设。 尽管站在同一片土地,可他们拿到的是不同的入场券,没有人可以教育、评判座位上的人的用餐习惯,尤其是他这个餐厅经理,更没资格越俎代庖。 周时初奇怪的要求提得突然,可并非没有原因,经理后知后觉,转而向孙念希道歉,“周夫人,对不起,是我未尽餐桌礼仪,请您原谅。” 男人腰弯得很低,身子几乎要重迭,孙念希看了看已经坐正的周时初,恍然明白事由,自己不过是收回扶杯的动作,一个经理竟就这么大的气性,周时初是注意到男人的眼神才会加以警告。 孙念希脸黑了几度,并未回应男人的道歉,周时初摆摆手,男人如获大赦躬身退离。 主厨端着热腾腾的鳕鱼上前,听到周时初这样说,“不懂餐桌礼仪的人自是不配承担重任。” 主厨连连点头,很快退场,留出私人空间,等桌前只剩两人,孙念希想起周时初的体贴深受感动,重新恢复笑容,“谢谢时初。” 只是这次周时初没再回谢,“用餐吧。”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孙念希面色一僵,握紧刀叉,沉默地切割牛排。 又一次,她又一次摆出感恩戴德的丑陋模样,牛排肉质鲜嫩口感细腻,可孙念希只觉难以下咽,为什么每次都要惶恐致谢,此刻她无比痛恨自己过去所接受的感恩式教育。 墨色浓云布满天空,翻腾着相互挤占为数不多的空间,乌云越压越低,脆弱的雨架抵不住肆虐的狂风,苏舒卿狼狈地扯着雨伞朝古堡跑去。 一个刀疤脸男人早有预料,拉开厚重的大门,苏舒卿没有犹豫跑进屋内,古堡内没有打灯,只有男人手里的煤油灯在亮。 男人领着苏舒卿走上楼梯,石砖楼梯没有扶手,梯面狭窄只容一人通行,两人一前一后,灯光昏暗视野有限,就算男人长久看管城堡,也需小心谨慎。 进入二楼,灯光大亮,男人灭了煤油灯,替人盛满热汤,奶油蘑菇汤配干面包,苏舒卿囫囵吞枣,吃得飞快。 男人坐在桌对面,身体肥胖臃肿,老旧木椅被坐得嘎吱嘎吱响,见汤碗见底,又舀了一勺汤,调侃道,“你这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从英国码头出发,轮渡五个小时抵达法国港口,接着再乘车三小时到山下,最后徒步四十分钟才得以来到古堡,半月一次的行程,无论刮风下雨,苏舒卿从未缺席。 苏舒卿喝完汤,干啃最后一小块硬邦邦的面包,“雷欧(Léo),最近古堡怎么样。” “就那样吧。” 无事发生就是最好的事,苏舒卿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这月的报酬。” 哪怕只是放着城堡不住人,每年要缴纳的电费和保险费高达10万欧元,苏舒卿别无他法,只得向银行借贷,为防止城堡出意外,不得已雇佣人专门看守,薪酬低且深居简出,虽然雷欧曾因交通肇事入狱,却是苏舒卿在可选择范围内最好的人选。 雷欧自觉收拾空餐盘,“这次待几天?” “老样子,明天下午就走。” 二百六十多万欧元,在ECB那里苏舒卿信用告急,飞机禁止乘坐,早被限制出入境,除了欧洲哪里也去不了,需要定时到法国央行报到还贷或是申请延迟还贷日期。 雷欧叹了口气,“拖着这么大个累赘,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舒卿坐在桌前沉默不语,她也想知道,什么时候能甩开这栋无用的城堡。 5.男人和女人 Charles出手阔绰,私人聚会的出场费最低两万欧元,不光是学院内的合奏团,社会上很多乐团为争取机会挤破了头,只是苏舒卿没想到,她能再次被选中进入庄园。 “薪水翻倍,Charles专门嘱咐,要你担任小提琴手。” 挂了合奏团打来的电话,苏舒卿就订了船票,远郊庄园临海,从法国乘船到达英国码头后,苏舒卿没有回学校,而是就近找了个汽车旅馆,天亮后乘车来到目的地。 带去法国的换洗衣物是日常服,苏舒卿从旅馆附近的商店挑了好久,才买到一套比较正式的黑色两件套衣裙。 时间紧迫,洗完澡就套上了,上衣内侧的水洗标忘了剪,较为紧身的衣服贴着腰部,标签摩擦,像是无数个细小的针尖再刺激皮肤。 合奏团乘坐的专车在路上抛了锚,而Charles作为主人懒散惯了聚会未开始前不会下楼,二楼露台只有苏舒卿独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偶尔走过几个佣人,忙忙碌碌地布置聚会现场,趁着没人注意,苏舒卿慢慢拽着衣角往外拉,结果不消片刻,衣料变得软塌重新贴回皮肤。 瘙痒难忍,这样下去只怕会搞砸演奏,苏舒卿向佣人示意,佣人礼节周到,让苏舒卿稍等片刻,下楼找裁衣剪。 聚会布置接近尾声,露台只有两个佣人背对着沙发摆弄桌上鲜花,苏舒卿看了一眼身后连接露台和二楼的大厅和楼梯,确认无人后掀开衣服。 标签布料粗糙,皮肤泛起一小片红色,密密麻麻的痒意泛起,苏舒卿受不住轻轻挠了几下,腰侧瞬间留下几道细长的刮痕。 红痕长久不消,似是痒得厉害,衣角又往上掀开一些,露出两个小巧的腰窝,腰身盈盈一握,皮肤白皙细腻,面对阳光的方向,身体像罩了层柔光。 红润嘴唇微微鼓起吹气,几根头发被吹开后又固执地黏在嘴角,可惜活动幅度有限,吹不到腰侧,而皮肤实在敏感,被气息波及的地方瑟缩不已。 周时初站在楼梯台阶上静静注视着还在吹气做无用功的女孩,不,不是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女人。 少时周时初也曾见过苏舒卿裙摆飘扬下的腰部,毫无感觉,远没有现今感受到的触动,说来真是奇妙,在少年时期看来犹如沟壑的六岁年龄差,仅仅在两人双双变为成年人后便自然而然模糊了差距。 年少的周时初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苏舒卿看作同龄人,她只是个孩子,一个幼稚、天真的女孩,而今无需适应期,就这么轻易地将苏舒卿看作为一个女人。 佣人很快带来裁衣剪,剪掉标签的衣服重新贴回纤细的身体,遮住白得发亮的皮肤。 睡眼惺忪的Charles站在楼梯口,睡袍松松垮垮系着,“Aton,早上好啊。” 周时初瞥了一眼露台,转身上楼,“已经不早了,Charles。” 没过一会儿,七人合奏团提着乐器箱齐齐出现在露台,苏舒卿起身迎接,没有过多寒暄,快速进入表演席,摆好乐器和曲谱,正襟危坐。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客人姗姗来迟,当看到周时初时,苏舒卿突然明白Charles为何执意要求她演奏。 只是一时兴起问个名字,Charles就迫不及待地抓住周时初感兴趣的一切事物。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不变的是周时初仍旧高高在上、受人追捧。 金莹剔透的香槟倒入细长的笛形杯,雪白的小气泡从杯底升至杯口,接触到空气爆裂破碎,清脆的碰杯声响起。 和上次的谨慎内敛不同,苏舒卿直直看向餐桌的主宾位,尽管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嫉妒周时初,甚至开始埋怨命运。 幼时对长大的所有设想里,没有一个和贫穷有关,可偏她倒霉,一贫如洗,负债累累。 指挥棒挥动,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起舞,为之努力练习的小提琴,在此刻只是凭借本能拉动琴弓。 苏舒卿对生活的不忿在由自己弹奏的音乐中逐渐消解,转而变成强烈的渴求,账户数目一天变一个样,欠款每天都在上涨,如果她请求周时初的帮助,他会伸以援手吗。 他那么有钱,而且两人是儿时玩伴,会不会慷慨解囊呢,二百六十多万欧元对周时初来说只是指缝间流出的零钱。 可古堡是个无底洞,如果她不只是要钱,而是想彻底甩掉包袱呢。 不用细想,苏舒卿很快想出答案,周时初不会帮她,没人想花费巨额金钱供养一座毫无用处且偏僻简陋的城堡,就算是周时初也不会愿意。 整整半小时不停歇地演奏,没有剪裁干净的标签沾了汗水不断摩擦着皮肤,熟悉的瘙痒感再次袭击发烫发红的腰侧。 “小提琴手,来。” Charles端着一杯香槟招手示意,周时初眼神慵懒,倦倦地看向苏舒卿。 众目睽睽之下,苏舒卿起身走向餐桌,回想起许多年前母亲的礼仪教导,表情平和、肩平头正,竭尽全力扮演Charles所认为的能讨好周时初的“物件”。 她不再是过去懵懂无知的女孩,而是长成可以被利用的女人。 恶意冒了头不断膨胀,苏舒卿不可控制生出恶念,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她并非需要乞求才能得偿所愿。 男人和女人,除了家人还有第二种关系,可以不计得失地满足对方的所念之物。 6.袒胸、露背 英国是个湿润的国家,湿漉漉的冷雨水汽渗透到每个缝隙,呼吸间是黏腻的潮湿,苏舒卿原以为富人的庄园会有所不同,但被雨雾笼罩的世界里,无论贫富,每个人都被迫承受雨季的潮热。 大雨来得毫无防备,Charles慷慨给合奏团的每个人提供住宿房间,苏舒卿看向窗外,佣人争分夺秒关闭门窗,露台的餐桌上无人在意的鲜花被雨水无情击打,花瓣蔫蔫,笛形杯里未喝完的香槟泡了水,很快涨满、溢出,一片狼藉。 是夜,干净的换洗衣物整齐迭放在床尾,向佣人索要的药膏孤零零躺在床头柜上,苏舒卿赤身从浴室里走出,来到窗边。 雨停了,两三佣人端着食盘进入温室花房,白色照明灯亮了一分钟后熄灭,只亮着昏黄的地灯,既是照明也不妨碍观赏夜景,佣人端着空食盘鱼贯而出,慢慢合上门。 苏舒卿知道温室里的是聚会中途退场的周时初,夜色正浓,唯有温室还亮着灯。 温室花园房顶是透明玻璃,远郊免于工业污染,清晰可见的熠熠繁星布满天际,周时初躺在铁艺吊床上神色倦怠。 忽然,急促的铃声划破安详氛围,大约响了一分钟有余,周时初才不紧不慢地坐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慢悠悠地接通,走出温室。 “时初,检查结果出来了……我……” 话还没说完啜泣不止,浓浓的哭腔和发颤的声音无一不显示出女人此刻的惊慌。 草皮上的雨水溅湿裤脚,周时初置之不理,轻声安慰,“念希,不要着急。” 孙念希哭得泣不成声,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是,不是的,医生说……医生说我是……” 夜深了,庄园寂静,周时初慢条斯理走上楼梯,“慢慢说,不要急。” 孙念希长舒一口气,语气激动,“医生说我是应激性不孕,受情绪影响,是可以怀孕的……” 求子有望,孙念希欣喜若狂,“时初,我们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周时初情绪平淡,漫不经心一句一句应着,台阶于二楼处转角,视野不再昏暗,一束小小的暖黄灯光照亮室内一隅。 肩部平直,修长脖颈连着大片如白瓷般细腻的后背,女人上身赤裸,长发由一根发带松散系着。 低头时乌黑发丝散落,白瓷背半遮半掩,举手间依稀可见胸部蜿蜒曲线,宽肩于腰身处凹陷形成一道弧线,手臂一张一合,后背左右两侧的两片薄骨如蝴蝶振翅若隐若现。 冰凉的药膏涂抹于腰侧,女人瑟缩着往后躲,又倔强地涂抹更多。 “唔。” 电话那头孙念希兴奋地构想未来,声音近在咫尺,却不及女人微弱的抽气声清楚。 “时初,时初?你在听吗?” “嗯。” 室内安静,细微的言语声不可避免惊扰到专心疗伤的女人,耳边是妻子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可预设未来的话题空洞不切实际,周时初无心再听,旁若无人地观赏起苏舒卿手忙脚乱的样子。 啪嗒一声台灯关闭,赤裸的半边身子浸在皎洁的月光里,像披了层银纱,苏舒卿捂紧胸前的衣物,侧坐着,“我,我房间的灯坏了。” 只见站在楼梯口的男人在嘴边比了根手指,苏舒卿闭了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穿起衣服,周时初往前走了半步,坐在沙发上,一向恹恹的黑眸兴致盎然。 直勾勾的视线,后背仿佛都要被烫伤,苏舒卿有意放慢动作,白色浴袍先是套进双臂,而后慢慢上拉,微陷的脊柱沟逐渐淹没于衣袍下。 “嗯,好。” “明天,可以。” 回应简短,周时初翘着腿,手臂搭在沙发沿边,视线描募着曼妙的背影轮廓。 像美人出浴图,而美人,就在他面前。 “你该休息了。” “晚安。” 随着通话结束,浴袍衣带也收紧最后一道绳扣,苏舒卿回身侧目,数米之外的沙发上,周时初还是白天那身衣服,手机抵着下颌角,长指一下下敲着手机外壳。 背光的方向,看不清表情,拿不准周时初的心思,苏舒卿有些紧张,下意识抿着唇。 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再次黏附在嘴角,只是这次周时初没有停留太久,目光下移,大开的领口里,乳波荡漾。 窗外乍然响起一声低低的鸟叫,苏舒卿吓了一跳,揪紧领口。 “呵。” 尽管依旧无从探知周时初的心思,可苏舒卿偏生从这声转瞬即逝的轻笑里感受到周时初的愉悦,是真实、确切的愉快。 与袒胸露背相比,她的慌乱更能取悦周时初。 7.“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夜雨过后,迎来新的白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香,阳光透过云层,是英国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晴天。 平整砖砌路面的尽头,周时初披了件深灰针织开衫,两条袖子自然下垂,内里只着白色短袖,慵懒散漫,随意得像刚从床上起来。 几辆黑车停在铝艺雕花大门前,车队最中央的迈巴赫上,等不及管家开门,一个女人急匆匆跑下车,一头扑进周时初的怀里,是她心心念念的冷冽水生香调。 “时初!” 孙念希少有当众撒娇的时候,周时初笑了笑,安抚性地拍拍孙念希的肩头,“天冷了,进去吧。” 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孙念希身体僵硬地离开周时初的怀中,从结婚到现在五年以来,除了公开场合,私下里周时初没有戴过婚戒,一次都没有。 她曾忍不住好奇问过他,他只短短一句话,简短得都算不上解释,“念希,我戴不戴戒指有什么关系呢,所有人都知道我结婚了—— 而我的妻子是你。” 不止是婚戒,周时初连腕表都很少戴,他如今已无需通过这些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彰显财富和地位,孙念希还知道,周时初不喜欢首饰的束缚感。 所有束缚,周时初都不喜欢,他是自由的,在婚姻中也依旧自由。 孙念希低下头重新埋回周时初的怀中,相拥取暖可心底一片冰凉,她只是希望,能够看到周时初和她一样期盼的心情,但是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 「可是,时初,人怎么能永远自由呢,在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自由了。」 其实她更想问,‘如果你真的爱我,又怎么会是自由的呢?’ 但孙念希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徒劳地抓紧身边的男人。 二楼露天阳台,苏舒卿摸着斑驳不平的石砌花墙,静静注视着庭院门前浓情蜜意的夫妻,郎才女貌的一对,没有人能忍住好奇不闻不问,旁边做事的佣人桌子都快擦烂了还不肯走,只为多瞧上几眼。 “Cathy小姐,早上好啊。” 一杯金色香槟捧至跟前,是昨天聚会因大雨没喝成的那杯,苏舒卿没有推拒,头顶艳阳高照,以玩笑口吻回着,“Charles先生,不早了。” 耳熟的回应,Charles不禁打量起身侧的女人,不施粉黛的秀丽洁面,挺翘的鼻梁,精致小巧的鼻翼,睫毛如扑萤小扇。 在绝对的美丽面前,各式各样的审美差异都消失殆尽,Charles不得不承认,苏舒卿是个很漂亮的人。 这样的美人,和周时初纠缠十分有说服力。 “Cathy小姐和周先生”,拖着长尾的英腔刻意停顿,颇有点故弄玄虚的意思,“是熟识?” Charles为人真是严谨,都看过昨晚的监控还要亲自确认,担心冒犯只得委婉些,倒不如直接问他们是不是“情人”。 苏舒卿被逗笑,“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凭她和周时初现今的阶级差距,别说勾引,出了庄园碰面都够呛,所以她得借势,让Charles创造条件。 “叮”,苏舒卿杯口放平,与Charles碰杯,意味深长地说,“我和周先生,如您所见的那样。” 苏舒卿赤身上体,周时初不躲不避、淡定欣赏,还能是什么关系,能窥探周时初的私事,Charles心情甚好,将香槟一饮而尽。 苏舒卿将视线重新放在庭院里的两人,Charles是个聪明人,话不必说得太多,留下想象的空间,剩下的,自会有人替她安排好。 “时初,时初,我……” 腰间被紧紧抱着,半分也不肯松,因着身高差距,周时初垂眸浅笑,随意披在肩膀上的开衫掉在地上,两只纤手攀附于脖间。 面对妻子的求爱,周时初仿若置身事外,直至感受到后背的视线,房门没关紧,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门缝。 三楼房间只有两户,未经允许不得打扰,这座庄园里敢这么大胆的只有一个人,周时初来了性致,将孙念希推到床上。 性爱于他而言是夫妻偶尔的调和剂,事实上,周时初很难对什么事情提起兴趣,孙念希也是头回见周时初如此主动,“时初……” 想脱掉他的衣服,想触摸肌理线条,这样想孙念希便这样做了,只是手刚摸进衣内就被握住。 身体被一把翻过,而后直冲冲闯入,孙念希攥紧床单,激动地失声尖叫,眼泪几乎要流出来。 还好,还好在对于周时初索然无味的世界里,他们的爱情还能勾起他的兴趣。 只是后来孙念希才知道,他们的婚姻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周时初的消遣,可那与爱情无关。 啪嗒,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孙念希扭过头想要看向门口,被一把按回枕头。 周时初少见的强势,却莫名让孙念希有些心慌,声音发颤,“时初,是不是、有人……” “嘘。” 孙念希听话地捂住嘴脸埋进枕头,未曾发现身后周时初的眼神是看向门口,染上情欲的黑眸像蒙了层雾,视线相触,苏舒卿有些腿软。 周时初目光肆无忌惮,紧盯苏舒卿夹紧的腿间,了然一笑。 她湿了。 8.欲望与琴 “准备好就开始吧。” 几秒过后没有声音,孙念希不悦颦眉,就在抬头的瞬间,久等不来的琴声终于响起。 干脆利落的开场,贝多芬第十七奏鸣曲《暴风雨》,极具紧迫感的曲目。 乐团面试大多会避开这种曲目,情绪拿捏不准反而会弄巧成拙,库伦来了精神,侧身和身旁的教授小声交谈,不时点头。 孙念希也正身端坐,双目紧锁在专心演奏的女人,这首曲子当真是巧合吗。 曲调奇异、灰暗,偏被女人拉出些缠绵,如同情人在耳边喃喃私语,节奏逐渐与三天前的庄园情爱相重合。 时而琴声缥缈如拂面凉风,窗户大开,冷风灌入,遭受冷落的红樱在空中绽放。 一个转调,琴声激昂又急转直下,深入的性器一个猛插,思绪混乱,只能感受到背后的男人起起伏伏,律动不止。 回旋婉转,琴声忽高忽低,忽轻忽重,进进出出,抽泣、颤抖、尖叫,最后,终于万籁俱寂。 “Winnie?” 孙念希如梦初醒,不自然地交迭双腿,睨了一眼名单,“音色纯净,技巧娴熟。” 库伦适时补充了几句,多是夸奖,说完还有些意犹未尽,苏舒卿鞠躬致谢,接着听到孙念希问,“这首曲子你练了多久?” 沉吟半刻,苏舒卿才回道,“三天……” 三天前情到浓时,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不是自己的错觉吗,真的有人在窥视,孙念希心像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和那双淡漠的眼睛对视。 不料下一秒,苏舒卿掰着手指数,“四、五……大概练了一个星期。” 孙念希随即松了口气,手心汗湿,不知不觉自己竟吓出了汗,再次埋怨起Charles不合时宜地赏乐,没人想在做爱时听到伴奏,尤其是穿透力极强的唱片机,隔着层厚墙都听得一清二楚,尽管在当时她还觉得是一种享受。 苏舒卿走出乐室,正急得抖腿的Alan背着包跑过来,“你怎么这么久?” “Winnie多问了几句。” Alan咽了咽口水,神色紧张,苏舒卿瞥了一眼,“别紧张,她什么都没发现。” 胳膊被一把抱住,Alan一脸感动,“Cathy,谢谢你,为了我的事进乐团。” 为了一个星期后的校庆日演奏,学院委托孙念希组织乐团,公开选拔,声明过是自愿活动,没有任何奖励机制,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冲着孙念希报名,但Alan知道这些人中,不包括苏舒卿。 苏舒卿抽出胳膊,没有解释,由着Alan误会,乐意赚个人情。 进入乐团,接近孙念希,当然是为了帮她自己。 又是一场秋雨,天气越来越冷,好在很快放晴,也只有这种时候,周时初才愿意走出房间,出来晒晒太阳。 别墅泳池旁,周时初躺在沙滩椅上看书,秋天的英国,就算能见到太阳也是乌云半遮,天晴不了多久,眼看下了几个小雨滴,佣人连忙撑开遮阳伞。 而天气显然不在周时初的考虑范围,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书,只在遮阳伞完全遮挡住光线时换了个坐姿,将书朝向光亮处,看得津津有味。 孙念希站在不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坐在周时初身旁的沙滩椅上。 周时初背对着,翻过最后一页,问起孙念希,“怎么了?” 事关个人隐私谨慎为好,孙念希不再犹豫,“时初……那天庄园,真的没有人在门口吗?” 厚重的白皮书被合上,周时初躺正身体,手臂垂至椅外,“怎么突然想这个?” “今天乐团面试有个学生弹了和那天一样的曲子,就是Charles放的那首。” 周时初低低笑着,孙念希怔然,不懂笑点在哪,“时初?” “没什么”,说着周时初又哼笑起来,那孩子倒是胆大聪明的,能想出这种方式接近孙念希。 浓密黑发随意散着,碎发下清澈的笑眼弯如弦月,红润的薄唇漾着笑,以及清爽干净的白衬衫,纯粹笑意让孙念希幻视十几年前还是少年的周时初。 周时初的模样生得实在好看,无论是少时还是现在都让人心动不已,孙念希脸颊微红,像是看愣了眼,呆呆坐着。 “我记不清了。” 孙念希握着手机犹豫不决,她当然相信周时初的话,但心里隐隐不安,落地窗外,周时初仍躺在沙滩椅上看书。 最后孙念希还是拨通了电话,“Charles。” 9.入水 “周夫人,我很确信,庄园里没有名叫Cathy的人。” 轻抚小提琴的女孩身型修长,穿着最简单的日常服,端坐于座椅上,孙念希不知是第几次盯着女孩的黑白休闲帆布鞋发愣,Charles没有理由说谎,可能真是她听错了。 “Winnie老师!” 孙念希猛然回神,抬头时无意一瞥,却与苏舒卿视线相撞,一触即离,只是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 Alan热情地展示自己新得到的小提琴,孙念希心不在焉,等回头再看时,座位上已不见了人。 那女孩,性格本来就这么寡淡吗。 浸湿的擦手纸揉成团被抛进垃圾桶,等苏舒卿从卫生间回到乐室,只有Alan还在等她,“排练结束了。” “校庆日结束后,Winnie邀请我们去她的私人别墅聚餐”。 苏舒卿盯着Alan轻笑了声,多么好心的姑娘,专门留下等着告知她错过的消息,只不过孙念希不见得会喜欢这份友善。 皇家音乐学院的校庆日来了很多人,十人制的小型管弦乐团,苏舒卿位居后方,灯光汇聚,伴随着指挥手势拉动琴弦。 观众席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不过苏舒卿很快便没有心情考虑其他,因为出租屋的水管炸了。 水管破裂,报纸、胶带胡乱塞进洞里,缝隙处汩汩往外冒着水,苏舒卿穿着拖鞋站在水里,脚边漂浮着泡透发烂的纸盒。 无处下脚,忙了一上午还犯了低血糖,苏舒卿咬着糖果,自暴自弃地坐在茶几上,等待修理工上门,老欧洲就是效率慢,房子都要淹了也不见人来,苏舒卿干脆躺下,脚踝伸出桌外悬空。 不知什么时候,贴在天花板上的墙纸落下一角,要掉不掉的在空中荡着,墙体呈现破败的灰黄。 昏昏欲睡间,修理工姗姗来迟,手机振动,是Alan,“你怎么还没到?我们已经挑完鲜花和礼物准备出发去别墅了。” 苏舒卿没吭声,修理工动静不小,挑选工具都踢里哐当的,耳边Alan不断催促着,“你去不去嘛?” 邻居端着水盆喋喋不休,苏舒卿倏地坐起,卷起裤脚,肩膀夹着手机,三两下跳着出了屋子,回头望去,水好歹止住了,但地板上乱七八糟。 可苏舒卿不想管了,只想尽快找个地方躺着,“去,为什么不去。” 苏舒卿捧着在路上随手买的花,按照Alan给的地址来到别墅,佣人接过花,带着人来到二楼,别墅有专门乐室,里面很热闹,应该是在参观。 碧蓝的池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折射的蓝光照进二楼走廊,洁白墙壁上流动着幽蓝波纹,苏舒卿望向窗外,没有加入与她无关的热闹,而是等佣人走后转身下了楼,来到后院泳池。 水很干净,哪怕进入深秋,佣人也未曾松懈经常更换池水,沙滩椅上贴心备着毛毯,还有一本书。 苏舒卿没有碰毛毯和书,躺在最边缘的空沙滩椅上,遮阳伞挡住头顶刺眼的光线,空气中是阳光温暖的味道,无比庆幸在水管炸开前洗完了澡,现在可以安然躺下休息。 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迎接落日余晖的同时,苏舒卿从梦中醒来,侧目望向几步之遥外的男人。 大概是刚来不久,周时初手里还拿着本书,看来这里是他惯常休憩的地方。 两人无言对视,后院不是客人该来的地方,但周时初不置一词,苏舒卿也毫无作客的自觉,慢悠悠起身,蹲在泳池旁,手指伸进水中,太阳一下午的照射,暖洋洋的。 楼上喧嚣依旧,聚会还未结束,而后院悄无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一片枫叶落在水面。 枯萎的颜色与出租屋爬满霉菌的墙壁很是相像,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休息时间是周时初习以为常的生活,苏舒卿一下下撩拨着池水,和周时初隔着两步的距离。 迫于生计,她已在水中,浑身泥泞,而岸上滴水不沾的他,会心生悲悯救她一次吗。 苏舒卿不赌这个可能性,所以她要拉他一起入水。 只一眼,周时初便看懂苏舒卿的意图,不等反应,被一把拉住向水中倒去。 巨大的水花泛起,很快声音便被聚会欢笑声盖过,苏舒卿想,连老天都在帮她,或许祂也想看看,浑身湿透的周时初到底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