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非要拜我为师》 第1章 《魔君非要拜我为师》作者:和尔柳【完结】 简介: 闲散不羁痞气十足攻x伪小白花真高冷霸气受 —文案— 上仙楼烬在仙界是出了名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他的仙生宗旨就是,及时行乐。 对于此等摆烂之辈,勤劳的仙界众人选择对他敬而远之,生怕近墨者黑。 唯独江灼是个例外,一直死缠烂打,说什么都要拜他为师。 楼烬多次尝试拒绝,但拒绝失败。 楼烬:“你就这么非我不可?” 江灼目光灼然:“非你不可。” 楼烬:……好好好。 好消息:捡了个便宜徒弟。 坏消息:便宜徒弟是大魔头,他好像被缠上了。 魔头演技蹩脚,深情人设摇摇欲坠,每天都在奔赴于露馅和即将露馅的路上。 魔头江灼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怎么发现的? 楼烬:…… 你想演深情是吧,至少态度别那么敷衍行吗? 到后来,江灼索性不演了,楼烬也终于发现,江灼接近他的目的大概是想把他做成炉鼎,用以复活数百年前就魂飞魄散的前任魔君。 那么问题来了。 他不就是前任魔君吗? * 说出去可能有点离谱,但上仙楼烬确实是曾经叱嗟风云、令六界俯首称臣的魔君如炼。 江灼对此嗤之以鼻:“别装了,你一点都不像他。” 直到后来,他亲眼看到这人在他面前原地入魔,冲天的魔气唤醒了六界之中所有亡魂丧魄。 那个疯子就站在蔽天遮日的魔气里,脚下踏着万里苍穹,对他嚣张地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我让你看看我装没装。” * 演技超好的前魔君x演技一般的现魔君 楼烬(如炼)x江灼(赴烟) 阅读指南: 1楼攻江受,强强,he,可能很狗血 2年上伪师徒,攻会变强,攻很强,攻超强(重要的事说三遍) 3很多私设,酸甜参半(大概) 4受掉马前看似比较蠢萌,但相信我,一定是强强 5作者是个废物qvq,大家给出中肯的意见我都会听的,虚心学习努力提高,但是弃文的话不用告知,我会爆哭 内容标签: 强强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轻松 师徒 主角视角楼烬互动江灼 一句话简介:以为终于掉马,实则早已掉马 立意:奋发向上,努力就会有回报 第01章 圆月雨 云阶月地之上是一片璇霄丹阙,玉盘斜挂天边,四野寂静。 仙界少见这么圆的月盘,淡不可见的灵力倾泻而下,将落入仙界时,又化成了毛毛细雨,浸泽万物。 就着雨声,楼烬带着三分酒意往寝宫走。 寝宫外的玉阶上,冒雨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着一身雪白的素衫,面容清俊,列松如翠,看上去约莫是凡人十七八的年纪,被雨淋得从头湿到了脚,乌黑的发丝紧紧贴在两鬓,显得狼狈又凄惨。 楼烬停下脚步,深邃的眉宇满是玩味,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 轰隆一声,天降一道响雷,照亮了少年的脸。 雨越下越大,他却没有走的意思,不住用袖口擦去脸上的雨,可袖子也是湿的,再怎么擦都是无用功。 过了会,楼烬低声轻唤:“容嘉。” 不出一息,身旁骤然出现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嗓音也颇为稚嫩:“哎,师父,您叫我?” 楼烬指了指玉阶上的少年,“你去,把他赶走。” 容嘉顺着一看,讶道:“他又来了?这都第几次了?” ……神仙才知道。 楼烬从腰间摸出一壶酒,仰颈饮了一口。 酒液洒了两滴出来,落在唇角,被他恣意地抹了去。 “说起来,易明上神来找您,”容嘉突然道,“这会儿在寝宫里等呢。” “没说干什么来的?” “不知道,他不告诉我。”容嘉撇撇嘴,还挺委屈。 楼烬有点好笑,便在容嘉圆滚滚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他正要踏进寝宫,却兀然感到两股炽热的视线就这么直直射来。 回首看去,少年还在雨中,一动不动的,犹豫半天才开口:“上仙——” 楼烬知道他下半句要说什么,碰地关上门。 屋内,羽冠霞衣的上神沿桌而坐。他早已等得百无聊赖,听到关门声,便抬起头,瓮瓮地说:“什么上仙闲成这样,老子等了一天都不见你人影。” 楼烬笑道:“你何不改日再来?” 易明道:“因为有急事,大大的急事。” 他正要说,等楼烬走近些,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易明一愣,神色古怪:“你还喝酒了?” 楼烬亮出手中的玲珑玉壶,“你喝吗?” 易明不屑嗤鼻:“凡人喝的东西,我才不要。” 楼烬也不管他,自顾自满斟一杯。 易明此次前来,所为的是一个叫玉冥杯的法器。数年前,此法器被借给了一个凡人宗门,却在临近归还之期时不翼而飞了。 易明身为神界掌管法器的神官,自该由他亲自下凡去找的,但他实在是抽不开身,又不放心让那些弄丢东西的人自己去找,便只好来寻楼烬的帮助。 第2章 听罢,楼烬了然,却道:“……不去。” 易明还以为他会答应,正要道谢,被后话堵回来了。 易明:“你不是很闲吗?” “我不闲,我很忙。”楼烬大言不惭。 忙个屁,易明心道,一年到头飞升成仙的就那么几个人,不过是落落笔墨给他们分配去处的活,能有多忙?! 然而楼烬还是那句话:“不去,麻烦。” “你倒也不用拒绝得这么干脆,”易明深吸一口气,缓和了态度,好声好气地劝,“就去吧,算我欠你个人情。” “人情……”楼烬一哂,摇了摇头。 人情不行,不值钱。 易明于是伸出三根手指,“给你这个数。” 楼烬稍微抬了抬下颌。 易明咬牙,再加一根:“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就这个数,行不行,一句话!” 话音未落,易明只觉得一股奇怪的力道正抬着自己的小指往上,待反应过来,一只手便五指俱出,摆在楼烬面前。 易明:? 楼烬笑道:“五万上品灵石?有点少,但——也不是不行。” “多少?五万?”易明勃然大怒,“狮子大开口也得有个度吧?!” 他本想出三千的,料到楼烬会加价,却不想这一加竟是翻了十倍还多。 “玉冥杯的价值应当远不止五万,你这么急着找我,也说明此事确实非同小可,”楼烬顿了顿,懒散一笑,“坐地起价,楼某最为在行。” 说罢,他向后一靠,好整以暇道:“成交么?” 易明简直如鲠在喉,从牙缝中逼出四字: “你、做、梦、呢?!” 强扭的瓜不甜。 “那就爱莫能助了。” “来人,送客。” “不必,老子自己会走!”易明天性暴躁,被楼烬只言片语气得脸红脖子粗,霍然站起身,拔腿就走。 他确实被气糊涂了,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将楼烬面前的酒壶夺去,一饮而尽。旋即一把拉开大门,正欲向外,却见门脚边站着两个人,拉拉扯扯的。 其中一个面容稚嫩,易明认得,是楼烬这璧川宫内的大弟子,名唤容嘉。 见了易明,容嘉先是一怔,收回了手,连忙跪了下去:“参见上神!” 易明沉沉“嗯”了声,正要让他起来,却在见到另一人的一瞬间,眼神骤然一凛。 那人是个少年,穿着朴素,也被容嘉拽着袖子拉着跪到了地上,学着容嘉的样子,毕恭毕敬道:“参见上神。” 易明的眼神在少年身上来回逡巡,半晌,冷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因为淋雨太久,少年略作恍惚,随后低下头。 “……江灼。” 易明于是震喝:“抬起头来!” 可这少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仍是埋着头不动。 容嘉赶忙用胳膊肘撞撞他的,小声催促道:“江灼,抬头啊!” 目光所及之处,江灼的身形稍微颤了颤,随后才缓缓抬起尖瘦的下颌,眼神也顺势抬起。 易明回过头,冲着楼烬道:“这是你宫里的人?” 楼烬还在原处坐着喝酒,顺口一答:“不是,他来了好几回了,求我收他为徒,我没答应。” 但易明这架势着实有些不寻常,楼烬一边喝酒,眼神却透过大开的雕花木门,往门口的三人看去。 同一时间,那少年竟也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只见易明口中念决,那柄青剑上瞬间窜出几道幽蓝的光,又幻化成网,将江灼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 楼烬颇为意外,眉尾微微抬起。 ——这是搜魂术。 江灼如梦初醒,连忙施法抵抗,然而他不过是个刚刚飞升的小仙,再怎么奋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这些光如小蛇一般,一缕一缕钻进江灼体内,逆着血行的方向,顺着他的脉络寸寸摸去。 他额角现出青筋,惨白的脸上泛起潮红,随着幽蓝的光忽强忽弱,便再控制不住,口中泄出细碎的痛吟。 刹那间,一道金光横空而出,像一柄无形的剑,将那抹幽蓝从头至尾贯穿而入。 两光相遇,顷刻间则化为晶莹的灰烬,飘散着上天,顺着雨丝悄然逝去。 “你做什么?”易明怒然回身。 楼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抱胸斜靠在门边:“你再这么整,他都快死了。” 易明勃然:“放屁,老子才刚摸到他的筋脉,压根没往深处摸!” 于是楼烬稍微抬了抬下巴,示向地上那缩成一团的少年。 他瘫软在地,清瘦的身子不住颤抖,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鼻息几乎有出无进。 易明的怒意僵在了脸上,愣了:“不是,我真没——” 虽说江灼是男子,却生得粉面桃花,姿容绝佳,再加上此时的悲惨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易明将他怎么了。 “你倒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吧。”楼烬神情古怪。 江灼这模样也太惨了。 虽说他还不是璧川宫的人,但到底也是在璧川宫被伤的,此事若传出去,堂堂上神对着一个刚入仙界的小仙施以威压,就真要贻笑大方了。 “等等,”易明感觉自己英明就要毁于一旦了,“我先说好,我真没下重手,他绝对是装的!” 第3章 装? 楼烬看向那个少年。 江灼在地上喘了一会,稍微回过了劲,撑着玉砖慢慢站起身,却根本站不住,踉跄两步,复又重重倒了下去,刚好跌在了楼烬的脚边。 楼烬收回目光。 易明:…… “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真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易明深吸一口气,“而且,我真的还没来得及搜完!” “何处奇怪?”楼烬伸出手,将江灼从地上拉起来。 江灼扶着他的胳膊大口喘气,不知所措地看着楼烬,又瞟了一眼易明,飞快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和一般修士不一样,”易明道,“气息有些不妥,像是……带了点魔气。” 说这话时,易明一直盯着江灼看,眼神颇是尖利,江灼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楼烬身后躲了躲。 “你别躲,”楼烬察觉到江灼的动作,把他往外一拽,“让上神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妥。” 江灼的眼睛睁大了些,几乎快哭出来了:“上仙……我怎么可能有魔气……我……” “闭嘴,”楼烬懒洋洋地喝止,看向易明,“让他说。” 这下轮到易明下不来台了。 他想了会,提议:“要不……你让我再搜一次?” 楼烬却有别的考量。 这个江灼已经不止一次像今夜这般站在璧川宫里求他了,若真是在此处受了什么大伤,只怕能借口在璧川宫里赖上十天半个月的。 他垂下眸,只见江灼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揪着他的袖角,手还在不住颤抖着,可怜得要命。 “算了吧,”楼烬道,“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易明还觉得面前这位少年哪里有些古怪,但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想再多看两眼,少年却将自己整个身子都藏在了楼烬的身后,被身量极高的楼烬挡得严严实实。 第02章 爱哭鬼 易明将剑一收,有点想走,又惦记着玉冥杯的事,一时不知是去是留。 “怎么?等我送你呢?”楼烬道。 “那玉冥杯——”易明话锋一转,“你就不能少要一点?!” “……” “一口价,说三万就三万。” 楼烬道:“买卖不成仁义在——” “四万,真不能再多了!”易明大吼,再多他也没有了。 说着,生怕楼烬反悔,连忙祭出一枚储物戒,忍着肉痛掷了过去。 楼烬稳稳接过,一数,里面只有两万枚,还少两万。 “这是定金,等你把杯子拿回来了再付尾款。”易明没好气道。 楼烬笑了,大手一挥:“容嘉,送客!” “哎!”容嘉应了声,忙不迭上前,却被易明推了回来。 “我自己会走。”易明冷哼一声,健步如飞。 易明走后,楼烬划了一千枚灵石出来,交给江灼:“拿去吧,补补你受损的经脉。” 江灼看着楼烬掌心里躺着的玉戒,摇了摇头。 楼烬抬手:“拿去。” “我不要……”江灼虚弱又坚定地说,“我只要上仙收我为徒,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楼烬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执念,爱要不要,转身就走。 看着楼烬的背影,容嘉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可惜:“那可是一千枚上品灵石啊……” 他身为璧川宫的大弟子,一个月也仅仅只能拿到三百枚上品灵石,一眨眼就用没了。 “你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容嘉好声好气地劝道,“仙界不同于人界,更比不上神界,没有那么强的灵脉,我们修炼全靠这些灵石撑着了。” “那也不要,”江灼很倔强,“我要是收了……他就不肯收我为弟子了。” “其实——”容嘉说到一半,换了个措辞,“其实跟着他修炼,和散仙也没什么区别,你懂我意思吗?” 然而江灼不懂,也并不怎么听得进去。 容嘉又叹了口气。 这江姓少年外表看似乖顺,人畜无害的,性子却犟得离奇。 修仙的人大多驻颜有术,这小少年便停留在了十六七岁的面貌,看来是早早就筑基成功了。 这么一看,也算是个奇才,好不容易成了仙,偏偏非得在楼烬一棵树上撞死。 容嘉觉得颇为可惜,又有一丢丢眼红江灼的过人资质。 是夜,璧川宫内灯火全熄。 清风骤起,一个身影趁黑摸到了楼烬的寝宫外,见四下无人,静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那身影蹑手蹑脚地踏了进去,趁着月色走向楼烬的床榻边,静悄悄的,垂手而立。 楼烬睡颜安稳,原本锋利桀骜的五官因熟睡而显得平和许多,来人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伸出手去,摸到了被角。 为免惊醒楼烬,他屏息凝气。 下一瞬,手腕处忽的一热,那身影一惊,连忙低头去看,只见楼烬双目骤然睁开,在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愈发明亮。 “你在做什么?” 霎时,阖宫灯火通明。 楼烬就着平躺的姿势,与身上那人四目相对。 ——正是暂时留在璧川宫里养伤的江灼。 江灼猛然将手往回抽,手腕却被楼烬死死拽着。 他使出浑身力气,仍挣脱未果,楼烬却忽然松了手,江灼便因为惯性往后大退一步,腰侧重重磕在了桌角上,整个人顺势跌倒在地。 第4章 楼烬缓慢站起,看向来人。 江灼目光闪躲,口中“我”个不停。 “你什么?”楼烬垂眸。 二人距离不远,四目相对。 良久,江灼薄薄的双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上仙,您为什么就不肯收我当弟子呢……” 楼烬沉默,侧首看了他一会,直言:“因为麻烦。” 江灼显是没想到楼烬会如此直白,后话全部被堵在了喉中,大而明亮的双眸中也蓄了些委屈的泪。 他死死咬着下唇,好半天才摇头,弱弱地反驳:“我、我不麻烦的……” 他接着说:“我什么都能做,我可以给上仙端茶倒水,捏腰捶腿,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随叫随到。”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句话,江灼瞥见了桌上摆着的茶具,快步走向桌案,满斟了一杯,递到楼烬面前。 楼烬站在原地,也不说接,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睨他:“我不爱喝茶。” 江灼伸出去的手一顿,茶面也跟着晃起了涟漪,却执着地没有收回去。 楼烬第一次见这样的人,还有点好玩。 “仙界九九八十一仙宫,不止我一个上仙。”他对江灼道。 而且,要论前途,怎么选都不至于找到璧川宫来。 “不行的,”江灼眼眶发红,“我只想能拜您为师,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只求拜我为师?” “……嗯。” 一滴泪掉了下来,江灼用掌心很快地擦掉了。 看着他哭,楼烬真的有点不懂。 不管是仙界还是神界,除却易明之外,他所认识的其他仙僚几乎都是点头之交,皆因他们队楼烬敬而远之,而楼烬也干脆乐得自在。 江灼此番,为的又是什么? 空气在此刻凝滞,只能听到江灼几不可查的呜咽。 他哭了一会,背着楼烬擦去泪花,转过来道:“上仙,我愿意去。” 楼烬:“去什么?” 江灼迟疑着说:“我刚才听到了,上仙要去找一个杯子……我、我愿意帮忙!只要……只要上仙能让我留在这里,我什么都愿意。” 声音越说越小,提到上仙时,还飞快地看了一眼楼烬,又很快垂下眼帘,两片浓睫忽扇忽扇。 楼烬笑了,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这少年真的比牛还犟。 “我也不要灵石,我什么都不要,”说着,江灼大着胆子看向楼烬,“如果我能把杯子带回来,您能收我为弟子吗?” 楼烬长久无言。 就在江灼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楼烬身体骤然前倾,在距离江灼极近的地方停下了。 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此时面上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五官之间乍现冷峻,连唇角一贯耐人寻味的笑意都徒添犀利。 这么近的距离,江灼连眼睛都不会转了,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上仙?” “你知道那杯子什么来头吗?” 江灼摇摇头,他自然不知道,但他很快说:“不管有多难,我都会愿意努力做的!” 这句话像是宣誓,又像是故意说给楼烬听来表忠心的。 楼烬道:“那如果要你拿修道的命数来换,你还愿意吗?” 炽热的气息扑在面上,江灼一愣。 “愿意吗?”楼烬迫问。 “我——”江灼支吾不答。 见他如此,楼烬这才重新坐直了身子,那副闲散的神态又回来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他轻飘飘地说,又添了一句,“养好伤了就走,听到没?” 江灼还要说什么。 但话还没说出口,楼烬稍一抬手,则眼前光景骤变,他整个人已然回到了璧川宫外的玉阶之上。 楼烬低沉的嗓音还在空中回荡:“一千灵石,我放在容嘉那里,你记得带走。” 看着紧闭的大门,江灼在原地站了一会。 他神情渐渐冷了下去,方才那些生动的神色荡然无存。相蹙的双眉舒展开来,眼底冰霜迫人,与这一副少年的无邪面容格格不入。 雨还在下。 几息过后,江灼慢吞吞转身,面无表情地往玉阶下走。 一步,两步。 …… 在走下玉阶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旋作一阵黑雾,融进了漫天的风雨里,归于虚无。 ----- 半个月后—— 楼烬坐在云端,看着下面乌压压一众修士打扮的凡人,问道:“这就是独月宗?” 容嘉也抻着脖子看,用手指着,挨个给楼烬介绍:“没错了,那位就是独月宗的宗主,叫朱礼,他旁边站着的是他孙子。” 楼烬顺着容嘉所指方向看去。 朱礼面容年逾四十,握着拂尘立于崖巅,旁边那年轻人则有点沉不住气,见到楼烬所在的这朵仙云,面上难掩惊喜之色。 “他儿子呢?” “飞升了吧,”容嘉抓了抓耳朵,“师父应该记得才对,毕竟刚入仙宫的时候,都得让师父安排去处。” 楼烬却道:“不记得了。” 这些年来飞升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怎么可能一个一个都记住? 容嘉想了想,又说:“我听说,他儿子好像和一个上神还有些来往。” 楼烬了然,怪不得这么一个宗门也能借到玉冥杯。 第5章 他不动声色一笑,翻手一抚。 烟云尽散,独月宗一众宗人面前赫然现出两人。 众人一愣,复幡然醒悟,接连跪了下去,口中高唱:“参见仙长!” 楼烬的目光锁定了朱礼,笑吟吟道:“朱宗主,借一步说话?” “哎!”朱礼忙不迭起身。 众人皆是第一次见到真仙,所有的目光齐聚楼烬身上。 楼烬生得琼林玉树,眉眼如山,唇角常带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只消站着便是一派仙风道骨,唬得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容嘉摇摇头,遗憾心道:……都被骗了,他师父和仙风道骨这四个字压根不沾边。 第03章 人头木 朱礼将楼烬带到了正堂,正要掐诀奉茶,又不愿意在仙人面前露了拙,便亲自倒了一杯,递到楼烬眼前。 楼烬道:“不必了,我不喝茶。” 朱礼一怔,很客气地说:“那您想喝什么?晚辈叫他们去给仙长拿来。” 他虽然看着年长,但最多也是百余的岁数,比起楼烬确实是晚得不能再晚的晚辈了,这么称呼也没什么突兀的。 楼烬略作思索:“听说这一带的桃花酿——” “咳咳咳咳!”容嘉疯狂咳嗽,声音压过了楼烬的后半句话。 哪有青天白日一上来就跟人要酒喝的?! “那算了,”楼烬看穿了容嘉的意思,“就茶吧。” 朱礼愣愣的,只觉得这位仙长还挺随性。 他把茶往楼烬面前放好,两手垂着,退到堂下。 楼烬问他:“那玉冥杯,什么时候丢的?” “几个月前了,”朱礼一五一十道,“我们也派弟子去找过了,但到处都没有踪影,只能是被什么有心之人偷走藏起来了。” “等等,这杯子能随便偷走?”楼烬皱眉。 “不能的不能的!”朱礼生怕仙长觉得他们看管不力,连忙解释,“我们设下了结界的,一般人决计是进不去的!” 说着,他把楼烬往存放玉冥杯的那间石室去引。 “门口设了结界,除了我和我那孙子以外,其余人等只要擅闯,便会受九冢业火之焚,直至陨落。”朱礼说着,催动结界,则面前红光大盛,隐隐能看到整个法阵的布局。 不得不说,这法阵确实颇为精妙,除了普通凡人修士以外,一般的妖魔鬼仙甚至也过不去。 容嘉赞叹:“这阵法有点厉害啊!” 朱礼很骄傲:“正是犬子亲手炼的。” 容嘉下一句是,那这么厉害不还是被偷了,但他只是圆滑地笑了笑,没有真把这句话说出来。 楼烬在结界外站了一会。 这结界也没被破,想来不是硬闯的,那要么偷窃的人修为不低,至少也是个上仙的水平,要么,就是内鬼所为。 方才朱礼说,这个结界只容他和他那孙子通过。 楼烬提脚迈了半步,只听结界和衣服的布料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本人却毫发无伤。 楼烬走进去,又退了出来。 然后又走了进去,又退了出来。 容嘉:“师父,这是……”在玩儿? 楼烬回眸:“这声音,你们当时没听到吗?”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凡是个修士都能耳听八方,怎么会遗漏如此奇怪的响动。 朱礼仔细回忆了一番,还是摇头:“没听到……” 他怕是自己的遗漏,将孙子也叫了过来,问:“玉冥杯失窃那晚,你听到响声了吗?” 朱礼的孙子叫朱念,过来后又是对楼烬一通大礼,随后说他也说没听到。 楼烬看着朱念不言语。 朱礼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仙长莫不是怀疑我这孙子……” 楼烬还没说话,朱念先是一愣,也反应过来了,慌忙跪了下去,“不是我啊!我怎么可能自己偷自家的东西,贼喊捉贼!” 朱礼一巴掌拍在朱念的后脑勺:“孽障!真是你偷的?!” 朱念哭丧着脸:“爷爷,真不是我,就算我有那本事,也没法在您和仙长的眼皮子底下将玉冥杯藏起来啊!” 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若不是朱礼祖孙干的,那罪魁祸首的修为一定极深。 楼烬的脸阴了一瞬,随后舒展眉头,“我知道了。” 说罢,他收袖就往外走。 如今一看,事态远超他的预料。 需尽快和易明联络才行。 朱礼祖孙很快追了上来,远远地喊:“仙长留步!还有一件事!” 楼烬沉默片刻,回过身去。 朱礼薅着孙子的衣领,对楼烬道:“他方才说,他见到了异象。” 朱念连忙点头:“我那晚虽然没听到什么声,但是看到天边起了一层血色的薄雾,本来离得非常远,我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哪个前辈练出了新的法术来着。” 楼烬问:“原先没当回事,怎么又当回事了?” 朱念一一照答:“后来玉冥杯失窃,我是第一个跑去石室的,依稀记得……好像也看到了一些残留着的什么东西,红彤彤的,我就想……会不会和那个血雾有什么关系。” 楼烬便让朱念仔细描述一下那血雾的样子,朱念想了想,从储物戒中找出一副空白的卷轴来,三两笔画了个形,交给楼烬。 第6章 落目一看,黑夜之下,血雾诡异而起,或浓或淡,好像刚投入清水的朱砂墨汁一般,还没完全晕开。 楼烬将画收了,夸赞道:“画得不错。” 朱念脸有点红,犹豫道:“谢、谢谢仙长?” 是夜,朱礼给二人安排了暂时的住处。虽说仙人也不用睡觉,但总归是该有的。 楼烬坐在榻上,连通了易明的识海,然后把朱念画给他的血雾图也一并传了过去。 易明很快回话:“这是什么?” 楼烬道:“血雾,眼熟吗?” “什么意思?” “玉冥杯失窃当晚,起了这场血雾,听那宗主的孙子说,存放玉冥杯的石室里也有这东西。” “你能查清这是什么血雾吗?” 楼烬道:“有点难度。” 易明冷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于是易明短暂地退出了识海,到天将亮的时候又回来了,“我问了,说是魔界的招式,可能是魔界的人干的。” “魔界的人?抢玉冥杯?”楼烬失笑,“图什么?” 易明的声音一滞,他也不知道图什么。 这玉冥杯对除却神魔两界以外其他的人来说都有大用,自然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品,但魔界要这杯子干嘛?暴殄天物装酒喝? 易明也掰扯不清这些,只说他这一问,那些上神们都知道是魔界出的手了,一个两个都群情激奋,当场就说要下魔界讨个说法。 楼烬沉默不言。 这些神仙们也都挺闲的,一个杯子而已。 借的也是他们,丢了急的也是他们,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不借。 问就是人情世故,在这一点上,神仙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翌日,楼烬和容嘉告别了朱礼祖孙,往血雾起的方向去了。 到地方一看,这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山上横七竖八陈着枯死的树,虽然此时此刻没有一只生灵,但就从干涸的河流和树干来看,也可窥得昔日几分钟灵毓秀之象。 这座山,本不该出现在人界的。 许是什么人将整座山搬了过来,又着急忙慌忘了把山原样搬回去,于是才成了如今这幅突兀模样。 楼烬腾云而起,在半空中俯瞰整座山,若有所思。 却见远处,焦黑的树林里,蹦蹦跳跳出来一个巨大的树影。 那棵树不同于其他的枯树,远远看去,茂密非凡,树下面的根须仿佛成了脚,由得它自由行动。 楼烬极目远眺,只见那棵树仿佛就是冲着二人来的一般,从山头一路跳到半山腰,又从半山腰跳到了山脚。 方才离得远,见到生了脚的树,也不过只觉得诡异而已,等离近了再一看,容嘉登时吓的魂飞魄散。 那看上去茂密的树冠里,竟然藏着一颗一颗惨白的人头! 容嘉撕心裂肺大叫:“师师师师师父!!” 那些人头显然是也听到了这一声,原本是朝着楼烬这边来的,半道上转了方向,向小脸煞白的容嘉蹦了过去。 容嘉连忙掐诀,以金罩护体,又旋出一把白玉长剑来,颤巍巍地举在胸前,大吼道:“你你你你别过来!” 怪树好像听懂了,原地站住,容嘉大松一口气,却看怪树又跳了起来。 容嘉一翻手,一道火光顺剑而出,而怪树则轻飘飘地一跳,跳了过去。 容嘉咬牙,眼见着怪树就要到脸前了,那些人头每随着跳动便颤一下,像挂了一树的人头葡萄。 楼烬终于从云上跃下,飘然落地。 就在落地的一瞬间,怪树猛然转向,慢吞吞地向楼烬跳了过去。 容嘉正想让他快跑,但再转念一想,他师父好歹是个上仙,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连个怪树都打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 于是容嘉当即便决定脚底抹油,先溜为上。 “你去哪?”楼烬瞥来一眼。 容嘉:“我——” “怕什么,”楼烬悠悠一笑,“你过来。” 容嘉死命摇头:“我不去!” 只见怪树跳到楼烬的面前便停了,那些人头纷纷睁开双目,齐刷刷地垂下眼帘,看着楼烬。 楼烬又道:“我让你过来。” 预料中的战斗场景没有出现,容嘉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挪着步子往楼烬那边蹭,手中的剑却是一刻都没有放开过。 见状,楼烬一声哂笑。 容嘉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它没有恶意,”楼烬收回眼神,仰起头,慢慢地顺着那一簇簇的人头看过去,“不用怕。” 容嘉不信:“那也不好说的!” “这东西叫人头木。”楼烬道,“这些头是从树枝上长出来的,就像别的树开花结果,它的花就是这些像人头一样的东西。” 容嘉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寻常的花和人头哪能一样? “那它……它是什么?” “一种精怪,按理说应该多生于冥界的。” “精怪……不在妖界,在冥界?” “很正常,有的妖还喜欢在人界晃荡,专□□魂,以此修炼。”楼烬语气骤低,“你虽为仙,但修为尚浅,出了仙界,则处处暗藏杀机。” 容嘉瞬间如临大敌。 楼烬恶劣一笑。 第7章 容嘉才意识到被骗了,有些恼,碍着他是师父,也不敢说什么,愤愤地将剑收了回去。 他大着胆子抬头,却看那些人头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瞳孔发灰,真的很像死人头,便不敢再看了。 楼烬看着人头们,缓缓地说:“这山大概是从冥界搬过来的,这棵人头木也一并被带到了这里,” 说完,又评价道:“怪可怜的。” 容嘉面色复杂:“……也不那么可怜吧?寻常的人如果碰到了它,只怕要被它吓死了。” “普通人进不了这里的,”楼烬道,“虽然此处尚处人界,但毕竟是冥界的地盘,普通人看不到这些景象,自然也不会碰到它。” 听到这话,人头木赞同地晃了晃树冠,一树人头相撞,哗啦啦地响。 容嘉有点想吐,赶忙撇开视线。 也就是说,此处的场景是重叠的,寻常凡人或是修为低的修士看到的照样是普通的山,唯独在楼烬他们眼里,才能见到如此情景。 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魔,会为了一个压根用不上的玉冥杯,大费周章从冥界搬了一座山过来,然后又忘了搬回去? 这么一想,这魔……还有点马虎? 第04章 抚雪寻魂 楼烬往山里深处走去。 容嘉在他身后走,频频回头。 他身后不远处,人头木一跳一跳地跟着,存在感十足。 “为什么会有精怪长成这副模样?”容嘉百思不得其解。 他见过美得雌雄莫辨的妖,也见过舌头收不回去的鬼,但丑成这样,且吓人成这样的东西,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冥界地广路杂,总有找不到黄泉路的亡魂,这些人头木本来是冥君养来指路的。” 楼烬回头,说完这句,又补充道:“除了问路,倒是也能问别的,它什么都知道,但答不答就看它的心情了。” 说着,楼烬朝人头木问:“自从这座山被搬到这里后,你便一直在此处待着?” 只见人头们长着嘴却不置一词,树叶无风而颤,人头们也随着颤动,摇摇欲坠。 然后有的人头忽然咧开了嘴,笑意森然,有的则开始哭,嘴角几乎耷拉到了下巴上,就像手艺不好的匠人捏出来的面人一般,嘴边的褶皱叠了三层。 这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以至于整棵树都在摇摆。就在此时,一颗人头被晃掉了,骨碌碌滚到一边。 活像是自然成熟而落的果子。 容嘉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什么意思?” 楼烬让他捡起来看看。 容嘉忍着恶心照做,闭着眼把头捧起来,睁开一条缝一看,这张脸上笑容可掬,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容嘉。 “如果是笑的,就说明是肯定的回答,如果是哭的,就与其反之,”楼烬道,“这是笑的哭的?” 容嘉深吸一口气,虚弱道:“笑的。” 说罢,赶忙将人头一扔。 扔出去的头颅在空中转了向,慢悠悠地往树上飞,挤在一丛同伴的旁边,原样长了回去。 “它一般只答一些简单的问题,还是挺好用的。”楼烬收回目光,重新向前走。 “不能问问它是谁把这座山搬过来的吗?” 楼烬含笑:“你问问试试?” 容嘉摇头:“我才不问。” 他不想再看一次人头像果子一样掉下来的场景了。 两人一树一路无言,往深处再走,枯树愈发密了,经历了长脚的人头木,容嘉很担心这些树会不会突然活过来。 他一路提心吊胆,却见楼烬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楼烬未答,用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决,向前推去。 金色的符径直向前,突然爆开,形成一团金色的云气。 从焦黑的土地里,黑红色的雾气爬了出来,顺着空气往上攀,将金云一点一点裹于其中,就像正在进食的野兽一般,安静地品尝着捕获到的猎物。 原来,血雾一直没散,只不过是隐匿起来了而已。 那个魔很有可能还在这座山中。 楼烬思忖片刻,在想要不要就此收手算了。 遇到了魔,便得跟他讨回玉冥杯,浪费口舌不说,难免要与之交手。 ……啧,麻烦。 凡人修仙,有的是为了长寿,有的真是痴迷于求道。楼烬这种天生仙骨的,在此间可谓凤毛麟角,百年来只出了他一个。 可惜的是,他天生缺少两魄,修为亦仅止于此。 与很多仙者不同,楼烬丝毫不惧于死亡入轮回一事,他是真的讨厌麻烦。 修炼麻烦,带徒弟更麻烦,也就是容嘉圆滑会来事,不然也不能在璧川宫待这么久。 思及容嘉,楼烬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稍稍回眸,问道:“那个江灼,后来走了吗?” 容嘉正努力和人头木拉开距离,可人头木看起来很喜欢他,一直往他身边凑。 容嘉不动声色地移着步子,答道:“不知道啊,后来没见过他了,好像走了吧?” “给他的灵石,他也带走了?” “带……带走了吧。”容嘉眼神闪躲。 楼烬一眼看穿,摊出一掌,面无表情道:“拿出来。” 容嘉撇撇嘴,“他又不要……” “为师缺过你的灵石?”楼烬扬眉,“叫你拿出来。” 第8章 容嘉还想再辩,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储物戒祭出,还给楼烬。 楼烬大掌一收,容嘉只觉额头一下钝痛,没忍住,“啊”了一声。 “长点记性,”楼烬道,“为师的东西,你也敢偷。” 容嘉捂着脑门,点头如啄米:“……弟子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话语间,那团血雾“吃”完了金云,又朝地上落去,散作无形。 金云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两道残影,内蕴仙灵,这些血雾消化不了,便就这么吃剩下了。 残影识主,待血雾消失之后,嗖的一下钻进了楼烬的广袖之中。 算了,就去看看吧。 楼烬轻喟一息,退后一步:“让开。” 容嘉听话地向后一跳,将起雾的那一块让了出来。 楼烬单膝跪地,手掌抚上了干燥的泥土。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则霎时间,从他的手下蹿出一缕极其强盛的金光。 这金光起先从他指缝流出,后则如同掩不住的潮水,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楼烬岿然不动,青丝肆意狂飞。宽袖烈烈,终是承受不住金光的肆虐,瞬间碎成破布。 他精悍狂放的肌肉便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几乎能看到皮肤之下,连血管经脉都在薄发出耀眼的光芒。 霸道的金光冲天直上,容嘉被刺得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渐渐弱了下去。 容嘉虽然已经施法保护双目,却还是两眼通红,不住流泪,眨一眨都疼。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睁开眼,只见楼烬的脚下已然大开一个法阵,阵眼出现了一个巨坑,深不可见底。 楼烬还是那副上身赤丨裸的样子,眼神一动,一道柔光轻轻地飞了出去,敷在容嘉的眼睛上。 容嘉眨眨眼,又上下左右转转眼珠。 好了,不疼了。 他往楼烬所在之处一看,瞪大眼,快步走到阵法边上,讶道:“这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传说中的抚雪寻魂,只要有一丝残留的气息,便能通过阵眼处的入口,找到气息的主人。 “进去吧。”楼烬指了指那个坑。 “可……这不是真神才能驾驭的法决么?”容嘉愣愣地回眸,“师父也会?” “他们用的和这不大一样,为师这是简易版。”楼烬一转身就换了一套衣服,这一套比他惯穿的素锦仙袍还合衬,潇洒风流。 他整整衣襟,对身后的人头木道:“带你回家?” 人头木又开始晃那巨大的树冠,容嘉此时一心惦记着“简易版”的法术,一点都不怕了,缠着楼烬,殷切地讨好:“那师父能教我吗?” “……”你学不会。 楼烬没答,纵身一跃。 人头木也跟着蹦跶了下去。 容嘉一咬牙,紧随其后,跳进深坑。 ----- 他们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落到坑底,抬头再看,来时的坑已经消失了。 此处是为一片开阔的阔地,因着满天层叠的黑云遮日蔽月,天地间极为昏暗。 楼烬能嗅到一种古怪气味,很像血液散发出的腥甜,又比那淡上不少,夹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烧焦味。 这是魔气。 楼烬两指一擦,在指尖点了一盏小灯。 “这就是冥界了……”容嘉借着熹微的光明四处张望,“我还是第一次来。” 说着,他回头去问:“魔就在这里吗?” 他原本是想问楼烬来着的,却见落目之处,赫然站着的是那棵人头木。 容嘉:“……别!” 后悔已经晚了,人头木很快开始剧烈摇晃,少时,又滚落一个笑脸下来,在幽微的光线照射下,分外骇人。 容嘉眼睛都直了。 楼烬对他道:“别玩了,你跟着我走,不要乱跑。” 他拿不准对面那是什么角色,是善是恶,如果是个能沟通交流的还好,最棘手的便是遇到那种嗜血为生的魔。 这种魔杀人成性,也是六界中最广为所怕的。 当今魔界之主,魔君赴烟,便属此类。 指尖上的灯慢慢漂浮而起,飞到前方的半空中引路,楼烬将仙灵喂给它,则灯芯的火团骤然亮了点。 他走得不快,掏出装着灵石的储物戒握在手中,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则顺着掌心淌入体内。 连容嘉都看出来了,他那一贯不着正形的师父此时十分严肃。 连带着容嘉都不由紧张起来,也拿出白玉剑横在身前,隔了一步的距离,紧紧跟着楼烬。 抚雪寻魂的阵法只能将他们带到一个大概的范围,以此为圆心,方圆十里,皆有可能成为魔的藏身之地。 楼烬沉心搜寻一番,指了一处:“大概在那边。” 于是指尖灯也飘了过去,在灯光映照下,依稀可见若有若无的血雾。 血雾一直蔓延到森林深处,楼烬在森林外感受到了极浓的魔气,稍微皱了皱眉。 “这魔气……也不算难闻?”容嘉也闻到了。 “让易明听见,你小命不保。”楼烬道。 容嘉吐了吐舌头:“我不是夸它好闻,而且上神应该也不会那么苛刻吧?” “不知道,”楼烬眼神微动,“但是那个魔就在前面了。” 他抿了抿唇,放出仙灵探路。 第9章 森林的最中心有一块空地,雾气魔气皆是最盛,仙灵进不去,便原路返了回来。 楼烬问容嘉:“你跟我一起去,还是你和它在这等我?” 容嘉反应了一会,道:“和谁?人头木?我俩在这等着?不不不,我当然要和师父一起去!” 楼烬笑了笑,信步踏入密林。 一边走,他一边召出了数以万计的仙灵游于四周,将自己和容嘉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容嘉胆子小,走得非常慢,楼烬催了又催。 离得再近些,便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楼烬心中一凛:莫非这里竟有两只魔? 他耐心全无,拎起容嘉,阔步飒沓,只几息的工夫便站在了阔地之外。 放目远眺,浓如朱砂的血雾之中分明就是两个人的身影! 容嘉也扒开密密麻麻的仙灵往外看,但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目力远不可与楼烬相比,甚至连是两个身影都看不出来。 雾中二人在此缠斗,随着斗法逐渐激烈,一人显然渐渐占于上风,气势如虹。 随着一声怒吼,一刀斩下,则一切戛然而止。 容嘉突然对楼烬道:“这声音……是不是有点耳熟?” 第05章 障眼法 有点耳熟,确实有点耳熟,楼烬听到时亦有些惊讶,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楼烬施法除去一片雾,只见浓雾褪去,两个人形便清晰可见。 两人的四周皆是飞溅而出的血迹,呈一朵巨大的莲状。 一人跪坐于地,一柄剑从后脊处刺了进去,穿过了整个身体,钉在地上。 他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没了气息,又因为穿过脊椎的剑的缘故,仍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而另一人颤抖着勉强站直,手中还如获珍宝地捧着什么东西,略长的发丝垂下来,挡去了半张脸。 “江、江灼……?”容嘉试探着,出声轻唤。 站着的那人身形一颤,缓慢地抬起头,果然露出了江灼的脸。 楼烬这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那是一盏杯壁极薄的玉杯,上面还嵌着猩红的宝石,灵光流转。 “你们——”江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容嘉从仙灵的保护圈中探出脑袋,惊讶到几乎说不出话:“这是什么情况?你把那只魔杀了?” 江灼没有答,只亮出手中的杯子,用双手捧着:“这是玉冥杯……” 他费力地牵起唇角,提了个不算笑的笑,看向楼烬:“上仙……我把玉冥杯……找回来了。” 他艰难起身,趔趄地朝楼烬走来,脚下虚浮无力,几乎跌倒。 楼烬却深深皱起双眉。 他让容嘉先去查看一下江灼的情况,而后撤去仙灵,径自往死去的魔那边走去。 魔虽是死了,但魔气还未消散,仍旧萦绕在尸身周围。 楼烬蹲下身,指尖探向残破的经脉。 他在检查这只魔的时候,容嘉则将江灼扶到一边坐下,施法为之疗伤。 江灼经脉受损,内脏也均有破裂的痕迹,容嘉动作很小心,唯恐他刚从方才的大战中胜出,却死在了自己的手下。 江灼很想忍住痛吟,但并不能完全忍住,只能死死攒着玉冥杯,手背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你……你一个人怎么找到这来的?”容嘉的情绪很复杂。 按照楼烬的分析,这只魔的修为应当与楼烬不相上下,甚至极大可能比他更高。 结果江灼一个人就把魔给灭了? 自己居然还能活着? 容嘉早就知道江灼资质过人,但……过人到这个地步,就多少有点人神共愤那味儿了。 江灼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句话才微微睁开,“……我是一路寻着血雾追来的。” “你就不怕自己打不过那个东西,然后被弄死?” 江灼摇了摇头:“左右都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容嘉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道:“我先给你疗伤。” 江灼对他笑了笑,颇为感谢。 面对这样的江灼,容嘉简直惭愧。 这人实力比自己强,比自己胆子大,也比自己果敢。 就是脑子没他好。 非得上赶着跟着楼烬混。 想到这,容嘉心里好受一点了。 他正盯着江灼头顶的发旋儿出神,余光却见楼烬徐徐站了起来,对这边道:“容嘉,杯子拿来。” 容嘉便从江灼的手中将玉冥杯抠了下来,交给楼烬。 楼烬端详少顷,突然一笑。 容嘉:“怎么了?” 楼烬捏着杯身:“这杯子是假的。” 容嘉一惊:“假的?!” 听到这话,江灼猛然抬起头,一下子急了:“怎么能是假的?!”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怎么可能!我亲手从那个魔手中抢回来的!怎么能是假的?!” 楼烬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江灼像风筝一样地往怀里钻。 他下意识一揽,臂弯便卡在了少年的腰间,手中的玉冥杯也被顺势夺了去。 “这不是很真的么!如何会是假的呢!” 江灼翻来覆去地看,指尖顺着杯子的纹路一点点摸去。 楼烬道:“假的真不了,我骗你做什么。” 江灼咬着下唇不说话,指尖抚过那块红宝石,楼烬便补充道:“这宝石也是假的。” 第10章 江灼一愣,眼睛立马就红了。 他努力瞪大眼,于是楼烬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眸中慢慢蓄满了泪,轻轻一眨,泪珠便滚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他呜咽道,“……说好了拿回杯子就收我为徒的……” 楼烬纠正:“没说好呢。” 但看起来,江灼压根没听到这句话。 他本就元气大伤,此时又是大悲过度,眼前一黑,竟软软地晕在了楼烬的怀中。 ----- 江灼这一觉睡了挺久,再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树脚边上,一抬头,便和一树的人头对上了视线。 人头木很友好地晃了晃树冠。 对于几乎把容嘉吓到半死的景象,江灼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慢吞吞收回目光。 不远处,楼烬和容嘉席地而坐,玉冥杯就摆在两人之间。 楼烬耳尖略微一动,蓦然回首,只见面色惨白的江灼依旧是那副睡相,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只不过,显得莫名惬意。 楼烬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才转回头来。 容嘉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玉冥杯,没注意到楼烬的表情有些古怪。 “师父,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这杯子是假的。” 容嘉抬起眼,恰好见楼烬掏了个酒壶出来,便眉头一皱,有点无语:“不是,您这会儿也要来一杯?” “来什么,”楼烬懒懒地说,“为师正要给你看这杯子为什么是假的,休要信口雌黄。” 容嘉噘着嘴“哦”了一声。 只见楼烬将壶中琼浆缓缓注入玉杯,至八分满便停了,又将酒杯往容嘉面前一推,让他等一会。 容嘉在一旁看着,等了一会,无事发生。 “所以呢?”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所以这是假玉冥杯,”楼烬用两指将杯子拈了起来,“真的玉冥杯盛不住酒的,酒液甫一入杯便会被杯体慢慢清空,哪会像这样,原样倒进去多少,还剩多少。” 说罢,一饮而尽。 容嘉颇为稀奇:“什么杯子,竟然盛不住酒啊?” 明明从这杯子的外形来,决计是专门用来盛酒的才对。 “它盛不住酒,是因为它自己会生酒,”楼烬道,“每逢庚子年的头个月圆夜,玉冥杯中便会自行溢出酒液来,此酒能接灵聚魂,是可遇不可求的此间上品。” “这么厉害?”容嘉不由咋舌,顺着一想,顿悟,“怪不得朱礼要借它。” 楼烬点点头:“万一他没能渡过天劫,还能在身死后立马饮下玉冥酒,拢住丹魄,起死回生。” 不过朱礼的劫已经渡完了,还没赶上生酒的时候。 估摸着独月宗一众也是想等到庚子年月圆,将这酒私自昧下来,所以才没在渡劫成功后立马归还玉冥杯。 所以才有了偷走杯子的可乘之机。 “那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假的玉冥杯呢?”容嘉又问,“障眼法么?” 楼烬却道:“不只是这杯子,方才江灼杀的那个魔,也不过是个精心炼制傀儡罢了。” 只不过,傀主的手艺很好,楼烬差点没看出来。 闻言,容嘉沉默了一会。 楼烬:“做什么?” 容嘉很为难地问道:“您用抚雪寻魂……就寻了个傀儡出来?” 虽说是简易版,但会不会有点过于简易了? 楼烬道:“那阵法寻的是魔气之主,自然是寻到了那傀儡身上。” 容嘉想了想,道:“那……师父能通过傀儡身上的魔气,寻到制作傀儡的那个人吗?” “能啊,”楼烬晦明难辨地笑笑,“等为师再找一套衣服。” 说罢,他站起身,一回头,正好与躺在人头木下假寐的江灼撞上视线。 楼烬一愣,抬颌笑道:“哟,醒了。” 江灼连忙闭上眼,过了一会,才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上仙。” 容嘉见他这幅模样,只当他是逃避现实,走到他身边道:“不怕,你杀了一个傀儡也很厉害了,等下好好求一求我师父,兴许他一个心软,就把你收了呢。” 话是这么说,江灼还是提不起精神,眼睛比兔子还红。 容嘉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楼烬走了过来,将那杯子递给江灼,见江灼接过去,才道:“那魔兴许是想用这东西和那个傀儡骗我们回去交差,一来一回的耽搁,错过了月圆之夜,他便能得偿所愿了。” 江灼看着手中的玉杯,不作言语。 “不怪你,是魔太狡猾。”楼烬沉声道。 也算是不走心的安慰了。 江灼欲言又止,沉默地点点头。 ……不是魔太狡猾,是魔有点仓促,低估了你。 楼烬没再管江灼,走到那傀儡旁边,复单膝跪地,故技重施。 金光起了又散,这次容嘉提前护好了眼睛,第一个跑到阵眼的坑边上,兴冲冲地往下一跳。 三息过后,容嘉从天而降。 落地之后,他眨巴眼睛看了看赤丨裸上身负手而立的楼烬,又看了看木着脸的江灼,茫然道:“我刚才跳下去了吗?” 楼烬道:“你再跳一次试试。” 容嘉于是又跳了下去,然后又从天上掉了下来。 他不信邪了,接连跳了五六次,每次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掉下来,只不过姿势不尽相同。 第11章 “师父……”容嘉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这阵法是不是不灵了?” 楼烬挑了挑眉。 容嘉连忙摆手:“不是说师父法力不足的意思!只是说……有没有可能……是那魔的修为太高,这简易版的抚雪寻魂寻不到他?” 他一边查看楼烬神色,还在自觉地替自己师父找补,“还有可能是因为此处是在冥界吧,师父施展不开拳脚,也是……情有可原?” 楼烬没所谓道:“嗯,有可能。” 但—— 可能性不大。 第06章 白骨坛 楼烬下意识回眸,看向了江灼。 容嘉的修为尚且受不了那道金光,可这人却神情自若,好像不受半分影响。 江灼此时正垂着眼,凝视着玉冥杯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烬对他道:“杯子归你了,回去再慢慢看。” 玉冥杯的线索在这里就断了,楼烬决定先行打道回府,他还有点其他的事要问朱礼祖孙。 “我们要回去吗?”江灼问。 楼烬颔首:“先走,等之后再做打算。” “那——”江灼道,“您考虑收我为徒吗?” “……” 楼烬觉得这人的执着程度甚至有点匪夷所思。 他没理江灼,对不远处蹲着的容嘉道:“容嘉,我们先走。” 容嘉在研究抚雪寻魂的阵法布局,像没听到这声似的,仍蹲着不动。 “别看了,走了。”楼烬催促。 容嘉还是充耳未闻。 楼烬便将抚雪寻魂的阵法收起,深坑亦随之消失,容嘉这才站起来。 他转过身来,对着楼烬说了句什么,但却没有声音。 楼烬一怔,这才发现与容嘉之间不知何时起了一道屏障,如水如气,无形无色。 这道屏障三人一树划分在了两个空间里,容嘉和人头木隔在了那边,楼烬和江灼则在这边。两边声音不通,连识海传音都会被阻断下来。 见楼烬没出声,容嘉又说了一句什么,看口型有点像“师父”二字。 楼烬指了指耳朵,表示听不见,又示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障,能截断人声。 容嘉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叽里呱啦又是一连串,说得口干舌燥,但楼烬依旧无动于衷。 看来确实是听不到,他想了想,说了句一直想说,却从来不敢说的话。 屏障那边的楼烬笑了,指了指容嘉的嘴巴,示意他看口型能看懂,然后又用灵力在空中对容嘉写了几个字:“敢骂为师,罚一月灵石。” 容嘉慌忙摆手,没骂没骂,师父您看错了。 楼烬挑了挑眉。 容嘉连忙收回目光,细细打量起这个屏障来。 他修为不高,并看不出这道屏障的玄妙之处,便祭出白玉剑,试着捅了捅屏障。 剑端才一没入,则瞬间被化为灰烬,他吓了一跳,连忙将剑抽了回来。 只见剑头处光秃秃的,好好的剑,已然成了一把平头砍刀。 这剑好歹也是仙品! 容嘉一阵心疼。 这屏障能将所有通过的人或物都烧了,容嘉本来还想硬闯,现在傻眼了。 他是真被楼烬之前那些“处处危机四伏”的一番话吓着了,此处是冥界,难保会不会有修为极深的恶鬼要他小命。 这下好了,唯一能保护他的师父也顾不到他了。 容嘉不想死在恶鬼手下,又不敢贸然通过这道吃人的屏障,更不敢回头,毕竟人头木就在他身后站着。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回人界! 于是容嘉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转圈圈,口中还一直在抱怨些什么,脸色忽红忽白,嘴巴一张一合的。 然而这一切一丝声音都没有,看起来有点滑稽。 屏障对面的楼烬没忍住,勾了勾唇。 见到这抹不着四六的笑,容嘉真的怒了。 “您能管管徒弟的死活吗?!” 这句话声音之大,以至于喊出来之后,自己的太阳穴都有点疼。 然而,楼烬并听不到。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在空中写了几个字,亮给容嘉看: 我们一并沿着屏障走,应当能找到尽头。 写完后,楼烬回头,对江灼道:“你伤势如何,还能走吗?” “……能。”江灼声音有点闷。 楼烬点头:“那你跟着我。” 江灼低低嗯了声,跟在楼烬身后走,像一条安静的尾巴,楼烬走快,他也走快,楼烬放慢脚步,他亦随之而缓。 他们走了一阵,仍不见屏障的尽头。 楼烬明白了,这个屏障大约是呈现一个巨大的半球形,首尾相连。 这样下去不行,白白浪费时间。 这屏障断不会无故而起,楼烬尚不知这屏障是用来干什么的,但既然是圆,总得有圆心。 圆心的位置大概率就设有障眼,只要找到障眼,则可尝试破障而出。 楼烬于是停下脚步,写字告诉容嘉,他打算先和江灼往屏障的中心去找障眼,看能不能把这个球给破了。 他让容嘉在原地等,也就意味着容嘉得自己保护自己了。 不过冥界也没有那么恐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鬼也好,妖也好,和神仙都差不多,只不过路子不同罢了,容嘉纯属是自己吓自己。 第12章 容嘉看起来很不情愿,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告别容嘉之后,楼烬和江灼一前一后往屏障深处去。 楼烬回头看了眼,见江灼面色不大好,问道:“累了?” 江灼摇摇头:“不累。” 楼烬道:“你不要逞强。” “没在逞强,”江灼很认真地小声反驳,“我也没有那么弱……其实我还挺强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推销自己。 楼烬没说话,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冥界的地形不比人界,山川皆有规律可循,而冥界就好像是啃了一口的李子的那个边儿,到处都是嶙峋的石山,走着走着就到了死路。 越往障眼处去,这地方就越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左边右边前边都是路,通的却就只有那么一跳。 ——怪不得冥君要养那么多的人头木了。 楼烬索性回头,对江灼道:“你在前面带路吧。” “我?”江灼一愣,旋即温驯地低下头,“可是我也不识路的呀……”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带了哪里的口音,话尾的“呀”拐了个弯,还挺有趣。 楼烬不合时宜地觉得这语气有点好玩,便假装没听见:“你说什么?” 江灼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但那个呀没了。 楼烬莫名觉得有点可惜。 他向前方抬了抬下颌,道:“不认识路没关系,你只管闭着眼睛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有时候,能不能走出迷宫,靠的就是那么一点运气。 楼烬本人就属于运气极差的那一类,于是当场决定举贤用能。 话都这么说了,江灼只能照做。 他在前面走,楼烬就在后面跟着。楼烬腿长,步子也大,江灼正常的行速对他来说有点像饭后散步。 楼烬散着步,想起来方才那个尾音了,顺口一问,“你还是凡人的时候,是哪里的人?” 江灼好像没听懂:“什么?” 楼烬便又问了一遍。 江灼想了想,答道:“我是村里的。” “村里?”楼烬觉得这种回答有些奇怪,便多看了他两眼。 正常人被问到这句话时应该不会这么答,一般都会说祖籍或者地理区域的才对。 修仙者活得太久,记不清祖籍也是常有的事,那就直接回答不记得就行了。 怎么可能说自己是村里人。 江灼对楼烬的疑惑浑然不知,还问:“怎么了?” 楼烬却向前指了指:“没什么,带路吧。” ——但他的眼神却一直粘在江灼的背影上,不偏不移。 他盯着江灼看,连这会在往哪走的都没太注意,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面前这座山有点眼熟,少说也已经是第三次打照面了。 若说楼烬运气差,那么江灼的运气仿佛更差了,自从江灼开始带路起,两个人甚至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活像鬼打墙了似的。 “你走路不看路?”眼见着即将第四次踏入同一条死路,楼烬一把将江灼拽回来,“你故意的?” 楼烬简直要被气笑了,几乎以为江灼甚至是故意往死路里面走。 江灼肩膀一颤,低着头说:“上仙……我真的不识路。” “就算不识路,也不能这么不识路吧?” “……”江灼无言以对。 楼烬看着他:“你既不识路,又怎么找到方才那只傀儡的?” “我、我寻着魔气去的。” “你以前见过魔?” 江灼于是摇摇头。 “那你如何得知,那血雾就是魔气?” 这一问本来很普通,江灼却猛然抬起头,神色有些反常,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楼烬一怔:“你哭什么?” 江灼思量了很久,才说:“上仙是不是还在怀疑我?” 楼烬道:“怀疑你什么?” “就像那日易明上神说的,”江灼垂下眼眸,手中默默攒成拳,“怀疑我……是魔界中人。” 楼烬笑了:“那你是吗?” 江灼自然说不是。 他看起来委屈得不行,吸吸鼻子,将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嗫嚅着,又说了句对不起。 楼烬天性散漫,最爱看容嘉那种毛头小子犯傻,但眼前这少年动不动就哭的性子,楼烬是真有点吃不消。 这是哭了几回了这是? 楼烬在脑海中飞快地数了数。 璧川宫寝殿一回,刚才一回,眼下是第三回了。 ……就这,还收徒呢。 到时候,怕是整个璧川宫都要被他用眼泪淹了。 楼烬正要再开口,一缕清光蓦然投射而下,正正地照在二人身上。 楼烬双眼早已习惯黑暗,不由地眯了眯眼。 抬头看去,那遮天蔽月的黑云不知何时消散了,一轮圆月正当空而坐,银白的光瞬间将整个冥府照亮。 楼烬眼皮忽地一跳。 今夜就是庚子年的第一个月圆。 奇异的是,随着月光倾洒而下,眼前这些成林成灾的石山开始轻微地抖动,继而像冰块融化一般,渐渐矮了下去。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楼烬四面环顾,只见远处兀然耸立着一个通天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白骨筑成,呈四方形,周围插满了猩红的幡旗,随着若有若无的风缓缓飘拂。 第13章 红幡铺陈开来,极像流动的血液,又像一地的烈火。 在红幡的映衬下,祭坛四周的雾气变得更加浓密,隐约还传来鬼魂的低吟,让人不禁背脊发凉。 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还好容嘉没来。 第07章 千面人 是时,天空中突然掠过一条紫色的身影。 楼烬定睛一看,那身影像一只蝴蝶似的,阔袖如翅,几经翩飞,最后落在了祭坛顶端。 楼烬眼神一动,飞身而上。 江灼紧随其后。 二人才刚飞到半空,那“蝴蝶”立马察觉到了二人的存在,骤然俯冲,向二人袭来。 攻击展开得迅猛又狠厉,“蝴蝶”周围紫气大盛,强烈的法力几乎扭曲空气,手中却不执寸铁。 高手过招,向来不依赖那些身外之物。 楼烬以守代攻,身法灵巧,以不变应万变。 “蝴蝶”似乎是觉得楼烬有些难缠,转而将目标转为了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江灼。 江灼不比楼烬潇洒,他招架得有些吃力,“蝴蝶”的攻势太过于刁钻,确实是难为他了。 但江灼着实比一般仙者强上太多,重点是他很聪明,并不打算硬碰硬,打不过就跑,身上带的遁地符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蝴蝶”敏锐地察觉了江灼的意图,隔空振袖,则将还没遁入的江灼瞬间甩出了百米。 楼烬却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他看得出,这只“蝴蝶”并没有下死手。 比起杀死二人,更像是只想把他们赶走而已。 这么一想,那通天的祭坛顶端,好像躺着一个人来着。 于是楼烬回头,冲着飞出去的江灼道:“你自己小心!” 江灼在空中翻了一整圈:“上仙——” 然后就看到楼烬扔下他,跑了。 江灼:? 他怔愣地收回目光,下一秒,“蝴蝶”的攻击已然到脸上了。 江灼下意识一闪,躲了过去。 他正要再遁,却见“蝴蝶”身形一震,随后竟凭空消失了。 同一时间,祭坛顶端,金紫两道光交织而起。 江灼这才反应过来,楼烬不是跑了,是冲着祭坛顶端去了。 这一去,彻底激怒了“蝴蝶”。 交手的空隙,楼烬透过紫气,终于窥到了这“蝴蝶”的真容。 从衣着打扮和骨相皆能看出来,“蝴蝶”是个女子,一张脸丰腴白皙,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这是字面意思。 因为“蝴蝶”的脸上平整光滑,没有五官。 楼烬心中一骇,电光火石间,骤然想起一个名称来—— 千面人。 虽称作人,但实际上确实个鬼。寻常的鬼身只能容纳一个魂魄,但这种鬼身上却有无数条魂。 修者皆可自变容貌,但不论怎么变,本体都只有一个,遇上修为更高的则一眼可窥出真容。千面人则不同,本体亦可千变万化,故属鬼中之圣。 在很久之前,这种鬼并不少见,但因其煞气过于凶悍,神界数百年前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围剿,自那之后,世间仅存的千面人只剩下一位。 ——冥君班仪。 那次围剿之后,神界和冥界结下了梁子,两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也就是说,互相看不起,有深仇大恨,属于是见之必杀的程度。 虽然楼烬不是神,但是在这些鬼的眼中应该也没什么两样。 但有点奇怪的是,班仪看起来并不想杀他们两个。 只一阵恍惚的空隙,楼烬一时不察,也和江灼一样,被广袖扇出了百米远。 楼烬在空中缓慢下落,再看去时,班仪带着那个巨大的祭坛,已然无影无踪。 随着祭坛的消失,屏障也破散了。 落地之后,他转身一看,江灼就在那边乖乖地坐着,见了楼烬,连忙站了起来:“上仙!” 楼烬:“你怎么样?” 江灼道:“我没事,我跑得快。” 楼烬点头,心中赞同:跑得是挺快的,比容嘉那小子强。 嘴上却说:“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他本意是想看看江灼怎么样,若是有什么闪失,当下就给他治了,免得他借机在璧川宫赖着不走。 江灼有点想拒绝,楼烬却没给他拒绝的余地,一只手直接扣上了江灼的腕上命脉。 这个举动太过放肆,几乎是触到了所有修士的逆鳞。江灼果然要躲,楼烬便一伸胳膊,把他另一只手也扣住了。 “上仙?!”江灼大惊。 “我又不要你命,”楼烬勾了勾唇,“怕什么?” 灵力流转,稍纵即逝。 楼烬久久没有出声,江灼便仰起头,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楼烬说:“没事,挺健康的。” 江灼看楼烬的面色不像没事的样子,追问:“真的没事?” “怎么说呢,”楼烬慢悠悠道,“就是有点太过于健康了。” 江灼张了张口。 楼烬忽而一笑:“也挺好的。” 江灼发现这人似乎很爱笑,只不过大多数场合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说完这句话,楼烬终于松开了江灼的手。 江灼腕上一凉,下意识抚过方才被握住的地方,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得追,”楼烬道,“先把容嘉叫过来跟我们汇合,我觉得玉冥杯很可能就在她手上。” 第14章 “……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 “……” “不信么?”楼烬笑了。 江灼摇头:“只是觉得……您可能会有更好的见解罢了。” 楼烬便道:“我们是从一个荒山来到这里的,你应该也是。” 江灼确实是。 “我起初以为,那座山是被魔不小心忘了搬回去才留在那处的,但现在想想,大概率是始作俑者故意为之。” “要想玉冥杯蓄酒,则必须得完全暴露在满月之下。冥界不见日月,须得有一个能让满月照进来的通道,这个通道,便是人界凭空出现的那座荒山。” 这样,人界和冥界便会共享日月。 楼烬说得不快不慢,跟讲故事似的,还不时回过头来看上一眼,发现江灼一直都没说话。 最后,他道:“她想要那杯酒,来复活什么人。” 江灼终于开口了,问:“上仙口中的她,是谁?” “班仪,”楼烬道,“就是这冥府之主,你应该听说过的。” 修道之人,应该没人没听说过班仪的大名。 六界之中有唯二两个女君,一个在妖界,另一个,就是冥君班仪。 这两个都是极不好惹的主,班仪身为千面人,自有通天的修为,而妖君山欢也是独霸一方的人物,连神君都得对她礼让三分。 说完,楼烬闭上眼,朝容嘉的识海传了句信。 容嘉的声音很快在楼烬耳边响起:“师父!!你在哪呢!!” 等了多久,容嘉就心惊胆战了多久,这会儿听到楼烬的声音,几乎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楼烬告知了地点,道:“你先过来,过来再说。” 又补了一句:“把人头木也带来。” 容嘉很快道:“不是,都到冥界了,让它自己回去就得了,还带着它做什么?人头木就没有工作要做么?” 楼烬:“你还挺体贴的。” 容嘉哀求:“师父……” 楼烬懒得解释,从识海中退了出来。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一人一树便出现在了眼前。 容嘉指着人头木:“喏,带来了。” 楼烬有话要问人头木,便开门见山地问:“玉冥杯现在是不是在班仪手上?” 一阵晃动之后,人头木上掉了个笑脸下来。 看来楼烬猜得不错。 他接着问:“班仪想复活的那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一次人头木没有摇晃,自然也没有掉下笑脸或是哭脸来。 容嘉纠正道:“您这么问太复杂了,没办法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啊。” 楼烬回头笑道:“那徒儿来。” 容嘉摆摆手,又伸出手掌往上抬了抬,示意还是您来。 楼烬便换了一种问法:“班仪想复活的,是否亦为千面人?” 这问题可以用是否来回答了,但人头木依旧没有动静。 楼烬再换:“班仪是不是想复活某个人?” 还是没动静。 楼烬顿了顿:“你是不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次有动静了,掉了一个笑脸下来。 这棵树,很坦诚。 不过也是,话题的对象是冥界之主,怎么说也算是这棵树的君上陛下了,又是有关私事的问题,它不想回答也是情有可原。 真的是很忠心的属下。 楼烬转头看向容嘉,后者则莫名其妙:“师父看我干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楼烬叹了口气,“算了,先找班仪吧。” 对于楼烬来说,找到班仪并不算难事,只要再次使用抚雪寻魂即可,但经过刚刚阵法失灵的那一出,他也不知有几分把握。 深坑再次开启,这次容嘉不先跳了,等着楼烬先下去。 楼烬于是率先往下一跃,好半天都没有从天上掉下来。 “成功了?”容嘉挠挠后脑,“奇怪,这次怎么就成功了?” 江灼轻声问:“前辈,我们是不是跟上去比较好?” 第08章 鬼喽啰 阵法通向一个挂满红幡的卧房。 卧房很破败,不遮风不避雨,门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堪堪连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床榻上挂着积灰了的床幔,甚至还有不少缺口,主人也没说修一修,就像破布一样罩在木头朽得睡不了人的木榻上。 不过也是,冥界不刮风不下雨,鬼也没什么要睡觉的必要,修不修也就那样。 身后传来接连的落地声,容嘉和江灼也下来了。 人头木没来,那个坑有点小,它树冠过不去。 容嘉正要说话,楼烬手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 ——班仪就在附近。 从陈设来看,这里很像一个古朴的家宅,楼烬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暖阁偏卧,出门上了长廊,顺着走两步,便是宅主的主卧了。 不管是暖阁还是主卧,一盏灯都没有点,全靠月光将整个宅子照得通亮。 借着月色,楼烬向主卧里面看——这里的红幡甚至更多,整个卧室霎时都被猩红给塞满了,从半开的门望去,竟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这红幡到底是什么东西?”容嘉极小声问。 楼烬道:“定魂幡,用以困住鬼魂,以防魂魄一离体就跑得太远。” “看着挺吓人的。”容嘉打了个寒颤。 第15章 楼烬斜乜一眼,一语道破天机:“你看什么都吓人。” 容嘉瘪了瘪嘴。 他发现江灼好像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怕,由衷地夸赞:“你胆子真的挺大。” 江灼羞涩地笑了笑,“其实他们和我们也差不多的,我们看他们害怕,没准他们看我们也怕。” 这想法和楼烬有些像,江灼说这话时,又一直看着立于前方的楼烬,于是楼烬回过头来,便刚好与他四目相对。 楼烬挑了挑眉。 江灼脸上一红:“我自己这么认为的,可能是错的……” 楼烬本想顺着说一句,但又觉得江灼会见缝插针推销自己,便干脆没出声。 几人话语工夫,那些红幡突然无风而飘,容嘉吓了一大跳:“呀!” 这声在寂静的古宅里十分突兀,容嘉不叫还好,一叫便等同于将自己的方位完全暴露。 是时,从地上幽幽冒出成千上万的鬼喽啰,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鬼喽啰身上散发出的寒气使此处瞬间如坠冰窟,容嘉又哆嗦了一下,这次是冷的。 鬼喽啰旋即展开了攻击。容嘉是第一次见楼烬真正出手,飘逸得跟个仙儿似的。 但说实话,一下都没打到这些飘来飘去的东西。 不是楼烬打不到,是这些东西根本不跟人打。 它们的攻击和闹着玩似的,甚至于看上去的恐怖程度远远大过于实际攻击力。 胆小如容嘉,已经瞬间退到了百米之外,而鬼喽啰们也放过了他,集中精力“吓唬”楼烬和江灼。 楼烬和一个半张脸都溃烂了的吊死鬼对上视线,吊死鬼还冲他勾了勾舌头,哈了一口寒气,十分吓人。 楼烬:…… 他看出来了,这些鬼是纯粹想靠吓的将他们吓走。 有点无语。 鬼喽啰们也看出来了,这人很经吓。 不止他经吓,旁边那个矮一点的少年更经吓。 虽然那少年看上去文弱,被吓吓也会叫一声惊一跳的,但并没有像那娃娃脸一样,一吓就跑。 鬼们使出浑身解数,楼江二人仍然气定神闲。 一群眼珠子翻到眼眶外面的鬼就这么和二人大眼对小眼,敌不动,我不动。 这些鬼喽啰的修为顶天了也就和人类金丹修士差不多,若真的真刀真枪干起来,千百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楼烬一个上仙。 所以它们接到的命令压根就不是杀了擅闯的几人。 两厢僵持,鬼们互换一个眼神,决定以退为进。 “你们的君上也挺有意思,”楼烬忽然道,“派你们来冲锋陷阵。” 听了这话,鬼喽啰们纷纷嗤鼻。 ——设若冥君真要动手,十个你都不够打的,还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 楼烬又道:“不知能否给她传个话,她交还玉冥杯,我们立马就走。” 鬼们围着他转圈圈,声音也此起彼伏:“那本来就是冥界的东西,何来归还一说!” 楼烬失笑:“你们偷来了就成你们的东西了?什么强盗逻辑。” 鬼们恐吓道:“劝你识相点早点走,不要等到她出手,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我若不走呢?”楼烬抬起下颌,作势施法。 而那些鬼见到这架势立马散开,纷纷重新融到了地底。 江灼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楼烬转头去看,只见几根黑色的藤蔓从地底攀出,缠住了他的脚踝,使他动弹不得。 低头再看,自己的双足也被同样缠了起来,顺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爬。 楼烬一指点向那些藤蔓,藤蔓吃下了这道法决,消散了须臾,又以极快的速度重聚,像脚铐一样,缠得结结实实。 “不走也行,”藤蔓说话了,“那就在这里等死吧!” “这些藤蔓砍不断!”江灼对楼烬道。 楼烬看向他手中的剑:“它们会从你身上汲取灵力,不要再随意施法了。” 江灼点点头,楼烬扔给他一个玉戒,道:“拿着。” 里面是灵石,江灼这次没有推脱。 远处的容嘉也没有幸免,尖叫声传了八百里。 藤蔓在顺着身躯慢慢往上爬,但速度并不可观,若楼烬真要挣脱,也并非难事。 之前交手也好,鬼喽啰也好,鬼藤蔓也好,无非是班仪的拖字诀罢了,他突然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一直没对他们下死手。 楼烬此人就一点极为突出,那就是反骨。 他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本来找玉冥杯也只是为了应付易明而已,但他突然觉得,来这一趟冥界,倒也有点意思。 不让他做的事,他还偏偏要去做。 只见他无声一笑,继而掌起掌落,金光破体而出。 楼烬眼神再转,这道金光瞬间爆满了整个寝房。 所有的红幡被金光卷挟着离地而起,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又齐刷刷地掉了下去,哗啦啦倒在地上,铺了一片。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小孩刺耳的尖叫,无数趁机逃逸的灵魂碎片也在一刹那飞了出来,冲向了正立于门前的楼江二人。 这些灵魂碎片恍若一个个小光球,漫天逃窜,其中几个窜进了楼烬的袖口,在衣服里乱闯乱撞,将整件衣服撑得鼓鼓的。 “班小轩!!!” 主卧里传来怒到极致的一声嘶喊。 第16章 班仪旋即飞身而出,快得几乎看不到影子。 她依旧是那副没有脸的样子,楼烬有点好奇那声呐喊是怎么发出来的。 紫色的残影比小光球的速度快上许多,光球们还没飞出去多远便被她尽数捉了回来,每捉一只,便能听班仪在空中骂上一句。 “再给老娘跑!” “不打断你的腿!” “兔崽子!” …… 有一只光球飞到了容嘉那边,班仪现形时刚好就在离容嘉不远的地方,容嘉颤颤巍巍瞟去一眼,直接被班仪的那副模样吓晕了过去。 “上仙,”江灼趁乱压低声音道,“你看。” 他指向了寝室之内。楼烬收回目光,顺着指处看去。 红幡尽撤,则卧房内一览无余。 深处有一个破败的床榻,其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手臂。 楼烬突然想到班仪方才的那声吼,班小轩。 这小男孩也姓班? 玉冥杯就放在床头的位置,其中的酒液已经蓄了八分满。 趁着班仪满天飞着追小光球的工夫,他们刚好可以拿回玉冥杯,然后功成而退。 楼烬垂眸看向脚上的藤蔓,而那些藤蔓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马慌了,大叫道:“君上快回来!这人要偷玉冥杯了!!” 而班仪根本无暇顾及。 楼烬紧攒玉戒,无名之火从脚底窜起,火舌顺着藤蔓舔舐而上。 藤蔓发出惨叫,要散形重聚,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团仙火,只能重新化成鬼喽啰的模样,眼睁睁看着楼烬恢复自由,一步步走向玉冥杯。 “君上快回来啊!”它们快急死了。 眼见着指尖都触到了玉冥杯,只听身后突然发出一声极大的响动。 楼烬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团极其浓重的魔气将江灼猝然吞噬,而江灼甚至只能发出半句:“上仙,救——” 后半句话被魔气悉数淹没。 那团魔气有三丈之高,黑如浓墨。 楼烬神色骤凛。 肉眼所见之处皆被漆黑的魔气充斥着,突然传出来一道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放下玉冥杯。” 楼烬不动声色地回过身去,“来者何人?” 却见从这团如墨的魔气中,缓缓走出来一个极其冶丽的男子,身着绯红宽衣,和他的声音一样,神情亦冷过万年寒冰。 他像下台阶一样一步步走到地面,在距离楼烬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的瞳孔亦如这团魔气一般漆黑深邃,一眼望去,仿佛看不见底的深潭。 男子的身上只有两种色彩,黑和白,黑是他四周萦绕不去的魔气,而白,则是那一身难分人鬼的皮肤颜色。 楼烬眯起眼。 这就是帮班仪偷来玉冥杯的魔了。 男子凝视着楼烬,自动忽视了楼烬方才一问:“再不放下,你这徒儿性命不保。” 楼烬知道他说的是江灼,却没什么动容。 首先,江灼不是他徒儿。 其次—— “杯中的酒能救这小孩的命,”楼烬缓慢地移开视线,“六十年一次的机会,只怕这小孩等不到下次了。” “我说,放下玉冥杯。” 楼烬突然说:“如果我把酒倒了会怎样?” 说着,举着玉冥杯的手晃了晃。 第09章 玉冥酒 男子意识到楼烬要干什么,身形一闪,下一瞬则站到了楼烬的身前,牢牢抓住了楼烬的手腕。 他修为极深,楼烬却不见惧色,甚至还调笑了一句:“手挺凉,得多补补。” 男子冷哼一声,楼烬只觉手臂一麻,下意识松开了手,玉冥杯便瞬间到了那人的手上。 二人距离极近,楼烬一垂眸就能看到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的阴影。 然后片阴影微微抖了抖,旋即消失。 男子抬起薄睑,直直瞪着楼烬:“酒呢?” 楼烬也看着他:“你把那被你抓去的小少年还我,我把酒给你。” 闻言,男子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你,是真不怕死。” 楼烬感到了一瞬的危险。 “童叟无欺,”楼烬道,“一手交人,一手交酒。” 为防男子真的起了杀心,楼烬在酒上施下法决,只要他身死,那么这杯酒也会立马被毁。 但男子似乎没有杀人夺酒的意思,他只是极近地盯着楼烬,一言不发。 楼烬甚至能看到他黑如耀石的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很奇怪。 班仪对他们没杀心,男子看似来势汹汹,却也只是为了这杯酒。 身为一个魔,他为什么要帮班仪? 楼烬疑惑着,便真的问道:“你和冥君什么关系?” 男子冷道:“闭嘴。” 就在这时,班仪终于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小光球,排成一队,整整齐齐地飘着。 见到男子,班仪的语气有些惊讶:“你怎么……” 男子头也不回,看着楼烬道:“酒被这人抢走了,我正要动手。” 听二人说话的语气,他们确实应该是认识的。 班仪也看向楼烬,她没有五官,却能从声音中听出她咬牙切齿的表情。 第17章 “狗神仙,三番五次让你们走,却偏偏不走,非得等着老娘杀人才行?!” 寒意顺着被握住的手腕蔓延开来,楼烬微微皱起眉,却还是客气地笑笑,说:“冥君明鉴,此番虽说多有叨扰,但也确实是没办法,小仙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又对男子说:“不如你先松手?” 男子一动不动。 班仪正要说什么,突然停了一会,继而冲着楼烬怒吼:“还不给老娘滚出来!” 楼烬一怔,滚出来? 下一瞬,上身的衣物嘭地碎成齑粉。 楼烬上身一凉,乍然低头,只见腰侧,一个小光球瑟瑟发抖悬浮着,甚至还试图往楼烬的身后躲。 这是班小轩的灵魂碎片。 “找了半天,你还挺会啊?!”班仪被气得不行,怒意几乎窜天而上,“跑什么跑,就这么急着投胎去?” 普通人说这话倒没什么,可一个鬼这么说,楼烬莫名觉得喜感。 于是他将手往身后伸去。 男子警惕道:“干什么?” “……倒也不用这样戒备,”楼烬将手递到班仪面前摊开,掌心里赫然躺着那颗浑圆的灵魂碎片,“你捏死我不是和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楼烬语气轻松,男子似乎大为不满,眉间稍稍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之前没有表情的模样。 班仪看了看小光球,又看了看楼烬。 小光球乖顺地飘了起来,融进了班仪身后的光球大队中。 楼烬对她说:“酒我可以交出来,但那个杯子,我得带回去。” 班仪面上的肌肉动了动,冷飕飕道:“你不要得寸进尺,放你一条生路已是极大的仁慈了。” 说罢,又骂了一句,狗神仙。 看来她真的很讨厌神仙。 楼烬无奈道:“小仙也是听命行事,如果只是为了复活这个小男孩的话,您倒也没必要和神界起冲突,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主要是之后……” 话也没必要说满,留一半,班仪也知道楼烬要说什么。 她沉默了。 楼烬又道:“按理说,杯子和酒我都得带回去的,毕竟是神界的东西,我说了不算。” 班仪还是沉默,楼烬顿了顿:“神界那些人可并不和我一样好说话,冥君自己掂量?” 班仪依旧没出声。 倒是一直沉默的男子冷嗤一声,道:“巧舌如簧,不如把舌头拔下来。” 他如是一说,便当真要动手,冰冷的手缓缓扼在了楼烬的咽喉上,却听班仪突然道:“算了,不必杀他。” 男子动作一顿,慢吞吞收回了手。 就算是方才被男子扼住喉咙之时,楼烬也丝毫没感到一丝的杀意。 班仪说什么,这人就做什么,当真有些稀奇。 以他的推断来看,这个魔的修为很高,少说也是上神级别的,更何况魔又不是听命于班仪的,又何必对她如此言听计从? 楼烬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也在这一瞬间,班仪终于开口:“把酒交出来,然后带上玉冥杯给老娘滚。” 楼烬思绪被打断,轻轻笑了笑:“那您能让这人先放开我吗?我有点怕。” 班仪:…… 怕个鬼,她压根没从楼烬身上看出半个怕字来。 但她还是对男子点点头,男子旋即松手。 班仪对男子道:“这儿有我,你先走吧。” “他很狡猾,万不可掉以轻心。”男子指的是楼烬。 “无妨,”班仪道,“我知道的,不必担心。” 男子于是警告地瞪了楼烬一眼,回身走向那团魔气,收袖便离。 在他离去的瞬间,魔气亦烟消云散,江灼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楼烬上前一步,将他接在怀中。 似乎是受了魔气的侵蚀,江灼已然昏迷不醒,脑袋软软地靠在楼烬胸前,脸色煞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酒呢?”班仪幽幽开口。 楼烬抱着江灼回身,让她将玉冥杯端正放在地上。 班仪照做,则玉冥杯中重新注入了泛着淡青的酒液。她俯身拿起酒杯,走向榻边,将酒一点一点喂给了小男孩。 楼烬就在旁边看着,顺道又换了一身衣服,将江灼放在一旁,再施法把容嘉也挪过来。 酒液甫一入口,那些小光球则聚在了床榻之上,一上一下地浮动着,而后开始颤抖,光芒大盛,慢慢地融进了小男孩的身躯之中。 班仪看着小男孩紧闭的双眼,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可知,这玉冥杯曾是亡夫的遗物。” 楼烬:“……不知。” 班仪冷笑:“结果被你们抢了去,现在居然还冠冕堂皇地要我归还。” 楼烬心道:不是你们,神们干的事,和仙界没什么关系。 外人眼中,神仙二字很难分开,但事实却不尽然。 如果说,一百个修士里只有一个能修炼成仙的,那么仙人能飞升成神的,便是真正的千里挑一。 神高高在上,睥睨六界。 在他们眼中,除却同为神者的之外,其余的人鬼仙妖都一样,都不及他们尊贵。 而至于魔,又是另外一说了。 “他是你儿子?”楼烬看着小男孩,“叫小轩?” 班仪没答。 随着光球的融入,班小轩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实际起来,楼烬这才看清他的面貌。 第18章 粉雕玉琢的,就是没什么血色,像个胖乎乎的瓷娃娃,很可爱。 “他为什么会成这样?” 按理说,班小轩成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突然闹到魂飞魄散的地步。 班仪还是没说话,她没有眼睛,但是楼烬觉得她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 就在楼烬以为班仪不会答的时候,她突然道:“他和一般的鬼不一样,是死去很久才成鬼的,找到他的时候,他缺了一魄,没法修出鬼形。” 缺了一魄。 楼烬心念一动,在榻前蹲了下来,又道:“恕我再多嘴一问,方才那个男子是谁?” 班仪:“你问题挺多。” 楼烬一笑:“非问无以广识嘛。” “拿了杯子赶快走。”班仪不想多说。 楼烬却没有动,他凝视着班小轩短而圆润的胳膊腿,有些出神。 此间万物,无论人兽鸟禽皆有三魂七魄,若是人缺了则或痴或傻,若是鬼的话,就和这个小男孩一样,化不了形。 不全的神魂只能像方才那些小光球一样散着,须得找到一个容器一样的东西将这些灵魂容纳进去。 班小轩的这一副身躯便是这样的一个容器,应当是班仪专门替他精心炼制而成的。 这有一个隐患,那便是这些魂魄随时都有离躯而去的可能。 就比如这次,班小轩的魂魄离开了这一副身躯,差一点就转世去了。 看这架势,应该也不是第一回了。 就连身为冥界之主、修为通天的班仪都没办法。 楼烬突然有点同情这个班小轩。 在注视下,班小轩的指尖动了动,眼睛继而慢慢地睁开了。 楼烬回头,对班仪道:“他醒了。” 于是班仪走近,站在楼烬身侧,俯下身去摸了摸班小轩的脑袋,又爱怜地用额头碰了碰他的。 班小轩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好像还在适应着这副躯体。 他的眼神停在了楼烬的身上,看了一会,忽然小嘴一张,脆生生叫了句:“爹!” 楼烬:? 班仪的身形猛然一僵。 下一秒,炸了。 “兔崽子乱认什么爹!你老子在这呢!” 只见她猝然起身,身形骤涨,整个脸几乎都要朝内翻了进去,只瞬息工夫便陡然变了一个人。 这是个面容和善的男子,年不过三十却蓄有长髯,眼神也很温和。 不同于班仪的暴躁,他慢慢扶起班小轩,缓声道:“小轩,爹在呢。” 班小轩迷茫了,看了看楼烬,又看了看男子,最后还是冲着男子甜甜地叫了声:“爹!” 男子笑了,在班小轩脑袋上揉了一把:“乖儿子。” 楼烬是第一次见千面人幻象,难免多看男子两眼:“你就是冥君的夫君?” “不才武高,阁下是……” “楼烬。” 武高便抽出手,冲楼烬作了一礼。 很客气,像个读书人,但又带着些修士的气度,令人如沐春风。 第10章 班小轩 二人说话时,班小轩的眼神满屋子转,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江灼,也指着他叫:“爹!” “那不是爹,小轩不可乱叫。”武高极有耐心。 班小轩点点头,又指着容嘉:“爹?” 楼烬怀疑这小孩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一个字。 武高还没说话,容嘉却是被这一声叫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瓷娃娃瞪着黑洞洞的眼睛指着自己叫爹,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 眼见着他眼睛一闭就要重新躺回去,楼烬道:“别睡了,起来认认爹。” 容嘉:“啥?” 楼烬被气笑了:“不是,我说起来认认人。” ……都让这小孩给带跑偏了。 楼烬指着小男孩说:“这是冥君的儿子,叫班小轩。” 又示向武高:“这位是冥君的丈夫,武高。” 容嘉很懂礼貌,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冥君丈夫好。” 武高还是那样笑着,让他不必多礼。 如今,既然事成,楼烬也能拿着玉冥杯回去跟易明交差了。 于是他让容嘉把杯子收起来,随后慢悠悠站起了身。 似乎是看出楼烬的离意,班小轩抓住了他的袖子,口中爹了个半天,又指了指江灼,又是一连串的爹。 楼烬一个字都听不懂。 武高一手搂着儿子,竭力翻译:“他大概是说……这位仙长身上有伤,不便舟车劳顿?” 楼烬心道佩服,口中却说:“不劳顿,我们这就走了。” 他上前抱起了江灼,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武先生认不认识一个魔,修为极高,貌相极好的?” “魔?”这一问太过突然,武高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要说貌相极好,我倒想起一人。” 楼烬:“不知是什么人?” 武高道:“他叫赴烟。” 赴烟? “魔君赴烟?” “正是,”武高捋了捋胡子,“现在也就他一个了,以前——” 他话没说完,后半句骤然没了声。 楼烬还在等,而武高则沉默了一会,然后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好好好,我不说。” “我知道了,不跟他们多说。” “娘子消消气。” 第19章 …… 大概是班仪和武高在脑海中吵起来了,班仪不大想把这些事说给楼烬听,但武高不知道,于是班仪生气了。 楼烬心想,夫妻之间这般吵架还挺方便,不至于嚷得人尽皆知。 武高抱歉地对楼烬笑了笑,楼烬则微微摇首,表示没关系。 武高看着楼烬怀里的江灼:“他这是被魔气侵的吧?” 楼烬也垂眸,江灼的神色并不安稳,眉头稍稍皱起,仿佛还有点痛苦。 “我生前是医修,或许能让他好受一点。”武高道。 楼烬于是将江灼放了下来,武高便拍拍班小轩的背:“玩儿去吧。” 班小轩跳下床,先在江灼周围绕了两圈,蹲下来,戳戳他的鼻子,又戳戳他的嘴唇。 武高哭笑不得:“出去玩,他是病人,不许捣乱。” 班小轩一步一回头,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武高在江灼身侧盘腿坐下,荧荧微光随掌而起。 楼烬在一旁抱臂靠着,而容嘉则慢慢地蹭到楼烬身边,道:“他们一家子都是鬼?” 楼烬侧首:“你不会这也怕吧?” 容嘉想了会:“倒是不怕,但是那小孩怎么指着我叫爹?” 楼烬于是将班小轩的情况大致同容嘉说了,容嘉听罢,皱着眉问:“既然如此,干嘛不干脆转世去算了?” 他接着说:“总比这样好吧,鬼也当得不清不楚的。” “你觉得他该去往生?” “肯定该啊,”容嘉理所当然,“这才是正常的吧?” “他已然缺了一缕神魄,就算转世为人,估计也是个痴儿,到时候碰上不靠谱的爹娘,指不定受多少罪。” 容嘉品出滋味来了:“师父是不是同病相怜了?” 楼烬悠悠看了容嘉一眼,容嘉立马住嘴。 得,不让说。 班小轩很快又蹦跶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株不知名的野草,冲江灼一扔,却扔到了楼烬的脚边。 武高合眸给江灼医治,这会儿管不上班小轩,班小轩便扯了扯楼烬的袖子,指着草,指了指自己的嘴,最后又指向江灼。 “你说要把这个给他吃?”楼烬挑了挑眉,蹲下身。 班小轩咧开嘴笑了,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挺起小胸脯,一副保证药到病除的模样。 这骄傲的小神情将楼烬逗笑了。 他看向那两株草,叫不上名来,甚至连药都算不上,指不定是小孩从哪里薅来的,然后就认定这是神药了。 班小轩表示,不够还有。 他拉着楼烬往外走,走到一处破败的园子边上,里面荒草丛生,基本都是枯得看不出原本样貌的植物。 但是大概能看得出来,这是个药园。 “这是你爹的药园?”楼烬问。 班小轩点点头,趴在地上,从园子旁边的木栅栏底下往那边钻。 他钻得很费劲,俩腿儿一蹬一蹬的。 于是楼烬蹲下身来,助他一臂之力。 班小轩很感激,到了对面,歪着脑袋对楼烬道:“……谢!” 楼烬勾了勾唇:“不客气。” 原来这小孩儿也会说别的话。 班小轩一会儿便采了一大堆“草药”来,铺在楼烬身前,如数家珍地一一跟楼烬说明,也不管楼烬听不听得懂。 但楼烬也没有不耐烦,就这么蹲着,和小孩脑袋齐高。 于是容嘉一转眼就看到自家师父和一个小孩鬼蹲在一边,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杆土块扮家家酒,玩得不亦乐乎。 容嘉瞳孔地震。 楼烬回身,冲容嘉招了招手。 容嘉木愣愣地走过去。 卧房内,躺在地上的江灼缓缓睁开了眼,入眼的便是武高笑吟吟的脸。 “醒了?”武高道,“你底子好,基本不太需要我治。” 江灼冲武高道过谢,眼神却向院中瞟了去,就看见楼烬好像是对容嘉说了什么,然后容嘉一惊,慌忙摇头,捂着腰间的储物囊连连后退。 楼烬站起身,一把拽住容嘉,不由分说从他那储物囊中掏出了个什么东西,转头交给了身后的一个小毛孩。 容嘉急得跳脚,楼烬提手一道噤声术打去。做完这些,楼烬又蹲下身,跟小孩说了些什么。 小孩听着听着,喜笑颜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笑弯成了两个小月牙,举起手中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冲楼烬道谢。 江灼这才看清,那东西就是玉冥杯。 素无波澜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又转瞬即逝。 楼烬似乎也是笑着的,余光看到了江灼转醒,便回过头来。 “哟,醒了。”他对江灼说。 江灼有一点发怔,哑着嗓子开口:“上仙……” “醒了就走,”楼烬冲他抬了抬下颌,“能站起来吗?” 江灼点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次回身,对武高作揖道谢。 武高捋着胡子:“没事没事,我也没帮到你什么。” 楼烬又催:“走了。” 江灼“哎”了一声,往他那边走,路过班小轩时,班小轩还拽住他,伸出小短手,递给了他两颗枯草。 江灼不明所以,没接,班小轩又往他脸前递了递,都快杵到江灼脸上去了。 楼烬道:“这是‘神药’,你收着吧。” 第20章 “神药?” 江灼面色疑惑,还是接了过来。 哪里是什么神药,多半是楼烬配合小孩说的。 楼烬向屋内的武高道:“我们走了。” 武高冲他摆摆手:“走吧,一路小心。” 楼烬收回目光,原地施法,撕开了一个传送的裂口。 班小轩跑着往屋里去,然后将玉冥杯高高举起,递到武高的眼前,“爹!” 武高一怔:“玉冥杯?你从哪里——” 他又是半句话没说完,整个五官往脸的深处陷去,重新变成了班仪那副样貌。 “他给你的?”班仪问儿子。 班小轩点点头,班仪转头快步向外走,才刚踏出房门,却见传送口在眼前缓缓合上了。 楼烬的声音就从那最后一道缝隙里传了过来。 “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班仪:…… 班小轩跟着班仪一蹦一跳地跳了出来,扯着娘亲的袖子往一旁走,口中兴冲冲地说着什么。 班仪被他拖着来到了那个药园前。 只见原本枯败的药园竟重焕生机,绿莹莹的药草茂茂葱葱铺了满园。 “这是……刚才那个人弄的?” 班仪有些吃惊。 班小轩猛猛点头,从地上拔了一根草就往嘴里塞。 班仪连忙把他的手拨开,不让他乱吃这些。 不过,她还是回头看了眼。 楼烬他们早都走了。 班小轩还在一旁扑腾着拔草要吃,班仪索性不管了,看着儿子圆润的后脑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三人重新回到了从抚雪寻魂跳下来的地方,人头木竟然还在那里等着。 楼烬道:“此处已是冥界,你自寻去路吧。” 人头木摇摇树冠,为了表示感谢,从身上摘下了一个人头,送给了楼烬。 这人头离开母树仍能够存活,且能发挥同等作用,依旧上天入地无所不知,以笑脸或哭脸回答问题。 楼烬嘴角抽了抽:“谢谢。” 待人头木走后,却转身将这东西扔给了容嘉:“替为师收好。” 容嘉一把接了过来。他此时有点闷闷不乐,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捧着的是个什么,丧气地说:“这下好了,白忙活一场!” 楼烬:“嗯?” “玉冥杯啊!明明都找回来了,结果师父又送给那个小男孩了。” “……你不会以为易明给的那四万灵石有你一份吧?” “才不是,”容嘉委屈地说,“仙界已经很不待见咱们了,我本来以为拿回玉冥杯,能让他们对咱们有所改观,谁知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楼烬道:“这杯子原本就是人家夫君的东西,更何况那小孩以后肯定也用得上,怎么说都比放在神界做人情要好得多。” 容嘉张了张口,无从辩驳,嘟囔道:“我看师父对什么事都不怎么上心,这次怎么当起好人来了。” 楼烬面无表情,往他后脑上抽了一记。 “你再没大没小,为师就罚你三个月的灵石。” 第11章 非你不可 楼烬也明白容嘉的意思,因为跟了自己,这小子在仙界也不好混,听说经常被同期的仙者嘲笑,说他跟错了人。 其实楼烬当年也懒得收这小子为徒的,要不是他资质太差,仙界九九八十一仙宫的所有上仙都不愿要他,而他走投无路,在璧川宫的台阶上坐着哭了一夜,楼烬也不愿管。 事实证明,当年不管才是对的。 这一管,就管个没完了。 所以楼烬才这么抗拒再收一个徒弟。 他们一路走,江灼一路无言。 眼见着楼烬要施法带他们回仙界,江灼却突然快步上前,直直跪在了楼烬的面前,话不多说,上来就是三个响头。 “恳请上仙,收我为徒。” 又来了。 但这次,楼烬没有急着拒绝,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江灼一会,道:“说实话,就凭你这资质,虽说是散修出身,到其他宫里拜一拜,没准别的上仙肯收你。” 江灼依然道:“江灼自知自己几斤几两,别的不求,只求上仙收我为徒。” 楼烬沉默了一会:“你就这么非我不可?” 跪在地上的江灼抬起头,目光灼然:“是,我非上仙不可。” 话中蕴含的决心昭然若揭,楼烬良久无言。 江灼咬着唇,垂下了头。 就在此时,他骤然感觉周身一暖,一股温意从天灵而入,瞬间淌遍了全身。 这是师徒灵契! 江灼猛然抬头,满脸惊讶,却见楼烬还是不修边幅地笑着,对他道:“起来吧。” “等等,我这就多了个师弟?”容嘉也惊了,凑到楼烬身边,小声问道,“师父这会儿怎么又同意了?” 楼烬侧眼:“你很意外?” “意外,超级意外,”容嘉频频点头,“这一趟明明什么都没办成,师父怎么突然松了口?” 楼烬稍作停顿,道:“你不觉得——” “什么?” 楼烬却笑了笑,将后话压了下来:“没什么。”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了江灼。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所有的插曲都与此人有关。 此人先斩傀儡,得到了假的玉冥杯,若楼烬真的一时不察,便带着假的玉冥杯回去复命了。 第21章 其后,又被魔君赴烟的魔气掳了去,以此要挟,要楼烬归还玉冥酒。 最让楼烬感到突兀的,就是在白骨祭坛下,初次与班仪交手时,这人顺滑到出奇的筋脉。 按理说,经历过易明的搜魂术,就算按照易明所说,只是浅浅搜了一遭,整个筋脉至少也不该是完好无损的才对。 要想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倒也不是不可能,只需大量灵力源源不断地往体内灌,即可迫使筋脉自行修复。 但楼烬之前给他的一千灵石,他也没拿走。 楼烬不相信江灼是自己靠灵石恢复的,毕竟此人才刚飞升入仙界,怎么可能这么富。 楼烬看向江灼的眼神中,慢慢染上了一丝奇怪的兴致。 ----- 因着易明交代的事没办成,楼烬还得去一趟神界。 百年来,他上神界的次数屈指可数,容嘉一听兴奋到不行,说什么都要跟着去见见世面。 江灼踟蹰了会,也小声问能不能带上他。 楼烬:“你也想去?” 江灼点点头。 楼烬慷慨地答应了。 神界又是别一番样貌,玉宫金瓦,仙雾缭绕,比仙界更多几分辉煌。 三人在易明那吃了闭门羹。 听说楼烬没把玉冥杯带回来,易明差点没气个半死,隔着门的怒吼都快将楼烬耳朵震聋了。 楼烬隔着门道:“两万灵石,还你便是。” 那边沉默了一会,大门豁然打开。 易明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后,伸出一只手:“拿来!” 楼烬将玉戒递给他。易明接了过去,又板着脸道:“我跟神君说过了,此事交给了你,眼下办事不利,自然是你的责任,你自己说去。” “这次确实抱歉。”楼烬笑了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易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将门一把甩上。 楼烬向后一让,差点让门拍到脸上。 “滚!”易明在里面咆哮。 楼烬只好转回身,带着容嘉和江灼往出走。 他在前面走,二人就跟在他身后,只见来往的仙僚大多都认识楼烬,打了照面,也会停下步子,客气地颔首。 但楼烬才走过去,那些人面上的笑意便立马收了起来,看着楼烬背影的眼神亦有些古怪。 江灼不解:“他们怎么……” 容嘉四下看了看,冲他嘘了声,让他声音小点:“你这么求着拜到师父门下,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知道什么?” “咱师父是天生仙格,却缺了两魄,一直成不了神,修为就到此为止了,”容嘉道,“那易明上神曾经也是他的好友,但人家都飞升了,他还没飞升。” 江灼有点明白了:“所以他们瞧不起他?” “不只是,你看咱师父的作风——” 是时,楼烬回过眼来,轻轻咳了一声。 “师父嗓子不舒服?”容嘉很有眼力见。 楼烬:“……为师都听得见。” 容嘉:“……” 容嘉连忙住嘴,吐了吐舌头,示意江灼自行意会。 江灼却陡然想起楼烬将玉冥杯赠给班小轩的模样,稍微放慢了走路的速度,待回过神来,容嘉和楼烬已远远在前了。 江灼快步跟上。 神君名唤公上胥,所居的宫殿叫做西乐宫。几人才走到回廊,女子的嬉笑和娇呼夹杂男子不时的低语便远远传来。 容嘉和江灼皆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动静了,两张脸瞬间通红。 宫殿的门甚至都没关。 不过西乐宫的仙娥们似乎对此已然见怪不惊,见了楼烬,不卑不亢地俯下身去,不徐不疾地说:“眼下陛下有事,还请上仙稍等片刻。” 楼烬笑道:“不急。” 说是不急,但一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也多少有点尴尬,于是楼烬让仙娥等公上胥完事后再告知他,转身带着容江二人往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只听殿内传来一声朗笑:“既是稀客来访,怎么还没见到面,就要走了?” 楼烬脚步一顿,道:“不好叨扰陛下风光霁月,我们就在偏殿候着,陛下慢慢来。” 容嘉:…… 这话也是可以这么说的吗? 却闻公上胥笑得更加开怀,笑过了,便道:“进来吧。” 公上胥生得英姿俊爽,此时斜躺在座,衣襟大敞,堪堪系住了腰间的系带,见了楼烬,随意地招了招手:“随便坐就是,来人,看茶。” 他身边跪伏着几个貌美的仙娥,皆是衣衫不整模样,发髻歪在脸侧,遮去了脸上的霞色。 容嘉只看去一眼,慌里慌张地低下头。 对于此等情状,江灼虽是迟钝些,但也知道非礼勿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楼烬目不斜视,至殿中行了一礼,然后真的随意找了个没扔衣服的座位坐了下来。 江灼低声问容嘉:“原来神君居然是这样的?” 容嘉红着脸道:“他这样是出了名的……只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 早闻神君公上胥是六界第一浪荡,没想到竟……这么不避讳。 这么一比,楼烬的作风简直可以用高风亮节来形容了。 “但他对师父……还挺客气的?” “听说也是旧友来着。” 第22章 江灼:“师父交际还挺广。” 容嘉正要说什么,抬眼时不小心看到了仙娥的玉腿,连忙低下头。 那几个仙娥从地上站了起来,拉了拉斜到肩膀上的衣襟,拥坐在公上胥的身边。 其中一个则斟了杯茶,亲手送到楼烬的跟前,软语道:“上仙请用茶。” 楼烬坦然接过,抿了一口,落盏道:“果然好茶。” 公上胥道:“茶是好茶,人也是绝色。” “是陛下新得的佳人?” “那是自然,”公上胥笑了,懒怠地坐起身,“你道如何?” 只见那仙娥又往楼烬身边凑了凑,偷笑一声,好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故意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求上仙好好答,不然陛下要罚我。” 玉润浑圆就贴在手臂上,楼烬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看着仙娥的眼睛道:“若我说,妹妹还不够绝色。” 小仙娥一愣,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哦?她们还不够?”公上胥挑了挑眉。 “够是够了,”楼烬的眼神只在仙娥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转向公上胥,“但我见过一人,最是仙姿佚貌,柳夭桃艳,可称此间无双。” “是吗?”公上胥来兴致了,“比起我这里的仙娥又如何?” 楼烬收回目光,看进平静的茶杯中。 他想起了魔君赴烟的那张脸,还有那双比夜色更深的双瞳。 公上胥莫名其妙:“你突然笑什么?” 楼烬压了压嘴角,认真道:“陛下明鉴,这满宫的仙娥,尽数加起来,还不如他一个人艳冠八荒。” 他说得这么玄,公上胥有些不信:“此等妙人,你在哪里见到的?” “冥界。” “冥界……”公上胥大概是想起了班仪那张脸,笑意一凝,浑身恶寒,“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嚯……”全天下的美人几乎都在这西乐宫了,公上胥自然以为楼烬在胡诌,压根没当回事。 转眼,见容江二人还站着,公上胥意识到是这些仙娥让他们有些不自在,便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这才对他二人说:“你二人也不必拘礼,坐吧。” 容嘉这才大松一口气,连忙谢恩,回头却见江灼面色僵硬,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你怎么了?” 江灼摇摇头。 “没见过这阵仗吧?”容嘉很有同病相怜的意味。 “……没有。” 江灼说这话时,楼烬又不经意地看来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惹得江灼又是一僵。 第12章 护短 楼烬收回目光,这才谈起玉冥杯一事。 他也没什么遮拦的,就直说将玉冥杯确实是班仪拿走的,为的是救她即将魂飞魄散的儿子,又说因为那小男孩缘故,他没把玉冥杯拿回来。 公上胥没想到,不过是心念一动借了个法器,还能和冥界扯上关系:“班仪没有难为你?” 楼烬摇头:“这倒没有。” “那这事就很难办了,”公上胥皱起眉,“其实已经无关玉冥杯了,主要是这东西是龚宁借出去的,如今已经拿不回来的话,合该是要治他的罪的。” “龚宁……”楼烬回忆了一下,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你不认识。”公上胥道,“独月宗的儿子朱宣是他的道侣。” 道侣? 闻言,容嘉用胳膊肘撞了撞江灼,嘀咕道:“那朱宣有儿子的,叫朱念,他在凡间都成过亲了,这会儿又冒出来个上神道侣。” 容嘉的话传到了公上胥耳朵里,虽说对上神不敬,但公上胥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笑着跟他解释:“神仙都是自由婚配的,凡人嘛,寿命终有竟时。” 意思是,这事也怪不得朱宣,人和神仙毕竟有别。 容嘉虽然不敢苟同,但毕竟是神君开了金口亲自跟他解释的,他还是很买面子地笑了笑,道:“多谢神君解惑。” 朱宣要找谁当道侣,楼烬并不怎么关心,刚刚听到公上胥要治那龚宁的罪,楼烬才品出几分滋味来。 看样子,公上胥似乎也不同意将玉冥杯借给独月宗,但大抵是那叫龚宁的上神再三请求,故而才松了口。 但那也跟他没关系。 楼烬站起身,正要告离,话还没说出口,公上胥又让他坐下,指着他道:“你也跑不了,玉冥杯总归是要拿回来的,这笔账要记你头上。” 楼烬:“……” “不服?”公上胥一贯没什么当神君的架子,也没打算用身份压人,但话说出口,又总带着点命令的感觉,“拿不回杯子,我再治你的罪。” “我打不过班仪。”楼烬很坦荡,直白到有点不要脸。 公上胥挑眉:“所以呢?” 楼烬答:“所以拿不回玉冥杯来。” “那你就卷铺盖滚蛋,”公上胥笑了,豪气地挥袖,“璧川宫让出来,给我的仙娥们当后花园!” 楼烬不为所动,站在扔了一地的华裳中,跟抚膝而坐的公上胥对视。 刚刚那句话,虽然公上胥语气是玩笑着说的,但楼烬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玉冥杯确实很重要。 所有仙人渡劫的时候都能用得上这个法器,也就意味着他们飞升成神的几率将会大大提升。 一旦有仙人成功飞升成神,对于神界来说都是多添助力,百利而无一害。 第23章 当初,也就是贪图玉冥杯这一点,神界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将玉冥杯从班仪那夺了过来,这数百年间也从没有外借过,一直都只在神仙两界传用。 楼烬突然问:“那个龚宁,和陛下什么关系?” 公上胥的表情猛然不自在起来,他眼神闪烁了两下,移开目光:“问这个干嘛?” 楼烬:“好奇陛下怎么会同意借的。” 公上胥咳嗽了一声:“这事你别管,领命就退下吧,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去偷去抢去求去买都行,反正,得把杯子给我拿回来。” 说是这么说,他不会给楼烬买杯子的钱,而班仪也不会被几块灵石收买。 其实这事说简单也简单,问题就出在班小轩那副躯体上。 如果他那副躯体能稳住神魂,想来如果好言相劝,班仪未必不肯将玉冥杯交给楼烬。 所以,得先找一样镇魂的法器,炼进班小轩的躯体里。 但镇魂的东西一向难寻,对于楼烬来说,过于麻烦。 公上胥的态度却不容转圜,活脱脱一个笑面虎。 ----- 待出了门,容嘉才道:“提到朱宣,我突然想起来,他好像是我的同期来着。” 楼烬回头:“你跟他熟吗?” “有点印象,但印象不深。”容嘉皱了皱鼻子,“我就记得他怼过我来着,人不好相处。” “……是吗?” 容嘉来劲了,一边回忆,一边跟楼烬疯狂细数他这些年受过的白眼,说到最后还是一句,如果师父能别这么破罐破摔就好了,好好修炼,好好办差,到时候飞升神界,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楼烬左耳进右耳出,余光一直在看不远处的江灼。 自从来到了神界之后,江灼一直有点魂不守舍的,这会也一直在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眼神就没停下过。 “看什么呢?”楼烬冲他扬起下颌。 江灼忙回头,解释道:“我是第一次来,觉得有点稀奇……” 他正要走,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对面怀中还抱着什么东西,这么一撞,便散了一地。 “对不起。”江灼道歉,蹲下身帮他一起捡,“我没看到你。” 那人却一把拍开了江灼的手,不耐烦道:“不用,你以后长点眼睛就行。” 这话不怎么客气,但到底也是江灼把人撞了,故而江灼低着头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这人正捡着,只见散了一地的东西自动聚拢在一起,规整地飞到自己的怀中。 楼烬不冷不热的声音随之响起:“既然是仙,还是要学会用法术的。” 那人抬头,见是楼烬,几乎掩不住满面的不耐,却还是压着性子道:“参见上仙。” 容嘉看清了他的脸,讶道:“你是朱宣!” 楼烬侧目,原来这人就是朱宣。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容嘉。”朱宣眯起眼,语气带了点鄙夷。 朱宣比容嘉高上不少,身量和楼烬差不多,再加上他此时微微抬着下颌,感觉在用鼻孔看着容嘉一样。 方才听公上胥说上神龚宁和他是为道侣,楼烬还有些意外——堂堂上神居然肯屈尊和仙界的人结成道侣,更何况这朱宣还是曾有妻室儿子的,但如今一看,也大概明白为什么了。 这朱宣确实长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当个花瓶也足矣。 “容嘉,江灼,”楼烬收回目光,“走了。” 几人还没走出几步,朱宣却道:“上仙请留步,我这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楼烬回过头去,就看见朱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还请上仙允许,让我搜上一搜。” 楼烬笑了:“不允许。” 搜什么搜,有病。 “不是上仙,我是说这位仙友,”朱宣看向江灼,“方才是他帮我整理的,可能是误拿了。” 楼烬问他:“你丢了什么?” 朱宣道:“一柄无尘杖。” “你见了?”楼烬转头问江灼。 江灼摇摇头,道:“我没碰他的东西,他不让我碰。” 其实楼烬问也是象征性地一问,不管江灼答见没见过,他都没打算和朱宣这么耗下去。 但朱宣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了,见楼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脸上挂不住了:“这可是龚宁上神的东西,我才刚从修补神器的地方拿回来,转头就不见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丢失?” 楼烬笑了:“那你要好好跟那位龚宁上神解释解释了。” 说完,又回头去,催着容江二人走。 朱宣往前一堵,拽住了江灼的胳膊,不由分说就要往他腰间的储物囊探。 楼烬眼刀一飞,朱宣只觉得手背一痛,下意识收回了手。 江灼愣了一下,暗暗松开了握着的拳。 楼烬挡在了他的面前,将他和朱宣隔开。 “师父。”江灼低声开口。 楼烬让他别说话,微微扬起下颌,对朱宣道:“你这厮,怎么还动手?” “这人偷我东西,上仙有意包庇,我也没办法。”朱宣揉着手背,冷冷道,“你们璧川宫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但也可见一斑了。” 他这话说得有点太难听了,楼烬口中啧了声。 朱宣又道:“还不如让我搜一下,若是搜出来了,我也只当是误拿了,不算你们偷窃就是,也算是给上仙一个面子。” 第24章 “那若是没搜出来呢?” “若是我错怪了,我自会跟这位仙友道歉。” “你道歉有什么用,”楼烬蓦然笑了,眼神锋利一转,匪气十足,“那不如这么说,我也丢了个东西,你让我搜搜,行不行?” 朱宣愣了:“……上仙也丢了东西?” “丢了,丢了个很珍贵的东西,我怀疑在你身上,让我搜一下,若是我错怪了,我再跟你道歉。”楼烬睁着眼睛胡诌,说着就要施法,几人所站的地方骤然风起。 但这架势就不是简单的搜一搜了。 他手中的金光才现出,朱宣便感到一股迫面的威压,登时气恼得满面通红,又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怒道:“你血口喷人!我又没见过那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偷!” 但楼烬没有收手的意思,朱宣只觉得有千斤压在肩头,逼着他向江灼所在的地方弯下身去。 “他方才也说了,他没见过。”楼烬垂眸,看着朱宣道。 “你!!”朱宣努力直起身,才刚刚努力站起一半,压在他身上的力道骤然猛增,他瞬间被压趴在地上,张口吐出一口血。 容嘉有点怕了,虽然他也讨厌这个朱宣,可这人毕竟是那个上神的道侣,若真被楼烬搞出什么好歹来,到时候被这个上神穿小鞋,他们师徒三人岂不是更难混? 这么一想,容嘉咽了口唾沫,道:“师父,要不算了吧……” “算了?”楼烬看着朱宣,“我还没搜完呢,你把东西藏哪了?” “我……没拿!!”朱宣咬牙,牙龈里都渗出血来。 话音一落,那股几乎将他压扁的力道骤然消失。 朱宣肺部猛然灌进空气,接连狂咳,又吐出一口血来,一张俊脸五官扭曲。 “搜完了,”楼烬不咸不淡地说,“没搜到,抱歉。” 容嘉愣了一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把这句话还给这姓朱的了。 他师父在这方面还挺记仇。 第13章 皮囊 朱宣还趴在地上,恨得咬牙切齿。 楼烬没再管他,手往身后探,拉住了站立不动的江灼,“我们走。” 可江灼还是没动,楼烬疑惑回头:“傻了?” 话刚说完,楼烬也愣了一瞬——江灼眼睛中含着两抹稍纵即逝的水光,很快就消失了,眼神也很渺远,落在了楼烬的眉间,又好像没在看他。 “你怎么又哭了?”楼烬真拿他没办法了,牙根痒,指着他鼻子道,“再哭试试?” 江灼吸吸鼻子:“我没哭。” 楼烬狐疑看着他,没拆穿。 这人演技不行,好像干什么事都留下了一地马脚,也不知道是真的有点马虎,还是故意的。 那这次又是哭什么呢? 总不能是看楼烬给他出头,感动哭的。 几人走后,朱宣才从地上站起来,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男人,神色清冷,好像一尊冰做的雕像。 “上神……”朱宣愣了愣,很快沾去唇角的血渍,又整了整衣襟,不至于让自己看上去太狼狈。 来人是龚宁,踮起脚尖,伸出修长的手,将朱宣颊侧的血也蹭了去,才道:“受伤没有?” 朱宣微微摇头,低头看他:“没有。您刚才……一直都在?” 龚宁颔首,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无尘杖本来就是你忘了拿去修补,现在就在我床头搁着。” 朱宣脸色骤然一红。 “刚才那人是谁?”龚宁悠悠问道。 “……谁?” “把你按趴在地上那人。” 提到方才,朱宣觉得很是丢人,这一切偏偏又被自己的道侣看了去,眸中霎时露出凶色,一闪而过:“楼烬。” “楼烬……就是他?”龚宁看着远处楼烬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朱宣见他这幅模样,先是一怔,而后骤然想起楼烬的那副面容来,有点急:“您——” 龚宁回身一瞥,朱宣便不好再往下说了。 “别站着了,”龚宁兀然转身,“什么事都办不好,净给我丢人。” 朱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自知错怪了楼烬的座下弟子,又羞恼于被楼烬当街羞辱,而最让他觉得心头一刺的,便是龚宁方才看向楼烬背影的眼神。 这让他没来由感到了一股威胁。 “若不是那个楼烬办事不力没将玉冥杯带回来,您也不会被神君责罚。”朱宣冲着龚宁的后脑勺道。 “若非我为了你去求神君,将玉冥杯借给了你爹,我也不会被神君责罚。”龚宁头也不回,声音轻飘飘传进了朱宣的耳朵。 朱宣一噎,半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龚宁回头,扫视一眼:“趁着这会儿我心情还好,不要再说了。” 朱宣只得点头,满肚子的愤恨都被压在心中,全都怪在了楼烬的身上。 而楼烬对这一切完全不知。 他带着容嘉和江灼往回走,临到了结界口,突然停下脚步。 容嘉疑惑看来,楼烬却说:“你们先回璧川宫,我还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去找个法器。” 容嘉不知道他要去找什么法器,楼烬便将班小轩躯体那事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又道:“我记得神界是有这么一个法器的,我去找找,你们先回。” 第25章 “为什么不带我们?”容嘉撇嘴。 楼烬欲言又止,还是说:“你们先走吧,我随后就回了。” 容嘉闷闷不乐地嗯了声,正要去叫江灼,转头再看时,江灼却不见了。 “江灼人呢?”容嘉四下找了一圈,没找着,纳闷了,“刚才还在这呢。” “你们不是一起走的?”楼烬道,“他什么时候走丢了,你都不知道?” “那哪能知道?”容嘉很无辜,“那小子闷着脑袋跟在后面,一声不出的,别是迷路了吧?” 迷路…… “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他。” ----- 楼烬知道,江灼不是迷路。 他虽不清楚江灼的方向感是不是真的像他在冥界表现出来的那样糟糕,但江灼一定是自己走的。 他想在神界找什么东西。 楼烬稍作思量,笑了。 他来到易明的住居,敲开了门。 易明见来人是他,刚要关门,楼烬却横了一条胳膊在门缝之间,阻挡了他的动作。 “你又来干嘛?”易明看到他就烦。 “找你帮个忙,”楼烬笑笑,“坐下细聊?” 说罢,反客为主地推开了门,往里一踏,自顾自找了个座。 楼烬开门见山:“问你个事,之前听说神界有一个镇魂的法器,你知不知道在谁的手上?” 易明道:“你干嘛?” “有用,”楼烬言简意赅,“能把玉冥杯弄回来。” “呵,”易明冷笑一声,“这会儿知道急了?” “我灵石都还你了,我又不欠你的,干嘛这么大敌意,”楼烬用他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又问他,“你喝吗?” 易明站着没动,楼烬便自己喝了一口。 易明嫌弃地看着他,道:“那法器叫无尘杖。” 这名字有点耳熟,楼烬才刚因为这东西和朱宣起了冲突。 如果他没记错,朱宣说过,这东西是龚宁的。 刚好龚宁也会因为玉冥杯的事挨罚,如果无尘杖能换回玉冥杯,或许龚宁会愿意将无尘杖交给楼烬。 易明看出楼烬的打算,道:“龚宁必不可能给你的。” 楼烬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那东西有来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少问两句吧。” 楼烬了然点点头:“不会和神君有关系吧?” 他是随口一说,易明却大惊失色,嘴张了又张,半天才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楼烬:“……猜的。” 还真猜中了,也是有点神奇。 “你从谁那听到什么了?”易明不信。 楼烬不怎么在意他信不信。 易明劝楼烬干脆别打无尘杖的主意,还不如趁早找个别的代替品,那样比较行得通。 楼烬又问他还知不知道别人有镇魂法器,易明则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镇魂的法器很少见,但神界集尽天下珍品,一定不止龚宁有。 但是眼前就是最短的捷径了,楼烬没道理不去试试。 往龚宁那去的时候,龚宁恰好不在,朱宣不冷不淡地招待了他,一杯茶凉了一半。 好在楼烬不爱喝茶,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继续为难朱宣。 刚刚要不是朱宣污蔑在先,出言不逊在后,又对江灼动手动脚,楼烬也没打算出手。 想到江灼,楼烬没来由又是一笑。 这一笑落在了朱宣的眼中,还以为他是挑衅,脸色登时又难看了起来,却不敢再造次了。 ——楼烬比他强太多了。 楼烬熟视无睹。 楼烬在屋里等了会,龚宁终于回来了,见到楼烬有一瞬的惊讶,召来朱宣在耳侧说了句什么。 楼烬站起来做了个礼,将来意说了。 龚宁一直盯着他开合的嘴唇看,到最后却说:“那可真是爱莫能助了。” 果然,易明说得没错,龚宁不打算用无尘杖来换玉冥杯。 “玉冥杯怎么办?” 龚宁抬眉:“陛下让上仙去找的,上仙怎么问我?” “毕竟上神也是因为玉冥杯丢失一事落了罪,左右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龚宁笑了,“我的罪已经领了,你的罪却还在后面。就算到时候真的没办法了,那便让神君下旨,派几个神兵神将往冥界去谈谈,怎么样都拿得回来。” 楼烬:“硬抢?” 龚宁却道:“不是抢,是物归原主。” 楼烬:“……” 果然是神能说出来的话。 冠冕堂皇周又不顾别人死活。 龚宁想了想,又改了口:“或者我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他在楼烬身旁落座,将手搁在了桌案上,缓缓抚摸上了楼烬面前的茶杯。 见里面的茶水温凉,龚宁对朱宣轻飘飘看去一眼,伸手用掌心激出杯中氤氲:“但我有个条件。” 朱宣从这道眼神中读出了一丝责备,腹有微词,却压根不敢有半点不满。 龚宁面对楼烬的态度和面对朱宣很不一样,眼神也很异常,这让楼烬有点不舒服。 然而楼烬不是常人,龚宁不按常理出牌,他比龚宁更不按常理出牌。 他透过氤氲注视着龚宁的脸,问道:“哦?什么条件?” 龚宁突兀道:“上仙应该还没有道侣。” 第26章 楼烬先是一怔,随后肆意一笑:“怎么,上神看上小仙了?” 随着这一问出口,朱宣的脸色瞬间难看到至极。 龚宁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将茶盏往楼烬那推了推,道:“你若有意向同我结成道侣,我自然愿意将无尘杖给你。” “上神不是有道侣了?”楼烬看着一旁木着脸站着的朱宣。 二人说话时,朱宣也不退下,就这么束手而立。 龚宁也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也不避讳朱宣:“只要你点头,都不算什么。” “上神能看上我,还真是我的福气。”楼烬还真的思虑了一番,为难道,“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龚宁并不在乎,他看中的也不过是楼烬的皮囊而已:“什么毛病都无所谓。” “大有所谓,”楼烬摇头,“我这人,从一而终,上神一旦同小仙结成道侣,则便要一生对小仙负责,旁的人再不能多看一眼,什么朱宣李宣都不得踏入这宫内一步。” 龚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住了。 “而且您这宫里的人,”楼烬向外眺去目光,指着外面洒扫的一个仙侍道,“姿色太为过人了,我会吃醋,须得全部遣散才行,到时候整个宫里就只能有你我二人。” “这……” “有点过分么?”楼烬看回来,“都是臭毛病,上神别介意。” 但龚宁却眯起了眼,笑意也渐渐淡了。 他知道,这都是楼烬的推脱之言。 “我若说行,你真能跟我结成道侣?” “可以啊,”楼烬一笑置之,“但还是得上神先拿出诚意,我才好放心。” 说着,他向外面的仙侍抬了抬下颌。 就从这个仙侍开始吧。 龚宁盯着楼烬看了好一阵,慢吞吞收回目光。 “无尘杖,我不借。” 第14章 无上宫 龚宁不肯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楼烬起身告辞。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站起来往外走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窗边的窗幔稍微摇了摇。 现在没有风,窗子也没有开。 定睛再看去,那窗幔却又停下了。 龚宁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没事。” 就在楼烬转身的时候,龚宁突然在身后开口:“楼上仙,你听说过无上宫吗?” 楼烬脚步一顿:“没有。” “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楼烬回头就看见龚宁脸上一副“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暧昧笑意,缓缓站起身,走到楼烬身前。 “要我陪上仙一起去吗?那地方可不一般,怕上仙一个人搞定不了。” “上神如此好心?” 龚宁道:“就像你说的,左右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说完,他又冲楼烬勾了勾唇,还没给楼烬拒绝的时间,手起则云起,一炷香后,云雾才悄然散去。 二人已经来到了一座极高的山峰前,山峰高耸通天,其上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宫殿,天上浓云翻滚,使整个宫殿呈现黯淡的灰色,雷声就从云与云的交叠处钻了出来。 此处位于八荒的尽头,不像神界,也不像仙界,仿佛游离于六界之外一样。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应该原本是挂在宫门口的,但年久失修掉了下来,又被狂风吹到了悬崖之下。 其上写着三个字,“无”的撇和横折弯都被磨平了,“上”的竖横上也挂满了灰,三个字看上去像二一宫。 楼烬蹲下看着牌匾,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印象,这里应该是禁地?” 他们就这么进去,没问题吗? 龚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公上胥不会罚我,上仙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楼烬道:“上神和神君,是不是有点什么关系?” “我和他是前道侣。”龚宁笑眯眯的,向楼烬伸出手。 楼烬无视了那只手,兀自站了起来,重复道:“前道侣。” 那龚宁甚至能称为神界的君后了。 “那上神怎么知道这里有镇魂的法器?” “因为无尘杖也是从这里寻的,”龚宁稍微回忆了一下,没什么感情地道,“公上胥赠给了我,算是定情信物。” “怪不得上神不肯借。” 龚宁笑了笑:“可若是你当我道侣,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了。” 楼烬也笑:“要求小仙也提了,明明是上神舍不得。” 龚宁没再接话,施法往山上的无上宫去。二人来到山顶,楼烬骤然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好像和班仪的那个寝房有点像。 不同于其他神宫的金瓦玉墙,这里的所有装潢都很普通,一眼看上去,泥瓦是普通的泥瓦,木梁也是普通的木梁,墙面刷得粉白,被岁月侵蚀,留下一片片的斑驳。 楼烬问:“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龚宁一边走一边答:“不清楚,我飞升的时候它已然被荒废了,又是禁地,没什么人来这里。” 无上宫规模不小,进了破败的大门,是一片极其宏大的花园。 楼烬四下环顾,原来的宫主应该是个很一丝不苟的人,这里的每一处都设计得恰到好处,整个花园虽然早已破败不堪,但看得出曾被主人精心打理。 第27章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所有陈设单拎出来甚至都能算得上一件法器。 就看那院中寻常的茶桌,款式平平无奇,材质却用的是千年凋心木,剜一小块下来入药,就能让容嘉那种小仙少奋斗十年。 比起公上胥的西乐宫那种浮于表面的奢侈,这种奢侈更让人觉得眼红。 但这些东西全部都被封印住了,只能看到却碰不到,更别说带走了。 楼烬被院中种着的一棵树吸引了注意力。 这里满宫都是穷奢至极的东西,但这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幼苗,还看不出是什么树,甚至连这里的土都比这株小树要珍贵。 和其他东西一样,这幼苗也被封了结界,看得见摸不着。 楼烬问龚宁:“如果这里的东西都是这样的,那就算找到了法器,岂不是也带不走?” 龚宁不答,只对他说:“你跟我来。” 龚宁带着他七扭八拐,走出了花园,才看到了同样恢弘的主殿。 楼烬侧目:“我看上神对这里还挺轻车熟路的,看样子没少来。” 龚宁一边走一边说:“曾经公上胥很喜欢来这里。” “有人说过,不要总在新欢面前提起旧爱。” 龚宁看来一眼:“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就是不怎么识相。” 楼烬皮笑肉不笑:“那说明上神还不了解我。” 到了主殿外,龚宁停住脚步,让他进去,说东西就在里面。 无上宫门口有结界,楼烬站着没动。 看样子,龚宁不打算跟他一起进去。 那就奇怪了,是龚宁带楼烬来这无上宫的,又差着临门一脚,不愿陪同了。 龚宁看出了楼烬的疑惑,轻轻一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这结界很明显是公上胥设下的,刚刚那些封印应该也是出自他的手笔,那么龚宁应该不会不知道。 要么龚宁有破解封印之法,要么,龚宁是骗楼烬进无上宫的。 “我在想,如果被神君发现我擅闯禁地,我将会是什么下场。”楼烬慢吞吞地说。 他转回头,看向龚宁:“他应该不会觉得是上神诱导我闯入结界的,估计会将我贬出璧川宫,此生再不能踏入仙宫一步。” 楼烬有意试探,可龚宁面上的笑容好像戴了一副面具,完美而没有一丝破绽。 楼烬转头就走。 这个龚宁没安好心。 龚宁拉住了他:“无妨,我能让你不惊动公上胥。” 楼烬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胳膊的手,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拨开了,道:“您怎么突然这么帮我?” 他接着说:“总不能是趁火打劫,等我先傻乎乎闯进去出不来之后,再以救我脱困来威胁利诱,逼我就范吧?” 龚宁没说话。 楼烬一笑:“开玩笑的。” 龚宁自知楼烬看穿了,便收回手,负在身后,离楼烬近了些,给了他两个选项:“你可以选择乖乖跟我结成道侣,我自然会在公上胥面前护着你,要么,我逼你进去,到时候你就自求多福。” 楼烬想了想,道:“我选三。” 龚宁:“没有三。” 楼烬扭头就走,龚宁眼皮微动,楼烬便被框在了无形的方寸之间,一步都迈不开。 楼烬被气笑了:“那你还不如直接把我关起来,何必骗我来这里?” “上仙,我可不想当坏人。”龚宁道,“一个是你有求于我,主动献身,一个是我逼迫你不得不就范,我还是会掂量的。” 说着,龚宁作势要将楼烬移入结界之中。 到时候结界一定会被损坏,公上胥定会得知,不管是楼烬自己擅闯禁地,还是龚宁故意害楼烬擅闯禁地,龚宁一定都是被偏袒的哪一个。 楼烬了解公上胥,这是个比他还护短的主。 虽然是前道侣,但就看公上胥因为龚宁相求就随随便便把玉冥杯借出去的态度,估计还有些藕断丝连的意味。 更何况,就算如实相告,说龚宁想逼婚,且不说公上胥会不会信,楼烬还没有被公上胥当成情敌的打算。 于是他掏出玉戒,故技重施,又是抚雪寻魂那一招。 他记得最后一个碰到这枚玉戒的应该是容嘉,容嘉此时应该已经回到璧川宫了。 如果不出意外,阵法将会带他回到璧川宫。 但跳入深坑之后,楼烬却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寝室之中,稳稳落地。 龚宁隔着结界看他,嘴角抽动:“……这就是三?” 甚至都不要请,自己往瓮里走? 楼烬:“……” 但好处是没有破坏门口的结界,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楼烬来过。 以楼烬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不破坏这道结界就进入无上宫。 龚宁似乎是觉得有趣,抱胸站着,道:“就凭你这种废物断是出不来的,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当我道侣?” 这里大概率根本就没有什么镇魂的法器。 龚宁只是想让楼烬当他道侣,才想出这么一个损招。 楼烬不想再看到龚宁,干脆直接往宫里走。 当道侣当道侣,当你爹还差不多。 这就是凡人们顶礼膜拜奉为圭臬的神,脑子里除了道侣,其他啥也没有。 龚宁有些愣了:“你去哪?” 楼烬头也不回地干笑一声:“找你爹。” 第28章 龚宁一噎:“你!!” 楼烬没再理他。 既来之则安之。 他在主殿里逛了一圈,来到了一处看上去像书房的地方,推门进去,看到了一幅画。 这幅画画的是一棵木槿,树下有一块圆润的石头,画面很单调,画画的人技巧也不是很好,看上去很像小孩乱画的。 但是却被前宫主郑重其事地挂在了主殿里。 楼烬上前两步,仔细端详。 这画有点乾坤,上面蒙着一层隐隐约约的薄雾。 但这画上没有封印,楼烬心念一动,伸出手,慢慢抚了上去。 指尖没入了画中,楼烬眉尾微动,又向前一步,则半个手臂都伸了进去。 楼烬了然,怪不得这幅画没有结界封印,原来它本身就是一道结界。 又或者说,是一道门。 楼烬不知道门后通往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化为了一道光,钻进了画中。 就在光芒完全隐入画中的一瞬间,书房内朦朦胧胧地现出了另外一个人形。 ——是江灼。 第15章 破结界 江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幅画,伸手去摸,又在即将摸到的时候,像被烫到了一样收了回来。 他陡然转眸,往书房外走去。 门口,龚宁还站着。 见有人影出来,他还以为是楼烬回心转意了,登时就笑了:“我早就说,你没了我出不来的,现在跪下求我,倒还来得及。” 话刚说出口,他意识到不对劲了,有一瞬的怔愣。 不对,这人不是楼烬。 这人身量比楼烬矮上一些,面上似乎笼着厚厚的一层黑雾,看不清面容,甚至连身形的轮廓都看不太分明,像是一个被雾气包围的人偶一般。 龚宁下意识退了一步,满身戒备:“来者何人?” 江灼并不与他废话,缓步踏出了结界。 公上胥设下的结界在他面前恍若儿戏,江灼的脚步轻得连一点声都没有发出来。 龚宁目瞪口呆。 能破此结界者,神界压根没有几人,连修为如他都做不到,这个人到底是谁?! “无尘杖,交出来。”江灼走到龚宁面前,冷冰冰吐出几个字。 龚宁的思绪转得飞快,此人来自魔界,又如何会出现在无上宫? 为的竟然还是那无尘杖? 莫非他认识楼烬? 江灼见他不说话,道:“我数到三,要么自己交出来,要么我自己来拿。” 龚宁的瞳孔在小幅度颤抖:“你是——” “一。”江灼已经开始数了。 龚宁压下了所有的思绪,意识到这个人绝非善茬,当下便生了退意。 下一秒,江灼却出现在他的面前,伸出手一挡,一把将还未化云的龚宁拽了下来,扼住了龚宁的喉咙。 龚宁整个人被掐在了半空,脖颈上冰冷的双手仿佛一条窸窣的毒蛇一般,寒意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你不想交,”江灼歪着头,扬起脸看他,“那就别怪我了。” “身为魔界中人,你居然敢来这种地方?!”龚宁费力地呼吸。 江灼没再说话,直接动手开抢。 龚宁到底也是个上神,并非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他趁着江灼出手的空虚,摆脱了桎梏,整个人翻到数米开外。 两人从地面打到了半空,江灼身上的魔气骤然大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裂开来。 就连整个无上宫都在微微颤抖。 无上宫里,所有结界瞬间碎裂开来,像地震了一样,整个山头迸发出巨大的轰鸣。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龚宁还没反应来,已经被江灼踩在了脚下,张口吐出一口血。 江灼依旧面无表情,探向他的腰间。 龚宁压根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储物囊到了江灼的手中。 他两眼发狠:“你破坏了结界,神君很快就会派人来,你以为你还能活?” 江灼却笑了:“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这话不带一丝感情,好像他真的能做到如此。 龚宁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自己,一阵胆寒:“你到底是谁?!” 江灼正要说话,从无上宫里,突然射出一道极强的光,将江灼整个人裹在其中。 光芒散去时,江灼已经无影无踪,好像被那道光吸进去了一样。 储物囊掉在了地上。 龚宁拿过来一看,无尘杖还没被拿走。 他心里还留有后怕,不敢再在无上宫多留,召来仙云,直往西乐宫去。 而江灼被那道光吸进去之后,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置身于画中了。 他看着四处的景色,在原地稍微呆愣了一晌。 他好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楼烬也在这里,为了防止楼烬察觉到什么,江灼摇身一变,身形慢慢缩成一团,化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头顶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还挺可爱。 他记得楼烬对班小轩挺温和,如果是小孩,楼烬应该不会起疑。 江灼顶着一副小孩的模样在画中信步而走,小腿儿倒腾得不快,颇有几分胸有成竹的霸气。 因为这幅画就是他画的,是一个村落。 他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很快就找到了楼烬。 第29章 画中除了他和楼烬,还有其他的人,就像是画中的灵一般,和普通人长得没什么区别,也就像是普通的村民一样,生活在这幅画里。 江灼找到楼烬时,楼烬正被无数的画灵围着。 他在远处看了会,混进了画灵之中,伪装成了其中一个。 楼烬没发现周围多了一个小孩。 他刚入画的时候只觉得稀奇,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栩栩如生,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人为创造出来的空间。 天边有飞去的大雁,村头还有一条小溪,溪流潺潺。楼烬就顺着溪水走,来到了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庄,迎面碰上了一个姑娘。 姑娘手里抱着浣衣盆,正要往村外去,与楼烬路过之后,又转回身来,叫了他一声:“哎!” 楼烬回过头去,姑娘冲他笑笑:“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楼烬一怔,道:“不是。” 姑娘走了回来,稀奇地绕着楼烬转了两圈,“我就说没见过你呀,你身上的气息也和我们不太一样,一看就是画外面来的!” 姑娘的话很密,还没给楼烬接话的档口,又道:“我们这好久没来外人啦!” 这一句声音不小,吸引了几个旁人,听说楼烬是从画外面来的,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也不怕生,你一言我一语地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呀!” “你怎么进来的呀!” “外面长什么样呀!” 甚至还有几个姑娘见楼烬长脸红红地拽着他,小声问:“不知公子婚配了没有呀?” 面对这些问题,楼烬招架得有点吃力,哭笑不得地看着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手:“不如几位姑娘先松松手?” 姑娘们不依,这里的人都有点热情豪爽,纷纷簇拥着楼烬往村里走。 刚才碰见的浣衣姑娘问:“公子怎么称呼?” 楼烬将自己的名字报了,姑娘听罢,说自己叫小云,又问:“那楼公子说要找一个东西,是什么东西呀?” 楼烬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一件能用以镇魂的法器。” 可小云不仅听懂了,还说:“好说呀!有的呀!” 楼烬挑了挑眉。 小云觉得他不信,便道:“我带你去,你看到了就知道啦。” 旁边有人揶揄她:“你懂什么,还不是看这公子长得俊,想跟他多聊两句?” 小云脸上瞬间爬满了红霞,气恼道:“闭上嘴吧你,主上什么没有?肯定能找得到!” “主上的屋子,咱们又进不去。”那人又说了。 “我不进去,让公子自己去找不就行了!”小云白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将浣衣盆抱得又紧了些。 楼烬听到他们提及了“主上”二字。 主上……应该是说这幅画的主人? 这幅画的主人大概率就是无上宫的主人,楼烬留了个心思,想再听他们说几句,但他们却不聊了。 小云并不急着带楼烬去她先前说过的地方,她先是回了一趟家,将浣衣盆放下,然后又探出脑袋来叫楼烬:“楼公子要吃点东西吗?” 说着,她端出一盆糕点来。 楼烬咬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这些画灵还真的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这里,洗衣做饭,婚配嫁娶。 这让楼烬感到有点意外。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被创造出来的空间,但里面的人大多都是傀儡一样的存在,主人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没有自己的思想,全靠主人的神识来驱动整个世界的运行。 但这里却高级太多了。 若非他真的是从画的结界进来的,几乎要怀疑这里就是普通的人间。 看来“主上”绝非寻常之辈。 也是,能住在神界最大的禁地之中,又如何能是寻常人? 简单用过了茶点,小云才带楼烬来到一处宅子前。 这个宅子和无上宫长得非常像,或者说,就是缩小版的无上宫。 小云进不去宅子,便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道:“先说好,如果公子找到了能用的东西,用完了之后可是要还的,不然主上会不高兴的。” “我方才就听你们说主上,”楼烬道,“可是这幅画的主人?” 小云点点头,楼烬又问:“那他是谁?” “不记得啦,”小云温婉地笑了笑,“太久啦,其实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我们过的都是同一年的日子,记忆也就停留在这一年里了,我只记得曾经隐约有这么个人,之前常会来我们这坐坐的。”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人便不来了的?” “不记得了呀。”小云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会,什么也想不起来。 楼烬注意到,小云和这里其他人一样,说话时语尾都喜欢带一个“呀”字,还微微上扬。 有点好玩。 好像在哪里听过。 楼烬想了一会,想起来了。 ——是江灼。 小云只把楼烬送到这里,她还有衣服没洗,再不去洗要遭娘亲的骂,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告别了小云,楼烬正要抬足往宅子里面去,突然,脚边扑通一声倒了个什么东西。 楼烬垂眸一看,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脸朝地趴在地上,手里的糖人摔出去了半米远,碎了一地的糖渣渣。 胖小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呆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嘴巴一扁,登时嚎啕大哭。 第30章 “呜哇——!!” 楼烬四下一看,没见到这小男孩的家长,便只好弯腰去扶。 然而小孩扑腾着胳膊腿,在地上打了个滚。他胖得腰和屁股都连在一起,像一个圆润的小包子,精准地躲开了楼烬的手。 楼烬又去捞他,又被躲过去了。 楼烬:…… 他只好站起身,却见小孩又滚了回来,正巧靠在楼烬的腿边上,哭声更大了。 楼烬:……这到底是摔得有多疼。 第16章 小胖孩 楼烬略施小计,手中便出现了一个更精致的糖人。 他把糖人递到小孩脸跟前,道:“喏,你的糖。” 小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糖人,小脸一鼓,大颗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圆乎乎的脸蛋往下淌。 “这个比我的那个小!呜哇!” 一边哭着,小孩还一边往楼烬手里瞟。 楼烬领略了这份意思,他还想要个更大的糖人。 这小孩,还挺会算计。 一息过后,糖人像吹了气球一样,瞬间大了一圈。 小孩终于不哭了,用力地吸了一下被哭得通红的鼻尖,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他哭得满脸都是泥巴,捧着糖人舔了两口,脏兮兮的,楼烬有点看不下去,便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小孩摇摇头,想站起来,但他兴许是摔得狠了,试了半天都使不上力,便哭哭啼啼地向楼烬伸出小胳膊。 要抱抱! 楼烬只能将他抱了起来。 小孩将泪水鼻涕全部抹在了楼烬的衣服上,一边舔着糖人,还抽噎着说:“叔叔,我要找我娘。” 楼烬掏出手帕,将小孩的脸蛋像擦桌子一样擦干净了,问道:“你娘在哪?” 楼烬的力道很大,小孩的脑袋被得左右摇晃,他不舒服地在楼烬怀里扭了一下,道:“我娘在家。” “那你家在哪?” 小孩安安稳稳地坐着,抬起藕节一般的胖胳膊,指了一处。 楼烬顺着看去,有点远,便哄着道:“叔叔还有事,你下来自己回去找娘亲好不好?” 小孩听他这么说,两个大眼睛立马又蓄满了泪,一眨眼就吧嗒落了下来。 “不要!腿腿疼!” 说着,小孩将衣袍撩起来,露出白嫩嫩的小腿来给楼烬看。 膝盖上面有一块擦破了皮,正隐隐渗着血。 楼烬伸手一抚,那块伤口就愈合了。 小孩不依,又亮出另一条腿上的伤口,楼烬又是一抚,那边也愈合了。 “还疼吗?”楼烬语气温柔。 小孩愣了愣,又开始耍赖,说什么都不从楼烬怀中下来。 他将糖人嚼得震天响,三口两口吃完了糖人又开始哭。 真是哪都有熊孩子。 但他实在哭得可怜,楼烬也无法,只好抱着小孩往他指的那地方去。 一路走,楼烬还又变出了一个糖人堵住小孩的嘴,让他别哭。 吃完了这个糖人,小孩砸吧砸吧嘴,小手一伸,示意还要。 但这次楼烬没再给了。他已经抱着小孩走到了方才指的地方,四下一看,是个挺茂密的树林,哪里有人住。 楼烬便问小孩:“到了,你家呢?” “叔叔,我记错了,家在那边呢!”小孩眼睛一转,向反方向一指。 楼烬有点狐疑,抱着小孩往那边去,到了一看,还是一片荒地。 楼烬:…… 小孩挠挠后脑勺,有点不敢看他。 “……你玩我呢。”楼烬垂眸。 “没有……”小孩撅着小嘴,“我不记得了……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 他话没说两句就哭了,撒泼打滚一样不落。 楼烬顿了顿:“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把你们主上的东西拿走,怕他不高兴,所以才故意拖着我?” 小孩哭声突然一收,很快又大了回去。 一边哭,还歇斯底里地喊:“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你带我去找我娘!呜呜!” 楼烬看了小孩一会。 然后将小孩往地上一放,像放萝卜似的,也不管小孩死活了,拔腿就走。 “你不要去!”小孩见楼烬真的不管他了,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楼烬跑,“我娘说了,不请自拿就是偷!叔叔是个小偷!” “那你呢?”楼烬停下脚步,蹲下身,薅了一把他的头发,一边薅,还一边添油加醋,“撒谎,骗人,你是坏孩子。” 小孩登时爆哭。 哭了会,又要往楼烬怀里钻。 看来他很习惯于这么跟家里的长辈撒娇了。 楼烬被他哭得脑仁子疼。 他有点不明白,小孩为什么拖着自己。 就这么拖下去,就能不让他拿他们主上的东西了吗? 就算他真的拿了什么东西,那个叫小云的姑娘都没管,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又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小孩见楼烬没再哄他,哭也哭累了,便哑着嗓子哀求:“叔叔不要去,好不好呀?” 看着小孩黑如耀石的双眼,楼烬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没说好也不好,抱起了小孩,揉了揉他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耳垂。 手感很好,软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 “我带你去找你娘,不哭了好不好?” 第31章 楼烬的态度与之前天翻地覆,小孩没反应过来,一边躲避楼烬的魔掌,还在小心翼翼地窥探楼烬的神色,乖巧地点点头:“好!” 楼烬于是重新抱起小孩,走着走着,却又走回了方才小云带他去的那个宅子跟前。 “我娘不在这儿!”小孩在怀里扭来扭去,“你怎么乱走的呀!” “我先拿东西,然后就带你去找你娘。”楼烬不由分说抱着小孩往里走。 这回,任凭小孩怎么哭闹,楼烬的脚步都没有慢下来半分。小孩要挣扎,楼烬便把他两个胳膊都握住了,任凭小孩使出吃奶的力气来都纹丝不动。 楼烬就这么一路走进了宅子中。 这里的一切都和无上宫太像了,也有一个书房,甚至于书房的墙上也挂着一幅画,和无上宫里的一模一样。 但这幅画却就是普通的画,没有另一个结界了。 见楼烬要碰,小孩突然大叫:“你不要碰它!” 楼烬道:“怎么了?” “主上会生气的。”小孩说。 “人家都不记得主上是谁了,你不过是个小屁孩,居然还知道他会生气?” “我……”小孩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没什么底气地说,“你动人家的东西,人家肯定会生气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孩言之有理,楼烬当真没去碰那幅画。 无上宫里的东西都是珍品,这里也一样,所见都是稀世珍宝,看来这幅画还是一个隐蔽的储物空间。 楼烬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毕竟龚宁骗他来无上宫只是为了请君入瓮,所以大概率这里是没有什么镇魂法器的。 但找来找去,还真让他找到这么一件东西。 不是别的,就是墙上那幅画的木质画轴。 这就难办了,画轴一取走,画就没法挂了。 楼烬略作思索,手中现出一把剑来。 “这是什么?”小孩好奇问道。 楼烬头都未抬:“这可是为师最贵的典藏了。” 小孩问得快,楼烬答得也快,大概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称呼有问题。 “什么是为师呀?”小孩眨眨眼。 “没什么,”楼烬稍微停了会,轻描淡写,“我说,这可是我周身上下最珍贵的宝物了,用来换这块木头,应当足矣。” 毕竟这木头拿走了就要炼进班小轩的躯壳里,恐怕是还不回来了。 这样一来,也算是以物易物,总不至于失了礼数。 但严格来说,不能用“足矣”,而是绰绰有余。 镇魂的法器珍贵在经过炼制之后的成品,这块木头只能算一块未雕刻的原材料,怎么都比不上这把神品剑。 这可是他唯一的剑,还是当年易明赠给他的,自打入了他手,出鞘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柄剑还有个玄乎其玄的名字,水龙吟。 楼烬将剑化成画轴的模样,将上面那块画轴替换了下来。 他以为小孩会不乐意,但小孩只是皱了皱眉毛,嘟囔了一句有的没的。 看来这小孩也识货,知道这剑是好东西,比那块木头要好得多。 这木头并不能直接用于炼制躯壳,还得先把木头炼成法器才有效,楼烬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忆认识的人有没有懂炼器的。 回头一看,小孩还站在原地,两手支棱着,又要抱。 楼烬:“自己走。” 小孩可怜得要命,哀求的眼神几乎能冒出水珠儿来。 楼烬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不过,自打出了宅子,小孩便从怀里跳到地上,拍拍小屁股,脆生生道:“不要叔叔送了,我自己回家!” “你自己能行?”楼烬眯起眼睛。 这会儿又不让送了。 小孩点点头,一蹦一跳地走远了,楼烬极目远眺,直到小孩的背影也消失不见,这才收回目光,深邃的眉眼间全是玩味。 这个小孩不是画里的人。 这么爱哭的人,楼烬上天入地,也只见过一位。 就是江灼。 ----- 与此同时,西乐宫。 公上胥看着面前面色惨白的龚宁,心情有些复杂。 “你是说……有个魔出现在了无上宫?” 龚宁默默颔首,道:“擅闯禁地是我不对,你要罚我,我绝无怨——” 公上胥抬起一只手,让他别往下说了。 龚宁便住了口。 “你还说,”公上胥眼神动了动,“楼烬眼下还在那里?” 龚宁没答,然而公上胥对这位前道侣可谓了如指掌,大概猜到龚宁又看上了自己旧友的皮相,一时有些牙痒。 但此事事关神魔两界,公上胥没问那些儿女情长的琐事:“你跟那个魔交手了?” 龚宁的伤几乎能从明面上看出来,公上胥有些不忍,想召他上前疗伤,又于礼不合。 “那魔的修为很高深,不是一般的角色,”龚宁元魂有损,声音还有点发虚,“但他是为了你送我的无尘杖来的,之前楼烬也跟我求过无尘杖,我没给。” “所以……你怀疑楼烬与魔界有染?” “他区区一个上仙,平时就是个废物,却与魔界中人同求一物,绝不会是巧合而已。”龚宁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鄙夷。 ……被楼烬拒绝已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还被一个魔给踩在脚下,几乎丧命。 第32章 龚宁低下头,满眼的阴沉掩在睫毛之下。 公上胥又问:“他没说要用无尘杖做什么?” “他想用无尘杖去换玉冥杯。” “玉冥杯,班仪……”公上胥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有一朵云,公上胥伸出指尖,甩出一道碎光,将之击散。 “他在监视西乐宫。”公上胥脸色凝重。 第17章 刁难 话里提到的“他”,指的是龚宁遇到的那个魔。 龚宁不解:“可……我们和魔界已经相安无事几百年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先把楼烬带回来吧,之后再慢慢问他,”公上胥道,“他倒不一定真和那个魔沆瀣一气,若他只是被利用的,只怕此时性命有危。” 这相当于是反驳了龚宁的假设,龚宁有点不服,但并不会表现在明面上。 公上胥没再说什么,先行一步。 于是楼烬孤身一人走出无上宫时,就看见外面黑压压围了一群人,以公上胥为首,龚宁紧随其后。 公上胥脸色不是特别好看,但见到楼烬,还是一贯地笑了笑。 楼烬对他作了一礼。 龚宁的目光从公上胥身后射来,在楼烬身上来回逡巡。 不只是他,在场的数十位神兵都对楼烬很是戒备,他们只听说这里有一只魔,眼下见到楼烬,还以为是他。 “这擅闯禁地的罪也来得太快了吧,还劳得陛下大驾?”楼烬笑道。 公上胥还没说话,龚宁冷嗤一声:“楼烬,你与魔界中人勾结,意欲何为?” 楼烬没料到龚宁会说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后又笑:“上来就给小仙扣这么大的帽子,实在折煞小仙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阶下走,每走一步,那些神兵的法器就高举一些。 龚宁道:“你少在这里狡辩,你和那个魔到底什么关系?” 楼烬脚步一顿:“无上宫可是你骗我来的,说我擅闯禁地我都认,若说我与魔界有所勾结,岂非欲加之罪?” 楼烬语速不快,一番话说得一清二楚。 龚宁确实骗楼烬来无上宫,被当众指控,也无从辩驳。 公上胥却抬起下颌,对楼烬道:“楼烬,不得无礼。” 公上胥都这么说了,楼烬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官大一级压死人。 公上胥到底还是纵容龚宁。 但楼烬倒没从公上胥的态度里看出几分怪罪的意思,应当也是不信龚宁说的仙魔勾结一说。 公上胥四面环顾,看到这里破碎的结界,神色更为凝重。 六界之中,若按修为来算,公上胥当排六界之首,紧随其后的便是魔君赴烟,之后才是妖君山欢,冥君班仪她们。 能破此结界者,普天之下也不过三人。 “阿宁,”公上胥喃喃着,突然看向龚宁,“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龚宁:“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都是赴烟干的,”公上胥道,“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个魔君赴烟,这几百年都没有他的消息,我几乎以为他陨落了。” 龚宁没反应过来,眼神还在楼烬身上:“不是,这个姓楼的何德何能和魔君扯上关系?” 公上胥顿了顿,幽幽道:“再无德无能,你不也看上他了?” 龚宁:“你这时候还吃醋?” “不醋,”公上胥笑了,“才得了几个仙娥佳人,哪里有醋的工夫。”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楼烬听不到,只能看到龚宁的脸色忽白忽青,有点精彩。 楼烬身边围了几个神兵,楼烬冲他们笑笑,可这些人活像傀儡一般,神色一点没改,连眼神都显得很空洞。 公上胥在无上宫里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丢失的东西。 他重新设下结界,随后下令将楼烬羁押回去。 “且慢,”楼烬却伸出一只掌,看向公上胥,“敢问陛下,这是要治我什么罪?” 龚宁冷笑:“自然是——” 他话没说完,骤然收声。 治什么罪?仙魔勾结? 但是,魔呢? 连证据都没有,总不能凭龚宁一张嘴就这么给人扣帽子。 公上胥反应过来了,警惕道:“楼烬,我劝你不要不识时务。” 楼烬闲适一笑:“擅闯禁地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怎么陛下还区别对待?” 公上胥怒了:“楼、烬!” “要抓,总得将我们一起抓了,”楼烬慢吞吞地说,“而且龚宁上神身上还有个弄丢玉冥杯的罪,左右这禁地又没有丢什么东西,他的罪应该比我的罪大多了吧?” 楼烬指指上空,意思很明确,人在做,天在看。 虽说神仙已经是天道一般的存在了,但公上胥身为神界之首,甚至可以说是六界之首,这么明目张胆地以公谋私偏袒包庇,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 神都是要脸面的,公上胥也不例外。 这话一出,轮到公上胥为难了。 那怎么着?总不能将龚宁也抓了。 其实他也没有真的要罚楼烬的意思,抓他回去也是走个流程过场而已,故而眼下对楼烬这不留脸面的行为很是不满。 “你这样,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公上胥道。 “那要不陛下手下留情,也算是一视同仁了。” 第33章 公上胥:“……你倒是想得挺美。” “本来就是,”楼烬道,“小仙还急着找法子换回玉冥杯,这才是当务之急。” 公上胥未置可否,他朝楼烬招招手,待楼烬下了台阶走过来,才问:“你就真的没见过那个魔?” “什么魔?” “大概率是魔君。” 楼烬却道:“见过。” 公上胥面色一凛。 龚宁指着楼烬:“你果然和魔界有所勾结——” 楼烬打断龚宁:“在冥界的时候见过,他好像和班仪认识。” 公上胥:“……你说话不要大喘气。” 楼烬抱歉一笑,将之前没告诉公上胥的那些有关赴烟的都说了,包括江灼被劫持一事。 公上胥信了八分。 剩下两分,是因为楼烬平时为人就吊儿郎当不着四六,所以才下意识有所保留。 但他还是对楼烬大为不满:“你何不早些同我说?你说的那个绝色佳人,不会也是他吧?” “是他,”楼烬解释,“小仙也不知道那是魔君,所以才没多嘴。” 一切真相大白,楼烬只能被无罪释放。 龚宁的脸阴恻恻的,一直盯着楼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过他时,楼烬的脚步稍微停了一停,仿佛要说什么,最终又没说。 他知道龚宁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龚宁会这么快出手。 距离刚刚从无上宫出来,这才不过两炷香的工夫,阴恻恻的龚宁就重新出现在眼前,挡住了楼烬的去路。 他是一个人来的,公上胥并未陪同。 楼烬坐在云端,也没起身,“上神还有事?” “你骗得了公上胥,却骗不了我。”龚宁手中现出无尘杖。 “我听不懂上神在说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你进入结界前用的那招应当是抚雪寻魂。”龚宁道,“那个魔早已隐于无上宫之中,而你身上恰好有魔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魔赠予你的,这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楼烬神色不改:“上神非要搜一搜才肯罢休?” “我不搜,”龚宁步步上前,“我直接取你性命即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边走,龚宁的半身神力倾注于无尘杖上,周围的空气都几乎要被扭曲。 楼烬神色沉了几分。 在龚宁出手的同一时间,楼烬四周仙气弥漫,他身法翩然,踏云而行,身形稍微晃了晃,躲了过去。 身后苍山传来巨响,山体抗下这一击,连半个山头都被震了下来。 龚宁真的是下了死手,丝毫不给楼烬喘息的余地,一击未中,则亲身而上,刹那间从原地消失,瞬间移形换影,已然堪堪碰到了楼烬的面门。 楼烬躲得挺快,正要召出神剑,手中一握,却空空如也。 楼烬:…… 坏了。 水龙吟留无上宫里挂画了。 只一瞬的出神,龚宁的攻击就到了眼前。 两道残影在空中闪烁,一方在西,一方在东。 二人交手的地方已然算是仙界的地盘了,于是江灼一抬头,恰好看到云层的一阵激荡。 在他身旁,容嘉也听到了这一声微妙的响动。 好像是雷,但又比雷更加惊心动魄。 “奇怪,”容嘉挠挠后脑勺,“刚才还是晴天,这会就要下雨了。” 江灼的眼神很邈远,容嘉便撞了撞他:“我还没问呢,你怎么迷的路?师父说要去找你的,你见到他没?” “……见到了。” “见到了?”容嘉道,“他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嗯?”江灼这才回过神来,改口,“没见到,我刚……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呢,这么出神?” 江灼摇摇头,主动换了话题:“说起来,师兄跟着师父很久了吧?” “不久……其实也挺久的,”容嘉想了想,道,“都两百年了。” 江灼又问:“那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容嘉觉得江灼问得没头没脑的,“挺好一人啊,就是不怎么靠谱。”又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我有点不了解师父。” “没啥可了解的,”容嘉挺嫌弃,“优点不少,缺点也一大堆,最大的缺点就是爱喝酒,还不好好修炼。” 江灼稍微思虑了一番。 优点确实不少。 挺护短,对小孩很友善,乐于助人,还知道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满打满算,他们相处下来也才不过数月。 对于仙者来说,这段岁月实在太短,短得连因果的头绪都摸不到。 江灼突然道:“我还有点事,先行一步了。” 第18章 你是魔 容嘉看着江灼离去的背影,大喊:“你去哪啊!你才刚回来!” 江灼没回答这一问。 他总不能看着楼烬为他而死。 更何况,楼烬决不能现在就死。 江灼腾云而起,去的是楼烬和龚宁斗法的那片云海,但现场的情况让他震惊了。 这姓楼的明明是上仙,居然和一介上神打得有来有回?! 江灼隐去了身形,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作壁上观。 眼下来看,并没有他出手的必要,楼烬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第34章 这个人很聪明,知道自己硬碰硬绝占不了上风,便以避代攻,借力打力,虽然也吃下了一半的力道,但最多不过受点伤,绝对于性命无危。 江灼和龚宁交过手,这个人的修为不浅,虽远远不及六君,但在上神中也可排个中上水平,只不过此人气性太浅,沉不住。 楼烬边打边退,他的恼意便上来了,只管穷追,并不变通。 真要说起来,要靠上神的神力威压,再同楼烬耗着,也并非不能擒住楼烬。只不过龚宁急于速战速决,直至现在甚至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江灼像看戏一样看着两人交手,蓦然想起容嘉说的话来。 楼烬此人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钟情修炼,不打点世故,如果是因为缺了两魄就干脆破罐破摔,总感觉哪里不对。 那他到底喜欢什么? 江灼回忆了一下,这人好像唯独喜欢捉弄徒弟。 之前还只是容嘉,现在多了一个江灼,乐趣翻倍。 其实楼烬对江灼的态度也不算是捉弄。 但具体是什么,江灼也不知道。 只稍微走神的工夫,那边胜负已分。 楼烬半跪在地,一只手撑在身前,啐了一口血,又用手背蹭了一把嘴角。 他也不看龚宁,喉中缓缓滚出极其嘶哑的八个字来。 “厮杀之势……你死我生。” 龚宁也有点狼狈,喘息很急,但却比楼烬好上太多。他高高在上地站着,无尘杖就横在楼烬的颈边,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万古如长昼,终有一竟。其间厮杀之势,无非你死,我生。” 龚宁被这话语中的气势震到了,心中略有一颤,还是冷笑:“死到临头,你还在嘴硬。” 楼烬却道:“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 “公上胥。” 方才楼烬说出“你死我生”四字后,江灼便彻彻底底僵在了原地。 这话哪是什么公上胥说的。 “这话的意思是,”楼烬抬起眼,继续道,“上神若要杀我,今天也得去大半条命。” 龚宁只当他在故弄玄虚。 只要龚宁手起杖落,楼烬的魂魄便会从天灵碎到丹田,怎么可能还有还手的余地。 楼烬就跪伏在他的面前,唯独一双眼却桀骜地抬着。龚宁莫名不敢与他对视,只道:“受死吧。” 话音一落,灵力暴涨。 这一击下去,楼烬真就没命了。 江灼瞳孔一缩,正要出手,却见楼烬身侧光影虚幻,狂风激烈如雷霆,他整个发冠都被吹散,如墨的黑发狂肆飞舞。 这阵风在空中拦下了无尘杖,木质的杖柄发出吱吱的响动,几乎断裂。 见到这突如其来的风,龚宁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了,心下一骇,大吼道:“你他娘的疯了?!!” 楼烬在风漩的中心缓缓站了起来。 他当然没疯。 要杀他,龚宁也要去大半条命,这句话他一定说到做到。 “我天生仙格,就算元丹碎裂,之后也不是不能重聚,”楼烬的声音低沉至极,带着干枯的滞涩,好像拽着龚宁往深渊去的恶鬼,“但上神就不一样了,裂丹决波及甚广,如果上神运气好点的话也不过修为降为仙而已,再经历那一番飞升天劫,总归也能登神,就是不知,你有没有那么好命了。” 龚宁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带了颤抖:“一旦裂丹,你将再无退路!!” 一招不慎,甚至可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那又如何?”楼烬笑了。 他孑然一身,哪怕只有一缕神魂也永远是仙,可龚宁呢? 如他所说,运气好一点,降为上仙,或许死于天劫,在登神之路上陨落。 运气不好的话,一起死。 龚宁压根不敢赌。 楼烬则算准了龚宁不敢赌。 不管是哪一个结局,龚宁都承受不了。 眼见着龚宁已有怯意,楼烬笑意更盛。 “怎么,上神说要同我当道侣,却不敢陪我一起死?” 龚宁眼里满是惊恐,显然是没料到楼烬真的敢这么做。 他呆愣地看着楼烬,先是喃喃,后而咆哮道:“疯了……你疯了!!” 他当然不可能和疯子再纠缠下去! 于是龚宁当下便要遁地,眼见着楼烬身遭的风愈发强劲,他不再耽搁,将断了一半的无尘杖一收,翻身一跃。 也在同一时刻,这阵风终于迸溢。迸到一半,却又骤然一收,所有的力道全部收在了楼烬身上。 他喉口一甜,吐出一口血。 收得太急,有点吃不消。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便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江灼却出现在身前。 少年和他一样,都半跪在地上,手还扶着楼烬的肩膀。 楼烬抬起薄薄的眼睑,缓缓看向江灼。 他脸上带着薄薄一层焦急,连带着整张脸看起来都更白了。 “你……怎么找来的?”楼烬问他。 “我……”江灼含糊其词,“师父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楼烬没说话,只一直盯着江灼看。 两人对跪着,江灼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道:“师父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楼烬兀然道:“别演了。” 第35章 江灼一愣:“什么?” “你演技真的有点差。”楼烬笑笑。 “……” 江灼的眼珠动了动,很快敛下眼皮。 楼烬知道他一张口就是要反驳,要么就是“徒儿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他有点不想听,便兀自伸手,摸向了江灼的腰间。 江灼能感到腰侧的温意,大惊道:“师父!” 只见楼烬手中出现了一块木头,正是从无上宫带出来的那只画轴。 “我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江灼眼神闪烁,要看不看楼烬,说着还要将画轴夺回来,“这是……这东西又不稀奇,这块木头也是我偶然得到的,是镇魂的宝物,跟师父那块——” “是吗?”楼烬打断他,顺道躲开了他的手。江灼又要抢,楼烬再躲,整个身子的重心偏到一边,便将江灼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他缓缓摸上了画轴的尾端,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凹槽,看着身下的那双眼睛:“你的那块跟我这块这么像,竟然都是赝品?” 这根本不是镇魂木,是楼烬专门伪造出来,目的就是让江灼偷的。 楼烬手中一用力,画轴便显出原形,是楼烬常用的一盏酒杯。 “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抱那小孩的时候——”楼烬说着,纠正道,“不对,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抱你的时候,被你偷了去。” 铁证如山。 酒杯就抵在江灼的脸颊旁边,将他脸上的肉都挤起来一点。 江灼感受着薄瓷的凉意,方才那些焦急已经烟消雾散。 他神情一点点淡了下去,看向楼烬的眼神也含着深意。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挺早了,”楼烬道,“冥界的那一次抚雪寻魂并非失灵,而是因为你根本就是魔气的主人,傀儡是你做的,到后面你也是假意被捉。” “就凭这个?” “不止,”楼烬一笑,“这一次,你先蛰伏于龚宁的寝宫,目的就是为了他的无尘杖,发现他随身携带无尘杖后,又跟着我们来到了无上宫,先一步进入结界,我没猜错吧?” 说这话时,楼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江灼,可江灼的表情偏偏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看都无一点波澜。 不等楼烬再说,江灼在楼烬胸口一搡,坐了起来。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楼烬问他,“费尽心思潜入仙界,又死缠烂打拜我为师,会不会有点太过于大费周章?” 江灼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反驳道:“我没有死缠烂打。” 楼烬沉默了一会:“嗯,你说没有就没有。” 但江灼还没有回答方才那个问题。 知道楼烬不会善罢甘休,江灼便道:“如果我说是为了你,你会信吗?” “……你看我像那么好骗的样子吗?” 看着江灼一本正经地扯谎,楼烬觉得好笑。 江灼也不解释:“信不信由你。” 说完,将脸撇到一边去,不看楼烬。 “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江灼道,“你只信你自己认为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楼烬:“比如?” “比如我接近你就一定要是为了什么,”江灼说得很认真,“比如我来仙界就一定是有所企图。” “你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惨,好像很多人都误解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江灼泫然欲泣,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我是魔不假,可魔就一定恶贯满盈吗?” 楼烬怀疑这个人又开始演了。 可惜没有证据。 楼烬又看了他一会,站了起来,“我看你和班仪关系挺好,你之所以会偷这木头,应当也是怕我反悔,不愿给班小轩。” 江灼被说中了心思,沉默不语。 楼烬收回目光:“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你别来璧川宫了,师徒一事,也就此作罢。” “等等——”江灼要拦。 “别等了,你是魔,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你有什么瓜葛,”楼烬冲他一笑,“我胆子小,不禁吓。” 江灼:“……” 说完,楼烬拍拍屁股走了,潇洒十足。 步履间,带走了寥寥几缕微云。 而江灼还在原地坐着。 第19章 飞升 从那之后,江灼真的没再来过璧川宫。 容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在纳闷为何江灼一去不返了。 楼烬也没有把真相告知给容嘉的意思,这孩子脑容量有限,又胆子小得和芝麻一样大,怕是消化不了这些。 带着镇魂木,楼烬又去了一次冥界。 他本以为会在这里碰到江灼,但江灼没来。 班仪见到楼烬,浑身透着不待见:“你怎么又来了?” “来给冥君送个东西。”楼烬微微欠身。 班仪往他身后瞅了瞅,问道:“你那两个跟班没来?” 这回楼烬没叫容嘉来,提到江灼,楼烬挑了挑眉,“想必冥君也知道我其中一个弟子的真实身份吧?” 毕竟上回武高几乎都要将有关江灼的事和盘托出了,又被班仪制止。 班仪还是那句话:“该你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不该问的就别问。” 楼烬也挺识相的,话不多说,拿出镇魂木,交给了班仪。 第36章 他从班仪的态度中能看出一丝不同,兴许是对他有所改观,又或许是看在江灼的面子上对他态度有所缓和,总之,班仪在接过镇魂木的时候,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班仪也不通炼器,不过她体内有数百人的魂魄,随便找一找,还真能找一个精通炼器的魂出来。 炼器的时候,楼烬就在一旁观望。班仪难得给他倒了杯热茶,见他不爱喝,真就换成了一杯酒。 楼烬一边抿着酒,一边打量那团灰色的冥火。 只见奇异的符文在空中散发着深邃的幽光,灵气弥漫,黑雾缭绕。冥火忽暗忽明,“班仪”的脸上也渗出薄汗。 看得出来,这块镇魂木不好驾驭。 本来楼烬还以为这副躯壳是班仪替班小轩炼的,但如今一看,并非如此。 班仪做不到。楼烬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给班小轩炼出这么一副躯壳。 他冥冥中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无上宫的主人做的。 那个人认识江灼,甚至于交情不浅,且他和班仪也有往来。这么想想,当楼烬问起和冥界来往甚密的魔的时候,武高说的什么来着? 现在也就他一个了,以前—— 以前还有别人吗? 楼烬又一次提杯,发现杯中已经空了。 他想问班仪再要一杯,班仪正忙着,便借着炼器人的嘴告诉他酒在哪,让他自己去倒。 像逛山水一样,楼烬在这不大不小的冥宫里绕了一圈。 整个冥宫死气沉沉,唯独楼烬施法救活的那片药园子有点生机。而班小轩也很喜欢那里,这会儿就一个人在那儿玩得不亦乐乎。 见了楼烬,班小轩很兴奋,但不知是不是班仪嘱咐他不要跟楼烬来往,他只是远远地冲楼烬挥了挥手,犹豫着不敢上前。 楼烬让他继续玩,然后又回到了班仪炼器的房间。 班仪这一炼就是七七四十九天。 这些日子对于凡人来说挺长,但对于神仙来说却不过是眨眼瞬息的工夫,稍微一入定,再睁眼时就过去了。 结果楼烬一睁眼,就看到班仪两手合在一起,捧着一个黑黢黢的什么东西往屋外走。 定睛再看,那黑黢黢的东西好像是一个钵,勉强能成一个钵的形状,就不要说什么精巧不精巧了,属于是白给叫花子人家都嫌丑的那种。 楼烬:……看来这炼器人的手艺也不怎么样。 班仪注意到楼烬的目光,回过脸来:“看什么看,能用就行。” “是,能用就行。”楼烬很给面子。 之后的事就简单得多,班仪又平地起了一个祭坛,让班小轩躺上去,然后将那个黑黢黢的钵往他身体上一扣。 法钵慢慢融化,像一个黑色的罩子一样,将班小轩从头到脚罩住。 黑色的罩子遮住了班小轩的脸色,但楼烬能听到,在他体内,灵魂碎片仿佛在呐喊。 那些小光球争先恐后地涌出班小轩的躯壳,却被黑色罩子拦住去路,登时如一群热锅上的蚂蚁,乱撞乱闯又不得其章。 整个过程看起来有点痛苦,班小轩一直在挣扎,但这个黑色的罩子同时也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才免于他从祭坛上掉下去。 也在同一时刻,楼烬的心口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暖意。 他的心脏这股暖意被撑得疼,就好像是原本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奁,又被挤着强行塞进了一件衣衫一样,连柜门都快合不上了。 两次深呼吸之后,痛楚仍没有得到缓解。 楼烬忍了又忍,眉头深深皱起,下意识捂住心口,口中泄出一声闷哼。 他起先以为是班仪的法术影响到了自己,但这痛很快蔓延到四肢,最后汇聚于丹田,痛到他的神志甚至开始不再清明。 这是……什么情况? 楼烬大口疾喘,为什么班仪给班小轩修补躯壳,竟会牵连到他?! 他牙关死死咬紧,一直到眼前发黑,几乎以为自己整个身体要被撕裂开来。 下一秒,终于晕倒过去。 一旁,班仪并没有注意到楼烬的异状。 待她施完法,才注意到失去意识的楼烬。 不知过了多久,楼烬重新睁开眼睛。 他仍身在冥府,班仪很好心地给他弄了一张床让他躺着,身上甚至还盖着一床薄被。 楼烬撑着床榻坐起,试着运了运气。 好在浑身已经不疼了。 但这次运气,他总觉得自己和以前不太一样。 虽然身处冥界,可他感觉自己整个身躯都沐浴在充沛的灵力之中,那些明澈而超脱的灵力就这么自己往他体内钻,如天河倾泻而下,汇聚在每一条筋脉。 如果说从前,楼烬的这幅躯体如同已然干涸的沙漠,他能运用灵力,而灵力却从不在他体内停留。 那么现在,楼烬只觉得自己像一方无边的深海,深邃又宁静。 对于现状,楼烬有些发怔。 说出去谁信? 睡了一觉,他已然成神! 是因为方才的那一阵痛楚吗? 应该不是,那阵痛楚应该是境界突破带来的。 那又为什么会突然飞升呢? 而且,为什么没有天劫呢? 他仔细回想班仪当时施法的情形,压根回忆不出任何异状来。 现在这情况根本没法解释。 第37章 楼烬不欲再在冥界停留,翻身下榻,找班仪要来玉冥杯,随后拉开一道阵法,踏了进去。 班仪好像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可楼烬心如乱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阵法的那边,是神界。 六界之中,有这么一个人,上知上古洪荒,下知飞鸟走兽,据说他从神界初创之时活到了现在。 如此高深之人,却在神界没有一官半职,众人敬仰他,尊称他一声清元天师。 楼烬要找的就是他。 但楼烬不知道他在哪,只能又去问易明。 “清元天师?”听罢来意,易明有些诧异,“你找他做什么?” 楼烬不知道怎么跟易明解释。 易明多看了他两眼,很快觉察出了端倪。 “等等……”易明眼神古怪,“你——” 他二话不说,一掌按在楼烬的后心。 这本是非常危险的动作,但他与楼烬多年好友,楼烬也不设防,就这么任由易明查看他的筋脉。 三息过后,易明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你你你你你你你!”易明话都不会说了,颤抖收回手,“你飞升了?!” “……别这么惊讶吧。”搞得他飞升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一样。 易明才没空管这些细枝末节,追问道:“几时的事?!” 楼烬算了算:“……几个时辰前。” “你几个时辰前才渡完劫?!” 易明简直难以置信,楼烬明明还生龙活虎,一声腱子肉看起来比谁都有中气! “我没渡劫,”楼烬道,“睡了一觉,就飞升了。” 听了这话,易明更怀疑人生了。 要知道当年他飞升的时候差点没死在天劫之下,好不容易渡过了劫,之后也是吃遍了世间所有灵药才养回来的。 不只是他,这神界所有的神,包括公上胥在内,都要经历这一遭。 “你他娘的……天命之人啊?!” 他简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楼烬。 嫉妒,很嫉妒。 但转念一想,楼烬作为上仙也蛰伏得够久了,一朝登神,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大不了的。 不行,还是嫉妒! 易明看向楼烬的眼神里似乎都着了火,俨然已经忘了清元天师一事。 楼烬于是再次提醒他自己的来意,易明这才稍作收敛,“抱歉,失态了。” 他转身去灌了一杯茶,终于平复下来。 易明告诉楼烬,清元天师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绝大多数的神者都没有见过这位,更别提知道他在哪了。 “你在神界好歹也奉职了几百年,就一次都没见过?”楼烬侧目。 “一、次、都、没、有,”易明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不愉道,“你要不就去问神君,他应该知道。” 楼烬却有点犹豫。 说实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大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已然飞升成神的这件事。 “那就找个借口,”易明灵机一动,“反正你要拿着玉冥杯回去复命,随便掰扯两句,没准就问出来了。”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楼烬想瞒着。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楼烬终于苦尽甘来,成为位列神班的一份子,就算修为还没到上神的地步,也能在神界奉职,享受其余五界所享受不了的好处。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低调。”易明道。 楼烬笑笑:“过奖,过奖。” 易明:“老子没在夸你!” 第20章 金龙鳞 距离楼烬上一次来神界才过去两个月,他骤然觉得自己好像最近往神界跑得有点勤了。 但满打满算也就两三次,还都是拜这个玉冥杯所赐。 临告别,易明稍作犹豫,还是提醒道:“这一阵神界气氛不大对,你处处收敛着点。” 楼烬问:“气氛哪里不大对?” “就总觉得……好像人人都挺紧张的,”易明说,“最紧张的就是那个龚宁,前两日碰到他,他脸色铁青,连招呼都没打。” 楼烬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大概率是魔君出现在无上宫一事的消息没封住,走漏了出去,公上胥应该也有所动作,所以像易明这种不怎么亲君的神还未曾得知。 这件事很可能意味着数百年来神魔两界的相安无事就此告终,到时候,恐怕就不仅仅只是这两界的事了。 易明又道:“让你徒弟们也小心点吧,特别是那个新来的,感觉他挺冒失的,不比你大弟子八面玲珑。” 楼烬:这不巧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真就是那个新来的。 “不必担心,他……” 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应该……不会再来了。 谢过易明,楼烬拿着玉冥杯往西乐宫去。 越往西乐宫近的地方,住的往往都是跟公上胥来往比较密切的神,而也恰恰因为如此,楼烬愈发能体会到易明口中说的那种“紧张”感。 到了西乐宫,这里破天荒的居然没有仙娥语笑喧阗,四周甚至安静得有点不自然,来往的仙侍也都行色匆匆,见了楼烬,只短暂地屈了一下膝。 楼烬拦住一位仙侍,问道:“陛下可在宫中?” 那仙侍答:“回上仙,在的,但是可能不方便待客,容小仙先去禀报一二可好?” 楼烬于是点点头。 第38章 他在原地等着,仙侍前脚刚走,后脚,他所身处的地方则骤然风云变幻,云海渐渐涨了上来,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楼烬猜也知道是谁来了。 ——阴魂不散的龚宁。 他暂时没有什么动作,仔细地观察起周遭的变化来。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结界中。 这是龚宁为杀楼烬专门设下的,和无上宫的那个类似,如同囚兽之笼,只要楼烬一走进来就会立马触发,且以他的修为绝对逃脱不了。 而且,这个结界还能压制楼烬的法力,让他不能故技重施,再以裂丹威胁到龚宁。 不久前,楼烬才一入神界,龚宁便敏锐地感知到了。 他很想在楼烬现身的一刹那就出手,但他不能在易明眼皮子底下杀人,不明所以的易明一定会选择帮助自己的挚友。 而且,他也不能惊动公上胥,因为这一切都是未经许可私自而行。 公上胥说过,不能让此事闹大,要瞒着众人暗中调查。 但龚宁不愿那么麻烦。 明明眼前就有个现成的内鬼,只要严刑拷打,不怕这人吐不出来真相。 于是龚宁一直在等楼烬自投罗网。 这一次,龚宁有必杀的把握和信心。 他甚至不愿就地将楼烬斩杀,而是打着将他生擒的主意,势必要从这姓楼的口中问出一些什么。 龚宁的身影几乎和周遭的云海混为一体,神出鬼没又无迹可查,上一秒结界的光屏才刚落下,下一秒,一道法决已然袭向了楼烬的后心。 楼烬反应极快,横向一闪。 “你就非得杀我?”楼烬远远地问他,看不出什么神色。 “少废话!”龚宁冷声道,提剑便上。 对于龚宁密如雨点的攻击,楼烬且躲且退,还是那一套迎敌之法。 见此情形,龚宁当然以为自己已经占了上风。 但他吃了上次的亏,不再穷追,而是左右上万道剑风打出,成海水吞没之态,铺天盖地,势卷万顷,向楼烬席卷而去。 震耳欲聋的巨声霎时响彻天地! 我看你躲。 龚宁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 你躲得过一道,又如何躲得过这万道讨伐? 远处,楼烬似乎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绝不可能躲过这一招了。 于是他就不躲也不藏,生生用血肉将这万道白光尽数吃下! 龚宁笑意更甚了。 这一击下去,楼烬断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 死了更好,等楼烬死了,那个赴烟没了和他里应外合的奸细,也不过是孤军奋战而已。 如是一想,龚宁又一抬手。 再加一万! 先前的白光还没退去,又添了这么一遭,如同火上又浇烈酒,可龚宁还是觉得不够痛快。 他但凡想到自己在楼烬身上丢的面子,他就恨不得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龚宁啧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如潮水一般渐渐消散。 白光已经将结界里的云雾驱散殆尽,可楼烬却还站在原地,屹立不动。 龚宁以为他就这么站着死了,正要上前,依稀间,却见楼烬好像笑了一下。 他稍一愣神,在这一瞬,楼烬猝然消失。 龚宁还没反应过来,耳后,那一贯云淡风轻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为了开这个结界,想必你也要花很多灵力。” 龚宁猛然转头,背后却空无一人。 “没想到你居然还没死,”他对着空气冷笑,“当真是我小觑你了。” “过奖了,也是托你这结界的福。” 楼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龚宁方才是大惊之下脑袋都不灵光了,这会冷静下来,很快分辨出了楼烬的位置。 他提剑而上,化为一道长虹,向虚空一刺,则眼前透明的屏障像布一样被砍碎,终于现出楼烬的身形来。 没想到,这姓楼的还有空施一招障眼法。 但都是雕虫小技,龚宁不屑嗤鼻。 “只会躲算什么真本事,也不嫌丢人?”他嘲讽道。 “我觉得上神比较丢人。”楼烬却笑了,“你看上了我,强求不成,又恼羞成怒,欲杀我而后快,这事合该写成话本子,传颂整个神界的。” “放屁!”龚宁大怒之下口不择言,“你与魔界勾结,自然应当以死谢罪!” 他之所以会震怒,是因为楼烬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龚宁位列上神首班,六界之中从来没有他想得又得不到的人,连公上胥在和离后都对他一直念念不忘,这姓楼的又凭什么?! “我本还想看在你的相貌上留你一命,”龚宁怒极反笑,“现在看来,是我太过仁慈!” 楼烬挑了挑眉,“你真能鬼扯。”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龚宁。 龚宁的攻击再不留一分情面,虽然他身上有一半的法力都被他设下的结界而牵着,但剩下的那一半已经绰绰有余。 他倾全力而出,以剑破虹,在半空画了一道满圆,贯地而坠! “受死吧!!”龚宁怒吼。 铛—— 随着这声震响,剑端竟应声而折! 龚宁不可置信地看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楼烬,剑头坠落在他的脚边。甚至还弹了两下。 第39章 叮当—— “你、你居然——!!” 龚宁骇目惊心。 “托您的福,飞升了。”楼烬道,“又托这结界的福,刚好能对付你。” 龚宁登时满面惨白,他根本不相信,上次见面只不过是两个月之前,当时楼烬明明还只是上仙!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龚宁的一双眼干涩至极,连眼珠都再转不动。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楼烬真的已然成神,那么设若今日他做的事真的传到公上胥的耳朵里,他真的就要玩完了。 这可是弑神。 杀一个仙无所谓,十个仙也无所谓,可……可楼烬如果真的是神…… 他会因此落罪,受普天之下最重的神罚,甚至可能会被剔去神骨,烙上罪枷,永生永世流放冲虚殿! 所以,留给龚宁的只有一条路。 他决不能让楼烬活着走出结界! 龚宁的面上,五官渐渐狰狞。 楼烬很快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劝他收手。 两道霸道至极的神力就此撞在一起,楼烬亦用出了全力,在他的身后,一条金鳞巨龙腾空而出,折射出炫目又瑰丽的金光。 伴随着一声苍茫的龙吟,结界被从内部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龚宁飞出去了数万里,他慌忙收回灵力,在空中勉强稳住身形。 再看去时,哪里还能见得到楼烬的踪影。 一切就此结束,万籁俱寂。 龚宁浑身的衣衫已经被血完全浸透,这是他自己的血。他低下头,腹部还深深嵌着一枚龙鳞。 他想把鳞片拔下来,然而只要稍稍一碰,刺骨的疼痛就会贯彻他的天灵。 龚宁不敢再动了。 他接连呕出好几口血,那些血淌在地上,倒映着他瞠目结舌的脸。 良久,他才找回神志,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无上宫里走去。 直到现在,他都是恍惚的。 龙鳞。 这个楼烬,到底是什么人?! ----- 龚宁在无上宫外等了足足五个时辰,公上胥才有空见他。 彼时龚宁正一手捂着腹部,那里正汩汩不断淌出鲜血,无论如何施法都止不住。 “陛下……” 扑通一声,龚宁重重跪在地上。 公上胥被他这幅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 “是楼烬,”龚宁艰难开口,“他……要杀我。” “他要杀你?”公上胥一怔,“他怎么可能杀得了你?” “他和魔界勾结,从魔界那里不知道得到了什么好处,以至于功法大涨,现在已经飞升成神……他要取我性命,我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龚宁气若游丝。 “你先别说话了,”公上胥眉头深深皱起,“疗伤重要。” 他将龚宁抱起来,自然而然看到了龚宁腹部的那枚龙鳞,指尖轻轻抚了上去,稍作停顿,将鳞片拔了下来。 一大股血涌了出来,龚宁痛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公上胥将龚宁安置好,看着手心躺着的那片龙鳞,愣了好一会。 随后,他快步走到西乐宫内的一片小湖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湖底,连接着另一方洞天。 这是一片桃林,林中设一小亭,亭中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斗笠,轻纱掩面,手底下是一把古琴,随着指尖的波动,悠悠弦音穿林而来。 公上胥上前跪下,道:“清元前辈。” 此时的公上胥和以往都不同,凝重二字几乎写在了他的脸上。 闻言,那人抬起头,向公上胥所在的地方看了过来。 这是一个老妪,岁月的纵横深深刻在了她的皮肤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你来了。”清元道。 公上胥站起身,将手中的龙鳞递了过去,“前辈,这是不是你说的……” 在看到龙鳞的一刹那,清元的神色兀然一变。 “……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公上胥道,“您认认,这是不是如炼前辈的那一枚?” 清元颤抖着将龙鳞接了过去,指尖在边缘缓慢地摩挲着。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他早已经死了,你又何必骗我?” “我怎敢骗您。他当年受了那样的冤屈,最后含恨而终,如果真的是他,我们——” “他已经死了。”清元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公上胥,她笃然道,“我亲眼见到的,他已经死了。” 公上胥还要说什么,清元却站起了身,不愿再听。 她整个佝偻的身躯都在抖,掩面的轻纱也在一下一下晃着。 见她如此,公上胥也明白,这是逐客令。 尽管还有很多想问的,但他不能忤逆清元,于是只好恭恭敬敬地告离,走出了桃林。 是时风起,吹落了千万朵桃花。 清元握紧了手中的金鳞。 锋利的边缘将她掌心划破,一滴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淌了下来。 滴答—— —第一卷·相由心生·完— 第21章 十五夜 楼烬整了整衣衫,四下环顾。 西乐宫外的那场爆炸将他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地方看起来很像人界,此时夜色正浓,长街上挂着一排玲珑的红灯笼,明灯错落,玉壶光转,其间隐有暗香,沁人心脾。行人熙熙攘攘,隐约能看到飞檐下的二楼上站着一排绣花水袖的女子,风姿绰约,媚骨天成。 第40章 但再仔细留意一番,就会发现这街上的行人都不是真正的凡人,有妖有鬼,甚至还有魔界中人,暗色的魔气就这么大喇喇地散着,也不知道收一收,旁人居然也不在意。 这地方有点意思。 楼烬不久前才伤了龚宁,还不知道那厮会怎么在公上胥面前恶人先告状,故而他还是得回去跟公上胥解释这一切的。 但是,稍作耽搁,倒也无妨。 他在夜市上逛了一圈,卖什么的都有,小到女子用的钗环、男子用的冠配,大到灵药甚至是法器,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但这些小摊的生意都不太好,路过的人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就走了。 楼烬上前一看,都是好东西,没道理这么冷清。 他问摊主:“老哥,这个怎么卖?” 摊主看了看他手中的一只金丝香炉,道:“三百,小本生意,不还价的。” 楼烬把玩了一会,又放了下来。 东西不错,价格也挺公道。 摊主看他好像有心要买,便热络地说:“这都是上品法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要存心拿,我给你削点价?” 楼烬没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我看这条街还挺热闹的,怎么生意这么冷清?” “别提了,”摊主嗐了一声,道,“十五夜今天又开张了,他们赶着凑热闹去,要不是我这摊子走不开,我也想去呢!” “十五夜?” “你第一次来吧?十五夜都不知道?” 楼烬摇头。 摊主朝街尾努努嘴,道:“看到那栋三层高的、斗拱飞檐的楼没?” 楼烬顺着看去,果然见到一座极其古朴雅致的建筑,便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儿就是十五夜了,”摊主知无不答,“是一家食肆,在各界都很有名的,很多人闻名而来只为一顿珍馐,但是这事还得碰运气,十五夜不一定什么时候开张,就算开张了也不一定吃得上饭。” 如此气派的地方,居然是一栋酒楼。 有修为傍体的人,一般都是不需要进食的,显而易见,这十五夜里边卖的应该不是普通的酒菜。 说着,摊主又问楼烬要不要买。 “削两成,算你二百四吧?” 楼烬其实并不是真心想买的,可这摊主还以为楼烬嫌贵,一咬牙,又降了点。 面对两百灵石的上品法器,楼烬觉得,如果他这时候再不买,这摊主可能就要骂人了。 楼烬大袖一甩,掏钱,走人。 他将香炉收好,顺着人流一路来到了十五夜的大门牌匾下,在门外驻足看了片刻。 这地方确实气派,看得出东家是个财大气粗的主。 楼烬正欲入内,却被拦了下来。 转头看去,一个黑衣黑裤的侍卫伸出一条胳膊挡着去路,态度很强硬。 “我们这儿不接待神仙。” 楼烬笑道:“什么神仙?” “你是神仙。”那侍卫闷声闷气地说。 “你再好好看看呢?” “……” 侍卫真的毫不客气,一股脑将楼烬上下左右都看了个遍,最后才怀疑地盯着楼烬:“我明明感受到了,你就是神仙。” “无妨,大概是你感受错了吧。”楼烬无所谓,说着就往里走。 侍卫冷面无情:“我不可能感受错。” 楼烬回头,奇怪道:“承认错误没什么可耻的,我又不怪你。” 甚至还大度地用眼神补了句: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侍卫:“……” 他的目光好像要将楼烬烧穿一个洞,但看了半天,确实没发现什么端倪,只好向后一让,让楼烬进去。 楼烬在一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很快就有小二上来招呼,滔滔不绝地报了一堆菜名。 楼烬支着下颌,怪不得这里这么火热,原来烹菜的原料都是上等灵药,修为浅一点的,吃上一顿,或许就能突破了。 “你们这儿的菜应该都挺贵吧?”楼烬问小二。 小二却道:“不要钱,也不要灵石,人人都付得起。” “哦?” “规矩都是一样的,”小二跟他解释,一边拿出两个小盅来,往桌上一摆,“我看您是妖,您只要用您的妖力把这小盅注满,就算是付了,一道菜一个盅,全看您点多少。” 这小盅不大不小,刚好如楼烬的巴掌一般大。 用灵力换菜,看起来还挺划算。 楼烬从方才小二报的那一通菜名里挑了三道,又点了一壶竹叶青。 椅子还没坐热,旁边的桌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起先只是几个人有了口角之争,后来不知怎的就动起了手,茶杯酒杯碎了一地。 楼烬往那边看去,发现已经围了一圈旁观的群众,人群的中心是一个年轻女子,此时正叉着腰,指着对面的四五个彪形大汉骂。 听了一会,楼烬听明白了。 那几个大汉进来的时候,十五夜已然满座,刚好这里有个规矩,每次开张只接一轮的食客,若他们想吃,就得等到下次。故而他们看了一圈,把主意打到了这个形单影只的女子身上,上来就要轰她走,态度极其恶劣。 可女子哪里愿意给他们让桌,先到先得,既然没赶上就得认。 那几个大汉面露凶光,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第41章 推搡间,一壶茶摔到了楼烬的靴下,溅湿了袍角。 楼烬慢吞吞站了起来。 那些大汉见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男子,警惕的目光纷纷投来:“怎么,你要替她出头?” 楼烬很和善:“你误会了。” 他出不了手,他伪装成了妖才能混进来,真要出手,就全暴露了。 听他这么说,那几个大汉才冷嗤一声,收回目光。 眼见着他们人多势众,女子节节后退,大概是不怎么想正面跟他们打起来,又不愿意放弃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两桌都得被轰出去,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楼烬的菜已经上来了,他却没急着坐下,而是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忽然一拍桌案,发出一声惊响。 吵闹的声音骤然小了,都被这动静吸引来了目光。 只见楼烬对那小二道:“都吵成这样了,怎么让人吃东西?” 小二面露难色,还没说什么,那几个大汉嘎嘎笑了起来:“还说不是出头,这会儿又瞎嚷嚷什么?” 楼烬轻轻扫去一眼,大汉莫名背后一凛,不笑了,却还是转过去,接着对女子说:“你聋了?赶紧麻溜儿走,别等爷爷动手!” 那女子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 她回过头,对楼烬好声好气地说:“没事的,公子,你吃你的,别因为我的事害得你这顿也吃不了。” 楼烬挑了挑眉。 女子又转了回去,扬声道:“我奉家主之命来找十五夜的东家,你们若再拦我,休怪姑奶奶无情!” 几个大汉一愣,不屑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耽搁了大事,我看你有几条命。”女子冷笑。 大汉们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有点发怵,但他们的尊严让他们不能退缩,便一挺脖颈,纷纷亮出法器来。 “别在这跟爷爷瞎咧咧,”大汉粗粗的眉毛一竖,“掏家伙!” 说是这么说,但还没等女子准备好,大汉们已经动手了。 他们人多,又攻其不备,女子虽向后一闪,却没闪过去,眼见着就要中招,横空袭来一道金光,阻断了大汉们的攻击。 大汉们并没有发怒,反而是愣住了,朝楼烬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与此同时,随着这一道法决打出,十五夜里霎时炸开了锅。 “是谁?!” “居然有神仙?!” 他们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出手的人。 楼烬瞬间成为焦点,无数道眼神射来,议论声几乎要将房顶都掀开。 门口,突然有人大喊:“我就说你是神仙!” 是刚才那个冷面侍卫。 楼烬又好气又好笑,对那侍卫道:“他们在这都快打起来了你都不管?” 侍卫充耳不闻,怒道:“赶快滚!” 只有方才那女子对楼烬还挺感激,小声劝道:“你还是走吧,若招来了东家,只怕……你要交代在这了。” 酒楼毕竟是人家开的,在此处用饭,到底还是要遵守人家的规矩。 怪只能怪这些年来□□声不大好,连带着仙界也被讨厌了。 但楼烬还是有点好奇:“这十五夜的东家,到底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女子眼睛睁大了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魔君。 楼烬一怔。 这十五夜的东家,居然是江灼? 只见楼烬忽然一笑,本来要走的,又转了回来:“无妨,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女子有点不信,“那你怎么不知道他是大东家?” “真认识。”楼烬道。 冷面侍卫也听到了,根本只当楼烬在扯谎:“别在这攀亲,我们东家最讨厌神仙,你赶快滚,别逼我赶你!” 楼烬张了张口。 你们东家,是我徒弟。 “还不滚?”侍卫按向了腰间的灵剑。 “我说了,”楼烬兀自提筷,“我认识你们东家,吃完这顿我就走,两不耽误。” 账都付了,看样子他们也不会还,楼烬可是不愿吃亏的。 见楼烬油盐不进,侍卫忍不住了,“噌”的一声,灵剑出鞘,横在楼烬颈边。 寒意直逼颈侧的皮肤,众目睽睽之下,楼烬却只是稍微动了动指头,夹了块肉,堂而皇之地吃了。 侍卫:…… 他正要砍下去,却听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谁人在此放肆?” 众人一并抬头,寻声望去,二楼的雕花木栏旁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完了!”女子很紧张,对楼烬道,“东家来了,你快走吧!” 那侍卫却有点忐忑,毕竟放楼烬进来还是他的疏忽,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罚。 “大东家,这人真是伪装成妖混进来的,属下一时不察,我——” 他上来就告楼烬的状,但话未说一半,江灼的目光落在了旁若无人、正认真吃着的楼烬身上,显有一愣。 “……你怎么来了?” 楼烬抬起头,冲他笑笑。 侍卫听到江灼这句话,傻眼了。 他在江灼和楼烬身上反复看来看去,最后才问:“您……您真认识这人?” 江灼没理他,轻飘飘飞了下来,落在楼烬的桌边。 第42章 “师……上、上仙。” 声音很小。 有点结巴。 看来还挺紧张。 十五夜的大堂迎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22章 归位 见江灼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大堂内静可闻落针,寂静大约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们从没见过江灼如此作态,纷纷好奇楼烬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灼厌恶神仙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这个神仙又凭什么是个例外? 那几个挑事的大汉见惹上了不好惹的人,也不敢再造次了,趁着乱,灰溜溜地跑了。 可两个当事人却八风不动,一个吃,一个就乖顺地垂手看着。 吃完了,楼烬擦了擦双手,起身要走。 江灼果然拦他,在身后道:“来都来了,又怎么急着要走?” “我还有事,”楼烬指着桌上的空皿,“味道不错,有劳了。” “你先别走。”江灼有点急,“借一步说话,好不好?” 楼烬没动,也没立马拒绝。 江灼向后让了让,示意楼烬上楼。他看起来很踌躇,一只手下意识抓着袖口,看向楼烬的眼神也带着些许恳切。 楼烬稍微沉默一会,转回身。江灼松了一口气,引着楼烬上楼,低着头在前面走。 二人才走到阶下,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大东家留步,家主有事找您。” 江灼回过头去,见说话的是方才那被挑事的女子,脚步稍微一停,对楼烬道:“你……能等等我吗?” 楼烬不置可否,江灼便将方才那冷脸侍卫唤过来,让他好好招待楼烬。 冷脸侍卫冲楼烬行了一礼,面上很是不自在。 他将楼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阁之中,毕恭毕敬地奉了一盏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站在一边。 “怎么称呼?”楼烬问他。 “……滕阴。” 楼烬能感觉出他修为不浅,应当不仅仅是一个侍卫而已,很大概率也是魔,甚至可能是江灼的随从。 滕阴对楼烬颇为好奇,虽是极力掩饰,但目光一直往楼烬身上瞥。 楼烬也无所谓,就这么任由他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江灼终于同那女子说完了事,推门而入,挟来一阵香风。 此时的江灼是原本那副魔君的容貌,少年气息荡然无存,但神情却还是紧张的,楼烬一时有些恍惚。 江灼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让滕阴出去。 室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楼烬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也不先开口。 江灼沉默了会,道:“你怎么会来?” “意外,”楼烬把茶盏放下,语焉不详,“倒是你,要那么多灵力做什么?” 江灼一愣,没反应过来,楼烬便接着说:“你这十五夜里的货币是各界的灵力,按理说你自己断是不缺的才对,又为什么要用灵力当做付账的东西?” “就……如果不这么做,价格也不好定,定贵了一般人吃不起,定便宜了又亏。”江灼说。 安静的厢房里,江灼的声音带着点清泉的冷冽,莫名好听。 但楼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借口。 如果真的是如他所说,是为了造福天下同道中人,那也就没必要每次开张只接一轮食客了,不是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楼烬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方才那个姑娘是谁?”他想起了大堂里的闹剧,随口一问。 “她……”江灼道,“是山欢的小妹,叫山荷。” “妖君山欢?” “嗯,为的是一点家事。” 闻言,楼烬笑了:“你交际还挺广的,冥君班仪,妖君山欢,你不会还和公上胥有点关系吧?” “公上胥?” 江灼回忆了好一阵,才想起神君的名字来。也不知怎的,他脸色突然一僵,很快恢复如常。 “有点瓜葛,”江灼低下头,不再看楼烬,又改口了,“但也不怎么认识。” 话语间,屋外有人敲门,说是山荷那边在催了。 “知道了。”江灼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却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见状,楼烬道:“要我回避一下?” “不是,”江灼摇头,“我要去一趟妖界,有点事得办。” 楼烬正要说话,识海中,易明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 “你这会儿人在哪?” 听起来焦急万分,还带着剧烈的喘息。 楼烬一怔。 “出什么事了?” “刚刚陛下下令要倾全力捉拿你,”易明气喘吁吁,“我问你,你是不是把龚宁给打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龚宁果然告状去了。 楼烬:“是他动手在先,不还手我就死了。” “这都不重要!”易明急吼吼道,“龚宁跟陛下说是你要杀他的,反正他铁了心要整死你,还把神界里叫得上号的上神都号召起来弄了个缉拿小队,现在正在各界搜查你的踪迹。” “……公上胥也信他的鬼话?” “不信就不会派我当这个破缉拿队的队长了。算了,你也别跟我说你在哪,到时候搞得我里外不是人,”易明简直抓狂了,顿了一下,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不会栽你手上吧?” 楼烬:“……” 第43章 江灼见楼烬突然没了声,问道:“怎么了?” 楼烬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如果要从头开始说,就得提到他睡一觉就飞升的事,但他暂时还不想透露给信不过的人。 更何况,江灼不仅信不过,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你刚刚说,你是要去妖界?”楼烬突然开口。 江灼点点头,在看到楼烬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时,愣了愣:“上仙也要去?” “算是吧。”楼烬懒洋洋站起身,反正一时半会也不打算回神界了,倒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能否把心中的疑问解开。 在他心中,疑问有三。 一则,他很好奇江灼接近他的目的。 二来,为什么无上宫会被划为禁地,无上宫的主人是谁,江灼又和那人是怎样的关系。 第三,江灼为何要这么多灵力,是为了维持什么东西,还是修复什么东西?这事和他最原本的目的是否有关? 又或许,山欢此次派人来找江灼的原因,很可能和这一切都有联系。 “既然同路,便一并去吧。”楼烬对他说。 江灼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眼神复杂:“上仙要……跟我一起去?” 见他如此,楼烬更笃定了先前的想法,“嗯,你不愿意?” 他语气轻佻,挺拔的身形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灼。 “上仙不是说过,不愿与我有所瓜葛吗?”江灼也抬起下颌。 “师徒是师徒,同路是同路,”楼烬道,“这两个没法相提并论的吧?” 江灼没再说话了。 楼烬知道他有想隐瞒的事,让自己同行很可能会暴露,但如果此时拒绝,那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深情作态就全数崩盘了。 所以江灼在掂量。 掂量到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 六界之中,当属妖界的环境最为如诗如画。 神界太过于奢华,仙界也是从了神界的奢靡之风,以金瓦玉墙为风,每个宫几乎都长一个样。 冥界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魔界一般没什么人去,也不知道长什么样,而人界就比较普通了,虽然说风景也不错,和妖界却是压根没法比。 静谧又深邃的森林中,古木参天,溪如玉龙,巨大的藤蔓织成华美的拱门,通过拱门就是妖宫,山欢就坐在灵花簇拥而成的宝座中,对江灼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你快看看——” 她话未说完,骤然注意到了楼烬,毒蛇一样的绿瞳一下就竖了起来。 “他是谁?” 江灼看了眼楼烬,随口答道:“我朋友。” 楼烬一言不发。 方才在十五夜,江灼便有意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故而才没称呼他为师父,而是上仙。 如今,又成了朋友。 山欢的面上登时现出一抹很古怪的笑,她从宝座中站了起来,用神识传音对江灼说了句什么。 江灼的眉心好像微微皱了一下,没再多说,快步跟着山荷向一处走去。 “仙长怎么称呼?”待江灼走后,山欢才看向楼烬。 楼烬也很客气,自报家门过后又行一拱手:“见过妖君。” 山欢生得美且妩媚,金发翠瞳,蝶磷般的裙袍长长曳在地上,随着她缓缓的步伐,步步生莲。 但是,总觉得还比不上江灼。 楼烬惊讶于自己竟会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 山欢像看奇珍异兽一样看着楼烬,兀然问道:“你是不是缺了一魄?” 她竟看得出来? 楼烬颇为意外,眼神动了动,正要说话,却猛然住口。 等等。 他不是缺了一魄,是两魄才对。 “确实是缺了,”楼烬明面上依旧神情自若,“妖君这么一看就看得出来?” “灵有七魄,天冲灵慧,气力中枢,六精七英,”山欢笑了,徐徐抬起手臂,拢了拢臂弯的披帛,“仙长缺的是灵慧,却不是个傻子,还挺稀奇。” 楼烬:“……您说话挺有趣。” 有趣意味着冒昧。 山欢没所谓地笑笑,跟他道了歉。 然而楼烬却陷入了极深的沉思。 他此前确实是缺了两魄,山欢既然能看得出他缺了灵慧一魄,便绝对没道理会看错。 也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有一魄归位了。 是什么时候? 是因为一魄归位,他才得以飞升的吗? 楼烬心中已然惊涛骇浪。 班小轩的灵躯被修补完全之时,他所感受到的那股疼,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但是……为什么呢? 楼烬生而为仙,在他此前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班仪和班小轩这两人,为什么自己的一缕神魂竟会寄付于班小轩身上? 转而再想,如果魂魄归位会带来巨大的修为提升,让他一举从上仙跃至神者中游,而且这还是在魂魄不全的情况之下。 ……设若七魄俱全,他最终能达到什么境界? 楼烬试着浅浅估算了一下。 然后发现,他竟完全没有概念。 第23章 放不下 在此之前,楼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无非是一辈子碌碌无为,作为一个上仙迎来生命的终点。 早早就接受了结局的他选择及时行乐,这些年来,他极尽所能享受仙生,也算逍遥宴安。 第44章 但如果,他是另外一个人呢?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不然这一切都没法解释。 在现有的记忆之外所发生的事又会带来无数个新的疑问,比如他的真实身份,比如为什么会缺这两魄。 所以江灼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才来找他的吗? 所有的思绪杂陈在一起,绕成了一团乱麻,缠在楼烬的脑海之中。 于是江灼回来的时候,妖宫里只剩下了山欢一个人。 他四处一看,没见到楼烬的身影,便问:“他人呢?” “走了,”山欢道,“说他还有事,才刚出门,要去追么?” “不去。”江灼缓步走来,慢吞吞落座。 他不在最好,省得问东问西。 山欢一笑,没再继续说这事,转而问道:“那东西怎么样了?” “许是我最近没管十五夜,灵力不怎么够,所以它才有了衰颓之相,”江灼停了一会,“这段时间,谢谢欢姐。” “这有什么的,”山欢道,“弟弟有事相求,当姐姐的帮个小忙,不足挂齿。” 江灼笑了笑,却见山欢眼中划过一丝玩味:“说起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江灼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睫毛动了动:“就是个扇子。” “就一个破扇子,也值得你这么大张旗鼓?”山欢似笑非笑,拖长了声音,道,“莫不是——” “那人的遗物吧?” 江灼顿了顿,站起了身。 “你看你,多问两句你就不高兴,”山欢挑了挑眉,“我道歉,以后不问了,行不行?” “之前是因为有事缠身,不得已才将它寄放在欢姐这里,”江灼道,“不过我很快就能忙完了,到时候我再把它拿走。” 山欢点点头,看着江灼头也不回地向外走,突然出声:“不管怎样,当姐姐的,该说的话总归还是要说的。” 江灼于是站住了,却没转过身。 山欢凝视着他和瘦松一般的背影,远远地说:“都这么久了,该放下了。” 江灼沉默了很久,闷闷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放下? 根本放不下。 他走出妖宫,外面晴光大好。 阳光很耀眼,江灼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眸,觉得眼底有点涩。 他抬手揉了揉,揉掉了一根睫毛。 这根睫毛掉进了眼睛里,刺得发痒,江灼便一边揉一边走。 走着走着,一滴泪滚了下来,刚好也带出了这一根作乱的睫毛,落在不知何处。 ----- 从妖宫出来后,楼烬连通了易明的识海。 “大哥,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和你偷偷联系,我可能就保不住要把你供出来了。”易明很烦躁,“又有什么事?” “帮我个小忙。”楼烬开门见山。 他跟易明说了半天,易明都很犹豫,最后楼烬只好道:“出了事全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跟你绝对没关系。” “你以为老子怕了是吧!”易明怒了,“我之前找你帮个忙你还得被你讹,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这说的是玉冥杯的事,不提还好,一提,易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却没保证一定能成功。 不过没关系,楼烬也没指望太多。 跟易明说完这些,楼烬又回到了妖宫。 江灼已经走了,见了楼烬,山欢颇为意外:“原来你没走啊?” “没有,我还有点事想请教妖君。”楼烬道,“魔君为什么这么讨厌神仙?” “他不是讨厌神仙,他是平等地讨厌所有的人,”山欢笑了,“特别是那个公上胥。” “怎么说?” 山欢却没有立马解释,而是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原来仙长还被通缉了。” 楼烬一愣,山欢则示意要给他看个东西。 楼烬闭上眼,脑海中飘飘然浮现出一封信来。 是公上胥的亲笔,说是在妖界查到了楼烬的气息,要求山欢立马交出楼烬。 趁着楼烬在读信,山欢凑近了些:“你这人来头还挺不小,你说,我要把你交出去吗?” 虽是问句,但她也没等楼烬的答复,朗笑一声,接着说:“罢了,你就在妖界安心待着,看在赴烟的面子上,我也会保你周全的。” “多谢……”楼烬莫名其妙仰仗了江灼一次,“陛下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弟弟,”山欢道,“他成魔之前也是妖,你是他的朋友,应该知道的。” 楼烬不知道。 他想象不出江灼会是什么妖,也不能问。 妖们大多是飞禽走兽修炼而成的,好容易才修成了人形,如果贸然问人家的本体,就跟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人让他把衣衫脱了一样不礼貌。 有的妖,就算化形,也保留着一些原本的特点,比如山欢的那一双毒蛇的竖瞳,但楼烬回忆了一下,江灼身上好像没有这些特点。 山欢又问:“你为什么会被神界通缉?” 楼烬稍作沉默,寥寥数语总结道:“我把一个上神给打了。” 山欢似乎是觉得十分有趣,登时开怀大笑,眼睛也瞪大了些:“你胆子还挺大。” 她看向楼烬的眼神也不太一样了,似乎是觉得他不同于一般的神仙,便起身将他往内室引,“你就住这吧,有什么事就叫小荷,或者叫我也行。” 第45章 谢过山欢,楼烬又道:“说起来,我可能还要带一个人来。” 这是在请求山欢的许可,而山欢也没拒绝,转身施施然走了,让他自便。 于是楼烬催动法决,片刻后,容嘉从天而降。 容嘉一路尖叫着重重摔在地面,再睁开眼,楼烬就站在他面前。 他还不知自己怎么突然换了个地方,尚未回过神来,见了师父,却是再忍不住,呆愣了一会,嘴唇一扁,瞬间嚎啕大哭。 “吓死我了!”容嘉的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往下掉,“全神界都开始通缉师父了,刚才还有人来逼问我知不知道您现在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还不信,要不是神君拦着,那个龚宁上神都恨不得给我用酷刑了,吓唬我说要把我指头拔下来!” 楼烬:“他伤好了?” 这么能作死。 容嘉抽抽噎噎:“没好全呢,他们都说您打伤了上神,您一个上仙怎么可能打伤他,分明就是那个龚宁嫁祸您吧!您把朱宣给收拾了,他气不过,故意给咱们小鞋穿!” 看来,龚宁要么没跟公上胥说楼烬已然飞升的事,要么,公上胥将这件事按了下来。 “你就当是嫁祸吧,”楼烬没跟他细谈,“为师在妖界有点事,你一个人在璧川宫不太安全,所以把你叫了过来。” “在妖界……什么事?” “不该你问的别问。”楼烬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好用。 容嘉果然不问了,他缩着脖子,在房内转了一圈,很想去碰一碰墙壁上的花,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伸出去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了。 他骤然转过身来,问道:“师父,他们说璧川宫和魔界同流合污,又是怎么一回事?” 忘了这茬了,容嘉还不知道江灼的真实身份。 不过容嘉和其他神仙一样,对魔界都有些微词,现在告诉他这些,只怕要坏楼烬的事。 不过楼烬没能瞒太久,傍晚时江灼去而复返,顶着那张魔君的脸,无比自然地叫了容嘉一声“师兄”。 容嘉瞳孔颤抖:“你、你叫我什么?” 江灼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未易容。 楼烬有点想笑。 得知江灼就是赴烟,赴烟就是江灼后,容嘉整个人都快缩到椅子下面去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之后,登时面如死灰。 咋整。 在他的记忆中,他对江灼好像不是很好。 他偷摸着昧过楼烬留给江灼的灵石,还老跟江灼扯楼烬的坏话,在修炼上也没有帮助到什么。 现在师弟摇身一变成了六界之中最大的魔头…… 容嘉觉得,自己小命大概不长久了。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储物囊中掏出好几个法器,献宝一样献给江灼,道:“魔、魔君陛下,这是小仙孝、孝敬——” 话未说完,楼烬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孝什么孝敬,丢不丢人,赶快起来。” 容嘉差点没咬到舌头:“师父,他他他他他可是魔君啊!” “我知道,”楼烬垂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搞好关系啊!以免他哪天杀心大起,我们是最先被他——”他猛然瞥见了还在一旁站着的江灼,不敢再往下说了,讪讪地挤了个笑。 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师弟这么可怕过? 兴许是因为现在得知了他真实身份,又或许是这张冶丽到让人不敢直视的面容,容嘉怕得浑身都在颤抖。 楼烬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他却差点没被这轻飘飘的力道拍到地上去。 真的没出息。 江灼不小心在容嘉面前漏了馅,正用眼神询问楼烬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不用管他。”楼烬偏头,瞟了一眼容嘉,又收回目光,“你刚干什么去了?” 江灼想了想:“我刚去……吃了顿饭。” 楼烬:“……行。” 他无奈叹了口气。 拢共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胆小如鼠,一个满嘴鬼扯。 江灼很快又走了,楼烬闭着眼睛在榻上坐了一会,突然撑榻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落日西斜,妖界的夜晚即将开始,楼烬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物种一样在街上穿行,走出了城,来到一座嶙峋的山头跟前。 方才,趁着容嘉在闹,他在江灼身上施下追踪咒,虽不知道江灼发现了没有,但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 第24章 骨扇 江灼在这里藏着什么东西。 楼烬会这样认为,是因为整座山的周围萦绕着一层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的雾气,穿过时还有冰凉的触感。 这应该也是结界的一种,为了阻止不速之客的到来。但很奇怪的是,楼烬竟然没有被拦在外面。 山里开了一道小门,直接通向山体的心脏,越往里走,则魔气更盛,楼烬稍微皱了皱眉。 魔气是所有类型的灵力之中最易侵蚀外体的,故而早在千百年前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魔界中人出游时须得时时收好自己的魔气,不然就会被各界口诛笔伐。 然而这规矩在近百年来却成了摆设,因为神魔势不两立,导致两边割据一方,魔们也没有以前那么悠哉了,哪里还有敢云游四方的。 ——万一不小心碰上了修为更高的神仙,当下就没命了。 楼烬发现,这些魔气并不排斥与他接触。 第46章 甚至还像小孩一样,好奇地往楼烬身边凑。 似乎觉得楼烬不是外人,那些乌漆嘛黑的魔气又自动散了开来。 这就更奇怪了。 楼烬可是切切实实的仙格神体。 就算和江灼有师徒灵契,也不至于能被至菁至纯的魔气所接纳。 楼烬还来不及细想,他已然顺着石路来到了山体的最中心。 这是一件极其黑暗的石室,一点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 行走间,楼烬踢到了脚下的石块,室内便飘起了空荡荡的回响。 楼烬二指相擦,点了两盏指尖灯出来。 灯芯悠然悬在空中,借着荧荧的灯光,楼烬这才看清了石室里的模样。 他只有一个念头。 ——家徒四壁。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可能有点过了,毕竟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石床呢,石床旁还有一把石椅,甚至还有个矮案。 有人住在这里吗? ……这里不会是江灼在妖界的家吧? 楼烬人高腿长,目测一下,三五步就能将整个石室走完一个来回了。 他走到床边,指尖拈了一下上面的灰,然后拍去脏污,转身往深处看。 里面还有一个耳房。 楼烬定睛远眺,这个耳房被魔气填得满满当当,一点都看不清。 如果就这么贸然进去,就凭里面这魔气,楼烬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但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 他本以为江灼会在这里藏什么惊天秘宝,然而并不是。 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骨扇。 不知道是用什么骨做成的,整个扇子呈现黑琥珀的样子,没有雕花,甚至都没有扇面,空落落的扇骨被一团魔气托着浮在空中,一上一下地沉浮。 楼烬靠近一步,发现这骨扇竟然像吃东西一样在吸食周围的魔气。 他骤然反应过来,江灼经营十五夜所挣来的所有灵力,或许都是为了维持这里的菁纯魔气。 先从其他妖鬼人魔那里搜集来各色各样的灵力,然后再转化成最为浓郁的魔气,为的应该就是将养这把扇子。 怪不得十五夜每次只接一轮的食客。 转化灵力需要时间,如果就这么放着,灵力自己也会消弭。 这扇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这里魔气太盛,楼烬大脑逐渐昏沉,本就安静的四周更加静谧无声,楼烬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双腿不听使唤地迈了一步,不由自主朝那骨扇走去。 恰在这时,一只手骤然将他向后狠狠一拽,冰冷的触感唤醒了楼烬的神志。 “你在这里做什么?” 楼烬猛吸一口气,转回头去,江灼深邃的双眸在黑暗中直直注视自己,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江灼紧紧扼着他的手腕,忽地眯起眼,“你给我下了追踪咒?” “不错,”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楼烬反而笑了,“你终于不装了?” 这是江灼第一次失态至此,甚至都忘了演之前那一副深情又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楼烬,但楼烬闯入此地似乎确实触碰到了江灼的逆鳞,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掩去满面的冷厉,强行拉着楼烬往外走。 下一瞬,却邃然站住了脚步。 也在同一时刻,楼烬听到了浩浩荡荡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从山外传来,似乎是一群人爬上了这座山,踩得整座山都在抖。 咣——咣! 江灼突然转身—— 电光火石之间,楼烬脖颈被江灼反手一扼,后背结结实实撞在石墙上。 楼烬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是不是你叫公上胥来的?!”江灼死死盯着楼烬。 原来外面那群人是公上胥带来的。 楼烬还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我叫公上胥来?” 两人几乎胸膛贴胸膛,江灼呼吸急促,眼底猩红,显然是怒到了极致:“我本以为是他们要追杀你,没想到你们竟是一路货色!” 饶是楼烬脾气再好,也不由沉下脸来:“你冷静一点,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灼咬牙:“冷静?你敢说他不是你叫来的?” “叫什么叫,”楼烬忍无可忍,“要么他是从哪里知道你我在此处,要么他压根就是冲着里面那玩意儿来的。” 听到这句话,江灼下意识往耳房内看去,面上也现出了些微的疑惑。 “他如何得知我有什么东西,还不是你和那个易明通风报信?” 看来楼烬和易明的每一次识海传音江灼都知道,只是不知具体的内容。 “我通风报信?我通风报信还不是因为你欲图不轨,搞得全璧川宫都被公上胥追杀?”楼烬也不多作解释,冷笑道,“若我不留一手,怎么,你能替我收尸?” 他一把拽下江灼扼住自己的手,直直往耳房内一指:“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江灼想也不想:“一把扇子。” 楼烬:“……” 他不瞎,看得出来这是一把扇子。 他深呼吸一口气,堪堪压住心中烦躁:“我跟你明说了,我知道你对我的目的不简单,但这个时候兴师问罪也没用,你和我本是盟友,明白吗?!” 第47章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江灼沉默了好一会,才冷冷道:“我不需要你这么弱的盟友。” 楼烬彻底被他气笑了:“行,行,行。” 说着,他一把甩下江灼,阔步向山外走去。 “你去干什么!”江灼警惕地看向他。 “去告诉公上胥你这里头藏了个好东西,他最喜欢收集六界之中稀奇玩意儿,我问问他感不感兴趣。” 江灼咬着后槽牙:“你敢!” 楼烬足下稍顿,回过头来,面无表情道:“你看我敢不敢。” 说罢,又转了回去,健步如飞。 他一副“要么你这会就把我杀了,要么我早晚让公上胥把你这座山掘了”的样子,江灼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楼烬却拿准了,江灼不会杀他。 不然在冥界时就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在他第一次和龚宁交手时赶来确认他的安危。 江灼道:“你现在出去,你自己也小命不保。” 楼烬却道:“怕什么,人终有一死,我早活腻了。” “你!”楼烬油盐不进,江灼气得牙痒,“你给我站住!” 楼烬脚步一停,终于回身:“你是气昏头了,连法术都不会用了?” 叫楼烬站住,不是江灼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到的吗? 江灼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却还是从善如流,一道法决打去,楼烬便原地定身。 事实上,楼烬也没真想出去。 刚才他在那骨扇前有一刹那的失神,就好像是骨扇诱使他上前一样。 这很蹊跷,楼烬需要借故再接触一次那个骨扇。 如今公上胥已经发现了江灼在妖界的藏身之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以江灼的性子,一定会尽快将骨扇挪到其他地方去。 跟着江灼,才能有机可乘。 经过这么一闹,江灼确实明白了,公上胥并非是楼烬叫来的。 再仔细一想,公上胥的的确确是要抓楼烬回去问罪的,而且这可是弑神未果的重罪,就算楼烬想把江灼的勾当揭发出来从而将功补过,这事也必不可能大而化小。 天规森严,连神君犯了罪都得受罚,更何况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楼烬。 既然已经明白过来,自己错怪了楼烬,而且还因为误会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江灼的面上有些挂不住。 但他还是木着脸,根本不看楼烬,径自走进石室。 索性已经暴露,他也没什么遮掩的,就这么当着楼烬的面将骨扇搬了出来。 要将骨扇和所有的魔气一并收入囊中并不简单,江灼全神贯注,先是将骨扇纳于袖中,然后便开始一点一点吸净室内充盈着的所有魔气。 做这一切时,江灼就盘腿坐在石榻上,楼烬则站在石室入口处,与他正好相对。 黑雾穿过楼烬的身体,一寸寸向江灼聚拢而去。 随着江灼施法,室内的空气清澈起来,指尖灯原本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这么一来,则满室清明。 楼烬突然问道:“如果你和公上胥真刀真枪地打一架,谁赢谁输?” 江灼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没什么起伏地说:“我赢。” 楼烬看得出来,这人死要面子。 “那你怎么不干脆冲出去和他打一架?” 江灼看了他一会,最后一丝魔气也收在了他的体内,这才缓缓起身。 “那公上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你和他还是旧友,以后别往来了。” 楼烬挑了挑眉。 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一出,江灼这会好像连演都不再演了,说话也颐指气使的,带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你是在等什么?”楼烬慢吞吞地咬字,“还是说,你有意在这个节骨眼上避开和神界的所有斗争?” 第25章 石头精 对于这一问, 江灼的回答是:“你这么能猜,倒不如自己去猜,何必问我?” 在此之前, 对于楼烬的所有问题,江灼几乎都是有问必答的, 只不过所有的答案在楼烬耳中都几乎等同于鬼扯。 而现在,乖徒儿有脾气了。 楼烬唇角倏然一勾:“再问你个事呗?” “……”江灼不置可否。 楼烬道:“为什么你如此痛恨公上胥?” 现在公上胥一行就在山外待着, 他们不好走,便只能在不大的石室里,一坐一立,共同分享着本就拥挤的空气。 “他不该被痛恨吗?”江灼慢条斯理整着袖口, “其余五界哪有一个是不恨他的?他围剿冥界千面人在先, 侵占妖界领土在后,对仙界也犹如看待奴才,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那都是他们, ”楼烬换了一个姿势,靠墙抱胸站着,“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恨他。” 江灼道:“没有理由。” 楼烬看着江灼尖瘦的下巴, 一言不发。 如山欢所说, 江灼不是痛恨公上胥,他平等地厌恶着所有的人。 楼烬确实没从江灼身上看出半点“痛恨”的意味,江灼列举的那些都是别人的事,和江灼自己其实并没有半文钱关系。 “听说你是妖, ”楼烬又开口了,“你化形前的本体是什么?” 江灼没有回答, 抬起眼,面色复杂地看着楼烬。 “不想说算了,抱歉,当我没问。”楼烬也不强求。 第48章 看了楼烬一会,江灼收回目光,嘴唇很快动了两下,道:“石头。” 石头精? 楼烬大为意外。 怪不得看不出江灼原体的特点,原来他本体竟是一块石头。 这种类型的妖并不常见,世间上大多的妖、精、怪都是从动物或者植物开始,汲取天地精华,勤加修炼,最终得以结丹化形。 但是,从古至今,名剑名刀化形成人的也并不少见,他们主要是仰仗着主人灵力充沛、修为身后,故而受着主人的庇佑与福泽,就算是死物也能生出灵来。 江灼原本也有主人吗? 莫非,就是无上宫的宫主? 毕竟当时变成小屁孩的江灼对“主上”的维护确实有点以假乱真了。 在奇怪的好奇心驱使下,楼烬开始从头至尾回忆起和江灼相识之后的每一处细节。 然后他发现,这一切似乎都并非无迹可寻。 ——江灼确实保留了一点石头精的特点,那就是石面石心。 从相识起,江灼就一直致力于在楼烬面前演绎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形象,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所以他的演技才显得如此蹩脚。 很大概率是因为,作为一颗石头,江灼压根就没体会过这些情绪,自然也无法完美模仿。 为数不多的几次情绪波动,楼烬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是在被朱宣找事而楼烬出手相助时,那时的泪不像演的。 第二次是在无上宫的画里,为了不让楼烬碰那副真画,下意识急切出口的“你别碰”。 第三次就是刚才,楼烬擅闯了石室,窥见了江灼的珍贵之物。 这三次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如果说,第一次的落泪是江灼回忆起了往事,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帮过他,这个人恰好是无上宫的宫主,且这骨扇也是那人的东西呢? 好像还挺能逻辑自洽的。 所以江灼每次的情绪波动几乎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位至少应该也是可以和六君匹敌的存在,但楼烬完全没听过这么一号人。 他还来不及再往下想,江灼忽然道:“他们走了。” 楼烬收回思绪,静听片刻,果然再感受不到外面那些人的存在了。 大概是山欢过来把他们赶走了吧。 正这么想着,山欢的嗓音适时响起:“别躲了,人都走了,出来吧。” 江灼率先一步向外走,楼烬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先后出了山。 天色已然大亮,江灼要去找地方安放古扇,楼烬猜测不是冥界就是魔界。 他明摆着不想让楼烬跟,前脚才出山中甬道,后脚便化成了黑雾,随风而去。 不过楼烬眼下也有要办的事。 易明又给他传信了。 他之前委托易明四处找找清元天师的旧物,然后试试看,能不能用大成的抚雪寻魂找到那位前辈的去向。 易明不负重望,居然还真找到了,且效率几乎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第一版天规就是天师亲手所撰的,所以其实也不太难找,”易明道,“但是有点棘手的是,我只能通过法阵来到西乐宫外,试了几次都这样。要么是天师残留的气息太少,那天规上现在只剩下神君的气息,要么,天师现在人就在西乐宫里。” 这算是给楼烬帮了一个天大的忙。 “如此大恩,小仙无以为报。”楼烬不要脸道。 “你别报了,我求你别再整幺蛾子就行,以后别联系我了!”易明说完,飞也似地切断了识海。 楼烬趁着月黑风高潜入了西乐宫,化成了一只仙娥。 不巧的是,这位仙娥恰好要服侍公上胥喝灵药、修炼、就寝。 公上胥还挺挑,要用万年清泉水,百年生灵草,楼烬东跑西跑,好容易伺候完公上胥喝药。再待下去恐怕要露馅,他正打算找借口溜出去,公上胥却主动让他去休息。 楼烬留了个心眼,发现公上胥人虽然还在西乐宫的榻上躺着,神识却已经离体,去了别的地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神君去哪,还需要瞒着宫里的仙娥吗? 楼烬心念一动,在宫内慢慢走了一圈。 他很少在西乐宫内走动,这里又异常之大,若真要找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绝非易事。 他一连数日流连于西乐宫中,终于发现宫西的一方湖泊或许有点问题。 仙灵微动,他化成一尾灵鱼跃进水中。湖很深,不可见底,楼烬游了一会才触到湖底的泥土。 不过这里不生水草,楼烬的鱼尾巴扇了扇,将薄薄的泥面扫干净,再看去时,只见泥土之下却是另一层水面,像一张巨大无边的明镜一般,横着躺在湖底。 水面波光粼粼,视线无法穿透。 楼烬不能派仙灵去水面的另一端查看,万一触发了什么机关,很可能惊动到公上胥。 只有拥有公上胥的气息,才能骗过这面镜子,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溜进去。 然而,伪造一个人的相貌很容易,但气息却是独一无二的。 楼烬在镜子外又停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妖界。 这一阵子,楼烬一直独来独往,和江灼几乎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过,山欢见他这次又是一个人回来的,便调侃道:“你们别是闹别扭了吧?” 楼烬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和魔君闹别扭,我恐怕还不够格。” 第49章 “仙长好谦虚。”山欢看破不说破,眼底带着笑意。 楼烬微笑道:“素闻妖君见多识广,之前也一眼看出我身缺一魄,实在令小仙佩服至极。” “阿谀,奉承,”山欢撑着下巴,却没有鄙夷的意思,反而是带着些玩味道,“仙长有求于我?” “我听说此间有一种灵植,名唤凤凰草,持有者可化成世间万物而不露任何破绽,我心想,妖界地大物博,素来盛产灵药灵草,凤凰草会不会就在这里?” “凤凰草,”山欢想了想,“怕是要让仙长失望了,听是听说过,但妖界肯定没有。” 楼烬又问:“那陛下是从哪里听说的?” “不知仙长知不知道神兽东极?”山欢不答反问。 楼烬一怔,道:“知道,上古神兽之一,自天地初开时便一直存活于世。” 如果说神界是六界之首,那这些神兽便是万物之首。 而东极,则是神兽之间至高无上的王。 “凤凰草由那东极镇压着,就在极西之境。”山欢在空中一抚,则凭空出现了一张图,图中有一株蓝绿色的草,长了五片叶子,姿态颀长优美。 也就是说,楼烬想要得到这凤凰草,很大可能要和这东极神兽打一场。 ……那还不如直接硬闯湖底镜呢。 怎么看,神兽都比公上胥更难对付。 “不怕,”山欢看热闹不嫌事大,“没准那神兽好说话,二话不说就把凤凰草给你了。” 楼烬笑了:“也是,不过万事留一手,去之前,还请陛下为我寻一方宝地。” “做什么?” “放骨灰。”楼烬道,“最好有山有水吧,风水好,方便投胎。” 山欢旋即哈哈大笑:“你这人好有意思,我很中意。” 她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又道:“若你帮我一个忙,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楼烬问她是什么忙。 山欢神神秘秘地勾了勾唇,道:“我要请我弟弟吃顿饭,他一定不赏脸,你去替我把他劝来。” “你弟弟……”楼烬一噎。 “就是他,”山欢侧着脑袋,“以你俩的交情,应该不难吧?” “……应该吧,”楼烬没立马答应,“不过,为什么请他吃饭?” “因为是他的生辰啊。” 石头也有生辰的吗? 还是说,是江灼第一次化形为人的日子? “几时?” “下月初八,傍晚我在妖宫设宴,仙长可务必要将他带来啊。”山欢哼着歌,冲他挥了挥手。 第26章 心口佛 天大地大, 楼烬又不知道江灼此时在哪。 “师徒灵契啊,师父。”容嘉好心提醒。 楼烬一次都没用过这玩意儿,差点把它忘了。 之前没把这灵契解除, 好就好在这点了。 江灼这会儿就在十五夜,看来是搬动骨扇又损耗了一些魔气, 不够用了。 楼烬头疼道:“问题就是,如果他真不想来赴宴, 我能有什么法子。” “也是,您又打不过人家,不能把人家生拉硬扯地绑过来,”容嘉积极替楼烬想主意, “我觉得, 您先同人家搞好关系,然后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话说了一半,后脊突然一凉,打了个哆嗦:“不行, 那可是个大魔头。” 肯定远在情理之外。 距离生辰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楼烬和江灼前两天才撕破脸,就这么短短三十天的工夫,想要修补关系, 谈何容易。 不过容嘉的话倒是给楼烬提供了一些头绪。 他知道江灼想要什么——灵力, 大量的灵力。那倒不如投其所好,走收买人心那条路。 然而江灼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不去,”他说,“我也不要你的灵力。” “就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江灼斩钉截铁。 十五夜这会正热闹, 江灼还有事,楼烬却把他拦了下来, “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不行,不值钱。”江灼看着拉住自己手腕的楼烬。 “给你钱你不要,又说人情不值钱,”楼烬挑眉,“你这人口味挺刁。” 楼烬的嗓音本来就带着些轻佻,又是刻意同江灼玩笑的,落在江灼耳中,自然有些刺耳。 “人情也行,”江灼挣脱开来,突然改了口,转身回来坐在楼烬对面,“你能做到哪一步?” “哪一步?”楼烬道,“以身相许就算了。” 四目相对,江灼眸光清冷:“为我去死,也行吗?” 开什么玩笑,楼烬帮山欢这个忙就是为了保命。 但楼烬总觉得,江灼这一问不是想到哪说到哪的,也不是故意为难他。 他心头一惊,却仍旧含着笑:“你接近我的最终目的,不会是要我死吧?” 江灼沉默了。 然后,楼烬被赶了出去。 之前买过金丝香炉的那家小摊还开着,依旧是生意清冷,摊主见了楼烬,咧开嘴冲他一笑:“哟,又是你!” “哟,”楼烬也同他招呼,走上前去,“老哥生意还是这么差啊?” “是啊,”那摊主也不生气,乐呵呵道,“今天还没开张呢,这次也照顾照顾我生意呗?” 说着,他从摊子下面拿出一大包东西,往摊面上一摆,跟楼烬一个一个介绍:“新进了不少好东西,客官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第50章 满摊灵光流转,楼烬看了一圈,指着其中一个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摊主道:“要不说你眼光好呢,这可是心口佛,好东西啊!” 这是一块叫不上名的石头,雕琢成了一朵莲花的模样,做成了项坠,约莫有女子的拇指盖大小,很是玲珑。 楼烬将它拿了起来,稍作打量:“……储物空间?” “什么都能放得下,”摊主笑眯眯的,语气很是夸张,好像这是世间稀有的宝贝一样,“大到一座山,小到一支笔,而且随身携带不怕别人惦记,款式又特别,最适合送给道侣当定情信物了。” “什么都能放得下?”楼烬不太信,“我能试试吗?” 摊主让他随便试,还打着包票,方才所言绝对童叟无欺,一点吹嘘成分都不带的。 楼烬试了一下,发现这莲花项坠的确不是一般物件,真的什么都能存,什么都能放,虽不如摊主吹得那样能容下一整座山,但是一栋一层高的楼应该不成问题。 一般的储物囊存不了会消陨的东西,比如活着的花草鸟兽,再比如灵力,但这个不一样,更像是拓出了一个与现实无二的空间一般,里面亦有时间流逝。 这一类的储物空间被修士们广而称为“心口佛”。 “多少钱?”楼烬问他。 摊主于是报了个价,看出楼烬面带犹豫,加重声调说:“这东西太难得了,这个价格真的不贵了。” “便宜点?”楼烬确实有点心动,奈何要价太高,囊中羞涩。 “小本生意,真不讲价,”摊主苦口婆心,“客官也是识货的,这心口佛怎么说都能称得上神品了,碰着了算你运气好,人家炼器师辛辛苦苦炼出来的,若真是贱卖了,也对不起人家的一番心血了,你说是不是?” 思虑一番后,楼烬转身走进了街上的一间当铺,再回来时,身上所有东西都他被当了,连一身华服都换成了粗麻的布衫,却依旧难挡那一身逼人的贵气和桀骜不驯的神韵。 他将装满灵石的玉戒往摊上一拍:“成交。” 喜笑颜开的摊主连忙将玉戒收好,又检查了一下数目,确认无误后才道:“应该是要送人吧?我帮你包一下?” “不必了,”楼烬道,“就这么给我吧。” 摊主将价值连城的心口佛交到了楼烬的手上。 看着掌心那朵小小的莲花,楼烬一阵肉痛。 东西是好,就是太贵了。 不过再看两眼,这莲花雕得也确实精致,像是一朵活物一样,竟然还在楼烬的掌心缓缓舒展莲瓣。 楼烬又来到了十五夜的二楼,甚至还是滕阴亲自带的路。 楼烬实在太高了,这一套并不怎么合身,布料紧紧裹着精悍的肌肉,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上半身。 一边上楼梯,他一边试图扯松紧绷的布料,手下一个不留神,扯掉了一只袖子,发出滋啦一声响。 在前方带路的滕阴寻声回头,又冷酷地转了回去。 那袖子的一半本来还连着肩线,在楼烬推门而入时,另一半也被挣开了。 楼烬大喇喇地走进去,将心口佛往桌上一放,这一身的架势配合他此时的打扮,活像个土匪。 江灼一愣:“这是什么?” “你应该用的上,可以随身存放那把骨扇。”楼烬坐了下来,“不用谢我。” 江灼:“……” 他听楼烬介绍完,也没说看看那朵心口佛的玄妙,只说:“你想用这东西收买我?” “敢说你没心动?” 江灼确实心动了,眼神一直往那莲瓣上瞟,似乎又怕楼烬察觉出自己的心思,半道上收了回来。 楼烬将一切收于眼底,趁热打铁:“就吃一顿饭而已,魔君陛下赏个脸吧。” 说着,他把心口佛又往那边推了推。 江灼沉着脸,一言不发,大概是在权衡。 想了半天,他才开口:“你为人一向如此吗?” 楼烬:“哪里不好吗?” 江灼欲言又止:“容我考虑考虑。” 考虑好,考虑说明有戏。 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能天天跟江灼耗。 翌日,江灼才推开门,便见楼烬在堂内坐着,面前摆着两碟小菜,一碗清粥。 江灼搭着楼梯的扶手缓缓向下走,“你怎么还在这?” 滕阴这会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动静,抬起脸来对江灼说:“东家,他赊了我们的十壶酒,还没结账。” “多少?”江灼猛然转头,“十壶什么酒?” “一壶顶两盅的那种。”滕阴把账本给他看,“他这顿早点也没付呢。” 话题的中心那人正岿然坐在空荡荡的大堂最中心的位置,吃完了最后一口粥。 “你自作主张给他上的菜?”江灼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堂。 “是,”滕阴暗暗擦了一把汗,“他不是……您的朋友么……” 江灼哑巴吃黄连,薄唇开合,一个字都没说。 一顿饭而已,他还请得起。 他不再看楼烬,扭头向外走去。 可楼烬却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存在感十足。 此时晨光熹微,街上人不多,楼烬和江灼两个貌相都是极其出众,走在古朴的长街上也是一道风景。 十五夜所在的这一座城叫景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共同出钱出力建造的一片区域,广迎天下有志之士,不问出身,亦不问修为,算得上此间唯一一处世外桃源。 第51章 江灼并不常来十五夜,也就是开张的时候会过来坐镇,其余时间都在别的地方。 他最近一直很忙,好像到处都有忙不完的事。 先是要帮班仪偷玉冥杯,而后又扮作少年潜入璧川宫,再之后,他还得寸步不离那个便宜师父。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那个地方了。 现在好不容易得了空,身后还跟着一个甩不掉的人。 江灼回过头,眉间浅浅皱起,口中啧了一声:“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答应为止。”视线所及之处,楼烬勾了勾唇。 “你为什么突然替山欢当说客了?” “有求于人,”楼烬懒洋洋地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很为难。” 江灼深呼吸一口气:“我警告你,别再跟着我了。” 随着这一句出口,他身上魔气骤然爆了出来,楼烬便退后一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江灼正要走,又被不怕死的从身后拉住了。 “我难得来一次景都,念在师徒一场,也不说带我逛逛?”楼烬嘴角噙着笑,低头与江灼对视。 江灼甩了甩,没甩开,一指向他穴位点去,却又被抓住了。 于是江灼呈现一个“大”字和楼烬面对面站着,两人大眼瞪小眼。 “有时候觉得,你也挺可怜的。”楼烬的视线移开了,越过江灼,向远方看了过去,慢慢放了手。 “你发什么疯?”江灼揉着手腕,没好气道。 楼烬道:“你明明有情绪,又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所以演技才这么差,学皮不学骨,被为师一眼看穿。若有机会,倒不如好好学学。” 楼烬此人太会见缝插针,江灼说不过他,不太想和他打嘴仗:“我不需要学那些东西。” 楼烬脱口而出:“你以前的主人没教过你吗?” 第27章 真龙相 江灼顿时肩膀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楼烬却轻松地摇摇头, 云淡风轻道:“没什么。” 江灼心跳很快,声如擂鼓,寒意也从脚底慢慢攀升而起。 他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除此之外, 他还知道些什么? 江灼死死盯着楼烬不说话,半晌, 楼烬却主动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往后退了半步, “算了,我也不缠着你了,考虑好了给我个回话,我也好跟妖君交差。” 说完, 楼烬转身要走, 他此时依旧是那一身掉了一只袖子的粗麻打扮,影子在晨光的照射下透出一抹含着金色的黑。 江灼喃喃:“站住。” 楼烬应声驻足,询问的眼神望了过来。 “你不是……让我带你逛逛吗?”江灼稍微提高了声音,上前一步, “我带你逛。” 说是逛,其实江灼也没什么头绪,便带着楼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期间他一直很沉默,唯独楼烬问起什么的时候才不走心地回答上两句。 这景都有很多东西都是他的产业, 除了十五夜以外, 在他名下还有一家当铺,几家药堂。 江灼带着楼烬一路看了过来,生硬地说:“逛完了,没什么好逛的。” 楼烬则在当铺前站住了:“我昨天把我一身家当都当在这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赎回来。” “赎,现在就赎。”江灼引着楼烬往里走。 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灼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反倒是楼烬觉得过意不去了:“你突然这么友好,我还有点不习惯。” 江灼自动忽略了这句话,抿了抿唇。 恰在此时,天上风起云涌,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云端赫然站着一众人,都是上神,连易明也在其中。 江灼的脸色慢慢冷了,眼睛也眯了起来。 那些神好像在说什么,一声比一声大,却听不太清楚,过了片刻,易明独自乘着一片云落了下来,站在二人面前。 “我等是奉神君之命,前来抓你归案的。”他对楼烬道,“跟我走吧——” 在看到楼烬衣不蔽体的那一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易明难以置信道:“不是,你都落魄成这样了?” 楼烬:“这都是意外。” “行。”易明艰难地转开目光。 他在楼烬和江灼身上看了一个来回,而江灼的存在让他本能地寒毛倒竖,压根不敢多看。 ——这就是魔君。 楼烬看向天上那群虎视眈眈的神,问道:“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你也考虑考虑我的处境吧,想两不得罪,又怕两边都得罪。”易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江灼眼皮子底下把楼烬掳走,便问,“你怎么说?” 楼烬也很干脆地回答:“我不回去。” 易明皱起眉:“你就非得跟魔界中人厮混在一起?” “话别说这么难听,”楼烬回头看了眼江灼,“这位咱们可都得罪不起。” 易明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凑近楼烬道:“刚刚神君已经说了,只要你回神界,他可以免你弑神之罪,其余的都有话好好说。” 免去弑神之罪,有话好好说。 楼烬挑了挑眉,不知为何有点不信。 以前公上胥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位还挺聊得来的狐朋狗友,有了空一起喝酒听曲,也挺乐得自在。 但现在,他总觉得一切仿佛都没有那么简单。 第52章 往往遍布暗礁的海面才最为平静。 易明不满道:“都是朋友,你连我都信不过?” “我不是信不过你,易明,”楼烬也压低了声音,“但你不觉得蹊跷吗,清元天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西乐宫,公上胥之前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妖界——” 易明打断他:“我看你是和魔头待得久了,现在又多出个疑神疑鬼的毛病。” “……”楼烬没再说了,向后退了半步,“那你就当我信不过公上胥吧。” 他站在了江灼身边,和易明之间赫然拉开了一段距离。 看着这段距离,易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好像是一起长大的老友突然和自己划清了楚河汉界一样。 他沉默半晌,道:“你可想好,今日我只要你一个态度,是跟我回去,还是不跟。” 楼烬稍微抬起下颌,用坚定表情告诉了他自己的答案。 “这是你自己选的,楼烬,以后神仙都救不了你了。”易明咬牙。 楼烬道:“我自己就是神仙,还要别人来救么?” 易明的脾气被他吊儿郎当的态度瞬间点爆了,怒吼:“少废话!要么今天你就跟老子打一架,我们之间多年兄弟情义也就此算了!” “我不打,”楼烬道,“水龙吟被我搞丢了,我打不过你。” “你他娘的——”易明彻底没脾气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踢块石头泄愤的,但景都的大街很干净,连一块碎石都没有。易明气急败坏地找了一圈,一抬眼就看到了江灼,对视间,黑洞洞的眼神就这么漠然看着自己。 看清楚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之后,易明这才品出几分滋味来,恨铁不成钢地对楼烬说:“你可真行,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去给一个魔当小白脸!” 楼烬:“……” 江灼幽幽道:“你再说一遍?” 话音才落,那些神见易明久去不回,都等不及了,也都纷纷从云端跃下,一字排开。 局势瞬间从兄弟谈心变成了众神群讨,楼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嚯,阵仗还挺大。” “跟他废什么话,”龚宁缓步上前,冷冷瞥了一眼易明,“不要忘了你的本分。” 易明一向很讨厌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一腔怒火顿时转了向:“大家平起平坐,要你教老子做事?” 地面上登时沸反盈天,有人在骂楼烬辱门败户,要他乖乖束手就擒;易龚两人也在互呛,龚宁骂人不带脏字,而易明则很直白了,什么杀伤力强来什么。 一片吵嚷中,江灼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了半空中的一片虚无。 楼烬也看了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看什么呢?” “我听你刚才跟他说清元在西乐宫,”江灼依旧看着那处,不答反问,“你所说的有求于山欢,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不错,”楼烬道,“那边有一道湖底镜,除却公上胥本人外没有人能过得去,所以我得伪装成公上胥,才能找到天师。” 话才说完,楼烬骤然觉得哪里不对:“你不会也认识清元天师吧?” 江灼却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好。” “好什么?” 只见江灼眼中森寒破骨,唇边突然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晨光斜洒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勾勒出极其凌厉的线条。 “挡路蝼蚁,杀了便是。” 须臾间江灼原地消失,也在同一时间,半空中划过一道雷霆,明明是白日闪电,光芒却照亮了一整个神州大地。 楼烬心中一惊——公上胥也来了! 但未及多想,围攻之势已经到了眼前,楼烬将身一倾,腰间摸出一张符咒正要打去,却还是收了回来。 这是火蛇咒,若真烧起来,只怕整条街都要遭殃。 景都的店家都是前辈同道的心血,楼烬顾虑着不伤到这些楼,难免处处受制。 龚宁仗着自己这次有近十位上神当靠山,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这次我看你怎么逃!” 几经斗法,楼烬被逼至绝路,龚宁气焰更盛,正要补上一道碎魂决,却被易明拦了下来:“神君说了不许杀他,你疯了?!” “闭嘴!”龚宁一把甩开易明,“废物!” 见他一意孤行,易明绝眦欲裂:“龚宁!!” 面对近在咫尺的神杖无尘,楼烬却冷眼不动,是时,只闻一声苍茫龙吟,金龙再次现世。 巨大的龙身攀援在苍穹之下,龙吟回荡,吐息间展现着无与伦比的气魄与威压,邃然令在场所有人心神大震。 “龙……?!” “他为什么会有龙相?!” 就连易明也大张着嘴,两眼圆睁,良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楼烬睡了一觉就飞升的事已经是这世间最为震撼的了,却没想到楼烬竟还有这一招?! 所有人的目光霍然都聚集在龚宁身上,是在等他的解释。 龚宁此前见识过金龙的威力,不敢贸然上前,便不着痕迹地退到了一众上神的最尾,“他和魔头勾结,借着魔头的力量塑造了一个假龙,你们看!” 他向龙尾一指,这次的金龙不如他上次所见的那般澄澈,夺目的金光中仿佛又夹杂了些墨色。 “那是魔气!”龚宁大吼,“这是魔龙!他已经堕入魔道了!” 楼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弹指一挥间便反应过来。 第53章 这大概率是拜江灼所赐。 怪不得江灼之前一直跟着自己,每一次的接触都是在暗中做手脚,慢慢用魔气替换他体内的仙力,从而将他的躯壳同化成魔。 所以石室里的魔气才没有排外的表现,而之所以现在江灼又开始对他爱答不理,或许是因为同化已经几乎完成了。 这种做法很常见,不过大多是用于洗净魔气,被称为“洗髓”。 楼烬没有空细想江灼这么做的用意,眼下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如今有神法、魔气两种灵力可以运用,尽管修为依旧平平,但战力却已然远超众人。 楼烬活动了一下肌肉,将不合身的麻衣一把扯下,则整个精悍霸道的身躯都暴露在了闪熠的金光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楼烬嚣张地挑了挑眉:“你们谁先来?” 第28章 四君聚 彼时江灼和公上胥正在激战当中, 并没有注意到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江灼眼中的恨意化成了剑,恨不得将公上胥的四肢尽数斩下:“我忍你数百年,你却不知好歹, 处处紧逼!” 他攻势迅猛,诡如云涌, 仿佛吞噬一切的狂潮。 光怪陆离的风波之下,公上胥贴近江灼的耳侧, 轻轻道:“你不会还在痴心妄想吧?” 江灼一阵恶心:“当时他没杀你是因为怜悯,我却没法对仇人报之以德。你囚禁了清元,不就是想将你当年所做的一切接着瞒下去吗?” 他反手一缚,掌心一团墨黑直直朝公上胥袭去。 “血口喷人果然是你们魔的一贯作风。”公上胥一时不察, 吃了一半, 却还是秉持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楼烬会先你一步而死?” “……” “除非你把楼烬交给我,此后的事便再与你无关, 我也不会再纠缠魔界,往事就这么算了。” 江灼冷嗤一声,无动于衷。 在此之前,对于楼烬会不会就是千百年前魂飞魄散的魔君如炼一事, 公上胥心中已有猜想, 眼下见江灼如此,公上胥只觉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你果然一早就知道,”公上胥道,“我劝你一并交出魔骨, 我还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免你一死。” “做梦。”江灼冷冷道。 “那就抱歉了。”公上胥没什么诚意地说。 此间最强的两位神君打得难解难分, 震响几乎掀翻天穹,瞬间传遍了六界。 神符漫天,像狂飞乱洒的雨点,飘散而下,又挟风而起。 是时,地动山摇,久久不息。 远在千里之外,班仪和山欢同时眼神一动,不约而同朝天看去。 班小轩也跟着班仪往天上看,歪着小脑袋,阿巴阿巴地说着什么。 班仪收回目光,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嗯,你赴烟哥哥出了点事,为娘得去帮他,你自己在这边玩,千万不要乱跑。” 班小轩看着班仪,乖巧地点了点头。 “外面很危险,不要乱跑。”班仪又嘱咐了一句。 班小轩从药圃中站起来,郑重地挺起小胸脯,朝她摆摆手。 ——阿娘你去吧,我知道啦! 班仪点点头,在下一瞬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景都。 除却易明之外,围剿楼烬的近十位上神压根没打算跟楼烬单挑,在龚宁的号令下一拥而上,是准备用人数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一举擒拿。 楼烬招架得不算游刃有余,这龙实在太难控制,还得顾及着不要伤到周围的猫猫狗狗。 楼烬烦躁地啧了声,旁边的几栋都是江灼的产业,全得算成江灼欠他的。 众神也不给他留任何喘息的余地,法决一道接一道袭来。 他们同楼烬一路从城里打到了城外,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场面却依旧难分胜负。 他们心中一个比一个骇然——他们可是以多敌少啊,竟然还是难以占得上风! 此前,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从未听说过楼烬的名号,得知是新飞升的神后也压根没当回事,没想到竟然这么难缠! “龚宁!”其中一个上神已经将符咒打空了,难免愤愤,“你既然知道他功力如此,何不早早告诉我们?” 龚宁脸色也不好看,将近十个人都没能拿下楼烬,他只当是在场的这些人还留有后手:“你们当真都用全力了?” “废话,反倒是你一直躲在后面看戏,成何体统?!” “别吵,”龚宁皱着眉,“先把他捉拿回去,必要时可以杀了。” 那个上神冷哼一声,也知道现在的大敌是楼烬,不能在这个时候起内讧。 他们很快重振旗鼓,一个二个都如饿虎一般盯着楼烬。 “堂堂上神,不过于此。”楼烬挑衅般地笑了笑,此时他正落于树梢,飘然若与世独立,“我看大家都累了,要不咱们干脆休战算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其中一神冷着脸道。 楼烬调整了一下呼吸,笑意渐渐消失。 比起自己,他更担心的是江灼。 再怎么不济,他打不过还能跑,可江灼和公上胥之间的交手可谓是胜负生死当下立分,厮杀之势,你死我生。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眼前,众神下一拨攻势已经打了上来。 数道挟着暗涌的浪潮向楼烬奔腾而来,楼烬便召回金龙,严严实实地横在身前。 第54章 预料中的冲击没有到来,浪潮被中途拦截,化成晶莹的水花,给景都下了一场毛毛雨。 “怎么回事?!”众人连忙回头。 就连楼烬也睁大了眼,只见一道诡谲莫辨的紫色身影在空中来回翻飞,遂而从天而降,站在了他和众神之间。 “冥君?”楼烬诧异。 班仪没回头,冷声道:“他呢?” “和公上胥正打着。”楼烬道。 “你们先走,”班仪压根没把在场的这些神放在眼里,“我去会会那个公上胥。” 楼烬张了张口,想问她是不是知道江灼有难才来的。 话还没出口,另一道身影却比班仪更快,直上九霄而去。 ——是山欢。 小小景都,四君齐聚,这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有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他们很想去看四君斗法,观悟之间或许心法会大有长进,但龚宁压着不让他们去,毕竟他们这一趟就是为了捉拿楼烬。 可一眨眼的工夫,楼烬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不见了。 龚宁快疯了,抓住身旁一人的衣襟大吼:“他人呢?!” “你跟我们喊什么,”那上神不满地将龚宁的手挥开,“我们还想问你呢,他人呢?” “就是,”另一个也附和,“仗着自己和神君有点关系就没大没小的,论资历,你还得叫我们一声前辈呢。” 龚宁本来以为这一次定能让楼烬魂丧当场,不料却又被他跑了,登时气得满脸通红,喉中不住喘着粗气,眼底全是红血丝,再无平日里半点斯文模样。 “也不知道神君看上你哪了,”易明冷飕飕道,“要样貌不及别人,修为也不及别人,更别说气性涵养了。” 龚宁浑身都在发抖,然而周围的上神却不理他了,纷纷散去,围得远远的看几君混战。 可云端只有三个影子,江灼早已不知去向,众人大失所望,却又很快被眼前精彩纷呈的斗法所吸引。 易明本也在看着热闹,一摸腰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玉戒。 玉戒上还刻着一道留音,易明注入灵力,楼烬那低沉随性的嗓音则回荡在耳畔。 “这次真对不住了,多谢,还有……抱歉。” 易明一怔。 这枚玉戒里竟是满满当当的法器和灵石。 ----- 楼烬回过神来时,发现江灼正在带着他驾雾狂奔。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楼烬意识到他们正在往极西之地去。 “你受伤了吗?”楼烬问他。 “没有,”江灼抿唇,“欢姐来得及时。” 虽说都没受伤,但方才怎么说都是一场恶战,两个人便在雾团上坐下来调息养灵,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你和妖君是姐弟,”楼烬率先开口,“那冥君呢?也是你姐?” 江灼轻飘飘看了楼烬一言,又收回目光:“你要知道,人和人之间不只有姐弟这一层关系。” “那你又是如何认识清元天师的?” 楼烬这一问很刁钻,已经将江灼认识清元的事放在了前提之上。 而江灼果然也掉进了陷阱,“很早以前了,当时——”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双唇一闭,懊恼地别过脸去。 “总之,我帮你去拿凤凰草,你也不用再帮山欢劝我赴宴了,至于谢礼,”江灼顿了顿,别扭地伸出一只手,“把心口佛给我就行。” “你还挺难请的。”楼烬沉默了一会,从腰间掏出心口佛,隔空扔了过去。 江灼稳稳接在掌心,道:“不喜欢罢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平和,楼烬一边看他仔仔细细地检查那枚心口佛,一边随口问道:“这生辰,说的是你第一次化形为人的那一天吧?” 江灼含混地:“嗯。” 随后,他将灵力抽出,显然是不想再说了,闭上双眼,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来,不片时便已入定,神色却很不安稳。 他额间很快浮出薄汗,两眉浅浅皱起,薄薄的眼皮下能看见眼珠在缓慢地转动,连带着长睫亦微微翕动。 但依旧很好看。 楼烬坐在雾团上,一腿屈着,一手撑在身后,看了他一会,然后凭空一抚,他额间的那层晶莹便无影无踪。 极西之地很远,这一路飞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到。 楼烬先江灼一步跃下黑雾,稳稳落地,须臾间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四下看去,极西之地就是一片冰原,原野荒芜,整个天空都被灰蒙蒙的云层覆盖,太阳苍白无光,投下稀薄而冷漠的光影。 遥远的山脉就在一片白茫中若隐若现,萧瑟且肃杀。 冷,冷得刺骨,就好像迎面走进了冰窖一般。 不同于人界冬日,这种寒意仿佛是从筋脉深处生起的,蔓延四肢百骸,好像连头发丝都会从中心结成冰一样。 若是修为稍低点的,刚刚落地怕是就要被冻死了。 楼烬给自己施了一道暖身咒,却仍旧不起多大作用。 看来这里之所以这么冷,大概是和那个叫东极的神兽有关系了。 “我们速战速决吧,”楼烬整整衣襟,回眸看向姗姗来迟、才落在地面的江灼,“还能赶得及回去给你过个生辰。” “……说了我不喜欢。” 第55章 第29章 冰原 神界, 西乐宫。 磅礴的殿中鸦雀无声,十位上神垂首危立,而公上胥则静静坐在神座之上。 一炷香前, 他刚和班仪山欢二人交过手。 那两位似乎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楼烬和江灼借机逃跑的,待楼江二人走远, 她们也不恋战,接连抽身。 公上胥神色晦明难辨, 好半天才笑了一声,朗声道:“今日诸位辛苦了,捉拿叛神楼烬一事日后再做考量,都回去歇着吧。” 一众人作了礼后纷纷往外走, 公上胥却留住了易明:“易明上神留步。” 待殿内只剩二人之后, 公上胥才让他坐下说话,“有些事要问你。” “陛下且问。”易明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公上胥抬手,隔空向下按了按,示意易明坐着:“你和楼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边坐着, 貌美如花的仙娥还上了一盏茶,但易明没喝,一边回忆一边道:“很早之前了,他天生仙格, 我却是一步步从凡人修炼上来的, 刚刚飞升登仙时什么都不懂,他当时帮了我很多,之后我们便一直以兄弟相称。” 公上胥抚着下颌,缓缓道:“要算时间……八百年前了吧?” “差不多。”易明的神经绷成了上紧的弦, “陛下问这个,莫不是……” 莫不是怀疑他一老早就知道一切, 有意包庇楼烬吧?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就是问问罢了。”公上胥和善地笑着,显得有一点点疲惫。 “陛下也同他多年好友,应该也清楚他的为人,”说着,易明又站了起来,阔步向前抱拳,认真道,“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没谱,但也断断不至于会背叛神界这么过分。” “我知道,”公上胥单手扶额,缓慢地揉着眉心,“所以一开始我也只当龚宁小题大做,但今日一事,没想到竟然还惊动了妖冥两界。” “估计和那个赴烟有关系,”易明撇撇嘴,“楼烬他可没这么大本事。” 公上胥沉默了会,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要动刀动枪比较好,毕竟朋友一场,我也了解他。” 听公上胥这么说,易明眼中一亮:“英雄所见略同!” “谁是英雄?”公上胥笑了,“你和我?” “不敢跟陛下套近乎,”易明也跟着笑,“我再劝劝他吧。” “就算是骗,也得把他从歧途上骗回来。”公上胥满意地点了下头。 笑过了,易明还有些迟疑:“就是龚宁那里……” 公上胥却叫他不必多虑:“我同他说。” 易明的心放了一大半,长舒一口气,正要离去,公上胥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易明应声回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条透明的小蛇快速爬行,只一眨眼的工夫便溜进了易明的宽袖之中。 公上胥对他挥了挥手:“没什么了,你去吧。” ----- 不仅楼烬觉得冷得彻骨,江灼显然也冷——他面色紧绷,两条眉从落地起就一直没松开过。 楼烬和江灼在冰原上艰难行走,每走一步,鞋底都要被原地冻住。 无边无际的白色像是一顶巨大的锅一样扣在整个平原之上,所见之处皆是纯白,连微薄的日光都显得格外刺眼。 两人谁都没开口,只见厚达数米的冰层之下,水波在诡异地朝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动着。楼烬很快反应过来,那不是水波,而是一条巨大的鱼的皮肤。 楼烬喃喃:“鲲?” 江灼则单膝跪地,扫去冰面的雪:“它在归巢。” 覆在江灼手上的雪久久不见消融,他便像拍灰尘一样拍去掌心的雪粒,这才站起身来对楼烬说:“咱们不要打扰到它。” 寒气限制了两人的法力,如果鲲此时突然发难,绝对又会成为一场恶战。 数米厚的冰面和这庞然大物比起来几乎和纸一样薄,但凡它抬抬脑袋,再甩甩尾巴,这千里冰原估计就要碎成水洼了。 楼烬看着江灼被冻到发青的双手,声音下意识小了一截:“你冷不冷?” “……不冷。”江灼注意到楼烬的目光,下意思将手往袖子里藏了一下。 楼烬夸赞道:“魔君不愧是石头化形来的,不怕冷。” “能别再提这事了吗?”江灼浑身不自在,感觉被别人揪住了尾巴一样,“你到底从哪听说我是妖的?” “你姐告诉我的。”楼烬讳莫如深一笑,“还说你缺爱,跟她不亲近,说我既然是你的朋友,可要对你好点。” 江灼:“……你瞎说的吧?” 楼烬耸耸肩。 江灼眉毛上都结了冰,楼烬心念一动,掏出来个什么东西,趁江灼不注意,往他口中一灌。 江灼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辛辣,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咳咳!什么东西!!” “从十五夜带出来的酒,”楼烬给他看掌中的酒壶,“驱寒的,是不是好点了?” 说着,楼烬将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了。 江灼咳得停不下来,喉中像吞了刀子一样疼。然而他确实感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虽还不能彻底祛除寒意,但也聊胜于无。 但江灼是不可能道谢的,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楼烬一眼: ——拿我的酒做人情,想得挺美。 天地一片混沌,不知走了多久,那远在天边的冰川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凤凰草就生在峭壁之上。 第56章 极目望去,没有看到任何一株活着的草药,但冰壁之上敞着一道裂缝,约莫可容一人通过,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道通往何处。 楼江二人借着冰壁上的凸起施力向上飞去,停在了了裂口处,往里一看,整个裂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窟一样,里面结满了尖锐的冰柱,泛着荧荧的蓝色。 楼烬先一步踏进去,这里面比外面还冷,呼出的气立马就结成了冰雾,扑簌簌往地下掉。 江灼连眉毛上都结着冰,喘息很轻,跟在楼烬身后时一点响动都没发出来,楼烬便再三回头,确认他还好好跟着。 “我又不是小孩。”江灼皱眉。 “但你的方向感差到离奇,”楼烬微笑,“要是你在这鬼地方迷路了,我铁定找不到你。” 整个冰缝就一条路,走过开口处的狭窄,之后便豁然开朗了。这座冰山是空心的,楼江二人一前一后地踏着峭壁边上一条细窄的平台缓步前进,下面就是冰冷刺骨的河,蓝到发黑,水面上还飘着冰。 忽然整个山体一晃,楼烬差点踩空,被江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楼烬正要道谢,江灼却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边,以极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道:“嘘,别说话。” 说完,向下指了指——鲲就在这座山的下方。 “拿了凤凰草我们就走,”江灼的嘴唇几乎碰上了楼烬的耳廓,“如果我们被鲲发现,那么就一定也会被东极发现,咱们得提前准备好逃跑。” 温热的气息让楼烬脖颈起了一片的痒意,他稍微侧了侧头,道:“你打不过东极?” “打不过。” “若是公上胥呢?” “……”江灼冷冰冰瞥来一眼,“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这不是随口一问嘛,”楼烬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那东极岂非此间最强?” “若在以前并不是,但现在我说不好,”江灼慢慢地抚上冰壁,“这冰原有万年了,自冰原形成的时候起,东极便栖息于此,寒冰铸就了他的不坏之身,使他与天地同寿,若要想打败他,首先要想法子化解这蚀骨的寒气才行。” 江灼将手掌摊给楼烬看,冰霜结在了表面,在他试着运用魔气的时候,冰霜也随着魔气浮了起来,像盖子一样盖在那一团黑雾之上。 “寒气会限制灵力。”江灼道。 楼烬正要说话,刚才那种震动又袭来了。 这一次的震感比上次更加迅猛,而且愈震愈强,良久都不见停息,好像冰川要从底部整个翻过来一样。在剧烈的震动之中,冰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伴随着轰响,碎冰碎雪接连坠了下来。 二人连站都站不稳了,两边的冰壁竟也开始缓缓倾倒,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挤压而来,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半盏茶就会完全坍塌,将他们碾成肉泥! “江灼!”震耳欲聋的噪声下,楼烬瞳孔骤缩,扭头大吼,“往上去!” 他往上一指,四面八方都在坍塌,唯独两人头顶能看到天光,“先出去!” “不能出去!”江灼却蓦然拉住楼烬,“这山里有凤凰草,山一合,凤凰草就毁了!” “先保命再说!”楼烬扯着江灼的腰带把他往过一拽,一块巨大的冰刚好砸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 “这下面明明不是鲲的巢穴,但鲲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有一个可能,”江灼顺势抓紧楼烬衣襟稳住身形,“它最喜欢吃凤凰草,这里一定有。” 震耳欲聋的轰响让楼烬头疼欲裂,他腾空而起,和江灼二人化为两道光迅速躲避着不断下落的碎冰。 “这样,我去吸引它的注意,你去摘凤凰草!”江灼吩咐完,还不等楼烬的回答便往水中一潜,水花很快消失不见。 冰天雪地中之中灵力耗得格外的快,他们必须要加快速度才行。 第30章 避寒 楼烬敏捷地往洞窟深处钻去, 化成的光左右晃动着躲避掉下来的巨冰。 凤凰草就生在这些冰上,没准就随着一起掉下来了,一旦掉进水里就成了鲲的囊中之物, 楼烬需要集中万分精神才能保证不错过每一块冰。 他再不留任何余力,仙灵四散而出, 爆成一朵巨大的光云,顺着一寸一寸摸去, 终于发现了这么一丛幽蓝的仙草,根有一半都被裂冰撬了下来,正在峭壁上摇摇欲坠。 楼烬迅速收回仙灵,赶过去时两边的冰已经挤压下来了, 连胳膊都伸不过去。不知道江灼那边的情况, 眼下根本没有再给他寻找下一株凤凰草的时间! 楼烬索性咬牙,用手撑着两边的山体,伴随着一声竭力的低吼,生生将往外推了几寸, 而凤凰草赫然就在狭缝的最深处。 “江灼!”楼烬伸手去摘,一边摘一边冲水下喊,“走了!” 然而他的指尖才碰到凤凰草的叶片,一阵旋风瞬间将他带上了天。 鲲舒展着两条翅膀, 发出震慑天地的巨吼。 那凤凰草也被带着飞了起来, 与鲲庞大的身躯形成了截然的对比,就好像是落在天地间的一粒灰尘一样。 但鲲的视力极好,翅膀朝那凤凰草一卷,下一瞬则张开巨大的嘴去接。 楼烬在空中快速穿行, 踏着鲲的皮肤往上,在劲风中眼疾手快将凤凰草抢了过来。 鲲见到嘴边的凤凰草飞了, 一怒之下一翅膀扇了过来,楼烬翻身躲开,手中一松,凤凰草又掉了下去。 第57章 眼见着凤凰草就要成为鲲的腹中美餐,鲲的头部受到重击,骤然合上了巨口。 楼烬决眦远眺,江灼就骑在鲲上,寒风吹起了他如瀑的黑发,精瘦的腰身被湿透的衣物勾勒得一目了然,英姿飒爽,美艳不可方物。 看了一会,楼烬才看出来他在和鲲抢那株凤凰草。 “你就站着看戏?”江灼咬牙切齿地冲浮在空中的楼烬喊。 “……抱歉。” 江灼已经嘴唇发紫了,也就好在鲲没什么攻击性,且江灼比它敏捷太多,虽说攻击打在它身上不痛不痒,但左一下右一下接连不断地来也够它喝一壶了。 几经缠斗,鲲也是不耐烦到极致了,往江灼所在的地方挥了一翅膀,江灼避之不及,被风卷挟着下跌去,楼烬连忙拉住他的手往怀里一拽,“小心。” 在将江灼揽入怀中的那一刹那,楼烬才发现他浑身冰冷,狂风压根吹不干他身上的冰水,反倒是冰水在慢慢结冰,已经蔓延到江灼的手腕了。 楼烬面色复杂地垂眸:“为了我,你竟然不惜拼上性命?” 江灼:“……”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竭力压制着骂人的话,几息过后才道:“回去再发疯。” 说罢,两人迅速分开,左右摆阵夹击,然则皮糙肉厚的鲲实在太耐打了,更何况它那翅膀只消一扇便是一阵强风,楼江二人几乎难以近它的身,凤凰草也随着风上下翻飞,压根连碰都碰不到。 楼烬脑袋转得飞快,到底什么东西不怕风? 他朝江灼瞥去一眼,很快有了想法。 ——石头。 于是他变成了一粒小小的碎石,在鲲的翅膀上一弹一弹地往上跳,借着鲲展翅的力道一并飞了出去,在空中牢牢抓住了飘忽不定的凤凰草。 他正要叫江灼抽身,回头就看见却见被冰封住手脚的江灼结结实实地吃了鲲的拍击,整个人如陨石一般直直向海中坠去。 “江灼!”楼烬高呼出口,下一瞬却和鲲四目相对。 这条鱼身体很大,眼球也很大,一只眼球都抵得上楼烬身形的三倍,还带着鱼眼特有的那种澄澈,两道目光射来时有种诡异的恐怖感。 楼烬:……有点恶心是怎么回事。 赶走了烦人的江灼,鲲现在便集中精力来对付楼烬了。它将身子翻了过来,肚皮朝上,显然是要来一招大的。 楼烬迅速再次变成石头在鲲的肚皮上蹦跶,鲲一时寻不见他的踪影,知道他大概附在自己身上,便将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在空中纵身疯狂旋转。 楼烬被甩了出去,落在半空。 看得出来,鲲的目标只有一个凤凰草,只要楼烬还拿着,它会不遗余力折腾楼烬,直到它得偿所愿为止。 之前江灼在寒水中待得太久,楼烬不敢确定他这会儿还能不能保全自己,所以楼烬就不得不在凤凰草和江灼之间做出选择——要么现在立马带着凤凰草走人,要么就把凤凰草给鲲,自己去救江灼。 还用想吗。 楼烬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他奋力将凤凰草往反方向扔去,而鲲在凤凰草脱手的一瞬间调转了方向,就像被胡萝卜引走的驴一样,放过了楼烬。 真的是个吃货…… 看着鲲宽厚的背部,楼烬心中暗骂一声,一头扎进了冰水之中。 冰水的寒冷刺得他骨头疼,因为冰层的缘故,能见度也很低,他找了一大圈才找到正在慢慢下沉的江灼,飞快游了过去,揽着江灼的腰往水面上托。 两人浮出水面,此时吃饱喝足的鲲已经飞远了。万里冰原被鲲毁了一大半,这会儿压根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好在再往前就离开水域了,楼烬看了一眼神识不清的江灼,抱着他往前面飞去。 等到双脚重新踏上陆地,楼烬已经被冻到大脑发蒙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颤抖着擦动指尖生火,火光骤然蹿起,暖意极其缓慢地传了过来。 楼烬一边替江灼和自己弄干衣物,一边腹诽这鬼地方真不是人能待的。 他们折腾了一天,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凤凰草被鲲给吃了,楼烬不耐地“啧”了一声,去捏了捏江灼的脸。 然而昏迷中的江灼也不知道是不是寻到了热源,竟顺着楼烬的指腹蹭了蹭。 温润的触感让楼烬一愣,下意识收回了手。 “这人化形前不会是羊脂玉吧……”看着江灼的睡颜,楼烬喃喃。 夜幕很快降临。 江灼还没醒,昏迷也是他修补自身的途径之一,楼烬便帮他挪了个位置,让他挨着仙火躺着,自己则坐在一旁调息养灵。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火堆里发出的噼啪声炸在耳边。江灼似乎是被这声音吵到了,嗫嚅了一声。 不一会,楼烬听到他好像在说什么,跟梦话似的,黏黏糊糊听不清楚。 可江灼口中一直没停过,楼烬便睁开眼睛看过去,只见江灼抱着自己的身体蜷成了一个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楼烬叹了口气,起身走去蹲在他身前看了一会,伸出一根手指,指腹戳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江灼,醒醒。” 江灼没反应,楼烬于是又戳了一下:“还不醒?不会在等我帮你疗伤吧?” 这回江灼好像感觉到了,稍稍皱了一下眉,也不再说梦话了。 第58章 可楼烬倒像是戳上了瘾一样,接连又在脑门上戳了好几下,一边戳还一边念叨:“你是魔君,又帅又飒的魔君,是不需要我这种小神帮忙疗伤的,知不知道?” 江灼白皙的额头上很快浮现了一个淡红的指印,楼烬怕江灼醒来找他麻烦,不敢再戳了,颇为遗憾地收回手。 他正要坐回去,江灼又开始梦呓了,轻飘飘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掠过楼烬的耳际。 “师父……我……好冷……” 楼烬身形一僵,回过身去。 却见江灼口中还在重复着“师父”二字,重复了几遍之后,气息逐渐绵长起来。 楼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师父”绝对不是在叫他。 山洞里依旧寒冷,江灼一觉睡到天大亮,睁开眼睛恰好对上楼烬深邃的双眸,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怀中。 江灼如临大敌,连忙坐了起来,瞬间退后了三五步,警惕地盯着楼烬。 楼烬却饶有兴味地笑着:“乖徒儿,终于醒了?” 江灼:“……” 楼烬觉得他此时的反应十分有趣,便调侃道:“你梦中一直在叫师父,还说你冷,我看你实在可怜,便只好抱着你睡了,不用谢我。” 江灼似乎是觉得丢人,眼神中都透着一丝懊恼,沉默了好半天,才硬着语气道:“凤凰草呢?” “被鲲吃了。” “被鲲吃了?!”江灼瞪大眼睛。 “万里冰原,总不至于就长这么一株凤凰草。”楼烬安慰道。 江灼破罐破摔道:“是啊,不止就一株凤凰草,东极那更多,要不咱们直接跟他打一架算了?” 楼烬挑眉:“还不是你掉在水里了,我担心你,只好用凤凰草引开那庞然大物,不然你这会还在水底泡着,生死未卜。” “难道怪我吗?!”江灼忍无可忍。 “我又没说怪你,”楼烬冲他友善地笑了笑,“消消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江灼冷冷地哼了一声,但他也知道,楼烬把他捞上来又烘干衣物,一定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的,便没再多说什么。 楼烬递给他一个酱肉馅花卷,本以为他不会要,可江灼却接了过去,泄愤式地咬了一大口。 咬完之后,才鼓着腮帮子,别扭地说:“这也是从我那赊来的吃食吧?” 楼烬一笑置之。 第31章 东极 稍作休整, 两人重新出发。 这次江灼在前引路,楼烬隔了几步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凝视着江灼的背影,楼烬若有所思。 现在已知江灼和无上宫的宫主是师徒关系, 大概率也是在那人的帮助下得以化形,且江灼手中的骨扇也是他的旧物,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宫主或许也是魔呢? 可魔是绝无可能在神界辟出一片宫阙的, 也就是说,成魔之前,那位宫主曾经也是神仙。 然而,对于那人现在身在何处, 如今又是死是活, 楼烬是一概不知,也一点线索都没有。 雪在楼烬的靴下发出咯吱声,经过昨夜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江灼有些不好意思正面面对楼烬, 而楼烬则心事重重,难得没有去逗弄江灼。 他如今有几个方向可以走,一个是山欢那边的线索,山欢一定知道这位宫主是谁, 因为江灼将骨扇一直存放在妖界, 且山欢是江灼的姐姐,没道理对前尘一概不知。 一个就是班仪,班仪所住的冥宫和无上宫的建造样式太像了,且无上宫里的画几乎就是冥宫昔日样貌的复刻。 但他们都是江灼那一边的, 就算楼烬去问,他们未必会如数告知。 前方的江灼突然停下了脚步, 转头对楼烬道:“你听见什么了吗?” “嗯?”楼烬猛然拉回思绪,他刚才太过入神,什么都没听见,“怎么了吗?” 江灼摇摇头,正要转回头去,眼睛却蓦然睁大了一圈。 楼烬下意识回头往身后看,只见他身后已然起了很浓的白雾,白雾之中隐隐现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像一座大山一样,一点声息也无。 很快,楼烬发现这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头巨大的狮子。 江灼沉着脸道:“是东极。” 楼烬缓慢退后,和江灼站在了一起。只见白雾之中缓缓又多了一个男人的影子,站在那狮子脚下时甚至还不及狮子的一根脚趾大。 缥缈的问句响彻在二人的耳畔:“来者何人?” 这四字的尾音拖得极长,恍若天外之声。 楼烬清了清嗓子,朗声答道:“璧川宫上仙楼烬,前来寻一株凤凰草。” 那人原地站着没说话,但楼烬没来由觉得他在看江灼。 于是他慢吞吞地侧过头,在看到江灼的表情的一刹那,楼烬几乎要笑了。 行,又认识是吧。 这位魔君到底活了多久?交际会不会有点太广了? “这次是仇家还是冤家?”楼烬沉着嗓子问他。 江灼冷着脸不言语,半晌才对那边扬声道:“拿了凤凰草我们就走,绝不多叨扰。” 然而那男子却慢慢消失了,雾气霎时大盛,向两人所在的地方弥漫来。一时间便难见天地,冰粒不住地往楼烬的脸上刮来,就像寒冰做成的刀刃一般,划过去就是一道血口。 好的,知道了,是仇家。 第59章 楼烬施法护住自身,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两人已经不在冰原上了,而是身处一个冰砌成的蓝色宫殿之内。 冰宫内装饰简单,东极双腿交叠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一身厚厚的毛氅让他看起来格外高大,眉目凶狠而粗犷,看起来像个匪头子。 “好久不见。”他对江灼说。 江灼也淡淡地朝他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楼烬道。 江灼没有否定,沉默片刻,道:“他和欢姐曾有过一段孽缘。” 听到这句话,东极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则怒色渐形于色,重重拍了一下椅臂,怒目道:“孽缘?这话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江灼没答他这一问。 东极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了一个极其嫌恶的表情来:“当年若不是你和如炼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山欢又怎么会离开我?” 江灼抿了抿唇:“你和她的事与我无关,也不要扯上其他人。”稍作一顿,又道,“没人欠你什么,东极。” 东极道:“这些年来我只想等她一个解释,可她却偏偏如此狠心,这么多年了一封信都没有,好不容易派你来,却是为了什么凤凰草?!” “不是她派我来的。” “少废话!”东极大掌一挥,“我不想看到你,若真想要凤凰草,你让她本人亲自前来跟我要!” 江灼眯起了眼,而东极也不甘示弱地回望过来。 从他们的交谈中,楼烬猜到东极和山欢大概也有一段前缘,怪不得当时山欢说能助他一臂之力说得那么轻松。 除此之外,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人名——如炼。 这又是什么人?他和江灼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东极不得不和山欢一拍两散? 他正要问江灼,可江灼却和东极杠上了,心法的较量一触即发,连空气中都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言不合就开打,这东极也是个狠人。 在这极寒之地,修为深厚如江灼也不是东极的对手,但心法上却能与之抗衡。 东极额上很快冒出了一层汗,不同于其他男子,东极的头发极短,热气顺着他的天灵往上飘,好像脑袋在冒烟一样。 楼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东极被这一笑给笑破功了,在心法战中败下阵来,恼羞成怒地指着楼烬吼:“你又是什么东西!” “晚辈是璧川宫上仙楼烬,这凤凰草正是晚辈所求,与妖君无关,与他亦无关。”说着,楼烬看向了江灼。 江灼手腕上又覆了一层寒冰,许是他体内的寒气还没有完全祛除,方才又大动干戈同东极较量,这会肉眼可见的有些虚弱。 但他的表情依旧是纹丝不动的,唯独眼帘垂下了一半,呵出的气虚化了他半边的脸颊。 “我不管,”东极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要么她亲自来,不然你们从哪来还给我回哪去。” 楼烬怎么也没想到,上古神兽之中的王者居然是为情所伤的大情种。 不过也是,统领六界的公上胥也以风流著称,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有的时候还是要凭实力说话的。 “你分明是找准了机会漫天要价,”江灼一语道破天机,“既然这么想念,怎么千百年来也不见你去找她?” “你还好意思说?”东极勃然大怒。 江灼却不见畏惧,讥讽道:“我看你就是凉薄成性,还非要装什么一往情深,可笑。” 东极彻底被激怒了,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头发开始疯涨,身形也瞬间窜了三尺之高。 狮吼带着寒气朝江灼疾疾袭去,江灼不怕也不躲,楼烬却宽步上前,将江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冲着那东极变成的狮子道:“前辈,你这一招下去,再想要和妖君想要重归于好便是难上加难了。” 东极猛然一震,僵在了原地。 他赫然看向了说话的楼烬,而楼烬面上则是挑不出一丝错的微笑,“他毕竟是妖君的弟弟。” 东极在自己和江灼之间比较了一下,觉得山欢确实更疼这位弟弟。 楼烬适时给他递上了台阶:“不如我们有话好好说?” 巨狮不耐地嗤了一声:“小小神仙,也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 他这才第一次好好打量起楼烬来,极西之地的寒气对他的影响似乎非常小,连江灼都不敌寒气侵体,而他却能行动自如。 东极的神色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像之前也有什么人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楼烬下意识回答:“茫茫众生之中的一个罢了,不足挂齿。” 然而东极听了这话却愣住了,三息过后,他重新变成了男人模样,紧盯着楼烬的眉眼,不确定地问道:“茫茫众生?” 楼烬总觉得这一来回的对话太过熟悉,也不知怎的,嘴竟比脑子还快,话直接说出了口:“天地万物,茫茫众生。” 话音一落,楼烬自己都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这跟之前在骨扇那发生的一切有点相似,就好像……被夺舍了一样。 江灼见楼烬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楼烬摇摇头,勾唇笑道:“没什么,脑子冻傻了。” 江灼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嘴。 楼烬注意到东极一直在看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却见东极嘴唇动了动,问他:“我看你年纪轻,修为也浅,不知你可否认识一人,名唤如炼?” 第60章 楼烬心中一惊,却发现江灼好像并没有听到这一问,这才意识到这是东极动用了识海、只容他一人听见的问句。 “不认识。”楼烬道。 “你确定?” “我确定。” 得到了楼烬的回答,东极不再说话了,反倒是悠长地看向了江灼,神色间颇有高深莫测之意。 江灼被他这道眼神看得浑身不适,冷道:“你同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东极淡淡回答。 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微妙到了极点,东极状似洞悉一切,而江灼则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浑身戒备,唯独楼烬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趟很大概率要空手而归了。 ——东极摆明了就是有意刁难,故意挑江灼的事。 但这一趟也并非无功而返,楼烬得到了一个人名,那就是如炼。 设若此前他所有猜测都是对的,则无上宫的主人应该就叫如炼。 神界所有的史书都没有关于这位如炼的任何记载,也没有任何一人认识他,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身为神君的公上胥动了什么手脚。 如果说神界还有什么人能知道这些前尘往事,那便非清元天师莫属了,故而楼烬对于凤凰草可谓势在必得,偏偏又因为旧情旧仇的缘故拿不到。 眼见着距离所有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楼烬感觉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出乎他意料的是,东极竟走到了他的身前,伸出手来,掌心赫然躺着一株凤凰草。 “送你了。”东极恶劣地笑着,带着一股奇怪的兴致,好像在等一出很大的戏一样。 楼烬和江灼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将凤凰草接了过来,“……多谢。” 于是东极再次挥手,伴随着一阵雾起,两人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楼烬和江灼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同一个疑问萦绕在两个人的心头—— 东极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冰宫内,东极看着楼烬和江灼离去的方向,暗暗笑了一声。 他在这世上活了千万年,什么人心都看得透。 这个叫楼烬的神仙和如炼的体格很像,都是天生仙格,都有不畏寒的力量。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江灼想借这人的躯壳复活如炼。 这楼烬要凤凰草,大概率是为了瞒过公上胥,虽然目的还不清楚,但他很期待楼烬发现一切的那一天。 江灼曾经间接性害他痛失所爱,他也要让江灼尝尝同样的滋味。 到时候一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如果这次山欢再次请求他的帮助,他一定不会再次拒绝了。 第32章 梨花战 拿了凤凰草, 两人又乘上了魔雾往回走。 楼烬半路上收到了易明的传音,邀他在景都一聚,说是有话要讲。 楼烬猜到他大概还是想劝自己, 但也没拒绝。 两人没在十五夜碰头,易明是神, 江灼不愿让他脏了自己的地盘。于是两人随便找了个小摊,周围结界一设, 这里的谈话便半个音都传不出去了。 “你我兄弟几百年了,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易明看着楼烬倒酒,抬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口, “当时我什么都不懂, 你教我这个教我那个,其实要算起来,我也是璧川宫的众多门客之一。后来我飞升了,你修为还原地踏步, 我想着你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说你能飞升,兄弟我是最替你高兴的那一个。” “你当时明明嫉妒得要死要活的。”楼烬揶揄道。 “那不重要,”易明有些不好意思, 摸了摸鼻子, “重要的是你明明熬出头了,没有道理非要跟魔头厮混在一起啊。” “他对我挺好的,”楼烬也不解释,勾了勾唇, “他修为比我高,护我安危。” 实际上是另有目的。 “大大方方将他家人介绍给我。” 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甚至不畏危险, 帮我去找凤凰草。” 用心口佛换来的。 易明听楼烬一个一个数过来,只觉得楼烬被这个江灼洗脑洗得彻底,颇有点怒其不争,正要骂时,话锋骤然一转:“你要凤凰草干什么?” “清元天师很可能就在西乐宫,”楼烬慢慢地说,“而且恰好宫里有个小湖,湖中有湖底镜,除了公上胥以外没人过得去,里面的人更出不来。” “所以呢?”易明没听懂。 “所以合理怀疑,公上胥把清元天师关起来了。” “我觉得你想象力有点丰富。”易明不以为然。 “行,”楼烬一口酒入腹,将酒杯啪地摆在一边,“我跟你一个一个来捋。” “如果你是公上胥,你的昔日好友突然飞升,你第一想法是什么?一定是找我问个清楚,怎么飞升的,几时飞升的。” 易明点了点头,他之前确实这么做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公上胥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我?识海传音对他来说并不难吧,他为什么不找我问?为什么他不劝我回神界,而是要你来当说客?” 易明挠了挠后脑,找了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兴许……他觉得我和你交情更深?” “不,因为他知道我在怀疑他。”楼烬缓缓摇头,“再其二,如果是为了劝我回神界,为什么之前四君齐聚那天他不主动现身,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第61章 “人家可是神君,倒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小神仙这么——” 楼烬打断他:“因为他根本就是冲着江灼来的。” 易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江灼是魔君,一向和我们势不两立,就算是冲着江灼来的也说明不了什么。” 楼烬又道:“之前他也来过一次妖界,是为了找一把骨扇,且只带了一些任他差遣的神将。这事他没跟你说过,也没跟龚宁说过,他没道理瞒着你们。” 易明张了张口,还想反驳,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阵,突然睁大眼:“所以你怀疑他明面上是为了让我劝你,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意隐瞒什么对神界不利的消息?” 还没等楼烬回答,他皱眉站了起来,一边摇头一边说:“你还是……不是,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可是神君啊,他没道理这么做啊。” 见状,楼烬知道自己跟易明说不通。 易明不是蠢,他只是太相信公上胥了。 公上胥之于神界,不只是一个神君这么简单,在公上胥的带领下,神界几乎称霸六界,所有人对他的尊敬和崇拜大过了一切,甚至连他那样的风流作风都可以视若无睹。 公上胥是所有神仙的信仰,而楼烬如今就是在挑战易明对公上胥的崇敬之心。 相比于公上胥,楼烬觉得江灼的威胁更小一点。 尽管江灼也有不为人知的目的,但这个人心思很浅,迟早会一不留神就败露了。 和易明之间的小聚以不欢而散而告终,易明理解不了楼烬,楼烬也没法立马令易明信服。 易明要把装满灵石法器的玉戒还给楼烬,楼烬没收。 “你拿着吧,吃点好的。”他笑着对易明说。 回妖界之后,楼烬没找到江灼,猜测受了寒伤的江灼大概是回魔界疗伤去了。 楼烬心念一动,原地扯了一张传送阵来,阵法的那边就是魔界。 这是楼烬仙生第一次来魔界,刚走出传送阵,便愣了个彻底。 这里……和传闻的不大一样。 魔界本应该是魔气熏天、不辨日夜的,可这里竟一片郁郁葱葱,成海成云的梨花开遍了山野,如雪的白瓣飘落在潺潺的溪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着楼烬震惊的脸。 ……魔界竟然是这样的? 楼烬抚上了树的枝干,一片梨花刚好落在他的肩头,幽香沁人。 应该不是江灼种的吧。 江灼那人……连点风花雪月都不懂的,又怎么会捣鼓这些东西。 嗖地从身后窜去了什么人,把楼烬的手一把拉了下来:“别碰,碰坏了赔不起。” 楼烬回头,才发现是滕阴。 “这有什么赔不起的,”楼烬慢吞吞收回手,“一棵梨树而已。” “……”滕阴正急着往什么地方去,尽可能对楼烬摆出一副好态度,但话语还是冷冰冰的,“你来找东家的?” “他人呢?” “忙着呢,这会应该见不了你,如果不是急事的话,你先走吧,我会给东家带个话的。” 忙着呢? “忙什么呢?” 忙着疗伤吗? 滕阴没有立马回答,先行一步在前面走,楼烬便跟了上去。 雪白的梨花在滕阴脚下被踏成了花泥,又沾在了楼烬的靴底。 “今天是斗擂,”楼烬跟了一会,滕阴才转过头来解释,“估计还有个几天才能结束。” “这么突然?也没听他说过。” “人家找上门来的,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所谓斗擂,其实是修界的一个很古老的传统。修者慕强,只有强者才能拥有话语权,故而从古至今,各界的君上都是由斗擂选出来的。 一般是百年一斗,每个人都可以挑战,惟至强者能胜,胜出的则任其君。 但这个传统并没有延续下去,至少现在应该只有魔界还用这种方式选魔君。 江灼伤寒未愈,不知道会不会有所影响。 到了地方一看,江灼正和人打着。 对面是个身形矮小的男人,神情和肌肉紧绷,额上都是冷汗;反观江灼,手腕上的冰霜还若隐若现,但神色却游刃有余。 这个矮小男人不是江灼的对手,才几招便败下阵来,冲江灼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唱道:“惭愧惭愧,多谢陛下指教。” 江灼则微微抬起下颌,冷声道:“下一个是谁?” 话音未落,又跃出一个生有狐尾的女子来:“既同为妖出身,还请陛下指教!” 江灼眯了眯眼。 这女子比刚刚那个矮小男人强上不少,攻势也凌厉干净,围观的人无不兴奋大叫:“好!!” 这狐尾女子大概是斗擂中最强的一位了,她步步紧逼,法决缜密又诡谲难料。江灼腾雾而起,只见寒光一闪,女子的狐尾骤然被削去一半,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形如鬼魅的江灼已经闪到了面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魔气瞬间爆了开来。 漆黑的魔气之中,江灼的面上慢慢浮起了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就如同真正睥睨天下的王者,举手投足间尽是淡淡的冷漠和傲然。 “你输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连看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女子奋力挣扎着,狐尾还往下淌着血。 “咳咳咳咳!”女子不住拍打江灼的手腕,“松……咳咳咳咳!” 第62章 江灼将手一松,女子便跌落下来。 他没再看女子了,四下环视一圈,慢慢擦去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血,还是那句话:“下一个是谁?” 没有人再应了。 短暂的静谧之后,所有人意识到江灼依旧是他们的君上,接连跪地,发出一连串的扑通声。 唯独楼烬还站着。 于是江灼和楼烬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 一片寂静中,楼烬笑了,对江灼抬了抬下颌:“我来试试。” 所有人闻声回头,见是个陌生人,但气息又确实带着魔气,估摸着他可能是近日堕魔的,纷纷劝道:“小兄弟可不要冲动,你看刚才那个前辈连狐狸尾巴都被削断了,你可别被打伤了之后又碰瓷啊!” 另一人说:“斗擂都是胜负自负的,伤了病了可不能怪魔君啊!” 也有人夸赞道:“这人有志气,胆子大!” 江灼一怔,“你来?” 言外之意是,你又不是魔界中人。 “我不斗擂,”楼烬慢慢将袖口挽起来一点,低着头说,“你还有伤在身,我跟你打,是欺负你。” 周围霎时响起了一连串的议论:“我们君上有伤在身还这么强?!”“哪里有伤啊,看不出来啊!”“到底是君上陛下,佩服佩服!” 江灼被楼烬这不要脸的一番话逗笑了:“你口气还不小。” “所以咱们点到为止吧,”楼烬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是盎然的笑意,“不斗法,就肉搏,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太不把魔君放眼里了吧!”围观的人开始跟着起哄,“陛下快点教教他怕字怎么写!” “那如果你输了呢?”江灼挑了挑眉。 “首先,我不会输,”楼烬对他道,“其次,如果我输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吃饭睡觉,只要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去,够有诚意了吧?” “这人到底谁啊这么狂!” “搞得怕他似的!打一架!打一架!” 人声鼎沸之中,江灼的战意也被激了起来。 所有的嘈杂最后都落成了楼烬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江灼只觉得热血冲上了头脑,一时有些发晕。 “行,”他冲楼烬勾了勾手,“放马过来。” 第33章 生辰宴 微风吹落了梨花, 那些雪白的碎瓣在天地间飘扬,随风东西,刚好落在了江灼的发尾, 又被他一个利落的转身甩开了。 那瓣梨花又顺着他的力道往楼烬那边飞去,楼烬借落花为刃, 随着出手的动作猛然袭去。 拳脚相交的瞬间,长风呼啸。 在场围观的人只有一个想法——漂亮! 真的太漂亮了, 铺天盖地花幕中一招一式宛若游龙,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傲骨凛然,场面瞬息万变, 上一秒江灼还略胜一筹, 下一秒则又被楼烬压制住。 他们从来没想过,赤手空拳的比试也能成为一场神来之笔。 所有人都看呆了,好半天才有人小声说:“这可比斗擂好看太多了……” “这些可都是身法啊!”另一人道,“多看多学, 肯定有用!” 两人从白天打到了黑夜仍胜负难分,楼烬瞅准时机抓住了江灼的头发,轻轻揪了揪。 江灼果然要躲,楼烬则顺势探掌, 轻盈跃了半圈, 一把拿住江灼的腰,抓了一下。 而后,骤然收手。 江灼腰上一痒,又追去一招, 楼烬却不跟他打了。 江灼莫名其妙:“做什么?” 楼烬站得笔直,像寻常武者那样抱了一拳, 微笑道:“承让了。” 江灼顿了顿:“你还没赢呢。” “说了点到为止的,”楼烬指向了江灼腰间,“刚才如果要是真用法术的话,你这腰早就断了。” 江灼:“如果真用法术来,不出三招你就死了。” 楼烬:“……你赖账是吧?” “谁赖账了?”江灼扬起下颌,态度高高在上,“你分明就没赢。” 楼烬不说话了,静静看着江灼。 江灼干咳了一声:“看我干什么?” 楼烬沉默了会:“你跟谁学的,越来越不要脸了。” 江灼:“……” 江灼眼神飘忽,一会看向楼烬,很快又收了回去。 楼烬明白了,当着魔界这么多臣民的面,江灼要面子。 于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故意放大了声音道:“魔君技高一筹,在下实在佩服,多谢魔君指教。” 一旁围观的人这才看明白胜负,连忙道:“这就结束了?太快了吧?再打一会啊!” 楼烬推诿:“不打了,实在打不过。” “我们分明看你和魔君难分伯仲的,怎么这就输了?” “看不出来说明你们眼力不大好,”楼烬笑道,“回去多练练吧。” 围观的人发出“嚯”的一声唏嘘,纷纷作鸟兽散,一边走还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眼力不太好。 待人都走空了,江灼也转身要走,楼烬没拦他,就看见江灼走了两步后又转了回来:“你说要我答应你一个条件,说来听听。” 他本以为楼烬会借机狮子大开口的,毕竟楼烬就是这样一个坐地起价的人,但楼烬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道:“我要你让你姐给你好好过个生辰。” 第63章 “就这?”江灼蹙眉,“这算是要求吗?” “你就说你去不去就完了。” 江灼压根不想去,也没料到楼烬会提这样的要求。 他本想让楼烬换个要求的,可楼烬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了,对他说:“赴个宴而已,又不要你脱一层皮,怎么这么为难?” 虽然楼烬是耍了些阴招才赢下对决的,但江灼确实答应人家在先,堂堂魔君总不能出尔反尔。 所以他没拒绝,也没答应,任由楼烬拉着他一路到妖界,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往席间一坐。 对此,山欢简直大喜过望:“你还真把他带来了?厉害啊你。” 楼烬谦虚道:“哪里哪里,还得多谢魔君配合。” 他朝周围看了一圈,山欢操办的生辰宴规模很大,大到楼烬好像知道江灼为什么这么抗拒来参加了。 ——山欢知道江灼不爱社交,故而没什么宾客,席间只有几个熟人面孔,剩下的全都是华服舞姬,歌舞喧天,整个场面大到有些离谱。 楼烬大概看了一下,那几个跳舞的小姑娘从太阳还没落山就开始跳了,一直跳到月上柳梢。 对于这长达几个时辰的舞蹈表演,宴会主角江灼只淡淡看了几眼,然后就一直在摆弄面前的那几个碗筷瓢盆。 山欢很奇怪:“他不喜欢吗?” 楼烬:“……” 这不明摆着不喜欢嘛。 山欢一双细眉皱了起来,上前把江灼从座位上拉起来,拽着他往宫外走。 江灼任由她拉着,待两人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小亭中,才问:“怎么了?” “不好看就不要看了,”山欢难得显得有点局促,“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谁说的,”江灼道,“我挺喜欢的。” 说这话时江灼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嘴皮子动了动,一番话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山欢对这一切自然心知肚明,侧头看了他一会:“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你让我给你过生日呢,我都是学人家的样子办。” 所谓“人家”,江灼觉得她大概是和凡间那些皇帝学的。 不知多久前他有幸见过一次,人家皇帝的生辰宴就长这样,找一堆莺莺燕燕来跳舞唱歌,贺礼多得都堆到了宫门口。 山欢指尖抵着侧颊,头稍微歪着,纳闷地喃喃:“我看人家人间天子都挺喜欢这些的,原来你不喜欢啊……” 江灼:……果然。 山欢叹了口气,让江灼坐下,“以前都是他陪你过的,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想给你好好过个生辰,你又那么难请,我——” “以前我……也没有多喜欢过生辰。”江灼打断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微微仰头看去,是不想让她继续往下说了。 目光所及之处,月色正好。 山欢也顺着江灼的目光看去,明亮的月牙斜挂天边,刚好在两人身后投下了两道颀长的影子。 “问你个问题。”山欢收回目光,突然开口。 一边说着,她和江灼并肩坐了下来,凑近了点:“你是不是喜欢他?” 江灼下意识地:“谁?” “如炼啊,”山欢眨眨眼,“还能有谁?” 江灼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道:“不是。” “不是?”山欢有点不信,“那你为什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的?” “……我没有对他念念不忘。” “哦?”山欢挑眉,“那把扇子你护了多久了?还说没有念念不忘?” 山欢一数起江灼的那些过往就停不下来。 江灼则静静听着,眼神不知道飘到了何方,好半天才插嘴道:“我欠他一条命。” 语气淡淡的,和月色一样。 山欢住了口,没再往下继续说了。 江灼自顾自地说:“我总觉得我欠他的,我这条命是他给我的,但他想要我做的那些,我却一直做不好。” “所以呢,你要还他吗?”山欢沉默了片刻,嗤笑一声,“人都死那么久了。” 普天之下,也只有山欢能在江灼面前把“死”这个字眼说得这么轻松了,设若换做旁人,估计立马就被江灼一掌拍在面门,当场暴毙。 江灼不愉地看向山欢,而山欢则还不知不觉,试探着说:“其实你身边有人陪着也挺好的。你这些年来都一个人,谁知道你那个脑袋瓜里面装着什么奇怪东西。” “我不适合有人陪着。”江灼不冷不热道。 “说得也是,”山欢笑了,翘起兰花指,柔柔地点在江灼肩头,“我弟弟这一身的臭毛病——撒谎成性,别扭起来又谁都拉不住,确实没什么人受得了。” 江灼被她指尖推得上身晃了晃,抿着唇,颇有些不满:“你不是在给我过生辰吗?” ——怎么连句好话都没有。 “对了!”提到生辰二字,山欢才恍然想起什么来,变戏法似的从袖中端出一碗长寿面来,搁在桌上,往江灼面前推去。 清汤的底,白生生的面,葱花和油星飘在汤上,看着很有食欲。 热气飘了上来,江灼的眼睫闪烁两下:“你煮的?” “是我煮的,”山欢支颐侧靠在桌子上,笑眯眯将筷子举到江灼眼前,晃了晃,“我听人家说了的,长寿面一定要三口吃完。” 江灼将筷子接过来,嘴角向下撇了撇:“哪有那么多讲究。” 第64章 山欢却很坚决:“听话。” 江灼用筷尖将面条挑了起来,正要送入口中,山欢又嘱咐道:“整碗都是一根面条,千万不要咬断啊。” “……不咬断怎么三口吃完。” 山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对。” 吃了两口,江灼才发现这碗面竟然就是凡人吃的那种普普通通的面,不是什么灵药做的,但汤底很浓郁,葱油很香,面条也很劲道。 很好吃。 他吃得慢条斯理,山欢则在一边托着下巴含笑看着他吃。江灼长长吸进去一口面条时,山欢的下颌也不由自主向上抬了抬,口中还念念有词: “第一口,祝我的好弟弟——从此一生,吉祥如意。” 合着远方传来的丝竹,山欢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对江灼的祝福,就如同一对寻常的凡人姐弟一般,姐姐亲自下厨煮面,庆祝弟弟生辰。 “第二口,祝他笑口常开,喜乐平安——” “第三口,祝他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说是三口,江灼真就三口吃完了一碗面,塞得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咀嚼的时候一动一动的。 山欢看笑了,站起身来:“汤也得喝完。” 听到这话,江灼一边嚼着,还皱了下眉。 山欢玉指隔空一点,道:“也是三口,不许糊弄我。” 说完,山欢任务完成,施施然走了。 江灼不喜欢那些歌舞,她却很是喜欢,又是废了好大功夫让下面人排出来的,总归还是要看的。 待山欢走远了,江灼将筷子搁在一旁,把碗也往前面推了推。 想了想,还是乖乖地端了回来。 但汤太烫了,他三口喝不完,便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 “我发现了,你唯独听你姐的话。” 身后突然响起了楼烬低沉的嗓音,江灼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 第34章 喝汤 江灼回过头去, 楼烬迈着长腿朝他走来,往对面一坐。 “你偷听到了多少?”江灼舌尖烫起了个小泡,说话时隐约能从齿间看到一抹嫩红。 “怎么能叫偷听, ”楼烬挑起眉,“刚好路过了, 刚好听到,我又不是故意的。” 江灼没理他, 嘟起嘴吹了吹汤面的油花,慢慢抿了一小口。 楼烬将手掌摊在桌子上,掌心放着一朵冰蓝的梨花,看质地像是用冰雕成的, 晶莹得好像天上的星辰。 “送你的生辰礼, 不用谢。”楼烬的瞳中同时倒映着梨花和端着碗的江灼,“用极西之地的万年寒冰雕的,想着你喜欢梨花来着。” 万年寒冰本就是不融不灭的,楼烬在上面施了一层法术, 隔绝了大部分的寒气,指尖触上去时只剩下温润的凉意。 “可惜我不会炼器,所以这东西只能看看,建议你到时候找班仪帮忙, 把这花炼成个什么能用的趁手法器。”亭中的石椅太小, 楼烬连腿都撑不开,两条长腿就这么肆意地架着,继而慵懒地抬起头来,看向万里星空。 “说实话, 若非我不是妖界中人,真想一辈子就住在这了。” ——景色美得有点过分了。 江灼默默将冰梨花收进袖中:“你我之间已经是可以互相赠礼的关系了吗?” “那得你也送我个什么东西, 才能叫‘互相’。” 江灼嘴角撇了撇,不吭声。 楼烬往他那边扫了一眼,看得出江灼两片薄唇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但整体还是平的,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你什么时候去西乐宫?”江灼问他。 楼烬顿了顿:“明日吧。” 江灼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凤凰草只有一棵,要不我们剪刀石头布?” “不用,”江灼蹙眉,“我附身在你身上就是了。” “你为什么经常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楼烬指了指他的眉间,“老皱,要长皱纹了。” “因为你总是太不靠谱了,”江灼这么说着,眉间却下意识松开了,“还石头剪刀布……你是小孩吗?” 楼烬来劲了,撑桌起身,往江灼身旁的桌边一靠,抱胸道:“那你教教我什么叫靠谱。” 江灼没搭理他,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汤。 他喝汤的动作餍足而又优雅,修长的十指托着宽口碗沿,脊背不似平时那般笔直,微微地欠着一点。山欢没给他勺子,故而他每喝上一口,唇上便不可避免地沾上一抹水光,衬得唇色都较平时更红润一些。 两人之间距离不远,楼烬能听到他吞咽的声音,垂眸看过去,甚至能看到那截白皙的脖颈上,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的喉结。 碗底仅存一些热汤,香味慢慢传到了鼻端。 楼烬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江灼看了很久了,而江灼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又不知为何,什么都没说。 如水的月色下,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立,两厢沉默。 江灼低下头时发丝垂下去一点,又被他用指尖别在耳后,露出微红的耳廓来。 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楼烬的大腿,又飞快躲了回去,而楼烬则被这下触碰惊醒了,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然道:“……好喝吗?” 江灼点头点了一半,将碗放下,看向楼烬,挑衅般地笑了一下。 “我才不教你。”他说。 第65章 ----- 楼烬要去西乐宫这件事自然是瞒着容嘉的,师徒二人自从从仙界逃出来之后少有见面的日子,容嘉倒是乐得逍遥。 妖界好,灵力很充沛,景色很美,而且妖们又很热情好客,他们虽然也讨厌仙,但看在容嘉和楼烬、楼烬和江灼、江灼和山欢的一系列复杂关系上,对容嘉很是友善。 次日一晨,楼烬等了半天都没等来江灼,猜他大概是已经附身在什么随身物品上了,又因为要脸,不想告诉楼烬,所以楼烬也不再等了,召来仙云向天而去。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他很难再化身为仙娥了,因为江灼在他身上动的那些手脚的缘故,导致他浑身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在妖界的时候不怎么看得出来,一上神界就格外乍眼了。 故而楼烬只能尽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避开耳目,绕着路往西乐宫的湖边走。 一边走,他顺手捏了捏腰间的玉佩,又捏了捏玉佩下的穗子。 ——没什么异常。 看来这两样东西应该不是江灼变的。 到了湖边,他本来还想故技重施变成鱼,但不知道化形之后江灼附身术会不会受到影响,于是只好作罢。 楼烬游到了湖底,切切实实地踩在湖底镜上,这才拿出凤凰草捏在手中,随后二指掐诀,催动灵力。 镜面便像泥潭一样深深陷了下去,楼烬的脚脖子已经没过去了,从这个角度看去好像没有脚一般。 不出几息,他便身在桃林之中。 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哒哒地往下滴着水,楼烬随手施了个干衣术,继而慢慢地往桃林深处走去。 这么大的桃林,要想找一个人也并非易事。 不过,只走了一会,一阵悠扬的琴声传至耳畔。楼烬心念一动,循着琴声而去,不远处就是一个竹亭,亭下仿佛还坐着什么人,隔得太远,看不清样貌。但楼烬没来由觉得,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位清元天师了。 他在树下听了一会,这才悄声走近了些,一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桃枝,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响动则惊到了亭中人,琴声戛然而止。 清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目好像没有焦点,好半天才落在楼烬身上:“你……” 楼烬三两步上前,毕恭毕敬地作了个礼,问道:“前辈可是清元天师?” 还不及清元回话,楼烬发现她身后的桌上摆着什么东西,上面已经覆满了落下的桃花,只露出几片斑驳的踪影。 ——是那片金龙鳞。 应该是公上胥拿来给她的。 为什么? 楼烬心底有一万个问题,最后还是没有惶然问出口,只道:“晚辈是璧川宫上仙,姓楼,单名一个烬字,特意来拜见天师。” “楼烬……”清元将这两个字在齿间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清明,“你来找我的?” “正是,”楼烬道,“晚辈有几个问题一直想不通,还望天师不吝赐教。” 清元没有立马开口,她放在琴弦上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搁在膝上,整个人的坐姿是轻松的,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因她面上戴着一层面纱,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楼烬看不清她的表情,还以为她不欢迎不速之客。 “如果天师愿意解惑,我很快就走,绝不过多打扰。”楼烬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诚恳一些。 “我好像认得你。”清元终于说话了,苍老的声音比琴声还要厚重,仿佛承载了千年的过往,数不清又道不明。 楼烬愣了一瞬:“您……认得我?” 清元盯着楼烬看了好一阵,又摇了摇头:“又好像不认识,人老了,眼花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引着楼烬往别处走,一边走还一边对他说:“我这里很久不来客人,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喝茶吗?” 楼烬不爱喝茶,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扫兴,“多谢天师,但其实……”不必费心的。 他这次来,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他会突然飞升,如炼又是谁,千百年前神魔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搞清楚这些,他才能知道江灼到底为什么要接近自己。 但清元没听到他这句话。 她将楼烬带到一处草屋里,让楼烬坐下,走到一旁给楼烬端上来了一杯叫不上名的茶,随后把斗笠连带着面纱都摘了下来,搁在身边。 楼烬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抿了一口,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位传说中的天师。 如果抛开她天师的身份不谈,她其实也就像个普通老太太一样,虽然有点神神叨叨的,却很和蔼。 一般的修士不会老成她这个样子的,除非她是七八十的时候才筑基成功,那她一定是根骨极差的那一种,又怎么可能成为神界唯一的天师? 而且,清元看起来很怡然,并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样,被公上胥囚禁在这个地方。 “早闻您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找了您很久,却没想到您就在神君的宫中。” 清元重复了一遍:“神君的宫中?” 见她面露疑惑,楼烬也觉得疑惑,还是道:“您这桃林位于湖底镜之下,而湖底镜就位于神君的西乐宫里,想来是这里清净,您才躲在这里偷闲的吧。” “神君……?是谁?” 第66章 楼烬愣了。 清元竟然不认识公上胥? “神君陛下名唤公上胥,您不认识吗?”楼烬放下茶盏,看向清元。 清元布满皱纹的眼睛睁大了些,道:“公上胥我认得,是个不错的孩子,他是神君啊?” 楼烬拿不准她是太老了,忘了,还是她真的压根就不知道现在的神界早就是公上胥当家做主了。 这一刻,楼烬突然怀疑,她会不会把自己想问的那些也全都忘了。 这位天师不仅老,记忆还很差。 为什么会这样呢?修道之人不说过目不忘,至少也该是耳清目明记忆过人的,可清元虽然周身气度依旧慈悲凛然,人却是糊涂得很。 楼烬下意识抚上腰间的玉佩,若有所思。 第35章 清元 清元的过往恐怕能追溯到上千年前了, 当时六界都处于混沌繁杂的境况,不像现在这般井然有序。 关于那时的故事,现在仍然在神界流传的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但没有哪个人会不认识清元的名号。 也没有哪个人会想到,清元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楼烬动了些恻隐之心, 又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资格怜悯人家。 “听说您上天入地什么都知道。”他微微笑了一下,将茶盏放在手边。 “净是瞎说的, ”清元笑了,唇角堆出一片慈祥的皱褶,“哪有人什么都知道的。” 楼烬一笑置之,问道:“那您知道这天下有什么人会在没有经历过天劫的情况下登神的吗?” 清元笑道:“哪有这样的稀奇事。”又话锋一转, “除非——” “除非?” “除非这人本来就是神, ”清元一边说着,一边有节奏拍着椅臂,语气像是讲故事一般,甚至带着抑扬顿挫的音调, “因为什么缘故削了修为,重登神位而已,老天爷哪能再要一回他的命呢。” 本来就是神…… 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是神, 不知什么原因不小心降为了仙? 楼烬像听天书一样, 摇头喃喃:“没道理的。” 他从降生于世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仙界,一直到今日,这段时间所有的记忆都历历在目,除非他上辈子是神? 但神又怎么会有下辈子呢?神们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活得长, 就算真的陨落了,也一定是神魂俱灭的那种, 绝无可能再入轮回! “这种事应该有例外吧?”楼烬皱着眉,“实不相瞒,晚辈天生缺了两魄,前一段日子阴差阳错找回来了一魄,之后便得机缘登至神位,会不会是因为神魄的问题……” 出乎他意料的是,清元听到这话后骤然站了起来,一身老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颤巍巍朝楼烬走了过来。 楼烬还没反应过来,她枯如干柴的手一把抓过楼烬的手腕,指尖就按在他的命脉上。 “你再说一遍?”清元表情严肃,方才的和蔼一扫而空。 楼烬怔愣道:“晚辈天生缺了两魄——” 清元打断他:“你再说一遍?!” 楼烬不明所以,不再说话了。 清元此时的神情有些骇人,原本老而泛黄的脸色此时煞白无比,嘴唇也在小幅度颤抖着,楼烬沉下心来,才听到原来她在说什么话。 ——不该如此的。 什么不该? 但清元并不往下说了,她嘴唇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蓦地别过脸去,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楼烬低声道:“……天师?” 却见清元扶着墙一步一顿地走开了,过了片刻又折了回来,对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属于这里,所以你绝不能再来神界了,听到没有?” 楼烬顿了一下:“我既然已是神了,为什么不能再来神界?” 清元摇着头,不停地说:“你不懂,你不懂……” 楼烬脱口而出:“那就烦请天师解惑。” 清元却沉默了。 她犹豫了半晌,开口:“……你刚说你叫什么?” “楼烬,烬是火字旁一个无尽的尽。” “你会死的,楼烬,你会死的。” “我不明白,”楼烬深深皱着眉,“为什么我会死?难不成是因为——” 是因为公上胥在追杀他吗? 不,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清元眼中的情绪分明就是恐惧,她真的很肯定楼烬会死。 可她明明连公上胥是神君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神机妙算到对楼烬被全神界通缉一事都清楚? 面对楼烬质疑的表情,清元明显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能说得出口。 是不愿,还是不能? 楼烬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清元很可能早就认识他了。 ----- 从西乐宫出来后,楼烬心不在焉地坐在云端往回飘,下意识又抚上了腰间的玉佩。 下一秒,手中一空。 一道强光一闪而过,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江灼面红耳赤:“你摸我干什么?!” “谁摸你了?”楼烬一愣,看向空空如也地腰间,恍然道,“刚才那块玉佩原来是你变的?” 江灼怒不可遏:“你要不要脸啊楼烬?!” “你怎么恶人先告状啊?”楼烬笑了,“你没跟我说,我又不知道你变成了玉佩。” “你平时戴过玉佩吗?没有!今天腰间突然出现一个玉佩,你能不知道这是我变的吗?!” 第67章 看江灼气成这样,楼烬反倒有点想笑。 行,连他平时不爱戴玉佩都知道。 “讲点道理好不好,我衣衫一向换一套是一套,平时哪里注意得了那么多?” 江灼一把揪起楼烬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你再说你不知道?!” 楼烬于是顺着力道站了起来,看向江灼的角度也从仰视改成了俯视。 但他气势依旧是懒散的,就这么任由江灼拽着,“就算摸了,我跟你道歉就是了,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江灼:“你——” “我道歉,你消消气。”楼烬表示投降,“但我们好好说,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你变的,不然我怎么敢作弄你,是吧?” “那你——” “真就是手感好,又在想事情,就顺手摸了两下。”楼烬已经学会抢答了,态度很诚恳。 江灼不知道信了没信,过了半晌,面上的怒意才消下去了些。 其实楼烬也没说谎,确实是觉得手感好。 触感温润,凉而不冰。 和之前在极西之地时捏到的一样。 不过楼烬没把这些告诉江灼,不然江灼真发起怒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打又打不过,哄又哄不好,还挺麻烦。 楼烬无声叹了口气,却又觉得有趣:“你这么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江灼冷冷看过来:“再说把你嘴撕了。” 楼烬:“说起来也不能全怪我,要是你在清元天师那边就现形的话,我也不至于冒犯你。” “你之前就摸过了。” 楼烬:“……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江灼干嘛躲着不见人。 “我跟她说的你应该都听到了。”楼烬道。 江灼好像这会才想起正事来,勉强缓和了一下发僵的脸色,对楼烬说:“必须要想个办法救她出来。” 楼烬侧着头,以平视的角度看向江灼:“你对我突然飞升一事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不好奇,也不关心。”江灼压根不看他。 “……行吧。” 今天江灼对楼烬的态度极其恶劣。 楼烬嘴角却疯狂上扬,这样的江灼让他觉得生动,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玄妙的可爱感。 “我破不了公上胥的湖底镜,而且我觉得它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清元而设的,”江灼脸撇到一边去,自然没有注意到楼烬的表情,“我们可以用凤凰草进去,但她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出来。” “你和她应该是故人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急着要救她出来,”楼烬问,“她原来也这样吗?” 江灼没听懂:“什么?” “她原来……也这么老吗?” 这一问或许有点失礼,但却准确表达了楼烬的意思。 江灼的表情上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可能”四个字:“她是个很好的人,等你认识她,你就明白了。” 楼烬心道确实如此,不然谁闲的没事干,一见面就警告别人他会死。 江灼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了沉思,他是在考虑怎么把才能清元救出来。 他和楼烬都笃定清元绝非是自愿待在湖底镜之中的。在清元眼中,公上胥的形象好像还挺不错,看来公上胥在清元面前也装得很好。 就和他这么多年在神界装出来的一样。 江灼转了个身,背朝楼烬在云端边缘坐着,两条腿垂在半空中,随着仙云漂浮没骨头似的晃。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公上胥硬碰硬。 也不能叫上山欢和班仪一起去冒这个险,毕竟那样的话势必会牵连起四界之间的战争和浩劫。 或许他也可以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目的达成,等到如炼重新回到这世上的那一天。 江灼迟缓地转过头去,楼烬正仰躺假寐,阳光倾泻在他深邃的五官上,留下一道如刀刻般凌厉的明暗分界线。 这人从各种方面来看都是生了一副完美的躯壳,真的太适合做成炉鼎了。 江灼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一直在想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将这人的躯壳拿过来。 接近,拜师,为的就是那师徒灵契,日夜的形影不离给他提供了洗髓的必要条件。 到如今为止,虽然已经败露,但楼烬在他面前绝不可能有任何还手的余地,故而就算败露也没有什么大关系。 目前,好像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差最后一步棋了。 ——到时候,如炼就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现在心底这种未名的情绪叫什么,又是从何而起。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副画面很美好。 然后这短暂的美好被打破了。 仙云骤然被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江灼在这边,楼烬在那边。 “醒醒!”忽闻晴空响雷,江灼瞳孔骤缩,“公上胥来了!” 第36章 裂缝 江灼现在有寒伤在身, 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楼烬本身就只是在假寐,听江灼这么一叫,当即撑云而起, 纵身飞到江灼身侧,垂首安慰:“没事, 不要怕。” 江灼:“?” 楼烬:“我很会逃跑。” 江灼:“……” 没听错吧,这人是在引以为傲吗? 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吗。 只有弱者才需要逃跑。 第68章 楼烬看懂他表情里的深意了, 玩味地抛去一个笑容。 ——你和我半斤八两罢了。 被迫成为弱者的江灼没有话语权。 然而公上胥并非冲着他们来的,似乎只是路过而已,两人屏气凝息隐去行踪之后,雷声直直从耳畔划了过去, 不作一丝停留。 楼烬有点可惜:“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展示一下我的遁云术。” 江灼面无表情:“下次再展示。” 楼烬注意到他表情不对, 寒气似乎都凝结在了他的眉间,显得整张脸有点阴沉沉的,这份阴郁久久挥之不去。 楼烬对他说:“人都走了,别紧张了。” 江灼不明所以地看着楼烬。 他不是在紧张, 而是实实在在的冷到发抖。 起先他自己也以为只是对于即将发生的大战而下意识戒备,但那阵寒意愈演愈烈,连关节都开始微微发僵,他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楼烬面色一凛, 从他的袖口里翻出手腕来一看, 冰霜已经几乎覆到指尖了。 “公上胥给你吓得寒伤发作了?”他把江灼的手腕原样放回袖子里,像掖被子那样捏紧了袖口。 江灼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你在气人这方面一向造诣匪浅。” “先找个地方疗伤吧,”楼烬难得没跟他呛声,“魔界安全吗?” 江灼之前回魔界光忙着斗擂了, 没来得及好好疗伤,或许正是因为这个, 才导致寒伤加重至此。 江灼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黑得发冷,慢慢闭上了,过了会,又睁了开来:“走吧。” 楼烬知道刚才他闭眼的须臾应该是和什么人在识海传音,便问:“滕阴?” “嗯,让他清场子,”江灼看向楼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那属下不太喜欢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楼烬轻轻笑了笑,“大概……可能看我是唯一例外,有些不服气吧。” “什么唯一例外?”江灼没听懂。 楼烬欲言又止:“没啥。” 滕阴果然没怎么给楼烬好脸色,到了魔界之后,江灼径直闭关,滕阴便和楼烬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 “仙长可以走了。”滕阴对楼烬说。 “不急。”楼烬笑了起来,要往江灼闭关那处去的时候,被滕阴拦住了。 “他从不让人进去的。” “哦,”楼烬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滕阴满脸写着“别问,不想答”,但还是对楼烬客气地说:“请讲。” “他以前受过什么伤吗?”楼烬向江灼那边抬了抬下颌。 滕阴的回答则堪称滴水不漏:“您和他是好友,这个问题自然应该是您亲自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说这话时的滕阴让楼烬想起被遗忘许久的人头木来。当时他曾感叹,作为一个属下,人头木对冥君班仪的忠心可鉴日月,实在难能可贵,而与人头木相比,滕阴的忠诚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界之中也从不乏这一类堪称信徒的随从,易明也可以算为其中之一,只不过因为被崇拜的对象是道貌岸然的公上胥,楼烬就觉得这种忠心讽刺至极。 见楼烬没再说什么有的没的,滕阴也没招呼,转身默默走了。 楼烬随意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他离江灼的距离不远,但因为江灼设了结界,他并感受不到江灼那边的任何波动。 这个时候,师徒灵契又派上用场了。 楼烬一边赞叹师徒灵契的妙用,一边信手画阵,阵起则金光乍现,楼烬闭上眼,掌心抵住了阵眼的方圆。 师徒灵契不仅可以用于定位,师父还能通达连接弟子的识海,而且这种识海连接是没有办法被任何结界阻挡的。 但师徒灵契毕竟不是万能之物,和搜魂决不一样,师徒灵契只能看到表层的识海和经脉,也不会对被窥探的人留下什么后遗症,大部分时间甚至可以做到不留痕迹的探知。 本来是用于师父检查弟子修行状况的师徒灵契在楼烬手下被化以妙用,楼烬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当时同意结契的决定真的非常明智。 楼烬将全部的灵力全部灌进阵中,一举冲进了江灼的识海。 这里是一片雾蒙蒙的混沌之境,能看到铺天盖地的细线,看似无章却又有序地纠缠在一起,隐隐散发着霞色的光——这是江灼的经脉。 只不过,现如今这些经脉上无一不带着寒气。看得出来,江灼正在努力把这些寒气一一剔除,但效果甚微。 江灼只是在极西之地的寒水里泡了一阵,寒伤便已经伤到经脉了,这让楼烬有些费解。 按理来说,就算江灼天生畏寒也不至于如此,所以他才怀疑江灼以前会不会是受过什么极重的伤,以至于旧伤未愈,新伤再添。 他如走马观花般边走边看,经脉上没有发现什么大碍,那问题就不知道出在哪里了。 楼烬顺着经脉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这些黑红色的线。 这些看似无形的线实际上是有触感的,摸上去软如兔毫笔毛,又韧如蚕丝琴弦。 楼烬心道:不愧是六界数一数二的高手,连经脉的触感都如此极品。 楼烬没有摸过自己的经脉,但猜测一下,如果用琴弦做比,大概最多也是鹿筋、马尾一类的。 第69章 恰在此时,这些经脉突然开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楼烬下意识收回了手,却见这些经脉时而聚拢,时而舒展,最后露出一团簇拥在经脉之下、极黑的东西来。 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楼烬上前细察,这块石头跟被盘了很久的核桃手串一般,表面虽然是光润剔透,但改变不了它就是一块普通石头的事实。 楼烬一怔,设若他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江灼的本体。 也就是江灼现在的心脏。 等等……他没看错吧? 名号之响亮,甚至令六界都要抖三抖的魔君陛下,原形竟然就是这么一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江南北不论山脚还是河边都随处可见的石头? 江灼原本的主人是如炼,如炼又为什么会对这么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这么爱不释手? 楼烬心念一动,穿过经脉再走近了些,这才发现石头上密密麻麻竟全是裂痕! 就好像是它曾经碎为齑粉,又被强行粘贴起来一样,碎石之间的纹路惨不忍睹,却又彼此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牢固得像没有破碎过一般,仿若这石头天生就长成这样似的。 楼烬懂了。 大概率就是这些裂缝搞的鬼,江灼的寒伤才久久不愈。 寒气从裂缝侵入心脏,如果真要剔除,就相当于把这些紧紧连在一起的碎石块扒拉开,一点一点洗干净,然后再把它们原样拼回去。 ——谈何容易! 且不说这些石块能不能扒开,就算能,又能不能再拼回去,万一缺一块少一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就成废人了。 到时候估计连楼烬姓楼还是姓烬都分不清,魔界直接立马易主。 如果新君没有江灼这么强,公上胥可能就率领神兵神将直接打过来了,接踵而至的就是六界浩劫,死伤无数。 所以楼烬压根连碰都不敢碰这石头一下,后撤步远离,然后离开了江灼的识海。 才一睁开眼,一张硕大的脸映入眼帘。 “这位仙长就是君上带回来的客人吧?”这是一个女孩子,长得眉目清秀,笑眯眯的,说话的语气也很讨喜,“滕阴都跟我说了,让我来招待您!” 楼烬觉得她很眼熟,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他不确定,只问:“你是……” “我叫傅云,仙长叫我小云就好了!”女孩很快答道,还跟楼烬又递了一个笑脸。 傅云……小云…… 楼烬想起来了。 他在无上宫的那张画里见过这姑娘,当时她也说过自己的名字,也是叫小云! “小云姑娘是魔君的什么人?”楼烬问她。 “也不算什么人,”小云羞赧地抿了抿唇,“和滕阴一样,我们都是十五夜的伙计,平时有工了就去十五夜帮工,没工的时候就看看君上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楼烬对她笑了笑:“但你好像……不是魔吧?” “我不是魔呀,”小云笑道,“我是鬼呀。” 连这个喜欢带个“呀”字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小云见楼烬不说话,迟疑道:“仙长不会怕鬼吧?” 楼烬不怕鬼。 楼烬是见鬼了。 那张画里的人物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那滕阴会不会也在那张画里呢? 楼烬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张画里的村子不大,他又抱着变成小孩的江灼走了好多遍,里面的人几乎都见了一遍了,确实没有见过滕阴的面孔。 而且她说过,她是鬼。 “小云姑娘是怎么当上十五夜的伙计的?”楼烬漫不经心地问,唇边带着些笑,看起来很值得信赖。 “我呀,”小云下意识梳了梳散着的发尾,“我和君上以前认识的,他看我当鬼不好混,就算是接济我啦。” 楼烬淡淡地:“原来如此。” 他紧接着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第37章 烈火 对于这一问, 小云很骄傲地说:“不怕仙长说我攀关系,我和君上曾经也是乡里乡亲的呢!” “那你们关系应该很近吧?” 小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其实也不怎么亲近,魔君和谁都不亲近。 “我之前是因为一场意外死的, 变成了鬼,被冥君收留了一阵子, 后来君上又把我召了过来,给了个管吃管住油水多的活。” 楼烬在心底笑了笑:没看出来,这家伙还挺念旧情。 “君上是个好人呢,”小云道, “别看他一直冷着脸, 其实对我们很好,有什么好的也会想着我们所以我们都很感激他。” “你们?还有哪位?” “还有冥君呀,”小云说,“当时你们神仙对冥界那么痛下杀手, 多亏了有君上出手相助,冥界才不至于就此覆灭。” 身为神仙一员的楼烬觉得有点面上无光。 确实,神界做的那些就不能算人干的事。 但小云还挺拎得清的,对楼烬也没什么恶意。 她将手中的扫帚和拂尘往前一扔, 让它们自个打扫, 又对楼烬道:“我虽然也是鬼,但我是个爱憎分明的好鬼。” “……多谢。” “不用客气。”小云爽快地摆摆手。 楼烬顿了顿,道:“说起来,他和冥君到底什么关系?” “我算算哦, ”小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才道, “冥君应该……算是君上的师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