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神》 第1章 《不见神》作者:长生漂泊【完结】 文案: 若见微初见杜衡时,便毫不犹豫地用剑将坑蒙拐骗的“杜半仙”钉在了墙上。 对此鼻青脸肿的杜衡是这样评价若见微的:“那小仙君打人凶残,又不会聊天,当真无趣极了。” 后来两人双双真香。 五十年后再相遇时,幽都山左护法对苍梧山长老道:“多年不见,何必如此淡漠呢,见微。” 若见微看着杜衡,心想:物是人非,我们已无话可说。 后来他们又真香了。 一念缘生灭,三世论果因。 阖眼神魔尽,为君证道成。 又怂又爱撩 vs 闷骚但直球 食用指南 1.新人第一次开坑,请多指教(鞠躬) 2.文中世界观自成一体,内含大量私设,或有引用经典之处,但都经过了加工(作者脑子里有神坑) 3.多cp预警:主cp为bl,副cp啥都有 4.更新可能不定期,但保证不坑 5.如果接受以上几点,欢迎大家入坑,祝食用愉快~ 【本文于2023.1.4从27章开始入完结vip,谢谢大家支持!】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正剧 一句话简介:这破镜圆了又破破了又圆 立意:天行有常,因果轮回 第 1 章 寻踪 九月末,汜水河畔的树几乎都秃了顶,偶尔有几片黄叶堪堪挂在树上,狂风一吹,便打着旋儿离开了枝头,在空中飞不了几下,就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落回地上。 河畔的风似乎格外的大,叶舒在河岸边以手搭棚望了半天,也没见一艘渡河的船,而远方的如春山脉只能看到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他的脸几乎被冻僵了,心里却仍是忍不住地激动。 他此次是跟着师兄们偷偷下山来的,为的是寻找如春山脉中所藏的传说中的神器。 他们这些修道者自修行之日起便被师长教导,世上修行之道法有千万,但修途上必须坚守己道,若丢失本心,会走火入魔,堕入魔道,若能坚持修行,在自己道法上大有所成,则可得天道眷顾,证道成神,然而修行路途艰难,若终其一生未能窥见天道,则会如同凡人般归于尘土,魂入轮回。 相传自创世之处至今,九州所出成神者不到二十之数,可见成神之路艰难,大多数人都未能走完。 据说千年前神魔大战后诸神皆隐,唯神器留存世间,得神器者可得道法神通,可从其中窥得天机,或许还可寻得神者踪迹,甚至有机会证道成神,故而神器曾为修道者趋之若鹜。然而千年来九州虽有觅得神器踪迹者,却未能再有成神者出世,且神器非凡品,遇之不易,想要探寻其中机缘更难。神器“太卜”便是个例子,仙门百家皆知“太卜”一直被放在十神之一“连山君”的师门天枢台中保存,但千年来却无一人可窥得其中玄机。近百年来,修道者寻找神器的热情慢慢减弱,但仍有不少人为着各种目的,渴望寻得神器一观。 得到神器能不能成神叶舒是不知道的,反正他资质平平,修道十几年了剑法也平平,成神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事。但是他曾听下山游历的师兄说过,当今剑道第一大派苍梧山中便保管着一件神器,名为“昭明”,乃是千年前一位神者的佩剑,据说苍梧山只有历代掌门才可驱使此剑。那位师兄曾有幸见到苍梧山此任掌门贺越使用此剑诛杀东海上的一条魔龙,“昭明剑出,天地黯然”,剑光如破晓划开苍茫天地,只一剑便削掉了魔龙的脑袋,东海的蓬舟岛上,至今还留有那惊天一剑的一道剑痕。 太厉害了,当时叶舒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光听师兄的描述他便觉得胸腔中热血沸腾,从此少年修士心中便产生了对神器的向往,不为别的,只为一睹那具有开山填海神通的神器风采。 不久前,下山游历归来的师兄打听到了如春山脉中出现神器踪迹的传闻,一群少年人踌躇满志,不管是真是假,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便偷偷瞒着师父来此寻找神器踪迹。 不过,还未等众人在脑中想象完自己手持神器移山填海,斩邪除魔的雄伟英姿,便先被一条宽阔的汜水河拦住了前往如春山脉的去路。 众人也试过御剑过河,但不管飞了多久,河对岸的群山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有见识多的师兄说,山外可能有阵法,常人不能轻易进入。于是大家只得在河岸边停留,幸而在被河岸的狂风吹傻前找到了一个渡口,看着仍在使用,只是现下并无渡船。于是众人便在岸边秃了顶的树下鹌鹑似的缩成一团,轮流去河边观察情况。 叶舒从岸边往回走,看到树下的“鹌鹑”又多了一个,只是并未与他们师门那一团在一处,看起来离群索居,显着一丝孤单。叶舒走近了才看清,那离群的“鹌鹑”也是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靠坐在树下,整个人看起来被冻的厉害,怀中却紧紧抱着个有他半个身子高的长条状物品,显得有一丝滑稽。 叶舒正想上前同那人寒暄,却听到师兄喊道:“小叶子!可有船来了?”连忙拐了个弯,走到师兄们那里,回道:“仍是没有船来——那边那位是…” “看衣服似是昆仑山的人。”一位师兄说道。 “昆仑山?那个以刀法闻名的门派?据传昆仑山人才辈出,现任掌门楼秋远更是将‘昆仑刀法’练得出神入化…” 第2章 “哼!”那打开了话匣子的陈师兄正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却被那人一声冷哼打断了。 “怎么了?我有说错吗?你这人怎么回事啊!”那师兄似是为楼秋远不平,就要去找那少年理论,被剩下几人拉住了。 那少年不再吭声,一股看谁都不顺眼的脾气,抱着那长条坐得更远了。 他起身时叶舒才看到,那长条被布包着,像是刀剑一类的法器。 另一位师兄前去查探,叶舒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数着地上的落叶。不知数了多久,忽的感觉到一股冷冷的肃杀之气传来,抬头一看,远处一人一身黑衣正向此处走来,他正想细看,却被一旁的师兄激动地拽住了衣袖。 “你看到那人腰间的佩刀吗?那是‘饮冰’!” 饮冰?!叶舒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方才陈师兄说得没错,昆仑山的确人才辈出,来人竟是昆仑掌门的师弟,诡刀“饮冰”的主人——顾寒! 传言顾寒痴迷于刀道,佩刀“饮冰”刀法诡谲,变化无穷,其人一直在九州各地游历,邀战各方高手,至今未尝有败绩,他怎会来此? 却见先前那少年看到顾寒后立马站了起来,抱紧了手中的长条,满身戒备地与之对望。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叶舒几个只好继续在树下装鹌鹑。 二人对视良久,顾寒开口了:“师兄叫我来领你回去。”一句话冷冷的,却收敛了之前的肃杀之气。 “我不回去!”那少年大声喊道。 “别闹了,青川。”顾寒似是有些无奈。 之前与那少年争吵的陈师兄倒吸了口凉气:“青川?莫非他是…楼秋远的独子楼青川?!” “别和我提他!!!”楼青川炮仗似的,又被陈师兄点炸了。 “青川!!!”顾寒语气有些硬,“那是你爹!”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二人还要继续争吵,却见先前去河边查探的师兄回来了:“船来啦!” 楼青川扭头便往渡口走去,顾寒几步追上了他,“你去哪儿?” “如春山脉。”楼青川头也不回。 “那我同你一起。” 楼青川脚步顿了顿,复又向前走去,大步踏上了船。 叶舒师兄弟几人跟着顾寒上了船,他们自觉地站到一边,不敢打扰这叔侄俩“叙旧”。 船家见人都上齐了,便要启程,忽听岸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船家请稍等!” 几人都往岸上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人正向船边来,二人皆穿着白色道袍,背着长剑。那走在前面的女子看着年纪与叶舒仿佛,模样清丽,举止间透着一丝俏皮灵动,而后面的青年剑眉星目,神情淡漠,令人无端想起天上孤月,皎洁清冷。叶舒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却听顾寒开口了:“竟在此处遇到‘照夜’剑,顾某幸甚。” 叶舒此刻觉得有些腿软,眼前如月般的青年,竟是苍梧山长老,“照夜”剑主——若见微! 若问当今天下剑道第一门派,便是九州东北的苍梧山,若问当今天下剑道第一人,则非苍梧山长老,“崔嵬”剑主若关山莫属。若关山于剑道上的见解独到,与其交过手的人无不称其极。其为人清正,常游历世间,为世人斩邪除魔,有“崔嵬出,诸邪退”之说。若关山剑法超群,他的弟子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这其中大弟子若见微更在剑道上颇有天赋,少时曾孤身斩邪魔,年纪轻轻便做了苍梧山长老。传言师徒二人皆是孤高清绝之人,那这位与之同行的少女,应是若关山的小徒弟,若见微的师妹,“怀玉”剑若瑾了。 师兄妹两人在岸边向顾寒抱拳行礼:“见过顾前辈。”这才上了船,谢过了船家。 船离了岸边,慢慢向远处的群山驶去。 两人站在顾楼二人身边,若见微清冷,若瑾清灵,顾寒冷肃,就连楼青川也算是个俊俏少年,衬得对面叶舒几个灰头土脸,恨不得立马跳河。 若瑾看起来颇为活泼,笑吟吟问道:“楼师兄这是跟着顾前辈来查探神器踪迹的?” 楼青川脸色变了变,仍是答道:“是。” 叶舒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却又见若瑾转向他们几个,抱拳道:“在下苍梧山若瑾,敢问几位师兄师承何门,也是来寻神器的吗?” 叶舒几人颇为尴尬,他们师门只是个小门派,说出来只怕对方也不一定知晓,然而少女诚心一问,也不好不答。少年人便是喜欢在这些莫名的事上要面子。 几人暗地里互相推脱了半天,向来话多的陈师兄也支支吾吾说不个所以然,最后还是叶舒红着脸说道:“见过若见微长老,若瑾师姐,吾等来自涿光山,此番正是慕神器之名而来。”他说完便低下了头,生怕对方再追问自己师门。 却听一道如玉般的嗓音响起:“原是涿光山弟子,吾曾与贵派沈掌门有过几面之缘,掌门为人温和宽厚,吾甚为佩服。” 叶舒惊讶地抬头望去,正见若见微墨色的眸子定定看着自己,几位师兄也颇为震惊,自家掌门竟与若见微有几面之缘,还被对方称赞了!几人心里底气足了几分,心思活络者更在脑中编排了一部自家师门实力不凡却隐于九州,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救世人于危难中的戏码。 若瑾仍是在一旁笑吟吟道:“几位师兄莫见外,叫我若瑾便好,沈掌门既与我师兄是故交,他自然是会照应几位的。” 第3章 叶舒见若瑾一双形状姣好的杏眼正盛着笑意望向自己,没由来的又脸红了。 第 2 章 如春 若瑾一句话便将与若见微“有几面之缘”的沈掌门变成了师兄的“故交”,还给她师兄拉了个照应小辈的活儿。顾寒在一旁暗暗咂舌,这位若关山的小徒弟可真是个人精。 不过若见微看起来并不在意,既没有纠正若瑾话中的“故交”,也没有对照应一事多置一词,自回答了叶舒的话后,便一直眺望着河面,仍是一副淡漠的神情。 顾寒看着这位苍梧山的年轻长老,心里想道,若非时机地点不对,他该好好会一会这位“照夜”剑。 他看了一眼身旁摆着一副臭脸的少年,好不容易回一趟昆仑,却被师兄差来找独自下山的楼青川,听说两人月前大吵了一架,楼青川一气之下离开了山门,临走还偷走了他爹的佩刀,楼秋远又气又急,自家儿子几斤几两他是知道的,就算带着自己的佩刀,恐怕也难以应付,他自己又拉不下脸面亲自去寻,便教顾寒担了这差事。 如今人是找到了,却不愿跟他回去。按顾寒的脾性,该是直接动手将人打趴下了再带回去,但楼秋远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看好青川,他实在不便动手。想到此处,顾寒脸上表情更冷了。 叶舒几个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位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像是下一刻就要拔刀,而旁边的始作俑者偏偏执拗地把脸撇到一边,一个字也不肯与师叔多说。若见微在一旁似是并未受影响,他们几个却觉得周围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冷了。 好冷啊,叶舒想到,回去河畔吹风也好过在这里看顾寒的冷脸。 幸好若瑾的话又适时响起:“几位师兄是为何而来寻找神器的呢?” 楼青川道:“路过。”他下山之后四处游荡,恰巧在如春山脉附近听说了神器出现的事,便来看一眼,哪想未等到神器先等来了顾寒。 这次陈师兄答得倒是流利:“吾等是为了一睹神器之风采神通而来。” 叶舒好奇问道:“听闻苍梧山中藏有神器‘昭明’,虽未曾亲眼得见,但常听得贺掌门‘昭明一剑斩魔龙’之美谈,不知若瑾师姐可曾见过‘昭明’真容?” 他这话问得有些唐突,幸好若瑾并未在意,笑答道:“自是见过的,但我那时年岁尚小,记得不清,不若让师兄来讲与你听。” 她一番良苦用心,想引得若见微多说几句话,莫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船边。若见微答道:“吾曾见师父与掌门师伯品剑,‘昭明’剑观之质朴无奇,与普通长剑无异,然则光华内敛,剑甫出鞘而剑意陡生,如旭日朝阳,剑意生生不息,无穷无尽,便连师父也无法完全参透,足见剑主剑道造诣之高。” 几人听得一知半解,若瑾则道:“师兄一谈及剑道之事便有说不完的话,平日里多说一句也不肯,这点与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若见微果真又不说话了。 倒是一旁顾寒此时开了口:“听闻若关山一脉皆是秉持‘以剑济世’,并不热衷于证道成神,怎得此次也来参与寻找神器一事?” 若瑾一惊,顾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此事正是若见微的逆鳞,便连她与师父师兄们也不知晓原因,正要打个圆场糊弄过去,却听若见微淡淡道:“吾寻神器不为成神,只是寻人,此乃吾之私事,与师门无关。”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若瑾更是震惊,只因若见微并未在人前提起过此事。她知晓师兄此刻说出缘由是见不得外人妄议师门,但是…师兄竟是为了寻人? 自她拜入若关山门下,便知晓大师兄一直执着于神器一事,听别的师兄们说,大师兄几十年来一直如此,且不说向掌门与师父探问本门所藏的“昭明”,便是藏有神器的其他门派,他也都去拜访过,若有听闻其他神器线索,亦会前往查探。修道者眼里几十年或许不算太久,可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若是放在凡人身上,便是一生蹉跎,而师兄却未尝放弃,如此执着几十年,原是为了寻人吗。 她蓦地看向若见微身侧被袍袖遮住的右手腕,是了,她曾看到,师兄的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珠,她也曾在山上四处游荡时,撞到师兄在月下对着那菩提串发呆,整个人似是要融进月色中去。彼时她还小,读不懂那时自己的感觉,后来她才明白,那种感觉是孤独。 那菩提串是那个人送的吗,那人还会等着师兄吗,或者,那人…还在这世上吗。 若瑾张了张口,她一瞬间有很多问题想问若见微,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舒只觉得此时船上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众人一时皆无话。却听船夫的声音从船尾处传来:“诸位,往前便是如春山脉地界了。” 叶舒这才察觉到四周的景象已经变了。他们的船此时正沿着一条汇入汜水河的支流逆行而上,两旁群山连绵,山上郁郁葱葱,山脚下偶尔看到几户人家,有农人在田地里耕作,农舍里冒出了袅袅炊烟,河岸边有小童在嬉笑玩耍,一派春意盎然,其乐融融之景,有人不禁感叹道:“如春山脉,当真是地如其名,四季如春呐!” 那船夫听了这话,颇有些自豪地回道:“正是因为咱们如春山有春神护佑,才能保证山里四季如春呀!” “春神?是真的神吗?”见那船夫答是,陈师兄显然已十分激动,“没想到这一趟不仅可以见到神器,还能见到真正的神!” 第4章 其他几位少年听他这么一说,也抑制不住地高兴,纷纷嚷着要去拜见真正的神者。 若瑾也有些雀跃:“师兄,我们真的能见到神者吗?” 若见微却皱了眉,世人常说千年前神魔大战后诸神皆隐,据参加过当时那场大战的仙门中相传,当年“封魔之战”战况惨烈,当时入世的十位神者已全部参战,最后联手才将当初魔祸源头封印,参战的仙门损失惨重,而妖族自此一战更是几乎覆灭。大战后千年,九州灵气衰弱,“十方神袛”下落成谜,世间亦再无新的神者出世,直至近百年来,陆续有仙门之人得到十神之神器,仙门百家中有从中窥得一二者,皆言神器主人已然身殒,可见千年之期,早已物是人非。虽则如今仙门中所藏神器仅有四件,尚不足以窥见全貌,仙门百家亦仍有执着寻找神器与神者踪迹之人,然有悲观者认为,“十神”或许早已消陨,如今世上已无神者存在。 他虽未持如此悲观的想法,但以常理推断,如春山脉地处九州西北部,如今的时节山外早已步入深秋,而山中仍是一片春景,且以他所见,此种“四季如春”之景存在时间已然久远,山中之人早已习以为常。世间四季流转,乃是遵循天地灵气自然转换之规律,春夏盛而秋冬衰,周而复始方能维持灵气源源不断。这般“四季如春”之象若当真是神者护佑所致,足见这位神者神力强大,可以自身神力维持山中灵气流转,然十神若有尚存者,当年一战后又历经千年,神力必然衰弱,应是无法维持春景如此之久,但改变一方时令,除了当初十神,还有别人能做到吗? 若见微对若瑾道:“现下还未可知,总之万事小心。” 楼青川心里也激动地很,堪堪维持着面上的淡定,怕被他师叔发现。他离船家最近,便同那老者攀谈起来:“老伯,你见过春神吗?” “瞧你这娃儿说的,”那船家笑道,“春神岂是我们这些凡人随便能见到的。” “那你们怎的知道是春神护佑你们?”楼青川奇怪道。 “这些都是孟离大人告诉我们的。”那船家答,“孟离大人负责传达春神大人的旨意与恩惠,是代表山民与春神大人沟通的人。” “哇!那我们找到这位孟离大人是不是就能请他带我们去找春神了!”几个少年颇为兴奋,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船渐渐靠岸,渡口处已停了两艘船,船夫们正在一处攀谈。 “近日来山里的人多了不少啊。” “听说都是来寻神器的。” “什么神器?我看是来寻春神大人的吧?听说这些修道者都想着成神呢。” “修道成神?要那么多神干啥?我们只要春神大人护佑就够啦。” “……” 几人耳力皆不差,自是听到了谈话,刚刚还在激动不已的少年人们一时心里都不是滋味。楼青川不屑道:“凡夫俗子!”说完便第一个跳下了船。 若见微与若瑾二人最后下船,临别前,若见微问道:“请问船家,吾等欲拜见孟离大人,应往何处?” 那船家回道:“找阿晨便好,他是阿离大人的孙子。” 说着便朝那群船夫处唤道:“阿晨!带这几位客人去找阿离大人吧!” 便见一个青年起身向他们这处走来,那青年看着大约二十出头,穿着船夫的衣服,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看着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他似是讷于言语,只朝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独自走在前面带路。 众人跟着阿晨穿过山脚下的一座座农舍,沿途接受了不少当地居民的打量,又沿着山路走了一程,这才在半山腰处看到几间屋舍,带着一间篱笆围成的小院,样式做工似是比普通农舍精细些,便推测这里就是那位“孟离大人”的住处了。 一群人走到房前的小院门口,看到院子里正有几人在说话。走在前面的人中有眼尖的,已看出了对方来历:“幽都山?他们也来了?” 几人俱是一惊,院中几人竟来自如今九州最大的魔门势力——幽都山。 正巧那几人也向他们这边看过来,为首那人似是惊了一瞬,然而下一刻,手中的刀悍然出鞘,刀锋直指走在最后的若见微! 在若见微前面的叶舒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只感到自己被一只手推开了,一股凛然刀气贴着自己耳畔划过。却见若见微推开身前的叶舒、若瑾二人后,不慌不忙地一挥袖,同时脚下步法变换,便叫那悍然刀气瞬间消散于无形。 他这才淡淡开口道:“某与阁下素昧平生,不知阁下何意?” 那人急招被化消,似是有些气急败坏:“若见微!你杀我幽都山部下,我自是要从你这里讨回!” 楼青川方才被顾寒拉着避开了攻势,此时才反应过来:“你们幽都山魔者为祸世间,本就罪无可恕,如今还来此处抢夺神器,不安好心!” 那人没从若见微那里讨到好处,又将矛头对准他这里:“你这黄口小儿懂甚!” 楼青川最见不得被人看扁,就要再与那人理论,被顾寒喝住了:“青川!” 那人还要再开口,忽然听得屋内传出懒洋洋的声音:“吾不过小憩了片刻,就被你的大嗓门吵醒了,你这是要在此开个戏班吗,老罗?” 众人循声望去,见屋内转出一人来,那人一头银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上,凤眼灰眸,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意,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袍子,两手笼在袖口里,显得极不正经。 第5章 众人脑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个词:神棍。 若见微却愣愣地看着那人,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第 3 章 见微 罗生觉得他最近可能沾了晦气。 想他在幽都山从一个无名小卒踏过多少尸山血海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好不容易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却在不久前一次任务中被若见微尽数消灭。这次抢到寻找神器的任务,才又得了不少右护法拨给他的人马,他本欲借这次机会立功,得到右护法的青睐,谁知忽然冒出来个“左护法”骑在了他头上。 他还记得那天,他集结了部下正欲出山,却遇到一人挡住了去路,那人没骨头似的靠在山门边的树旁,一双灰眸看着他,似笑非笑。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人开口道:“你便是这次负责找神器的罗生罢。” 罗生不明所以,回道:“正是。” 就听那人继续道:“吾乃左护法杜衡,掌门派吾与你们同去,事不宜迟,快快出发罢。”说着便率先向山外走去。 罗生几人忙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距离他才反应过来:“左护法大人?!” 杜衡转过头来道:“吾初次下山,路上便劳烦各位照应了。” 于是他们就跟着这位只曾闻其名却从未见过面的左护法一路到了如春山脉,可谁想到,那位出发时说着“事不宜迟”的护法一听到要找的“孟离大人”现今并不在家,不但欣然接受主人家暂住在此的邀请,而且直接在人家家里休息下了。 罗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正打算叫下属去探探神器的下落,又碰上了若见微一行,顿时炸了。 不过一招试探过后,他便明白自己不是若见微的对手,此时只得收敛怒气,拱手道:“回禀左护法大人,苍梧山若见微杀我幽都山数十人,属下咽不下这口气,方才正欲出手向其讨教。” 他这样说实则有心引这位左护法出手,他倒要看看这位初次下山的护法大人实力如何。 杜衡似是在走神,罗生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只好又唤道:“左护法大人?” “哦,”杜衡此时才回过神来,接道:“那你便咽了这口气吧。” “噗!”叶舒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位神棍…哦不,左护法大人真是…语出惊人。 不过提到幽都山,除了想到这最大的魔门势力四处抢夺神器,引动邪祸危害世人的斑斑劣迹,便是其掌门与右护法的强悍实力了。仙门百家或许会对仙门第一人的归属各执一词,但魔门中的最强者却无可争论为幽都山掌门凤止,而右护法乐正岚的实力则仅随其后,有这两人坐镇,幽都山便成为了九州魔修者的最大聚集地。 但这左护法之名号却鲜有耳闻,世人只听得幽都山门人尊称乐正岚为“右护法”,便推断该当有个左护法,但这么多年其人却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故而不少人对左护法的存在有所怀疑。 如今亲眼见到这位左护法,几人却仍是心存怀疑,毕竟…这人看着不像是个叱咤风云的魔头,更像个混混,还是个好看的混混。 叶舒这一声笑打破了原本有些紧绷又有些尴尬的气氛,他后知后觉地望向杜衡——这人不会同刚才那人一般,突然暴起杀人吧。 杜衡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什么,此时听得后方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便是一声清脆的童音:“哥哥!”若见微回头,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女童向他们这边跑来,后面远远跟着个白袍僧者。 那女孩扑到阿晨怀中,阿晨摸摸她的头:“阿楚。”“哥哥,他们也是来找爷爷的吗?”那女孩一张脸蛋因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见阿晨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新来的几人说道,“我爷爷这几日都在山里为大家祈福,过两天才会回来,我家里住不下了,几位可向山脚下的村民借宿。” 几个少年见孟离大人此刻并不在这里,情绪稍有些低落,不过众人即是为了神器而来,便答应先在此地歇息。 那僧者此时走近了,对着众人行了个佛礼。若见微回礼道:“净思大师。”顾寒也朝对方行了一礼。 几个小辈跟着七手八脚地行过礼后,忍不住谈论起来。 “天哪,竟是无量山的净思大师。” “如今九州仙门中佛修极少,竟教我见到活的大师了!” “说实话,虽然至今仍未见到神器,但今日见过的仙门高手够我回去吹一年了!” 且说当今仙门百家所修道法虽有万千,但其所尊教义终不过佛、道二家。 佛者讲求‘修心’,重视对修者心性的锤炼打磨,个人心性不同则道途不同,但只要坚守本心,不断修炼心性,便可入空明之境,继而或可窥见天道,证道成神。 而道家虽也强调坚守本心,其修炼之法却多为借助外物,纳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因凭借之物不同而道途不同,若在己道上有所大成,便有机会证道成神。 佛门以修炼心法分为不同流派,道门则以修炼所用器物而分开门派,如苍梧山便是以“剑道”闻名百家。 因修心之路艰难,少有坚守如一者,故近百年来佛法式微,道法成为主流,世人谈起时,也多将修者与修道者混为一说。 不过佛门虽然衰落,却仍有传承在世,这其中,无量山该属当今佛修主要所出之地了。而净思则是佛门之中为数不多的,可与其他仙门高手并称者之一。他面相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头乌发简单的绾了个发髻,身着白色袈裟,此时开口道:“既是孟离大人未归,吾便不多做打扰了。”说完便又转身离去。 第6章 那名为阿楚的女孩已走到门口,对杜衡道:“阿衡哥哥,你睡醒啦!” 杜衡蹲下身与她平视,回道:“是呀,阿楚去给爷爷送饭怎的去了这么久?” “哎呀,爷爷最近好忙的。”阿楚颇有些埋怨的神色,又对杜衡说:“阿衡哥哥要不要与阿楚和阿晨哥哥一起吃晚饭呀?”www.lingㄚutxt.nét 杜衡笑道:“我不饿,你们快吃吧。” 若见微在一旁看了片刻,此时出声道:“吾等便不打扰阿楚姑娘了,告辞。”说完便转身出了小院。 若瑾连忙跟了上去,她总觉得自从见到杜衡之后,师兄就变得怪怪的,但她也说不清是哪里奇怪。 若见微在前面走着,脑海里却仍回想着刚才那人的一举一动。他长高了不少,却好像比那时瘦了,他想道,原来当初带走杜衡的,竟是幽都山的人,他这些年…过得好吗,方才为何对自己视而不见,他…忘了我吗。 “师兄!”若瑾的声音打断了若见微的胡思乱想,他问道:“何事?” “我们在何处歇息?” “…随便找个方便的人家吧。” 若见微安顿好若瑾与叶舒一行已是晚上,顾寒跟着楼青川去了别处,净思似也另有去处,杜衡他们则在阿楚那里,此次前来找寻神器的门派比以往都要多。 若见微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想道:“尚不知山中神者的真假,若是真的,则神器或许在其身上,若是假的,那神器又在何处。” 又想道:“我此番已找到了阿衡,实则神器已不重要,但他似乎是要找到神器的。” 正想着,忽觉周围有动静,他沉声道:“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却听得身后熟悉的嗓音传来:“多年不见,何必如此淡漠呢,见微。” 若见微缓缓转过身,正见杜衡自暗处朝自己走来,在他几步外停住了。 若见微看着那人依昔的眉眼,心里的情绪如翻江倒海,他有太多的话想同他讲,却开不了口。 是啊,五十年了,自他们一别,已经有五十载春秋,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五十年的光阴,于修者而言不过转瞬,于凡人而言已是半生,但都足够物是人非,已足以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之间,变得无话可说。 他最终缓缓开口道:“你…也是来寻神器的的?” 却见杜衡轻轻地笑了:“若我说是来见你的,你会相信吗?” 若见微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人张口胡诌的本事倒是又有增长。 杜衡继续道:“自然是来寻神器的,毕竟我在幽都山也无甚别的伙计可做了…听罗生说你杀了他的部下?” 若见微脸色稍冷:“他们在荥阳城杀害无辜百姓,引起魔祸,吾自是为世人除此邪祸。怎么,你也想向我讨命?” “放心,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再者,罗生他也打不过你。”杜衡说着又笑了,“你真是一点没变,见微。” 若见微被那笑容微微晃了眼。 “你相信吗?”杜衡又问,“如春山脉有春神。” 若见微答:“半信半疑。” “哦?” “毕竟要做到让一方地界‘四季如春’,除了神者我想不到有别人。” “哈,见微,只做到这点的话,不需要有神者,只要有神器便能完成。” “怎可?”若见微惊讶道,“没有神者,他人仅凭神器便能发挥如此之大的神力?”据他调查,即使是“昭明”,仅凭贺越掌门也无法发挥这样巨大的神力。 他又问:“你又如何知晓…”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当初杜衡被带走,便与神器有关,这也是他为何多年来一直执着寻找神器的缘由,希望能从神器中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或者,若当年带走杜衡之人仍继续寻找,说不定能再次遇到。 “杜衡,”若见微这晚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在幽都山…”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见罗生匆匆忙忙自远处赶来:“不好了,左护法大人…我派出去寻找神器的部下都失踪了!” 第 4 章 山外 罗生见到若见微时,明显愣了一瞬。 此时杜衡开口了:“今夜与若道长偶遇,相谈甚欢,时候不早了,吾等先告辞了。”语气满是客气与疏离。 若见微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什么。杜衡拱手向他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罗生离开了。 若见微在原地看着杜衡离开的背影,压下心底的一丝失落,才又慢慢步回了借住的农家。 罗生跟在杜衡身后,虽觉出一丝古怪,但此刻他心里更多是焦急:“左护法大人,属下派出去寻找神器的部下全都失去了联系,您看…” 就听杜衡懒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老罗啊,你何必如此心急地派出部下,须知凡事欲速则不达呀。” 罗生差点一口气噎住:“…大人,如今来山中寻找神器的人这么多,属下此举乃是为了抢占先机。” “所以,”杜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的先机呢?” 罗生瞪着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说吧,”杜衡将两手笼在袖中,问他:“究竟怎么一回事?” “…属下以为那位‘孟离’与神器必有关联,便派部下沿阿楚去送饭所走的路线寻找‘孟离’及神器线索,为了能够及时联络而在几人身上布下‘追魂’,可是方才属下发现,几人的‘追魂’已全失去联系…” 第7章 “追魂”乃是一种魔门术法,施术者在受术者身上布下后,可直接感应到对方神魂位置,此法直接刻在人的神魂之中,不可被轻易抹去,就算是肉身崩毁,神魂转世,印记仍会存在,除非遇到实力比施术者强大的人强行抹去,或者便是…神魂已灭。 杜衡微微皱起了眉,无论是哪一种,足见几人所遇境况之凶险。他对罗生道:“可有几人随身之物?” 罗生忙拿出其中一人留下的令牌,只见杜衡接过后,以手掐诀,又在那令牌上点了几下,令牌之上便慢慢泛起紫色的微光,只是不一会儿又灭了,杜衡眉头皱得更紧了。 罗生在一旁担忧道:“大人,这是…” “吾本欲以‘抹魂’之法追踪‘追魂’之术,”杜衡道,“如今看来,几人怕是凶多吉少。” 抹魂便是抹去“追魂”印记的术法。罗生眼底闪烁,他在部下身上布“追魂”,除了便于联络,更是想将几人收为己用,哪知这份心思竟被杜衡看穿了,看来这位左护法并不简单。 面上仍是一派焦急之色:“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杜衡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伸了个懒腰道,“现下已是子时自然是回去休息了。” 说完便当真向山上的小屋走去了。 罗生简直恨铁不成钢,想要自己沿着几人所走之路查探,又思及方才杜衡所言,恐怕情况于己不利,只好跟着杜衡一同上了山。 楼青川与顾寒歇在一处,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等到后半夜终于忍不住了,翻身坐起来下了床。一旁打坐的顾寒睁开眼看着他,他烦躁地说道:“我睡不着,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见顾寒又闭上了眼睛,他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点,拿起长刀走了出去。 山中夜里十分安静,楼青川迎着月色走了一会儿,心里觉得顺畅多了,此时才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白天所见的树林边缘,夜色里的树林不似白日里的郁郁生机,反而像是鬼魅张开的爪牙透着一丝诡异。楼青川默默咽了咽口水,决定往回走。 这时,他忽的听到树林中隐隐传来了声响,似是有人在挖坑,他莫名打了个冷战,觉得腿有些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消失了。楼青川屏息等了一会儿,发现再没有声响了,才快速沿着来路跑下了山。 若瑾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正欲出门去山里转转,却见窗边露出个小脑袋。 “阿楚?”若瑾道,“快进来,有事吗?” “姐姐早呀,”阿楚仍在窗外站着,甜甜地道,“我可以来找你聊天吗?” “当然可以呀。”若瑾出门与她一同坐在窗下,“你哥哥他们呢?” “阿晨哥哥又去撑船啦,”阿楚托着腮,“阿衡哥哥还睡着,我一个人无聊的很。” “……”这位左护法可真是心大的很。 “你们如春山,一直都是这样的景色吗?”若瑾有心想多问问山中的情况。 “是啊,听山下的孟老头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了,”阿楚打开了话匣子,“我爷爷说,是春神大人维持着山中四季如春的景象,同时指导村民们耕种与收获——春神大人一直护佑着如春山呢。” “那你爷爷这几日是做什么呀?” “爷爷说只有他可以见到春神大人,所以每年他都会定期去为村民祈福,听取春神大人的旨意,再传达给大家。”阿楚说到这里,又苦了脸,“爷爷不在的时候,家里就剩下我和阿晨哥哥,阿晨是个木头,平日里都不多说话,也不和我玩,就知道去撑船,我一个人别提多闷了。” 她又问道:“姐姐,山外四季的景色真的都不同吗?” “是呀。” “那你能同我讲讲它们的样子吗?”阿楚的眼里兴致勃勃。 “春日时便如同山中一般树木葱茏,夏季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入秋后天气渐凉,花草树木大多逐渐凋零,到了冬天,虽然万物不复生机,但可以见到落雪,待雪融化之后,便又是新的春天了。” “落雪?那是什么样子啊?” “下雪时,有雪从空中飘落,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们是六角形的,还有花瓣,如同真的花朵一般,若捧在手里,不一会儿便回融化掉,但雪纷纷扬扬落在天地之间,万物便像披了一层银色的外袍…确实是极美的。” 阿楚捧着脸,听得几乎入了神:“好想去山外看看雪呐…” “你们不曾出去过吗?”若瑾奇道。 “不曾啊…”阿楚悻悻道,“爷爷说山中人受春神庇佑,不可随意出山。就连阿晨每日撑船,也从未出去过呢。” 若瑾感到更奇怪了。 楼青川自回去之后,睡得一直不安稳,又不敢把所见告诉顾寒,怕他是自己吓自己,如此纠结反复,后来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至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决定趁白天再去那树林中看个究竟,结果一出门,正遇到叶舒一行人。两方都有些尴尬,叶舒决定打破这尴尬,道:“楼师兄早啊…” 楼青川看着他:“…不早了。” “哦哦,”叶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话算是被他聊死了,只好另起话头,“我们正想去山中四处探探,楼师兄要一起吗?” “好啊。” “?!”叶舒震惊了,他不过是客气一下,这别扭脾气的少爷竟然答应了? 第8章 “咳,”楼青川也觉得他这回答过于草率,看着别处道,“我也正想去山里看看,算是顺路吧。”他才不会说是一个人不敢去昨晚的树林里。 见几人仍是狐疑地看着他,忙岔开话题:“既然要一起,不如叫上若瑾一同去。” 一旁陈师兄道:“我们刚才路过若瑾她们借住的农家,看到若瑾同阿楚在一处聊天呢。” “……” “好了好了,就我们几个,快些出发吧。”有人不耐烦道。 于是一群少年人便浩浩荡荡向山中进发了。 杜衡从屋中出来,看到罗生正在院子里着急地踱步,他欣赏了一会儿对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的情态,才开口道:“老罗…” “左护法大人…”罗生也注意到了他,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杜衡原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几人正向院中走来,罗生转头看去,不可思议道:“你们…?” 来人正是他先前派出去寻找神器的部下! 只见为首那人上前,向两人行礼道:“左护法大人,罗生大人,属下去探查神器消息在山中耽搁了时间,请两位责罚!”欞魊尛裞 “耽搁了时间?”罗生不悦道,一边怀疑地打量几人,“那你们可有收获? “是,”那人不慌不忙道,“属下已发现神器下落,请两位大人前去查探。” “哦——”罗生眯起双眼,“那便带路吧。” 那几人转过身去正要动身,忽听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句:“慢着。” 先前那人迅速回身,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动作,便被人扼住咽喉提了起来。 杜衡掐着对方脖颈,冷声道:“何方人士,胆敢在吾面前装神弄鬼!”只见他眼中紫芒闪过,手上突然使力,咒法发动,那人来不及挣扎,便化成了一根枯木。 此时罗生也解决了剩下几人,他们身上都挂着令牌。杜衡对着那满地的尸体施展术法,便见尸体都化成了与先前一般的木头。 罗生怔怔地看着满地的枯木,道:“这是什么?”他在魔道浸淫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这般的术法。 杜衡却低低地笑了:“看来这山中并不简单啊…春神?呵呵…”他随手抓起一根木头,以手掐诀覆于其上,便见一缕青烟从中浮起,“…吾倒要看看,这位‘神者’玩的什么把戏。” “这是…”罗生只觉此刻的杜衡全身透着一股冷意。 “这是你那部下残余的魂魄,”杜衡跟着那缕青烟向外走去,“走罢,与吾一同会会这幕后之人。” 第 5 章 树林 叶舒一行人在山里到处查探,比起找神器更像是来观光的,几人一边走还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既然谁都没有见过神器,那它出现时我们如何能分辨出就是神器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虽说‘十方神器’乃是‘十神’所持,但如今关于‘十神’的记载颇少,他们的生平事迹大多已不可考,但神器之事的记载却相对较多,我曾在琅環阁所出的《九州志博物篇》中看到过有关神器的记载,其中列举了‘十方神器’的名称及用途。” “哇…快说说有哪些。” “…这我怎可能都记得,印象较深的是名为‘转轮’的神器,只因书中对其它神器用途记载都较为详细,但对‘转轮’的记述却是一笔带过。” “或许正是如此才引得更多人寻找查探吧…” “别扯远了,我们明明是在说如何分辨神器的事。” “哦对…书中说,神器以使用它的神者为主,所以其上都有神者的神印,接近便可感受到神印的强大神力,故而神器实则不难辨认。难就难在,神器只有遇到有缘之人时,神印才会解除,人们才能从其中探得更多秘密,否则,就算知道是神器,也无法发挥其中神力。” “如此说来,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山中的神器,若是不能解开神印,岂不是也无法看到神器的神通了?”叶舒有些失望。 “但是若能亲眼看看传说中神器的样子也算走大运了吧,毕竟九州已经许久没有神器踪迹的线索了。”说的也是,他们已是很幸运的了。 一群少年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在山里四处探查,但过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发现,几人渐渐失了耐心,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楼青川有意引着几人去那树林看看,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已身在树林边缘了。 “哎,这不是昨日看到的树林嘛!”有人说道,“在船上时只觉得山上树林郁郁葱葱,如今靠近了看,才发现这树林实是大的很呐!” 楼青川此时往树林里看,只觉得似乎没什么异样,他抬脚往林中走去,叶舒几人忙跟在他身后。 陈师兄走在前面,忽的身子矮了下去,他没好气道:“是谁绊了我一脚?!” 几人都望着他不说话,他这才感到有些不对,低头一看,原来绊倒自己的是树木的根:“这里树看着不高,怎的根长的这样粗?”几人听他这么一说才察觉,这树林里的树大多不高,最高的也大约只有成年人那么高,最低的比他们都矮,简直不能说是树,但不论高矮,它们的根部都十分发达,裸露在外,彼此相连错节,密密麻麻,竟布满了他们脚下的整块土地。那树根看久了令人恶心,几人忙把陈师兄扶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第9章 楼青川走了一段,觉得离昨晚那声音传出的地方近了,便开始四处观察起来。叶舒瞧他认真的模样,问道:“楼师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楼青川不答,只摇了摇头,又低头看起另一边来,叶舒觉着这树林奇怪,楼青川也奇怪,他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被树根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忙扶着身旁的一棵树才站直了身子。收回手来时,他忍不住捻了捻手指,心中疑惑:这树皮怎的触感怪怪的,不像是木头那种粗糙的材质,更像是… 他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此时又听到身后两个师兄的小声对话:“你闻到什么了没?” “什么?” “不知怎的,”那师兄说着搓了搓胳膊,“我总觉着这空气里飘着一股血腥味…” “…你快别说了。” 叶舒只觉得这树林越走越古怪了。 楼青川在附近看了许久,也没发现四处有什么坑之类的东西,他心里暗道:“怪了,昨晚那声音明明就是从此处传来的,莫不成真是我听错了?” 他想着便停下脚步来,欲转身返回,谁知他身后的叶舒似在走神,他猛地一停,叶舒便直直撞了上来,随后向后倒去,这一倒又压倒了身后的师兄,瞬间人倒了一大片,陈师兄这时正在最后走着,不幸被撞到了身后的树上,他正欲骂娘,忽的感觉脑后一片柔软的触感,忙回头一看,只见树干上一张惨白的人脸赫然正对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见微昨晚一夜未眠,今日起来便一直坐在院中发呆。 阿楚冲若瑾咬耳朵:“阿瑾姐姐,那位哥哥是怎么了呀,怎的和杨大婶家害了相思病的阿明一般?” 若瑾:“……”小姑娘可真会说话。 她向若见微看去,就见她师兄突然站起身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向外走去。 若瑾:“……”她有些相信阿楚的话了怎么办? 若见微向山腰走去,心中忍不住地想:昨晚阿衡那般说辞,显然是不想让那人知道与我的关系,毕竟…如今我是苍梧山长老,而他是幽都山左护法…我若此刻去寻他,万一那人还在,岂不是又不能接着昨晚的问题了。 又暗暗说服自己:我只在远处看一眼,若是有旁人在,便离去,若是只有阿衡…便同他多说一会儿话。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计较,不一会儿便远远看到了阿楚家的院门,心中却升起疑惑:怎的屋内似乎没人?忙走到院中,只见地上散落着几根枯木,屋中人却不知去向。靈魊尛説 若见微拾起一根脚边的木头,忽见其上泛起紫芒,眼前逐渐显现出一行小字:山中有异,多加小心。 他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人还用这种五十年前的把戏…同时又有些担忧,杜衡必然发现了什么,那他现在在哪里? 若见微转身出了小院欲寻杜衡,却见叶舒急匆匆地向他这处跑来:“若道长,不好了…” 若见微扶住他,叶舒一口气喘了半天,才缓过来:“…我们在山上的树林里发现了尸体!!!” 此时同去山上的剩下几人也带着若瑾与阿楚跑了过来,若瑾脸上一片焦急之色:“怎么回事?” 若见微脸色微沉,道:“速速前往一观。” 等到几人赶到时,楼青川已叫了顾寒前来,只见两人对面一棵一人高的树上,正嵌着一张人脸。若见微问顾寒道:“如何?” “此人不像是被嵌在树里,”顾寒眉间紧锁,“更像是与此树是一体的。” “…什么意思?”叶舒问道。 “意思就是,”楼青川脸色也颇为难看,“这树很有可能就是人变的。” “那如今该怎么办?先将人弄出来?”若瑾道。 阿楚没见过这景象,此时害怕地抱着她,若瑾安慰地拍了拍阿楚的肩膀。 若见微略一沉思,催动身后“照夜”出鞘,众人只见剑光如一道月轮划过,那树已带着根出了土,迅速化成了人形。 众人细细看去,发现这人应是死亡不算太久,尸体看着还算年轻,有心细之人突然说道:“这身打扮…不是恒山剑派的弟子吗?!” 而且应该只是一名普通弟子,若是如此,则此人必定不是独自前来,那其他人…… 若见微蓦地看向阿楚:“这两天山中除了吾等,可还有别人前来?” “啊…应该没有吧…” “那此人你可认识?” 阿楚看向地上那张惨白的脸,摇了摇头:“不…不曾,若是有外人来,多半是来找爷爷的,但我不曾见过他…” 若见微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只见那边顾寒拔出腰间“饮冰”,刀气席卷四周,树木纷纷连根拔起,落地之后,竟都变成了尸体! 但见那尸体里有老有少,有的似是刚死去不久,面孔依稀可辨,其中便有几位恒山弟子,有的则已皮肉皆腐烂,只余森森白骨与破烂不堪的衣物,仔细辨认,大多是修士打扮。 这情景实在骇人,人群中已有低低的啜泣声。 若见微仍看着阿楚:“这些人…你也都不认得?” “不…不…”阿楚一边摇着头,一边朝后退去,她害怕极了:“我不曾…不曾…” 她忽的被一具尸体绊倒了,她慌乱地起身,向那尸体看去。 只见那尸体身上穿着的却不是修者的衣服,而是平常农妇的打扮,面容虽稍有腐烂,但已足够众人辨认——那分明就是山中之人! 第10章 不久前他们进山时,那妇人还坐在一处农家小院前同他们打招呼。几人望着漫山遍野的树林,心里逐渐沉重。 阿楚忽然疯了似的朝前面的树林跑去,徒手便开始在树下挖坑,有人不忍她如此,挥剑替她将树刨了出来,正见那树变成了一具尸体,却是他们借住的一户农家的主人。 阿楚仍是不死心般地向前跑去,仿佛是要去确认什么,嘴里仍念叨着:“不…不可能…”几人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替她将前方的树都刨出。那场景诡异极了,几人所经之处,身旁葱茏树木皆化成尸体白骨,耳旁只有阿楚含着悲伤的哭腔,有风自山中吹过,似是无声的叹息。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挖出了多少尸体,阿楚突然停住了:“阿晨哥哥?”她面前是一具已完全白骨化的尸体,但她知道就是他,她慢慢低下身去,伏在那尸体上,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我小时候贪玩,有一次在山中迷了路,阿晨哥哥来带我回去,他那时也不大,来找我的路上摔了一跤,胳膊上划了好大一个口子…”众人顺着她的话看去,只见那尸体左边的胳膊上隐隐有一道伤痕。 “这么久了…我怎么没有察觉呢?我怎么会忘了呢…是啊…阿晨哥哥便是有一段时间开始变得呆呆的…”阿楚抬起头来,脸上是逐渐魔怔的表情,“不对…我记得…真的是我记得的吗…”她忽然直直昏了过去。 若见微出手点了“她”的穴,他身后,赫然是真正的阿楚的尸体。 第 6 章 阵法 “现在要怎么办?这里的树都是人变的,那这山里的人…又是什么?”叶舒已经被他今日所见震撼到了。 若见微回头看向山脚下的村庄,那里的“人们”仍无知无觉地进行着各自的生活,他忽的想起在阿楚家的院中看到的枯木,沉声道:“既然此处的树是人变的,那山里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树变的了。” 却见此刻顾寒将手中的“饮冰”对准了阿楚所在之处,缓缓道:“究竟是什么…一试便知!” 说完便要举刀斩下,若瑾忙抱起昏过去的阿楚护在怀中,道:“不可!” “若瑾姑娘,”顾寒眯眼看向她,“莫要忘了,‘她’不是真正的阿楚!” “不…不是这样的…”若瑾仍紧紧护着怀中的女孩。她会哭会笑,喜欢她的哥哥,没有人陪她时会感到孤单,与别人说话总是透着一股灵气,她还想去山外看看真正的雪…这样的她…不是真正的阿楚吗? 顾寒见劝说无用,便要继续挥刀动作,却见斜里横出一剑来,挡住了他落下的刀刃。若见微抽剑护在若瑾身前,此时回头道:“若瑾,带阿楚姑娘回去。” 若瑾一愣,随即抱着阿楚起身往回跑去。 顾寒喝道:“若道长!你这是何意?” “顾前辈,”若见微仍是淡淡道,“吾认为此刻最要紧之事,应是找到杀害这些村民与修者的真凶才是。” 顾寒冷冷看了他半晌,最终一言不发地将刀收了回去。 “如此,我们该如何寻找这位幕后之人?”楼青川忍不住开口道。 “此间之事必定与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孟离大人,以及山民口中的‘春神’有关,”若见微道,“此外,不知诸位是否发现了,这些树虽变成了人,但树根仍旧彼此相连…”似是隐隐朝一个方向汇聚。 “且沿着这树根去寻。”顾寒道。 杜衡与罗生跟着那部下的残魂,一路向山脉深处走去。四周皆是树木,偶尔有山风吹过,便传来飒飒的穿林打叶声,似是有无数妖邪隐藏其中。 罗生正暗自凝神戒备着,忽的脚下被绊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却是一人躺在边上。那人看着伤的不轻,头上尽是血污,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依稀可认出是恒山剑派的弟子,此时被罗生绊了一下,原本昏沉的头脑似是有片刻清醒,忙抓住他裤腿道:“救…救我…” 罗生觉着这人脑袋当真伤得不清,竟会向一个魔门之人求救,本不欲理会。就见前面走着的杜衡折返回来,蹲在那人身前,似笑非笑道:“哦?既知吾等是魔门之人,还敢叫我们救你…你倒说说看,我们为什么要救你啊?” 罗生已经不想搞明白为什么这位大人闲着没事干似的,要在这儿和一个半死之人计较了。 那人险些背过气去,好歹撑住了,缓缓道:“吾…吾知晓…这山中…的秘密…” 杜衡与罗生心中俱是一凛。 若瑾带着阿楚向半山腰的小屋奔去,沿路经过山脚下的村舍,不知是否是因为知晓了山中‘人’的真实面目,她只觉得村民们都向她这边看着,那目光含着隐隐的敌意。 却见此时突然有一个村民堵住她的前路,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冷不防朝若瑾砍来! 她转身躲过,又见左边有一个村民走上前来,手里的镰刀同样向她挥来——不知何时,她竟已经被山中人包围了。 这些村民看着是普通之人,出手无甚章法,却招招含着杀意,若瑾怀中抱着阿楚,只得催动身后“怀玉”剑抵挡,又因顾忌村民的身份,来回之间隐隐有被压制之势,眼见越来越多的村民向她这边涌来,不免心急如焚。 “唔!”若瑾一时不察,被村民手中镰刀划中,险些跪了下去,此时身后又有杀招将至,她心中隐隐有根弦要绷断了,正欲催动剑法还击,忽感一道纯厚的掌风擦身而过,径直将身后杀招化解了。 第11章 若瑾看着缓缓落在眼前之人,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净思朝她一颔首,又出掌抵挡了再起的攻势,问道:“村民何故如此?” “此事说来话长,”若瑾催剑与他一同抵挡,“烦请大师同我往别处再讲明。”她说着望向山腰,净思明了,对她道:“跟在吾身后。” 但见净思再度催掌化开眼前村民的攻击,同时脚下步法变换,腾挪间竟在包围圈中开出一条生路,若瑾赶忙抱着阿楚跟在他身后,两人迅速往山腰而去。 若瑾将阿楚轻轻放在榻上,又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走到小院里来,净思正在那里等着,她将今日在山上树林发生的事细细同净思讲了。净思听罢,沉吟片刻才道:“应是一种阵法。” 若瑾疑惑道:“大师此话何意?” “吾近日在山中查探,发觉此山之中四季如春之景并非是凭所谓‘神力’护持,更像是靠阵法运转而维持灵气自成循环,”净思道,“结合你们今日所见,恐怕整个如春山脉便是一个大阵,而林中化作树的人与山脚下的‘村民’皆是阵法的一部分。” “如今你们将山中的树都刨出,已是破坏了阵法的运转,而这位阿楚姑娘更是险些撞破自己已死的事实,使得阵法中的一部分出现异常,如此便引得阵法中的其他部分来消除这异常。” “…所以山民才会出手攻击我?那…”若瑾隐隐有些明白了,她转头向山下看去,便见之前那些村民已向山上来了,“如今该怎么办?” “既然阵法已被破坏,”净思垂首看向她道,“为今之计,便只有找到阵眼,彻底破除这阵法。” “破除之后,这山中之人…会如何?”若瑾愣愣道。 “若瑾小友,”净思一双慧眼似是直直望进她心底深处,“你仍是认为,‘他们’是人吗?” 若见微一行人顺着那树根向后山走去,越往前只觉越来越多的树根渐渐向前方汇集,像是人的血管一般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又走进一个山洞,眼前豁然开朗,众人往前看去,皆被洞中之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他们此时身处一个山谷的底端边缘,这山谷不知有多大,顶上有天光泄露下来,形成斑驳的色彩,山谷正中,立着一棵巨大的椿树,那树占据了大半个山谷,树的一半充满生机,灵气四溢,树上枝繁叶茂,一片绿意,而另一半则已经枯死,腐朽的树枝拢拉下来,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颇为诡异。 然而更为诡异的是,这椿树的根部整个裸露在地面上,延伸至整个山谷,有的甚至穿破山壁向外延伸而去,那些根部异常粗壮,几人在它们映衬下,像是误入世外之地的矮子。显然,这棵巨大无比的椿树便是山中那些树根的汇聚之所。 “…这…这树是怎么回事?”陈师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身旁之人拽了拽他的衣袖,指着前方问道:“陈师兄,那是什么?” 众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靠近树根中心的地方,赫然陈着几具尸体——竟是罗生派出的幽都山部下! 若见微几个起落来到那尸体旁边,众人也跟着前来。只见那几具尸体上已隐隐有了枯木化的迹象,而脚部则被椿树伸出的根紧紧缠绕,似乎有灵力从他们身上不断地流入树根。 若见微环顾四周,心下稍微松了口气,杜衡他们似乎不在此处。又抬头看向那高大诡异地半枯之树,那尚且存活的一半树上仍有灵气向外溢出,似是流向整个山中,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此时忽听楼青川叫道:“不好!我的腿…被树根缠住了!”众人向他那处望去,就见楼青川一条腿被树根缠住,似是要将他拖回树根中心。顾寒喊道:“青川!拔刀!” 楼青川被树根突然缠住,一时乱了手脚,此时听得顾寒喊声,方才定了定神,手中长刀终于出鞘——楼秋远的佩刀名为“不惑”,刀身略为厚重,却丝毫未减刀刃之锋利,长刀朴素未有雕琢,正契合“昆仑刀法”之“返璞归真”的精髓。 楼青川好歹是楼秋远独子兼徒弟,虽说年级尚轻根基不足,尚不能完全驾驭“不惑”之积厚,但“昆仑刀法”他早已烂熟于胸,一招起势,直往身后树根斩去,那树根瞬间断成两截,后面与中心相连的部分似是惧怕刀势,迅速缩了回去。 众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四周乍然冲出无数树根向他们袭来。 铮——“照夜”剑瞬间出鞘,若见微跃至半空,以手持剑挽了个剑花,便见剑光似皎然月华,冷然剑意涌出,瞬间将空中袭来的树根绞了个干净。 同时,顾寒“饮冰”在手,刀锋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树根也被尽数斩断。然而这些树根被切断后很快又长出新的来,不断向众人涌来,似是无穷无尽。几个小辈也加入了进来,仍旧无法扭转局面。www.52tuishu.com 不对,若见微一边催剑绞杀空中的树根,一边想道,这些树根分明是针对他们而来,似是对几人状况十分了然,专挑空隙之处偷袭,定是有幕后之人在附近操控。 他在树根退去又涌上来的间隙略下地来,与顾寒对视一眼,二人皆明白了对方打算。 下一波的树根再次袭来,便见顾寒仍在地面使刀斩杀,若见微跃至空中,忽的顾寒似是脚步微动,身侧空门乍现,便见一根树根瞬间改变方向向那处冲去。说时迟那时快,顾寒手中刀势逆转,一招成名绝技“逆水寒”使出,直将树根绞成几段,同一时刻,空中照夜剑脱出树根包围,向那椿树树干后方略去,便听“扑哧”一声,逼得那暗中之人现了身。 第12章 那人一身古老部落族群中的祭司的打扮,看着像是在主持着什么神秘又庄重的仪式,面容苍老,脸上沟壑纵横,不知怎的,看着这张脸,叶舒竟想到了这满山诡异的交错的树根。 照夜剑归鞘,若见微冷声道:“吾等远道而来,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孟离大人?” 孟离捂着左肩——那里被若见微刺了一剑,他缓缓移动眼珠看着众人,开口道:“尔等…皆是为了神器而来吧…”那声音嘶哑难听,众人听得直皱眉。 他忽然笑了起来,模样颇有些疯癫:“哈哈哈…尔等怎么配…拿着吾神‘句芒君’的神器!” 第 7 章 句芒 有关“十神”,放眼整个九州记载也颇少,世人对十神的了解,除了千年前那场著名的封魔之战,便是那《九州志博物篇》的神器记载中,提到的“十方神器”对应所持之神者的名号。得到神器的仙门,或许还可借神器对其原主真容窥得一二,余下者,则只留名号为世人所知了。 这位“句芒君”显然属于后者,《博物篇》中曾提到,这位神者所持神器名“长岁”,据传可祛除病痛,化解百毒,甚至可延长寿命。故而曾经寻找此神器之人颇多,除了修道者,更有慕名而来的凡间之人,然则数百年来却并未有所得,没成想竟藏在这如春山脉之中。 然而此刻山谷中的众人却没有一丝得知神器下落的欣喜。顾寒对孟离道:“所以你便杀了那些前来寻找神器之人。” 孟离此时收敛了脸上疯癫之色,冷冷道:“他们贪得无厌,竟敢觊觎神器,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那山中之人呢?”叶舒实在无法理解,“你告诉他们会受春神庇护,却又为何要杀害他们,还把他们都变成树!” “自然是为了向他的春神大人献祭了,我说的没错吧,孟离大人?”但见对面山谷的另一侧走进来三人,为首那人是一贯懒散的语调,正是杜衡一行。 若见微见杜衡无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却听走在最后那人惊道:“若见微?你怎也在此处!” 那人自罗生身后走出,正是杜衡先前所救之人。就听若见微淡淡开口道:“好久不见,赵兄。” 纵是此刻情势紧张,陈师兄仍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怎的是他?” 叶舒忍不住小声八卦道:“他怎么了?” “恒山剑派大弟子赵蒲,这人自视甚高,总是要拿自己与若小长老一较高下,”陈师兄不屑地撇撇嘴,“若道长自是不会理会他,他便专门在人家背后到处说若道长的坏话,真真是不要脸!” 赵蒲还要开口,便听孟离接上了杜衡的话:“吾神‘勾芒君’护佑山中人几千年,吾只不过是将他们的灵气献给了吾神,助吾神复活。” 他说着,径直面朝那山谷正中的大椿树跪了下去,虔诚地拜道:“吾神,吾将此间诸人之灵力献与您!” 杜衡面色一变,喊道:“小心!” 却见那孟离起身,向山谷边上掠去,若见微见状心道不好,欲离开树边已来不及。就见那椿树周围忽的亮起阵法,将树根旁的若见微几人笼罩在其中。 杜衡眼见几人从原地消失,猛地动身闪至孟离身前,掐住他脖子,道:“快将阵法撤掉!” “不可能…也撤不了…”孟离在他手中挣扎道,眼见杜衡手越收越紧,忍不住咳嗽道,“咳咳…就算杀了我…他们也要死…”杜衡愤然将他摔在一边,退了回去。 罗生对身旁人道:“你可不曾告诉我们…山谷中也有阵法啊。” 赵蒲感受到杜衡身上散发的杀意,咽了咽口水:“…这我也不知道。”www.lingㄚutxt.nét 若瑾随着净思在山中四处奔走,他们已经破坏了三处阵眼,仍有两处不知所在。山中‘人’在他们破坏阵眼之后,已有不少显出了树的原形,它们倒在地上,有淡淡的白光从身上涌出,逐渐向一处汇聚。 “那些白光是什么?”若瑾问道。 “神魂,”净思答,“看来是有人将山中人的神魂附在了这些树上,让他们仍旧如同真正的人一般生活。” 说话间,净思似有所感,停下了脚步,向那白光汇聚之处看去,“又有阵法启动了,似是‘阵中阵’。” 若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她们在山中寻找阵眼却没有见到若见微等人的踪迹,他们该不会是触动了这阵法吧。 却见净思已动身向那处走去:“在如此大的阵法中再启动‘阵中阵’,必会消耗极大灵力,能维持这么久的阵法运转,主阵眼必定非同寻常。” “你是说…” “或许正是神器所在之处。” 杜衡在阵法边缘处探查,欲寻破阵之法,孟离靠坐在一旁看着他,嘶哑着声音笑道:“别枉费力气了,此阵只启动一次,一启动则无法逆转,亦无法破除…” 杜衡不理他,仍在摸索着什么。 “…或者你们几位也进入阵中,为吾神献上灵力…呵呵…看你们的样子是不情愿了,”他转头看着罗生与赵蒲,此时又像个平常的老人般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如几位听我讲个故事吧…” 若见微几人此时感觉十分奇怪,方才他们分明看到了阵法启动,一道白光将他们笼罩其中,可再睁眼,他们似乎仍身在原地,但转头一看,却又发现了不同。 第13章 只见山谷中原本半枯的椿树,此刻却是绿意盎然,枝繁叶茂,其间灵气充溢,天光照在其上,整棵树似是散发着柔和的五色光芒,令人不由得联想到了春天。 “这是怎么一回事?”叶舒不解道。 “……”若见微向杜衡所在之处看去,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可见此处确实并非先前的山谷。 “你们看那儿!”只见楼青川忽然指着一处道。 几人看去,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进了这山谷,靠着椿树的树干坐了下来,他的脚似乎受了伤,整个人蜷在一处,头埋在膝盖里,低低地哭了起来。 众人正奇怪,便见此时,那椿树上忽然光芒大盛,然后化出一个少女模样的人来。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与若瑾一般的年纪,她头上梳着两个发髻,上面系着飘带,身着绿色的衣裙,看着活泼灵动,手中却拄着一根手杖,平白填了几分老成。 那少女在小男孩身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啦?为什么要哭呢?” 那男孩抬起挂满泪珠的脸庞看向少女,闷闷道:“我…我在山中迷了路…回不了家了…” 众人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里皆是一惊:这个男孩,是孟离? “这有什么?男子汉怎么能随便哭哭啼啼的?”少女在孟离身边坐下,手杖搁在腿上,撑着脸看着他道。 就听那男孩继续抽噎着说道:“我的脚受了伤…走不了路…我以后…不会变成…瘸子吧…” “原来是这样,那更不用担心了,”少女道,“我现在便给你治好!” 只见她站起身来,拿起手杖指着孟离受伤的脚,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上面传出,罩在了孟离的脚上,不一会儿,就听见孟离惊喜的声音:“哇!我的脚真的不痛了,连伤口也不见了!” 少女也跟着笑开了眼:“小菜一碟!” 孟离抬头望着她,忽然红着脸激动道:“姐姐,你是春神吗?我听阿爹阿娘说,我们如春山是有春神护佑的,春神大人有神力,可以保佑我们健康喜乐,丰收美满…我这次进山,就是想见见春神大人来着,不曾想迷了路,还伤了脚…你,你一下治好了我的脚…你是春神吗?” 他像倒豆子一般说了一大堆,一双眼亮晶晶的,透着一丝孩子的兴奋。 那少女以手杖支着身子,歪着头看着他道:“‘春神’?你们是这般称呼的?” 她又笑道:“我不是什么‘春神’,我是这椿树之灵,我叫如春!” “如春…可是你方才…那手杖一指我的脚…就把我治好了,”孟离不死心,“这不是神力吗?” “你说‘长岁’啊,”如春晃了晃那手杖,“这是我的树枝化成的,椿树长寿,可存活上万年,不老不死,‘长岁’的灵力可以祛病治伤。” “那…你不能护佑这山吗?” “自然是可以的,”如春看向那巨大的椿树,“这山养育了我,我因山中的灵气方能顺利化形,我自然护佑这山中的万物。” “那你便是春神大人了!”孟离的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哎你这孩子…”如春很是无奈。 “春神大人!我真的见到春神大人了!”孟离高兴地跳起来绕着那椿树跑了好几圈,直把自己跑得气喘吁吁的才停下。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如春扶着额,又道,“你还回不回家了。” 孟离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迷路才到了这山谷里的,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般蔫了。 如春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好啦,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说着她举起手杖,化出一只蝴蝶,那蝴蝶绕着孟离飞了几圈,又向山谷外飞去:“跟着它就能回家了。” 孟离马上又高兴了起来,跟着那蝴蝶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对如春说道:“春神大人,我还能来找您吗?” 如春回道:“当然可以啦。” 孟离像得了什么宝贝般满足地跑了,跑了不远,又回过身来冲如春挥手,语气里满是兴奋:“春神大人,我叫孟离,我会再来找您的!” 说完便跟着蝴蝶跑出了山谷。 几人望着小孟离逐渐跑远的身影,皆陷入了沉思。 “没想到…‘句芒君’本名如春,竟是这山中椿树之灵。”顾寒摩挲着下巴道。 “没想到‘句芒君’外形竟是个少女。”楼青川感叹道。 “神器‘长岁’竟是从这椿树上化来的…”陈师兄显然被这情景再次震撼到了。 “可孟离又是怎么回事?我们看到的是以前的他?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叶舒只觉得脑子如一团乱麻。 “阵法内部,吾等所见应当是过去之事,”若见微走到“句芒君”如春身边,“千年前…封魔大战尚未开始之前的事。” “那要如何破解阵法?” 却见若见微“照夜”出鞘,向如春的身影刺去。霎时四周场景如镜像般碎裂,又见白光大盛,众人不由闭上了眼。 幽都山。 此时正值傍晚,山间一片雾气缭绕,夕阳映照下是火烧一般的颜色。只见一人独坐在悬崖边上,正低头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刀。那刀刀身细长,薄而轻盈,末尾处却带有弯曲的弧度,形制颇为奇特。 正在这时,一人落于其身后,跪下道:“禀右护法大人,掌门大人已回到山门。” 第14章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却是位女子。她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留着几缕碎发,细看之下,却见两鬓的黑发间还有几根靛青的发丝,将整张脸添了几分妖冶之色。 此人正是幽都山右护法乐正岚。 就听乐正岚回道:“吾知晓了。” 那下属得了回复不敢久留,一拜之后便离开了。 乐正岚又将手中长刀擦拭完后,归入身后刀鞘,这才起身往凤止居处走去。 第 8 章 计划 幽都山因四处抢夺神器和引动人间邪祸而名扬九州,在世人眼中是个无恶不作的魔窟,实则乐正岚心中明白,他们的掌门人只是热衷于收集神器,虽然已到了一种疯狂的境地,杜衡的存在就是个例子。那些九州流传的什么杀人放火之事,大多是属下人自己做的。 凤止虽实力强大,但并不怎么管山中事务,杜衡更不用说了,故而幽都山真正管事的,是她这个冤大头的右护法。不过她也不是什么老好人就是了,下属在外面自己搞的事自己承担,万一闹得仙门百家要再来个封魔大战,她就去镇个场子将事情压下去,平日里只要山中无事发生,她也乐得清闲。 乐正岚到的时候,凤止正在院中望着一棵梧桐树发呆,他近日出外寻找新的神器线索,仍是没有收获。 乐正岚走上前拜道:“属下参见掌门。” 眼前红衣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容颜。凤止对她道:“起来罢,近日山中如何?” 乐正岚起身回道:“回掌门,山中一切如常。” 就听眼前人又问道:“杜衡还没有回来吗?” “尚未。” 凤止一双暗金色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 乐正岚忙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凤止,道:“他下山前曾告知属下,说是若他未能及时回来,便将此物交给掌门。” 凤止从她手上接过那瓷瓶,却并未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瓶身,缓缓道:“他最近倒是愈发大胆了。” 乐正岚忍不住道:“他五十年来初次下山,毕竟…”但见凤止抬眸看向她,她讪讪闭了嘴。 “退下罢。”凤止收了那瓷瓶,对她说道。 乐正岚忙告了退。 乐正岚在山间走着,心里已将杜衡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在山下逍遥自在,大半个月不归山,却教自己替他来应付凤止。 她不由得回想起杜衡下山前的那个晚上。 那日她同往常一般去崖边找杜衡喝酒,就听杜衡对她说:“那老疯子答应让我下山了。” 乐正岚懒得纠正他语气里对掌门的不敬,接道:“你要去帮他找神器?” 就见杜衡痞里痞气地笑了,说:“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真心替他办事吧?” 乐正岚赏了他一记白眼。 杜衡收了笑容,正色道:“我有个计划…” 乐正岚听完忍不住道:“你疯了?” 杜衡却道:“凤止虽疯狂收集神器,但他并不热衷成神一事,所以一定有其它重要的事让他不得不这么做——我便一定要找到这关键,然后利用这点——杀了他。”他说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乐正岚并不想卷进他与凤止的恩怨,在她看来这两个人都是疯子,不过既然杜衡已将全盘计划向她说明,她仍是道:“那我要怎么做?” “若凤止问起,便将此物交给他,”杜衡把一个小瓷瓶扔给她,“然后在山中留意凤止的动向,我观察过了,这幽都山中,必然藏着与他的秘密有关的东西。” 乐正岚接过瓷瓶,她自然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她问道:“你…还好吧?” 杜衡却拎起酒壶向住处走去,懒懒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 若见微等人再睁眼时,身在一处山头,孟离此时已长成了青年模样,站在山头向山中望着,如春正站在他身旁,二人神情皆有些凝重。 叶舒此时道:“我觉得…身上的灵力似在流失。” 众人暗自运转周身灵力,都暗暗察觉到了这阵法在吸收他们的灵力。 “需得尽快找到破阵之法。”顾寒沉声道。 这时青年孟离开口了:“近日不太平,听闻山外魔祸四起,就连山中也受了影响,今年冬日来得格外早,山民们的收成减了不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众人听他的话向四周看去,这才发现如春山中此时一片萧索的冬景。 “如春山脉原来也是有分明的四季的?”陈师兄疑惑道。 “是九州上四溢的魔气所致,”如春的眉间隐隐有疲惫的神色,“我的灵力也有所减弱。” “春神大人…” 但见场景变换,众人跟着孟离在山中奔走,山中已万物凋零,耳旁尽是山民的祈祷之声:“求春神大人护佑…” “求春神大人保护我们…” “愿魔祸早日平息…” 孟离向山谷奔去,众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山谷,皆被眼前之景震撼了。 只见山谷中的椿树此刻散发着五彩的神光,纯澈的灵气充溢了整个山谷,正向整个如春山中而去,如春站在树前,周身泛着同身后巨树一般的光芒,手边“长岁”之上围绕着柔和的白光,脚下隐隐有阵法在流转。 她开口道:“吾纳山中灵气开智化灵,故以吾之灵力护佑吾山生灵,今山中遭魔灾侵扰,吾必以此身此灵,护佑如春山中万物!” 第15章 她话音落下同时,周身光芒大盛,“长岁”之上的白光散成点点光球,飞向山谷四周,飞向整个如春山脉,但见所经之处,万物复苏,盎然的绿意合着阵法自她身后的巨大椿树向整个山脉蔓延,如春山中竟一夜入春! 如春的身影出现在如春山脉上空,额间神印逐渐成形,她继续道:“吾顺应天道召唤,集山民之愿成神,吾名——‘句芒君’!” 如春山中的村民见得此景,皆拜倒在地,口中呼道:“谢春神大人护佑!” “谢春神大人!” “……” 众人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句芒君”,久久不能言语。 “这…便是成神吗…”过了许久,楼青川才喃喃道。 “欲成神必先证己道,”顾寒道,“‘句芒君’是山中椿树之灵,她的‘道’,便是护佑整个如春山脉。” 此后百年,如春山中皆维持着四季如春之景,孟离做了山中族长,代表山民与春神沟通,同时将春神的旨意传达给山民。因为修习术法,他的容貌维持在青年时期。如春成神后仍留在山谷中,不再在人前现身,他便常常去找如春,同她分享山中人的生活,偶尔有山人外出归来,或是外人进入,带来些新奇物件及奇闻异事,他也会带给如春。如春仍是少女的模样,听完他的故事对他道:“阿离,这么多年了,多谢你一直陪着我。”www.lingㄚutxt.nét “…”孟离红着脸道,“我会永远追随春神大人。” 可惜好景不长,几十年后,魔祸在九州肆虐,源头被查清,十神欲联手前往镇魔,句芒君自在其列。 临行前,孟离担忧地道:“春神大人,我听闻那魔祸源头异常强大,您此去…” “阿离,”如春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无论此战结果如何,你皆要守护好山民。” 孟离道:“可是如春山需要您的护佑…” “阿离,”如春打断他的话,“这么多年了,你仍是不明白吗,吾之神力来自如春山万物,守护如春山的,从来不是一个‘神’,而是山中的万物啊…” 那话语随着场景的转换而渐渐消散于空中。 待四周景象再次稳定,几人却察觉出了古怪。 “这…这不是我们入阵时见到的第一个场景吗?”叶舒眼见受伤的小孟离又一次从他们眼前跑进了先前的山谷中,“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循环下去吗?” “这可怎么办?我感觉我的灵力流失越来越快了。”陈师兄焦急道。 “需得设法找出此阵的阵眼。”若见微心中微沉,再这样下去,他们的灵力迟早要被消耗完。 “…大战结果你们自然也知晓了,吾神在那场封魔之战中陨落,她的椿树也枯萎,如春山失去神力护佑,逐渐失去了四季如春的景象。”孟离缓缓道,“吾前往大战遗址寻找,却只找到了遗落的神器‘长岁’…”想必神器继承了主人的遗志,他拿到“长岁”时,那神杖之上的神印竟接纳了他。 “吾将‘长岁’带回山中,欲借神器之力与吾神留下的阵法使如春山重返四季如春之态,却失败了。” “所以,你便想要复活‘句芒君’?”杜衡走到他面前,冷冷地问道。 “唯有吾神才能护佑如春山,也唯有吾神才能发挥神器的强大神力,”孟离说到这里,忽的激动起来,“那些人…那些道貌岸然的修者,却妄想将神器据为己有!” “你杀了他们。”罗生道。 “对…我杀了他们…就在此处,”孟离眼中闪着狠厉的光,“我看着他们身上流出的灵力…他们敢觊觎吾神,便该将他们的灵力献给吾神!” 他借用‘句芒君’留下的阵法,将那些人的灵力供给了枯萎的大椿树。 杜衡却从他的话中察觉出一丝奇怪,正要再问,却见山谷中又走进两个人来,正是前来寻找阵眼的净思与若瑾。 “幽都山左护法?”若瑾看着山谷中的奇怪情形,径直走到杜衡面前,问道,“我师兄他们呢?” 却见杜衡朝她笑道:“你便是若道长的师妹吧,叫我杜衡便好。” 若瑾看着他那略显讨好的笑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杜衡…护法,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哦,”杜衡摸了摸鼻子,若瑾竟然从他表情中读出了一丝尴尬,“你师兄他…现在被困在阵中了。” 他说着指向孟离:“他干的。” 若瑾大概猜到了此人是谁,刚想再说什么,就听杜衡抢先说道:“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我已经在此找了半天,也没有破阵的方法,方才绝对不是在同他聊天。”像是生怕若瑾误会什么似的。 在场几人除了净思无甚表情,其余人皆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净思生生接上了杜衡的尬聊:“吾等正是前来破阵。” “咳…没错,”若瑾忙又道,“据大师所言,这山中大阵及此处‘阵中阵’的主阵眼就在此处。” “可是方才左护法大人并未发现阵眼。”赵蒲语气中含着一丝嘲讽。 “如此之大的阵法,阵眼应就是神器‘长岁’了。”杜衡却没有理他,他低头沉思道,方才听孟离语气,似是完全不担心他们会找到神器,他已查探过,神器不在孟离身上,那便只有一处… 他抬头看向那半枯的椿树,开口道:“老罗,借你的刀一用。” 第16章 第 9 章 孟离 罗生的刀名叫“魍魉”,他入魔道之前曾是一个主修刀法的小仙门的弟子。听到杜衡的话,他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腰间的刀已被杜衡一把抽出。 因先前椿树四周出现阵法,故而杜衡之前一直在外围探查,却不曾看过这椿树本身。他手持“魍魉”,跃至山谷侧壁,一路沿着侧壁奔向大椿树近处,然后纵身一跳,自上方向那椿树斩去。 却见孟离察觉了他的意图,瞬间闪至椿树旁,操纵树根抵挡住了杜衡的刀势。 杜衡见一击未能得手,抽身退回了原地,将刀还给了罗生,嫌弃道:“你这刀不怎么好用。” 罗生撇了撇嘴,心说我谢谢您啊。 杜衡凝眸看向孟离,他不擅长使刀,方才一击原是借了众人来不及反应的先机,可惜却被孟离阻拦了。 只见孟离以手触摸椿树树干,语气愤愤道:“吾原本想先解决了阵中的人再来解决你们的,可你们竟敢打这椿树的主意…”他说着触动一道树干之上的阵法,就见一根一人高的手杖逐渐显现在他的手中。 众人皆是一惊——是神器“长岁”! “既然如此,吾便先在此取了尔等的性命!”语毕,只见那手杖之上光芒大盛,四周灵力震荡,一阵地动山摇,几人一时皆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若瑾道。 净思却面色稍变,道:“他又提升了阵法的威力…这是杀阵!” 说完,率先抬手向孟离攻去,欲破杀阵必先杀布阵之人。 其余几人亦紧随其后朝孟离攻去,却见孟离挥动手中神杖抵挡,一时神力大涨,竟同时挡住了几人的围攻。 若瑾手持怀玉剑抵挡“长岁”神力已近力竭,却见身侧的树根趁她不备向她袭来,她正难抽剑回身,就见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她的剑拨开,把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以掌对上那股神力,同时一道术法袭向那树根,将其击的粉碎。 杜衡开口道:“若瑾师妹,你无事吧?” 若瑾仿佛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他。 方才她分明看到,杜衡的左手腕上,赫然也戴着一串菩提珠! 若见微几人已在这阵中跟着孟离循环了好几个轮回,他们眼见着孟离的眼中从天真懵懂到坚毅沉稳,再回想起现今阵外孟离那疯癫的眼神,不觉唏嘘。 几人在感叹同时寻找阵眼,却没有收获,而体内的灵力仍在流失。 “怪了,依我判断,这阵眼必是这些场景中的某一个事物,可试了这么久,仍是无法破解这阵法,真真是叫人着急!”陈师兄一边催剑刺向一个山民的身影,一边抱怨道。 “师兄,莫要太心急…”叶舒正要劝劝陈师兄,就感到阵中剧烈地震动了一瞬,四周的景象也有片刻的扭曲,“…这是怎么回事?” “阵法威力似有提升,”顾寒眉间紧皱,“有人触动了阵眼。” “?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阵眼啊。”楼青川心里也着急。 “是阵外之人,”若见微若有所思,“真正的阵眼在阵外。” “那…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 “虽然真正的阵眼在阵外,但阵中应有对应的‘假’阵眼,恐怕需得两处同时攻击,才可破解此阵。”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找到阵中阵眼所在,”若见微看向方才的震动中心,正是山谷所在,他道,“然后等待时机。” 是巧合吧。 若瑾一边机械地催剑抵挡树根攻击,一边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道,她师兄一个道门之人戴菩提串已经够奇怪了,一个魔门之人怎会戴着佛门的菩提串呢? 她暗暗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但越回想越觉得杜衡那串菩提珠同她师兄腕上那串一模一样。 而且师兄自见到杜衡之后就变得十分反常,该不会杜衡就是… 若瑾心中十分复杂,她觉得自己要魔怔了。 却见杜衡又帮她抵挡了一边树根的攻击,毫无所觉地问道:“若瑾师妹,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觉得你脸色很差啊。” 我脸色很差都是因为你啊!不对… “你为什么要叫我师妹?”若瑾一脸古怪地问他。 “啊?你不是见微的师妹吗?”杜衡挠挠头。此时众人皆在酣战,他没有再刻意改换称呼。 我是他师妹又不是你师妹!还有,你为什么叫的那么亲密啊? 若瑾简直要抓狂了。 那边孟离攻势又至,杜衡来不及多说再次加入战圈之中。 只见罗生挥刀斩断了围过来的树根,净思出掌抵挡住孟离手中神杖,赵蒲则拔剑向孟离身后刺去,眼见一击将中,孟离手中神杖突然光芒大盛,神力瞬间大涨,将众人震退几步。杜衡此时掠至孟离近前,与其缠斗在一处。其余几人也随之上前,继续围攻。 孟离一边挥杖扫开众人攻势,一边道:“呵呵…尔等攻击也不过如此!” 他以杖触地,荡开涛涛神力压制众人,继续道:“便让吾送你们上路吧!”却见杜衡竟好似未受影响般穿过迎面而来的神力攻势,跃至半空,直掠到孟离身前,以双手架住挥来的神杖。 孟离一惊,欲催动神杖神力震退杜衡,点点白光在神杖顶端汇聚成形,却见杜衡双手使力,竟强行扭转神杖,便见那神杖在二人手中转动,形成的巨大神力径直袭向山谷正中的椿树! 第17章 孟离目眦欲裂,怒道:“你!” 他愤然以神杖击中杜衡胸口,就见杜衡口中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坠去,眼看就要被袭来的树根捅个对穿,此时一道剑光闪过,树根尽断,若见微从阵中跃出,一把捞过了杜衡的腰。 杜衡此时像个麻袋一般头朝下倒挂在若见微手臂上,姿势十分难受,他心里却乐开了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若见微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复又催剑向孟离袭去。 从阵中出来的人皆加入了攻击,情势瞬间扭转,孟离招架不住,身上挂了不少彩。他急急向椿树旁退去,站定后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才又抬起头来,面对着攻来的众人,面上癫狂之色更甚:“你们…你们都去死吧!” 却听此时一道清亮的童音在山谷中响起:“爷爷!” 众人皆转头看去,就见阿楚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受了阵法影响,半边身子已变成了枯木,可她仍执拗地向前走着,眼看要走进战圈,若瑾忙上前去拉住了她:“阿楚…” 孟离颓然地看着她,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几岁。 “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了阿晨哥哥?”阿楚流着泪,问道,“为什么…要杀了阿楚…” 孟离眼中似有混浊的泪花:“不是的…阿楚…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时离封魔之战结束已过去了几百年,他苦苦寻找令如春山脉回春之法却无所得。山中人已更迭了好几代,他也渐渐老去。他收养了一个男孩,那男孩老实纯厚,他为他取名“阿晨”。阿晨长大后,想要个妹妹,他便又收养了一个女孩。 他看到那小女孩第一眼,便觉得她与他的春神大人一样的灵动,一双眸子中充满了活泼与天真,仿佛与她对视便能令人心中充满暖意与希望,就像…春天一样。 他执着于令如春山脉重回四季如春之景,便在这时,山中陆陆续续来了人,说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神器。他答应了,但当他看到那些人在见到神器之后眼中的贪婪之色时,他突然感到无边的愤怒。 他的神为了世人而亡,她的椿树因此枯萎,她守护的山不再如春,世人不记得她的名字,却只觊觎着她的神器! 在那些人为了争夺神器的归属而打起来时,他出手了。他用神器改换了“句芒君”留下的维持山中如春之景的阵法,吸收了那些人的灵力,将那些人变成树,让他们永远留在了这山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惊喜地发现,那棵原本已经枯萎的椿树,竟因这几位修者的灵力而有了一丝的生机,他顿时燃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让他的春神,重新回到这世间,回到她护佑的山中! 自那之后,进入如春山脉的外人,再也没有出来过。他对自己说,他们觊觎神器,这是他们应得的。 直到有一天,他杀害那些人的时候被上山的阿晨撞见了,他那时已几近疯狂,他失手杀了阿晨。 他看着阿晨的尸体同那些修者一般渐渐变成树木,突然害怕了起来,怎么办?阿楚肯定会发现的。不…阿楚那么喜欢她哥哥,我绝不能让她发现。 他抱着阿晨变成树的尸体走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山上的树林,突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那是他第一次使用“移魂”之法,将阿晨尚未离开体内的神魂移入了树中,让他代替真正的阿晨继续陪着阿楚,因为第一次操作,加上心中的愧疚,“阿晨”的神魂有所缺失,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好在阿晨本就老实憨厚,竟然成功骗过了阿楚。 他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会到此为止,可谁知,这只是疯狂的开端。 为了复活椿树,加之维持山中的阵法,他需要更多的灵力,可山外人并不是经常来,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山中人。 山中人本就是春神大人护佑才延续至今,如今只是让他们为春神大人献上灵气而已。他说服自己,况且,我会让这山中恢复四季如春的景象,我也会…让他们永远无忧无虑地在春神大人护佑下活着。 就这样,越来越多的灵气向椿树汇聚,山中阵法的灵力也逐渐增强,山上的树林里白骨累累,山中人仍无知无觉地活着。 他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将手中的屠刀挥向了阿楚。 那女孩脸上仍挂着甜甜的笑,看起来像是做了个美梦。 山中的阵法恢复了,如春山脉又回到了四季如春的景象,他修改了山民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如春山脉一直是这样,他们是在春神大人的护佑下幸福地生活着。 那些村民每日仍旧同他打招呼,感谢他传达的春神大人的旨意,请他向春神大人问好,他看着他们,像是真的回到了千年之前。他不允许山民外出,因为他的术法在山外会失效,失效之后会如何,他不敢想象。 他已逐渐习惯了这假象,自欺欺人地认为山民们仍旧活着。 他用整座山中人的灵气恢复了阵法,这阵法却将他自己困在了其中。 可是还不够,想要让他的神复活,他还需要更多更强大的灵力。所以当那个人找到他,说有办法为他提供更多的灵力时,他答应了。 他将神器的消息放出,等着他的神的祭品前来。 第 10 章 神器 第18章 回不去了。 孟离从回忆中挣扎出来,不再去看阿楚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他举起手中神杖,再次提升了整个山中的阵法威力,脸上是一片癫狂之色:“尔等…为吾神之复活献上灵力吧!” 整个如春山脉仿佛都在震动,山谷壁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无数的树根从四周涌向众人。几人忙各自运招抵挡。 “他以神力提升了山中大阵。”净思道。 “他疯了吗?这样下去整个山中灵脉都会被毁掉的!”赵蒲已快崩溃了。 “可若是主阵眼为神器的话,我们难道要毁掉他手中的神器吗?”若瑾道。 “阵眼不是他手中的神器,”若见微一边挥剑抵挡树根攻击,一边对她说,“阵眼是那棵椿树。” “…可是依他所言,山中阵法乃是依靠神器之力,抽取人的灵力灵气,供给这椿树以及维持如春之景…”若瑾不解道,“神器怎会不是阵眼?” “神器确是阵眼无疑,”杜衡在她旁边道,“但他手中并非真正的神器,或者说…” “他手中并非完整的神器‘长岁’。”若见微接道。 “真正的神器仍在那椿树中?”若瑾若有所悟。 “‘长岁’本就是‘句芒君’本体,也就是那棵大椿树的一部分,自然可以回归椿树之中。”叶舒解释道,见若瑾看向他,又不好意思道,“是若小长老在阵中告诉我们的。” 所以他们在阵中时一直在等待攻击椿树,破阵而出的时机。 “他如今手中的,是这椿树的一部分,亦是‘长岁’的一部分。”杜衡又道。 顾寒一刀斩断四周树根,对若见微喊道:“若小长老,劳烦你再破一次阵了。” 若见微朝他一点头,便要御剑靠近那椿树,却见孟离察觉了他们的意图,道:“谁也不能靠近吾神!”说着便挥杖驱使神力击向若见微。 若见微以剑抵挡,冷冷斥道:“‘句芒君’为护佑山中人而成神,你却牺牲他们只为复活春神,此举岂非本末倒置!” 孟离已近疯魔,喊道:“你胡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如春山…都是为了他们好!春神大人回来了…他们便能继续受大人的护佑!” “如今山中只余你一人了,你的神回来看到如斯景象又当如何!” “不…你闭嘴…你闭嘴!”孟离口中喃喃道,手上神杖神力爆发,直向若见微而去。 众人皆被这磅礴的神力压制地不能动弹,却见杜衡挺身上前,眼中紫芒闪过,双手结印,竟以一人之力抗下了“长岁”神力! 众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足以与孟离手中神力相抗衡的力量,那是——另一种神器之力! 若见微看着半空中与孟离相抗之人,有片刻的愣神。就听杜衡喊道:“若道长!”他连忙重新御剑,行至椿树附近,持剑在手,以剑锋在空中划过一轮,正是一招“孤峰照月”,直向那椿树树干而去。 孟离被杜衡缠住,抽身不得,眼见“照夜”剑劈中了椿树,大喊道:“不…!” 便见那树被若见微一剑劈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散发着淡淡神光的真正的“长岁”,而分开的两半树木皆变成了枯木,再无半点生机。山中的震动也随之停止了,疯狂攻击的树根亦停下了攻势。 孟离表情似是空白了一瞬,随后强行甩开了杜衡的纠缠,急急向那椿树而去:“不…这不是真的…” 他以手轻触那干枯的树干,一块树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落在了地上,他心中似是有什么崩塌了。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半是疯狂半是悲伤:“你们…全都给吾神陪葬!” 他举手欲召唤真正的长岁,就见此时杜衡掠至他身前,以手附在他的天灵盖上,灰眸之中一片冰冷,众人皆感受到了杜衡身上此刻散发出的魔气。 他面无表情道:“死吧。” 随后身上魔气与神力一同爆发,竟生生撕碎了孟离的神魂! 孟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失去支撑的身躯颓然倒在地上。 阿楚喊道:“不——”她的声音生生止住了,她终于彻底化成了一棵树,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若见微落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杜衡,他此刻像是变了个人,变得无比陌生。 楼青川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脚边,他无意识地捡了起来。 此时,忽觉一阵剑风扫过,他忙侧身躲避,脸上仍是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赵蒲落在他身旁不远处,手中剑指向他道:“将神器交出来!” 他这才低头看向手中,原来他捡起的竟是神器“长岁”! 顾寒见楼青川受了伤,拔刀就向赵蒲而去,赵蒲忙举剑抵挡。罗生此时又掠至楼青川近前,欲抢夺神器,楼青川忙将“长岁”背至身后,拔出“不惑”相迎。几人相斗又连累了身旁之人,叶舒等人也被卷入其中,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争斗间,楼青川背上的神器被挑落,又到了叶舒手中,眼见罗生赵蒲皆向他攻去,若瑾忙拔剑与他一同抵挡,若见微见叶、瑾二人难与对面高手相抗,也抽身加入了战圈。 罗生见若见微加入,心道不好,忙向一旁的人喊道:“左护法大人!” 第19章 杜衡身上暴涨的魔气与神力似乎平息了,他绕过面前净思的阻拦,向战圈中而来。 赵蒲趁罗生与若见微相战,一剑刺向叶舒,叶舒慌乱间举剑抵挡,神器又脱手而出,赵蒲一计得逞,正要接住神器,就见杜衡从旁掠至,以手成爪向他面上袭来,他一时无法举剑抵挡,只好狼狈地扭头,眼看神器就要落入杜衡手中,他挥剑欲将神器击远,让双方都拿不到,却见杜衡嘴角一勾,另一只手将他的剑弹开,同时伸脚一挑,那堪堪欲落的神器换了个方向,直直落入了战至近前的若见微手中。 在场众人皆有片刻停滞,看向拿着神器的若见微。 罗生:…这人真的是来帮忙的吗? 若见微不解地看向杜衡,他也不明白杜衡此举为何意。就见杜衡似是恢复了往常混混的模样,还轻佻地朝他笑了笑。 “……”若瑾此刻很想上去将此人暴打一顿。 此时便见“长岁”之上泛起绿色光芒,若见微低头看去,就见神杖上神印闪过,一道白光直直没入他额间——神印竟对他解开了。 赵蒲仍是不甘心,提剑就向若见微攻去,罗生也要趁机拔刀抢夺神器,就见杜衡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刀。 “…请左护法让开。”罗生发誓他以后再也不想和这人多打交道了。 就听杜衡用那惯常的懒散语调对他说:“老罗啊,不是我说你,人呢,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他挑眉看向一旁,罗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若见微已一剑击退了赵蒲,赵蒲踉跄着向后退去,神情颇为狼狈。 “…那请左护法大人前去完成此次抢夺神器的任务。”罗生咬牙切齿道。 杜衡将手收回,两只袖子拢在一处,又是一副神棍模样:“我也打不过若道长呀,再者,神器既已对见…若道长解开封印,吾等再争抢已无意义。”他最后这句似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顾、楼二人本就不是为此而来,叶舒一行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也没了观赏神器神通的兴致,净思则道:“吾寻神器,原是为了寻找‘十神踪迹’,如今既知‘句芒君’已身陨,自是不会对神器归属多做置喙。” 他回头看向那被劈成两半的枯树,树中早已腐朽,原先的生机不过是神器之力所致——复活神袛,从一开始,便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顾寒也道:“那便烦请若道长将神器‘长岁’带回保管罢。” 赵蒲恨恨地看着若见微,却没再动作,相当于默认了。罗生见状,也没有再吭声。 若见微向众人一点头,算是接受了顾寒的提议。他将“长岁”收起,走到若瑾身边。 若瑾抱着已经化成树的阿楚,神情黯然:“她曾说想去外面看看真正的雪…” 可她不知道,她早就永远的留在了这座春山之中,被她最敬爱的人的疯狂欲望所吞噬。 若见微沉默地拍了拍若瑾的肩膀。 若瑾半晌收敛了情绪,起身道:“师兄…我们把这里的人埋葬了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就连罗生也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们走在山中,为一具具早已寒透的尸骨收殓,有山中人的,也有山外修者的,他们或曾有美满的家庭,或曾有疯狂的念想,但最终却只能永远留在这遥远的春山,为一个荒唐的如春的梦陪葬。 点点神魂化作白光从那些人身上飘起,山中有风吹过,风中似含着无数魂灵的呜咽声,他们身躯早已变成树木永远死去,灵魂却仍被阵法困在这春山之中,如今阵法破解,他们终得解脱,归入转世轮回。 杜衡灰色的眸中映着那些飘向远方的白光,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几人在上岸的渡口处找到了来时的船只,船夫早已全数化作树木,热闹的岸边此时静悄悄的。河水仍不知疲倦地流淌着,静静地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他们撑了船,沿着河流向山外划去。 叶舒不由得看向两岸,他们来时,这里还是一幅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家家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景象,他们走时,只余几乎光秃秃的群山为他们默默送行。 与此同时,如春山脉几乎要崩塌的山谷中,却有两个人影出现在其中。 后边那人边走边问道:“为何不去追神器?” 走在前方那人语气中满是不在乎:“吾之目的已达成,为何还要去追一个已无作用的事物?” 二人走到孟离的尸体边,一人道:“这老头为了复活他的神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不过稍加试探,他便答应了你以借用神器一观而助他换取更多灵力来增强阵法的条件。” “他以为他赚了笔好买卖,”他身旁那人道,“殊不知吾正是要让他彻底完成这阵法。” 先前那人看向中间的枯树:“昔年‘句芒君’以阵法护佑如春山四季如春,却教孟离改成了吸取灵气的阵法,山中空空维持着‘如春’的表象,内部灵气却早已消耗殆尽。” “他于阵法一道的造诣放眼九州已是很高了,可惜…” “毕竟他的阵法传自‘句芒君’,千年前道法自然比如今要精湛的多。” “如今山中阵法已成,如春山灵气已近稀疏,若是‘句芒君’尚在,看到如此景象不知要作何感想。” 那两人转身离去,山谷在他们身后崩塌,唯余一声叹息在空中飘散。 第20章 船渐渐出了如春山地界,向汜水河岸边驶去,渐渐靠近时,众人看到河岸边站着个中年人,那人衣着朴实,身背长剑,脸上尽是焦急神色。 叶舒喊道:“师父!” “是师父!” “师父来找我们啦!” 师兄弟几人皆是惊喜不已,他们这一趟下山经历了太多,此刻见到师父,心里踏实多了。 连师父为何会出现在此都险些忘了。 沈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下了船站到他身前,开口道:“下次还敢瞒着师长私自下山吗?” “回师父…不敢了。”几人脑袋拢拉地站成一排,听着师父的教训。 楼青川看着他们,不由得想起了楼秋远,但他仍是执拗地不肯先向那个人低头,下了船扭头便走,顾寒向若见微几人道了别,跟着他走远了。 净思与赵蒲亦向几人辞别。欞魊尛裞 若见微走到沈言面前,行礼道:“沈掌门。” 沈言忙回了一礼,道:“此番多谢若小长老照应,我涿光山这一群不省心的孩子,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若见微摇头道:“不麻烦。” 陈师兄开口道:“我们怎么会给若小长老添麻烦呢,我们在山中…”沈言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忙闭上了嘴。 沈言继续道:“我这便带他们回涿光山,先告辞了。” 说完又向若见微与若瑾二人行了一礼,便领着身后一群“小鹌鹑”离开了。 若见微转身,看到杜衡已与罗生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想追上去,却又停住了脚步。 就算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呢?他自嘲地想道,他原本以为他不记得自己了,可山中几日所见又觉得那人没有变,但山谷中的事历历在目,杜衡已同五十年前不一样了,他的身上充满了谜团,而自己如今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别经年,你说我没有变,可你…却变了这么多。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一段距离,他们之间隔着五十年的光阴与人世变幻的无常。 他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若瑾看了一眼远处的群山,回头跟上了若见微的脚步。 雪终于落了下来。 ——卷一《春山远》完—— 第 11 章 幽都 若见微与若瑾二人走在回师门的路上,二人各怀心事,一路皆是无话。 如春山脉位于九州西北,而苍梧山则在九州东北部。他们一路向东,进入了广野地界。 却说当今九州虽然修者众多,凡人亦不在少数。他们一生数十载光阴奔波劳碌,遍尝人间喜怒哀乐,或享尽荣华,或命途多舛,最终肉身归于尘土,神魂进入轮回,再次转世。 九州中部的广野便是凡人的聚集之处,广野之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千余座城池,多少人间柴米油盐,悲欢离合便在其中上演。 沉默着走了许久,若瑾终是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了,她对若见微道:“师兄,我们进城里转转吧?” 若见微知晓她经历如春山一事心中不好受,便答应道:“此处离渭水城不远,我们便在城中转几日。” 二人便取道进了渭水城中,时近日中,城中一片繁华景象,街上小贩叫卖声不断,行人络绎不绝,两旁商铺饭馆林立,有交谈声从其中传出。若瑾看到这热闹的烟火气,才觉着自己真的离那春山已是很远了,心中舒畅了不少,渐渐慢下脚步来,在那些摆着的小摊前看了起来,若见微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正在街上四处闲逛着,就听前方一个饭馆门前传来一阵吵嚷,一个人被几个小二打扮的人推搡着往街上来,街上的人皆围了上去,只听其中一个小二说道:“没钱还来这里吃饭,便教大家来评评理!” 另一个小二道:“吃了饭不给钱就罢了,还说自己是甚么‘半仙’,非要与我们老板娘算命用来抵饭钱!” “便教大家都来看看此人的嘴脸!” 路人听了纷纷议论道:“当真是没皮没脸!” “快将饭钱付给店家!” “看着长的人模狗样,未曾料是个骗子…” “如今这样的混混多了去了…” 那人背对着两人,看着还想要解释,一群人又将他往路中央推,若瑾正觉着那人身形熟悉,就见那人转过身来,一双灰眸正对上他们二人。 若瑾:“……”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便见那人推开身前几人,拔腿就朝若见微这里跑来,嘴中喊道:“表弟,你来得正好!” 杜衡说着跑到若见微近前,脸上腆着笑,继续道:“为兄今日出来得急,盘缠未带够,便先麻烦表弟替为兄垫付一下了,日后为兄再还与你——啊呀,小表妹也在!” 若瑾额上青筋直跳,但见那几个小二又追了过来,杜衡忙躲至若见微身后,抬高声音说道:“为兄往日里待你二人不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此人当真是——十分欠揍! 若瑾眼见若见微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度,脸上表情臭的很,就连追上来的几人都被他气势所镇,不敢上前来,偏偏杜衡似是一无所觉,还从若见微身后露出个脸来,朝那几人做了个鬼脸。 若瑾心觉此人必会死得很惨,不料此时若见微冷冷开口了:“多少钱?” 那几人皆被他这语气吓到了,看他穿着与身后背着的长剑,已知此人不是个好惹的主。其中一人讪讪开口道:“回这位道长的话,您的…兄长一共该付二两银子。”打死他也不信他们真是表亲的关系,可人家都说要替那神棍付钱了,他还能拦着不成?www.lingㄚutxt.nét 第21章 若见微拿钱给了那小二,几人接了银子,不及掂量就赶忙回了店里,四周围观之人也都散去。 若见微这才看向身后笑得几乎弯了腰的人,语气冷冷道:“怎么回事,表、哥?” 杜衡忙收敛了笑意直起身来道:“不敢不敢,见微,这次多谢你了。” 我看你方才表弟表妹叫的挺开心的,若瑾在一旁腹诽道。 就听若见微又问道:“为何在此?” “为何?自然是路过…”只听“唰”的一声,“照夜”出鞘,剑锋泛着寒光直指杜衡,若见微墨色的眸子紧盯着杜衡:“为何在此?” “额…有话好说…”杜衡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剑锋,就见若见微收剑提在手上,整个人缓缓逼近了他,杜衡看着那张逐渐在眼前放大的熟悉的俊脸,继续道,“若我说,我是来见你的呢?” 若见微忽的停住了,他看着杜衡灰色的眼眸,片刻后转过身去道:“吾不相信…罢了。” 杜衡眼底淡淡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复又对若见微道:“如今我身无分文,见微不如好人做到底,让我与你二人同行吧。” 若瑾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只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闻言道:“与我们同行?你要往何处去?” 杜衡对她勾唇一笑道:“我已说了,我就是来找见微的啊,自然是你们去哪里我去哪里了。” 若瑾心说我信你个鬼。 若见微将剑收回身后剑鞘中,淡淡道:“走罢。”说完便先向前走去,若瑾忙跟上他。杜衡轻轻勾了勾嘴角,将两手拢在袖中,跟上了二人的步伐。 “所以,杜衡他便自己走了?”隐含着怒气的声音从上首传来,罗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继续道:“是…故而属下便先回到山中,向右护法大人禀告此次行动始末。” 乐正岚英气的剑眉皱了皱,罗生感到她身上暴躁的气息,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他毫不怀疑若是右护法此时将怒气发泄在他身上,他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乐正岚最后只是说道:“吾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罗生忙起身退了下去,身上尽是冷汗。 乐正岚此时确实十分暴躁,杜衡那小子居然跑了?她一个人在山上寻了许久都没有什么有关山中秘密的线索,他可好,任务没完成便算了,连山门都不回了! “定是去找他那老相好了,”乐正岚愤愤想道,“重色轻友的家伙!” 乐正岚在山中小路走着,幽都山虽然顶着个最大魔门势力的名头,实则穷酸得很,既没有几大仙门那般宫殿林立的阵势,也没有别的魔门那般颠倒糜乱的放纵,更像个掌门随便选的偏僻的山头,上面间或立着几间屋子,便是门人的居处了。 再者幽都山虽被列为魔门,实则门人成分复杂的多,凤止自己是个千年老妖,门中亦有不少的妖族以及人与妖生下的半妖,乐正岚便是个人族乐师与不知哪个种类的妖族所生下的孩子。此外就是些自愿投入门下的人族修士,他们大多是修行出了差错走火入魔,堕了魔道之后被仙门逐出,或是一心走了邪道,然后慕名前来,凤止这掌门不管这么多,几乎来者不拒,他自己有时也往门中带一些不知什么来历的人,杜衡就是这么被带来的,导致幽都山中成了九州百家各族的混杂地。 用杜衡的话来说,幽都山就是九州当之无愧的丐帮。 不过幽都山资源有限,这些人在山中彼此争夺,强者踏着无数人的尸体活下来,弱者则难逃被淘汰的命运,最终尸体被投入山前的黑水河之中,永远埋葬在河底。故而如今山上活下来的人,确实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实力皆不容小觑。 乐正岚一边在心中怒骂杜衡这个滑头,一边怀疑地想:“自我来幽都山已有许多年,这山中当真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便在此时,她看到凤止的身影往山后走去,心里升起疑惑:“掌门怎的去后山?”若她没记错的话,后山只有一处山洞,可她曾探查过,那山洞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乐正岚心觉有异,忙悄悄跟在凤止身后。 凤止此刻行色匆匆,并没有发觉乐正岚,他在那后山的山洞前停了下来,以手掐了个诀,就见原本平平无奇的洞口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凤止迈步而入,旋即身影便消失在了洞口。 凤止此刻身在山洞之中,但见原本平常的山洞中有法阵正在流转,金色的符文在空中若隐若现,法阵中央是一口巨大的冰棺,冰棺上方的空中,悬着一把样式奇特的扇子。凤止穿过运转的阵法,向那冰棺走去,但见冰棺之中,躺着一身着银甲之人。 那人面如冠玉,额间有一道形似雀羽的印记,仅仅躺在那里闭着眼,也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仿佛岁月都在他身上静止,而他只是睡着了。 凤止将杜衡给他的那小瓷瓶打开,只见里面装着的是满满一瓶鲜血,其中有紫色的灵力在流转,凤止将那血液以术法摄取,缓缓注入那把扇子中,就见那扇子之上泛起金色的光芒,随后没入了棺中之人的眉间,霎时整个山洞中的阵法光芒大盛,待到光芒褪去之时,凤止已身在一片莲池边缘,但见满池青莲盛开,莲池中央的亭子里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自亭中向他缓缓走来,他身上却并未着银甲,反而是个文士打扮,一身青衫随步履而动,鸦色的发披散,面容温和,眉眼沉静,手中正执着先前那把扇子。 第22章 凤止痴痴地看着眼前之人,开口唤道:“君上…” “阿止,”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声音如玉,语气中满含温柔,“你又瘦了。” 第 12 章 同行 凤止听到那人唤他的名字,暗金色的眸子里似有光芒闪过,他抬起手来想要抚上眼前人持扇的手,不料却从那人身上穿了过去。 啊,他险些忘了,面前之人如今只是一缕神魂,怎么可能碰到呢。凤止自嘲地想,面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那人的手虚虚落在凤止的头顶,摸了摸他的发,道:“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君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不知道我…… 他抬头忽的对上了那人如宝石般蓝绿色的眼瞳,将要出口的话就这样没了声。 凤止跟着那人向亭中走去,衣袂飘动间似带起了阵阵莲香,那人靠着亭边的一根柱子坐了下来,凤止走过去靠着柱子坐在他身旁。就见那人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长箫,他将长箫放于唇边,旋即便有清幽低沉的箫声响起,凤止听出他吹的是《凤凰台上忆吹箫》。 凤止将头向后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耳边是宛转的箫声,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莲香,他缓缓开口道:“这几日,我总能梦到过去,那些与君上一同作战的日子…” 身旁人微微侧首,听他讲述久远前的事,千年的时光仿佛从那箫声中流淌而过。 凤止再次睁眼时,已回到了先前的山洞中,方才在他身旁吹箫的人此时仍静静躺在冰棺之中,他知晓此次唤醒并维持那人神魂的阵法灵力已用完了。 要加快速度了,他以手轻轻抚上那沉睡之人的面庞,心中想道,我一定要将君上的神魂彻底修复。 待到凤止从那山洞走出往住处去后,乐正岚才从离山洞不远处的树林里走出。她观察过四周确认凤止已走远后,又走近那山洞,但见其中空空荡荡的,仍是普通洞窟的模样。 怪了,乐正岚在洞口周围试探,心中疑惑道,方才分明看到掌门在此掐诀,而后洞口有光芒闪过,此时却找不到一丝术法的痕迹。 杜衡那小子料的不错,乐正岚想,凤止在里面呆了许久才出来,此处必定有他的秘密。 乐正岚往回走去,心中想着明日再来此找找线索,却听下属来报掌门传她前去,忙拐了个弯往凤止处去了。 进了院子行过礼后,就听凤止问道:“听说杜衡仍未归来?” 乐正岚心道不好,回道:“先前神器未能取回,他应是去追神器了。” “你倒是了解他。”凤止的语气中含着危险的嘲讽。 乐正岚忙道:“属下不敢。”心中却想,杜衡啊杜衡,姐姐我只能帮到这儿了,不然咱们两个都得玩儿完。 却听凤止继续道:“既然你如此了解他…不如就替吾将他找回来罢。” 乐正岚心中一惊,面上仍是答道:“属下遵命。” 凤止对她起疑了,乐正岚离开院子时心下不免沉重,但转念一想,此去下山找到杜衡,正好可将山中所见告知他,兴许那小子能有什么办法,至于之后…… 乐正岚想起杜衡说服她帮忙时曾问过她的问题:“岚,你想一辈子就呆在这里做个护法吗?” 九州东部,榣山乐府。 祝昀完成了一天的授课,行至五音阁,早有几位府中长老守在阁外,见了他纷纷行礼道:“二府主。” 祝昀对他们道:“府主仍未出来?” “是,府主已在阁中数日,仍未出来。” 祝昀听了心中略感焦急,前几日阁中神器忽有异动,府主前往查探,怎的现在还没出来。 话说榣山乐府乃当今九州最大的主修乐器的仙门,不仅有众多修者在此修习乐理,还有许多凡间世家子弟慕名前来聆听府中长老授课。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榣山乐府乃是千年前“十神”之一的“乐风君”祝洵所创,最初是为其榣山祝氏族人修习乐器所用,到后来才广收九州修者为门人。封魔之战后“乐风君”陨落,其生平事迹渐渐被世人遗忘,但祝氏一族仍代代相传着祝洵生平,并将榣山乐府继续发扬光大。 是故榣山乐府的每任府主皆是祝氏族人,除却传承祝洵衣钵的祖训,更为重要的是,祝氏一族世代保管着“乐风君”的神器“离徽”琴,且持有神器的神印。每一任府主皆从上任府主处传承了“离徽”的神印,负责神器的保管与乐府事务的主持。而“离徽”琴就被放在这五音阁中。 祝昀的思绪被阁门处的响声拉回,只见五音阁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从阁中走出。 祝昀忙迎了上去:“阿姐,如何了?” “神器有异,”祝飞白眉间隐有疲惫之色,她淡淡道,“吾须得下山一趟。” 若见微并未明说是否允许杜衡同行,然而杜衡已自觉跟在了他身后,若瑾简直对他的厚脸皮叹为观止。 一路上杜衡的话格外多,起先骚扰若见微无果后,便将话头全对准了若瑾。 “若瑾师妹,听说见微如今已是你们苍梧山的长老了?” “是啊。” “我见其他仙门之人皆称他为‘若小长老’,如此说来见微现在辈分应是很高了。” “…他还是你‘表弟’呢。”若瑾忍不住嘲讽了他一句。 杜衡挠挠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迫不得已。” 第23章 他又问:“若瑾师妹,你今年多大啊?” “…十五。” “哇…正是好年纪啊,想当年我遇到见微时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杜护法,你当真…与我师兄是旧识?”若瑾好奇地问道,他师兄怎的认识了个神棍。 “若瑾师妹,我已说过叫我名字便好,你怎的还是叫的如此生疏啊?” 我不是你这般乱认亲戚与师妹的人。 若瑾慢吞吞回道:“如此还显生疏…那你想要我如何称呼你才算亲近?” “嗯…”杜衡歪着头朝她眨眨眼道“叫…嫂子?” 若瑾差点把舌头咬到了,若见微在前面终于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来提着杜衡的衣服后领将他拎到了自己身边,冷冷道:“你莫要带坏了若瑾!” “我有说错什么吗?”杜衡无辜地看着他。 “……”若见微盯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杜衡对着他痞痞地笑了。 在城中再见到杜衡时,若见微心里是高兴的,可他却不敢全然相信他的话。 在如春山中时,他看着杜衡那熟悉的一举一动,以为杜衡仍与先前一般没变,可杜衡在山谷中撕碎孟离神魂那刻的冰冷眼神深深印在他心底,残酷地提醒着他,杜衡如今已是魔门中人,他身上的魔气与那神秘的神器之力都令若见微感到隐隐的不安。 杜衡说要与他们同行后,他有心想向对方询问这些年的事以及他身上力量的来源,但杜衡似乎对此不欲多讲,只一昧地同他说些有的没的。若见微心知若论扯皮自己绝对说不过他,索性不再理他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对那些事情默契地选择了避而不谈。 夜色将近,三人寻了一家客栈歇脚,杜衡白日里才在街上出了糗,这会儿又想着要去逛夜市。他怂恿若瑾道:“若瑾师妹,你去过夜市吗,那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小吃,精巧别致的物件,还能看杂耍,赏花灯,还有不少的小游戏,赢了的话还能得免费的奖品…” 若瑾被杜衡说的也有些心动,忍不住看向若见微道:“师兄,要不我们去转转?” 若见微坐在桌边,看着对面两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无奈地起身向外走去。 大一些的城中皆有夜市,渭水城算是个中等大小的城池,夜市却办的有模有样,比白日里还要热闹些。若瑾好奇地在小摊间看着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大到据说可在天上飞一整天的木鸢,小到各式各样的珍珠宝石,甚至还有什么当年“十神”用过的茶杯,几百年前一位佛门高手坐化后的舍利子,虽说有些离谱,但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 再往前便是一些手艺人的摊子,若瑾正专注地看着一位老者用糖水写字,就觉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赫然一张恶鬼的脸出现在面前。 “……”若瑾无语道,“杜衡你无不无聊。” 杜衡那张好看的脸从恶鬼面具后露出:“你怎的同你师兄一般无趣。” 他又将面具戴上四处寻找目标,待到成功吓哭了路旁的一个小男孩,这才心满意足的地摘下面具走了回来。 若瑾对这种幼稚的行为简直无语了,若见微赶忙走到那小男孩身边,瘫着个脸想要将他哄好,不料却起了反效果,那小男孩看着他一张冷脸,哭的更厉害了,连身旁的母亲也没了办法,最后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杜衡在若见微快要冻成冰的目光下走了过来,连哄带骗的将那男孩逗笑了。 若见微向那母亲赔礼道歉,杜衡则用一根糖葫芦成功收买了那小男孩,转头两人竟玩到了一处,最后那男孩在母亲地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向三人道了别。 若瑾看得一愣一愣的,这神棍哄人倒是很有一套。 三人复又向前走去,若见微走在前面,若瑾与杜衡两人则皆被路边的小吃吸引了目光,再也挪不动脚步。 若瑾看着面前形状口味多样的糕点,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想吃哪种?”杜衡在旁边也馋的很。 若瑾被众多品种晃花了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不如我们每样都买一点。”杜衡又道。 若瑾看着他,发出了灵魂拷问:“你有钱吗?” “……” 两人将头扭向了走在前面的若见微,杜衡道:“等我一下。” 若瑾看着他走上前去,不知同她师兄说了什么,就见若见微掏出了钱袋递给了杜衡。 杜衡拿着钱袋走回来,底气足了很多,财大气粗地对那摊主说道:“给我每一份都来一点,哦对了,这几种多拿一点。”他说着用手指了其中几种糕点。 看着若瑾疑惑的眼神,他道:“见微爱吃甜的。” 若瑾不信地看着他,她在山上同师兄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她师兄爱吃甜的?www.52tuishu.com 杜衡接过摊主递来的糕点,对她道:“你喜欢哪个尽管拿,咱们不差钱。” 是是是,若瑾一边挑了几个看着不错的口味,一边腹诽道,我师兄确实不差钱。 杜衡拿着剩下的糕点往若见微身边走去,若瑾刚想叫住他,说她师兄不吃这些糕点,就见杜衡把那装着糕点的纸包递到若见微面前,看若见微摇了摇头,杜衡便从那纸包里拿了一个小点心出来,径直送到了若见微的嘴边,若见微似是愣了一瞬,随后便张嘴咬了一口那点心,杜衡唇角带着笑意,一直在同他说着什么,直到若见微将一整个点心都吃完了,才把手收了回去。 第24章 若瑾:“……”她师兄是不是被杜衡施了什么术法? 第 13 章 命案 若瑾眼睁睁看着杜衡一连喂了若见微好几个点心,而他师兄居然一个不剩的全都吃完了,直到杜衡不知笑着说了句什么,若见微才冷着一张脸将他的手推开了独自往前走去。 杜衡一边眼含笑意看着若见微远去的背影,一边把剩下的糕点往自己嘴里送去。若瑾走到他身边,神色古怪地问道:“你刚才同我师兄说了什么?” 杜衡道:“我说他比以前能吃了,之前他一次最多只吃了三块桂花糕,这次他已经吃了两块桂花糕、两块芸豆酥和一块红豆饼了,啧啧,这么能吃怎么反而瘦了呢…”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若瑾忍不住道:“难怪师兄不理你了,哪有说别人比原来更能吃的…再者,我跟在师兄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吃过这些糕点。” 杜衡忽的看向她,神情竟有些悲伤,问道:“见微这些年…” 他的话被折返回来的若见微打断了:“你们两个,还走不走。” “诶诶见微,别这么着急嘛,逛街呢,就是要…”杜衡又恢复了那一身的痞气,快步跟了上去,仿佛刚才笼罩在他身上巨大的悲伤只是错觉。 若瑾眨眨眼,是她看错了么。 三人在夜市上逛了许久,待回到休息的客栈已是子时,若见微安顿好若瑾,回到自己房间时,就看到床上已有了一团不明物体。 “……”若见微道,“我记得我订了三间房。” “见微,”杜衡将头从被子中钻出来,冲他笑道,“我们久别重逢,自然应当好好抵足长谈一番呐!” “不谈,”若见微冷冷道,他想问他的他又不会回答,“我要休息了。” “好好不谈,那我同你一起休息。”杜衡不折不挠道。 “你有自己的房间。” “哎呀,你我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再说了…现在外面夜深天寒,你还要让我再出去嘛。”杜衡的奇葩理由简直张口就来。 “……”若见微走到床边,将背后“照夜”卸下,重重放在床边,硬梆梆道,“那就睡。” 杜衡带着得逞的笑意向床里边挪去,若见微吹灭了灯,回身躺在了他旁边。 若见微在黑暗中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忽略身旁人看向他的灼灼目光,半晌,听见那人低声道:“晚安,见微。” 他久违的做了个好梦。 翌日,三人离开了渭水城继续向东而行,又过了几日,到了广陵城地界。 一路上,他们听到了不少有关幽都山左护法入世的传闻。 “听闻那幽都山从未出现在人前的左护法竟下山了。” “吾一直以为左护法只是个传闻,没想到真有其人。” “听说那人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不知他与那右护法乐正岚谁更强一些。” “你还嫌魔门不够猖狂吗?” “……” 若瑾听着这对话,忍不住看向身旁,那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幽都山左护法正在饭桌旁大块朵颐,他戴着若见微给他买的幂离,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自己的八卦。 杜衡感叹道:“想不到我下山一趟竟出了名,这可是圆了我少时的梦想啊…” 若瑾嘴角抽了抽,这样出名有什么可骄傲的。 若见微却在一旁开口问道:“你在山中多年,不知右护法乐正岚其人如何?” 杜衡吞下一口饭,懒懒道:“乐正岚啊…她就是个暴脾气的大姐头罢了。” “听闻她实力仅在凤止之下。” 杜衡听到“凤止”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他回道:“不错,乐正岚刀法造诣极高,据我观察,便是之前在如春山中遇到的‘饮冰’刀顾寒也不是她的对手。” 若见微正欲多问些他在幽都山中之事,忽听街上传来吆喝声:“城主府办案,都让一让!” 他们正坐在窗边,此时向外看去,就见几个武夫打扮的人抬着个担架从街上走过,担架上用白布盖着,为首一个似是他们的头领,正指挥着街上的人往两边散去,让出一条道来。 旁边桌子的人见到这情景,纷纷议论道:“又死了一个…” “这个月已有三四个了吧…” “听闻凶手仍未找到,那尸体都在城主府内放着呢。” “那郑老爷家不是没将尸体交出去么,我今日路过他们家门前,看见府内还在办丧事呢。” “不愧是大户人家…” 若见微轻轻皱了皱眉,不过凡间的普通杀人命案他们这些修者也不会插手,自有凡间的捕头等追查。 等杜衡吃饱喝足了,八卦也听够了,几人才从饭馆里起身离开。 他们向城南走去,正遇到前面有户人家门口挂着白灯笼,隐隐有哀乐自里面传来,想必就是那旁人口中的郑老爷家了。 正当此时,忽见那紧闭的家门被人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个人来,那人看着还想回身说什么,就听里面的人道:“我家主母已说了不会将老爷尸体交给别人,道长还是请回吧。” 说完便将门关上了,那人见状颇有几分无奈地转身,正看见走来的若见微一行。 “若见微?!”那人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你怎的在此?” 第25章 若见微看着朝他们走过来的人,抬手行礼道:“司空,好久不见。吾等欲返回苍梧,恰巧路过此地。” 来人正是千机门的司空阙,他脸上带着笑意:“原来如此…嘿,小瑾也在!” 若瑾也朝他行礼道:“司空师兄。” 司空阙转向若见微身旁戴着幂离的杜衡,问道:“这位是…” 就听杜衡答道:“在下杜五,不过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人,偶遇若道长二人,以为有缘,便结伴同行。” 司空阙显然有些不相信他的说辞,怀疑地打量着杜衡。 就听若见微开口问道:“你又为何在此。” “害,别提了,”司空阙带着他们几个往城中的酒楼去,“好友许久不见,当先开怀畅饮一番,再容我细细讲与你听。” 千机门乃是位于九州西南的一个主修奇门之术的仙门,司空阙便是门内数一数二的高手,他此次下山游历路过广陵城,因城主与自己有故交而前往拜访,结果却遇到了一系列的城中命案,城主再三拜托他,他便答应帮助调查此事。 “广陵城中已发生了四起命案,被害人皆是被一刀毙命,”司空阙道,“我在其余三人身上未发现过多的线索,便欲往那郑老爷的尸体上找找,不想吃了闭门羹。” 若见微听得皱了眉:“一刀毙命…此人是用刀的行家?” “岂止是行家,我看过那些尸体上的伤口,虽然我并不精于刀道,但也足以看出,此人乃是用刀的顶尖高手。” “凡间若有此等的高手,当真令人刮目相看,故而我怀疑这些命案与修者有关。” “不过几个受害者之间并无联系,我看不出此人的动机为何。” 司空阙说道这里,看向若见微道:“我如今可是全无头绪,好友既然也在此,便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若见微看向身旁二人,若瑾自是没有异议,杜衡则道:“我都听若道长的。” “那便先前往一探尸体罢。”若见微对司空阙道。 他们随着司空阙来到城主府,府中人听说是来帮忙查案的,忙将众人引至府中,带着他们往停放尸体的房间走去。 杜衡向那引路人打听道:“这位大哥,可否与我们详细说说案发的经过啊。” “自是没问题,”那带路之人正是先前在街上指挥搬运尸体的人,他道,“第一起案子发生在五天前,被杀的是一个饭馆里的厨子,那厨子独自一个人住在饭馆里,那日一大早被赶来的店小二发现死在厨房中。” “那店小二报了案,我们赶过去查探后,仵作推测他应是前一天夜里死的,凶器是厨房里的一把菜刀。” “第二个人是住在城南的屠夫,是被他邻居发现的,杀死他的是他自己用的一把屠刀。” 说到这里,那人顿了顿道:“那屠夫生的高大威猛,平日里大家都不敢靠近他与他那把明晃晃的屠刀,谁曾想这样一个人却被自己的刀一刀毙命,我实在想不出…究竟什么人能做到。”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害怕。 若见微与司空阙对视一眼,看来杀人者确实不大可能是普通的来历。 “第三个人就是那郑老爷吗?”杜衡问道。 “…不错,”那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不过郑老爷家的人说尸体不吉利,一早将他的尸体收殓了要下葬,我们只看过他的尸体,初步断定与前面两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并未能将尸体带回。” “不过…”那人看了看四周,悄悄凑到杜衡耳边说道,“我听府里的下人私下里谈论,那郑老爷是被府里人所杀。”www.52tuishu.com “你的意思是那犯下所有命案的人在郑府中?”杜衡也悄悄在他耳边回道。 “只是推测罢了。”那人又恢复正常神色往前走去,接着说道,“且我们城主府中人之后守在郑府周围,并未见可疑人员出府,却仍有人被杀了。” “是今日所见那人。”若见微在杜衡身后冷冷开口道。 “哎呀若道长,你怎的在我身后也不吭声啊,可把我吓坏了。”杜衡说着还夸张地摸了摸胸口。 若见微不理他,对那人道:“这次遇害之人是谁?” 那人正是方才杜衡在他耳边说话时瞥见了在他们身后的若见微,那眼神冻得他一个哆嗦,他直觉这位白衣道长是嫌他离杜衡太近了,才赶紧向前快走了几步。 他此时对上若见微冷冷的眼神,小心地开口道:“…是城郊的一位猎户。”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了停放尸体的房间,那人朝几人一拱手道:“尸体便在这里了,几位道长请进入查探,小的就不多打扰了。”说完便一溜烟跑掉了。 杜衡奇怪地看着那人跑远的身影,喃喃道:“刚才还聊的好好的,现下怎的跑得这样快,我们还能吃了他不成?” 第 14 章 故人 几人进了停放尸体的房间,正看到三具尸体并排放在地上,上面皆盖着白布。 司空阙皱眉道:“我是昨日到的广陵城,彼时已有三个命案发生,谁曾想竟又有人被杀害。” 若瑾过去就要掀开在尸体上的白布,被杜衡阻拦了:“我来吧。” 只见杜衡走到近前挨个将那尸体上的白布揭开来,整个尸体的样貌便展现在几人面前。 最靠里的人应是那厨子,他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中间身躯最为壮实的尸体是屠夫,他似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身上还有多处的伤痕,应是死前曾有过反抗,不过那些伤痕并非刀伤,倒像是他自己的擦伤,真正的致命伤是脖颈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凶手一刀几乎切断了整个头颅与身体的连接之处。 第26章 靠近门口的是今日才搬进来的,尸体仍是一副猎户的打扮,不过他的脸上的表情甚是平静,就好像上一秒还在做自己的事,下一秒就被割了喉。 若见微仔细看过三具尸体的致命伤,三人皆被人一刀割喉断了性命,凶手下手十分干净利落,从刀痕来看,确是用刀的高手了。 他皱紧了眉,沉声道:“从刀痕来看,下手之人力道、方向皆把握地十分精准,丝毫不拖泥带水,确是用刀的行家,且吾观此人刀法,应属上上乘。” 用剑与用刀有许多共通之处,若见微剑法与剑道的见解在如今的仙门百家之中已是一流,能得他如此评论,可见凶手实力确实不凡。 但伤口处并无残留的灵力,故而并不能确定是否为修者所为。 杜衡则道:“此人下手准确,可见其杀人应是有目的的,这三人之间必有某种关联。” “还有那位郑老爷,”司空阙道,“凶手选这四人一定有原因。” “司空师兄去发现这些人的地方看过了吗?”若瑾在一旁问道。 “我去过一趟,但并无收获,”司空阙说着向外走去,“不若我带你们几个再去看看。” 若见微三人自是无异议,跟在他身后出了城主府。 他们依着几人遇害的时间顺序,先来到了厨子所在的饭馆。 饭馆里无甚客人,一旁正在打扫的小二认出了司空阙,忙迎向几人问道;“司空道长来啦,可是找到凶手了?” “尚未,”司空阙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我此番前来是请这几位帮忙的朋友来看看发现那个厨子的厨房,烦请你再领着我们去一趟了。” “啊这样啊,没问题的,几位这边请,”那小二请几人向饭馆后面去,一边道,“那日正是我在厨房里发现了老牛。” 几人随他指引来到那间厨房,一路上小二絮絮叨叨地说着:“老牛没别的亲人,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厨房旁的屋子里…” “他没什么交友,平日里也只与我们饭馆里的几个人说些话,其它时间都在厨房里研究他的菜,你说这样一个人怎的就突然…” 他说到最后有些哽咽,普通人的一生大事,无非生老病死。 众人向厨房中看去,饭馆自出了命案后便没有再开灶了,此处仍保留着发现尸体时的样子。 就见厨房里的灶台前有一滩已干涸的血迹,那小二指着那处道:“我那天早上进来,就看到老牛倒在那里,他平日里切菜用的菜刀就掉在地上,上面都是血…” 杜衡在那血迹旁四处查看了一番,道:“此处也太过干净了。” “此话怎讲?”若瑾疑惑道。 “除了那厨子留下的血迹与活动痕迹,竟全无凶手的半点痕迹。”杜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几人又仔细查探了一番,仍是没有新的收获,便离开了饭馆向下一处走去。 第二个遇害的屠夫在城南,众人前去时正赶上一个人从他家中鬼鬼祟祟走了出来。 若见微喝道:“你是什么人?!”那人听到若见微的声音,转身就要跑,但见“照夜”剑出鞘,直接穿透那人衣服连人钉在了屠夫家门外的墙上。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看着走近的几人,司空阙突然道:“赵老二?” 那人方才被吓破了胆,此时才看清司空阙,哆哆嗦嗦道:“道…道长,我…我就是随便来老胡家看看…”原来此人正是第一个发现胡屠夫的邻居。 司空阙对若见微道:“此人与那遇害的胡屠夫有些纠纷,据说是胡屠夫借了他的钱拿去赌博未还,不过我看此人手脚也不干净。” 就见若见微收剑入鞘,那人刚要松一口气,袖口忽的破了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净是些碎银子、瓶瓶罐罐、铁器之类的,看来是刚从胡屠夫家搜刮了一顿。 那人还想蹲下捡起,低头就看到一双雪白的靴子走到自己眼前,他忙站起身,正对上若见微泛着寒芒的眼神。 “老胡…他还欠着我的钱…我…我不过是来自己讨回!”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冲若见微吼道。 “真是人心凉薄啊,你的邻居尸身仍在城主府无人收殓,你倒先将他家中的财物都收走了,唉…他惨死他人刀下,冤魂仍在世间飘荡,不知看了如此景象,会不会提着刀去你家找你啊?”杜衡从若见微身后走出,略带戏谑地嘲讽道。 那人听他说的,竟真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杜衡走到他面前,一双灰眸紧盯着赵老二的双眼道:“若是不想让他来找你…就赶紧将那一天的经过通通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将真正的凶手找出,让你那邻居的冤魂尽快入轮回!” “好…好…”那人冷汗都下来了,忙跟着几人进了胡屠夫家,说道: “我前一日晚上去老胡家找他要钱,他那时喝的大醉,将我赶了出来。” “我…我怕他那把屠刀,就决定趁他睡了再去他家找找…值钱的东西。” 他说着看了眼若见微,见后者并未理会自己承认去老胡家偷东西的事,又继续接道: “谁知我半夜再去时,他就已经…” “他倒在地上,头朝上,我从屋顶上往下看,正对上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我当时害怕极了…” “我回到家中,再也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便去报了案。” 第27章 “为何当时没有立刻报案?”若见微冷冷地问道。 “我…我怕半夜里报案…办案之人怀疑到我头上…我说不清楚。”那人低下头道,他不敢看若见微的眼睛。 “你看见他的尸体时,他那把屠刀便插在这里吗?”杜衡指着墙上一处裂口问道。 “…应该是。” “可有看到别的什么人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不曾。” “那问点别的,这位胡屠夫日常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交好或交恶的人?” “他那把屠刀吓人的很,人也长得凶狠,平日里大家都不愿与他多往来,也就我愿意同他说话…”他看到杜衡眼中的嘲讽,尴尬地接道,“…不过他喜好赌博,但是赌运不太好,不然也不至于房顶破了都没钱补…”让他直接看到那骇人的一幕。 “他在赌场中可有仇家?” “…我不知道。” 杜衡眼中满是嫌弃:“要你何用!” “……”大哥我错了。 在胡屠夫处探寻无果,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分别往赵老二口中所说赌场与猎户家探查。 杜衡刚要开口说服若见微与自己一道,就见司空阙已拉着若见微的袖子往城外走去,回头对他道:“杜先生,我有事要问若见微,麻烦你与小瑾走一趟赌场了。” 看若见微未反对,杜衡暗自皱了皱眉,带着若瑾往城中赌场去了。 待到二人走远了,若见微将袖子从司空阙手中抽出,淡淡道:“司空有什么要问的不妨直说,何必支开他。” “我正是要同你说他。”司空阙知晓若见微不喜别人随意碰他,只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支开杜衡了,“我知晓你不是随意的人,怎么会让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同行?” “我可不相信什么有缘,且此人看起来绝不简单。” “非是素昧平生,”若见微墨色的眸子看向杜衡离开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是…一位故人。” 城郊只零零散散住着几家人,他们询问了附近居民才知晓,那猎户也是独自一人住在靠近城外小山的地方,今早有人进山打柴时,看到他家门大开,走近一看,就看到了倒在院中的那猎户。 “他很早就住在那里了,我们也不知晓他姓甚名谁。” “他平日里除了进山打猎,便是将猎物拿到城中去卖,我们不曾见过别人找他,更别说他的什么仇家了。” “这几人皆是独自居住之人,但彼此之间却又无甚联系。”司空阙沉沉道,眼中满是凝重,“凶手到底为何偏偏杀了他们几个?” 他们此时正在那猎户家的院中,若见微看向架子上晒着的猎物尸体,回忆道:“这野兔…似乎胡屠夫家中也有。” “你是说他的猎物正是卖给了胡屠夫?” “但可能也卖给了其他人,若说这就是二人的联系,未免牵强。” 二人又陷入了沉思,此时却见杜衡与若瑾二人来了。 “师兄,我们在赌场中有发现,”若瑾跑到若见微身边,语气中含着一丝兴奋,“那胡屠夫欠下了赌债,债主正是郑老爷!” 杜衡跟在她后面走来,问司空阙:“不知你们二人谈的如何呀?”他将重音放在“二人”两字上,司空阙莫名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吾只是告知他,你非是与吾偶遇的有缘人,”若见微说着从他身旁走过,往城中走去,继续道,“看来吾等须前往郑府一探。” 杜衡在他身后追问道:“那我是什么人?” 若见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含着淡淡的笑意:“是…重逢的故人。” 第 15 章 郑府 司空阙看着走远的两人,嘴角抽了抽,亏他还想着提醒好友小心陌生人,结果人家两个竟然早就认识,而且他观方才若见微对那人态度,恐怕两人关系匪浅…… “小瑾,你一直跟在你师兄身边,那位杜先生到底是谁,与你师兄是何关系?”司空阙与若瑾走在后边,忍不住问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我不会说出去的。” 若瑾知晓司空阙为人,这人与若见微是好友,且很讲义气,于是道:“他…是幽都山左护法杜衡,至于和我师兄的关系…” 她想到杜衡那声没有被她师兄否认的“嫂子”,磕巴了一下接着道:“…额…我也不清楚。” 杜衡与若见微走在前面,他此刻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着对若见微道:“见微,你打算如何进入那郑府啊?” 若见微道:“自然是上门拜访,说明缘由。” “我看这办法恐怕行不通,你那位朋友可是吃了个闭门羹呢。” “…”若见微难得顿了一下,看向他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今日已经不早了,”杜衡将两手拢在袖中,神神秘秘地道,“我们先去休息一晚,明日再去郑府看看。” 待到第二天众人聚在客栈一楼大堂吃早饭时,若瑾看着杜衡一身打扮,嘴角直抽:“杜衡你…这是要去做甚?” 只见杜衡摘下了幂离,露出他一头的银发,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道袍,手中捏着几张符纸,腰间挂着一个卦盘,简直就是神棍本棍。 若见微忍不住以手扶额,他早该料到这人的伎俩。 就听杜衡对他道:“见微,还要借你的神器一用。” 第28章 若见微将长岁召出,那神杖显现在他手中,他问道:“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为何那时要将神器给我。” 杜衡朝他笑道:“自然是因为在场众人我只信得过见微呀。” “可你们幽都山此行不正是为了神器…” “见微,”杜衡定定看向他,“我不会替那幽都山的老疯子抢神器的。” 若见微没有说话,将手中神杖递给了杜衡。 但见杜衡起身,以神杖支地,手中符纸一抖,神神叨叨道:“诸位就跟随我杜半仙去探探那郑府罢!” 司空阙下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差点一脚踩空,甚么幽都山左护法,他怀疑神棍才是此人的本业。 几人跟在杜衡身后到了郑府门口,就见杜衡理了理衣袍,上前敲了门。 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开了门,看打扮应是府中的下人,那人见杜衡一身道士打扮,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问道:“这位道长…有什么事?” “你们府中有人要下葬?” “…是。”这不是明摆着吗。 “嗯…”杜衡颇有几分架势地掐指一算道,“死者是这郑府的主人,他是死于非命?” “…是又如何?”但凡在这城中打听打听便会知晓吧,那人已断定面前之人是没事找事,就要关门赶人,“行了…我们府上此时不便招待,道长请…” 却见杜衡忽将手中符纸拍在他脑门上,那人脸上似有片刻空白,回过神来时,就见杜衡手中神杖朝着府内,口中念念有词,半晌脸色凝重地开口道:“依我看,你们府上郑老爷非是死于普通人之手,而是因邪祟而亡。如今我观府中黑气缭绕,那邪祟…多半还在府中!” 那人顶着个符纸愣愣地看着他,问道:“这…那…那该怎么办?” “趁如今邪祟未被打扰,让吾等进府中查探,将它收服,便无大碍。”杜衡将神杖收回,另一只手作势掐了个诀,那下人跟着他手中紫芒飘动看向府内,就见那紫芒落在正厅之中,闪了几下,而后有黑气冒出,飘向上空。 他打了个冷战,道:“好…诸位稍等片刻…我去叫我家夫人。”说完便朝府中跑去,行动间还差点摔了一跤。 不一会儿,又见那人出来将府门对着几人打开,口中恭敬道:“几位道长请进,我家夫人因老爷身亡而悲痛过度,无法出来相迎,还请几位入府为府中驱邪,有劳了。” 若瑾跟在若见微身后进了郑府,悄声道:“我今日算是眼界大开了,这神棍还真能唬人。” 他们几人看得分明,方才那黑气分明是杜衡自己放出来的。 若见微看着身前之人,不由地勾了勾唇角,毕竟…此人以前就是以此谋生的。 那人将他们迎至府内,又应杜衡要求介绍了一番府中布置,待到杜衡提醒他几人要作法驱邪了,请他以及其他人远离,他才别别扭扭地开口道:“道长,我这头上的符纸能摘下了吗?”他刚才被吓得不轻,此时头上还顶着杜衡的鬼画符。杜衡忍着笑对他说:“不可啊,方才我观你身上有邪气,才以符纸驱赶,你的体质易招邪祟,若是此时摘下符纸,便会被它们附身。” 那人听了苦着脸道:“那我要一直贴着它吗?” “待我们将府中邪祟驱除,便可摘下了,还请府中之人先回避,以免被误伤。”杜衡安抚道。 那人忙不迭跑了。 杜衡转头看着憋笑憋得辛苦的若瑾与司空阙,又绷起脸道:“我们速往灵堂一观。” 若瑾与司空阙动身往灵堂去,若见微颇有几分无奈地道:“你怎的还是喜欢逗别人玩。”杜衡一张严肃的脸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几人进了放置郑老爷尸体的灵堂,只见正中摆着他的灵柩,堂中燃着白色的蜡烛,堂前桌上摆着香炉与祭品。若见微走过去点了支香,道了声得罪,将那香插进了香炉中,其他几人等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了,才上前缓缓掀开了棺材板。 郑老爷的遗容显然被整理过,身上也穿上了寿衣,还戴着一些随身饰品,不管身前品性如何,此刻面容倒是十分安详。 他的致命伤也在脖颈处,一刀封喉,先前杜衡听城主府那人说,有传言郑老爷是被自己府中人所杀,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可真是深藏不露。 若见微却发现了蹊跷之处:“之前听那人说…郑老爷至少是三日前遇害的,为何如今尸体还能保存得这般完好?” 杜衡凝眸看向那尸体,忽的伸手在郑老爷身上摸索了一番,若瑾正疑惑,就见他从尸体的腰间拿出了一枚玉佩,上面还泛着淡淡的灵光:“此物…可不像是凡间之物啊。” “是‘凝玉’。”司空阙道,却见那尸体离了玉佩,肉眼可见的迅速腐烂下去,那景象十分可怖。 众人皆是一惊,若瑾道:“怎会如此?‘凝玉’在仙门中不过是普通的储存灵力之物,怎会…” “正因可储存灵力,故而能够延缓死去之人身躯的腐烂,不过所持续的时间很短便是了,”司空阙看着那尸体,沉声道,“如今取走这玉佩,观此尸体腐烂程度,恐怕郑老爷的死亡时间比三日还要长。”www.lingㄚutxt.nét “或许比那厨子遇害时间还早。”若见微接道,那尸体的面容已烂掉了一半。 “看来郑老爷遇害之事有隐情啊,”杜衡道,他的面容在烛光中被映得半明半暗,“说不定郑府之中真有邪祟呢。” 第29章 郑六在院中走着,他最近可真是晦气,老爷死了他们这些下人本就忙得够呛,今日不过是去开个门,却引来了一群怪人说是要给府中驱邪,他本不以为意,可夫人竟答应了让他们进来。那为首的一人还说他身上有邪气非让他贴着符纸,害他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他虽觉得那人可能是在耍他,但他也怕万一真的摘下后有邪祟附他身,所以离开了那几人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结果他今日是真的受多了惊吓,不一会儿就忍不住去解了个手,此刻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只觉得这府中好似真的阴气重重的,赶紧加快了脚步。 他看到自己小屋的门时,终于松了一口气,谁知此时忽然感觉有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腿一软就要叫出声来,嘴就被人捂住了,他两眼一翻直接撅了过去。 “你怎的把他弄昏了?”司空阙接住倒下的郑六,问道。 “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自己晕过去的。”杜衡拍了拍手,无辜地道。 “如今我们只好等他醒过来再问问题了。” “我有办法让他立刻醒来,不过…先抬回去再说。” 两人一个抬起郑六的双脚,一个架起他的双臂,抬猪似的将人抬回了灵堂。 郑六正昏着,忽的感觉两颊上火辣辣的,硬是给疼醒了。他感觉自己正靠在一根柱子旁不能动弹,一睁眼,便对上一双灰眸,他就要张嘴呼叫,猛地被那人塞了个堂中供桌上的馒头,差点又撅过去。 杜衡将他的脸拨正,对着他道:“别乱叫,我们有事要问你,你最好如实回答,否则…”他突然邪邪地一笑,放大的脸从郑六眼前移开,露出身后面无表情的若见微以及…他背上出鞘半分的“照夜”剑。 这几人是来打劫的吧!!! “明白了就点点头,我们要开始了。”杜衡在一旁又接道。郑六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杜衡便把他嘴里的馒头拿了出来。 郑六干呕了半天,杜衡居然好心地给他拍了拍背,拍得他胆战心惊,愣是不敢再呕了。 杜衡才开口道:“你们的郑老爷究竟是何时死的?” “额…三日前。” “哦?真的吗?三日前遇害,为何如今尸身已腐烂至此?!”他将郑六从地上提起来,好让对方看清棺材中的尸体惨样。 “怎怎怎怎、怎会?!”郑六看到那副模样,眼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忍不住又干呕起来,杜衡忙又将他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郑六似是缓过来了,但眼神依旧迷离,看来是吓得不轻,愣愣开口道:“不可能…我们昨日开棺查验过,那时老爷的尸体还是好好的…” 他忽的挣扎起来,道:“定是你们这些假道士!驱邪不成,反倒将老爷尸体弄成这副模样!” 就听“铮”的一声,“照夜”剑冷然出鞘,钉在了他头顶的柱子上。 若见微道:“你家主人尸身会变成如此,乃是他身上所佩戴的玉佩所致,玉佩延缓了尸身的腐烂,故而吾等判断郑老爷真正遇害时间应早在六七日之前。” “不、不可能…”郑六瘫坐在地上,泄气地道。 “是谁第一个发现郑老爷遇害的?”杜衡又问道。 “是夫人。” “将那日情景说来听听。” 郑六回忆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那日早上,夫人去给老爷送茶,结果发现老爷死在书房中…夫人一时悲痛过度晕了过去,是我们下人去报的案。” “前一日还好好的吗?” “是…不、不对,”郑六说到这儿,突然坐直了身体,道,“那几日老爷又与夫人吵了架,独自在书房里不让别人进去打扰他,便是夫人也不行。” “哦?不让别人打扰?那一日三餐怎么办?” “都是下人送到门口的。” “可曾注意到他吃了没?” “吃…是吃了的,有一日是我去送的。” “既是吩咐了夫人也不能打扰,那日夫人为何去送茶?” “夫人说老爷几日没有理她了,想去同他讲讲理,道个歉。” “他们二人经常吵架吗?” “…初时夫人嫁过来时两人恩爱的很,最近几年才听到他们经常吵架。” “还有一事,”司空阙将那玉佩拿到郑六面前,问道,“此物是郑老爷从哪里得来的?” 第 16 章 魔气 原来那郑老爷经商起家,手中阔绰,平日里喜好收藏,什么九州各地的奇珍异宝都要搜罗,最近迷上了收集仙门百家的灵器宝物,那玉佩便是他如此得来的。他对此物宝贝得很,平时都贴身戴着,如此才致死后尸体腐败被延缓。 杜衡又问:“听说郑老爷在赌场中放债?” “是…赌场里的好多人都欠了老爷的债。” “其中可有一人姓胡?” “这…我只是个下人,并不知晓具体的情况。” 若是从郑老爷放债对象众多这一点来看,也不能断定胡郑二人遇害与此点有关,看来还需从郑老爷被杀本身的疑点入手。 思及此,若见微与杜衡对视一眼,杜衡问道:“现下郑夫人可方便见客?” 郑六苦恼道:“我方才去请夫人时,夫人仍是身体抱恙…自老爷身亡后,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 若见微道:“那便先往书房一观。” 第30章 杜衡将地上之人提起来,半是要挟地推着郑六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来到了郑府书房。 但见书房门上落了锁,若见微看向郑六,他忙道:“老爷死后夫人伤心过度,便命我们将书房锁起来了。” 看到若见微皱起了眉,他又接着道:“我、我有钥匙,这就为各位打开。” 几人进了书房,里面仍飘着一股血腥味,日光从外面照进来,还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杜衡挟着郑六在门口留意着门外动静,其余三人便在书房中探查起来。 这书房看着不大,一侧靠窗处放着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不过看着俱是崭新,似是很少使用,对面是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已都布满了灰尘,显然主人并不常翻看这些书,看来这屋子的主人只是个附庸风雅之辈。 门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杜衡看了半天,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此时就见书架前的司空阙似是发现了什么,将耳朵放在书架旁的墙边,以手叩墙听了片刻,又回头在房间中摸索了一阵,最后走到那字画前,抬手摘下了那字画。 只见字画后面,赫然露出了一个机关。司空阙将机关缓缓转动,那书架忽然从中间分开向两边移去,展现在众人眼前的,竟是一座藏宝室。 郑六看着眼前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才道:“这…我们都不知晓…书房中还有如此的密室…” “你们老爷未向别人提起过吗?” “老爷不曾向我们这些下人说过,我们只知道老爷平时收藏的东西颇多,却不知竟是藏在这里。” “那夫人呢?她知道吗?” “这…我不知道。” 若见微与司空阙抬步走进了那藏宝室中。 就见那藏宝室的墙上俱以格子分开,里面放了各式各样的名贵宝物,既有凡间各城的特产,亦有仙门高手的器物,若见微看着其中一个格子里剑托上放着的长剑,道:“此物…竟是恒山一位已故长老的佩剑。” 他继续往前走,忽的走一间格子前停了下来,只见那格子中放着一个托架,上面却空无一物。 司空阙也注意到了这处,走过来看着那托架道:“这上面放的,似是短刀短剑或是匕首之类的东西。” 杜衡问郑六:“你可记得郑老爷收藏中有这种东西?” “…老爷收藏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都记得…” 杜衡手虚虚掐着他后脖,逼近他缓缓道:“再仔细想想呢?” “我…我…好像是有的…”郑六快哭了。 若见微又补充道:“这托架做工亦是上乘,可见上面放的应为郑老爷极为喜爱之物。” “啊!我想到了…”郑六福至心灵,道,“就在几月前,老爷曾得了一把短刀,经常拿在手中把玩。” “哦?那如今这短刀在何处?” “这…我以为他们将那短刀与老爷一同放入棺材之中了…” 杜衡转头与若见微对视一眼,他当时并未在郑老爷尸体上发现什么短刀。 “说起来,当日那城主府中人似乎并未提起杀害郑老爷的凶器为何。”杜衡忽然道。 “你们发现尸体时可曾注意到?”若瑾问。 “不曾,那日城主府中来人也未寻到,后来夫人说老爷要尽快下葬,就让我们将他们打发走了。” 若见微在那放短刀的格子四周查看,忽的蹲下身捡起了一件物什:“看来郑夫人有问题。” 几人看去,就见他手中赫然是一枚珍珠耳环,看起来颇为名贵。 郑府西侧的一间厢房里,正坐着一位妇人,她看着已有四十多岁,面容早已失了年轻时的风采,眼角爬满了细纹,此刻未着脂粉,头发也披散着,两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发呆,显得颇为憔悴。 忽听“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天光泄了进来,她眯了眯眼,道:“小荷,不是说了不要进来打扰我吗?” 未听到预期的回应,她扭头看去,正见四人走进屋内,为首之人一身白衣,身负长剑,后面那人扎着高马尾,玄衣高领,再往后是个白袍的少女,最后进来的那人一身道袍,转身关上了门。 来者正是若见微一行,杜衡已让郑六支走了郑夫人身旁的丫鬟。 郑氏看到几人,慌忙起身道:“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夫人记性怎的这样差?我们可是你请进来为府中驱邪的呀。”杜衡走到若见微身边,笑着说道。 “既是驱邪,为何要来我的房间?”郑氏双手绞着衣袖,问道。 “自然是因为…”杜衡一双灰眸盯着她,“‘邪祟’就在此处了。” 郑氏双眼瞳孔蓦地放大了。 若见微此时才抬手行礼道:“冒昧打扰夫人休息,是吾等失礼了,但吾等前来是为郑老爷遇害一事向夫人询问,还请夫人如是回答。” 郑氏看着他半晌,道:“你们想要问什么?” “夫人七日前的夜里曾同老爷在书房中吵了一架,是也不是?” “…是。” “可否告知缘由。” “…不过是因些家中琐事,他脾气比较急,我同他说了几句,他便与我吵了起来。” “之后呢?” “…他那晚不知为何特别暴躁,最后将我赶了出来,就把自己一人关在了书房中生闷气。” 第31章 “关了几日?” “大概…三四日吧。” “你怎的不去看看他?” “他之前也有过这样,我原想等着他气消了些再去找他,谁知…” 她低下头,以袖拭去了眼角的几滴泪。 几人一时无话,待郑氏收敛了情绪,司空阙又问道:“夫人可知道郑老爷书房中有一暗室?” 那郑氏低着头,闻言双肩一颤,慢慢答道:“我…不知道。” 杜衡又开口道:“听闻你家中原来也是做生意的,郑老爷因此才娶了你,不过初时确是对你百般恩爱,只是后来就慢慢与你疏远了。” 郑氏双手紧紧绞着衣袖,颤抖着出声道:“是…又如何?” “你心中不恨吗?你不怨他贪图你的美貌与钱财娶了你,却又对你始乱终弃?”杜衡慢慢逼近她,口中话语如刺一般扎在她心上,“你不恨吗?他宁愿对着他搜集来的死物,也不愿与你有片刻的温存…”靈魊尛説 杜衡已走到她面前,她忽的抬起头来,眼中充血:“不…不是的!” “你恨极了,”杜衡看着她,继续幽幽地道,“你去找他说话,他正在藏宝室中欣赏他的收藏,他嫌你人老又多话,将气都撒在你身上,你被他推倒在地,回头却看到他仍对着那一室的珍宝爱不释手,却看都不看你一眼!你恨极怒极了…原来在他心里,你还不如一件死物!你拿起了那把他最爱的短刀…”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郑氏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我没有杀他!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藏宝室!” “那此物又为何落在书架后的暗室之中?”若见微伸出手,冷冷地问道。 她看向若见微手中之物,忽的愣住了,半晌低下头,痴痴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没想到…最后竟是此物…被我遗漏了…” 她抬起头来,面上都是泪水,却仍是笑着:“那年我方十七,郑郎十八,我与他两情相悦,他赠我这珍珠耳环,对我说,此生定不负我…” 没想到纵是举案齐眉,亦逃不过岁月蹉跎,最后空留意难平。 “…你说得对,那日我去找他,是想多同他说说话,他已许久不曾理我了…” “可他眼中却只有那满室的宝物,那是他多年的积累,他骄傲的很,他对我说很是感谢当年我爹赠他的钱财,让他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我不信,我问他对我可有一丝情分…” “他看都不曾看我一眼,只笑了一声,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哈哈哈…好个‘重利轻别离’!我质问他,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见我带倒了他那把最爱的短刀,又对我拳脚相加…哈哈哈…为了一个死物,他就要如此对我!我心中一片冰冷,又烧的厉害,那时竟只想着…我要…杀了他!” “我拿起那把刀,爬了起来,他却以为我要将短刀给他,我在他眼前将刀一把拔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又呵呵地笑起来:“我真是自不量力…那时竟真以为自己能杀了他…可我根本没能将刀送进他胸口,就被他夺去了,他愤怒极了,要杀了我,好在…老天待我不薄!” 她看向几人,露出有些疯魔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兴奋:“那刀中,竟冒出个黑气凝成个人来,他拔腿就要逃走,却被那人一刀取了性命…我呆呆地看着,以为下一个就是我了…不曾想那人却直接离开了。” 众人听了皆是一惊,想不到,杜衡随口胡编的“邪祟”竟是真的!怪不得郑夫人竟听信了他们的说辞,让几人入了府。 “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何不报案?”若见微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道长以为,我说不是我杀的,会有人信吗?”郑氏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且不说邪祟杀人之后不知去向,那日府中之人皆看到我与他吵过架,我还能辩得清吗?” “那人走后,我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害怕极了,又想府中人皆不知藏宝室的存在,所以先将他的尸体放在了藏宝室中,对外只说老爷不让别人进他书房。” 郑氏此时的语调又变得颇为冷静:“我原本想过两日偷偷将他埋了,再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谁知却听到了城中又有人被杀的消息…” “我听到人们口中那几人被一刀毙命的死状,我知道肯定是那个人干的,既然如此…” “你便将计就计,让郑老爷在合适的时间顺理成章的被杀害,然后将尸体展现在众人面前。”若瑾接道。 “是…以防万一,我拿走了那把刀,还特地打扫了一番藏宝室,没想到…”她看着那枚珍珠耳环,脸上一片惨笑。 “那把刀在何处?” “在这里。”郑氏指着梳妆台上的一个盒子。 若见微走过去打开盒子,就见一把做工精巧的短刀静静躺在其中,刀鞘上面还嵌着几颗宝石,他伸手拿起短刀,缓缓抽出刀身,就见丝丝黑气从中冒出,他眉间一凛,沉声道:“这是…魔气!” 第 17 章 晋阳 从进入厢房看到郑夫人起,几人已能确定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看起来憔悴不堪的妇人并非真正的杀人凶手,且结合之前的推断已知,凶手其人刀法造诣极高,故而听到郑氏所说刀中黑气化人之事几人都未怀疑,而今刀中残留的魔气更是让几人断定,凶手确实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魔者。 第32章 虽然如今九州之上魔道之人风评极差,但魔道本身并非令人避之不及之事。如今世上修者,道门以物聚灵气修炼,佛门修心法以证道,亦有不少妖族靠一身妖力提升修为,皆求窥得天机成神。然而无论哪种法门,修行之途总是艰难,稍有不慎则会导致经脉逆行,谓之入魔。入魔后虽然原来的修行之法不可再用,但若结合己身情况找到新的修炼方法,未尝不能另辟通途,有所大成。 但魔者因经脉逆行,体内灵气转为魔气,常伴随心性的变化,严重者更是变得嗜杀成性,渐渐丧失本心,更有魔者为快速提升实力而大肆杀掠,罔顾伦常,终成一方魔祸,为世人所不容。苍梧山的若关山一脉正是以诛灭此等魔者,维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如今这位魔者已在这广陵城中连杀四人,且此人刀法甚强,若不能及时找到将其制服,恐终成大祸。 “吾等须借此刀寻找真凶,便将这刀先拿走了。”若见微对郑氏道。 此刀看着只能算是个凡间的上品,如何会用来封印这位魔者,又如何会流落凡间,这背后的原因恐怕并不简单,封印者手段必也不凡,这刀肯定不能再留在此处了。 几人往门外走去,若见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的妇人,沉默片刻,说道:“夫人好自为之。” 杜衡出郑府前找到郑六,好心地告知他府中“邪祟”已除,还亲自替他将那头上的鬼画符给揭了下来,郑六笑吟吟地将他们一行人送出了府,心里已将杜衡骂了个狗血喷头。 “说来郑氏也算杀害她丈夫的半个凶手,那短刀平日里也被人把玩,偏偏那时解了封印,应是被二人心中的杀意所激发。”司空阙叹道。 “如今真正的凶手已被找到,可我仍是不明白,”若瑾疑惑道,“那魔者究竟为何要杀了这几个人啊?” 若说郑老爷是因魔者被杀意所激而杀害,那剩下几人呢。若说他嗜杀为生,可他只杀了这几人,若说不是,他又确实将这几人都一刀毙命,真正是“杀人不眨眼”,这几人到底有何关联,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前他们以为此人或许是因仇而杀人,可那厨子和猎户与这点却扯不上关系,那还有什么原因,让他非要置这几人于死地不可呢? “是刀。”若见微垂眸看向手中的短刀,缓缓道,“他们几人,皆与‘刀’有关。” 司空阙恍然大悟:“对啊,厨子、猎户、屠夫…皆是要用刀的职业,而杀人者又是个用刀的高手,所以这才是他们被杀的联系,可是…” “原因呢?他为什么要找到这些用刀者把他们杀掉呢?”若瑾偏头看向若见微。 杜衡也看向那短刀,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们想错了,他要找的,可能不是用刀的人,而是‘刀’本身。” “一位用刀的高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自己的刀了。他刚从封印中解脱,第一件事,应是找回自己的爱刀。” “所以他在城中不断去寻找有刀的人,实则是在找他的刀,至于杀害他们的缘由…” “他是在‘试刀’。”若见微语气微冷。 “仅仅是‘试刀’,为何要将人杀了?”若瑾问。 “莫要忘了,他已入了魔,且刚从封印中出来,又偏偏是个用刀的高手。”杜衡说着眯了眯眼。 若瑾听了这合理却又荒唐的推断,只觉得毛骨悚然。 “坏了,”若见微忽然道,“如今已知郑老爷被杀害的时间是在七日前,那按照几人遇害的顺序与地点联系…” 他看向城外,接着道:“这魔头或许已出了广陵城。” “若真如此,九州如此之大,我们要去哪里找他?”司空阙有些担忧地道。 “如果只是要寻找这魔头的踪迹,我倒是有办法。” 几人皆看向开口的杜衡,就见他从若见微手中拿过那短刀,以手在上面画了个符,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刀上凝出一股黑气漂浮在空中,往一个方向去了。 看到其余之人疑惑的眼神,他露出那惯常的有些痞气的笑容,道:“小小术法而已,献丑了。” 司空阙与广陵城主说明缘由后,几人跟着魔气的指引离开了广陵城,一路向东南而行,来到了一座城池之下,此时已经又过去了一日。 “晋阳城?”若瑾抬头看着城门上的字。 “是座规模较大的城池了,一般这样的城中会有修者坐镇。”司空阙回道。 若是如此,那魔者如果在此处引起祸乱,定会惊动城中的修者。 “先进入一观。”若见微道。 杜衡挥手将那一团黑气隐于袖中,跟上了他的脚步。 晋阳城相比之前两座城明显大了不少,人口也多,街上更是热闹的很,几人在一条街上还遇到了一行接亲的队伍,十几个人在前面敲锣打鼓,后面四个人抬着顶花轿,入眼皆是喜庆的红色,花轿两旁的侍女不断向街道旁围观的人群撒着花瓣和喜糖。 杜衡伸手接了一把喜糖,分给若瑾和司空阙两人几颗,又亲自剥好一颗放在了若见微嘴边,就见若见微略微顿了一下,而后张开嘴咬住了那颗糖,杜衡满意地笑了,接着剥了一颗放在了自己嘴里。m.ζingyutxt.net 若瑾:“……” 司空阙:“……” 第33章 杜衡吃完了糖,嘴里泛着一股甜味,他转头问旁边看热闹的一位妇人道:“请问这位姐姐,是谁家在办喜事呀?” 那妇人看着他一脸讨喜的笑,回道:“是城东的张家小姐要嫁给城西的王公子,这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听说今日两家要摆一条街的流水席呢。” “这么大的排场?”司空阙感叹道。 “图个喜庆嘛,大家也想沾沾喜气不是?” 几人远离了那热闹的街道继续在城中走着,看起来城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人们都按部就班的为各自的生活而奔忙。 “按照魔气指引,那魔头确是在此处,可这城中看起来正常的很。”杜衡道。 “或许可找城中坐镇的修者一问。”若见微在他身旁走着,说道。 几人改变方向往城主府走去,路过一条偏僻的巷子,看见一个老乞丐端着个破碗在街上乞讨,路上行人有的略过他走去,有的停下脚步在他那碗中放了几枚铜钱。 杜衡走到那老者身边,下意识的就要从袖中掏钱出来,一摸之下才想起自己如今身无分文,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对老人说道:“对不住啊老人家,我今日出来忘了带…”就听此时“铛”的一声,是若见微走到他身边,将一枚银钱放在了那破碗中。 “…钱。”杜衡愣愣地看着他,接上了未说完的话。 “走罢。”若见微对他道。 他们走到城主府前,看到有位中年人在半空中御着剑,手中催动术法,正在修复城主府西面的一处阁楼,眼看着只差个屋顶未被修好了。 那人看到几人,从空中落到地上,朝几人拱手道:“若小长老,司空道长,久仰大名,在下乃恒山李云,几位今日怎的有空来我晋阳城中?” 恒山剑派位于九州中北部,距离晋阳城正是不远。 他们向李云说明了来意,李云道:“原来如此,但近日晋阳城中太平无事,我还未察觉到有魔者踪迹。” “有劳李道长多加注意,吾等也会在城中停留几日探查。”若见微道。 司空阙看着那阁楼,问道:“李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唉,几日前这阁楼走了水,我今日正是在修复它,已将近完工了。”李云回道。 几人谢绝了李云挽留众人在城主府上招待的好意,又在晋阳城中四处转了半日,直到晚上才在一家客栈中歇下。 第二天,四人打算接着在城中查探,刚出了客栈门,却听街上有小孩喊道:“今日张家小姐要嫁给那王公子啦,听说要在街上摆流水席呢,大家快去凑凑热闹!”就见一群小孩蹦着跳着从他们眼前跑过。 “?”若瑾奇道,“昨日不就是他俩成亲吗?怎的今日又要嫁一遍?” 若见微看着街上的人,感到一丝微妙的怪异,道:“我们再去那条街看看。” 他们往昨日遇到接亲队伍的那条街赶去,路过一条小巷子时,但见杜衡停下了脚步,往一处走去——那里正是昨日那位乞讨的老者。 若见微走到他身旁,就见他看着那老人手中的破碗沉思道:“昨日…他碗中似乎也是这么多钱。” 两人心下皆隐隐有些不安,司空阙也道:“这街上之人…看着也与昨日无差。” 怎么回事? 杜衡道:“我们先往城主府问问。” 几人来到城主府前,就见怪异的一幕赫然出现在眼前,只见昨日已快被修好的阁楼此时只修好了一半,而那李云仍是飞在半空中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看到几人,他催剑落了地,走到几人身前,拱手道:“若小长老,司空道长,久仰大名,在下乃恒山李云,几位今日怎的有空来我晋阳城中?” “李道长?我们昨日便见过的,你忘了吗?”若瑾奇怪地问道。 “昨日?不曾啊。”李云也古怪地回道。 “李道长,你昨日不是快修好这阁楼了吗?”杜衡问。 “这位道长说笑了,”李云道,“我今早才开始修的。” “…这阁楼是几日前走了水而损坏的?”司空阙在一旁道。 “诶…正是。” “怎么回事?”几人告别了李云,若瑾道,“这城中…在重复昨日的事?” 他们来到那接亲队伍所在的街道,就见街上已摆上了流水席,正有人陆陆续续的将饭菜端在桌上,两旁挤满了要凑热闹的人,人人脸上洋溢着喜庆之色,映在众人眼中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随众人走入席中,坐在一张桌子旁看着那满桌的饭菜。杜衡身边正有一人入了座,他扭头看去,却是昨日那位妇人,他缓缓开口道:“请问这位姐姐…是谁家在办喜事呀?” 那妇人脸上挂着与昨日无二的笑意,回道:“是城东的张家小姐要嫁给城西的王公子,这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般配得很,今日两家摆了一条街的流水席呢。” “…这么大的排场?”司空阙将这熟悉的对话接了下去。 “图个喜庆嘛,大家也想沾沾喜气不是?”那妇人仍是笑着,开始动手夹着桌上的饭菜,几人的脸色皆沉了下去。 “是阵法。”司空阙道。 “又是…阵法?”若瑾眼中一片忧色。 不仅仅是阵法,若见微抬头与杜衡对视,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沉重,这阵法的运作…与他们五十年前遇到的一模一样。 第34章 第 18 章 飞雪 乐正岚下了幽都山,一路往北走,按照罗生回来时的说法,杜衡自如春山脉出来应是往东走了。 杜衡的相好在那边?她只知道对方应当是个仙门修者,如春山往东的仙门多了去了,比较大的门派有诸如苍梧山、榣山乐府、天枢台还有恒山,这其中苍梧山与恒山皆修剑道,榣山乐府修乐器,天枢台主占卜之术。杜衡那小子会喜欢哪一型的?耍剑的,舞琴吹笛的,还是神棍? 乐正岚暗自撇撇嘴,这小疯子平日里同她说起对方时总是一脸傻笑,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她一边在心里暗暗八卦同门兼好友的相好,一边赶路,结果没碰到杜衡,倒是先遇到了前来求援的幽都山属下。 这日她正在一处茶馆里听着有关杜衡如何杀人放火的八卦,就见一个人狼狈不堪的跑进了茶馆,她眼尖地瞥见了那人身上的幽都山标志,放下手中茶杯上前将那人揪出了茶馆。 待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她才将那人放开,堵住对方去路,问道:“鬼鬼祟祟的,出了什么事?” 那属下跪在她面前,哆哆嗦嗦道:“回…回右护法大人,有…有人被杀了。” “啧,”乐正岚靠近他道,“你们杀人放火的事还干的少吗,至于怕成这样。” “不…不是我们杀了人,”那人见她逼近,抖得更厉害了,“是…是我们的人…被杀了!” “…出息了啊,”乐正岚离开了那人,嘲道,“你们可真给幽都山长脸。” 她说着转身往巷子外走去:“还不带我去看看!” 那人带着乐正岚又向东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一处城郊。 “这是哪里?”乐正岚四处打量道。若她没记错,这里离榣山不远。 “回右护法大人,此处是番禺城近郊。”那人将乐正岚引至一处树林,就见里面摆着几具幽都山之人的尸体,“我们几人奉命前来探查榣山乐府中所藏神器,结果却在这城中遇到了敌手,对方来历不明但实力高超,我们…” “好了我知道了,”乐正岚并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她径直走到那几人跟前,蹲下身来细细查探起来。 从这几人伤势来看,乃是因对方掌力入体而亡,她将手放于其中一人脉上,眉头逐渐皱了起来,这几人体内的魔气…也太过浓郁了。 “那群人现今仍在城中?”乐正岚问道。 “是。” 乐正岚起身就向番禺城中走去,那属下忙跟了上去,不想却遭了她一记白眼:“你跟上来干什么?” “属下帮右护法…” “不必了,”乐正岚道,“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乐正岚叹了一口气道:“你先将那几人尸体带回幽都山中罢。” 幽都山之人死后若侥幸留得全尸,便会葬入山前的黑水河中。 那人得了令又折回去了。 乐正岚在城中奔走,不一会儿就在一处院中见到了那伙人,他们好似在与一人对阵。 乐正岚靠近了看,发现对阵之人竟是位女子,那人梳着垂云髻,发间插着一根素色发钗,面上戴着面纱,一身白色襦裙,手中捧着一张七弦琴,立于屋檐之上,端的是清冷脱俗,宛如山上雪。 乐正岚一时看得有些呆,就见那人眉间一凛,手指拨动琴弦,一阵寒霜般的灵力向着她而来,她这才回过神来,忙旋身躲过了那人突然的袭击。 !!这美人怎的不讲武德?! 那几人复又攻了上去,女子见一击未得手没再顾她,转而抵挡那几人的攻击。 “啧。”乐正岚伸手拔出背后“悬镜”,挥刀横扫,霎时一股沛然刀气涌出,直向那几人背后而去,几人察觉后忙回身抵挡,先前那女子此时亦拨动琴弦,加重了攻势,几人顿时左支右绌,落了下风。 乐正岚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提刀在手直掠到几人近前,那几人以掌力抵挡,殊不知近战对他们来说全无优势,但见乐正岚手起刀落,几个回合间便取了其中最强一人的性命。其他几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又被那屋上女子的灵力逼回,再回头时,入眼便是冷冽刀身上映出的慌张的脸。 乐正岚站在一地尸体当中归刀入鞘,就见那女子翩翩然落在她身前,开口道:“多谢右护法相助。”声音有如山间冷泉。 乐正岚看着那人身上一尘不染,自己黑袍上却一片血污,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到有些羞愧,讪讪开口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请问阁下是?” “榣山乐府,祝飞白。” “啊…原来是祝府主,久仰。”乐正岚朝对方拱了拱手,其实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她莫名想和这人多说几句。 就听祝飞白又开口了:“方才情势危机,差点误伤了右护法,还望见谅。” 好一个误伤!乐正岚差点脱口而出,好险收住了,回道:“没事没事…哈哈哈。” “我看到这几人在城中肆意杀掠,故而出手相抗,”祝飞白环顾四周,问道,“方才看右护法动作,这几人…不是幽都山之人?” “不是,我也是追寻这几人而来。” 祝飞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似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乐正岚也看着她,继续道:“这几人杀了我幽都山之人,我正欲一探他们底细,还请祝府主将这几人尸体交由我处置。” 第35章 “…那右护法请便吧,”祝飞白半晌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说完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乐正岚的视线里。 “……”乐正岚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她伸手探查几人体内的魔气,眼中神色逐渐凝重。 这几人身上的魔气,正是先前在幽都山属下|体内发现的那股极不寻常的魔气,且看着比那些还要浓郁。 魔者身上魔气与修为相关,幽都山上修为最高的凤止乃是由大妖堕魔,可纵是凤止身上也没有这样的魔气。 况且这几人看着修为并不高,又怎会有如此浓厚的魔气? 若见微领着几人又在晋阳城中各处转了一遍,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几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栈,若见微开口道:“我刚才确定过了,这阵法与我和杜衡二人在五十年前遇到的相同。” 他说完微微垂下了眸,掩去眼底的黯然神色,若不是那次,他们二人也不会…… 若瑾却来不及分辨他这句话中所藏的诸多信息,她道:“既是如此,要怎么破解?” “难就难在破解之法,”杜衡走到若见微身边,以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似是安抚之意,接着道,“首先,这阵法会出现在此,就说明…晋阳城已是一座死城了。” “?!怎会?”司空阙大惊,“那我们看到的又是什么?” “这阵法以城中人性命为祭,阵开则覆盖整座城,引得全城之人堕魔,故而开阵之时城中已无活口。” “凡人…也会堕魔么?” “虽不知布阵之人用了何种方法,但堕魔之事确实为真,”若见微接道,“凡人体内灵气本就稀薄,遭魔气侵染后整个人会逐渐魔化,如今我们看到的城中之人与常人无异,乃是因为这阵法将他们永远困在了死去的那一天,所以他们不断重复着那一日的场景。” “若要寻求破阵之法,首先要确定他们在这一天死亡的确切时刻,也就是这轮回的起始与结束的时刻。” “而后须在城中寻到阵眼,这阵眼数量不确定,对象亦不确定,有可能是一件物品,有可能是一处房屋,甚至有可能是…一个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个确定的时刻一个个地摧毁这些阵眼。” 若瑾莫名觉得,这阵法好似与如春山中的那个大阵隐隐也有相似之处。 “还有一点,”杜衡接过若见微的话,“每次只能破坏一处阵眼,而且破除阵眼之后,会有一部分城中之人彻底魔化并且攻击破阵之人,这会使得接下来的破阵变得更加凶险。” 这手法不可谓不恶毒,但这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又与在城中布下阵法之人有何关系?他为何要来这晋阳城? 杜衡话音刚落,众人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若见微沉声道:“有人在破阵眼了!” 这城中竟还有别的入阵之人!几人忙向那声音源头处奔去。 此时已是入夜,几人在街上奔走,却并未看到多少在外的城中之人,待离那声音源头近些,就看到已有不少魔化的城中人向一处攻去,渐成包围之势,那些抵挡之人看着已处于下风。 白日里还嬉笑怒骂的人此刻已没有了人样,全都变成了形容可怖的怪物,见他们赶来,一些魔物转而朝他们攻来。 若见微召出身后“照夜”,提剑在手,沉声道:“他们已彻底魔化了,不可再手下留情。”说完便率先迎上众魔。 若瑾手握“怀玉”,闻言神色凝重,挥剑抵挡袭来的魔物。 杜衡明了若见微用意,对司空阙道:“你我二人前去看看那破阵之人。” 司空阙会意,但见他伸手掏出了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圆球,向空中抛去,转瞬之间那圆球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木鸢:“快随我上去。” 杜衡跟在司空阙身后上了木鸢,赞叹道:“曾闻千机门镇派之宝‘千机’变化无穷,集奇门之术之大成,如今来看,司空道长的‘泰器’也不遑多让。” “左护法谬赞了。”司空阙谦虚道。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包围圈中,杜衡正觉得那几人眼熟,待落地之后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少年的声音:“竟是千机门的司空道长!” 此时另一个少年声音响起:“旁边那位…不是幽都山左护法吗?” 杜衡道:“是你们?” 司空阙的“泰器”再次变化,在他手中化为了一柄长|枪,他上前走到那抵御魔物之人身边,挥枪逼退了一部分攻击,道:“沈掌门,久见了。” 沈言也道:“多谢司空道友相助。” “掌门不必顾虑,”司空阙又道,语气有几分沉重,“这些城中人…早就入魔了。” 沈言听后脸色微沉,手上攻势却比方才凌厉了不少。 杜衡一边催动术法帮助涿光山众小辈抵挡魔物,一边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里拼凑出了一行人入阵的缘由。 涿光山位于九州东南,沈言带着他们离开如春山脉后,就一直向东而行。几个少年一开始还有些消沉,后来便逐渐将烦恼抛诸脑后了,仗着有师父在,就在各城中转了起来,直至数日前进了这晋阳城,才发现这城中的诡异之处。 “我们在城中观察了几日,发现每日戌时三刻后,这城中便会回到前一日的状态。” 第36章 “师父说需得在此时破阵或许才有出路。”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阵眼,趁着今日破除,谁知刚毁掉阵眼,那些前一刻还好好的人,突然都变成了怪物向我们攻来了!” 几个少年说到这里都有些害怕,叶舒停了停,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左护法又是为何入阵的呢?” “额…此事说来话长”他们此时已将魔物消灭得差不多,那边若见微与若瑾二人也赶来与沈言汇合,杜衡便又将两手一拢,对着几人老神在在道,“简单来说呢,就是我与见微在追查一个杀人魔头,一路到了此处。” 几个少年看着眼前的“魔头”,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 19 章 躁动 魔物暂且退去,众人汇聚在一处,若见微将这阵法的运转原理告知了沈言。 沈言听后皱紧了眉:“没想到这阵法如此恶毒,方才我们破坏的阵眼乃是一间废弃的宅子,原本不想惊动城中人,没想到…” 晋阳城中除了他们,早就没有活口了。 此时距离又一轮循环开始早已过去多时,夜色已深,城中罕无人迹,处处弥漫着阴沉之气。 若见微道:“吾与杜衡熟悉这阵法运转,不如由我们去寻找阵眼…” “若小长老这是说的什么话,”沈言道,“我虽修为不是上佳,但也不能对此阵法坐视不理。” “是啊若见微,”司空阙也在一旁道,“人多总是力量大,不如你与沈掌门一道,我与杜护法一道,分头去找吧,小辈们也跟着我们。” 确实,如果要尽快破除阵法,分头行动寻找阵眼更快。若见微沉思一瞬,见杜衡也无异议,便点头同意了:“阿瑾跟着我吧。” 若瑾自是跟着她师兄,就见一群涿光山弟子将叶舒也推至沈言身前,起哄道:“小叶子,大胆一点!” “快去吧!” “师兄们看好你哦!” 若瑾正纳闷,就听叶舒红着个脸,结结巴巴道:“师…师父,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沈言还未发话,叶舒身后众师兄挤眉弄眼道:“师父,您让小叶子跟着吧!” “我们几个跟着司空道长就好。” “我们不会给道长拖后腿的!” 沈言:“……”几天不打,这群毛猴就要上房揭瓦了! 众人商议次日戌时在城门会合,再一同去往找到的阵眼处破阵。 沈言最后还是带上了叶舒,他与若见微在前面探查阵眼,叶舒与若瑾二人在后面跟着。 叶舒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鼓起勇气开口道:“若…若瑾师姐,上次在如春山中,多谢你出手救我。” 若瑾这才想起她在山谷中帮叶舒对付赵蒲的事,笑着回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何须言谢呢。” 叶舒看着她明亮的笑容,脸又红了,就听若瑾又问道:“你师兄们都叫你小叶子?” “啊…因为我姓叶…在师门里又最小。”叶舒红着脸解释道。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爱的,”若瑾笑盈盈道,“小叶子?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当当当当当然可以了。”叶舒舌头差点打了结。 若瑾看他拘谨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叶子你可真是可爱呐!” 陈平他们几个跟在杜衡与司空阙身后,一路上叽叽咕咕地议论着。 “小叶子是不是对若瑾师妹有意思呀。” “废话,不然我们为什么让他一个人跟着师父他们一行啊。” “你没看当时小叶子脸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www.52tuishu.com “哎小叶子平日里有些迟钝,我都担心他敢不敢跟师妹搭话了…” “别呀,那我们的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什么苦心白费了呀?”他们几个正讨论得热烈,冷不防一个人出现在身后笑着开口问道。 陈平回头一看,正见杜衡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收起了脸上八卦的神色,道:“没…没什么…哈哈。” 就见杜衡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继续说道:“别呀,我刚刚明明听到什么若瑾、小叶子之类的,怎么可能没什么呢?” 他低声道:“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陈平:“……”不是,您脸上的八卦表情能收敛一点吗? 陈平最后在杜衡的软硬兼施下将小师弟的一腔少年心事都给卖了,杜衡听罢,拍拍胸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能撮合他们俩。” 陈平疑惑地看着他,大嘴巴地问了一句:“不是,他们两个的事你个外人操什么心呐?” 杜衡斜斜地看了他一眼,道:“若瑾可是见微的师妹,怎么能是外人呢?” 不是外人??!不是,上次还是“若道长”,这么快就成了“见微”了?! 陈平觉得自己一颗八卦的心也快憋不住了,谁能告诉他,他们自如春山之事后不过分别了半个多月,这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杜衡撂下满脸一言难尽的陈平,又上前走到了司空阙身边。 只听司空阙道:“我观左护法一路上对若见微颇为照顾,看来你们二人从前关系不错啊。” “岂止,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呢。”差点成了道侣的那种。 杜衡这回答莫名有股醋味,不过司空阙并未在意,又道:“我与若见微相识于十多年前,我那时四处游历,上了苍梧山拜访,与若见微相谈甚欢,故交为好友。” 第37章 杜衡这次倒是诚心回道:“司空道长是性情中人。” “杜先生既与若见微是故友,不妨与在下也交个朋友?”司空阙朝杜衡伸出拳头。 “道长既然诚心相交,我再拒绝倒显得气量狭小了。”杜衡也爽快应下,伸出拳头与司空阙碰了碰。 有杜衡与若见微的经验,次日众人会合时皆有了新的发现。 新的阵眼一个正是那接亲的花轿,一个则是…坐镇晋阳城的恒山修者李云。 “那修者也堕魔了么?”沈言听了后神色间一片凝重。 “正是,修者若是彻底魔化攻击力会增强,我们先往那花轿处去。”若见微道。 “可是花轿是会动的…戌时三刻时,那花轿又会停在哪儿呢?”叶舒问。 “我记得…那位妇人曾说过,是城西的张家小姐嫁给了城东的王公子。”杜衡回忆道。 “这么说应当在王府了?”若瑾推断。 “且去王府看看。”司空阙拍了板,众人皆往城东而去。 那花轿果然停在王府的一处院子里,此时来参加喜宴的人已散的差不多了,王府仍是一片喜庆之色,房屋上皆挂着红绸,门窗上贴着寓意幸福美满、多子多福的剪纸,只是所有美好的祈愿早已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众人躲在院子里,戌时三刻一到,若见微眼神一凛抽剑就向那花轿劈去。只听“轰”的一声轿子炸开,上面红色绸子的碎布炸了满院,紧接着众人便听到了从王府中四处传来的“嗖嗖”的声音。 “小心,”杜衡沉声道,“王府中魔化的人向我们攻来了。” 就见攻来的魔物身上还套着王府下人红色的衣服,他们几乎丧失了人形,四肢并用地朝几人袭来。 几人皆运起武器抵挡,杜衡也以术法相抗,霎时魔物被消灭了一大半,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就见一个速度极快的魔物冲了过来。 “铛”的一声,若见微挥剑挡在众人身前,那魔物的样子也展现在众人眼前。只见它身上仍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勉强可以称作头的部位上还戴着金色的发钗,动作间“叮叮当当”地响着,正是那出嫁的新娘。 只是它如今的动作早已没有了女子的那份婉约端庄,两手屈指成爪狠狠地击在挡着它的剑身上,众人皆被它的凶悍与身上冲天的魔气一震。 “这魔物…怎的如此彪悍?” “它身上为何有如此浓重的魔气?”之前他们遇到的那几波与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有‘怨气’。”若见微挡住这新娘的狠厉一击,回道。 司空阙与沈言一左一右夹攻那魔物,一边问道:“‘怨气’?” “她虽然神魂被魔气侵染,但死前必定有诸多的不甘,所以堕魔之后才会有如此重的‘怨气’。”杜衡回答道。 “那要如何消解这巨大的怨气?”沈言问。 若见微落于地上,道:“方法有二,一者,以佛门超度之法化消怨气。” 现场没一个佛门的,司空阙接住魔物一招,问:“另一种呢?” “二者,”若见微握紧手中“照夜”,朝那魔物再度攻去,口中冷冷道,“除魔以镇怨气。” 但见若见微行动间脚下步法变换,同时手中剑势瞬起,“照夜”剑意迸发,一招“揽月”式直向魔物而去,沈言与司空阙截住那魔物后路,它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眨眼便在这剑光中灰飞烟灭。 小院之中再度恢复平静,众人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掉落在地上的金色发钗,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二日就是去找李云了。 阵眼为人时总是有些特殊,何况是个坐镇一城的修者,若不能及时杀了他,错过时刻,会让阵法有所变化。 众人到城主府时,探查到李云正在自己房内打坐。 “怎么办?偷袭吗?”司空阙从院墙上下来,问道。爬别人家院墙这种事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干,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就见杜衡与若见微并排在院墙上观察了许久,才一前一后从墙上翻了下来。 ……为什么你们两个如此熟练啊? “若是一击未能得手就不好办了,”若见微道,“我所练剑法并不适合偷袭。” 沈言及一群小辈都在墙外等着,闻言也道:“吾等剑法多为大开大合之势,也不适合偷袭。” 司空阙又看向杜衡,杜衡也瞪眼看着他:“别看我,我啥都不会。” “……”司空阙道,“我的‘泰器’可变化成暗器,或可一试。” “既然如此,”若见微道,“我们先去拖住他,待到时间到了你再动手。” 李云在房内打坐,忽然睁开双眼,就见房门打开,一人施施然迈进了房间:“李道长,我们又见面了。” “……”李云奇怪地道,“你是谁?” “李道长当真不记得我了吗,”杜衡语气中满是委屈,“你还欠我钱呢。” 躲在门外准备偷袭的司空阙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身边的若见微瞟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嘴捂住了。 天呐,天天听这人不着边际地胡扯,若见微是怎么能忍住不笑的。 屋内,李云面无表情地道:“我没欠过别人的钱。” “真的吗?”杜衡向他走近,一双凤眼眯了起来,“那城主府外的阁楼是怎么修好的?你哪来的材料?” 第38章 “…我去城内木料店中订的。” “一共花了多少钱?” “三千三百两银子。” “没错,你正是从我这里借走了三千五百两银子。” “……”怎么还加价了。 “我再问你,”杜衡紧盯着李云的眼睛,“你修这阁楼用了多久?” “…一天。” “真的是一天吗?” “…是。” “你有没有觉得很累,感觉自己已经修了很久的阁楼,但是每天早晨起来,看到的却还是从未修过的一片狼藉。” “我…” “你真的只修了一天吗?” 门外司空阙听着这奇怪的对话,看向若见微,杜衡他想干什么? 若见微皱起了眉,杜衡是要…引起阵中人的动荡,他要引出布阵之人。 就见屋中李云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抬手向身前的杜衡攻去! 杜衡弯腰躲过李云的攻击,下一秒,彻底魔化的李云已挥剑刺向他,他抬手抵挡,几个回合后,佯装不敌,退出了房间。 李云浑身散发着魔气,抬脚欲追,谁知刚出了房门,就被斜地里刺出的一剑向另一边逼去。司空阙躲在暗处,等待着戌时三刻的时机来到,若见微与杜衡两人配合,缠住了李云。 若见微一剑挑开了李云的剑,李云刚要后撤,就被杜衡祭出的术法逼回了原地。 如此过了几个回合,李云逐渐有些恼怒,就见他撤回与若见微缠斗的剑,回身向杜衡刺去,杜衡双手结印正要抵挡,忽然胸口一阵血气翻腾,他周身气息一滞,若见微见状欲救已来不及,眼见剑锋就在眼前,杜衡只好偏过身生生受了一剑。 他蓦地吐出一口血,赶来的若见微忙扶住他,焦急道:“你如何了?” “没事…”杜衡轻轻挡住若见微要探脉的手,心中不免沉重起来,他受这阵法影响,体内魔气又有躁动的迹象。 为何偏偏在这时……他以为先前压制住后,就能多留在见微身边一段时间的。 第 20 章 双生 若见微将杜衡扶至一旁,正要细看他情况,那边李云已再度攻了上来,无奈之下只好对他道:“在此处呆着。”便提剑迎了上去。 方才若见微有意拖住李云以待时辰到来,故而出手间多有克制,现今则是攻势凌厉,直将对方逼得连连败退。 司空阙在暗处看着,暗暗心惊道:“就算是要压制对方,若见微这会儿的攻势…也太猛点了吧?” 几个回合后,戌时三刻已到,司空阙凝神将手中暗器对准被若见微压制的李云射了出去,正中对方心脏处。李云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神似有片刻的清明,身上的魔气却再度溢了出来,将他整个包裹住,他的身形已开始扭曲,若见微见状以剑光封住四散的魔气,冷冷道:“魔者伏诛!” 刹那间,密织的剑光如网般罩住了已然魔化而失去人形的修者,连同它身边的魔气一同绞杀。www.52tuishu.com 这边杜衡暂时压住了体内翻涌的魔气,正要往若见微身边去,忽觉四周突然一阵猛烈的震动,周边的景象渐渐扭曲。 “怎么回事?”司空阙冲过来道,“这次破除阵眼怎么有这么大的动静?” “这是…”杜衡逐渐眯起了眼。 沈言及一群小辈原本在城主府外守着,此时也急忙奔了过来道:“城中四处都在震动,这不像是阵眼被破后的样子!” “是布阵之人受到了攻击。”杜衡沉声回道。 “所以整座城中的阵法皆被波及而变得不稳定。”若见微接道。 “这已经不是不稳定这么简单了吧,”司空阙看着身边扭曲的空间,“这阵法感觉要崩塌了!” 整座晋阳城都在震动,越来越多的城中人魔化,向众人攻来,同时阵法中的景象也在逐渐崩塌,城主府周围已经一片混乱。 若瑾一边挥剑抵挡攻来的魔物,一边问道:“师兄,如今要怎么办?” 若见微眼色微沉,他们原是被连环杀人案的魔者引至此处,却入了阵法,如今那布阵之人又遭到了莫名的攻击。 若布阵之人与五十年前他们遇到的是同一个,那此人实力应当不凡,又是谁能对他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而那杀人的魔者与这布阵之人又有何关联? 诸多线索纷乱复杂,而众人此刻的情况也不乐观。若见微暂且抛开心中思绪,回道:“阵法崩塌已无法扭转,但不会对人造成伤害,我们先挡住这些魔物的进攻。” 众人听了他所言,心下稍定,全神对抗起四周的魔物。 杜衡双手掐诀,催动术法,结了个结界将几人罩在其中。若见微战斗间回头看他,他此时又好似没事人一般了。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轰”的一声,整个空间爬满了裂痕,阵法终于支持不住,彻底崩塌了。 几人定神时,已身在真正的晋阳城中,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刚才的天崩地裂与群魔乱舞皆是幻象。 他们在街上走着,沉闷的脚步声回响在四周,偶尔有风吹过,一旁的货架上的布条被掀起,从街上飞过,又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这城中已是一座空城。 他们在城主府前停下,仰头看着那修缮一新的阁楼,那上面挂了一张崭新的牌匾,还没来得及题字。 第39章 此时杜衡忽然道:“那魔者…离开此处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阵法刚破那人就离开了? 若见微与他对视,片刻后道:“那布阵之人亦没了踪迹,我们先循着线索找到那魔者,便能知晓缘由。” 杜衡将那追寻魔者踪迹的黑气放出,就见它又朝着东面去了。 司空阙与若瑾也点头同意,若见微转向沈言一行欲做告别,却被沈言拒绝了。 沈言已知晓了那魔者的事情,此时道:“若小长老帮我们许多,我看你们所走方向与我们同路,不如我们帮忙一同追寻那魔者罢。” 若见微看他一番好意,点头答应了。 几人动身跟着那黑气继续向东走,杜衡走在最前面,若见微跟上他,问道:“你…现在感觉怎样?方才在阵中…” “我没事,见微。”杜衡转过头来冲他笑道,“刚才在阵中只是运气时一时受阻,调息一下便好了。” “……”若见微并不信他的话。 “你身上的伤如何了?”若见微看向他后背,那里的袍子先前被剑锋划了个大口子。 “当然很痛啊,见微你摸摸就好得快了。”杜衡说着就去拉若见微的手。 跟在后面的几人:…… 若见微抬手挥掉他的爪子,一把按在那伤痕处。 “啊!疼疼疼疼疼…”杜衡直抽气,抱怨道,“见微你都不温柔一点!” 若见微懒得和他贫嘴,缓缓将灵力输进他体内,杜衡偏过头去暗暗勾了勾唇角。 走了不多时,又来到一座城门口,陈平仰头看着城门上方写着的“沧州”二字,心有余悸地道:“沧州城…该不会又有什么奇怪的阵法在等着我们吧?” “不会这么巧吧…”旁边人也道。 “暂时看不出有阵法痕迹,”若见微御剑在空中观察了一阵,此时落地答道,“且这城中灵气颇盛,亦看不出有魔气的踪迹。” “先进城看看吧。”沈言道。 几人走在街上,看到城中多是穿着各家服饰的仙门修者,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散修,情景颇为壮观。 叶舒奇道:“这城中怎么有这么多的修者?” “他们应当是来参加这沧州城内的‘饕餮宴’的,”司空阙解释道,“每年沧州城皆会举办宴会,会上将展出九州各地新发现的奇珍异宝,也有一些前人修者留下的宝物秘法等等,故而吸引了不少广野上各城的凡人、各仙门的修者以及大量散修前来参加…算算时日便在这几天了。” 几个少年听了,又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围着沈言道:“师父师父,我们也顺便去看看吧!” 沈言怒道:“你们几个就知道玩!莫忘了我们是来帮若小长老除魔的!” 若见微则若有所思道:“奇珍异宝…或许那魔者也会前往。” “是去找他的刀吗?”若瑾问。 “有可能,”司空阙道,“我们可以先打听打听这次的宝物里是否有刀类的器物。” “现下可还有那魔者的具体行踪?”若见微转向杜衡问道,就见他面色苍白,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听到若见微喊他,才回过神来道:“啊…只能探查到他身在这城中。” 若见微看他说话间额上又有虚汗冒出,皱了皱眉,道:“先去找个客栈。” 杜衡到了客栈便对众人道了声不必管他,径直进了一间客房,将自己关在了里面。 众人脸上都是一片疑惑,又商量着先出去看看。司空阙看若见微眉宇间一片担忧之色,知晓他放不下心来,对他道:“不如你守在此处,我们几个先出去探探。”其他人也纷纷称是。 若见微道了声抱歉,司空阙笑道:“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说完便与众人走出了客栈。 若见微走到杜衡房门前,轻轻敲门道:“杜衡,我进来了。” 见无人回应,他心下有几分不安,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但见杜衡躺在床上,脸色看着好了许多,他似是睡着了,听到开门声也没有醒。 若见微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那人熟睡的面庞,他的脸比少时成熟了许多,轮廓也更明显了,一头银发铺散在枕头上,胸口随着清浅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那破了的道袍被脱在一边,他此时仅穿着白色的中衣,显得有些单薄。 “阿衡?”若见微轻声唤道,见仍没有应答,他轻轻将手搭在对方腕间,探查片刻,微微皱起了眉。 为何阿衡的脉象并无异常?先前他趁为杜衡疗伤时,便悄悄探查过对方体内的情况,也没有任何发现,在如春山中他分明清楚地感觉到,杜衡身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与力量,可如今却在他身上探不出丝毫踪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见微以手轻轻抚过那人的面颊,细细端详着眼前人的眉眼。阿衡,你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这五十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知不知道,再见到你时,我心中有多高兴…… 他将右手盖在那人露出的左手上,两人手腕处的菩提串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言带着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在沧州城内四处打听“饕餮宴”的消息,结果几个少年消息没探到多少,倒是先把自己逛饿了,他只好领着几人进了一家饭馆。 饭馆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小二在饭桌间穿梭,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没多久,就见一个人在他们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第40章 叶舒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禁一愣,诧异道:“净思大师?” 但见那人生的一张与净思无二的脸,只是满头黑发未束,披散在身上,只在末尾处打了个结,脖颈上挂着一串佛珠,一件僧袍随意地披在身上,怀中抱着一把长刀,看起来颇为狂放不羁。 叶舒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劲,此人虽然长得与净思一模一样,但气质却完全不同。净思面上总是一副无悲无喜的神情,浑身透着一股淡然,此人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邪气。 他甚至觉得此人和杜衡比起来倒更像个魔头。 就见那人听了他的话,将刀搁在桌旁,面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开口道:“看你这神情,想必是见过我那无趣的大哥了。” 沈言此时走到那人面前,拱手道:“我这徒儿初次下山,见的人少,难免将人认错,净悟大师莫要见怪。” 陈平听罢心中一惊,此人果真是净思的同胞兄弟,那位大名鼎鼎的佛门叛僧——净悟! 第 21 章 名刀 佛门教义多讲求勘破红尘,清心寡欲,遵循坚守本心的道法,所传功法也多为内家心法,净思所使正是无量山独门心法“无量心法”。而净悟十年前从无量山叛道而出,传言他离开时自废在佛门所学,之后靠一把“摩诃”刀在世间行走,行事作风随心所欲,为人也狂放不羁,为仙门百家甚至魔道众人所忌惮。 叶舒也听说过此人的传闻,据说他最忌讳被人提起他那双胞胎哥哥,此时看着对方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净悟听了沈言所说,眼睛仍看着叶舒,回道:“瞧你这老头说的,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鬼一般见识。” 沈言看着面相不过四十多岁,却被他说成是老头,一个弟子就要站起来反驳,被陈平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叶舒被他看得心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幸好这时饭菜上来了,他连忙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空隙间他抬头瞟了一眼身旁的净悟,就见他正往面前的酒杯里倒酒,眼神微敛,不知在想什么。 “饕餮宴”在沧州城内的鉴心楼内举办,为期三日,期间楼内会展出各种各样的宝物供众人参观,当然宝物有真有假,全凭来人探讨判断,如果有人遇到合眼缘的宝物,可通过负责的专人找到提供宝物的人,买下或者换取相中的宝物。若是极为贵重的宝物,则会留到最后一日晚上在楼内专门的会场拍卖。 这些宝物的有些是家传,有些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还有些则是专门勘察的人获得的,或者拿到这展会上供人们品评,或者拿去拍卖,换取钱财或者别的宝物。 他们几人来时已是“饕餮宴”的第二日了,司空阙领着若瑾在会场中转了一圈,展出的器物里有不少的宝刀,但却并未发现魔者的踪迹。 司空阙边逛边问若瑾道:“小瑾呐,杜衡是怎么回事啊,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我也不知道。”若瑾也奇怪的很,“在阵中时开始还好好的,自从跟师兄与你去了一趟城主府后,我就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他看着不像个魔门的人,”司空阙又道,“但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身上藏了许多事…让人看不真切,我不信若见微看不出来。” “……”若瑾想起如春山中时杜衡秒杀孟离的情景,开口就想反驳司空阙的前半段话,可她听到后面的话时又沉默了,杜衡那日含着无限悲伤的双眼又浮现在了她眼前。 这个人,她确实捉摸不透,师兄…也看不真切吗? 两人回到客栈时正见若见微黑着一张脸从杜衡房里出来,“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还把门给锁上了。 走近时还能隐约听到杜衡在里面敲门的声音,他那欠揍的话语传了出来:“哈哈哈…见微我错了,你快把门打开…” 司空阙:“……” 若瑾:“……师兄你没事吧?” 若见微黑着脸道:“没事。” 司空阙看着他脸色,指着一旁的门小心地问道:“他…也没事了?” 就听若见微咬牙切齿道:“他好得很。”说完便往客栈大厅走去。 司空阙与若瑾对看一眼,皆摸不着头脑,只好跟在若见微身后走到大厅坐了下来。 若见微先前在房内陪着杜衡,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旁杜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他。 “……”若见微干巴巴问道,“你醒了?” “哎呀,我要是不醒过来岂不是要错过这美人在侧的好景了,”杜衡撑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没想到见微你这么想我,竟然主动投怀送抱,我就知道你以前只是不好意思…” 若见微从床上起身,打断他的话:“你身体好些了?” 就见杜衡以手轻轻放在自己嘴上,故作惊讶道:“我知道见微你主动,但也不必这么着急罢,现在还是白天,你我就……这样多不好。” 若见微听他越扯越离谱,脸色沉了下去:“杜五!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杜衡冲他眨眨眼:“想你呀。” 若见微黑着脸下床往房间外走去,留下杜衡一个人在床上笑得打滚:“哈哈哈…见微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禁逗呢…” 若见微在门口冷眼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锁上了房门。 第41章 若瑾看着在座位上给自己倒茶降火的若见微,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好像自从杜衡与他们同行之后,师兄生气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大部分都是被某人给气的,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师兄也有这么丰富的情绪。 若瑾突然很想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他们三人落座不久,又有一人走进了客栈,那人看向他们这边时,忽然眼前一亮,快步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只见那人面相大约三十多岁,生的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衣襟上绣着繁复的纹饰,腰间别着一把剑,一副风流倜傥的打扮,朝几人拱手道:“若小长老,司空道长,幸会。” 三人也回礼道:“陆掌门,幸会。” 此人乃是浮玉山掌门陆珏。浮玉山是仙门百家中与苍梧山、榣山乐府等齐名的大派,而且山中还藏有十方神器之一,故而在百家中声望较高,而当今掌门陆珏更是因其飘逸绝伦的剑法在修者当中颇有名气。 不过提到陆珏,比他的剑法更出名的,却是他的风流多情,传言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坊间话本更是多有描写他的风流韵事,甚么高冷仙子为他思念成疾,绝世舞姬与他风月痴缠,风尘女子因他苦守数年……简直花样百出。 这些风流之事虽不知真假,陆珏也没有承认过,不过看他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确实是个风雅之人。 陆珏接着问道:“几位也是来参加这‘饕餮宴’的?” “唉,我等哪有陆掌门这般雅致,”司空阙回道,遂将魔者杀人寻刀之事告诉了对方。 陆珏听后回道:“原来如此…说到此次宴会上的刀类宝物,我倒是知晓,明日的拍卖会上,会展出一把名刀。” 几人心中皆是一凛,若见微问道:“陆掌门可知道这刀的详情。” “这我也不清楚了,”陆珏笑笑,“毕竟拍卖会上的宝物贵重的很,怎么可能轻易将消息透露出来。” 陆珏与他们攀谈了一会儿,便有事离开了。 司空阙问:“怎样,明日要去看看那所谓的名刀么?说不定那魔者也看上了那刀呢。” “先接着在这城中探查罢,若是仍无线索,便前去一观。”若见微回道。 晚些时候,涿光山一行人也回到了客栈,众人交换了消息,司空阙听罢对若见微道:“这次‘饕餮宴’也算高手云集了,可惜只是场鉴宝会,若是比武大会的话,我定要撮合好友与那净悟比试一番,肯定精彩万分。” 若见微听了未作表示,倒是一旁的陈平忍不住问道:“那依司空道长看,若小长老与净悟大师谁更胜一筹呢?” “这个嘛,”司空阙摩挲着下巴道,“好友剑法造诣非净悟可比,但净悟运刀擅长以奇制胜,我看很难说呢。” 净悟大师这么厉害?叶舒想到白日里,净悟在他们桌旁吃完饭拿着刀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背后莫名出了点冷汗。 第二日白天众人在城中寻找仍一无所获,遂商议晚上去拍卖会现场看一看。 杜衡被若见微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终于老实了不少,又以自己可以循着先前黑气的指引帮忙找出魔者为由,要跟着众人一同去鉴心楼。 若见微冷冷问他:“之前不是说你的法子只能探知那魔者在城中吗?”不然大家也不会两天来在这沧州城内瞎转悠。 杜衡委屈道:“我第一日困的不行睡了一觉,醒来又一直被见微你关在这黑漆漆的房间里,怎么可能探的到嘛。” “……”归根到底都是怪自己把他关在屋里了? 杜衡软磨硬泡,若见微终于答应了,他道:“若你感觉不舒服,不必勉强。” “我知道啦。”杜衡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出门前若见微又给杜衡戴上了幂离,城中修者众多,难免有人将他认出来,若见微虽不怕麻烦,却担心杜衡现在的状况,又怕有人故意刁难。杜衡知晓他心意,对他道:“我会小心的。” 一行人来到鉴心楼内时,拍卖会已即将开始。 但见一楼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大展台,四周已挤满了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猜测着这次拍卖的展品。 二楼则被分成了几个隔间,每个隔间皆被屏风挡住了,隐约可以看到后面的人影,是贵宾席。 若见微他们站在一楼的人群中,他问身旁的人:“现下能探到那魔者踪迹么?” 杜衡暗自催动术法,语气微沉:“那人…正在这楼中。” 几人听罢皆是一惊,忙各自向四周查探,此时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只见负责人走□□的展台,向众人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欢迎诸位来到‘饕餮宴’的拍卖会现场,今晚拍卖的都是我们精挑细选过的最有价值的宝物,若有合您眼缘的,就请各位举手竞价,价格最高者即可得到该宝物。” 底下人都蠢蠢欲动起来,那人也不废话,直接道:“那我们有请今晚的第一个宝物……” 一连拍卖了好几件宝物,现场气氛十分高涨,几人探查了一圈会合在一处,都没有什么发现。 杜衡皱起眉道:“不应该啊,按照指引,那魔者离我们很近了…” 他说话间,台上负责人正要介绍下一件拍卖的宝物:“下一件想必会是许多修者的竞争之物了,此物的名声在九州之上流传已久,它就是——名刀‘霸下’!” 第42章 在场的人们皆激动起来,就见一人捧着一个长形的盒子走上台来,众人皆向那盒子看去,盒盖被缓缓打开,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盒子里的长刀之上有浓郁的黑气冒出,竟缓缓凝成了一个人形! 第 22 章 空桑 只见那人浑身被黑气包围,面容隐在乱发之下看不清楚,但在场众人皆已感受到他身上浓重的魔气。 便在众人愣神之际,忽见那魔者拿出盒中名刀“霸下”,抬手一挥,台上几人尚来不及反应,脖颈上已添了一抹刀痕,再一瞬,便有血液喷薄而出,台上顿时一片血红,更有温热的血液喷在台下离得近的几人脸上。 在场之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杀人了!!!” “有魔者杀人了!” “救命啊!” 若见微看着台上的魔头,脸色微沉,他已从刚才那几人的伤口与那人挥刀的手法断定,此人正是那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现场已乱做一团,人们慌乱地想楼外跑去,不少凡人未见过杀人之事,已被这骇人的场景吓破了胆,瘫在原地不能动弹。 在场之人有许多修者,此时将那魔头团团围住,叫道:“魔头拿命来!”便有几人率先攻了上去。 “不可…”若见微要阻拦已来不及,就见那魔者将刀反手一挥,便有一股刚烈刀气向那几人而去,瞬间将几人拦腰斩成了两段。 若见微瞳孔骤缩——此人比他所想还要强悍! 余下几人见此情形,都愣在了原地,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魔者提刀就要向他们砍去,几人回过神来欲还手时,已失了机会,眼看就要被一刀毙命,忽然一人携一道冷然剑气挡在前方。 二人力道相撞,若见微心下一凛,此人实力在他之上,他喝道:“快跑!” 身后几人忙带着各自兵器向出口跑去,那魔者见有人挡住了他的攻击也是一愣,转眼便是更加凶狠的攻势袭来,若见微不敢大意,使出平生所学应付眼前之人。 司空阙与沈言见那魔者与若见微打得难舍难分,甚至有压制之势,忙上前相助。有涿光山弟子看几人相抗看得热血沸腾,就要提剑上前,被杜衡一把止住了。 “我劝你不要冲动,否则那边就是你的下场。”他抬手指了指刚刚几位修者尸体所在之处。那弟子一腔热血霎时冻住了。 “这魔者实力强大,你们几个先随众人往楼外一避。”杜衡对几人说道,“莫要让见微他们为你们操心。” 若瑾知他用意,率先往门外去,涿光山弟子跟在她后面,杜衡守在最后,以免几人被战斗波及而误伤。 将几人安置在一处安全之所,杜衡抬手在他们周围布了个结界,将几人罩在其中,又道:“待会儿要是有危险,记得快跑。” 若瑾知道情况危急,答道:“我们知晓了。”又看他要离开,忍不住道:“你去哪里?” “自然是回去帮见微对付那魔头了。”杜衡理所当然道。 若瑾一时被卡住了,这段时间每日听他插科打诨,险些忘了幽都山左护法实力亦是不差,她顿了顿,最后说道:“你与师兄要小心。” “放心,”杜衡拍了拍她的肩,轻笑道,“我自会照看好见微,这几人就交给你了。” 杜衡再回到现场时,鉴心楼已塌了一半,有四人正与那魔头缠斗在一处,其中一人正是浮光山掌门陆珏。 先前逃出的修者不少已冷静下来,正在帮忙疏散四周的百姓。 若见微长剑在手,脚下步法变换,眨眼之间剑招几变,数道剑光如新月般直向魔者而去,那边沈言手中“抱朴”剑亦挥出一道极简招式,蕴含深厚灵力的剑气与若见微呈夹击之势,向持刀魔者攻去。 那魔者横刀在手,身上魔气大涨,挥刀一左一右两招化解了两人的招式,而后刀气横扫四周,直逼得四人动作一滞。 眼看刀气余势要击上一边正在逃离的百姓,忽然斜里横出一刀,挡住了这波刀势,而后刀身翻转间,将那刀气化解。 正是净悟携着“摩诃”刀而来。 那僧者接下一招后,脸上现出个邪气的笑:“不错不错,这刀者实力不凡,且让我来会会你!” 说完便提刀迎了上去。 净悟、陆珏与司空阙和那魔者斗在一处,若见微暂且退出战圈,杜衡忙到了他身边,见他身上多了几道伤痕,表情一时有些凝重。 他从怀中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从中挑出一瓶打开,拿出一粒丹药送至若见微嘴边,若见微张口吞了下去,就听杜衡道:“这魔者…怎的如此厉害?九州之上不曾听过此人名号。” “他身上魔气很重,而且他的刀法已臻化境,放眼当今九州恐难有出其右者。”若见微暗自调息,觉得体内灵力恢复了不少。 “所以…他是‘霸下’的刀主?”杜衡问道。 “尚未可知。”若见微语气沉沉。名刀“霸下”乃是五百年前九州一位大能的佩刀,但那位大能据说早已陨落,若此人当真是原主… 两人说话间,那魔者已逼得几人连连后退,眼看魔者就要往城中去,若见微忙抽剑在手,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霸下”与“照夜”相撞,迸发出一股巨力震动四周,若见微却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m.ζingyutxt.net 先前几人与魔者缠斗,因其强悍实力,皆未能近身,此刻若见微与那人隔着刀剑相对,隐隐看到他乱发之下一双通红的眼睛与额间闪烁的印记,而比这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此人周身除了浓重的魔气之外,更萦绕着巨大的怨气,那怨气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43章 眨眼之间,魔者周身魔气又涨,若见微被他一震,不得已后撤一步。那人眼看又要逼上前来,忽的动作一滞,若见微定睛看去,就见几道紫色咒文缠住了魔者的四肢,正将整个人向后拉去。 杜衡手中催动着咒法,口中道:“见微!” 若见微会意,抽剑回身,跃至半空。但见皓月当空,他身影在月色映照下显得愈发皎然,而后招式变换,剑意随着月光倾泻而出,直向魔者周身而去。 那魔头想要躲避,却被咒文束缚不能动弹,硬生生接下了这股剑意,直直跪了下去。 若见微落地向前,周围几人此时也缓缓围住那魔者,却在此时,那魔者怒吼一声,身上再次爆发出了巨大的魔气。 魔头以刀撑起自身,而后手中刀极招变化,顷刻间,刀气如罡风挟着魔气向几人袭去。众人忙起手抵挡,身上或多或少添了些伤痕。 净悟一边挥刀抵挡罡风,一边骂道:“娘的,这魔头就不能消停会儿!” 司空阙身上伤势较重,“泰器”化作盾牌挡在他身前,回道:“大师也看到了…这魔头身上魔气…似是无穷无尽…” 陆珏佩剑名“无瑕”,使得一手飘逸剑法化解攻势,接道:“如此下去可不是办法呀。” 沈言对魔多时,此时已有些力竭,也道:“吾等灵力…迟早要消耗完,那时…” 若见微眼色凝重,道:“不是魔气没有穷尽,而是他身上有无尽的怨气,怨气转化为魔气,所以他才有用不完的魔气。” “又是怨气?”杜衡奇道,而后看向净悟笑道,“这回我们可有佛门之人了,不如大师试试?” 净悟一边抵挡,一边回了他个大大的白眼:“爷爷我早就不是佛门之人了。” “就算不是佛门之人,也应当会使佛门的超度之法吧,”杜衡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大师不必不好意思,你在此用了,我们都不会说出去的。” 去他娘的不好意思!净悟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冷冷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那魔头挥刀向众人而来,几十个回合后,沈言与司空阙皆受了重伤,不得已退出了战圈调息。 少了两人攻击,魔头攻势愈加猖狂,手中“霸下”刀快如虚影,向剩下三人攻去,陆珏一时不察,被砍伤左肩,手中剑也慢了不少。 眼看又有一刀斩落眼前,若见微忙抽身挡在陆珏身前,却在此时,再生变故! 只见魔者周身的魔气再次大涨,竟将若见微整个包围其中。 杜衡目眦欲裂:“见微!” 若见微最后只听到杜衡焦急的声音,而后便被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若见微感到自己似乎身在一处山上,身旁云气缭绕,眼前站着一人,手中提着一把剑。 他凝神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只因这把剑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藏于苍梧山的神器“昭明剑”! 这是怎么一回事?此处是哪里?这人又是谁?他想张开口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若见微这才发现这具身体似乎并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此时四周云雾散开,他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就听“他”开口了:“素闻‘昭明君’丹曦剑法卓绝,吾今日便来请教!” 若见微看着眼前这位面容肃穆的男子,心中惊愕不已:此人竟是十神之一的“昭明君”?!他此刻有些明白了,自己先前被魔者的魔气吞噬,现下他看到的,应是此人的记忆,那这魔者的身份…… 只听丹曦开口,低沉的声音传来,直教若见微又是一惊:“‘空桑君’刀法超凡脱俗,某自当全力以赴。” 若见微看着“自己”抬手缓缓抽出的刀,长刀周身泛着银光,刀身上刻着古老的纹路,他知道这把刀,在《九州志博物篇》中,正是十神之一,“空桑君”的佩刀——“白帝”! 第 23 章 难平 “白帝”不愧与“昭明”同列为十方神器,空桑君拔刀在手,佩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战意,刀身颤动,银光流转,隐隐发出嗡鸣声。 对面昭明君丹曦亦提剑在手,两人静静对峙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忽然,空桑君率先动作了。只见他以刀在身前划了个半圈,一瞬引动身边空气皆攀上了热度,而后一手起势,脚下一蹬,冲向对面的丹曦。 却见丹曦不慌不忙,额间剑印一闪,挥剑使出平平无奇的一招,正好抵挡住空桑君斩向他的刀。空桑君眼中有片刻的诧异,随后便被燃起的战意与兴奋替代,他道:“好!好!好!”随后抽身后退几步,复又攻了上来。 只见两人一攻一守,刀者招式大开大合,招招裹挟着刚烈的气势向对手攻去,剑者招式大巧若拙,看似被压制却稳稳掌控着战斗的节奏。 若见微跟随空桑君的视线看着对面丹曦的动作,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昭明”剑的剑主,人如其剑,招如其人,长剑光华内敛,深藏不露,剑意却气势磅礴,招式看似平常却暗含玄机,人看似在守方,却有隐隐的战意与掌控的气势散发出来。 二人战斗间,浩瀚神力四散,引得四周山谷皆为之震动,连天地亦为之变色,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战至酣畅淋漓,相继收回刀剑,相视一笑。 空桑君道:“今日与君一战,我只觉得自己忝居十神第二之位了,‘昭明’剑主,当真胸中藏日月。” 第44章 丹曦亦道:“‘白帝’崩天裂地之威,令某今日大开眼界。” 若见微听了二人对话,心下一惊:空桑君实力竟在十神第二,怪不得他们几人联手也未能与之抗衡。而他观二人一战,昭明君实力与空桑君不相上下,这便是千年前十神的实力么?而听空桑君所言,十神之首的实力该有多强? 他正想着,忽觉眼前一黑,视线再清晰时,周围已换了场景。 空桑君似是靠在一棵树下,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白帝”被搁在身边,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不一会儿,但见一位女子向这边走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招拒师兄又去找人打架了。” 若见微随着招拒的视线而去,看到一位长相秀丽清雅的女子在他身边坐下了。 招拒声音里有些无奈:“我又不是没事找事,只是碰到了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忍不住与他过过招。” “让我猜猜…以如今师兄的实力,能让你这么说的…只有那位一直让你耿耿于怀的‘昭明君’了罢。”女子声音中含着笑意。 “广寒师妹果真料事如神呐!”招拒语气颇为轻快。 “师兄休要编排我,”广寒佯怒道,又关切地问,“结果如何?” 招拒闻言,突然正经下来,道:“‘昭明君’向来心性淡泊,与世无争,在人前极少出手,故而并未列入十神前三,但我此番与他一战,他实力绝不在我之下。” “能让向来心高的‘空桑君’说出这一番话,看来这位‘昭明君’不简单啊,”广寒道,“‘昭明君’虽甚少在人前出手,但‘昭明’剑可是闻名九州,每位修剑之人,皆以亲眼看到‘昭明’剑真容为傲呢。”www.52tuishu.com “怎么,‘清虚君’也想与他一战吗?”招拒笑着看向她,若见微这才注意到,广寒的额间也有一道蓝色的印记。 “清虚君”,《博物篇》所载十方神器之一“古月”剑的持有者,原来竟与同为十神的“空桑君”是同门。 画面再次转换,只见招拒几人正同一人酣战,但见那人浑身上下被浓浓的魔气包围,来往间接住几人攻势,口中发出嘶哑的笑声:“哈哈哈哈…便是十神…又能奈我何?” 就听招拒喝道:“魔头!你为祸九州,造成生灵涂炭,吾等必将你诛杀在此!” 那魔头闻言,将攻势调转向他而来,招拒提刀一挥,白光划破袭来的浓黑魔气直向魔头而去。 忽听旁边广寒喊道:“师兄小心!” 招拒尚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剑光划过,斩杀了他身后的魔物,他回头看去,正见丹曦提剑到了他身旁。 若见微看着四周暗沉的天色与漂浮在空中的浓黑魔气,心下微凛,这恐怕就是千年前的封魔之战了。如此看来,千年前那魔头实力强悍非常,十神联手也与他战得难舍难分。 他还待细看,眼前又是一黑,再回神时,却见眼前场景模模糊糊,不停转换。 招拒似是受了很重的伤,他大口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在林间奔走,用手中的刀拨开前面的障碍。不多时,他来到了一处山洞中,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身上疼得厉害,若见微在他体内,也能感觉到这副身躯怕是已经无法恢复,但比这更令他难受的,是招拒心中那悲凉的绝望,他能感受到他心中那不愿承认的悲伤的事实,有一个声音冰冷地对他说,广寒和丹曦已经都死了。 封魔之战,十神用尽全力联手封印了魔头,却也损失惨重。曾经意气风发,纵横九州,除魔卫道,济世救人,却落得非死即伤,黯然隐世的下场。 招拒愤愤地一拳砸在地上,他抬手想要去拿掉在一旁的“白帝”,却半天也没能拿起来,身上的伤势又加重了,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若见微方才却清楚地看到了——“白帝”的刀身上,分明有一丝魔气缠绕。 招拒开始在这山洞中养伤,他的伤恢复地很慢,而“白帝”上的魔气却趁他心里空洞之际,逐渐侵蚀着他的心神。 他发现了那企图攻陷他的魔气,他运功想把它们逼出体外,那蛊惑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真是可怜呐…曾经十神第二的‘空桑君’,‘白帝’一刀劈山断海,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却只能龟缩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中…” “闭嘴!” “…你心中必定有许多不甘吧…曾经风光无限,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魔头!闭嘴!”招拒说着便要拔刀。 “…呵呵呵,你如今的情况…还拿的了‘白帝’,除的了魔吗…” 招拒拔刀的动作一顿,他浑身都颤抖着。 恶魔还在低语:“…还有你的好师妹,你不后悔吗…没来得及向她表明你的心意…” “你!”招拒心中涌起一阵深沉的悲哀,他抖得更厉害了。 “…‘空桑君’,”那声音含着无限的恶意,“你现在…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罢了…” 招拒浑身一震,所有的不甘,悔恨,悲伤,愤怒都一齐涌上心头,他一使劲,拔出了“白帝”。下一秒,忽觉后心一凉,他尚来不及回头看是谁,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浓厚魔气所包围,手中“白帝”掉落在地,他堕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若见微随着招拒被拉入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见微!见微!” 第45章 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正看见杜衡一张焦急的脸:“见微!你醒了?” 若见微头脑还有些昏沉,他被招拒心中的情绪压抑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嗯。” 杜衡见他仍是一副恹恹的神色,忙伸手去摸他的脉,口中道:“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若见微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杜衡怀里,一时有些愣怔,直到杜衡捉了他的手把脉,他才开口道:“…我没事。我看到了他的记忆,那魔者真实身份…是十神之一的‘空桑君’。” 杜衡动作一顿,又掏出一颗药丸放到他嘴边,道:“你受了不少伤,先休息片刻。” 若见微吃下了药,又抬眼看他,杜衡方才不顾一切地从魔气中将若见微拉出,此时也显得有些狼狈,那幂离早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了他一头的银发。 杜衡面上焦急的神色稍缓,此时看若见微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将手放在他眼前,小心翼翼地挥了挥道:“见微?你不是魔怔了罢,就算我好看也不用一直盯着人家看吧…” 若见微挥开他的爪子正要回话,忽然听到一声:“是你!幽都山左护法!” 两人向声音源头看去,就见一个修者站在他们不远处,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此时见杜衡看他,又喊道:“真的是你这魔头!你为何在此处?该不会那破坏饕餮宴的魔者与你是一伙的?!” 好一个无中生有,杜衡一脸无奈,正要说话,就见若见微从他怀中起身,将他整个护在身后,同那修者道:“他与那魔者不是一伙的。” 那修者显然也认出了若见微,听他为杜衡辩护,愣了一瞬,道:“若小长老又如何如此断定…” 此时周围众人听到三人对话,也都围了过来,杜衡不欲若见微为难,从他身后走出,吊儿郎当道:“这位道长真是冤枉在下了,我不过是路过沧州城,才来这饕餮宴上凑个热闹,哪想遇到了同行…” “…我与他当真不认识,说起来他是抢我饭碗的,怎有可能和我一伙,我方才还同他打了一架呢。” 那人仍坚持道:“你这魔头的话怎能信,说不定是与那人串通好了,再说方才你与若小长老…” 他话至此处,忽觉对面两人的气势变了,周身温度都跟着降了不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就见杜衡一双凤眼眯了起来,望着他冷冷道:“方才我不过是顺手救了若道长。” 若见微还要再说话,就听司空阙的声音传来:“若见微!快来帮忙!” 若见微回头与杜衡对视一眼,杜衡以眼神示意他自己可以搞定,他便召出“照夜”剑,重新投入了战圈。 司空阙、陆珏几人已与魔者对战多时,皆受了重伤,若见微经过调息恢复了不少,挽救了几人几乎落败的局势。 司空阙趁着调息之际,问他道:“你没事吧?方才见你被魔气包围,我们都吓了一跳,亏了杜衡不要命似的把你给捞出来了。” 若见微沉默一瞬,道:“无事,我看了这魔者的记忆…” 他说着迎向对方砍来的刀,接着道:“他是…十神之一,‘空桑君’招拒!” !!!几人皆是一愣,这个身份太过惊世骇俗,任谁能想到,眼前杀人不眨眼的魔者,竟是十神之一! 招拒听了他的话,动作有一瞬的停滞,包裹全身的魔气稍稍退散,露出了隐藏在乱发下的一双眼,其中满是挣扎之色:“杀…了…我…” “这究竟怎么回事?”沈言问道。 若见微看着那双眼,仿佛又体会到了那种悲凉与绝望,他缓缓道:“当年封魔之战后,‘空桑君’伤重难治,后因佩刀‘白帝’被魔气侵染…而致堕魔。” “…难以置信,”陆珏喃喃道,“强如十神,也会被引至堕魔。” “他叫我们杀了他?”净悟道,“他倒是看看,我们几个像是能打的过他的样子吗?” 若见微退开几步,思忖道:“或许…可以用神器一试。”他说着,伸手召出了“长岁”。 第 24 章 疯魔 众人看到若见微手中神器,皆是一惊。若见微只道:“机缘巧合之下所得。” 情况危急,司空阙对他道:“你想以神器之力压制同为十神的魔者?” 若见微眉间一凛,举起“长岁”,道:“‘空桑君’如今并无神器在手,或可一试。”他说话间,神杖之上显现出点点绿光,逐渐汇聚在一起,而后向远处“空桑君”攻去。 但见招拒横刀在手,上面聚集起浓厚魔气,竟直面“长岁”的攻击迎了上来。 !!“空桑君”即使堕了魔,也仍是这副好战的脾性,若见微不敢大意,右手持“照夜”,左手执“长岁”,一边以长剑抵挡招拒的攻击,一边以神器之力压制对方,一时之间竟真的隐隐与对方打成了平手。 招拒见自己被压制,出招愈加狠厉,魔气刀气横扫四周,多处房屋皆被波及,百姓与修者中皆有不少伤亡,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 杜衡远望战况愈加焦灼,心下不免担心,他看着仍是挡在他面前的修者,道:“你们放着周围的百姓不管,倒是有闲心在这里与我扯皮,这就是所谓正道所行之事吗?” 周围的人陆续散了,去救助四逃的百姓,仍有几人将他围住,先前认出他的那修者又道:“谁知你是否会趁我们救助百姓之时,与那魔头联手!” 第46章 杜衡被他的想象力惊呆了,张口就要怼回去,却在此时,突生变故! 若见微正与招拒战得不分上下,旁里忽然窜出个黑影来挥刀直向他而去,他两手皆挡着招拒,周围几人赶去驰援已是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黑影一刀砍在了他身上。iingyutxt.net 若见微动作一顿,却见招拒不知为何,周身魔气忽然大涨,竟突破“长岁”的压制,一刀直直刺入了若见微左肩。 若见微两面受敌,吐出一口血,抬手以剑抵挡,转眼又受了两人几刀,而后被招拒当胸一踹,直直向后倒去,撞上了一处房屋,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霎时周身烟尘四起,那黑影趁众人不注意,抢了若见微手中的“长岁”便遁逃而去。 杜衡目眦欲裂,喊道:“见微!”他提步就要过去,那修者却又挡在他面前:“魔头休走!你还说方才之人与你不是一伙的?!” 却见杜衡抬手掐住他脖颈,直将他推至一面墙上。他后背直直撞上了墙面,疼得七荤八素,抬眼看去,杜衡眸中一片狠意:“劝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那修者感受到杜衡骇人的杀意,一时噤了声。 杜衡冷冷将他摔下,转头向若见微那处奔去。 那处房屋早已坍塌,若见微躺在一片废墟中,杜衡看到时瞳孔骤缩,同手同脚地跑过去,跪在地上轻轻扶起了他。 却见他身前有一道从左肩至右腹的刀痕,直贯穿整个上半身,背后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左肩上一个大洞,还不断有血液从中冒出。 杜衡浑身都颤抖着,他小心地唤道:“见微?” 没有回应。 他的手抖抖索索地伸进衣襟里,掏了片刻才掏出那一堆瓶瓶罐罐,他慌乱地取出几个倒在手掌心,一股脑喂进了若见微嘴里。 感受到对方尚且温热的鼻息,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将若见微的头搁在自己腿上,用手拖着对方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他的额头抵在若见微额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唤道:“见微…”为何每次,我总是让你受这样重的伤? 招拒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身上的魔气持续暴涨,他疯狂地挥刀攻向四周,嘴里喃喃道:“还…还…给…我…” 十神第二实力不容小觑,疯魔之后更是愈加狠厉,司空阙几人皆重伤倒地,眼看魔气影响范围越来越大,半个沧州城都笼罩在黑气之中,城中人一片惶惶。 若瑾几人所在之处也受了波及,杜衡设下的阵法已经失效,他们在路上奔走,一边挥剑抵挡偶尔袭来的魔气,一边救助受伤的百姓。 叶舒担心道:“这魔头怎么这么厉害,师父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陈平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他的手也有些抖:“咱师父不会有事的,再说还有若小长老在呢。” 他们几人正往鉴心楼方向而去,若瑾也心里没底,她抬头向前方看去,所见之景直教她呼吸骤停—— 司空阙几人伏倒在地,皆不约而同地往一处看去。 但见一片黑气与烟尘消散之后,杜衡立在一处尚且完好的楼阁顶上,他怀中横抱着昏迷不醒的若见微,身后是如血一般的红月,映照着他周身,仿佛修罗恶鬼,他抬眼看向面前不远处发狂的魔头,冷冷开口道:“你敢伤他至此,吾必教你——百倍奉还!” 若瑾向前奔去,师兄…师兄怎么了?还有杜衡…她脑中闪现出杜衡在如春山中秒杀孟离的情景,心中不安的情绪不断加重。 叶舒拉住她,道:“若瑾师姐,不能过去啊!” 若瑾眼睛通红地看向他:“我师兄他…”她的话音忽然止住了,转头向杜衡那处看去。 高楼之上,杜衡周身散发出浩瀚的神器之力,他眼中紫色光芒流转,而后身边骤然爆发出无数咒文形成的锁链,直向招拒所在的方向而去。 众人皆惊讶不已,司空阙道:“…神器之力?” 陆珏难以置信道:“怎会?是哪一个神器…” 他们都感受到了这股巨大的神力,却并未看到任何神器的踪迹。 净悟看着那空中的咒文,喃喃道:“这是…佛门的梵文…” 几人皆想到了《九州志·博物篇》对十方神器的记载,其中有九个的形制描述都较为具体,却独有一个神器,并无外形记述,且记载也颇为粗略—— “转轮”,“优昙尊”所持,可渡万千亡魂,同登轮回。 渡化之法,正为佛门之人所修。 招拒举刀抵挡,咒文已缠住他周身,正在不断缩紧,杜衡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转轮·往生咒!” 刹那间,咒文锁链之上紫光大盛,招拒身上魔气被尽数压制,咒文嵌进他皮肉之中,他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忍痛提刀向杜衡而去。 杜衡再次提升了全身的神器之力,更多的咒文锁链向招拒而去,阻挡他的攻势,招拒身上裂开无数道伤口,有黑色的魔气从中溢出。他此刻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仍然奋力攻向杜衡。 二者一人是神者堕魔,一人有神器之力,对抗间强大的力量四散,离得近的众人皆被压制,更有修为尚浅者与寻常百姓直接被震慑而七窍流血。 杜衡驱使咒文撑起结界护在自己身前,挡住招拒迎面一刀,招拒不要命般挣脱他的咒文束缚,身上魔气再次爆发,杜衡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47章 招拒将所有魔气聚于刀上,结界终于抵挡不住轰然崩塌,杜衡将怀中若见微护住,转过身去以后背生生受了这一刀,“霸下”从他右胸上方贯穿而过。 “唔!”杜衡忍住喉间翻涌而上的腥甜,看着溅在若见微面上的鲜血,眼中狠厉之色闪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呵…十神…不过如此!” 他话音方落,招拒双瞳骤缩,随即便被铺天盖地的咒文包围,忙抽刀后退,“扑通”一声跪在了一旁。 杜衡转过身来,俯视着他狼狈的模样。招拒浑身被紫色梵文包围,头发更乱了,额间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眼中清醒与混沌的神色交替,看起来痛苦极了,他喘着粗气,嘶吼道:“杀…杀…了…我…” 杜衡冷笑道:“如你所愿。” 随后眸中紫光泛起,脚下倏然出现无数紫色咒文,其中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魔气,神器之力外溢,动荡整个沧州城。 他道:“魔轮·碎魂!” 巨大神力裹挟魔气淹没了招拒所在之处,他最后看到的,却是广寒在树下笑着唤他:“师兄。”待咒文消散,那里已只剩一把沾满鲜血的刀。 多少意难平,尽归虚无。 众人都被这景象震惊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杜衡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抱着若见微落在地上,若瑾也要过去,就看到他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若瑾心里“咯噔”一声。 叶舒师兄弟几个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将地上的沈言扶了起来,司空阙几人也各自调息,就听若瑾突然唤了一句:“杜…衡?” 下一瞬,就见杜衡身上骤然爆发出冲天的魔气,他怀里还紧紧抱着若见微,抬头看向若瑾的眼中却是一片疯狂的神色。 若瑾尚在震惊,杜衡身边的魔气已携着神器之力向她攻来,离她最近的叶舒忙扑过去,二人险险躲过了这一击。 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眼见杜衡身上魔气与神器之力混杂,发疯了似的无差别地向四周攻去,众人忙狼狈地起身抵挡。 净悟一边挥刀挡住面前的攻击,一边骂骂咧咧道:“娘的,为什么好不容易消灭了一个魔头,又来了一个!”还他娘的是个疯子! 陆珏也道:“这位…到底是什么情况?” 司空阙以“泰器”挡在若瑾与叶舒二人身前,面色凝重地看着她,道:“小瑾,你与他相处的时间是我们之中最长的了,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若瑾心里乱极了,她的话语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师兄…还在他那儿…” 司空阙又看向混乱中心的人,若见微被杜衡护在怀中,似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他…应当不会伤害若见微。” 若瑾也直觉他不会这么做,可这么久了若见微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心中不免焦急。 沈言此时也到了这边来,问道:“现下该怎么办?我们不能让左护法一直这样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先前拦住杜衡的那修者又提剑迎了上去,喝道:“你这魔头果真居心叵测!” 却见杜衡看着他,身上杀意暴涨,冷笑道:“是你啊…” 那人突然感到背后发冷,就听杜衡继续道:“…原来你还没死啊…”他说着竟笑了起来,面上疯狂之色更甚,“呵呵…那就让我…亲手送你上路吧!” 他说完话,周身魔气与神力一同暴涨,直向对方而去。那修者举剑抵挡,却被魔气绕住了脖子,慢慢提至半空。眼看魔气越收越紧,他丢掉了手中的剑,不断挣扎着。 若瑾看着杜衡面无表情的脸,与那人发青的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惊呼道:“不要!” 司空阙上前欲阻止杜衡,却被袭来的魔气阻拦,杜衡看向他,眼中隐隐有血色,仍是笑着道:“你…也这么急着来送死吗?” 他话中满是疯狂:“不要着急…我会一个一个…成全你们的…” 他说完又转向被提在空中的人,继续收紧缠在他脖间的魔气,那修者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若瑾忍不住闭上了眼,不知道为何,她有种如果杜衡真的杀了这人,一切就无法挽回的预感。 其余的人还想上前,皆被杜衡的魔气挡在了原地,眼看着半空中的人渐渐停止了挣扎。 便在此时,几人看到杜衡怀中人动了动。 若见微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盖在了杜衡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睛前,口中唤道:“阿衡…” 杜衡只觉得仿佛有雪花落在自己的眼睫上,他轻轻眨了眨眼,周身狂暴的气息忽然停了下来,转眼间消失的无声无息。 “我在…”他轻声回道,“我在,见微。” 第 25 章 失控 若见微正在一条街道上走着,夜色已深,街上却灯火通明,热闹极了,卖货的,卖艺的,卖小吃的都在奋力叫卖着,行人络绎不绝,人们欢快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忽然有一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去,就见一张放大的恶鬼的脸出现在眼前。 “……”若见微道,“无聊。” 杜衡把面具推到头上,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凤眼:“见微你怎的如此无趣,好歹也配合我一下嘛。” “哦,”若见微毫无感情道,“我好害怕呀。” “噗,”杜衡被他逗笑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第48章 他们说话间,身旁有不少人经过,把杜衡向一旁挤了挤。 若见微对他道:“夜市上人多,你跟紧我。”说着转回身向前走去。靈魊尛説 就见杜衡快走几步到了他身旁,拉住了他掩在衣袖下的手,两人腕上的菩提串碰在一起。杜衡笑着道:“知道啦见微,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若见微转头看向他,灯火明灭间,杜衡的笑容被映照地明亮又温柔。 若见微在床上睁开了眼,他竟然又梦到了五十年前的事。 一旁的若瑾见他醒了,忙凑到床边问道:“师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若见微动了动身体,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已好得七七八八,他开口道:“无事…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若瑾松了口气,回他道:“已有三日了。” 此时叶舒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状忙到床边将碗递给若瑾,道:“若小长老你终于醒了,若瑾师姐很担心你,一直守着你呢。” 若见微眸光中有淡淡的温柔:“辛苦阿瑾了。” 他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来,靠在床边,接过若瑾递给他的药碗,问道:“我们现在在何处?沧州城内状况如何?杜衡…在哪里?” 叶舒在一旁答道:“我们正在沧州城内的客栈中,此次魔祸城内百姓与修者皆有伤亡,城中坐镇的修者已在处理善后了。”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没了下文。 若见微心中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杜衡他人呢?” 一直没说话的若瑾此时看着他道:“杜大哥…他走了。” 若见微脸上的神情有片刻的空白,他重复道:“他走了?” 若瑾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难过起来,她接着道:“不过他说…他还会来找你的…” 三日前,杜衡将若见微抱回了他先前住的客栈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两人都是一身的血,他俯身看了若见微片刻,拿来一块干净的手帕,细细地将若见微脸上的血污都擦去了,而后将若见微脏污的袍子换下来,仔细地擦拭了一番他的身子,最后又替他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若瑾正等在门边,迎上他焦急地问道:“杜…大哥,我师兄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杜衡神色间难掩疲惫,看着她道,“接下来劳烦你照顾见微了。” 若瑾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问道:“你要去哪儿?你…不休息一下吗?” 杜衡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低声道:“我要走了。” 他说着越过若瑾向外走去,若瑾看着他半晌背影道:“你不留下来陪着师兄吗?若是师兄醒来…” 他的脚步顿了顿,说道:“若是见微问起…若是他还愿意…我…会再去找他的。”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见微听完后默默垂下了眼睫,半晌他开口道:“我知晓了…把这几日的事情与我说说罢。” 若瑾与叶舒两人将他昏迷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若见微听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道:“辛苦你二人了,快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若瑾忙带着叶舒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若见微抓紧了身上的被褥。 阿衡…… 这段时日杜衡在他身边,两人的相处似是与五十年前无二,让他几乎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欢喜之中。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五十年间的种种,妄想就此弥平时间造成的所有隔阂,可事实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一切都已不同了。 他听若瑾所言,杜衡在他昏迷后,先以神器之力杀空桑君,而后又魔气爆发,险些荡平沧州城,心里又惊又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杜衡在幽都山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体内的神器之力又是从何而来,现在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无数的谜题围绕着若见微,他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感到深沉的无力。 杜衡此时浑身上下都难受极了,他状态极其不稳定,自出了沧州城后,就一直往人迹较少的荒山野岭处走,他跑了很久,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只想着这副模样不要被见微看到。 他体内神器之力与魔气都已失控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着他,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分成了两半,痛到失去了知觉。 他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眼前一片模糊,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串菩提串,直到攥出了血来,他却好似毫无所觉。 好疼啊…见微,怎么会这么疼…可我现在…不能去找你… 丝丝缕缕的魔气又从他体内溢出,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眼底有隐隐的发红,是将要入魔的征兆。 好疼啊…凤止…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倏的抬起头,滔滔的魔气骤然在他周身爆发,席卷四周,他的银发在风中凌乱,整个人如同疯癫一般。 忽然一道强劲的气劲直直打入了他后心,他支持不住地轰然倒在了地上。 乐正岚落在他身后,道:“还活着吗?” 杜衡在地上翻过身来,面向着她,大口喘了几口粗气,这才缓了过来。 他周身的魔气已被压制,眼底的血色也褪去了,此时嘴角扯出个笑,回道:“托你的福,没死成。” “啧,”乐正岚往他怀里丢了瓶药,又道,“你怎么回事?老娘正满九州找你,就听到沧州城有魔头作乱,前往时老远就感受到了你身上的‘转轮’之力爆发,这还不够,你还给我整个魔气失控,嫌自己命长吗?” 第49章 杜衡没有回话,只打开药瓶将里面的药丸都到进了自己嘴里。 “……”乐正岚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感觉如何了?” “好得很,多谢右护法大人赶来救小的一命。” 乐正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什么时候了还在和她扯皮。 杜衡又道:“你肯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说来听听。” 乐正岚正色道:“是凤止叫我来找你的,那日…” 她将自己在幽都山后山所见情景与凤止差她出山的缘由都告诉了杜衡。 杜衡听后若有所思:“后山的山洞…我之前也未曾发现蹊跷…” “或许是阵法,”乐正岚道,“我猜测或许只有凤止才能开启。” “呵呵,”杜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老疯子看起来是怀疑你了…才叫你来找我。” 乐正岚看着他,有些担心道:“我虽然知道此时叫你回去不妥,但…我的药丸只能压制一时,真要平息你体内互相冲撞的两股力量,还需凤止亲自…” “我知道,”杜衡望着天空,道,“我正是要回去,顺便一探后山山洞内的秘密。” “那你的计划…” “我此番在沧州城内遇到了堕魔后的十神之一‘空桑君’。” 乐正岚一惊,就听杜衡继续说道:“看来十神下落并不简单,若想彻底搞清我身上神器之力的来由,需得了解当年封魔之战前后的具体细节,以及十神的详细生平,方能更加深入探知神器所藏奥秘。” “据我所知十方神器之中正有一条可以探查的途径。” 乐正岚跟上他的思路:“你是说——‘溯世’?” “对,接下来我回幽都山会会那老疯子,你便前往保管‘溯世’的浮玉山一探。” “包在我身上,”乐正岚爽快道,见杜衡还看着她,疑惑道,“你还有事?” “岚,”杜衡眼中是少有的认真,“拜托你帮我照看一个人。” 离沧州城不远的一座小城中,正有一人快步从街上穿过。 他头上戴着个斗笠,遮住了面容,一身黑衣,一直走到一处院子里扭头关上了门,才坐下来大喘了几口气,而后脱下外套,露出左边的肩膀,那里豁然被划了个大口子,虽然做过包扎,仍有黑色的血迹渗了出来。 那人皱紧了眉,忍痛为自己换上新的纱布,就听一道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呵呵,没想到就算夺了‘空桑君’的刀,你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包扎的动作一顿,眼中恨意闪过,愤愤道:“我不过是一时大意了。” “呵,”那声音含着一丝嘲讽,“把东西给我吧。” “什么东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晋阳城被‘空桑君’打败,又追至沧州城,却没能再与他交手,反而趁乱抢走了神器‘长岁’。” “……你先前不是说‘长岁’已对你无用了吗?” “是对我无用…但对他人可未必,拿去做个人情也好呀。” “……” 见那人没有动作,一直隐在暗处的人现出身来,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巨大的威压显现,坐着的人承受不住,翻手化出“长岁”,交到了他手上。 得了神器的人一声轻笑,而后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若见微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司空阙正坐在大厅里等他,身旁还坐着一人。 他走过去坐下,这才看清那人是先前认出杜衡的修者,脖子上一圈青紫色格外显眼。 司空阙开口道:“见你无事我便放心了,陆珏与净悟养好伤先走了,我也要回广陵城一趟,将杀人魔者之事做个了结。” 若见微朝他点头道:“劳你费心了。” “唉这有何妨,”司空阙说着拍了拍身旁的人,“这个人一直留在这儿,说是与你有话要讲。” 那修者别别扭扭地开了口:“那日…多谢若小长老救了在下一命。” 若见微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看着他无声叹了口气:“是我该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那修者颇为受宠若惊:“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左护法他与您究竟…”他说到这儿忽然看到司空阙在一旁对他疯狂使眼色,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若见微神情间恢复了冷淡之色,司空阙道:“你…放宽心,我先告辞了。”说完便向他拱手一拜,离开了客栈。 那修者也跟着道别离开了。 不一会儿,沈言也带着叶舒一行人向他告别。 若见微拱手道:“此番多谢沈掌门相助了,以后若有难处,在下定当尽力襄助。” 沈言笑道:“涿光弟子修道,不求证道成神,但求除恶务尽,护世间安宁,岂敢多言其他。” 他说完便领着一众小辈向外走去,若见微在他身后又行了一礼。 若瑾同叶舒道了别,此时走到若见微身旁小心问道:“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要去找杜衡吗? 若见微垂眸沉默了半晌,对她道:“回苍梧山。” 第 26 章 苍梧 幽都山。 凤止从后山的山洞里走出,向山上住处走去。 他近日里派了部下去打探几个藏有神器的仙门动向,原本他并不打算与仙门各家正面交锋,但迟迟没有新的神器的线索,他实在等不及了,决定先从现有的神器下手。 第50章 行至门前,他眉间一皱,忽有所感,而后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院中。 就见一人一身黑袍,斗篷遮面,正坐在院中桌前自顾自地喝茶。 凤止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那人晃着手中的茶杯,缓缓道:“凤掌门何必如此冷漠呢,你我好歹也是合作关系,更何况…我可是帮你找到了为你家那位大人修复神魂的方法…”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凤止以妖力击碎了他手上的杯子。 “你来干什么?”他向前几步,又重复了一遍。 “哎…在下一片好心,却被掌门冷眼相待,我此次前来可是为掌门带来了您心心念念的东西呢。”那人不再故弄玄虚,伸手一召,一根泛着淡淡神光的神杖赫然出现在他手上。 凤止眼神微动:“‘长岁’?” “如何?”那人将“长岁”递给他。 凤止一手接过了神杖,另一手却突然发难,直向对方面上袭去。那人翻掌挡住他的攻击,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 只见凤止屈指成爪攻向对方面门,那人以两臂挡在眼前,借力后退了几步,道:“在下一片诚意,凤掌门便是如此回报的?!” “呵,”凤止冷笑道,“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又谈何诚意。别忘了,你我之间只谈交易,不谈其他,不过…”iingyutxt.net 他暗金色的眸子紧盯着对方,语气中满含威胁:“若让我发现你骗我…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呵呵呵…”那人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吾知晓了,那么…祝你我合作愉快。” 他的身影随着落下的话音消失在了院中。 九州东北部,有群山连绵,主峰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山间亭台楼阁在缭绕云气之间若隐若现,仿如仙境,正是当今剑道第一门派苍梧山。 苍梧山建派已有数百年,期间所出剑道高手数不胜数,第三代掌门更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十方神器之一的“昭明”剑的神印,从此历代掌门皆传承神器神印,负责保管“昭明”。 现今的苍梧山仍是人才辈出,其中以若关山这一脉最为出名。若关山因其剑法造诣,被仙门百家公认为当今剑道第一人,而其大弟子若见微实力亦不容小觑,年纪轻轻已与师父同列长老之位,是仙门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这一日,苍梧山下早早的便有一人等在了山门处,不时地向远方望着。日头渐高之时,有两道人影从山前道上缓缓走来,那人眼前一亮,招手道:“大师兄!小师妹!你们可算回来了!” 若瑾在外多时,回到山中心情十分雀跃,快跑几步到了那人近前:“二师兄!” “哎呀,一月不见,小师妹又长高了!” 若见微跟在若瑾后面走了过来,道:“阿雪。” 江上雪笑着道:“大师兄怎么走的这样慢,我接到消息后可是一大早就等在这儿了。” 若瑾拆他的台道:“你那是闲的没事做吧。” 江上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听若见微问道:“沉夜呢?” “莫管他,”江上雪道,“他要是不肯出现,我怎么找得到他。” 他又道:“先别说这个了,小师妹随你出去了这么久,必定累了,你们这几日好好休息休息罢。” 三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山上走去。 待到了山上,若见微对江上雪道:“我们先去拜见师父,你且忙你的去吧。” 若瑾在一旁撇撇嘴道:“二师兄有什么好忙的,不如叫他去找三师兄吧。” 江上雪愁着脸道:“小师妹,你这是害我啊,我就是把整个苍梧山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到他。” 若见微静静地看着他俩斗嘴,未做多言。 最后江上雪顶不住了,妥协道:“好吧好吧,我去找他,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等你们呢。” 若关山一共收了四个徒弟,其中若见微与若瑾是自小便跟着他,故而跟了若姓,而二弟子江上雪与三弟子颜沉夜则是凡人世家子弟拜入他门下,所以保留了俗家姓名。 若见微与若瑾继续向山上走去,到了将近峰顶的位置,只见一个亭子立在一处山崖边,一人正在亭中凭栏远眺。 那人身形如松,一头雪发被梳地一丝不苟,手中执着一柄拂尘,背后背着把古朴的黑色长剑,剑尾处却吊着个不起眼的剑穗,一身白衣猎猎,更衬得其人孤高清绝。 若见微与若瑾走到那人身后,拜道:“弟子见过师父。” 那远望之人转过身来,现出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他面相看着极为年轻,说是若见微的兄长也不为过。 若关山看着面前的二人,开口道:“起来罢。” 若见微与若瑾忙起了身。 若瑾低着头,见若关山没了下文,心里有些紧张,若关山性情冷清,不苟言笑,对弟子要求又严格,除了若见微,他们几个与他说话得时刻提着胆子,生怕稍有说错做错,惹了师父不快。 若关山看着他们半晌,对若瑾道:“你先回去。”他浅色的眼眸又转向若见微,道:“你留下。” 若瑾得了话,忙拜别师父往回走去,在心里替师兄捏了把汗,师父留下师兄要干什么… 若见微看向若关山,若关山淡淡道:“老规矩,来吧。” 若见微会意,退后一段距离,召出“照夜”在手,道一声:“弟子得罪了。”说完,便提剑向若关山掠去。 第51章 就见若关山身后“崔嵬”剑铮然出鞘,磅礴剑意充斥四周,直将若见微包围在其中。 若见微眼神一凛,回身以剑在身前划出一圈,顿时剑光如月,裹挟着剑意向四周而去。 若关山神色微动,手持“崔嵬”攻向若见微,若见微也以“照夜”相抗。二人剑招皆大开大合,一来一往间剑气荡开山间云雾,浩荡剑意震动整个苍梧山。 最后的极招过后,但见若关山一剑直逼若见微咽喉,而若见微剑锋离若关山心脉尚有半寸,若见微看着眼前寒锋,道:“…弟子受教。” 若关山收剑入鞘,笃定道:“你出剑不如之前快了,你有心事。” 若见微低头不言,若关山看他半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想说,便算了,且随为师去掌门处一趟。” 师徒二人来到苍梧山主峰的掌门住处,就见掌门首徒上官筠正等在门口,见到二人行礼道:“弟子见过二位长老,师父正在里面等着。” 若关山对他微微一颔首,便领着若见微进去了。 会客厅内,一人正坐于上首,他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玄衣,面容温和,又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看到两人来了,贺越笑道:“师弟,师侄刚从山下回来,你便拉他过来,也不先教他休息休息。” 若关山朝他一拱手,道:“回掌门,吾收到消息时他正在身旁,便带着他一同来了。” 若见微也随师父向上首一拜:“拜见掌门师伯。” 他说完向旁边看去,这才发现贺越左手边正坐着一道熟悉身影:“拜见祝府主。” 祝飞白向二人点头道:“见过若长老,若小长老。” 若见微正疑惑,就听贺越开口道:“我叫你们前来,正是为了祝府主之事。” 祝飞白接道:“吾此次拜访苍梧山,乃是为了神器异动一事。” 若见微心里一惊,就听祝飞白继续道:“大约半月前,榣山所保管的神器‘离徽’有了异动,琴弦自鸣,乐声不止,琴身亦有变化。吾探查无果,故而前往其他保管神器之处询问异动的消息。” 贺越则道:“按照祝府主所说时间,‘昭明’剑在那时亦有轻微颤动,只是平日里它遇到实力高强的对手时皆会如此,故而我并未在意。” 若见微在心中暗暗推算,半个月前,正是他们在如春山的时候。 祝飞白看向贺越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望贺掌门将‘昭明’召出,让吾稍作查探。” “这有何难。”贺越笑道,说着手掌翻转,额间金色剑印一闪,随后“昭明”剑便出现在了手中。 祝飞白也召出了“离徽”,只见她默念几句咒语,手上便现出了一把通体纯白色的古琴,上有七根如冰一般的琴弦,琴身上有几道繁复的花纹。 就在“离徽”出现之时,异动再起,琴弦颤动,古老而又不知名的乐声在屋内响起,琴身上的花纹竟随着这乐声在不断改变。 而与此同时,“昭明”剑身亦嗡鸣不止,漆黑的剑鞘上竟也隐隐出现了几道金色的纹路! “这是…”贺越的声音难掩震惊,若关山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祝飞白却若有所思。 “看来十方神器并非如世间所说,仅仅是十神遗留之物那么简单,”若见微沉声道,“如今一观,神器之间彼此应当有某种联系。” 当初“离徽”异动,极有可能便是因为“长岁”出世。 贺越点点头,又转向祝飞白问:“祝府主以为呢?” “吾亦赞同若小长老所言,如此看来,或许还需前往其他藏有神器的仙门一探究竟。”祝飞白回道。 就听若见微此时开口道:“我同祝府主一起去。” 若关山看向他,眼色中有探询之意,若见微回道:“徒儿…还有事要确认。”既然杜衡不愿亲口告诉他身上神器之力的事情,他便要自己查个明白。 “吾知晓了,”若关山没有多问,淡淡嘱咐道,“一切多加小心。” 九州极北部,天枢台。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在廊上走着,她盘着发髻,眼前用一层薄纱遮住,身上穿着繁复的祭司礼袍,腰上挂着一枚玉佩,行走间透着一份优雅端庄。 她经过之处,两旁的弟子皆停下来朝她拜道:“见过掌门。” 女子径直走到了一间大殿门前,看向一旁侍立的小童,问道:“璇儿如何了?” 那小童垂首恭敬地回道:“回掌门,大师兄近日又有突破。” 姜易神色间有淡淡的笑意,推开门步入了殿中。 就见进入大殿之内,犹如置身在浩瀚星海之中,殿中布满各种星图,泛着淡淡的光辉。 大殿中央,悬着一个星盘,上面此刻泛着蓝色的光,正是神器“太卜”。 天枢台算是九州之上难得一见的自千年前封魔大战保留至今的门派,当年十神之一的“连山君”便出自天枢台,封魔大战之后,“连山君”的神器也一直放在门中保存。 “连山君”归藏乃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自幼便在占卜卦算一道颇有天赋。 占卜之道,便是对天机的窥探,是借神魂与天地的沟通,预知未来之事。故而天枢台之人道行高者,皆以绢纱覆眼,不以凡眼看世,而以神眼窥天。 相传“太卜”中留有当年“连山君”对九州未来的一段卜词,但千年来天枢台之人皆未能从中破解一二。及至姜易这一辈,大弟子姬璇算是近百年来天赋最高者,也是被寄予厚望破解“太卜”卜词的人。 第52章 姜易走到殿中央跪坐的少年身旁,语气是少有的温和,问道:“璇儿,这几日进展如何?” 少年眼上蒙着一层黑色绢布,上面绘着北斗七星图,露出的脸显得苍白清秀,他回道:“已有一句明了。” 姜易心中一喜,追问道:“卜词为何?” 姬璇抬头朝向“太卜”的方向,口中喃喃道:“道不道…” ——《卷二·意难平》完—— 第 27 章 颍川 清晨时分,沉睡的颍川城刚刚苏醒过来,人们陆陆续续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街上渐渐有了小贩的身影,房舍内也传来了谈话声。 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街上走着,他扎着高马尾,身穿白衣,身后背着长剑,剑眉星目,面若寒霜,正是下山游历的若见微。 自他下苍梧山已有半年了,一路上,他一直秉持着师父的教诲,持剑除魔驱邪。 前些日子,他在一座小村庄里发现了妖魔杀人的案子,一番探查之后找到了那妖魔,与其大战一场,那妖魔中了他一剑,反而遁逃而去,他循着踪迹一路追查,来到了这颍川城。 且说九州之上原本有不少的妖族,都居住在九州极南部的九丘,妖族中亦有许多修者,因妖者本身力量强大,故而修为提升很快,不过相对的,受天道限制,证道成神之路也更为艰难。 然而千年前封魔大战之后,妖族伤亡惨重,从此一蹶不振,如今九州鲜少见到妖族踪迹,更不用说是一个堕魔的妖族了。 若见微走向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向那摊主拱手道:“这位老丈,在下初到颍川城,可否向你打听打听城中之事。” 那老者见他一身正气,又相貌出众,心生好感,道:“好啊,你想问什么事?” 若见微便又问道:“不知颍川城中近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人想了想道:“这倒没有,我们这城也不算太大,大家每日都过着相似的生活,城中难能有什么大事呢。” 若见微还要再问,却见有人来到摊前要买馄饨,他不愿打搅老人生意,便拱手告辞了。 若见微在街上一连问了几人,都无甚收获。 他走进一家茶馆,有小二立马迎了上来,他将一块碎银放在那小二手上,道:“向你打听个事。” 那小二捧着银子,脸笑成了一朵花,忙给他倒上茶水,殷勤道:“客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见微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问道:“你们这城中…近来可有什么妖魔的传闻?” 小二听了苦着脸道:“客官你要问些别的,我定是知道的,这妖魔之事,我一个凡人怎么知晓啊…” 若见微心中有些失望,就听那小二继续道:“不过我们颍川城有个‘杜半仙’,专门负责给城里人除魔驱邪、卜卦算命,神通可大了,客官不如去问问他。” 若见微神色微动:“‘半仙’?那到哪里可以找到此人?” 小二道:“他在街上有个摊位的,不过这个时间他必定还没摆摊,您若想找他的话,直接去城郊的破庙里寻人便可。” 若见微向那小二道了谢,出了茶馆径直往城郊去了。 颍川城郊比城中荒凉了不少,杂草丛生间,但见一座破败的寺庙立在其中,门上的牌匾早不知去了何处,墙上的漆也掉的差不多了,屋顶看着是被人修葺过,赭色的瓦片间混着些茅草,显得颇为不伦不类。靈魊尛説 若见微看了这破庙半晌,嘴角抽了抽,抬步走了进去。 看到庙中的景象,他不免吃了一惊,这庙里倒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殿中供着的佛像更是被人仔细地擦拭过,佛像前面的供桌上摆着些馒头、瓜果,还有…半根烤地瓜。 这些东西明显不是供品,因为…若见微无语地向寺庙一边看去,就见一个人背对着他躺在地铺上睡得正香,身后还有个已经熄灭的柴火堆。 若见微走过去蹲下身,在那人肩上拍了拍道:“醒一醒。” 那人挥手拍掉了他的手,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偏头又睡过去了。 若见微心里一股无名火升起,使力在那人背上拍了一掌,道:“‘杜半仙’!” 那人似是被他一嗓子吼得清醒了,闭着眼翻过身来道:“是谁…打扰了小爷的好梦…” 他睁开眼,正对上若见微一双墨色的眼眸。“呀!”他眼睛上下打量了若见微一番道,“好俊俏的小仙君…我不是还在梦里吧?” 说着就又要闭上眼睛,若见微冷冷道:“你醒了。” “哦,”那人听了他的话一下坐起了身,两人的脸瞬间贴的极近,若见微忙站起身来,就见那人这时才清醒过来,看着他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家…若见微环顾四周,嘴角又抽了抽,回道:“在下初到颍川城,耳闻‘杜半仙’大名,故而来打听些事。” “哎呀好说,”那人立马来了精神,盘腿坐在地铺上,两手拢在袖中,神神叨叨道:“在下杜衡,号‘半仙’,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你是想打听若见微看着他模样,心下升起了几分怀疑,就听杜衡接着道:“你是要打听凡俗之事,询问前尘之事还是要预知未来之事?不同要求价钱也不同哦。” ?!若见微开口道:“在下想打听近日城中的妖魔之事…” 第53章 “妖魔之事一次二两银子!”杜衡两眼放光地看向他,“先付钱,再施法。” 若见微眉头紧紧皱起来,看着他问:“若是在下想见识一下你‘除魔驱邪’的本事呢?” 杜衡莫名感到了一丝危险,起身绕着他走了半圈,到了若见微身后道:“自然是可以的,但是这等大事我需花些时日准备,不如公子改日再来,价钱之事就…” “不必了,”若见微转过身来,拔出身后“照夜”,剑锋冷冷指向他道,“在下现在就想见识见识。” 杜衡心道不好,拔腿就往庙外跑去,却听“铮”地一声剑鸣,回头一看,“照夜”剑直直勾住他的后领,将他连人带衣服钉在了墙上。 若见微逼近他冷冷道:“杜、半、仙?” 杜衡整个人悬在空中,忙道:“仙君饶命,仙君饶命啊!”他说着挣扎了几下,那衣服本就有些破了,这下子被他折腾的领子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忙停下来不敢再动了。 若见微愤愤道:“仗着除魔驱邪之名,却行坑蒙拐骗之事,当真可耻!” 杜衡可怜巴巴道:“小的平日里也无甚除魔的机会啊,只是给别人提供些消息,或说些好听的话,挣几个饭钱…” 他看着面前之人不好惹的样子,知道自己现在供人拿捏,一股脑儿把自己的底都交代出去了。 若见微转身往外走去:“你欺骗城中之人的财物,吾必要向城中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杜衡慌了,忙喊道:“不要啊!仙君,你大恩大德,不要砸了小的的饭碗啊!小的就靠这个吃口饭了…” 若见微不理他,杜衡急着挣扎道:“仙…仙君不是要查妖魔之事吗?小的可以给您打下手,给您做牛做马!哦对了…小的没有骗您,我真的会术法!” 若见微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就见杜衡手忙脚乱地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竟然真的施了个生火的术法,把那堆柴火又点燃了。 看到若见微回身走向自己,他忙抬起头,脸上堆起笑脸道:“怎样啊…仙君,我给你打下手帮你除魔,你替我保守秘密。” 若见微不语,只是抱胸看着他。 杜衡急了,狠狠道:“你要是不答应,咱俩就同归于尽!我…我就告诉城中人说…说你非礼我!” 他接着指着自己身上道:“这衣服就是证据!” 若见微被这无赖惊呆了,刚想开口,就见杜衡的衣领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断裂了。杜衡猝不及防,直接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杜衡躺在地上一脸怨念地看着若见微,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凌乱不堪,倒真的像是被非礼过的样子。 若见微强忍着笑意,给他的脸上抹上药膏,就听杜衡“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我都变成这样了,仙君可是答应我了?” 若见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唔…答应了。”毕竟杜衡摔成这样他也有错。 “还有,”若见微又道,“我叫若见微,你唤我姓名便可,不必以仙君相称。” “若…见微?”杜衡重复了一遍。 若见微给杜衡上好了药,见那人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伸手一把拽起他来道:“你自己答应的事,不可耍赖。” “哦,是,是,”杜衡被他拽着往外走,道,“可城中近来确实没有什么妖魔作乱之事啊?” 若见微转头看向他,眼中有怀疑之色。 杜衡忙道:“你别一副怀疑的样子,我虽然不会除魔,也不能预知后世,通晓前尘,但这城中之事,我确实了如指掌,否则也不可能…”在这城里混了这么久啊。 要想将城中人唬住,哪位老爷取了几房姨太太,谁欠了别人多少钱,谁家的媳妇在外面有野男人了,谁家的熊孩子在书墅里被先生罚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可都得清楚。 若见微道:“你先前也说了,你所知仅为凡俗之事,妖魔之事可算不上凡俗。” “那要如何查起啊?”杜衡有些头大。 “你且先带着我在城中转一圈,”若见微道,“实不相瞒,我之前与那妖魔交过手,它身上有我留下的剑伤,我可以借此找到那妖魔。” 杜衡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见微你可太厉害了,看着年岁与我相仿,竟然已能与妖魔斗上一斗,真是年少有为呐!” 他这一番话实是有意拉近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好教这小仙君对自己心软,说不定就不与他计较坑蒙拐骗的事了。 可这话落在若见微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见微…自小到大,除了师父,还没有人这样唤过他。 第 28 章 青萍 杜衡领着若见微在颍川城里四处转悠。除去一开始抱怨了几句被若见微警告后,他倒是尽职尽责地将城中布置与他所知的情况详细地讲给了若见微。 “别看颍川城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东和城西都是市场,街上摆摊的人可多了。” “城南是主要的居民区,城中人大多都住在这里。看那几个妇人聊的正欢吧,定是些谁家里又和丈夫吵架了,谁家的男人给妻子买了上好的发钗了等等这些事。” “方才我们转的是城东,你也是从那边进城的吧。现在这处是西市,喏,我在那边还有个摊子呢。” “城北的房屋皆是高门大户,是富贵人家的住处,这里住的都是城中贵族,或是经商发家致富的人。” 第54章 他们在城里绕了一圈,日头渐高,杜衡问道:“见微呐,你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若见微神色沉重地摇摇头。 “唉我就说嘛,”杜衡又把两只袖子拢在了一处,道“颍川城中向来安宁,不会有什么妖魔的。” 若见微沉思着开口道:“可是……”他的话被一阵“咕咕咕”的声音打断了。 若见微看向杜衡,就见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这不是早上起来受了惊吓,又陪你逛了这么久,都还没吃东西呢。” 他又问道:“话说你不饿吗?” 若见微摇了摇头。 杜衡道:“反正你还没有线索,不如我们先去吃饭。” 他说着拉起若见微的手向城西走去,就见若见微伸手“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爪子。 “哎呦!”杜衡收回自己的手,上面赫然有个红印,他对着那处夸张地吹了吹,抱怨道:“你怎么打人呢?” 不就是拉了一下手吗,早上他还是被若见微拽着出了庙的呢。 若见微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此时见他似是疼得紧,面上也有些过意不去,道:“我不是故意的。” 杜衡看他脸上表情,冷淡中透着一丝尴尬,莫名显得有些可爱,道:“算啦算啦,我岂是这般计较的人,走吧,去吃饭。” 他们来到西市,时值正午,街上正是热闹之时,两旁有认识杜衡的摊主,纷纷向杜衡打招呼。 “杜半仙来啦!” “小杜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 “半仙上次给我算得真准,让我少损失了一两银子呢!” “……” 杜衡讪讪地点头算作回应他们,却不敢多说,生怕身旁这位张口就掀了他的老底。 两人走到一个面摊前,杜衡冲那老板道:“老板,来两碗桃花面!” 说着领着若见微走到了摊前支着的的一个小桌旁,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等着老板上面。 若见微看着那委屈了杜衡一双大长腿的小桌凳,眉毛微皱,勉为其难地坐下了。 不一会儿老板便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两人面前,若见微拿起筷子看了看对面,就见杜衡已经埋头大口吃起面来。 杜衡当真是饿极了,吃了一阵抬起头来,才发现若见微碗中的面还有大半,而他正用筷子轻轻夹起一根面条,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怎么了?是这面不合你口味吗?”杜衡疑惑道。 若见微细细嚼完了口中的面,才摇摇头回道:“食当细嚼慢咽。” 杜衡惊了:“不是吧?你每顿饭都这般细嚼慢咽?!”欞魊尛裞 若见微点点头。他在山上时,每日三餐皆在自己屋中吃,下山后,也总是在饭馆里吃饭,在大街上这般坐着吃…还是头一次。 杜衡听了他的理由,惊得手中筷子都掉了,救命,这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君。 “小仙君,”杜衡认真问道,“你是哪座山上的神仙,居然顿顿都要到饭馆去吃?” “我是苍梧山弟子。”若见微也看着他,认真回道。 杜衡彻底服了。他看着若见微一点一点地小口吃着碗里的面,忍不住想了想这般飘然脱俗的人像他一样坐在大街上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场景…还真有点诡异。 两人吃完面,若见微伸手掏出袖子里的一袋银子就要付钱。 杜衡看着他钱袋里的银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娘喂,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等等等等一下,”杜衡一把按住了若见微往外拿银子的手,又想到自己刚才被他打过,忙把手撤了回去,道:“我们只是吃两碗面,用不了这么多钱。” 他从自己怀里抠出几颗铜板,放在了桌上,叫若见微把那白花花的银子都收了起来,这才离开了面摊。 二人下午又在城里转了半天,仍是没有收获。杜衡陪着若见微走了这么久,无聊的很,张口同他攀谈起来:“见微呐,你中午说你是苍梧山弟子,苍梧山怎么样啊,你同我讲讲呗。” “苍梧山…很好。” “…?没了?” 若见微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了。” 杜衡忍不住伸手扶额,这孩子真会聊天。他只好又问道:“我看你身后背着剑,你是几岁开始练剑的?师从何人呐?” “我四岁起跟着师父学剑法,如今已有十二年,我师父是若关山。” “若…关山?!是那个有着‘崔嵬出,诸邪退’之称,话本子里都叫他‘冷面仙君’的若关山吗?” 若见微点点头,目光中带了点温和:“师父他人很温柔的。” “……”话本子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杜衡赞叹道:“先前我听你的姓便觉得耳熟,原来你真的是若关山的徒弟,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他话里话外都是吹捧之意,就差没把若见微吹到天上去了,可惜被夸奖的对象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回道:“我还差师父很多。” 杜衡腹诽道,年纪轻轻就这么凶残,居然还说差他师父很多,这师徒俩都是些什么人呐! 眼看着天色渐晚,今日不会有进展了,杜衡领着若见微往他那破庙而去,快出城时他才反应过来:“额那个…见微呀,你晚上住哪儿啊?” 若见微理所当然道:“我住客栈就好,明日再去找你。” 第55章 好,有钱就是任性,是他多虑了。 两人在城门口分别,杜衡带着对人生的怀疑回了自己的破庙。 若见微第二日如约前往杜衡的破庙去找他,谁知庙里却空无一人。 “杜衡?”若见微喊道,他环顾四周,发现桌上的半根烤地瓜没有了,而一旁作为“地铺”的地方整齐地叠着几件旧衣服,露出了作为“床”的木板。 若见微定睛细看那“木板”,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昨天未及细看,今天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木板,而是…这小破庙的门板。 这样睡觉真的没问题么?若见微看着地铺旁熄灭了的火堆,万一走水了怎么办? 颍川城西有一处街道名为“花眠”街,听名字便知晓这街上都是干什么的,杜衡昨日未领着若见微到这里查探,实在是他觉得小仙君走在这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花眠街上有一座楼叫“玉笙”楼,正是颍川城内最大的青楼。杜衡自楼前经过,正遇到不少喝的宿醉的人从楼里出来。 闻到他们身上的酒气与混杂着的不知什么气味,杜衡眉头皱了皱,避开那些东倒西歪的人,径直来到了玉笙楼的后院,熟门熟路地从一面墙上翻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正坐在院中,手上绣着一块丝帕,听到声响头也不抬地骂道:“哪家的毛贼白日里翻别人的院墙?!” 杜衡落了地,笑嘻嘻回道:“是我呀,青萍姐姐。” 青萍眼内的怒气顿时化作了笑意,起身道:“小五?你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杜衡从怀中掏出一盒胭脂递给青萍,道:“上次姐姐托我买的胭脂,我给姐姐带来了。” 看着青萍打开胭脂盒后欢喜的样子,他又接着道:“本想昨天就给姐姐送来的,谁知…” 他说到这儿突然没了声,青萍看着他一脸憋屈的样子,忍不住笑道:“遇到什么事了,把我们‘杜半仙’气成这个样子?” “唉,别提了,”杜衡坐到桌前,苦着个脸道,“自我做‘半仙’这么多年,纵横几座城,都顺风顺水,姐姐是头一个识破我伎俩的人,可昨日城里来了个小仙君,直接到了我庙里,说要找我除魔,我哪里会呀,那小仙君看穿我的搪塞,就要拔剑打我…” “别看他长得俊俏,打起人来真狠呐,”杜衡没好意思说自己被若见微钉在墙上的事,夸大其词地编造了一番自己和若见微大战的场景,最后指着自己衣服后领道,“喏,姐姐为我做的衣裳都被他的剑勾破了。” 青萍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小仙君这般厉害,以小五你那怂样,该不会是单方面被人家吊打吧。” 杜衡:“…!” 青萍又问道:“后来呢?” 杜衡看着她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点后悔自己一股脑儿说出来了,他只好接着道:“后来…我答应他帮他查清城里的妖魔,他答应帮我保守秘密。” 青萍捂着嘴作势嘲笑道:“不得了,让咱们的‘杜半仙’这般妥协退让,这位小仙君不简单呀。” 杜衡一脸怨念地看着她。 青萍笑够了,这才正色道:“好啦,把你这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就当给你受伤的心灵做个补偿了。” 杜衡把外衫脱下来递给青萍,道:“劳烦姐姐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劳烦。”青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这位小仙君呢。” 她说完神色又有些黯然,自嘲道:“不过仙家之人,大约也瞧不起我们这些人吧。” 杜衡看着她脸上的落寞,有些不忍,忙安慰她道:“姐姐想这么多做甚,实不相瞒,那小仙君打人凶残,又不会聊天,当真无趣极了,无甚可看的。” 他冲青萍眨眨眼道:“我比他好看多了,还能给你挑喜欢的胭脂,你怎么不想着多见见我呢。” 青萍被他一通歪理逗乐了,瞪了他一眼道:“你呀…” 第 29 章 误入 杜衡又同青萍说了些话,这才离开了花眠街往回走。 待他回到破庙时,正看见若见微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他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咽了咽唾沫才撑起个笑脸开口道:“早啊,见微。” 若见微仍然盯着他,冷冷地开口道:“你去哪儿了。” “哎呀…我…去吃了个早饭,”杜衡讪讪笑道,“我这不是饿得慌嘛。” 若见微看他身上只穿着内衫,莫非早上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去吃饭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杜衡,半晌起身向他走近道:“走罢。” 走至身边,他才闻到杜衡身上有一股香味儿,弄得他鼻子一阵难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没事吧,见微,莫不是着凉了?”杜衡关切地问。 “无事,只是被你身上的味道呛到了。”若见微摸了摸鼻子。 杜衡抬起袖子闻了闻,才发现自己身上真的有香味,应该是在花眠街时沾上的,他顿时有些尴尬,忙道:“额…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换件衣裳。” 若见微点点头,不一会儿就看到杜衡穿着件旧道袍重新出来了。 “……” 看着若见微疑惑的眼神,杜衡挠挠头解释道:“职业需要,职业需要哈。” 两人往城中走去,杜衡将那道袍的两只袖子拢在一处,开口道:“我说见微呐,你看我们昨日在城中探查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收获,这城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56章 “…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或许觉得一日没什么,可对我们这些讨生计的人来说,一日荒废便吃不上下一顿饭了啊…” “…所以我还需得去挣钱,要不你…” 若见微打断他的话:“你还要去坑蒙拐骗?” “……”杜衡道,“别说的这样难听嘛,昨日你也听到了,我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忙啊,怎么能说是骗呢。” 他继续可怜巴巴道:“我昨日带着见微你在城中转了一天,今日已经吃不上晚饭了。” 若见微看他可怜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好像确实是自己拉着他探查的,他刚要开口,就听杜衡又道:“不然,我带着你探查,你付我工钱可好?这样我们二人岂不是双赢?”www.52tuishu.com 这话听着好似有点道理,若见微点点头问:“那我应该给你多少?” 嘿嘿,这小仙君上钩了,杜衡装模作样地掐手算了算道:“我给你便宜些,一天一两银子怎样?” 若见微想了想自己所剩的银钱,觉得没有问题,便答应道:“好。” 这小仙君果真有钱!杜衡暗叹道,看来又能大挣一笔了。 他脸上立马堆上了讨好的笑,道:“那我今日再带你细细探查一天!” 他现在巴不得让若见微多留在城中几日,赚他个盆体满钵。 昨日杜衡只是带着若见微在城中各处转了转,今天因着得了好处,他便更加卖力地为若见微介绍起来。 他们来到西市上,杜衡道:“昨天见微你肯定没详细看这西市上的小摊,这里面可有不少好东西呢。” “那卖糖人的老爷爷手可巧了,什么东西让他看上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 “昨日带你去吃的那面摊摊主家有个小儿子,我还见过呢,是个小胖子,我当时就说这孩子将来定是个富贵命!” “…不好意思扯远了,啊这个你一定没见过吧,这是…” 若见微看他絮絮叨叨哦地讲了一大堆,总觉得今日杜衡热情地过头。 此时杜衡从一个小摊上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道:“见微你快尝尝这个,颍川城的红豆饼,我去过的好几座城里面数这家的最好吃了。” 若见微接过那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放着几个圆形的酥饼,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顿时尝到了一口的红豆的甜味与饼的香味,细细咀嚼过咽下去后,他才开口道:“确实不错。” “对吧对吧,我眼光一向很不错的,有一次…”杜衡又吧啦吧啦地讲了许多,若见微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将几个红豆饼都吃掉了。 杜衡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讲解了许多城中的事,后来他自己也饿了,就拉着若见微在小摊上转悠,撺掇着若见微买了不少小吃。 若见微下山后忙着除魔驱邪,还是头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带着市井气的事物,他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便跟着杜衡到处逛了起来。 此时若见微正在街上站着,等杜衡去前面的小摊上买甜点,他手里正拿着个杜衡给他买的糖葫芦,一口一口地吃着。 忽然,“照夜”剑一阵颤动,若见微猛地一抬头,就见一个黑影自屋顶上一掠而过,他心下一惊,顾不得其它,喝道:“休走!”而后脚尖点地,便直直掠上了屋顶,朝那黑影追去。 若见微追着那黑影在屋顶上飞掠,见那黑影速度极快,他忙催动身后“照夜”剑出鞘,直向那黑影刺去,就听“噗”的一声剑锋刺入□□的声音,那黑影一顿,而后拔出刺在身上的剑,继续向前跑去,几个起落之间落了地,转眼便没了踪影。 若见微追至那黑影落地之处,“照夜”剑已归鞘,上面沾了些黑血,而黑影已不知去向。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陌生的街道,两旁立着不少楼阁,有姑娘正倚在窗前朝着他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若见微疑惑极了,昨天杜衡并未带他来过这里,而那黑影却逃到这处,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座小楼,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香气,直把他熏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等到再抬头看时,却见身旁围满了浓妆艳抹的女子,纷纷开口朝他调笑道:“好俊俏的小郎君!” “看着嫩嫩的!” “现在还是白天呢,这小郎君怎的就到楼里来了?” 更有大胆的直接上手摸上了若见微的脸:“这皮肤白净净的,怎的比我还好?” 还有拉住他身子的,暧昧道:“既然来了,便让姐姐好好疼疼你…” 若见微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他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被人触碰后脸上显得愈加冷淡与不耐,眼中却满是疑惑与不安,看起来就像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一群女子拉拉扯扯的就要把他往里面带,他一边拂开放在他身上的手,一边忙道:“打打打打扰了各位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说着旋身一跃,也不管衣服有没有被扯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小楼。 若见微站在街上,脸上还是冷淡的表情,心里却没由来的一阵火气,他方才在楼里闻到的香味分明就和杜衡身上的一样,那家伙居然是到这里来了,却骗他说去吃早饭,而且这个地方他都没有同他提过! 第57章 他莫名想到了杜衡被一堆姑娘围在中间的场景,顿时觉得更气了,愤愤地将手中的糖葫芦咬的嘎嘣响,身上散发着一股冷气,旁边经过的人纷纷绕道而行。 杜衡郁闷极了,他不过是去买了个吃的,怎的一回身就找不到若见微的人影了。 “大爷,方才在这里站着的白衣少年呢,您可看到他去哪儿了?”他说着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和我差不多高。” “抱歉呐,我不曾注意。” 一旁的妇人对他道:“那小郎君我看到了,‘嗖’的一下飞到屋顶上,然后就不见了。” 她领着的小孩嘴里喃喃道:“神仙哥哥,神仙哥哥!” 八成是有线索了,杜衡想,他更郁闷了,去追查线索也不和他说一声,他现在可是傍着这棵“摇钱树”呢,这下可好,把人给弄丢了。 他怀里揣着个纸包,在街上转悠,又不敢走远了,晃了半天走到街旁一个行乞的老人身边,往那老人面前的碗里放了些铜钱,然后在他身旁坐下了。 “老人家,在您这儿借个位置,我等人。” 那老人似是睡着了,并未理他,他便又自言自语起来:“这小仙君真是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怜我‘杜半仙’一世英名,就栽在了他手上…” 若见微吃完了糖葫芦泄愤,心情才好些,他在街上走着,打算先回去找杜衡。 便在这时,耳旁突然响起一阵惊呼:“有人抢劫啦!” 他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女子正追在一个壮汉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道:“来人呐!抢钱啦!” 眼看那壮汉越跑越远,就要将女子甩在身后,若见微飞身一跃,落在了那壮汉身前,那人见状脚步一转,向一个小巷子跑去,若见微抬脚追去,拐进巷子里时,正看到那汉子吃力地翻着墙,他掠上前去,将那汉子一把拽了下来。 壮汉被摔了个四脚朝天,抢来的钱袋也掉在一旁,若见微俯身捡起来,发现是一个绣着花纹的小荷包,正在此时先前那女子也追了上来,若见微拍了拍荷包上的尘土,将之还给了女子。 那女子来不及接过钱包,先跑到那摔在地上的汉子身旁,狠狠踹了他几脚,口中骂道:“臭流氓,看你还敢抢老娘的钱!” 若见微被这景象惊呆了,那女子踹够了,才抬起头来,扶了扶头上的发簪,接过若见微手中的钱包,柔声对他道谢:“多谢小郎君相助。” 她此时一副柔弱的模样,与方才的泼辣简直天差地别,若见微差点震惊到忘了收回手去。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言谢。”若见微半晌才开口道。 那女子此时才注意到他身后背着的长剑,道:“我道是为何呢,原来帮我的竟是个小仙君,难怪身手敏捷。” 若见微忙道:“姑娘见笑了。” “哎,不必张口就姑娘的,我叫青萍。”那女子眼带笑意,“小仙君帮了我的忙,我倒不知要如何感谢呢。” 若见微道:“青萍姑娘不必记挂在心,倒是在下有事请教。” “你说便是。” “敢问此处…是哪里?” “噗嗤!”青萍掩嘴笑了出来,“小仙君连这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若见微认真看着她道:“请姑娘解惑。” 青萍看着他的模样,分明是被哪家楼里的姑娘请进去过,却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她暗道自己险些被杜小五那小子的鬼话给骗了,这小仙君当真是可爱的紧,面上仍是笑着回道:“小仙君看样子是刚来颍川城,你不如去问问领你来的人。” 她看着若见微脖子上的印子,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道:“你帮了我的忙,我将这帕子赠你,记得给自己擦擦。” 她说完冲若见微一挥手,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径直走了。 留下若见微在原地一脸迷茫:为何要给他帕子?擦擦什么?还有…这位青萍姑娘如何断定他是有人领着的? 第 30 章 小五 若见微本来打算将手帕还给青萍,可他一愣神的功夫,青萍早已拐出巷子混入了人群中,待他追出去时,已看不到青萍的身影了。 他只好先回去找杜衡,说不定杜衡认识的人多,再经由他还给青萍也可。 杜衡坐着等若见微多时,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待到感觉有人轻拍自己的肩膀时,他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道:“见微呐,你可是找到线索了,怎的去了这么久…” 他话未说完,先定睛看到了若见微现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小仙君呀,你这是去哪儿除魔了,怎么一副被非礼过的模样,哈哈哈…” 只见若见微此时衣领不整,袖子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脖子上还蹭着不知是谁沾上去的脂粉,偏偏他本人还未察觉的样子。 杜衡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抬头看到若见微发黑的脸色,连忙收敛了笑意,闭上了嘴。 若见微看着他冷冷开口道:“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可疑的黑影,遂追了上去,一路跟着那黑影来到一条未曾见过的街上。” 杜衡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 就听若见微接着道:“那黑影不见了踪迹,我本欲进入街旁的楼里查探,谁知楼里的姑娘一下围了上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杜衡立马反应了过来,若见微正是去了花眠街。 第58章 若见微看着他质问道:“你昨日明明说带我将城中各处都探查了一遍,为何我今日却不知那条街?” “额……” “你早晨说是去吃早饭了,为何我在那条街闻到了与你身上一样的味道?” “这……” “那条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楼里的姑娘都那般的…热情?” “额…这个嘛,”若见微慢慢逼近杜衡,背后“照夜”出鞘半寸,杜衡只好老实交代了:“其实,那条街叫花眠街,街上都是些…青楼楚馆。” 若见微似是愣了一瞬,杜衡看着他神色,小心翼翼道:“我这不是觉得小仙君的风格与花眠街不适合,而且我也没感觉那条街有什么古怪,所以,就没带你去…谁能想到,那里真的会有问题呢…” 若见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怒道:“你险些误了大事!” “啊是是是,是我不对,”杜衡忙道,“我这就带你再去仔细查查。” 若见微一拂袖就要动身,杜衡又拦住他道:“等等等一下见微,我先帮你…把脖子上的脂粉擦掉吧。” 他说到最后又开始憋笑,若见微面上一黑,随即又想起一件事,对杜衡道:“我在街上碰到了……” 他将遇到青萍之事与杜衡说了,杜衡听完惊道:“你碰到了青萍姐姐?!” 若见微点点头,又从袖中拿出个手帕道:“我本想着,若你与她认识,便代我将这手帕还给她。” 杜衡接过那手帕,道:“岂止是认识,我与青萍姐姐熟得很,以我与她的交情,这帕子你不用还她了,我再给她买盒胭脂送过去就好了。” 若见微看着他没说话,杜衡看他神色,不知为何又开口补充道:“不是,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青萍姐姐是我来到颍川城后对我颇为照顾的人,她比我大两岁,我与她便以姐弟相称。” 若见微仍是没说什么,杜衡却莫名觉得他心情好了些,便道:“你别动,我帮你擦擦脖子。” 他想到若见微不让别人碰他,先试探着问了一句:“我…擦了啊。” 看若见微站着没动,是默许的意思,他便靠近了些,低下头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若见微的脖子。 杜衡垂着眼,温热的吐息喷薄在若见微脖颈上,若见微感到有些细微的痒,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杜衡纤长的睫毛,随着动作不时颤动一下,他便也跟着轻轻地眨了眨眼。 杜衡领着若见微来到一处卖脂粉的摊子前,在一堆各种颜色的胭脂中挑了半天,选了一个出来,向那老板付了钱。 若见微手里拿着先前杜衡买的甜点,被那一摊五花八门的颜色晃晕了眼,看着杜衡熟练的同那老板攀谈挑选,心中莫名对他多了一份佩服。 两人来到花眠街上,杜衡果真详细地同若见微讲了起来:“这是天香楼,这是翠袖阁,这是竹枝馆……” 若见微听得瞪大了双眼,他以前只在杂书中看过青楼的些许记述,或是在名人的趣闻轶事里听到对这些风月之地的提及,今日才算见了真面目,许是有了先前的不快经历,他此刻看着楼前的姑娘,觉得有些头大。 他俩此时走到一座大楼前,已有几辆轿子停在了楼门口,若见微看着牌匾上的“玉笙楼”三字,听杜衡说道:“这是颖川城中最大的青楼——‘玉笙楼’,青萍姐姐就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点犹豫,问道:“见微你…要与我一同去看看青萍姐姐吗?” 若见微看向他,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同你一道了。” 杜衡看着他澄澈的眸子愣了一瞬,随即失笑道:“诶。” 若见微抬脚就要从大门进去,杜衡忙把他拦住了,笑道:“别呀,小仙君,你不会是还想被楼里热情的姑娘们‘招待’一番吧。” 他说完还冲若见微调皮地眨了眨眼,若见微一顿,哑了半晌,才道:“那要怎么进去?” 杜衡神秘道:“跟我来。” 若见微被他引着绕到了楼后院的一面墙前,看着杜衡熟练地翻了上去,回过身来冲他伸出了手。 若见微一阵无语,他没理杜衡向他伸来的爪子,脚尖点地轻轻一跃,便落在了杜衡身旁。 “……”行吧,杜衡撇了撇嘴。 两人翻进了院子里,若见微看到院中种着几棵桃树,旁边晾着件衣服,正是杜衡昨天穿的那件,所以他早晨是到这里来了吗? 杜衡轻手轻脚走到青萍房门前,敲了敲门。 就听屋内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今日还让不让老娘好好休息了!” 青萍“唰”的一下打开了屋门,正见杜衡朝她挥了挥手,身后还跟着个若见微。杜衡道:“青萍姐姐!” 若见微也跟着道:“青萍姐姐打扰了,我与杜衡正是来看你的。” 青萍脸上怒气散了个干净,笑道:“原来是小仙君,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杜衡在一旁道:“他要还给你那手帕,我说帕子不用还了,只消再给姐姐挑盒好胭脂就成。” 他说着掏出了胭脂盒,递给了青萍。 青萍接过了胭脂,眼里笑意更盛,将两人领到院子里坐下,道:“你们先歇歇,我给你们拿些好吃的来。” “姐姐不必麻烦了,”杜衡道,“我与见微刚吃饱了才过来。” 第59章 青萍看向若见微,就看他举起手中的甜点道:“他在街上买了不少。” “光吃甜的怎么行呢,”青萍还是坚持要给他们拿吃的,“吃些别的解解腻才好。” 不一会儿青萍端来了些水果,与两人围坐在院里的桌前,一边招呼两人吃,一边说道:“今天早晨小五还跟我说起小仙君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她看向若见微笑道:“小五还跟我说小仙君没他好看,我看你比他好看多了。” 杜衡假装埋怨道:“姐姐怎能这么说呢。” 若见微有些不好意思:“青萍姐姐叫我若见微就好。” “好啊小若,”青萍大方道,“你都已经随小五叫我姐姐了,我自会照顾你的。” “姐姐,人家见微来这里查探妖魔,过几天就走了,你照顾他干嘛,多照顾照顾我呗。”杜衡叼着一颗果子,嘟囔道。 青萍不与他胡搅蛮缠,只叫若见微多吃点,若见微婉拒道:“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来此除了看姐姐,还想查探先前追踪到的妖魔线索,便不久留了。” 杜衡也道:“是啊是啊,我还要带他去四处看看,姐姐先去休息吧。” 他说着顺手拿了满怀的水果,笑道:“姐姐的好意我替他领了。” 两人又与青萍说了几句,这才离开了玉笙楼。 若见微与杜衡在街上走着,半晌开口道:“方才我听青萍姐姐叫你…小五。” “啊,这个呀,”杜衡道,“其实我以前叫杜五,后来在颍川城中遇到了青萍姐姐。她虽是风尘女子,但从前也是个书香门第的大小姐,知道许多事,熟悉了之后,我便叫姐姐教我读书,识了不少字,这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杜衡。” 他接着道:“你别看青萍姐姐性子急,都是为了生计不得已变成了这样…”他说到这里,灰眸中有淡淡的光闪过。 曾经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恨不得永远护在身后的人,最终却因为家道中落,被迫沦落风尘,青萍她心里…必定不好受。 若见微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杜衡带着若见微在各个青楼楚馆中查探,若见微一开始看他翻别人院墙还有些异议,到后来倒是翻得比他还快。 修者本就身法非同一般,若见微一身白衣,轻飘飘掠过院墙,直叫杜衡看呆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这件事做得如此赏心悦目的。 不过墙虽翻得愈加熟练,事情却一直没有进展,若见微跟着杜衡,被迫听了不少墙角,此时已将入夜,街上楼中渐渐热闹起来,美人怀,温柔乡,温香软玉,佳人在侧,言笑晏晏,红绡帐暖,直叫人沉醉其中,忘却烦忧。 若见微听着房中的声音,眉头紧皱,又看杜衡在一旁一边吃果子,一边听得起劲,心下愈加烦躁,一把拉起兴致勃勃的那人,冷冷道:“走罢!” “哎哎见微你轻点儿啊…”杜衡被若见微扯着走了一路,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看起来像是哪家楼的后门处,便看到两个人抬着个简陋的担架走了出来。 担架上放了个破旧的裹成一团的竹席,两人走动间,一只布满淤青的细胳膊从席子里露了出来,经过若见微身前时,他看到了竹席里露出的一张极为年轻的姑娘的脸,她还画着浓妆,大睁着眼睛,一副极为惊恐的神情,就那么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突然一个手掌伸到若见微眼前,将他与那骇人的面孔隔绝起来,杜衡轻声道:“别看了。” 若见微张了张口,那两人抬着那姑娘往城外去了,杜衡这才放下了手。 “这是…”若见微看向他,嗓子有些干。 杜衡看着他那双不染纤尘的墨色的眸子,他分明还不知这世间的寒凉疾苦…… 杜衡缓缓开口道:“这些事,在这花眠街上最常见不过了…这些女子每日浓妆艳抹地迎接那些恩客的光顾,不过是为了‘生存’二字,可惜那些身份高贵,衣着华丽的老爷、公子,却从未将她们当作人看,只当是些新奇漂亮的物件,用完了,坏了,便扔了,再找下一个…可怜这些姑娘,一辈子就这么搭进去了……” 他的话中含着悲凉与无奈,又带着些自嘲道:“罢了,我们这些人,谁不是这般挣扎着活着呢…” 若见微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杜衡的灰眸中倒映着眼前的灯火,他身上却透着深重的悲伤。 两人找的累了,一起坐在一处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杜衡看起来有些沉闷,若见微有心想开口说几句话,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愣愣地盯着月亮看。 最后还是杜衡先开了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对夫妇,他们住在偏僻的小山村里,一日上山打柴的途中,在山上的老寺庙里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这个婴儿看着只有几个月大,小脸被冻得发紫,低声细细地哭着,最为奇特地是,他的头发是银色的。 夫妇俩收养了这个婴儿,两人没读过什么书,农夫姓杜,家中已有了四个孩子,便给这孩子起名“杜五”。 小杜五渐渐长大了,可因为一头的银发,平日里没有人和他一起玩,他从旁人的交谈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他很懂事,从不惹是生非,在家中总是帮阿爹阿娘做事,虽然别人不喜欢他,可阿爹阿娘一直待他很好,他觉得这就足够了。 第60章 有一年,村里闹了饥荒,地里长不出庄稼,有修者来看过了,说是地脉有损,这一带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于是村里的人开始举家迁徙,老杜一家也不例外。 可是背井离乡之后,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跟着大部队漫无目的地走着。日子久了,村民们带的粮食渐渐不够了,不断有村民倒下,迁徙的部队里的人一减再减。有狠心的人家,为了多留几口粮食,将幺儿卖给了经过的城池里的人,或是专门倒卖人口的人牙子,孩子的哭声响了很久,他们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杜一家的粮食也渐渐不够了,有人劝他们,放弃吧,反正这孩子也不是他们的,夫妇俩没有答应,他们说话的时候,杜五就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一声也没吭。 渐渐地入了冬,众人仍没有到达目的地,却先有人受不了天寒永远的留在了迁徙的冬天。 杜家的老四也病倒了,夫妇俩用了很多药,他都没有好转的迹象,食物在减少,买药要消耗钱财,生活的重担压得一家人逐渐喘不过气来。 夫妇俩开始吵架,一吵就是很久,女人歇斯底里地吼着,男人压着声音骂着。每当这时,杜五便在一旁静静地给四哥熬着药,他听着耳畔止不住的吵架声,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四哥。 快好起来吧,杜五心里想道,四哥好起来,阿爹阿娘就不会吵架了。 争吵持续了很久,终于有一天,老杜顶着红红的眼圈,来到了杜五面前。 “小五,今天和爹爹上街去好吗?”他强压着话语里地颤抖,装作无事地道。 杜五抬头看着他,灰色地眼里亮晶晶的:“好啊。” 老杜拉着杜五在街上走着,他低头看着身旁的孩子,不知不觉,这孩子已经有他一半多高了,他想起刚捡回他时,这个孩子小小的,像个瓷娃娃一样,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要好看。 他想起这么多年,小五一直乖乖的,从不捣乱,还总是帮他的忙,他是个好孩子呀。 他想了很多,直到身旁人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阿爹,我们要去哪儿啊?”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老杜深深地看着杜五,他最终下定决心道:“小五,阿爹去前面给你四哥买药,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杜五看着他,点点头乖乖道:“好啊,小五在这里等着阿爹。” “阿爹回来之前都不要乱走啊,记住,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杜五道:“小五知道了。” 老杜放开他的手,他不敢看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他怕他会心软,他没有再看杜五一眼,转过身落荒而逃。 杜五在原地等了好久,身旁人来来往往,有不少人看着他悄悄议论着,他都没有在意,只是低着头玩着自己破了口的袖子,安慰自己道,阿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老杜给他带了些干粮,他舍不得一下吃太多,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吃上一小口,后来实在有些累了,就靠着一旁的柱子,坐在地上,等着阿爹回来。 有乞丐从他身旁经过,他看那人饿的形销骨立,就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那人一些,那人对他道了谢,坐在他身旁问道:“小朋友在这儿等谁呢?” 杜五不和他说话,他坐了一会儿便又离开了。 杜五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都没有见到阿爹的身影,等到清晨温暖的阳光再次照在他身上时,他突然明白过来。 他再也等不到阿爹了。 第 31 章 问佛 杜五吸了吸鼻子,他并没有感到太难过,好像知道这一天早就会来到。 他没有朝着阿爹离开的方向走,也没有回头往来时的路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随着逐渐增多的人流出了城。 他开始在各个城池流浪,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起初他还有阿爹留给他的吃食,但是那些很快就吃完了,他开始随着那些流浪汉一起,四处讨些别人留下的或者施舍的饭菜。后来他知道给人打工可以赚钱,赚了钱就可以填饱肚子,可他太小了,没有人愿意找他打工。 有一次,他路过一座小寺庙,老住持见他饿得面黄肌瘦,便收留了他。他难得吃上一顿饱饭,向老住持道谢,问他该如何报答,老和尚垂眼看着他,只道:“施主与我佛有缘。” 几年过去了,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泊着,在一座城里,他碰到了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神棍。 两人挤在一间破屋檐下,一个瘦得猴儿似的,看着风一吹就要倒,一个老眼浑浊,站都站不起来,看起来行将就木。 那老神棍难得见着个人,喋喋不休地同他讲着自己曾经“算命卜卦”的丰功伟绩,杜五大多没听进去,冬天太冷了,他蜷在角落,努力用身体给自己取暖。 老神棍讲完了,一双浑浊的眼看向他,费力地道:“你…与我…有缘…” 杜五不理他,怎么谁都上来就跟他说与他有缘,缘分是什么东西呢,有缘又能如何呢? 他如今不还是孤身一人。 那人继续道:“待我死后…我的这些家当…你便拿…拿去吧…” 他喃喃道:“其实我所说之事…都是…是骗人的,但…但…我确实…是靠着骗人…生存的…,不论是靠辛勤劳作…靠坑蒙拐骗…靠敷衍谄媚…还是……” 他看着杜五,眼中的光在慢慢熄灭:“……我们这些人,不都是这般…挣扎着…活么…” 第61章 他说完便断了气,杜五愣愣地看着他。 那老神棍死在了最冷的冬夜。 小杜五连拖带拽地将那老神棍的尸体带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他们这些人,生前怎样挣扎过,死后都是一卷席子一裹,被丢入这万人坑,然后再被世人遗忘。 他拿走了老神棍的“家当”,那其实就是些破旧的衣服,还有几卷书册,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符文,还有几枚铜钱。 这便是老神棍留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了。 杜五试着画了几个那些符文,竟真叫他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有一个符文在他停笔后,光芒一闪,纸上有火舌掠过,顷刻间将他捡来练习作画用的纸都烧了个干净。 ……倒也不必这么厉害。 他渐渐发现了自己于术法上的领悟,他靠着从那书册里抠出来能用的简单的术法,加上他一头奇特的银发,成功唬住了不少人,混成了个“小神棍”。 杜五靠着这法子,在几座城里都混得如鱼得水,他渐渐长大了,术法有所长进,不过他后来发现,那老神棍的书册里能使出来的术法也没几个,故而主要长进的,还是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给自己起了个“杜半仙”的名号,几年来倒也挣了些钱。 他在一座城里不会留太久,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与其熟悉之后再难割舍,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多做停留。 来到颍川城时,杜五已经十三岁了。 他如同以前一般,先在城中摸索观察了一阵,才在西市上开了个算卦的摊子。 城中人觉着新奇前来算卦,他凭借对人言行的观察和背景的了解,成功坐稳了“杜半仙”的称号。 这一日,他如往常一样在摊前打着瞌睡等生意,就见一个穿着襦裙,头戴幂离的女子坐到了摊前。 杜五立马打起了精神,温声道:“敢问这位姑娘是想要算命卜卦呢?还是想要通晓前尘呢?” 那女子笑道:“我不想知道前尘,我想算算我的未来之事。” “那请姑娘伸出手来,让在下一观。” 杜五还不曾在城中见过这女子,他暗自打量着,这些年来他见识长了不少,能判断出这女子身上的衣裙料子乃是上乘,他盘算着开口道;“我观姑娘手相,姑娘乃是命带富贵,将来一定会嫁个世家公子,夫妇恩爱,子孙满堂。”平常女子所求,不过如此。 谁知那女子听了却笑道:“你说错啦,我道是有些真本事的人呢,原来是个小骗子。”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杜五做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拆台的,忙追上去道:“好姐姐,你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试试别的啊,我会的可多了。” 那女子不理他,只一味地往前走,杜五跟着她好声好气讲了一路:“好姐姐,你再看看嘛,我这生计也不容易,方才的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呐。” 那女子在一座楼前停了脚步,对他道:“我要回去了,你走吧。” 杜五抬头看到门上的“玉笙楼”三个字,才知道自己完全错了。 第二日,青萍同往常一样起床出门,却发现自己院子里蹲了个人。 她走过去将那少年拽起来,奇道:“你大早晨的进我院子里干什么?”还有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却见杜五变戏法似的,手中出现一个胭脂盒,对她笑道:“好姐姐,昨日是我不好,这不是给你赔礼来了。” 他将那胭脂盒放到青萍手上,青萍还未开口,就听杜五又道:“姐姐收了我的胭脂,就是答应我不会将我骗人的事情说出去了。” 青萍手拿着胭脂,看见杜五嘴角一抹狡黠的笑,无奈道:“真是个鬼灵精。” 杜五看着她,神情有些委屈道:“姐姐看我每日都辛苦的很,给我留个吃饭的饭碗吧。” “好吧好吧,我不说出去,这样总行了吧。”别再对她撒娇啦。 杜五眼里立马亮起来:“谢谢姐姐!” “叫青萍姐姐。” “诶,我叫杜五,谢谢青萍姐姐!” “哈哈哈小五好可爱呀。” 自那日起,杜五没事的时候便往青萍那儿跑,青萍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也替她在城中物色。两人逐渐熟络起来,杜五这才知道,青萍原本也是个世家的大小姐,只是因为家道中落,父母早逝,她无依无靠,最后辗转流落风尘。欞魊尛裞 她同杜五说这些时,脸上是一副与平日的直爽截然不同的忧郁,杜五感到了一份相似的孤单与无奈。 有一日,杜衡来找青萍时,正看到她将一些泛了黄的书本拿到院子里晒。 “哇,”杜五赞叹道,“这么多书,都是姐姐的吗?” “是我父亲的书,”青萍看他眼中冒着精光,有些好笑。 “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她说到这里,神情有些黯然。杜五知道她想父亲了。 “我都没有读过几本书诶,”杜五真心道,“姐姐可以教我吗?” 青萍看着他道:“小五想学,我自然可以教了。” 杜五在青萍这里读了不少书,有不懂的,青萍就会给他讲解,她父亲的藏书里既有凡间世家经典,也有仙门百家的记载、九州之上各地的奇闻异事,五花八门,直叫杜五开阔了眼界,心中对青萍又佩服了几分。 第62章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1】,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说,人们在荷屋上覆盖芷草,用杜衡缠绕四方,以此来迎接神者的降临。” “杜衡?” “嗯,杜衡是一种香草,可以入药,有镇静的作用。” “唔…那我以后,就叫杜衡好了。” 杜衡讲完了往事,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也许是今日看到的老乞丐、死去的姑娘勾起了他的情绪,也许是这些事在心里埋了太久,除了青萍之外他还没有同别人讲过,也许是……若见微与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若见微转头看着他,开口道:“杜衡是个好名字。”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杜衡没有看他,只是嘴角扯出个无所谓的笑:“你不必安慰我啦。” “是真的,”若见认真地看着他,“小五…也是个好名字。” 杜衡偏头看他,若见微的眼里盛着月光,他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 “唉,”杜衡突然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若见微跟着杜衡一直走到了城门口,杜衡道:“今日就在此分别吧,我们明日…” 若见微看着他道:“我和你回去。” “哈?”杜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我没听错吧,见微你…要和我回去?”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城门:“去我那破庙?” 若见微点了点头。 “不不不,”杜衡觉得他疯了,“不是,小仙君,你要去我那儿住?我那破庙里连个床都没有,怎么让你住呐?!” 若见微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杜衡与他对视良久,败下阵来道:“算了算了,算我服了你了,走吧。” 他破罐子破摔地率先向城外走去,心里却在咆哮:“救命,就他那破庙,今晚要怎么安置这个小仙君啊啊啊!” 这间破庙是杜衡来到颖川城后发现的,虽然有些破旧,但总归是个栖身之所,而且比他之前住的地方宽敞多了。 他自己动手修补了屋顶,又仔仔细细地将那蒙了灰尘的佛像擦了一遍,而后走到佛像前,双手合十拜道:“多谢佛爷爷收留,杜五在此叨扰了。” 他在庙里住了下来,一开始那庙门还勉强挂在门口,可有一阵子狂风止不住的吹,那门被吹得摇摇欲坠,终于撑不住倒了。 有没有门其实问题不大,反正杜衡早就习惯挨冻了,再说他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于是索性将那倒了的门板拿来垫着睡觉。 可他后来遇到了青萍,她真如姐姐一般照顾他,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第一次生出了久留的心思。 于是他在颖川城中一呆就是三年。 杜衡对他这间破庙一直都是很满意的,但是若见微说要去住,他忽然又变得忐忑的很,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杜衡第一次极不情愿地踏进了自己那破庙,若见微来过两次,倒是很自然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小仙君,我这破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你当真要在这里住?”杜衡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向他确认道。 笑话,小仙君最不缺的就是钱,有钱去客栈住不好吗? 若见微还认真在庙里环顾了一番,答道:“是。” “……我就只有一张…床,你可别嫌弃。”杜衡说着一屁股坐在那门板上,将上面的旧衣服挪到一边,给若见微留了个位置,仍是疑惑的很,“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住啊?” 若见微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只是夜里看到杜衡一个人走在前面的背影,突然就想…陪他一起。 “…方便明日一早一同去探查。”他最后硬邦邦道。 杜衡生了柴火,和若见微并排躺在“床”上,看着若见微在一旁闭上了眼,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有个人睡在自己身边总觉得怪怪的,杜衡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若见微险些要掀了被子直接将此人按在床上让他安分点,就听得身旁人一下坐起身来:“啊啊啊啊啊,我睡不着。” “见微,你睡了吗?”杜衡轻声问道。 若见微睁开眼略带怒气地看着他,这个样子就是睡着了也要被他吵醒吧! 杜衡略有些烦躁地挠挠头道:“我睡不着了,要不…咱们聊会儿天?” 若见微起身与他面对面坐着,示意他继续。 “聊些什么好呢…”杜衡一手撑着脑袋想道,“噢对了,我之前与你说过,我四处流浪之时曾有个老住持收留过我吧…” 若见微静静地听他讲着,他接着道:“那老住持说我与佛有缘,我起初是不信的。不过后来想想,我儿时便是被阿爹阿娘在庙里捡到的,走投无路之时又遇到了老住持,来到城里还找到了这处破庙…说不定,我真的与佛有缘呢。” 他看向庙中的佛像,金身佛者一尘不染,面上无悲无喜,盘腿端坐台上,俯瞰着这人世间。 “说起来…这些庙里供奉着的佛像似乎是同一人,见微呐,你知道他们供奉的是谁吗?” “是‘菩提尊’,”若见微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上的佛像,答道,“佛门的创始人,传言他是比十神更早证道成神的人,一直在世间传扬他的教义,成神之后,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佛门便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第63章 “比十神还早?那他如今岂不是…” “世间已经很久没有他的踪迹了,”若见微淡淡道,“有人说,‘菩提尊’勘破红尘,得证因果而成神,其修为高深,是大彻大悟之人,如今几千年过去,他本人或许早已窥破天道,超脱天地之外,也有人说,他同千年前参与封魔之战的十神一样,已经陨落了……” “啊…这样啊,”杜衡觉得这些事情太过高深莫测,不是他一个神棍该考虑的,他又问道,“书上都说你们苍梧山修剑,那…剑道也有创始人吗?” “…道法博大精深,开始之时并无刀、剑、卜、阵、术、法等等之区分,这些皆是道门修炼之法。只是道门创始人早已不可考,也有人推测,道门创始人或许就是一开始使用这些方法修炼的修者,后来以此道修炼之人增多,便逐渐发展成一个个门派…” “…再后来,以各种方法修炼的人逐渐分开,开始专精一道,这才有了如今主修不同道法的仙门。” 若见微说完转头向身旁人看去,就见杜衡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 “……”若见微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熟睡之人轻轻放平在床上,替对方盖上了被子。 他躺在一旁看着杜衡的睡颜,小声道:“晚安,杜衡。晚安…小五。” 第 32 章 探病 翌日清晨,两人一同前往花眠街。 杜衡走在若见微身边,心里却计较个不停:“完了完了,昨日还想着要好好捞这小仙君一笔的,结果我先把自己给卖了个干净…” “…可是小仙君昨天还安慰我来着,我骗他钱是不是不太好…” “…哎,反正他除了魔之后就要离开了,我拿他的钱,就当留个纪念好了…”杜衡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有些失落,他与若见微,不过也是萍水相逢。 他们走到玉笙楼门口,正看到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 杜衡看到那轿子,眉头直皱,撇撇嘴道:“晦气!怎么又碰上他了。” 若见微疑惑地看向他,他解释道:“这轿子是城北钱公子的,青萍姐姐喜欢他。” “钱公子是城中富商钱老爷的独子,据说谈吐不凡,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嘁,衣冠禽兽,我看就是个花花公子罢了,如何配得上青萍姐姐!这几日他又勾搭上了楼里的红袖,一看就是刚幽会完。”杜衡话里话外尽是嘲讽之意。 他有些担心青萍,便对若见微道:“要不见微你先去查探,我去看看青萍姐姐。” “一起去罢。”若见微说完,便率先向后院走去。 两人轻车熟路地翻进了院墙,却不见青萍的身影。 杜衡正纳闷,就见青萍从前楼返了回来,她的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杜衡心里一阵慌张,忙撑起笑脸道:“青萍姐姐,我…我又带见微来看你啦!” 青萍闷闷地应道:“小五,小若,你们来啦。” 她的心情低落,连若见微都察觉了出来,就见杜衡一把拉过他朝青萍道:“对…对了,姐姐,见微说他今日要请咱俩吃饭,你可一定要去啊!” 若见微看向他:“我什么时候…” 杜衡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大声道:“见微说现在就可以去,姐姐你可不能不给我们小仙君面子呀。” 青萍半信半疑地看着扭作一团的两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青萍进屋去收拾东西,杜衡连忙放开了拉着若见微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他身边弹开,道歉道:“不好意思啊见微,我一时着急就…饭钱我付就好了,刚刚也不是故意碰你的,你你你可千万别拔剑!” 他双手合十朝着若见微,面上带着五分讨饶,三分紧张,一分胆怯,还有一分试探,若见微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生不出气来了。 三人说是一会儿就去,但是等到青萍收拾打扮好出来,已是将近正午了。 他们在城东的一家饭馆里坐定,青萍今日心情确实不好,拿着菜单就是一通狂点,还对若见微介绍道:“小仙君第一次来,一定要尝尝这饭馆里的招牌菜呀!” 杜衡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粗略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吃完这顿饭就该倾家荡产了。 饭菜确实丰盛,青萍说是被请客的,却一个劲儿地往杜衡和若见微碗里夹菜,道:“你们两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要多吃点儿。” 杜衡看着碗里堆成山的饭,叹气道:“姐姐,你再夹我就要吃成猪了。” 青萍瞪他一眼,道:“不给你夹了,给我们小若夹。” “诶,姐姐不用给他夹了,”杜衡见若见微神情严肃地盯着碗里的红烧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吃不了那么多。” 他说着伸出筷子夹走了若见微碗里的几块大肉,道:“我替他吃了好了。” 青萍又瞪他一眼,吃起自己碗里的饭来。 杜衡便又夹了个糖醋排骨放到了若见微碗里,若见微抬头看他,他趁机冲对方眨了眨眼,这小仙君嫌自己碗里没有甜味呢。 若见微夹起糖醋排骨咬了一口,是甜的。 一顿饭吃完,杜衡伸手从怀里掏钱,青萍忙道:“怎么能真的让你们两个付钱,我来吧。” 说着就要拿钱,杜衡又拦着她:“不不不姐姐,还是我来吧。” “我来吧。” “我来。” 第64章 “……” “嗒”的一声,若见微将一块泛着光泽的看着分量很足的银子放在了桌上,一旁争执的两人立马噤了声。 三人吃完饭往回走时,青萍略带纠结地开口道:“小五,我想拜托你件事…” 杜衡笑道:“什么事要姐姐这般纠结,尽管说就是了。” 青萍道:“我…想托你帮我去看看钱公子,今早我碰到他,看他似是病了…” 杜衡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姐姐何必老惦记着他,我看他好得很。” “小五…”青萍眼中带了些央求的神色看着他,杜衡心里也有些服软了,可面上仍是不肯松懈。 “我带他一起去吧。”若见微在一旁应道。 杜衡震惊地看向他,青萍则松了一口气:“麻烦小若了。” 两人将青萍送回楼里,杜衡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见微你怎么答应了?” “是你要答应姐姐的,我只是代你回答。”若见微墨色的眸子看着他。 杜衡无法反驳,只得道:“…哎好吧好吧,我们去看看那姓钱的。” 两人一路走到了城北,路上杜衡对若见微八卦道:“听说那钱公子的父亲,也就是钱老爷,早年白手起家,靠着皮毛生意致富,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因年岁渐长力不从心,他便逐渐将生意交给手下人打理,自己来了这小城颍川颐养天年。” “钱老爷老来得子,我还听说他本意是要将生意传给自己的独子的,不过那钱公子志不在此,每日就是吟诗作赋,风花雪月,呵,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说着来到了钱府门口,若见微又要上前去敲门,杜衡忙拦住他道:“哎呀我的好见微,你是不是只能想到从正门进这一条道啊?” “既不是为了探查,而是专门拜访,为何不走正门?”若见微反问道。 “嗨呀,这你就不懂了,”杜衡指着那镶着金条的高门大户向若见微解释道,“你一会儿敲门时打算如何说?说我们是青萍姐姐托来拜访钱公子的?这些人家会让我们进去吗?” “……”若见微有些明白了,偏见总是难以避免,他一转身往钱府旁边的院墙走去,杜衡看了嘴角直抽。 这小仙君真是会…举一反三。 “且等一下!”若见微正要跳上院墙,就听杜衡道,“见微,你先进去看一下府中的布置,我在外面等你,一般这些大户人家,寝屋应当在府内靠后,你循着府中人的行动线索,探探那钱公子的寝屋是哪一间。” 若见微看着他道:“你怎么不进去?” “哎,我这不是没有你那飘逸的身法嘛,平日翻个墙听个墙角还行,飞檐走壁就算了吧哈哈哈。” 杜衡尴尬地解释完,就听若见微张口蹦出来一句:“我认不出来。” “……” 杜衡尚未反应,若见微伸手搂住他的腰,脚尖点地,一个起落间掠进了钱府。 “!!!”若见微带着杜衡在府中屋檐上穿梭,杜衡被迫体验了一番飞檐走壁的感觉,真是…太刺激了。 待到了府内后方的房屋顶上,若见微才将杜衡放在一旁,问道:“可看出是哪一间了?” “…先让我缓缓。”杜衡趴在屋顶上,看着府中人的行动。他的心还是跳的很快,说不上是因为被带着飞上飞下,还是因为…旁的缘故。 半晌,杜衡指着一间屋子道:“应该是这间了。” 若见微又带着杜衡落到了那屋子后的一处盲区,从这里别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前的小院里种着些兰花,还放着一座假山水池,上面还做着有水不断滴落的效果,一看就是钱公子的风格。 二人挪到一处窗边,向屋内看去,钱公子确实是病了,此刻正躺在床上休息。 杜衡看着他大吃一惊道:“他的脸…怎么回事?” 若见微眼神微沉,他也看到了,钱公子的面上黑气缭绕,这分明是…魔气。 “魔气?!”杜衡捂着嘴小声惊呼。 若见微点了点头,只是有些疑惑,他上次见到那黑影明明落入了花眠街,为何又在钱公子身上发现了魔气? “你能看得见魔气?”若见微问道。 “啊…我能看得到他面上有很浓的黑气,这就是魔气吗?”杜衡道。 若见微答:“是。”看来杜衡确实有天赋,他心想,又道;“你我先在府中查探一番。” 说完不待杜衡答应,便一把捞起对方向府中其它地方而去。 “……”杜衡觉得他已经无所谓了。 两人在府中仔细探查了一番,却并无新的发现,杜衡道:“看来魔气只在钱公子身上有。” 若见微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明这府中并无问题,关键出在钱公子身上,或许他是近日到过什么地方,沾上了魔气。” “他每日除了去酒楼,便是在花眠街…”杜衡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结合之前若见微追查过的黑影,看来…花眠街上果真有蹊跷。 “他这几日在花眠街什么地方?” “若我没记错…”杜衡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他这几日都去了玉笙楼——红袖姑娘那里。” 第 33 章 乱红 两人离开钱府时日头已快要落下去,西边一片火烧云,映得整片天空血一般的红。 第65章 杜衡与若见微又进了青萍的小院,她看着是已经等待多时了,此时焦急地上来问道:“你们回来了,钱公子他怎么样?” “钱公子他…”若见微刚要开口,就被杜衡扯了扯袖子,杜衡接过他的话头道:“钱公子他只是普通的风寒,我看他家里人给他请了郎中,没有大碍的,姐姐不必担心了。” 青萍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就听杜衡踌躇着开口问道:“姐姐在楼中,可觉得红袖姑娘这几日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吗?” “红袖?”青萍说着神色暗了下去,“我这几日没怎么见她,但听楼中其他人说,她应该一切如常。”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追问道:“怎么了?是红袖出什么问题了么?” 她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忽然联想到什么,道:“莫非…她与钱公子的病有关系?” 她两手抓住杜衡的衣袖,语气中带着担忧:“到底出什么事了?小五…你别瞒着姐姐。” “玉笙楼中恐有妖魔的踪迹,”若见微在一旁开口道,“也许与红袖有关。” 他刻意避开了钱公子身上的魔气一事,杜衡忙接着道:“楼内不安全,姐姐今晚呆在自己屋里不要乱走动。” 青萍心下稍松,点了点头,若见微又问道:“红袖姑娘现下可在楼内?” 青萍道:“她今晚不在楼中…听说是有个老爷请她到府上弹琴。” 若见微与杜衡对视一眼,杜衡道:“姐姐快回屋里去吧,我与见微去探一探。” 他俩说着要离开,青萍忙叫住道:“等一下小五!” 她转身回屋内拿出一件衣服,正是先前她说要给杜衡缝补的那件。她将衣服塞到杜衡怀里,叮嘱道:“你们两个要小心。” “嗯我们会的,姐姐放心好了,”杜衡朝她露出个温柔的笑,“再说了,见微可厉害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们将青萍安慰好,找到了红袖所在的房间。 红袖的屋子在玉笙楼的三楼,两人到时,房屋门窗紧锁,屋内静悄悄的。 杜衡试着开了开锁,却以失败告终,他回头对若见微道:“我们去找楼内的老鸨,请她替我们开个门。” 两人下了楼,此时夜色已至,楼内也热闹起来。他们自人群中穿过,杜衡虽然长得好看,但他身上穿着寒酸,故而姑娘们大多不搭理他,只是朝若见微身边聚拢而来。 杜衡见状忙一手将若见微护在身后,一边对姑娘们笑道:“好姐姐们,这位小仙君急着除魔,还请让个路,不然他生起气来好凶的。”他说着指了指若见微身后背着的长剑,姑娘们看这小仙君长得俊秀,才起了接近的心思,听杜衡这么一说,忙给他二人让开了路。 杜衡找到老鸨说明了来意,没想到那老鸨一口回绝道:“不行,姑娘的闺房岂是能随便给你开的…” 她说着打量了一番杜衡道:“…再说了,你这穷小子一身寒酸气,还想勾搭我们楼里的红袖不成?” 杜衡脸上笑意未减,还要说些好话哄哄那老鸨开门,就见若见微从他身后走出,对那女人冷冷道:“红袖姑娘与妖魔有染,吾等前来除魔,你却在此阻拦,若是延误了时机,放任妖魔祸害,这后果你可担当得起?!” 他说着身后“照夜”出鞘了半分,剑身泛着寒光,那老鸨被他气势吓得不敢再多嘴,忙带着他们去开了门。 杜衡看着那老鸨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嘴直笑,若见微扯了他一把,他连忙跟着走进了红袖的房间。 两人同时皱了眉,在外面时看不出丝毫的迹象,可是这房里…已经溢满了魔气。 若见微忙回身关上了门,随后抽出背后“照夜”,在身前划出一道剑气,刹那间如月剑光将屋内魔气荡了个干净。 杜衡在一旁暗暗佩服,又道:“看来这红袖姑娘当真有问题,不过这么浓的魔气是怎么回事?” 若见微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先在房中探查罢。” 两人分头在屋内找起来,不一会儿,杜衡在一个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件黑衣,上面还有破洞与血迹。 若见微走过来,眼神微沉:“这衣服上正是我昨天在那黑影身上留下的剑痕。” 他又道:“而我确定…昨日那黑影便是我一直追查的妖魔。” 杜衡惊讶道:“那妖魔…怎的在红袖房中?莫非红袖是妖魔?可是这也不对啊…我来颖川城时红袖便在玉笙楼了。” 若见微沉思道:“以前的红袖应当没有问题,恐怕是如今的‘红袖’并非真正的红袖…” “怎会如此?”杜衡顺着他的思路道,“这妖魔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掉一个人?它不会是吃人的吧!” “妖魔不会吃人,”若见微笃定道,“故而真正的红袖应当被它杀害了。” “可是最近城中并无命案呐,它如何能让一个大活人在众人面前无声无息的消失,而不惊动任何人?红袖的尸体又会在何处…”他说到这里,瞳孔一缩,若说让一个人无声地消失,并被众人遗忘,城外…不正有这样的地方么? 夜黑风高,颍川城外万籁俱寂,乱葬岗处更是一片鬼气森森,此时却有两道脚步声走近。 杜衡从怀里掏出几个火符,催动术法点着了,四周顿时亮了起来,他对身旁人道:“此处便是颖川城外的乱葬岗了。” 第66章 若见微走上前,看着眼前堆积的尸体道:“且找找看。” 青萍在自己屋里坐着,她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担心杜衡和若见微,一会儿又担心钱公子的病情。 她来到玉笙楼后,一直都心有郁结,可上天却让她遇到了小五,那孩子…明明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却总是对她笑言相待,给她讲笑话,陪她逛街,给她买这样那样的小物件。他看着一股神棍痞气,实际上是个温柔的人,很会留意她的喜好,照顾她的心情,她和他相处了这么久,真的就像有一个弟弟一般,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很开心。 她后来又遇到了钱公子,他是个难得的风雅幽默的人,精通诗词歌赋,会和她讨论一些诗词与书本的问题,她知道自己是在他身上找到了以前生活的影子,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和他绝无可能,可她已经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他了。 可是…她到底还是见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那天早上,当她碰到钱公子从红袖房里出来,却对她视而不见时,一向心大的青萍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但即便这样,当她看到他来找她时,她仍会止不住地高兴,知晓对方生病后,也会替他担心。 杜衡与若见微虽然告诉她说钱公子生病一事与红袖无关,可她心里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青萍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走出了小院。 乱葬岗上堆了不少新鲜的尸体,两人在其中看到了昨日被抬走的那个姑娘。 再往下翻了一阵,杜衡突然看到了一片红色的衣角,他眼皮一跳,将那上面的尸体都拨开来,正露出一个面容姣好,额上贴着红色花钿的年轻女子的尸体。 那人脖颈上有一道青紫的瘀痕,正是本该出府去为人献曲的红袖。 杜衡倒吸了口凉气,若见微走过来查探了一番,道:“她体内有残留的魔气,看来确实是被那妖魔所杀。” “这么说…现在的‘红袖’真是那妖魔假扮的,可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若见微眉间紧皱:“我方才扫平屋内魔气时,觉得其中的怨气极重,或许那妖族堕魔正是因为心中有仇怨与恨意。” “怨气?” “不错,修者之所以堕魔,要么是因为修行途□□法出了差错,要么就是因为某些事情而导致心性骤变,后者堕魔之后通常带着极深的怨气,也会变得愈发嗜杀成性。” “这么说…它变成红袖的模样,潜伏在玉笙楼,难道是为了…报仇雪恨?!” 若见微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需得尽快找到那妖魔。” “速速回玉笙楼一趟。” 两人回到了玉笙楼,若见微去向老鸨打听红袖的去向,杜衡不放心青萍,去她院子里看了一眼。 若见微在楼前等着杜衡前来会合,就见那人一脸苍白地跑到他身边,焦急道:“不好了见微,青萍姐姐她…不见了!” 若见微拍拍他的肩,道:“莫急,青萍姐姐应当不会乱跑,你想想她可能去的地方。” 杜衡稍微冷静下来,喃喃道:“对,青萍姐姐她不会乱跑的…” 他突然抬头道:“她一定是去找钱公子了…我们去钱府看看!” “好。”若见微应道,红袖也正是在城北。 他们往城北赶去,杜衡身上出了不少冷汗,他此刻恨不得生出双翅膀来。 若见微看他着急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将他揽在了怀里,随后飞身跃上了屋檐,脚下运起步法向钱府掠去。 杜衡偏头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缓声道:“谢谢你,见微。” 钱府中此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杜衡与若见微落地后,借着月光,将府中骇人的场景尽收眼底。 但见偌大的府院中遍地是尸体,地上几乎被鲜血染尽了,倒地的人面孔上还保留着死前惊恐的神色,脖子上却有两个大窟窿,有黑红的血液从其中咕咕地流出来。 杜衡脚下踉跄了一下,只见一处台阶上的血泊中掉着一个白色的物体,他跑过去捡起来看清了是什么,手一抖又将那东西掉在了地上——那正是青萍衣服上的流苏。 他几乎支持不住般地往后退去,嘴里低声道:“不…不会的…” 杜衡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钱公子的住处跑去。 钱公子的院子里早不复他们上次来时那般雅致的景象,兰花被人随意地踩折,假山碎成了几块。 若见微瞳孔微缩,想要拔剑阻止已来不及,就见一个脸上冒着黑气的女人正抬手“嘎嘣”一声扭断了钱公子的脖子,红色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身,将她的红裙染的越发鲜艳。 杜衡却来不及看她,他眼睛直直盯着院中躺着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面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 第 34 章 浮萍 杜衡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青萍身边跑去,他身上还穿着她给他缝补好的衣服。 青萍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一片安详,如果忽略脖子上的大窟窿的话,她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杜衡伸出手去捂她脖子上正在不断流出的鲜血,他的手很快被她的血染红了,那样的刺眼,又是那样的不真实。 “姐…姐姐?”杜衡的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这…不是真的吧…” 他将她额上几根乱发拨开,哽咽着道:“你…怎么能…丢下小五…” 第67章 杜衡觉得自己的心上好像也破了个窟窿,有些东西在慢慢流失,他明明早已见惯了生死离别,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痛了,可原来,他是这么的害怕失去。www.lingㄚutxt.nét 若见微拔剑向那妖魔攻去,冷冷道:“妖魔纳命来!” 那妖魔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艳丽又带着狠毒的脸,她看清了眼前之人,侧身躲过了若见微这一剑,口中发出笑声:“呵呵,小道长,我们又见面了…” 若见微剑锋一转又向她刺去,斥道:“何故滥杀无辜?!” “无辜?哈哈哈哈哈哈…”那妖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姓钱的也配算无辜?!” 她的表情倏然变得无比阴冷;“也罢,既然小道长一直对我这魔头紧追不舍,我不妨告诉你…我是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的!” “百年前,我不过是山中的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靠着山中的灵气修炼,会那么一点妖法,成日在山中玩耍…” “…直到我碰到了夫君,他那时已是能化成人形的狐妖,我们彼此相爱,而后结为伴侣,自那以后,我二人一同修炼,精进功法,不求大道长生,但求能彻底修成人形,同凡人一般恩爱一生…” “…可是有一日,山中来了一群打猎的猎人,我们彼时已有所成,本可以逃脱他们设下的圈套,谁曾想,他们之中竟有人持有仙家法器,将我二人困住…夫君为助我逃脱耗尽全力,他却被那些人…抽骨剥皮…” “…待我再返回时,只寻到了他的…几根骨头!” “…我看着满地已经干涸的血迹…我心中好恨呐…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下场…凭什么?凭什么?!” “…后来那些人将我夫君的皮毛拿去卖了个好价钱,他们其中更有人借此发家致富…而我…却因夫君惨死伤心过度而导致经脉逆行,从此…堕入魔道…” “…魔气侵蚀着我的心智,我的身体…我在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这样过了多年…待我再次入世之时…打听到的却是当年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如今一个比一个活得好…那个姓钱的,居然靠做皮毛生意,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原本无辜之人,被迫沦为人人诛杀的魔道,手染罪孽之人,却在这世上逍遥自在!” “…我当时便发下毒誓,我一定要当年害死我夫君的人——血债血偿!” 那狐妖的脸上似狂似癫,似哭似笑,最后都化作了狠厉与怨毒:“我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如今你们却说我…滥杀无辜!” 她说完双手成爪向若见微攻来,若见微挥剑抵挡,问道:“这么说你一路上所杀之人,都是当年害死你夫君之人?” “…不错!”那狐妖阴冷道。 “胡言乱语!”若见微厉声斥道,“我经过那被你屠杀的村庄时,见其中尚有不少孩童,你夫君被害时,他们根本未出生,又能与你有何仇怨?!” 狐妖不说话,只是攻势愈加凌厉。 若见微又道:“钱老爷纵使死有余辜,他府上其他人与你又有何干系,你却将他们都尽数杀害!” “冤有头债有主,你却已嗜杀至此,不分青红皂白。所谓报仇雪恨,如今不过是你滥杀的借口罢了!” “你胡说!你住口!”那狐妖表情扭曲,看起来可怕极了,抬手直攻若见微面门,她狠狠道,“你又懂什么?!” 她身上的魔气骤然增长,若见微被逼着后退了几步。狐妖还要上前,就感觉自己腹上一凉,她低头看去,就见一把匕首捅穿了她的腹部。 “咳咳咳…”狐妖嘴边咳出几口血,回身就看到杜衡双眼通红,手中握着那把匕首,双手不住地颤抖,带着匕首在她腹中捅的更深了。 杜衡声音也是颤抖的:“你含冤入魔还是报仇雪恨,杀人偿命还是滥杀无辜,本都与我无关…”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青萍姐姐?!” 狐妖一掌击在杜衡胸口,他带着拔出匕首向后倒飞出去,直撞在一面墙上。 狐妖看着他,眼中一片癫狂之色:“哈哈哈哈哈哈…你问我为什么杀了她?” 她冷笑着,眼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与怜悯:“这都是她…非要救那个负心郎…上赶着来送死…我当然是成全她啦…哈哈哈哈哈!” 她偏头躲过若见微向她袭来的剑,转身与若见微缠斗在一处。 杜衡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他的后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抬头看向不远处躺着的青萍。 他曾说她会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如今她却红颜薄命,惨死他乡。 若见微跃至半空,手中剑势翻转,清冷剑意随皎然月光笼罩在狐妖周身,正是一招“孤峰照月”。 狐妖避无可避,正面受了若见微一击,踉跄了几步,吐出一口血来,眼中恨意更盛,竟催动身上魔气再次爆发,随后妖力大盛,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红狐,而后向若见微扑去。 若见微举剑相迎,相斗间身上添了些伤口,但他极招连着极招,攻势冷然而愈发凌厉,狐妖腹部有伤,几十个回合后若见微已占了上风。 若见微又是一剑刺中了狐妖的左眼,她怒吼一声,全身都被黑色的魔气笼罩,若见微暗道不好,这狐妖怕是要自爆了。 第68章 却见这妖魔的动作突然一顿,她扭头看去,就见杜衡手持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后腿,杜衡看着她,狠声道:“既是血债血偿…那就为青萍姐姐偿命来!” 狐妖正要继续动作,忽然瞳孔猛地放大了,她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但见皓月当空,若见微手持“照夜”自上而下,一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杜衡看着那狐妖轰然倒下的身躯,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发着抖。 若见微收起“照夜”走到他面前,杜衡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是茫然和悲伤:“青萍姐姐死了…” 若见微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嗯。” “见微…”杜衡的声音满是颤抖,“青萍姐姐…她…死了…” 若见微上前抱住了他。 天蒙蒙亮时,城主府的人才姗姗来迟,若见微将事情原委告知了他们,那些人直听得目瞪口呆,又看到院中那狐妖巨大的尸体,连声赞叹若道长真是少年英雄云云。 钱老爷死在了自己的房里,他全身的皮被剥了下来,整个人血肉模糊,被扔在铺着毛皮的地毯上,显得格外的讽刺。 狐妖杀人之事最终惊动了附近大城中坐镇的修者,他们派来了不少人进行善后,钱府之中惨烈的红换成了刺眼的白,整座颍川城都陷入了低沉的气氛。 杜衡和玉笙楼里的几个姑娘将青萍葬在了颖川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她没有亲友,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坟。 青萍不是她的本名,是她来到玉笙楼后为自己取的名字,不知那时,她是否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身似无根萍,浮沉人世中。 若见微同坐镇的修者交代完狐妖之事后,便准备离开了。 他出城时,正路过杜衡所住的那间破庙,脚步一转拐了进去,却见庙里已经空无一人,拆下的门板被立在墙上,取火用的柴火堆也被人打扫干净了,放在地上的衣物和桌上的食物都被收拾走了,只余台上的佛像,仍旧一尘不染,无悲无喜。 若见微心中有淡淡的失落,走了…也不和他打一声招呼么。 他抬头与那佛像对视片刻,末了轻轻一拜,离开了破庙。 若见微继续在离城的道上走着,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个倚着树的熟悉身影。 杜衡看到他来了,连忙冲他挥了挥手,若见微走到他身旁,疑惑地看向他。 杜衡背着个包袱,身上仍旧穿着青萍给他缝的衣服,他对若见微笑道:“见微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继续四处游历,除魔驱邪。” “那可否让我与你同行呐,我可以继续给你打下手,只要你记着给我付工钱就行。”杜衡搓搓手,试探着问他。 似乎是怕若见微拒绝,他又连忙补充道:“我什么都会干,你看我那日帮你除狐妖的表现如何,是不是能帮上你的忙啊?” 若见微诚实开口道:“勇气可嘉,实力不足。” “……”多谢夸奖啊。 若见微从他身边走过,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走罢。” 杜衡回身看了看熟悉的颖川城,他本是漂泊的旅人,因为一个人和一份久违的亲情,而在此停留了三年,可他知道,他终究不属于这里,他是无根的浮萍。 他提了提身上的包袱,追上了若见微的脚步。 “等等我啊,见微!” 第 35 章 如月 杜衡跟着若见微四处游历,他对若见微吐槽他实力不足耿耿于怀,便叫若见微教他术法。 苍梧山主修剑道,但基础的术法若见微还是会的,且他所学皆是正统修炼除魔所用术法,比那老神棍的注水册子上所记的不知要强多少倍。 杜衡确实于术法一道极有天赋,若见微推测这或许与他的来历有关,不过杜衡似乎并不在乎这件事,于他而言,就算找到自己的来历又能如何呢?他已经漂泊惯了,他的来处,也绝不会是他的归处。 两人时而游历于名山秀水间,时而穿行于大小城池中,从前若见微一人游历时,多为关注某处魔祸或者灵气,倒是不怎么醉心于山水风景。 杜衡则不同,他到了每一处,总要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转个遍,再平淡无奇的景色也能教他看出花来。 更不用说凡间城池,其中吃喝玩乐花样百出,杜衡带着若见微逛夜市、吃小吃、看戏文,若见微简直惊叹于他那旺盛的精力。 不过他总是由着杜衡带他四处逛,他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能够感觉到杜衡是真的很开心,每当这时,他总是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这一日,他们经过一处小城,正见城门口聚集着不少人,对着墙上贴着的告示指指点点,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杜衡往跟前凑去,看到那告示上写着:“城主以千两黄金求仙治病,望有机缘者前往城主府一试。”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天爷,他没看错吧?真的是千两黄金?! 杜衡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这么多钱应该够他一辈子花了。 求仙治病算什么?他身边可是有个货真价实的仙君呢! 杜衡舔了舔嘴唇,忍不住计上心来,是时候操起自己的老本行了。 若见微看到杜衡从那告示处回来,两手揣着袖子,双眼放光,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69章 这段时间与他相处,若见微知道这副模样的杜衡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见杜衡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对他道:“见微呐,有个忙要请你帮我一下…” 若见微听完杜衡所说,面无表情道:“不行!” “见微你不能这么无情呐,”杜衡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可是千两黄金诶,你都不动心吗?” 若见微道:“我不会治病,也不会陪你糊弄别人。” 杜衡扯着他袖子摇晃道:“求求你啦见微,这也不算糊弄,我们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你可以解决的呢?” 他眼含热切地望着若见微,就差整个人抱住对方的大腿了,自从发现若见微不排斥他的触碰之后,这招他简直屡试不爽。 若见微无奈地看着他,半晌道:“…好罢,就先随你去看看。” 两人走到城主府,正见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不少打扮奇特的人正在等着入府。 杜衡溜到最前面往府中望去,就见府内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在对着一个人作法,那道士手持木剑,动作极为夸张地在那人面前舞着,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他拿着一瓶清水往那人身上一泼,悠悠道:“此为‘辟邪水’,可助城主康复。” 那人忙不迭地对道士道谢,转身就要差人奉上千两黄金。 这场景看得杜衡直撇嘴,这人的伎俩…也太假了吧,简直是侮辱了神棍这门职业! 照这种骗法,这么多人排队作法,这城主府怕是今日就要塌了。 不过杜衡并不管城主府塌不塌的问题,早知道千两黄金这么好挣,便不必叫见微费心替那城主看病了! 他回到若见微身边,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对方。 若见微听后皱眉道:“我们只是替人看病,不必搞得如此麻烦。” “诶,见微你这就不懂了,”杜衡两只袖子拢在一处,说道,“就是要搞得阵仗大一些,才会让人相信嘛。” “可我未必看得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杜衡挥挥手道,“你到时只需看我暗示,轮到你说时,你看出什么来只管说便是。” 反正不管说什么府中人都会信的。 若见微半信半疑地看着杜衡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个白色的幂离,戴在了他头上,又从包袱里翻出了早前那件旧道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仔细地替若见微理了理衣袍,对他道:“到时记得看我暗示,抓准时机。” 若见微点了点头。 等轮到杜衡时,已是月上中天。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走至府中搭着的台子上,一只手中拿着几张符纸,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那符纸无风自动,围绕在他身边,他缓缓开口道:“在下在此,为诸位请仙君前来,替城主消病解灾!” 他话音方落,周围狂风顿起,吹得府中烛火颤动,台下人一片哗然。 “这…这莫非…” “…这小子…真的要请仙君…” “…仙君真的会来吗?” 众人尚在争论,就听杜衡口中喃喃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1】…” 随着他口中吟诵,周围的风渐渐停了下来,气氛变得异常安静,众人皆摒住了呼吸。 便在此时,但见天上一轮圆月如玉,一道飘然身影踏着月光而来,那人头戴幂离,身着月白衣袍,脚下生风,衣带飘飘,翩然出尘,缓缓落在台上的杜衡身边。 众人一时都看得呆了。 仙君踏月来,为谁受长生? 杜衡眼中也有片刻的失神,他回过神来接着道:“…请仙君为城主消病解灾。” 一旁的若见微却无动于衷,他隔着幂离看向台下那病入膏肓的人,那人已有衰败之相,恐怕药石罔效。 本来杜衡的安排是,这时若见微应当落到那城主面前,装模做样探查一番,再回来由他开口问询,可奈何若见微根本不按他的套路来。 台下人见若见微半天不动作,都有些疑惑,渐渐躁动起来:“仙君为何不说话?” “…难道仙君也没有办法?” “…怎么可能?之前那么多人都试了的…” “…莫非是假的…” 杜衡心道糟糕,忙要暗示若见微说几句话,但台下人多眼杂,他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好拼命对着若见微使眼色。 可惜若见微却会错了意,他本来便不想替这城主看病,如今看了发现此人已经没救了,更是不想在此耗费时间,此刻看到杜衡的眼色,以为是示意他要离开,于是二话不说走向了杜衡。 众目睽睽之下,那踏月而来的仙君拦腰抱起了台上的神棍,脚下运起飘逸步法,未发一语,翩然离去了。 “!!!”杜衡被抱起时脑中一片空白,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若见微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什么,心里滚过一万个卧槽。 天爷,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呐! 若见微带着杜衡在城中的屋檐上穿梭,脚下起落间,有风带起他脸上的面纱,月光如水流淌过他的侧脸,泻在杜衡心上。 杜衡突然想不了那么多了,他呆呆地望着若见微被月色柔和了的面庞,张了张口:“……” “什么?”若见微只看到他嘴动了动,却没听到声音,疑惑地问。 第70章 杜衡双手绕过他的脖颈搂住他,抬头凑近他耳边轻轻说道: “君如天上月,何时照我心?” 若见微的耳朵顿时红了。 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杜衡在街边小摊上买下什么物件时,若见微总是自觉地掏出银子付钱,在饭馆吃饭时,杜衡总是多点一些带着甜味的食物,还不停地往若见微碗里夹。 他们一起除魔驱邪也变得越来越默契,若见微对着杜衡时,脸上的冷淡之色退去,多了几分温柔与生动,那墨色的眼眸里,映满了人间烟火,还有眼前之人,他唤他:“阿衡。” 他们虽然再未提起那天的事,可他们好像已经跨过了一条线,知晓了彼此的心意。 这日两人在一座山中绕了许久,天黑之时仍没有找到出山的路,便在一处山洞里歇下了。 睡到半夜,杜衡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若见微的外袍,身旁却空无一人。 “见微?”杜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喊道。 无人应答,他彻底清醒过来,这大半夜的,见微去哪儿了? 杜衡起身向山洞外走去,往四处查探若见微的身影。 他走到一处白日里路过的水潭边,忽的脚步一顿,闪身躲入了一旁的草丛里,向潭中看去。 水光粼粼,映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只见一道身影赤着立在水潭中,正是若见微。 他背对着杜衡,墨色的发如瀑般倾泻在肩头,几缕发丝沾了水黏在身上,更衬得他身体的轮廓愈发勾人。 他捞起清水浇在长发上打湿,又将身后长发捞起拢在身侧,从杜衡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光洁的脊背。 杜衡的眼神顺着他的背划至隐没在水中的下半身,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见微的身材也…太好了吧… 他又猛然惊醒,想道:不对,我为什么要躲在这儿?正大光明地看不好吗? 又想:见微正在沐浴,我现在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他有贼心没贼胆,心中纠结了半天,身体还是诚实地趴在原地不肯动弹。 可惜做坏事总是会被发现的,在杜衡不知第多少次咽口水并且心跳逐渐超速之后,他忍不住轻轻地挪动了一下快要麻木的身体,就听潭中之人察觉到动静,厉声喝道:“何人?!” 杜衡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觉眼前熟悉剑光一闪,脖子上一紧,等他再回神时,已经再次被“照夜”剑连着后衣领钉在了树上。 “……” “阿衡?!”若见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和诧异。 杜衡看着浑身泛着冷意,只穿着内衫,身上还挂着水珠向他走来的人,慌忙解释道:“见见见见见微,我我我我我只是出来找你,不不不不不是故意要看你…的!”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若见微被水沾湿的衣服下的身体,若见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黑了脸:“无耻之徒!” 杜衡欲盖弥彰地捂住自己的双眼道:“我我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等他话说完,若见微一把召回了“照夜”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衡感到后衣领一轻,心中绝望道:不是吧… 他再次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第 36 章 菩提 若见微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理杜衡,不论他怎么讨好都没有用。 若见微吃饭时,杜衡往他碗里夹了个桂花糕,笑嘻嘻道:“见微…” 若见微默默地把桂花糕夹回了他碗里,继续吃自己的饭。 若见微走进房间睡觉时,就看见杜衡正躺在他被窝里,露出个脑袋看着他道:“好见微…” 若见微走过去用被子盖住他的脑袋,转身去了隔壁房间。 若见微在院子里练剑时,杜衡爬到树上望着他幽幽道:“见微呐…” 若见微剑锋一转,向树上而去,把他拎到了地上,然后回到了屋内。 若见微在街上走着,杜衡在他身边左转右转,可怜巴巴地道:“见微我错了还不行嘛,你理理我呀…” 若见微把头转到另一边,不理他。 这晚若见微正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杜衡今天一天都不见踪影,他心中正疑惑,就见远处飞来一只千纸鹤。 那纸鹤是用符纸叠的,看着被人施了个小术法,在夜空中发着淡淡的光,它在若见微身边转了转,若见微伸出手来,它便落在了若见微手心。 但见纸鹤身上的光倏然变亮,然后一行小字浮现在空中:“见微我错了。”后面还画着一个讨饶的小人。 若见微:“……” 他抬起头,就见又一只千纸鹤飞了过来,他伸手抓住,那纸鹤上便又浮现出了一行字:“小仙君别生气了,我请你吃桂花糕。” “……” 后面的几只纸鹤上现出来的都是画,若见微看到有一个小人,身后背着把长剑,扎着高马尾,头上冒着火——这是他生气的样子。 他又看到一个小人,一头长发披散,正在叠符纸——这应该是杜衡了。 后面都画着这两个小人手拉着手,若见微心中微动,面上有些发热——这是…他们两个。 又有一幅画浮现在若见微眼前,却是那背着剑的人,正抱着长头发的小人,两人身后是一轮圆月。 若见微耳上泛起了薄红。 第71章 又飞来一只千纸鹤上写着:“见微,你快看前面!” 若见微往前看去,只见月光下,一群发着淡淡光芒的千纸鹤,围着一盏孔明灯向他而来。 纸鹤们都围绕着他上下翩飞,他伸手接过那缓缓落在他面前的孔明灯,就见灯上赫然写着两行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若见微面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顺着纸鹤和孔明灯飞来的方向而去,在河畔边看到了正在皱着眉鼓捣着一盏孔明灯的杜衡。 他身后还堆着一堆未点着的孔明灯,面前放着一沓符纸和几只叠好的千纸鹤。 若见微落在地上,杜衡这时才发现身旁的人,他猛地一起身,不知是心虚还是紧张,转头就要跑,结果脚下一崴,晕头转向地撞到了那一堆的孔明灯,登时摔在了地上,被掉落的灯砸了一身。 “扑哧!”若见微再也绷不住了,低声笑了出来。 杜衡将自己从一堆灯里□□,凑到若见微身边,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见微,你不生我的气啦?” 若见微面上的笑仍是止不住:“不生气了。” 杜衡痴痴地看着他的笑颜,自己也憨憨地傻笑道:“见微…你笑起来真好看。” 若见微瞬间收敛了笑容,耳朵却又红了。 两人并排坐在河畔,一时半会儿没人开口,半晌,杜衡试探着握上了身旁若见微的手。 若见微反手回握住他的,两人谁都没有再放开。 他们继续在九州上游历,入秋之时,来到了锦官城。 秋高气爽,城中枫林尽染,漫山红云。山上层林掩映间,却露出一座寺庙的檐角。 杜衡奇道:“一般寺庙都建在城外或是深山之中,这寺庙怎的建在锦官城内?” 若见微推测道:“隐于深山远离城池的寺庙多为佛门修者修炼之所,建在城中的应是专门为寻常百姓祈福祝祷所用。” 杜衡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也进去拜一拜吧!” 自他以前被寺中的老住持收留过后,遇到寺庙时他总要进去拜上一拜。 山上果然有不少前来拜佛的城中人,庙里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方丈,正在为前来祈福的人说禅解惑。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庙中,对着那金身佛像拜了拜,又为佛前上了香,才离开寺庙往山下去。www.52tuishu.com 行至途中,杜衡一摸怀中,对若见微道:“不好了见微,我好像有东西掉在了庙里,你且在山下等着,我上去寻一寻。” 若见微道:“我与你一起…” “不不用了,”杜衡推着他往山下走,“见微你先去找个客栈什么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若见微狐疑地看着他,见他朝自己一笑,转身往山上跑去了。 杜衡回到庙里时,那老方丈刚为一位香客赠了一副福牌,他理了理衣服,走过去对那老方丈行了一礼道:“见过大师,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老方丈一双眼看着他,道:“施主有何事?” “额…这个…”杜衡说到这里有些磕巴,他眼睛瞟着别处道:“方才我看庙前牌子上写着,有缘者可在庙里求得护佑之物,可是真的?” 老方丈点了点头。 杜衡又问道:“额…是求…什么事情的护佑之物都行吗?” 老方丈面上仍是一副慈悲相,道:“施主想求何事?” 杜衡结结巴巴道:“若…若是…我求姻…姻缘…也行吗?” 方丈淡淡道:“自是可以。” 太棒了,杜衡心下一喜,挠挠头道:“我与一人两情相悦,我…我想求一物,护佑他…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他说完低下了头,此时才觉着有些不好意思。 老方丈眼含慈悲,面上是淡然之色:“施主身世坎坷,何不求自己富贵荣华,一生无恙?” “我从前孤身一人,觉得一生所求,不过自己钱财无忧,逍遥自在。但是见了他之后,满心满眼都是他,我如今想的,都是他开心安好,只要他在身边,我就不是一个人,再多坎坷也无所谓了。” “施主既是求姻缘,何不求你二人情比金坚,永结同心?” “…我只知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两心相悦,这就足够了。” 少年人不管太多,认定了便一心向前,孑然一身也愿将一颗真心捧到那人面前。 老方丈垂眼看着面前的少年,半晌道:“施主随我来吧。” 杜衡随那老方丈到了后院的禅房,他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探,这大师带他来这儿作甚。 就见老方丈回到他面前,手中拿着一对菩提串,将之递给杜衡,道:“施主与我佛有缘,便以此物赠你,护佑你与那人…因缘圆满。” 杜衡愣愣地接过菩提串,对老方丈道谢:“多谢大师。” 他对方丈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老和尚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念了句佛号,低声喃喃道:“因果之事,避无可避,三千缘法,轮回不灭…” 若见微在山下等了多时,险些忍不住要返回山上去,就见杜衡一脸傻笑地从山上晃悠着下来了。 “?”若见微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东西可找到了?” “找到了。”杜衡仍是看着他傻笑。 第72章 “那你怎么一直在笑?”难道上山一趟变傻了? “晚些再告诉你。”杜衡神神秘秘道。 杜衡一整天都显得异常兴奋,偏偏看到若见微时又像是在躲着他,直教若见微摸不着头脑,怕不是中邪了吧。 “若是他明日还这样,就打一顿。”若见微在心里暗道,没有什么是打一顿不能解决的。 晚些时候,若见微回到屋里准备睡觉,他站在床前,回头就见杜衡一脸踌躇地走进了屋里,直直走到他面前。 窗外静谧的月光洒进屋里,流淌在两人之间。 就听杜衡结结巴巴地开口了:“见…见微呐,我…我今日回那寺庙里时,那老方丈说…说我与佛有缘,非…非要赠我个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脸上烧的厉害,奇怪了,平日里他胡扯的时候都是张口就来,此时却紧张地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见微一脸莫名其妙:“哦。” 杜衡扭头不敢看着他的脸,继续扯道:“他…他说这东西…世间只有这一对…”实际上那老和尚什么都没说,是不是这样他根本不知道。 不过“杜半仙”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若见微不知为何也跟着紧张起来,就见杜衡伸手拿出一个菩提串放到他面前,道:“我…我看这手串…挺…挺好看的,就…就送你一个好了!” 他说完似是怕若见微拒绝,不由分说地拉过对方的右手,将那串子戴在了若见微手腕上。 若见微这才发现他左手腕上也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菩提串。 杜衡做完这事,似是觉得豁出去了,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若见微的眼睛,将自己的左手扣上了他的右手。 若见微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心跳陡然加快了。 “见微,”杜衡看着他,轻声又温柔地道,“这菩提串…世上只有一对,都在这里了…” “你收了我的菩提串,就只能做我的人了…” “见微,我喜欢你。” 若见微的耳畔此时只回荡着杜衡的一句“喜欢”,还有他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墨色的眸子望着杜衡开口道:“我可以收下你的菩提串,只是有一个条件…” “?”杜衡本来以为这波强买强卖目的已经达成了,谁知若见微又不按他的套路来。 “…阿衡,跟我回苍梧山罢。” 杜衡生怕自己今晚功亏一篑,此刻当然是不管什么条件都张嘴答应了,忙道:“好好好,我和你回去。” 若见微这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杜衡看着他,突然倾身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他做完这事,似是才反应过来,连忙落荒而逃,狂奔出了屋子,留下若见微一人留在原地,面上的惊愕还未退去,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第 37 章 道侣 杜衡晚上没敢去若见微房里睡觉,自己溜到了隔壁房间躺着。 不过他前半夜太过激动,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昨晚都答应了些什么,不禁有些抓狂。 啊啊啊啊啊啊昨天我居然向见微表白了,他居然答应了!!! 但是他说什么来着…他让我和他回苍梧山?! 我这半吊子水平的神棍,去了苍梧山能干什么啊啊啊啊! 会不会…被见微他师父直接扔下山呐? 这可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杜衡捶床纠结了半天,也没纠结出个结果,只好先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若见微打开门,冷冷地看着他问道:“昨晚为何不回来?!” 杜衡后背直流冷汗,勉强笑道:“我…我昨晚太激动了…” 若见微看着他不说话,杜衡又试探着开口道:“那个见微呐…你昨晚说…要我和你回苍梧山…” 若见微打断他道:“你想反悔?”他的语气里莫名透着一股委屈。 “不不不不不不,”杜衡忙道,“只是我修为不高,和你回去了能做什么啊…只能给你们山头做个打杂的。” 他说着苦了脸:“到时你可不能嫌弃我。” “不会,”若见微看着他道,“不会让你打杂的。” 他墨色的眸子认真地盯着眼前人,道:“你与我回苍梧山,待你我及冠之后,便结为道侣。” 杜衡怔怔地看着若见微,他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又酸又甜,他道:“好,我跟你回去。” 他们在锦官城街上四处游玩,杜衡两手拢在袖子里,好奇问道:“见微呐,你还未曾跟我说过,你们修者的道侣之间都做些什么事呀,和凡间的夫妻一样吗?” 这可把若见微问住了,他也不曾深入了解这件事,只知道若是修者间两人相爱,便要结为道侣,至于道侣之间要做什么… 他们苍梧山中有道侣的只有掌门贺越,他想了想平日里跟在师父身边,甚少见到掌门夫人,只能循着极少的记忆与从他人的交谈中得知的信息,思索着道:“应该就是…同吃同住,一同修炼吧。” “扑哧!”杜衡没忍住笑了出来,对他道,“如此说来,道侣之间也太无趣了吧,远不如凡间的夫妻,可以做许多有趣的事…”他凑近若见微耳边,对他说完了下文。 若见微听完面上一红,低声斥道:“流氓!” 第73章 杜衡在一旁笑弯了腰。 晚上睡觉时,两人面对着面,若见微抵住杜衡的额头,深深看着他道:“阿衡,跟着我,和我回苍梧山。” 杜衡上前吻上他的唇,眼里亮晶晶的:“嗯,我跟着你,我就在你身边。”你就是我的归处。 两人在锦官城里逗留了几日,又离开向东而去,来到了淮阴城。 他们进城的这一日已是深秋,阴雨绵绵,杜衡与若见微共撑一伞,在街上走着。 杜衡看着两旁的店铺,问若见微道:“见微呐,你师父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呀?”若要和他回苍梧山,总得给师父买点礼物吧。 若见微想了片刻却摇摇头道:“师父平日里除了教导我们师兄弟几个,便是钻研剑法,我也不知…他喜欢什么。” 杜衡惊呆了,世上还有这般无情无欲的人,每天除了教别人练剑就是自己练剑,这日子也过的忒无趣了吧。 怪不得他初识若见微时,这小仙君也跟个闷葫芦似的。 而且…这个样子他以后想去讨好师父都无从下手了! 若见微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仔细回想了一番,又道:“不过我见师父剑上一直挂着一枚剑穗,从未换过。” 杜衡的眼睛顿时亮了:“看来师父是喜欢剑穗了,我们找间什么玉器铺子之类的,给师父买一个!” 若见微其实也不确定,不过杜衡看起来兴致高涨,当真在店铺中找了起来。 淮阴城是个水运发达的城池,淮水河穿城而过,故而淮阴城中商业繁荣,汇集了来自九州各地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且时而有乘船停靠在此的商人将运送的货物拿到市场上贩卖,城中人与附近城池的人皆慕名而来,好不热闹。 杜衡与若见微进了一间街旁的玉器铺子,顿时被货架上各式各样的玉器晃花了眼。 那铺子里的伙计迎上来道:“二位想要什么样的玉器啊?” 杜衡对他道:“你们这里可有剑穗之类的玉器,不要太花里胡哨的。” 伙计听了道:“自然是有的,我给二位拿来瞧瞧。” 他转身搬出了几个箱子,放到两人面前打开,给两人一一介绍起来。 杜衡不知若关山会喜好哪种,只好叫若见微来挑,若见微看着箱子里的那些剑穗,不知为何直觉这些都不如他师父剑上挂着的那个,开口拒绝了那伙计的推销。 三人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那伙计也有些泄气,却见若见微抬头看向一面展架上的一个圆形玉佩道:“这个玉佩怎么卖?” 那伙计看到他示意的玉佩,眼前一亮道:“客官好眼力,这玉佩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价值三百两银子。” 若见微道:“就要这个了。” 伙计见他如此爽快,顿时喜上眉梢,张罗着给他包装。若见微伸手要掏钱袋,就被杜衡一把按住了。 “见微啊,这次我付吧。” 若见微疑惑地看向他。 杜衡冲他笑道:“本就是我跟你回去见师父,当然是由我给他老人家买些好东西了。” 若见微看着他诚实道:“你的钱也是我给你的。” “……”何必拆我的台呢? 两人出了店铺,沿着河道而行。 河岸边正停靠着几艘商船,有工人正从船上往码头上卸货,附近传来了商人们的交谈声,都在谈论最近的市场行情,一片繁忙的景象。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落水声,随即便是一声惊呼:“有人落水了!” 杜衡与若见微向声音来处看去,看到河中央正有个人影在水中奋力挣扎,眼看河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脖子,河岸边的人们都围了过去。 若见微看那人在水中渐渐停止了挣扎,脚下一点地,掠过岸边众人,在水面上几个起落,直向河中央那人而去。 岸边传来了一阵叫好声:“好身手!” “看起来还是个少年呢!” “少年人前途无量啊!” 杜衡听了这赞叹心里忍不住高兴:那是当然啦,他家见微可是很厉害呢。 若见微来到那人上方伸手欲将其捞起,谁知那人身子本就沉重,又逐渐向水面下沉去,险些将若见微倒拉入水中。 围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就见若见微二话不说径直落入了水中,将那人整个托起,复又带着已经昏迷的人游回了岸边。 那人看着是个壮汉,同行的人已经等在了岸边将他救起,复又连声向若见微道谢。 若见微浑身都湿透了,婉言谢绝了那些人的谢礼,杜衡跑到他身边,问道:“见微,你没事吧?” 若见微被水打湿的鬓发沾在脸上,眼睫上还挂着水珠,看向他道:“我没事。” 杜衡拉过他的手,发现冷得透心,忙拉着他往街边的客栈走去:“先去换件衣裳。” 两人到了客栈里,杜衡让若见微在房里等着,自己去打了一大桶热水,回来招呼若见微沐浴。 若见微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房里,杜衡拿起毛巾给他擦着头发,感到身前人身上都热乎了,才松了口气。 晚些时候,若见微还是着了凉。 “阿嚏!”若见微靠在床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的鼻头有些红,眼睛里也是湿润的。杜衡摸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有些发烧。他整个人懒懒地看着杜衡,像个兔子似的。 第74章 杜衡看他模样,又好笑又心疼:“应该是染了风寒,你在此歇着,我去给你拿些药。” 若见微闷闷道:“我没事,不用吃药了。”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以前很少生病的,怎么这次落了水便染了风寒。 杜衡知道他是嫌弃药的苦味,之前他给自己熬药的时候,闻着那味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杜衡哄他道:“放心,药不苦的,我给你带些蜜饯回来,生了病就要吃药才能好的快些,不然明日你也只能在客栈里呆一天了。” 若见微两颗眼睛如黑曜石似的看着他,半晌神色凝重的点点头道:“…好罢。” 杜衡看他一脸的决然,忍笑扶着他躺在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又在他鬓发上亲了亲,这才出了房间。 来到医馆里时,正有个老郎中在坐堂,他向老郎中要了几副药,那老者一边给他抓药一边絮絮叨叨嘱咐道:“近日正是换季之时,许多人都染了风寒,需得注意保暖,吃了药忌食辛辣生冷,若是病情加重,记得来寻我…” 杜衡一一应下,老人将称好的药递给他,道:“我孙子也同你这般大,今日他正好随他父母回来看我…” 杜衡于是又同他唠嗑了一会儿,他才一脸慈祥地看着杜衡出了医馆。 待买完蜜饯回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杜衡抱着大包小包往回跑,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 按理说淮阴是座大城,怎的晚上这么冷清,大街上都没几个人影。 不过他没有细想,回了客栈后,向小二借了厨房熬好了药,连哄带骗地让若见微把药和蜜饯一同吃了,又给他额上敷了个冰袋降温。 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杜衡才翻身上床,若见微背朝着他,已经睡着了。他将人搂在怀里,轻声道:“晚安,见微。” 一夜好梦。 第二天清晨,杜衡起了个大早,他打开窗看着外面的雨喃喃道:“今日怎的还有雨…” 若见微也醒了过来,杜衡听见动静忙走回床边,止住他要起身的动作,口中道:“先让我瞧瞧,可感觉好些了?” 若见微乖乖地躺着,答道:“好多了。” 杜衡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烧退了下去,又见他脸色也好多了,不免奇道:“你们这些修为高强的人,恢复能力都这么强吗?” 他又笑道:“那我可也要早日修成个高人,这样每次被见微你打了之后,也能恢复的快些。” 这人又开始胡扯了,若见微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打在他身上。 杜衡笑够了,又问道:“早上喝些粥吧?我给你端上来。” 若见微坚持要出去自己吃,杜衡拗不过他,只好同他一起出了客栈。 两人吃了早饭走在街上,雨仍是没有停的迹象,他们撑着伞,沿着昨日的河道慢慢走着。 杜衡看着河边停着的商船和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奇道:“淮阴城这两日怎的天天有商队前来?还有这景象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欞魊尛裞 若见微听着那些人的交谈声,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杜衡正在纳闷,忽然听到“扑通”一声,然后又是一句:“有人落水了!” 他与若见微对视一眼,两人心下皆是一沉,若见微又要上前去,杜衡道:“小心些!” 若见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掠至落水之人所在,用剑将那人拎了起来提到了岸边。 杜衡跑到那人身边,只见那昏迷者赫然就是昨日若见微所救之人。 耳畔仍回荡着那人同伴的道谢声,两人对视的眼中却是一片凝重。 离开了河岸,杜衡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在重复昨天?” 若见微沉声道:“尚不能确定,我们再到别处看看。” 杜衡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两人径直往回走,进了昨天买玉佩的那家玉器铺子。 就见昨日那位伙计迎上来道:“二位想要什么样的玉器啊?” 杜衡向那伙计问道:“我们昨日来过,你不记得我们了?” “啊?”那伙计疑惑道,“我以前都不曾见过二位啊?” 若见微在店铺里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后看向一面展架,开口问道:“这个玉佩怎么卖?” 那伙计看了他所示意,眼前一亮道:“客官好眼力,这玉佩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价值三百两银子。” 若见微转头与杜衡对视,只见杜衡从怀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玉佩来,咽了咽口水道:“这…镇店之宝总不能是大白菜吧,昨天一个,今天又一个?” 若见微拿出钱袋数了数银子,面上一片沉重:“昨日付给他的银子…又回来了。” 第 38 章 扑朔 两人出了玉器铺子,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怪异之感越发浓重。 半晌,若见微道:“我们出城看看。” 他们往进城时的路赶去,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顺着原来的方向,却怎么也找不到城门的位置了。 两人在城里转了个遍,疑点逐渐增多,城中似乎一切如常,可是他们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城。 城门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可城中人却一无所觉。 若见微沉思片刻,说道:“应当是阵法。” “阵法?”杜衡随若见微走了这么多地方,也见过不少阵法了,他猜测道:“这么说整座城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第75章 若见微点了点头。 “可是…”杜衡环顾四周的人,疑惑道,“那这些人呢?他们是和我们一样入阵却不自知的人,还是这阵法的一部分?” 若见微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我们先不要惊动他们,找到阵眼再说。” 两人商量好,便开始寻找阵眼。只是找到阵眼之后,问题又来了。 “怎么回事?”两人此刻正站在河边,其中一艘靠岸的商船正是阵眼之一,只是杜衡向船的方向施术之时,那船上像是有什么结界似的,抵挡住了他的术法。 若见微抽剑向那船刺去,也被结界挡住了攻击,他落回地面道:“这船是阵眼无误,或许…破阵还需要特定的时机。” 杜衡跟着他的思路道:“对啊,既然这阵法之中是在重复同一天的事情,那么它应该有一个时间节点,越过这个节点,则会开始下一个循环。” “我们在此等一等。”若见微道。 他们在河岸边一直等到天黑,城中的人陆陆续续回家去了,街上变得安静下来。 码头上卸货的工人忙完了一天的活计,也纷纷走进附近的饭馆吃饭,那几艘商船卸完了货,重新驶离了码头。 杜衡眼睁睁地看着那商船消失在一片夜色中,疑惑地看向若见微:“这…” 若见微盯着那船,道:“再等等。” 夜色已深,家家户户的灯火也已熄灭,整座城像是沉睡了一般。 子时一至,却见河道上突然凭空出现了几艘商船,向码头边驶来,正是不久前才离开的那几艘。 杜衡道:“看来时间就是此刻。” 只见若见微一把拔出身后的“照夜”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剑光,直向其中一艘船而去。 “轰”地一声,那船被击中,慢慢沉入水中,它周围荡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的纹路,连景象都有些扭曲,待到纹路消失时,其他的船只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向码头驶去。 若见微收剑落地,杜衡跑到他身边,惊道:“方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还未等若见微回答,忽然四周传来几声“嗖嗖”的声响,两人立刻背靠着背做防御状,警惕着那奇怪的声音。 只见一个黑影突然从一旁跃出,直向若见微袭去。若见微一剑划出,将那黑影击落在地。 与此同时,两人周围倏然窜出数道黑影,呈包围之势攻来。 若见微眼神一凛,对身后人道:“阿衡!” 杜衡会意,双手掐诀,而后一掌拍在地上,喝道:“缚!” 顿时四周出现了几条符文组成的锁链,将那几个黑影控制住,若见微跃至半空,挥剑横扫,凌厉剑光击中黑影,它们纷纷跌落在地。 杜衡走到其中一个黑影近前,这才看清它的样子。只见那黑影身上还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只是面上已被黑色魔气笼罩,看不清容貌。它看到有人过来,还要挣扎着向杜衡攻去。 若见微落到杜衡身边,看到这景象,心中一惊,就听杜衡道:“见微,这…这是方才码头上的工人吧,他怎么会有魔气?” 若见微皱紧了眉头道:“是魔物。” “!”两人说话间,几个魔物又要攻上来,若见微“照夜”划出一道剑光,直将几个魔物尽数斩断,便见那些魔物残缺的身躯在空中化作一道黑气,转眼消失殆尽。 “…有一个问题…”杜衡看向若见微,若见微一点头,他也有此疑问—— 方才所见,究竟是魔物变作了工人,因为击破阵眼而出来攻击他们,还是…工人变作了魔物,因为维持人形的阵法松动,所以露出了原型… 若是后者,那么这城中其他人… 他们想到这里,皆不寒而栗。 天光渐渐大亮,一天的生活又要开始,两人走在街上,看着城中人仍旧如同前一天一般,出工、开店、交谈、说笑,心中十分复杂。 他们很快找到了第二个阵眼,正在一处店铺,待子时再至,出手破坏了阵眼。 这次两人早有准备,故而当那些魔物再次出现时,他们联手将魔物全都消灭,看着那些穿着城中人衣服的魔物消失,两人心中不祥的预感渐渐加重。 第三个阵眼的破除也比较顺利,越来越多的迹象慢慢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第四个阵眼很快也找到了,只是这次的阵眼有些特殊,乃是一个人。 杜衡看着熟悉的医馆,第一次感到了慌张:“我…还曾在此抓药,那老郎中是个很好的人。” 他转向若见微,像是要确认什么,问道:“见微…这些人…只是幻象吧?或者…他们都是魔物变的…对吧?” 若见微没有办法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道:“阿衡,不管他从前是什么,如今我们想要破阵,必须先破阵眼。” “否则你我无法预料,一直困在阵中会变成什么样。” “唯有破了阵,才能真正解决一切。”他拉住杜衡的手道。 老郎中说今日他儿孙会回来看他,天色将晚时,他关上了店门,向家中走去。他哼着不知名的曲子,看起来很高兴。 杜衡和若见微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 他们跟着老郎中回了家,看到他的孙子正在院门口等他,少年脸上满是笑意:“爷爷!” “诶!”老郎中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小宝来看爷爷啦!” 第76章 “爷爷我都这么大了,不要总叫我的小名了。” “好好好…” “……” 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了顿团圆饭,两人在屋外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那样的真实与幸福。 子时将至,老郎中一家早已睡下了,杜衡施了个术法,两人进了老郎中的屋子。 若见微拔剑就要向床上的人刺去,却在此时,那熟睡的老郎中突然睁开了双眼。 “!”若见微暗道不妙,正要变招,就见那老郎中一跃而起向他攻来。 若见微躲闪不及,正面受了他一击,吐出一口血来。 “见微!”杜衡见势不好,掐诀袭向暴起的老者,那老者却一反老态,灵活的过分,躲过了他的攻击,反而向他冲去。 老人的脸上此时已被魔气覆盖,再不复之前慈祥的模样,杜衡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阵恍惚。 老郎中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杜衡在他手中挣扎道:“老…爷…爷…” 那老人听了他的话,动作似有片刻停顿,可他的面上马上被更浓厚的魔气覆盖,他再次收紧了手。 “咳咳咳…”杜衡感到呼吸逐渐困难,正在这时,却见那老郎中动作一顿。 若见微手持着“照夜”,一剑洞穿了他的胸口。 老人面上的黑气渐渐褪去了,他松开了手,杜衡扶着墙咳了半天才将气喘匀,他转头看着老郎中逐渐失去支撑的身体。 老者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片老泪纵横,他张口喃喃道:“小宝…” 杜衡瞳孔皱缩,老人终于支撑不住,化作一团黑气消失了。 “是真的…”杜衡颓然倒在地上,颤抖着道,“见微,他们…是真的人…” 若见微脸色也不太好:“看来这阵法,已经让城中人都堕魔了。” 杜衡突然喊道;“见微小心!” 他一把推开了若见微,就见一个浑身被魔气覆盖的少年人冲进了房间,一掌击在了杜衡胸口上。 若见微目眦欲裂,只见杜衡后背狠狠砸在了墙上,随后跌落在地,他冷声喝道:“纳命来!” 说完提剑在手,迅速向那魔物攻去。 若见微与那魔物从屋内打到屋外,却见更多的魔物向他攻来,他被围在其中,手中长剑翻转,“揽月”剑招连环使出,将袭向他的魔物尽数绞杀。 “噗”的一声,一个妇人手中的发钗狠狠扎进了若见微的肩膀,他动作一滞,眨眼间又受了几道攻击,全身染上了不少血。 又有一个人向他面门攻来,若见微闭眼打算生生受下这一击,就见那人攻击停在了空中。 杜衡正站在院中以术法支撑着,控制那人的动作,他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好,脖子上还有些瘀痕,面色一片苍白,嘴角还挂着血迹。 若见微以剑支撑住自己,面上发狠,随后纵身跃至空中,旋身挥剑使出极招“千山冷月”,霎那间无数道如月剑光出现在他身旁,随后他一横剑,那剑光便向院中诸魔袭去。 魔物们未及动作,便被密集的剑光绞成了碎片,院中眨眼只剩几块衣服上的破布,被风一吹便飘走了。 若见微落在地上,脚步不免踉跄了一下,杜衡向他跑来,一把扶住了他。 若见微看向身旁的人,问道:“你感觉怎样?” “怎样…当然是很疼了,”杜衡说着去拉他的手,“你摸摸我就好了。” 若见微没有力气抬手,便给了他一记白眼,你怎么还有力气皮。 杜衡笑着将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两人搀扶着离开了小院。 第 39 章 一吻 “嘶…疼疼疼…见微你轻点啊…” 此时杜衡正趴在客栈房间的床上,露着后背让若见微给他上药,他的背撞在了墙上,一片血肉模糊。 若见微皱着眉将药膏涂在他背上,闻言动作不停,道:“我并未使劲。” 您还想使劲啊?! 杜衡只觉得背上一片火辣辣的,为了减轻痛感,他只好说些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想不到这阵法竟如此狠毒,先前我还以为…这城中只是一处幻境,如今看来,我们应该是身在真正的淮阴城中,城里的人都已经…” “也不尽然,”若见微想起先前破除阵眼之后那奇怪的空间波动,回道,“这城也不完全是真正的淮阴城,只是城中人确实都已堕魔了。” “真是奇怪,布阵之人到底为什么要拉着整座城的人堕入地狱,我看这阵法耗费甚多,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吗?” “尚未可知,不过…”若见微眼神微沉,“有如此实力与造诣将一整座大城布成大阵的人,仙门与魔门百家之中,恐怕寥寥无几。” “…此人目的绝不简单。” 两人在客栈里包扎好了伤口,又休息了半天,待到体力恢复了,才开始继续寻找下一处阵眼。 只是这一次的寻找并不顺利,一天过去了,下一处阵眼却仍无线索。 “唉…”杜衡撑着伞,若见微走在他身边,他苦着脸道,“我们找了一天,怎么仍是没有线索啊,先前都很顺利的。” 若见微看着伞檐外一直没有停的雨,道:“我们已经破了四处阵眼,接下来的阵眼应当是最关键的主阵眼了。” 他们身旁的人仍无知无觉地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有的人虽然早已化作魔物销声匿迹,剩下的人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切照旧如常。 第77章 “说起来,为什么这些人重复的是这一天的生活呢,这一天…有什么特别呢?” “阵法中一切皆有联系,既然这些人已经堕魔了,”若见微侧身避过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接着道,“这一天,应该正是他们堕魔的那一天。” “堕魔应该有迹象吧,淮阴城中坐镇的修者们难道没有发现吗?”杜衡说着忽然停了脚步,看向若见微。 “我们去城主府看看。”若见微道。 两人避开其他人,悄悄潜入了城主府,府中今日似乎是有客人来访,下人们正在忙碌张罗着晚宴。 淮阴城是座大城,城中有两位修者坐镇,只是这两人今日的举止颇为怪异。 待到晚上宴会开始时,他们先是走到府门口对着空气拱了拱手,口中说着:“贵客来访,有失远迎。”然后又将那不存在的人迎入了府中。 府中的下人也像没有察觉似的,向那空气行礼,还颇为恭敬地将之请到了宴会上座。 城主府中进行着古怪的晚宴,下人们端上了山珍海味,舞女们在堂中翩翩起舞,下首的两个修者举起酒杯,向上座之人敬酒,可上座之上却空无一人。 若见微与杜衡藏身在院中,看着堂内怪异的场景,沉声道:“看来阵眼确实是这两个修者。” 杜衡道:“两个阵眼?那我们怎么破除?” 若见微道:“这两人看着实力不凡,我们一个一个来。” 待到子时将至,两人依照先前的计划,闯入了其中一个修者休息的房间,若见微拔剑向正在打坐的修者刺去。 那修者倏地睁眼,随即一把剑挡在面前,若见微本就没打算一击即中,见状立刻后退出了院子,那修者提剑追了出来。 “铛”的一声,若见微举剑挡住了修者当头一击,他心下一凛,暗道不好,这修者的实力比他预料还强。 正当此时,数道符咒向那修者面门袭去,修者撤剑后退,若见微趁机落在了杜衡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杜衡点头会意。 随后修者一剑掠至两人近前,两人默契地向两边避开,若见微跃至修者右侧,“照夜”剑气横扫,杜衡在修者左侧同时甩出一行符咒,修者一时左支右绌,肩上受了剑气,动作变缓。 两人配合无间,几十会合后那修者受了不少伤,渐渐落于下风。 杜衡双手掐诀,几道锁链从地下伸出缚住了修者的双脚,若见微一剑直向那人胸口而去,却在剑锋快接近之时,动作一滞。 一把刀直直穿透了他的腹部,若见微转头看去,正是另一位修者赶来了。 “见微!”杜衡大喊道,向他这里跑来。那刀者一把将长刀抽出,带出了几道鲜红的血丝,若见微咳出一口血,脚步踉跄,险险用剑支住了倒下的身体。 杜衡红着眼向那刀者撞去,被那长刀割伤了也毫无知觉似的,刀者向一边歪去,他连忙扶住了若见微。 这时那先前的剑者也挣脱了束缚,挥剑向两人而来,杜衡一手将若见微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掐诀抵挡那人的攻击。 刀者又攻了上来,两人顿时两面受敌,几个回合之后,杜衡面上一狠,竟不顾自己安危,直直向一个方向冲去,意图突围。 “噗”一声剑入肉|体的声音,那剑者以为对方被制住,上前一看,却见剑尖上插着一道符咒,而二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两人破阵不成,阵法却已经被彻底扰乱了,先前城中和平的假象被打破,尚且维持着人形的城中居民统统化为了魔物,在城中四处游荡着,寻找着破阵人的踪迹。 杜衡从一道窗户缝里看着外面满街的魔物,眼中一片沉重。 他轻轻关上窗户,低头查看若见微的情况。若见微虚弱地躺在他的腿上,腹部的大洞虽然被包扎过了,却还是不断有鲜血从里面冒出。 杜衡给若见微喂过了丹药,可他还是发起了烧。杜衡用袖子轻轻擦着他头上的冷汗,满是自责地道:“对不起见微…都怪我…若不是我的催眠术法失了效…那刀者也不会提前醒来…” 若见微迷迷糊糊地伸手握住他的手,道:“不…不怪你…”毕竟他们也没有料到那两个修者的实力会这么强,那个刀者更是挣脱了杜衡的催眠术法。 杜衡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更痛了,都是他…是他太弱了,若不是这样…见微也不会一而再地受伤。 若见微感受到他的颤抖,抬起手来摸上他的脸道:“别想太多了…我…我们休息一下…再…再去…破阵…” 杜衡红着眼看着他,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好,好,见微你好好休息…” 他们又休息了一天一夜,期间街上寻找他们的魔物越来越多,杜衡带着若见微换了好几个地方。 若见微吃了丹药,觉得恢复了不少,对杜衡道:“我们再去城主府一趟。” “不行!”杜衡按住他道,“你还没有恢复好,我们再等等…” 正在这时,一个魔物冲进了屋子,若见微挥剑将它斩断,道:“时间不多了,这个阵法已经彻底混乱了,我们必须尽快破除剩下的阵眼,离开这里。” 他朝杜衡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相信我,没问题的。” 两人又来到城主府,府内的魔物明显比上次增多了,那两个堕魔的修者也在府中巡逻着,似是在等待着破阵之人自投罗网。 第78章 按照计划,杜衡去牵制刀者,若见微则去攻击那位已经受过伤的剑者。 两个修者的实力皆在两人之上,他们丝毫不敢大意,几十个回合后,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伤,但他们心知此回乃是孤注一掷,故而不能放松,只等时机将至。 杜衡甩出数道符咒袭向刀者,那刀者挥刀横扫,却见符咒方向一转,直向剑者背后而去。 那剑者正与若见微纠缠,显然没有料到这背后一击,顿时受创,吐出大口血来。 若见微见状撤身跃至半空,挥剑接连使出极招“孤峰照月”,“千山冷月”,顿时无数剑光把剑者包围,将其捅了十几个大窟窿,若见微不敢怠慢,又使出“揽月”剑式,攻向剑者近前。 一旁杜衡拼命压制着刀者,他的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吐出血来。 那刀者被他缠地烦了,提刀在手向他扫去,杜衡正面受了刀气,往后倒去。 正在这时,若见微一剑刺中了那剑者的心脏,修者身上随即被一团黑气包围,而后消失在空气中。 刀者面上满是惊诧,提刀向支撑不住的若见微而去,脚下却被止住了动作,他低头看去,就见杜衡咬牙拉着他,不让他动作。 刀者面上划过一丝狠厉,抬脚向杜衡踹去,杜衡当胸受了一脚,像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那人提刀向前,就要斩下,若见微赶来抬剑挡下了这一击。 “噗!”若见微方才拼尽全力与剑者一战,此时已是精疲力尽,奋力挡下这一刀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却见刀者身上骤然爆发出魔气,又向两人袭来,若见微挥剑抵挡,转眼之间又受了不少伤,他腹部先前的伤口又裂开了,白衣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当啷”一声,若见微手中的“照夜”脱出,长刀狠狠刺入了他的右胸,他直直倒了下去。 “啊——”杜衡一声大喊,爬起来抽出怀中匕首,直直向那刀者胸口刺去。 刀者受了他一击,向后退去,杜衡不敢恋战,回身抱起若见微,向身后甩下几道符咒就往外跑。 刀者抽身躲过符咒,回神一看,两人已经不见了。 天上的雨还在下着,杜衡背着若见微一边在街上狂奔,一边躲闪着偶尔袭来的魔物。 两人浑身都湿透了,血水混着雨水,从身上不断流下。 “见微…见微?”杜衡颤抖着喊着对方的名字,注意力全在对方微弱的呼吸上,“你…说说话,不要…不要吓我…” 若见微没有回应。 杜衡侧身躲过一个魔物的攻击,拐进了另一条街,继续说着:“你…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响在街上,他的声音渐渐带了哭腔,仍是喋喋不休地道:“你…你快醒过来,你…说好要带我回苍梧山的…你…你不能食言…” “求求你了…见微…不要…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若见微昏昏沉沉间开口道:“不…不骗你…” 杜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喜:“见微!你说好了的,我们还要回苍梧山,还要见师父,你不能骗我。” “嗯…”若见微虚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杜衡继续不停地说着,他说一句就凝神听着身后人的回答,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我们在山上时,你练剑,我就在一旁给你端茶倒水…” “…我们去山下时,我就带你去城里,给你买桂花糕…” “…还有…” “阿衡。”若见微突然喊道。 “嗯?”杜衡马上回道,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若见微再开口,他转过头去想要看看身后人。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耳上一阵湿润,转头的动作生生止住了。 若见微倾身上前,在他耳廓上落下了雪花般的一吻。 第 40 章 幢幢【1】 若见微亲完之后就昏过去了,只余清浅的呼吸扫着杜衡的后颈。 杜衡心里却已经放起了烟花,他的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也变得晕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此刻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时刻注意着街上的动静,控制自己躲过魔物的攻击,一半恨不得跑去撞墙,以确认刚刚发生的事情的真实性。 啊啊啊啊啊啊见微刚刚亲我了!他亲我了!!! 见微亲我了!!! 亲!我!了!!! 杜衡只感觉自己现在浑身轻松,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仿佛所有的伤痛都不存在似的,他嘴上挂着一抹傻笑,背着若见微在大雨里狂奔。 杜衡找到一间藏身的屋子,将若见微轻轻放了下来。他给若见微包扎好伤口,又把所剩的丹药通通倒进了若见微的嘴里,小心地抱着对方,感受着他的呼吸,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杜衡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的睡颜,他用手轻轻将若见微面上的几根乱发拨开,心里一片柔软。 他的手指点上那人的鼻头,你呀…… 快些好起来吧,见微。 他俯身吻在了若见微的额头上。 那时他尚不知道,这一吻,他要用什么来交换。 半夜里,若见微又发起了烧,他不舒服地动了动,将在一旁小憩的杜衡惊醒了。 “阿衡…我好冷…” 杜衡抱起他来,他的额上烫得很,身子却像冰块儿一样冷。杜衡将他圈在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着,他亲了亲若见微的发顶,安慰道:“不冷了,我在你身边。” 第79章 “阿衡…我可能…要食言了…” 杜衡双眼一片通红,声音也有些颤抖:“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咳咳咳……”若见微又咳出一大口血来。 杜衡抖着手给他擦掉嘴边的血迹,若见微又昏过去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消失。 “见微…”杜衡将头埋在他发间,声音带着哭腔,“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起来…” 他的声音孤零零地回响在屋子里。 杜衡背着若见微重新出了屋子,他要去附近的医馆里找一找,看看有什么可以治伤的药。 天上的雨下的更大了,倾盆的雨中,一个身影挡在了杜衡身前。 杜衡红着眼看着眼前持刀的修者,他现在根本没有打败对方的实力,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若见微。 那人提刀冲了过来,杜衡一个侧身躲过了对方的攻击。 杜衡狼狈地躲闪着刀者的攻击,身上被刀气划开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顾不得,他在寻找逃脱的时机。 刀者一脚踢中了杜衡的胸口,他向后摔去,若见微摔在离他不远的地上,仍旧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那刀者似是知道他所看重的是什么,提刀一步一步向若见微所在的方向走过去,杜衡趴在地上起不了身,看着他撕心裂肺地喊道:“住手!” “住手啊!”刀者提起了刀就要砍下。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杜衡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死死地拽住他的刀刃,鲜血从上面流下来,浸湿了他腕上的菩提串:“我叫你——住手啊!” 刀者将他甩开,身上魔气爆发,一刀将他钉在了一旁的墙上,杜衡唇边溢出血来,那人走到他身前要将刀抽出来,却被杜衡一把将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刀按住了。 他的眼中紫光流转,身上隐隐散发出可怕的气息:“咳…你敢如此伤他…我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方落,杜衡全身都被紫色的光芒包围,霎那间紫色的咒文自他身上倾泻而出,铺满了天地间。 刀者心觉不妙,正要后退,却被扑面而来的咒文包裹住了不能动弹。 杜衡拔下插在自己身上的刀,握在手中,他的身上是大片大片的血红,被雨水打湿的银发上沾满了泥土,灰色的眸中紫色符文流转,面无表情地提着刀向那人走去。 那刀者感到了危险,使劲挣动着,身上爆发出魔气,却立刻被那些包裹着他的咒文消灭了。他伸手触及那些咒文,随即像被烈火烧着一般,发出了痛苦的吼叫声。 杜衡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更多的紫色咒文从他身上流出,围住那挣扎的人,他不顾耳畔的叫声与讨饶声,提刀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那修者的动作戛然而止,而后化作一股黑气消失了。 “当啷”杜衡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他脱力般地倒在地上,方才爆发出的力量与咒文也一同消失不见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浩然灵力在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他的肉|体喷涌而出,他浑身被这力量撕扯着,感到痛极了。 “见微…”他奋力朝着一旁倒着的人爬去,抱起被雨水淋湿的若见微,将一股自己可以控制的纯澈灵力缓缓注入若见微的体内。 随着阵眼被毁,阵法轰然崩塌,四周的景象开始如镜面般碎裂,整个空间都在扭曲,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滂沱大雨中,一身是血的杜衡撑起一道结界,将昏迷不醒的若见微紧紧抱在怀中。 当四周再次恢复安静时,雨停了。 他们回到了真正的淮阴城中,杜衡抬起头看了看黑色的夜空,天上乌云密布,没有月亮。 他背起若见微,一瘸一拐地向城外走去。 淮阴城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早已死在了堕魔的那一天。 杜衡的脚步忽的停住了,他的面前,一袭红衣翩然落下。 他警惕地盯着那人:“你是谁?” 凤止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方才在城中看过,这座大城里,只有这两个人了。 他原本在附近寻找神器的踪迹,却突然感受到一股浩瀚的神力爆发,故而前来一探。 凤止看着杜衡,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口中低声道:“竟是‘转轮’…” 杜衡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他趁凤止不注意,拔腿就向城中跑去。 凤止见状冷哼一声,脚尖一点,落在杜衡身前,道:“小鬼,跟我走。” 杜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叫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吗? 凤止见对方没有反应,冷声道:“你不听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方落,直接屈指成爪向杜衡掠去,杜衡从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来不及反应便被凤止扼住了喉咙。 杜衡身后还护着若见微,他控制着自己体内那股不知名的力量,猛地向凤止的手袭去,凤止眼神一凛,甩开杜衡抵挡神器之力。 杜衡和若见微被他甩得撞进了一间屋子里,凤止本是忌惮神器之力才忙着抵挡,但当他接过那股轻飘飘的灵力时,方觉不妙,纵身掠进屋里后,果然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这小鬼敢耍他!凤止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 杜衡背着若见微在城中狂奔,他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许是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体内的缘故,他对周遭的感受愈发灵敏。 第80章 他方才分明在那个红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异常强大而又危险的气息,这个人,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妖魔都要强。 他在街上转了好几个弯,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屋里躲了进去。 他将若见微轻轻地放在床上,又给他盖上了被子,若见微仍旧昏迷着,但面色有所好转,已经不复先前的苍白。 杜衡一边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若见微体内,一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刻在自己脑海里。 那人似乎是朝他来的,应该是与他体内的力量有关,若是如此…… “见微,”杜衡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人的面庞,语气轻柔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那人引开。” 像是怕那人不答应似的,他又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啊…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说着莫名红了眼,将自己的手盖在若见微的手上,两人的菩提串交缠在一起:“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他弯下腰亲了亲若见微的手背:“我会回来的,你…要等着我。” 他给那人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间,掩上了房门。 杜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跑了起来,突然他脚步一顿,眼前出现了一个红色身影,那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小鬼,我给过你机会了。” 杜衡此时不知哪来的胆子,冲那人道:“你平白无故就叫我跟你走,我凭什么跟你走啊?” 凤止第一次见有人跟他讨价还价的,冷声道:“你身上有我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啊?我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不会,就在你身上。”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我总得明白是什么,才能跟你走吧。” “是神器…!” 只见杜衡身上突然爆发出数道紫色咒文,直向凤止袭来,凤止眼睛一眯,拂袖一挥,一股强大妖力与那神器之力相撞,待光芒散尽之后,杜衡的身影又不见了。 死小鬼! 杜衡在街上头也不回地飞奔着,心道跑了这么久,应该把那人甩掉了吧。 忽然,他背后泛起一阵冷意,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一记手刀砍在了脑后。 见微…杜衡直直倒了下去,露出身后凤止阴沉的脸。 “小鬼,我给过你机会的。” 第 41 章 参商 若见微睁开眼,正看到一个白须的老道者放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见到他醒了,忙道:“小道长你可算醒了。” “阁下是…”若见微脑子里还有些昏沉,开口问道。 “哦,在下是附近城池里的修者,特地赶来处理此次淮阴城灭城的事件。”那老道者答道,“我们赶到时,发现你在一间房屋里昏迷不醒,身上都是伤,虽然看起来好了不少,但还是挺吓人的…” 原来那日杜衡体内力量爆发之后,众修者循着神器之力的踪迹前来,却没有发现神器的踪迹,反而见到了淮阴城被灭城的景象,以及现场残留的魔气和阵法的痕迹。 由于若见微算是唯一的生还者,故而他们一直为他疗伤,等待他醒来再询问具体事件经过。 “…自我们来此发现你,已经过去五日了,小道长你一直不醒,可把我急坏了,还好还好…”那老者仍絮絮叨叨地说着,若见微忽然坐起身来,穿上鞋子就往出跑。 “哎哎哎,小道长,你去哪儿啊?城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哎等等我呀…” 若见微不理他,只是向城中跑去。 他将整座城都翻遍了,却唯独不见那个人的身影,那老道长跟在他身边,看他一双剑眉紧皱,问道:“小道长,你在找什么呀?可有我能帮忙的?” 若见微猛地看向他,问道:“阿衡呢?” “啊?谁?”老道长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若见微墨色的眸子盯着他:“你们来时,可看到…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少年?” 老道长摇了摇头,若见微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去了,他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把他的阿衡弄丢了。 凤止看着牢里被关着的昏迷不醒的少年人,皱起了眉。 他尝试着将那少年体内的神器之力抽取出来,可是那力量似是与此人紧密相连,竟无法被强行分离,这可如何是好……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出现在凤止身边,笑道:“凤掌门叫在下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扭头看到了牢里的杜衡,故作惊讶道:“呀,恭喜凤掌门,竟找到了神器‘转轮’,真是可喜可贺!” 凤止冷冷道:“收起你那副嘴脸,吾叫你前来,是有事要问你。” 他视线转向牢里,接着道:“想必你也看到了,神器之力与此人紧密相连,吾尝试将其抽出却失败了,这样如何使用‘转轮’之力?” 那人听了笑道:“凤掌门是糊涂了吗?既然神器之力在他身上,何不直接将他炼成神器为你所用,还要耗心耗力抽取神力…” 凤止微微眯起了眼,就听那人继续道:“只是炼好之后,还望凤掌门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将神器之力分给在下…” “知道了。”凤止打断了他的话。 若见微将阵法之事告诉了那些前来处理的修者,却隐去了杜衡的事,他昏迷之中有所感觉,杜衡与神器之力有关,而这些循着神器线索而来的修者,恐怕各怀鬼胎。 第81章 他离开淮阴城开始寻找杜衡的踪迹,他这才发现九州是这样的大,他走在其中,却不知要向何处去寻对方的身影。 若见微在九州之上寻找了大半年,仍然没有丝毫的线索,此时离他下山,已经两年多了,他最终回到了苍梧山。 苏达被叫到了幽都山的地牢之内,他穿着一身黑袍,眼神如蛇蝎一般,阴冷地盯着牢中的少年,半晌向凤止行了一礼道:“掌门叫属下前来所为何事?” “你可有办法,将他与体内的神器之力炼成神器?”苏达是魔门之中的阵法大师,各种效用狠毒、角度刁钻的阵法皆出自他手,实力十分高强。 苏达闻言又好奇地端详了一番牢内昏迷着的少年,片刻后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自然是可以…只是凡人肉|体承载神器之力本就艰难,更不用说被炼化成神器…炼成之后,在下却不能保证这小子还活着…” “无妨,吾只要神器。” “炼制阵法耗时颇长,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掌门可等得起?” 凤止转向他,一双凤目眯起:“你该明白,吾的耐心有限。” “呵呵,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若见微回到苍梧山,他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冷淡寡言的若关山大弟子,每日除了练剑便是打坐修炼,他与师父越来越像,一样的清冷孤绝。 下山的经历像是一场梦,那梦境是那么的美好,里面有个银发的少年,看着一身痞气,实则内心温柔,他总是笑着叫他:“见微呀。” 只是梦醒了,人散了,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没有把他带回苍梧山,他曾说他想有个归处,可是他却食言了。 杜衡是被疼醒的,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双手被锁链锁着,自己正躺在一间没有光亮的牢里。 意识逐渐回笼,那股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杜衡本来打算爬起来的动作一滞,又跌回了地上。 这里…是哪儿? 对了,他被那个红衣男子带走了。见微…见微还留在那里…他现在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会不会担心自己? 好…好疼啊…他感到身体里的那股力量似乎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了,相反,那力量正在如千万把小刀般嵌入自己的骨肉之中,刺痛着他的神魂。 好疼…好疼啊…杜衡在地上翻滚,可那千刀万剐般的痛感却没有丝毫的减轻,他粗声喘着气,痛苦地呻|吟着,豆大的汗珠从头上冒出,嘴里溢出了血丝。 好疼啊…见微…你摸摸我…摸摸我就好了… 若见微从梦中醒来,他伸手拂去面上的一片温凉,坐起身来。 他又梦到杜衡了,他在梦里跟他说:我好疼啊,见微你摸摸我就好了。 于是他的心也跟着疼起来,他伸手过去,却一把落空。 他走到院中,月凉如水,人影成单,他握紧手腕上的菩提串。 我要去找他,若见微想道。 杜衡又从一阵钻心的疼痛中醒来,头上的伤口还没好,那是他上次痛极了向墙上撞去时留下的。 太疼了…他醒着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那种蚀骨的疼痛,那股力量变成了折磨,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神魂,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太疼了…他的心在慢慢变凉,他的体温也在慢慢流失。 太疼了…他开始在地上打滚,他的衣袖早就被自己痛极时咬的破烂不堪,他的手臂与腿脚都磨出了血,但这些疼痛都比不得他身体里的疼,他每次都是疼昏过去,再疼醒过来。 好疼…好疼啊…他咬着牙爬起来,把自己往墙上撞去。 头破血流,他却感觉不到似的靠在墙上,灰眸之中一片虚无。 他慢慢站起身来,动作间,只听“当啷”一声响,他摸索着在地上捡起了那东西——一把匕首。 呵,他缓缓拔出匕首,刀面上映出他无神的双眸,就这样吧。 结束了。 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刺去。 若见微路过一间饭馆,他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这些年他都在各处藏有神器的仙门奔走,希望可以寻得蛛丝马迹,但是并无收获。偶尔有神器线索的传闻之时,他也会前去探寻,或许…或许能够碰到呢?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线索和希望了。 小二迎了上来,笑着问道:“客官要点些什么?” “…一份桂花糕。” 桂花糕端了上来,还是熟悉的装盘,熟悉的样式,若见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拿起剩下的桂花糕都放进了嘴里。 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只有那个人买给他的,才是甜的。 刀尖离心口还有半寸时,杜衡的动作生生停下了。 “当啷”一声,匕首又掉在地上,他跪下身,双手撑着地,低头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 他双眼通红,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不…他不能死…他答应过见微,要跟他回去,他答应过他,会一直在他身边。 他想见他,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想…再见见他。 他要回到他身边。 他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最饿最冷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如此想要挣扎着活下去。 第82章 若关山领回一个小女孩,对若见微道:“她叫若瑾,今后便是你的四师妹了。” 他对若瑾道:“阿瑾,快见过你大师兄。” 小女孩看着这个面色冷淡,和师父一样寡言的人,开口道:“见过大师兄。” “阿瑾。”若见微看着她,眸中有一闪即逝的温柔。 “二师兄,大师兄为什么总是下山去呀?”若瑾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江上雪道:“大师兄是下山找神器去了。” “他为什么要找神器呢?”若瑾像个好奇宝宝,“是和书上写的一样,想要成神吗?” “这…”江上雪为难道,“二师兄也不知晓。” 这一天幽都山上空阴云密布,苏达正在忙碌着,头上满是汗,他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距离将那少年放入阵法中炼化已经有三十六年了,不知为何炼化的速度如此缓慢,而且…最近阵法似乎有反噬的现象。 凤止感受到不平常的迹象,来到他身旁问道:“怎么回事?” “阵法有些不稳,属下…属下正在加固。”苏达低着头道。 他低头掐诀,意欲再次加固阵法,便在此时,变故陡生! 只见那关押杜衡的地牢之中倏然冒出无数道紫色咒文,生生冲破了苏达阵法所下的禁制。 一片爆炸之中,一个人影飞速从牢中窜出,他动作飞快狠厉,直向凤止所在方向攻来。 “!”凤止始料未及,忙后退躲过,面上仍是被划了一道伤痕,他落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是难掩的震惊。 只见那人满身衣料破烂不堪,露出的身体上也满是伤痕,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他的头发长至及地,依稀能从那灰扑扑的颜色中看出一丝原本的银色。 苏达一屁股坐在地上,难以置信道:“怎…怎会如此?!” 杜衡起身又向凤止攻去,他的嗓子很久没用了,此时开口时一片沙哑:“我杀了你们!” 凤止侧身躲过,与他缠斗在一处,杜衡招招狠厉,攻击带着“转轮”神力向凤止袭来,凤止一边接下他的招数,一边暗暗心惊他的功力长进。 杜衡此时毕竟虚弱,且凤止实力强悍,只是一开始过于震惊,才教他占了上风。渐渐的,凤止已隐隐有压制之势。 杜衡一击又向凤止面门攻去,凤止抬手止住他的攻击,手腕翻转,只听“咔”的一声,硬生生将杜衡的关节卸了下来。 杜衡动作一滞,凤止又连着向他发起狠击,最后使出妖力将他制住,锁在了墙上。 杜衡挣动着,嘶哑着吼道:“放了我…我要…杀了你!” 凤止施法封住了他的口,转向一旁一脸惨白的苏达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苏达爬着靠近杜衡身边,直到凤止说:“我已将他困住,他奈何不了你。” 他这才站起来,探查起来杜衡的情况。杜衡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像要将他活剐。 半晌,苏达擦着头上的冷汗,向走过来的凤止拜道:“属下办事不利…原本这阵法该以神器之力将此人炼化,以此人神魂骨血作为神器之形,承载其身上的神器之力,不想…不想这小子竟然反以自己肉身…生生炼化了其体内的神器之力!” 凤止瞳孔一缩,看向杜衡,沉声道:“他炼化了‘转轮’?!” 他声音渐冷:“那你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吾没有得到神器,如此看来,你已经没有用了…” 苏达闻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凤止面前,颤声道:“不…不…属下的阵法已将他体内的神器之力与他的肉身结合,掌门还是…还是可以通过他得到‘转轮’之力的…” 他转头看向杜衡,眼中满是阴冷与狠毒:“只要取出他的心头血…那里面就有纯净的‘转轮’之力,足以匹敌真正的神器!” 杜衡眼神一颤,挣扎越加厉害,凤止却道:“吾如何相信你此言不是脱罪之词?除非…” 他眼睛一眯,接着道:“…你现在就证明给吾看。” 杜衡看着苏达拔出匕首,缓缓向他靠近,他剧烈地挣扎着,眼中映着泛着冷光的刀锋。 苏达举刀狠狠向他挥去。 杜衡的挣扎忽的停止了,他无声地张大了嘴,眼中瞳孔瞬间放大。 鲜红的血液顺着匕首流了下来,苏达用小罐接了,呈到凤止面前。 凤止看向罐中泛着紫色光芒的血,那里面正是‘转轮’之力,他淡淡道:“暂时赦你无罪。” 他又看向已经晕过去的杜衡,道:“来人,将他带下去。” 祝飞白将若见微送到了榣山脚下,若见微向他拜道:“多谢府主相送,在下便告辞了。” “不必言谢,”祝飞白看着他道,“你数次上榣山向我借‘离徽’一观,却一直未有进展,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若见微眼神微敛,只道:“无甚,许是…我探查的方向出错了。” 他抬头又向祝飞白拱手道:“倒是在下数次上门叨扰,实是惭愧。” “无妨,”祝飞白回道,“家父在时,你师父曾多次出手相助榣山乐府,你我之间又何须这么多客套。” 若见微于是没有多说,向她告辞离开了。 杜衡再醒来时,正躺在一张床上。 他全身已被洗净包扎过,衣服也换上了新的,过长的头发被修剪过,露出那张俊秀的脸来。 第83章 不过他双眼仍是无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帘。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醒了?” 杜衡没有动静。 “啧,”那女子等了半天没有回应,似是不耐烦了,道,“醒了就吱个声,别给姑奶奶装死。” 杜衡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转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那女子扎着高马尾,身后背着把长刀,开口道:“我叫乐正岚,幽都山右护法,以后负责带着你修炼。” 她说着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道:“啊,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杜衡嘴角抽了抽,缓缓开口道,“杜衡。” “好名字!”乐正岚感叹,又说道,“你以后便是幽都山左护法了。” 杜衡没有说话,面上看不出来高兴,乐正岚于是接着道:“额…你别一脸怨念地看着我,这是掌门的意思…” “掌门。”杜衡动了动嘴皮,蹦出两个字来。 “…就是带你回来的人。” 杜衡又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房间内某个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正岚只好又道:“那什么…你先在这里歇着,待身体好些了,便开始修炼罢。” 乐正岚第二天拿着食物再来看杜衡时,床上已空无一人。 “娘的,”乐正岚气得将饭盒一把摔在桌上,道,“这小子乱跑什么?!” 杜衡在幽都山道上狂奔,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去找…… 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杜衡瞳孔皱缩,随后抬手直向对方攻去。 “哼,”凤止冷笑道,“不自量力。” 他拂袖躲过杜衡的攻击,几个回合之后,一掌击在杜衡左胸上。 杜衡的伤口崩然裂开,他吃痛地跪在了地上,凤止提着他,将他摔进了一处牢里。 杜衡起身还要再跑,就见凤止掌心豁然催动一股魔气,杜衡立刻感觉到身上有两股力量在互相拉扯着。 他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如同濒死的小兽一般,嘴中发出哀号。 “劝你别想着跑,”凤止看着他的模样,眸中一片冰冷,“你身上如今既有神器之力,又有吾种下的魔气,若是不靠吾的压制,这两股力量足以将你撕碎。” 杜衡指甲扣进地缝里,鲜红的血顺着指头流了出来,他狠狠地喊道:“杀…杀了…你…” “呵,那也要你能做得到,”凤止嘲道,“你便先在这里待着,直到老实了再出来罢。” 他说完向外走去,牢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杜衡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有清冷的月光从小窗中泻进来,温柔地洒在他面上。 他痴痴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抓住那月光。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1】 ——《卷三·旧时游》完—— 第 42 章 要挟 若见微拜别了师父,便与祝飞白一同下了苍梧山,一路向南而行,前往浮玉山。 二人行于路上,一者清冷如天上月,一者高冷如山间雪,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只是两人身边三尺之内,却无人敢靠近,毕竟…没人愿意和两个散发着冷气的冰块儿靠得太近,就算是好看的冰块儿也不行。 乐正岚远远地缀着两人,她在暗处看着前面走着的两个冰块儿,忍不住咂舌。 好家伙,杜衡这小子的相好,竟然是苍梧山的若小长老!这小疯子怎么把这个冷面小道长拐到手的… 乐正岚暗道下次和杜衡会合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问问他,顺便也向他讨教一下…她看向若见微身边的祝飞白…如何才能把冰块儿给捂化了。 快行至浮玉山地界时,两人忽然停了脚步。 祝飞白冷冷道:“阁下跟了一路,何不现身一见?” 但听一道爽朗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这么巧啊祝府主,好久不见呐!” 若见微随祝飞白转过身,正见一个一身黑衣,梳着高马尾,身背长刀的女子站在他们不远处。 他向对方拱了拱手道:“幽都山右护法,幸会。” 乐正岚装模作样同他回了个礼:“幸会幸会,若小长老。”虽然我是被你家那口子打发过来专门照看你的。 祝飞白看着乐正岚道:“右护法为何跟着我二人?” 乐正岚打了个哈哈道:“我意欲前往浮玉山拜访,路上正好看到两位,并非有意跟随…” 拙劣的借口,祝飞白眼神微敛。 乐正岚又道:“既然二位也是去浮玉山,不如大家做个伴?” 若见微看向祝飞白,祝飞白淡淡道:“承蒙右护法不弃。” 杜衡慢慢地沿着幽都山山道走着,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红衣男子冷冷地看着他,他像是没有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那道冰冷的视线似的,仍旧慢吞吞地走着。 凤止看着快要走到自己面前的人,冷冷道:“你还记得回来!” 杜衡闻言扯了扯嘴角:“我记得回来,你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凤止被他噎了一下,心中恼火,他注意到杜衡苍白虚弱的脸色,忽然恶劣地笑了起来:“呵呵呵,被两种力量撕扯的感觉如何?听说你不顾一切强行提升自己体内的神器之力,最终引得魔气失控…你现在的身体还受得了么?” 杜衡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回道:“多谢掌门关心…我现在好得很。” 第84章 他将掌门两字特意强调,凤止听了心里直膈应,他抬手催动魔气,杜衡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脚下一阵踉跄。 凤止上前制住他,冷笑道:“小鬼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却见杜衡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屈指成爪直攻凤止面门,凤止心下一惊,挥手抵挡,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凤止拂袖化解了杜衡袭来的一击,口中斥道:“小鬼下山一趟,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杜衡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上前又攻向他:“老疯子,你不想亲自试试提升之后的神器之力么?” 他说着身上又爆发出数道紫色咒文,直向凤止而去,凤止催动强大妖力相抗。 二人如是又斗了几十个回合,凤止释放出身上魔气,杜衡顿时受到了影响,动作猛地一滞,凤止一把掐住他咽喉,将他狠狠撞到一处山壁上。 “咳咳…”杜衡咳出一口血来,凤止掐着他喉咙的手不断收紧,口中冷冷道:“小鬼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以凡人之躯真能承载的了‘转轮’之力么?若不是吾以魔气为你调和压制体内的神器之力,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呵呵呵…”杜衡嘴角还挂着冷笑,嘲道,“原来…你舍不得我死啊…” 凤止手上用力:“你说什么!” “咳…”杜衡嘴角不断溢出血丝,“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凤止眼睛微微眯起:“你敢要挟吾!” “咳…呵呵…”杜衡仍是笑着,样子仿佛不是那个已经濒临窒息的人,“你…杀了我…咳…你也得不到…神器之力…我说得…有错么…咳…你不敢…不敢…杀我…” “你!”凤止狠狠地将他一把掼在地上,抬手打入他体内一道魔气,声音中透着杀意,“劝你不要惹吾,否则吾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说完冷冷地拂袖离开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杜衡躺在地上,仍是笑个不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到笑得咳出血来才停了下来。 他头发上和身上都沾上了土,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半晌慢慢撑起自己来,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里赫然有一滴红色的血。 ——凤止的血。 浮玉山位于九州广野的南部,山如其名,是一座悬浮在陆地之上的山岛。 不过这悬浮之景却非人力所致,而是天地造化的奇观,山体远观就如浮在空中的美玉一般,故而得名。人们看到这神奇的景象之时,无一不赞叹一句天道之精妙绝伦。 三人向山门处的小道说明了来意,那小道请三人在此暂等,自己前去向掌门请示。 半晌,那守门的小道折返回来,朝若见微与祝飞白两人拱手道:“劳烦二位久等,掌门有请。” 两人抬步朝山上走去,乐正岚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进去,就见那小道拦在她身前,道:“右护法请留步。” “?”乐正岚道,“怎的了?我和他俩是一道的。” 那小道仍旧拦着她道:“掌门并未请右护法进去。” 前面的若见微与祝飞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乐正岚差点张口骂娘,看到祝飞白看她的目光好险忍住了。 她解下背上的“悬镜”,将刀立在自己身前,两手撑着刀柄对那小道笑着道:“我此回并非是以幽都山右护法身份前来,而是因个人私事来拜访,且不说浮玉山与幽都山恩怨如何,贵派掌门贵为仙门翘楚,连这点气度也没有么?” 她这番话配合着身前长刀散发的戾气,颇有威胁的意味,那小道一时无言以对,愣神之际,乐正岚已收起“悬镜”,径直越过他上前去了。 三人一路上了山,借由山中修者的指引,来到了掌门居处。 陆珏的住处颇有他的一番风格,但见山顶处云雾缭绕间,一座白玉宫殿立在其中,雕梁画栋,精雕细琢,极显风雅意趣。 他们进了殿中,陆珏正坐在主位上,身旁侍立着几个侍女,他并未束发,只穿着宽袍广袖,看起来更像个风流名士。 见几人来了,他起身拱手道:“若小长老,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又朝祝飞白行了一礼:“祝府主,久见。” 若见微与祝飞白纷纷向他还礼。 陆珏最后转向乐正岚道:“山中小道不识大体,冲撞了右护法,还望护法见谅。” 乐正岚道:“算啦,我也不和不识大体的人一般见识。”她这话中暗含讽刺意味,陆珏只一笑避开她的锋芒,而后又请几人落座,吩咐侍女为几人上茶。 陆珏坐回上座,开口问道:“不知几位前来浮玉山,所为何事?” 祝飞白将神器异变及“离徽”与“昭明”之间的联系之事讲了一遍,末了说明了她与若见微的来意:“…故而我二人前来欲借浮玉山中所藏‘溯世’一观,还望陆掌门应允。” 陆珏复又转向乐正岚,乐正岚忙道:“我也是来向掌门借‘溯世’一观的。” “哦?”陆珏看着她玩味道,“右护法屈尊前来,只是借蔽派的神器一观?这等小事恐怕不需要右护法亲自出马吧,莫非幽都山已无人了?” “我已说过了,”乐正岚与他视线相对,“我此次并非以幽都山之名前来,而是为私事借神器一观,陆掌门难道借得别人,借不得我?” 第85章 二人对话间隐隐有了□□味,陆珏还要再开口,便听“嗒”的一声响,祝飞白放下手中茶杯,朝着陆珏淡淡道:“神器异变之事须得尽快探查,还望陆掌门莫要拖延。” 她说着又看向对面的乐正岚,接着道:“左右神器都是要拿出来的,借给右护法一观也无妨,浮玉山这么多人,不知掌门还害怕什么。” 陆珏脸色几变,最后道:“几位在此稍等,待陆某前去取神器前来。” 他说完拂袖离开了宫殿。 乐正岚伏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这美人怎的这么会说,那陆珏最后的脸色真是太精彩了,哈哈哈哈哈哈… 祝飞白端起茶杯酌了一口,复又开口道:“不知何事让右护法笑得如此开心。” 乐正岚马上正襟端坐,收敛神色道:“无…无事。” 她抬头向对面看去,祝飞白正垂着眸细细品着手中的茶,若见微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嗯?乐正岚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又低头把自己身上检查了一遍,暗道:我这里有什么吗?这若小长老怎的一直盯着我看? 陆珏来到存放“溯世”的密室,按动墙上机关,密室之门随即缓缓打开。 他走近密室之中,所见之景却让他大惊失色—— 只见密室中央原本放着神器“溯世”的台上,此时却空无一物! 第 43 章 失窃 杜衡扶着山壁拖着狼狈的身躯慢慢地走着,罗生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痛快了不少。 他特意挡在杜衡身前,开口嘲道:“左护法这是怎么了?” 杜衡不理他,绕过他就要往前走,罗生面上一黑,移步挡住他,咬牙切齿道:“属下在山下承蒙左护法照顾,如今也该好好关照一番左护法了。” “呵,”杜衡并未直视他,只是冷笑道,“小人得志的嘴脸…是你向凤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罗生脸色一变,他确实是将如春山之事添油加醋地同掌门讲了一遍,可是… “我只是将左护法大人不听属下劝告,反而暗中相助仙门取得神器的做法如实相告而已。”罗生斜觑了他一眼,道,“属下并未觉得有什么不该说的,怎么,左护法有什么意见吗?” “我怎么会有意见呢…”杜衡嘴角仍旧挂着一抹冷笑。 他缓缓逼近罗生,罗生莫名感到有些后背发冷,仍旧强装镇定地回视他。 杜衡靠近罗生耳边,轻声道:“修罗堂…” 罗生瞳孔皱缩,修罗堂曾经也是九州之上势力较大的魔门,后来堂主苏达归顺凤止麾下,从此为幽都山效力,只是修罗堂在五六年前就突然销声匿迹了。 杜衡接着道:“…他们的堂主叫什么来着…哦,不重要了…” 罗生骤然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就听杜衡的声音如恶魔的低语:“…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罗生全身都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他张开嘴,感到嗓子有些干涩,颤声道:“是你…杀了他…”苏达的实力在幽都山也算很强了,却死的无声无息。 “你在害怕么…”杜衡的手轻轻搭在了罗生颤抖的肩膀上,罗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杜衡轻笑道,“别怕呀…听我说完…他帮那老疯子做了那么多事,我杀了他和他的部下…老疯子不也什么都没说吗…” 他的眼中透着彻骨的冷意:“…你算老几,真以为自己这条命这么值钱么?呵呵呵…” 杜衡说完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朝罗生拱了拱手笑道:“今日多谢罗生大人关照了,在下感激不尽。” 说罢绕过罗生扬长而去,留下一个他人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六年前。 凤止赶到时,修罗堂中已经是一片血泊,遍地是惨状万分的尸体。 他踏过脚下的尸体向一处房屋走去,那里面正时不时传出惨叫声与求饶声。凤止打开门走进去,杜衡背对着他,站在一片阴影中。 他脚边正有一团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在不停地打着滚,不时发出几声哀嚎,见到有人进来了,忙不顾一切的往凤止这里爬来,嘴里呼噜着,凑成一句破碎的求饶:“掌门…求掌门…救救…属下…” 凤止并未看他,只是盯着那背影,缓缓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杜衡慢慢转过身来,他面上还挂着几滴喷溅的血,眼中流淌着紫色的光,身旁隐隐有黑气与紫光围绕着,他看向凤止,勾唇笑道,“你没长眼么?” 他张开双臂,眼中透着疯狂,道:“我把他们都杀了啊。” 苏达口中又发出了几声惨叫。 “哦,”杜衡看向地上的“人”,声音中带着一点可惜,“还有一个没死呢。” 他一步一步向苏达走去,苏达慌忙躲到凤止身后,他停下来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凤止,笑道:“怎么?你要救他么——掌、门?” 凤止暗金色的眸子看着他,半晌,退到了门口。 苏达慌了,忙喊道:“掌门…掌门…你救救我…属下…属下帮你做了这么多事…” “你好烦呐。”杜衡踢了踢地上扭动的身影,而后抬手将他提起来摔到了一面墙上。 苏达的身体狠狠地撞上了墙,又无力的滑落下来,杜衡上前掐住了他,他看着眼前带笑的人,道:“你…你疯了…你这恶魔…” 第86章 “恶魔?呵呵呵…”杜衡掐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老东西,当初你和你的部下布阵炼化我、对我剖心取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造出这么一个恶魔呢…” “我…你…” “…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拜你们所赐啊…”杜衡露出个恶劣的笑。 “疯子…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现在感到害怕了…有什么用呢?”杜衡面上一片恨意,“你们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就发誓…要你们百倍奉还!” 他话音刚落,身上魔气骤然爆发,手中缩紧,面前人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就被炸成了无数血块。靈魊尛説 “呵呵呵…”杜衡疯魔般的盯着沾满鲜血的手,笑得流出泪来,“…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疯子,凤止看着屋里浑身浴血,笑得疯狂的人,心中无奈又疯狂地想道,是了,这是他——亲手造出的怪物。 若见微三人在殿中等了不久,忽见一群浮玉山弟子涌进了殿内,手持佩剑将他们团团围住了,其中两人让出道,陆珏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陆掌门,”三人起身,若见微看向来人,开口问道,“这是何意?” 陆珏回道:“陆某好心将神器借于你等,谁知你们却趁我不备,私下盗取我山中神器,真真是教陆某寒心!” 神器居然被盗了!乐正岚心下一惊。 “此话从何说起?”若见微淡淡回道,“吾等初来乍到,连山中之路也识不全,如何能盗取你山中的神器?” 陆珏声音稍缓,道:“祝府主与若小长老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只是事关神器,我却不能感情用事,更何况——” 他转向乐正岚道:“焉知魔门之人有没有盗取神器的心思,毕竟…幽都山可是因抢夺神器而臭名昭著啊。” 娘的,乐正岚暗骂一句,虽然她是有等到陆珏拿出来神器让她看时,就一把抢走的打算,可是谁能想到,竟有人先她一步将神器偷走了?! 她正要开口,就听祝飞白道:“敢问陆掌门知晓神器是几时被盗的么?右护法自上山便一直与吾等呆在一起,并无作案时间。” 陆珏道:“我昨日看时,神器犹在,今日你们来了之后再去取,存放神器之处已经空无一物了!” “如此说来神器失窃的时间,应是在掌门两次查探之间,此段时间内山中之人皆有作案机会,何必揪住吾三人不放,反教真正的盗窃者得了机会逃脱。”祝飞白的语气仍是毫无波澜。 陆珏面上一顿:“是陆某唐突了。” “无妨,”若见微与祝飞白对视一眼,接道,“神器之事不容拖延,掌门若是信得过,吾等有办法为掌门找出偷盗神器者。” 弟子之中有人出声道:“时间已过去这么久了,你们如何还能找出?再说了,我们怎知这不是你三人串通好的,用来拖延时间的方法?” “是啊,神器一直好好的,怎的他们来了就…” “那魔门之人定不安好心…” “……” 陆珏并未刻意阻止弟子的猜测,只是看着三人反应。 若见微冷声道:“尔等猜测这是吾等用来拖延时间的方法,为何不想想,这也可能是偷窃者嫁祸于吾等,好浑水摸鱼,趁机逃脱之法呢?”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陆珏此时才道:“若小长老所说亦有理,我已将浮玉山封住,料想偷窃者已无法逃出。” 他又道:“我可以答应让你们查探神器被盗一事,只是…你们也需得自证清白,证明你们不是合伙偷了神器!” “呵,此事还不好办,”乐正岚开口道,“陆掌门既然信不过在下,便教我留在此处,让他们二人前去查案,如何?” “你这魔头的话如何能信?” “万一你在此处另有图谋呢?” “……” 乐正岚被他们吵得头疼,正想着要不破罐子破摔算了,便听祝飞白清冷的声音又响起:“右护法已然选择退让了,尔等还要步步紧逼,如此岂不欺人太甚,非名家之作风。” 陆珏点头道:“就按右护法所说的办。” 三人正松了口气,就见陆珏忽然出手袭向了乐正岚,乐正岚正要还手,顿觉全身功法被封:“你他娘的…” 陆珏向他拱手道:“右护法实力高强,在下此举也是出于无奈,还望见谅。” 娘的!被这人阴了一把!乐正岚还要开口再骂,就见祝飞白走来按住她,回道:“掌门顾虑周全,吾等不敢不从…” 说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乐正岚,道:“只是如今右护法功法被封,吾等也要提防有心人陷害于她,还请掌门派人护好她。” “自是可以”,陆珏道,“来人,将右护法引至偏殿,好生招待。” 乐正岚含着一肚子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跟着浮玉山弟子出了殿。哼!老奸巨猾! 陆珏又转向祝飞白与若见微,面上笑道:“如此,有劳二位帮陆某费心查案了。” 乐正岚坐在殿中,百无聊赖地吃着桌上的水果,心中叹道,最近真是点儿背,先是被凤止怀疑而出了幽都山,又遇上杜衡魔气失控,好不容易碰上个美人,结果美人没泡到,神器也没拿到,倒是自己先被困在这里了。 “娘的!”乐正岚愤愤地吐出一个果核,砸到了墙上,“姑奶奶何时受过这种气!” 第87章 窗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清冷的声音传来:“看来右护法心中颇有不平。” 乐正岚走到窗边一看,正见一道白色身影怀抱长琴站在外面,她面上一喜,问道:“祝府主怎的在此处?” “吾前来探望右护法,”祝飞白说着坐在院中,将怀中白色长琴放在面前小几上,道,“顺便一探失窃的神器踪迹。” “哦?”乐正岚一手支在窗沿上撑着脸,饶有趣味地道,“祝府主也怀疑是在下所为?” 第 44 章 思伯 陆珏方在书房中坐定,就听到有轻轻的叩门声,他忙道:“请进。” 若见微推门而入,向他拱手道:“陆掌门。” 陆珏看着他道:“若小长老不是说有方法寻得偷盗神器的人么?为何来陆某这里?” “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若见微墨色的眸子盯着他道,“况且这不正是陆掌门的目的么?” 陆珏一惊,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就听若见微继续道:“神器失踪之后,陆掌门的一系列做法,或许可以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对神器熟悉的吾等。” “浮玉山保管‘溯世’,该持有其对应的神印,通过神印即可探查得知神器的下落,可是陆掌门却处心积虑地将此事引至吾等身上,让吾与祝府主为你探查偷盗神器者。” “这其中原因究竟为何,只有问陆掌门自己了。” 陆珏面上带上了一丝赞叹之色:“不愧是若小长老,这一番推论着实让陆某佩服。” “陆掌门还请将其中隐情道出,好教吾等尽快寻得神器下落。” 陆珏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浮玉山虽然保管着神器‘溯世’,却并没有它的神印。” 若见微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没有神印?” “是,”陆珏道,“这也是我继任掌门之位时才知晓的,浮玉山掌门虽然代代负责保管神器,却无神印在手,故而‘溯世’平日里都被锁在密室之中。” “所以陆掌门早就料到神器只可能是被山中人所盗。” “是,我又想到你们几位皆是了解神器神印之事的人,故而才想借机请几位帮我找回神器。” “只是…为何会没有神印呢?”若见微疑惑道,“世传‘溯世’乃是贵派开山鼻祖陆浮玉机缘巧合所得,莫非他当时便没有得到神器认可?” “此事我也疑惑过,”陆珏眼神微敛,“只是我问上代掌门时,他也不知具体缘由,恐怕…只有浮玉山主自己知晓了。”浮玉山主便是浮玉山的开山鼻祖陆浮玉。 “吾知晓了,”若见微道,“吾与祝府主已有计策,还望陆掌门配合吾等。”欞魊尛裞 “那是自然。” “右护法明知吾不是这个意思。”祝飞白道。 乐正岚只笑着看她,道:“哦?祝府主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想必右护法早已发觉此事的蹊跷之处,才会任由陆珏将你带来此处。”祝飞白继续道,“否则以右护法身手,该有的是脱身之法。” “我这不是配合你与若小长老的计策,将计就计嘛。”乐正岚道,“所以祝府主来此是为了?” 祝飞白不语,只是低头以手拂上了“离徽”琴弦,霎时间铮然琴音从她指尖泄出,琴声时而高亢,巍巍乎若太山,时而低沉,洋洋乎若江海,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一曲终了,乐正岚抚手叹道:“好一曲《流水》,祝府主之琴音,纳山川四海,足见胸怀之宽广。” 祝飞白眼中带了些笑意:“想不到右护法亦是识琴之人。” “哎,实不相瞒,我爹以前是个乐师,我小时候常和我娘一同在他身旁听他弹琴。”乐正岚回忆道。 那确实是她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了。 “唉不说这个了,你以‘离徽’奏曲,想必是要引那盗取神器之人现身吧。”乐正岚又道。 “右护法猜的不错。”祝飞白起身回道。 “不必叫我右护法了,如今我一个人在外游荡,你叫我岚就好了。”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祝飞白又同乐正岚说了些话,便告辞离开了。 不一会儿,但见一人迎着月色而来,正是若见微。 “嗐,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找我聊天。”乐正岚仍是靠在窗边,朝来人笑道,“若小长老也是怕我无聊吗?” 若见微向门口守着的修者请示一番后,迈入了殿中,他拂袖端坐在乐正岚身前,开口道:“在下有事要问右护法。” 乐正岚莫名有预感,坐直了身。 就听若见微迟疑着开口道:“我听阿…杜衡说,你在幽都山与他交情不错。” “是啊,”乐正岚回道,“他不叫我一声姐简直说不过去。” 若见微握紧衣袖道:“杜衡这些年在山中…过得如何。” 乐正岚突然说不出来话了,半晌她叹了口气道:“我若说他过得好…你会相信么?” 若见微只看着她。 乐正岚在心中整理了一番措辞,再开口时,语气却难免有些沉重:“五十年前,杜衡被凤止带回幽都山中,凤止欲将他炼化成神器为己所用,遂吩咐当时的修罗堂主苏达为他布下炼化之阵…” “炼化之阵的原理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杜衡在阵中呆了三十六年,阵法并未成功,他反而以自己肉|身炼化了体内的‘转轮’之力,破阵而出。” 第88章 “凤止为取得他身上的神器之力,同时也为了牵制他,在他身上种下了魔气。” “他体内既有神器之力,又有魔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相斥,拉扯着他的身体与神魂…唯有凤止一人可以压制。” “如是,杜衡只能呆在幽都山中,若是他想逃离,只要凤止催动他身上魔气,引得二者之间的平衡打破,就可让他生不如死。” “每隔一段时日,凤止便会派人从他身上取得神器之力。” “他从此便呆在幽都山上修炼,后来成为了左护法。” “直到不久前,他从凤止处取得下山的机会,这才离开幽都山…去找你。” 若见微感到自己全身都在发着抖,他低头喃喃道:“三十六年…” 被当作器物一般炼化,那该有多疼啊…他的阿衡,却足足经受了三十六年的折磨… “我曾听说,他炼化自身‘转轮’之力一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你应当知晓…神器之力强大非常,他却生生以肉|身承载住了这股力量,若非有超乎常人的意志…怕是难以做到。” 若见微开口问道:“‘转轮’之力既已与他合为一体,那又如何…取得神器之力。” 乐正岚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剖心取血。” 若见微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缩紧了,那里仿佛被人捅了一刀,正一滴一滴地流出血来:“剖心…” “是。” 若见微感觉自己的身体与神魂已经分离了,他明明还在殿中坐着,神魂却已飘到了远方,眼睁睁看着杜衡在阵法中独自挣扎,好不容易破阵而出,又被人一次又一次地剖开心脏,鲜红的血液从他心口流出,他流着眼泪对他道:“见微我好疼啊…你摸摸我…就好了…” 他伸手过去捂住他心口,却止不住那不断流出的血。 他就这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地受伤,愈合,再受伤,再愈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再次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 乐正岚看着对面颤抖的人,忍不住安慰道:“杜衡在山中时,常与我说起你,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恨不得把你吹成天上的神仙,嘴边挂着傻笑,可憨了。” 你不知道,他说起你时,眼里像是缀着星星,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满腔的爱意。 若见微半晌开口道:“…可有办法…” “嗯?” “他体内的两股力量…可有别的办法?” “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此事,”乐正岚神色严肃起来,“我们其实是想通过‘溯世’中有关十神及‘转轮’的记载,寻得破解之法。” 若见微看向她:“你们?” “额…”你这重点抓得真对,“他有个计划,我是为了帮他所以和他结为同盟。” “计划?” “对…他要找到一个不借由魔气来压制他体内‘转轮’之力的方法,然后…杀了凤止…再去找你。”虽然杜衡曾告知她说计划不可对其他人说起,但是…告诉若见微应该没事吧。 “我知晓了,辛苦右护法,在下告辞。” 若见微起身向外走去,月光照着他的身影,那一刻,乐正岚在他身上看到了与杜衡相似的孤独。 她看着若见微的背影,忽然张口道:“有一次……” 若见微停下了脚步。 有一次,杜衡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往山下闯,结果仍是被凤止抓了回来,关在牢里。 晚些时候,乐正岚带着伤药去牢里看他,就见杜衡两手被锁链锁着,正曲着腿靠在墙上休息。 他浑身灰扑扑的,一头银发散乱,左胸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乐正岚将伤药递进去,他伸手接过,扯起一抹笑容道:“多谢了。” 乐正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斥道:“你不要命了吗?明知不可能还往山下跑!” 杜衡靠回墙上,眼睛盯着前方,开口道:“我昨晚梦见他了…” “…我梦见他一个人在月色中站着,显得那么孤单…” “…我的心好痛啊,我跑过去看着他…” “…他流着泪同我说,他好想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我…” “…我想抬手擦掉他的眼泪,我想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还想告诉他,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就能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我做不到…我开不了口,也没有办法擦掉他的眼泪…” “…我只能一直看着他…” 乐正岚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仿佛这样就能装作没有看到杜衡满脸的泪痕。 “…我很想他…非常想他…” 杜衡不知说了多久,最后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乐正岚默默地离开了牢房。 月光从小窗中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像是要抚平沉睡之人所有的悲伤。 第 45 章 溯世 《九州志·博物篇》中记载,神器“溯世”乃是十神之一“琅環君”所持,据说记录了九州五千年前直至封魔之战的历史,然则世人始终无法窥其全貌,故而对千年前的历史所知甚少。 若见微十年前曾向浮玉山上代掌门求借所藏神器一观,却被当时的掌门拒绝了,所以未能得见。他以为是自己与“溯世”无缘,却没想到是浮玉山并无“溯世”神印,故而一直将神器封存山中,鲜少示于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