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入夜(兄妹骨科)》 1恸 十二岁的许枳看着十八岁的许棣棠偷了老许家藏在罐子里的积蓄,揣着小小的包袱坐上摇摇晃晃的客车,踏上了去城里弯弯折折的水泥路。 许棣棠只留给她皱巴巴的五块钱还有一个写给她的小本子。 许枳想——自己会一直留着那个本子。因为这是唯一警醒着自己要记着和姐姐回忆的本子。 没有好看的花纹,仅仅因为是粉红色就被少女珍藏着的本子。被姐姐撕掉了厚厚的日记,写下了关于青春期的常识后,转给了妹妹的本子。 出于家里即将再没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女性的事实而写下的,关于少女即将到来的青春期的常识。许棣棠将它交给许枳,也就留下了所有,对这个妹妹的挂念。 许枳眯着眼回忆——那天的姐姐是怎样和自己道别的? 记忆里显得浮动和昏暗却被人笃信充满泥土和污垢的的街道上,十多岁的妹妹扒拉着正要跨上客车的姐姐,想要把她留下。 才成年的许棣棠扭头看了许枳一眼,给了她弥足珍贵的五块钱。 “小枳,偷偷揣着给自己买糖吃吧,阿姐要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甩开妹妹的手,“砰”地拉上了破旧的客车门,和满车人一起,在狭窄的座位上等待老旧的发动机轰轰隆隆响起来。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当时姐姐的眼里都是些什么情绪。 有没有失望,有没有嫉恨,有没有留恋,有没有怜悯。 似乎每一种情绪都能找到由来的出口,但同样的,那些猜测都显得太过恶意。显得情有可原却不可饶恕。 那天被留在吐着尾气缓慢启动的客车后面,许枳迷茫地握着充满褶皱、浸润着手汗的五元钱。明明手握“巨款”,却无法感到开心的意味。 似乎从五元的含义和许棣棠太过决绝的动作里意识到——姐姐离开了自己。 她在街道拐角处站了很久,看着对面那总是有客车停靠的地方,刚刚她就在那里和许棣棠道别。 直到许榆找来,着急地牵着她回家。 十五岁的许榆看着呆愣得似根木头的许枳,心中的怒火逐渐被冷却为了不解和担忧。 “许许,怎么了?” 唯一许许是许榆爱给许枳喊的小名。 以前这个时候,幼稚的许枳总会“大许许、大许许”的喊回去。 可许榆这次只看得见她的沉默。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 只见被他牵着手的小丫头回神似地转过头对他说:“哥哥,姐姐走了。” 她也是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姐姐走了。 好一段时间,许枳总喜欢在早饭后到下午饭前,站在街道的拐角,目视一辆辆客车来回往返,试图看到拉开车门回来的姐姐。 因为许棣棠出了这样的事,许榆被允许在老家多待一会儿,于是他也带了两折迭式的小椅子,在那陪着许枳。 常常有好奇的小孩路过盯着明显不属于平祁乡的许榆还有被他在手上把玩的手机。 以往被许枳目不转睛盯着现在却被许枳视若无睹的手机,此刻在其他孩童的眼里重新焕发出它的魅力。它对孩子的吸引力依旧,只是许枳现在有了更吸引她的事。 许榆总带着那几样跟着许枳——两个小椅子、一个手机、一把伞。 在许榆的暑假过去四分之三时,也是他陪许枳在那里站了半个月时。 穿着名牌的高挑少年单手拎着个袋子靠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灰头土脸的小女孩。 她穿着大花褂子的身体蓦地停下不动,转过头看着哥哥,眼里充满苦涩的问:“哥哥,姐姐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经过半个月的等待与听了无数爷爷奶奶口中的谩骂后,许枳不得不渐渐明晰。 许榆苦了脸,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回老家就遇到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妄图拿出手机诱惑许枳转移注意力。 没想到许枳既没去看手机也没继续那个话题,她更用力地握紧了许榆的手,举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然后扬起笑对他说:“哥哥,我们走吧。” 那两个折迭式的小椅子再也没有被带到灰尘遍布的街道拐角,那个毫无任何设施的客车站没有了固执的女孩和百无聊赖玩着手机的少年。 “哥哥,你会离开我吗?”牵着许榆手的许枳抬起头问道,没等愣住的许榆回答就又低下头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不会呀。”许榆蹲下身子捏着许枳的脸,“我可是要陪着许许长大的。” 许枳却莫名品尝不出任何承诺的味道。她想,哥哥只是说说而已。 为什么在哥哥回来后,姐姐就离开了。 是不是姐姐走了,哥哥也要走。 就像乡野里一只只飞过天际的孤鸿,孤单地离开,未曾停过,就留她形单影只地站在原地,不分方向,无法离去。 2永远站在前方的明天 暑气堆迭在老房子的上空,灰黄的瓦片被鸟踩出哗啦的声响,许枳低头数着正搬着食物的蚂蚁。 不想听奶奶的谩骂。 干脆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敷衍过去好了。 可那语气激烈的老太太,一直用方言辱骂不知去向的孙女的声音,还是传入她的耳朵里。 “那个狗日的背时砍脑壳,我真的是上辈子作孽了才遇上这个赔钱货讨债鬼……” 一句骂要转几个音调,转着转着,奶奶一拱鼻子一眯眼,就用干枯的老手捂住褶皱的双眼,开始凄切哀嚎起来。 爷爷在旁边将烟叶卷在他的老烟杆里,不说什么,只沉默地抽着烟。 “杀千刀的,干脆就死在外面好了!” 许枳即不懂姐姐出走的原因,也不懂奶奶咒骂姐姐的原因。 她挑着空偷偷觑哥哥,看到神色严肃的哥哥也抽着空冲她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许枳的脸背着悲伤的心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许枳不懂的事又多了一件——许榆是怎么想的呢?哥哥是怎么想的……他也是姐姐的弟弟。 等奶奶骂累了之后,许榆象征性地一下下安抚着奶奶佝偻的背。 许枳从奶奶拌着哭泣而不甚清楚的话语中,拼凑出来没几天爸爸妈妈就要回来的事。 爸爸妈妈。 在许枳这十多年的生命中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是客观存在的关系和最开始在作文里写到“我的妈妈”或“我的爸爸”这样话题时笔尖下的空白。 幸好许枳在语文,至少是作文上,应该是有着天赋的。她从同学描述自己亲子关系的只言片语和爷爷奶奶口中父母模模糊糊的缥缈影子中,总能提取出烂大街的泪点,构造出虚假的故事来“骗取”老师的分数和同情。 她总爱写一颗树开花父母就会回来的故事,在故事里她日夜思念,下雨给树打伞,就为见到早日归家的父母。 事实上,这种俗套的故事并不精彩也不真诚。可没有人愿意怀疑许枳这种内向腼腆的留守儿童对父母的留念和期盼。 于是她反常的喜欢写这种类型的作文,配合她虚假的煽情,常常无往而不利。 许枳的思维跳转到许棣棠身上。似乎还没有写过“我的姐姐”,那自己又会怎么写呢? 回顾十年来姐姐的身影,许枳发现自己不需要伪编就能得到数不清的素材。 因为在过往的岁月中,父母这个角色缺失的情节里,许棣棠,这个大她六岁的姐姐,也就在自己不到十岁时开始照顾她。 那样小的年纪,扮演起长姐如母的角色。 即使被姐姐的离去打击得无法思考的大脑渐渐恢复运转,可在年龄的局限下,许枳也无法条理清晰地分析每件事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她只记得,在对自己既不严苛也称不上慈爱的爷爷奶奶背后,是早熟懂事的姐姐承担着洗衣做饭等家务活,和偶尔找不出缘由的奶奶的哭诉和谩骂。 可有时候他们又像恨不得掏出自己的所有对许棣棠好一样,慈爱得让人难以承受。 那个时候总被爷爷奶奶当成透明人的许枳想,也许他们和自己一样,更偏爱姐姐。这样的想法却又每每在奶奶不堪入耳的咒骂和棍棒打在稚嫩的身体上所发出破空的响声中破碎。 记忆中奶奶发泄似地打着翻滚哀嚎的许棣棠时,许枳在旁边无助地流泪,而爷爷依旧沉默的站在一旁,不参与却不拒绝。 明明许棣棠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会打着板凳在灶台做饭和手洗全家人的衣服,一张甜嘴和察言观色的能力让她总能得到他人的欢心。 不像许枳,是大人眼中木讷寡言的代表。外人一来,只会抓着姐姐的衣角羞涩地躲在她的身后,总是记不住对三亲六戚的称呼。家里有了许棣棠的前提下,也不用她十岁就去洗衣做饭,小小的身板弱不禁风,更显得没用。 连许枳自己都厌恶自己,渴望成为许棣棠,有着讨人欢心的样子。 宁愿事实是他们把恨留给许枳,也无法理解他们将爱和恨都交付在许棣棠身上。 许枳发散的思维突然停住,望着透过瓦缝照亮空气中灰尘的光,迟钝地想到:“姐姐会不会是因为他们的辱骂和殴打离开的?” 却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的问题,并给出答案。 3塑料手表 爸爸妈妈来得很守时。 许枳看着眼前陌生的人,迟疑片刻,还是在许榆的暗示下生疏地喊出了:“爸爸,妈妈。” 心中却在冷漠地读着他们的名字——许平川、唐红鹃。 眼前的男人穿着整齐的西装提着公文包,仿佛才从单位下班,女人则画着浓妆穿着臃肿的红裙,眼眶红红的抱着无奈的许榆。 在许榆的提示下他们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喊着爸爸妈妈却没有什么表情的女孩,是他们的三女儿。 “诶……好孩子……好孩子……你姐姐……呜……”唐红鹃最先反应过来,不着姓名的唤了她俩声,然后悲从心中起般松开许榆转而搂着许枳,又伤伤心心的哭了起来。 许枳有个很恶劣的猜想——他们是不是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可惜也没有得出结果,因为许榆下一秒就出了声:“许枳,你带爸爸进去找奶奶吧,我去拿水给妈妈敷一敷眼睛。” 许枳怀疑许榆是故意的。 “那就小枳带我去吧。”许平川接着出了声。 许枳应了好后,趁着转身的空档偷偷瞥了瞥唐红鹃红肿的眼睛,无法相信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望自己和姐姐的母亲,会因为姐姐的离去哭成那个样子。 后面展开了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四人会议,许枳和许榆不被允许参与讨论也不被允许旁听。 许榆拉着许枳的手说要带她去街上玩。 “可是街上很远诶,要走好久。”许枳不愿走那么远的路。 “反正也没事做,再说了。”许榆看着许枳停顿了一下,“等爸爸妈妈走的时候,我也可能要走了。” 许枳听见这话愣了愣。 事实上不是可能,是一定会跟他们走。 这个暑假其实是许枳第一次见到他的哥哥。许榆第一次跳出“你有一个优秀的哥哥”这句话,来到她的眼前。 许枳并不清楚她的哥哥优不优秀,她只开心的感到,许榆好像什么都很好但偏偏愿意和她一起玩。 他会单单和她一起分享在周围一圈的孩子里独一份的智能手机;他会拿出零花钱带她去街上买零食;他会偷偷留下爷爷奶奶单独给他的好吃的好玩的,等到别人不注意时给她;他会在她伤心时摸着她的头安慰——别怕,还有哥哥在。 许枳想留住今年的七月,然后将自己藏在里面。七月,在和许榆相遇之后,又在许棣棠离开以前。 可惜现在已经踩着八月的尾巴,快乐已经开始腐败了。 果然不离开的话都是骗人的,也许许榆离开之后,又是十年或者更久,才会回一次落后的平祁乡,她才得以和他重逢。 “好。” 许枳用脚碾了碾地上的树叶,她的回答没让许榆等太久。 许榆没发现许枳的异常,高高兴兴地牵着妹妹往街上走:“快走吧,我们得在吃下午饭前赶回来。” 与以往没有什么出入,许榆拿自己的零花钱给许枳买了一袋子新奇又好吃的零食。她在这两个月吃的零食足以抵过她过往数十年里吃过的总量。 刚刚开始往回走,许枳说自己有东西忘掉了,要回去找一下,很快就回来,并且勒令许榆不许跟他一起回去。 许榆只好站在原地看着许枳离去的背影。 另一边,许枳保准自己走出了许榆视线范围外后,转身溜进了刚才买东西的小卖部,具有目的性的走到倒数第二个货架的最后一排。 从胡乱放在塑料篮子里的各种小商品中挑出了一只蓝色的塑料手表,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近一个月前许棣棠离开时给自己的五块钱。 仔细地将每一处折迭展开,然后仔细抚平那些折皱。看到中间有一个像是被烟头烫出的疤痕,许枳犹豫一会儿还是选择钱折迭起来,将疤痕藏在里面。 然后踌躇着带着塑料手表去前台结账。 许枳捏着手指紧张地看着吹着泡泡糖的中年女人展开五元钱,然后并不在意地从那个小小的疤痕上略过,吹破了口中的泡泡后,就把钱放进了抽屉里,摆了摆手示意许枳可以走了。 走出小卖部的门,许枳终于松了口气,即使绝对那小指大的疤痕并不影响货币的使用,她还是把它遮住交给了收银员,并且在她展开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此时松了刚刚收紧的神经,许枳的羞耻心才迟迟涌上来,为自己想要浑水摸鱼的行为感到不耻,却意外的并不感到后悔。 许枳看着手中刚好价值五元钱的蓝色塑料手表,将它捏紧再手心后,撒着脚丫子朝着许榆的方向跑去。 4往事与高粱 当许枳气喘吁吁的赶到许榆身旁时,他正一脸笑意的玩着手机。 许枳偷偷看了眼,好像是哥哥和她说过的可以和别人在网上聊天的软件。 也不知道是和谁聊,看起来那么开心。 许榆发觉许枳回来后,就将手机息屏放进裤兜,转而牵住许枳的手,调笑道:“回来的还不算晚,只是再慢点等会就没晚饭吃了而已。” “东西找到了没?” 许枳将捏紧的手平放在许榆身前,缓缓打开手指,露出泛着汗的嫩白手心和一只崭新的蓝色塑料手表。 “你就丢了这?我也没看到你带过啊。”许榆疑惑地戳着许枳手心那看着就很廉价的手表。 “送……送给你的。” “啊?”许榆诡异地沉默一会儿,庆幸自己刚刚没吐槽这只表,“许许竟然给哥哥送礼物了?哥哥真是超级开心呢。” 许榆心情愉悦地摸了摸许枳的头,和许榆相处近一个暑假,他实打实的疼着这个之前未曾谋面的妹妹,她现在在他要走的时候给他送礼物,真是有一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奇妙感觉。 感受许枳头发的触感,他将视线移到许枳的头顶。 许枳有一个大多数人都会羡慕的优点——发质好,即使她营养不良,甚至导致身板瘦小。于是这疑似发育不良的小个子头顶上竟有着一头令人羡艳的浓密又乌亮的头发。 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许枳会不会好好吃饭,毕竟没了他的投喂,甚至也没了许棣棠在家煮饭。许榆不知道他离开后,许枳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他对那个并不相熟的大姐因许枳生出分怨怼之情来,即使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在此之前,他对许棣棠可以说是漠不关心,不在意,不评价,不猜测。 许榆没有把手从许枳头上拿开,感受妹妹的沉默,为不久后的离别感到难得的不舍。 或许,要是她能和自己一起回县城里就好了。 许榆当着许枳的面戴上了那只廉价的塑料手表。 那只像玩具一样的表在他纤长有力的手腕上显得格格不入。 也正是因为这份格格不入,许枳看到许榆没有迟疑地戴上它,开心得露出了笑容。 许榆看到妹妹单纯的快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二人暂时忘记了分别的不快,并肩而行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 沿途路过很多以往习以为常的风景,此刻因为哥哥在身旁而显得珍贵万分,仿佛稍纵即逝。 那片别人家的高粱地。细细的红高粱杆直立着,仿佛一片头顶上挂着红缨的战士坚守在土地里,顶着天,踏着地。 正值许榆才来到乡下,仿佛在县城里被拘束惯了一样,他不是爷爷奶奶口中的早慧成熟丝毫不像那些沉浸在玩乐和荷尔蒙里的同龄人的少年,反而常常在爷爷奶奶和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带着她去干一些幼稚的“坏事”。 比如那一天,就在这,他拉着害羞犹豫的许枳来到这里,望着细高的红高粱琢磨着。 “听说高粱杆子嚼起来很甜,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被他拉过来的许枳本来还迷迷糊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听到他这话后连忙拉住哥哥的手:“哥哥,这块地是别人的。” “别怕,就两根高粱,他们不会发现的。”就算被抓到了,装作惊讶的样子拿钱跟他们买好了。 许枳虽然害怕,但还是只能跟着哥哥钻进地里,挑选着心仪的高粱。 最后他们与人掰了根高粱在身后拖着走,与此同时后面传来婶子满是乡土气息的方言。 “哪家嘞小贼,来偷我土里滴高粱。”然后骂骂咧咧举着锄头就跑过来。 许枳魂都要吓飞了。 “不好,快走。”许榆敏捷地牵住许枳的手,带着她在地里穿梭,猫着身子来躲避大婶的追击。 最后是以他们胜利逃脱告终。 许枳在原地喘着气,一手被许榆握住一手拖着“战利品”——高粱杆。 许榆摸了摸许枳的头:“别怕,大不了以后还给她就是了。” 不过他是不想的,因为就在前几日,他曾听到过那个大婶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奚落过许枳。 如他所言,许枳现在正被害怕和懊恼的情绪裹挟着,要是那个大婶,认出了自己去爷爷奶奶那闹怎么办?而且自己和哥哥干的事也不道德,虽然只是两根高粱。 “还真是的。”许榆捏了捏许枳的脸,“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老实呢?”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回去,没有一点报复的想法,真是老实单纯得过分。 他手中的高粱随着他的动作抚过许枳的脸,痒痒的。许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有什么事哥哥担着。”许榆无奈地做出了保证,然后帮许枳撕开了高粱杆的外皮,露出能被人咀嚼的内心。 许枳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高粱。果然是甜甜的,哥哥没骗她。 许榆此时也吃起了他自己那根:“真甜,跟甘蔗一样,不过要细很多,也就在老家能吃到这样的东西了。” 那一天,两人在夕光的照射下,走在只容二人通过的水泥小道上,慢悠悠吃完后,才匆匆赶回家里。 5水泥地 回到家里,唐红鹃和许平川就迎了上来,出人意料地拉住许枳的手。 “小枳,妈妈让你受苦了。”唐红鹃红着眼用轻柔的嗓音对许枳说。 许平川则是在一旁抚着唐红鹃的背,眼睛似乎也泛着红。 许枳呆愣地看着眼见这一幕,什么受苦了,又为什么要很亲热的冲上来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求助似的望向许榆,只见后者也皱着眉头望着父母,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爸爸妈妈,你们这是……”望见唐红鹃竟然又要哭出来,许枳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这次说话的变成了许平川:“是我们的不对,之前忽视了你们,你现在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县城读书吗?” 一句话将许枳和许榆砸得跟五雷轰顶一样。 许榆率先反应过来,挑着眼皮示意许枳快答应。 而许枳还是呆呆愣愣地消化着这句话。 为什么,是要带她去县城里一起生活的意思吗?是因为姐姐的离去让他们愧疚了嘛?那为什么不早点带她们去呢,非要在姐姐离开后。 但是,如果姐姐没离开……许枳想,那么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姐姐一个人被接回城里,要么两个人依旧待在乡下。 想到这里,许枳心中生出不适感。明明她也很想去县城,可是答应了就好像是踩在姐姐的痛苦和离去上抢了姐姐的东西一样,这怎么可以? “妹妹说她愿意。”许榆见许枳迟迟不回答,便替她说了话,毕竟他知道许枳也想跟他一起,而老家已经没了许棣棠,再待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许平川和唐红鹃满意地点了点头,只当面前的女儿是因为太过突然和兴奋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好,小枳和小榆的关系这么好,以后一起也是个照应。” 许枳如梦初醒般,动了动坚硬的脖子,转向许榆的方向,看见他眼中的如水般的喜悦,点了点头,说声:“好。” 然后许平川和唐红鹃转过身子去看爷爷奶奶,四个人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许枳好奇地靠过去,背着他们竖起耳朵,听到她和姐姐的名字。 “是我们之前忽视了棣棠和小枳……” “那就不要再去找棣棠了吧……她这么恨我们……肯定也不希望……” 许枳通过偶尔能辨认出的只言片语,大致推断出了他们决定不去报警找许棣棠,然后把我带上县城一起生活。 哭得最伤心的竟然是奶奶。她皱起浑浊的双眼,止不住地流着泪,嘴里跟以往谩骂许棣棠时一样,歪着嘴角,嘴皮上翻,不过这次却是在忏悔。 许枳想起书上说过的——鳄鱼的眼泪。 现在可知道忏悔了? 许枳慢慢移出身位,不想再去听大型煽情现场,走到外面的坝子去。 老家门口有一片坝子,曾经这里是一片菜地,后面被浇注成了水泥地。许枳听说过,那年本是许平川两口子想要买辆车,然后爷爷想着回老家没有停车的地方,就把菜地铲平浇了水泥。 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水泥坝子干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等来许平川的车。 这次回来他们是坐的客车。许枳猜测应该是不知名原因导致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买车。 这片水泥地也不是没有用,它承载了许多许枳和姐姐的快乐时光。踢毽子、跳皮筋儿、和隔壁小孩一起玩一些追逐打闹的小游戏。 甚至因为这片宽阔的坝子,他们那些小孩也总喜欢到这里找许枳姐妹俩玩游戏。 许枳又想姐姐了。实际上从姐姐十六岁后,她就没怎么和他们一起玩游戏了,从那天被奶奶骂了开始。 “许棣棠,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这些小屁孩成天玩游戏,快去干活!”奶奶在门口叉着腰,嘴里不断吐出字眼。 “猪草宰了吗?牛牵回来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不知道去煮饭……” “你都是大人了,怎么还喜欢玩这些小孩的玩意?” 当时他们几个人在一起玩丢手绢,正值许棣棠被丢到,在周围小孩被眼前这老奶奶震得不敢说话的时候,许棣棠从地上撑起身子,将手绢随手放在旁边妹妹的怀中,走进屋内。 不管后面许枳再怎么诱惑许棣棠和他们一起去玩,许棣棠都不会再去了。 “姐姐,我们就去玩嘛,二狗他们都在门口等着了。” “不去。” “奶奶现在又没在。” “不去。” “……” 这也是许榆来了之后,许枳轻而易举“抛弃”了姐姐,成天和哥哥一出去玩的原因。 许枳望着坝子发呆,是不是她还像以前一样粘着姐姐,她就不会走了呢? 这时许枳的头被跟着她出来的许榆揉了一下。 “喂,想啥呢。” “啊……没什么。” 6晕车与烟蒂 离暑期结束还有十天,许枳跟着父母去到了完全陌生的县城。 摇摇晃晃的客车驶在扭折的山道上。 完全不好受。 许枳也想透过窗户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可胸口和头传来的感受实在不允许她平静地去欣赏。 只能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心里腹诽——去城里的路都这么折腾人吗。 坐许枳旁边的唐红鹃心疼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女儿。 “看来是晕车了。”她拍了拍自己大腿的位置,“乖乖,靠在妈妈腿上睡一觉吧,睡着了就好了。” 平时的许枳不管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心里那分说不出的怨怼定时不会顺从地靠过去贴在唐红鹃的大腿上。 可现在的许枳已经被胸闷头晕想吐的一系列感受弄得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思考,只听到唐红鹃说睡上去,睡着就好了。她将头靠在唐红鹃的大腿上,感受后者一下又一下的安抚,努力忽视难受的感觉,渐渐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目的地,客车司机将车靠在路旁,等着乘客下车。 “小枳,到了,回家再睡吧。” 许枳被唐红鹃的声音叫醒,睁开眼时她还躺在唐红鹃的腿上,一下脸就红了然后坐起来,讷讷地说:“啊……好好……” 唐红鹃看见许枳的动作,心里感到一疼,面上勉强挂上笑,带着许枳下车。 许枳好奇又腼腆地用余光觑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不敢正大光明地四周乱看。 一切都与乡里的不同,随处可见的汽车,还有指挥交通的红绿灯,高耸的楼房,五花八门的商店,行人也是穿着潮流。 以前只在哥哥的手机里看到过的东西,此刻来到了她的面前。 好多东西都叫不上名来……许枳看着自己身上充满补丁的甚至不太干净的姐姐的旧花袄子,低了低头。 许平川招了个出租车,他坐在前座,唐红鹃、许榆、许枳依次坐到后座。 因为旁边坐的是熟悉的哥哥,许枳不再拘谨,想着爸爸妈妈看不到自己,放松起来。 她扒着摇下玻璃的车窗,好奇地看着窗外闪过的一幕幕景色。 自己以后就要生活在这里了吗? 许枳不安地捏着手,而许榆侧过身来,笑着冲她说。 “许许,在平祁乡是你罩着我,现在在凉县就该我来罩着你了嘛。” 是的……这里叫凉县,曾经只在别人口中听说的地方,现在也出现在她的眼前。 是的,至少还有许榆陪着她。 - 首先要做的事,是把许枳的学籍从乡下转到城里来。 这些,都是许平川在忙,他的工作是县城里一所小学的老师,基于此,他正在到处找关系,将还有十天就开学的许枳送到县里的中学。 许枳凝视着许平川焦头烂额地打电话,又是带她拿着成绩单和奖状去和那些老师见面又是请客吃饭,自己除了顺从和拿出长辈应该会喜欢的姿态来应付,其他也无能为力。 还好在这个年代小升初并不太严谨,最后也是尘埃落定,许枳还有三天就正式到实验中学去上课。 许枳就读初一,而许榆正升上高一。 实验中学的班级分为三类班——实验班、重点班、普通班。 许榆考上的是实验班,也就是常规学校里的尖子班,而许枳只是找关系插进去的学生,再加上她在乡里就不太突出的成绩,勉勉强强分到了普通班。 今晚为了庆祝转学的事情终于大功告成,唐红鹃专门去菜市场买了菜,晚上要做一顿大餐来庆祝。 但其实许枳总觉得不好意思,在她眼里许平川和唐红鹃始终如同陌生人一样,看着许平川之前忙里忙外,现在唐红鹃兴高采烈要庆祝的样子,她都感到窒息般的惭愧和不适感。 但最终还是不愿扫兴,也就装作喜出望外的样子迎合终于松下一口气的父母。 夜晚许枳睡在才收拾出来而显得素净又毫无归属感的客房里,再次失眠了。 她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受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而稍微能看清灯的轮廓的过程,想着自己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就是个扫兴的人。 为什么看着他们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要再这样为她付出了,她承担不起。 躺着躺着她有了尿意,摸索着起身,没有开灯,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想到厕所里去。 意外看到阳台有个人,在黑暗中的人型轮廓的手上有一株明灭的火光。 许枳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走上前去。她总觉得那个人是许榆。 随着靠近,那个人也逐渐明晰。果不其然,是夹着烟的许榆,她站在他身后时,他正好抬起手吸了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许枳下意识地捏着手,试探着开口:“哥哥……?” 只见许榆强装镇定却仍显出几分慌乱地侧过身子,胡乱把烟头摁在手中熄灭,然后因此吃疼得吸了口气。 这把许枳吓得不轻,她没想到自己轻轻两个字就把许榆吓成这样,她赶忙上前拉住许榆的手,借着城市微弱的反光皱眉看着许榆被烟头烫伤的手心。 “没事……”许榆讪笑两声,想要拉下袖子将手藏在里面。 可这次许枳显得格外强势:“不行,这不处理好是会被留疤的,而且马上要开学了,你这又是写字的手……” 不得不说,从小在乡下长大的许枳在某方面的经验是比许榆要充足些。 就比如现在,许枳摁住了许榆想要搓手心的烫伤的手,将他拉到卫生间,轻轻关了门,打开细小的水流,让水流下在其他位置不会冲击到烫伤部位,又能让冰凉的水顺着手掌流到那个地方。 卫生间依旧因为不想惊动唐红娟和许平川而没有开灯。 只有对着月亮的窗户散落下些许月光照落在许榆和许枳身上。 许榆看着细心观察着自己烫伤的许枳,忍不住轻笑出声。 “想不到到了这里来,我这个哥哥还是被你照顾了。” 可许枳却没好气:“要想你这里不留疤或者不想你抽烟的事被他们发现,你就好好听我的。” 许榆被她强硬的态度弄得新奇不已:“许许这是生气了?”然后一只手自然地摸上妹妹低下的头。 许枳瘪着嘴不想搭理他。 “不仅悄悄抽烟,还把手心烫成这个样子。许榆,你很自豪吗?” 这是许枳第一次直呼许榆的名字,可以见得,她是真的生气了。 许榆干咳一声,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理亏:“这不偶尔嘛……而且要不是你……”他说到一半即使止住了嘴,可许枳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那我不管你就好了。”气呼呼地许枳转身就想拉开卫生间的门回房间。 “明天记得买碘伏擦,而且不要碰被烫伤的地方,起泡了也不要去戳。” “还有,再让我看到你抽烟,我就给他们告状。” “哼……” 说完这一通,许枳总算是拉开门走了,声音依旧静悄悄的。 许榆在原地低头垂眼看着还残留许枳余温的张开的手心。 还挺新奇的,这算是被妹妹保护了吗? 7所以叫今天 “谁能告诉我, 要有多坚强 才能念念不忘” ——《当时的月亮》 事实证明,在县城的日子没那么难熬,时间过起来比想象的要快得多。 没有细数着日子,回过头来,已经过了两年。许枳正才升入初三,而许榆则迈入了紧张的高三生活。 “许枳,一起走吧?” 喊住许枳的是她的同班同学成南。 同班同学不奇怪,奇怪甚至奇妙的是,小学和初中他们都是同班同学。 这让本来不甚熟悉的两人逐渐走进起来,虽然刚开始仅仅是成南单方面地靠近许枳。 许枳并不排斥他的靠近,或许是熟悉的人让她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更够得到几分归属感和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感觉。 至少……还有成南,是和她一起从平祁乡来到的凉县。 他们有许多可以说的话题,从平祁乡中心校那四栋楼围住操场显得像棺材一样的压抑设计到平祁乡那个布满灰尘的街道拐角其实是隐形车站。 偶尔怀念一下校门口物美价廉的小卖部,讨论之前小学同学的八卦。 在小卖部和八卦这方面,总是成南给她讲。因为小学的她没有钱去小卖部,也是同学眼里木讷不合群的存在,有什么八卦从不会有人来给她分享。大概是他们觉得许枳这样的人,说了八卦也对不上人,也不会出现什么让人满意的反应。 事实与他们的猜测相差无几,许枳已经把小学同学差不多从自己记忆中摘除完全,丢进了往事垃圾箱里。就连这次老同学相认,也是靠的成南。 说到小卖部或是八卦这些许枳没有什么知识储备的话题,成南就会侃侃而谈,满意地欣赏许枳不明觉厉的样子。 坐在教室里的许枳听到成南的呼唤后冲他摇了摇头。 “唔……不了。” “好吧。” 成南遗憾地挎着书包走了。 他也清楚,星期六的这天,许枳都是不和他一起的,来问一句也是走一个流程而已。 但为什么不和他一起,也只有许枳一个人知道。 成南走后,许枳从书包里抽出这星期的周末作业,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其实并没有专心学习,听到第三个下课铃,许枳就往高中教学楼那边走去。 许榆下课了。 许榆升了高三后,就不再天天回家,只有周六上完下午的课之后,短暂回家休整后,星期天的下午再去学校。 于是许枳也选择在周六这一天特地等他一起回家。初中是中午上完课就放,再打过三个下课铃,许榆也就下课了。 许枳下了楼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走向许枳,伸手拿过许枳背上的书包。 “哥哥帮你背。”许榆掂了掂手里属于许枳的简约黑色书包的重量,“平时少背点书,小心背多了不仅长不高,还给你压成个小驼背。” “就知道说我矮,搞得像你多高似的……”许枳红着耳朵羞愤地说完这句话后就后悔了,看着许榆在同龄人里都算佼佼者的个头,把她压得跟个小萝卜头一样,“别笑了,你小心压成大驼背,以后该继续长的都长不了。” 许榆挑了挑眉,挎着书包的手随手按在许枳头上:“小驼背别气了,快回家吧。” 许枳落在许榆的后面,看着他那只刚刚摸过自己头又挎着自己书包的手,不由得笑了起来。 “诶,等等我,别仗着自己腿长走得快就欺负人。” “知道自己腿短,还在书包里背这么重的书?不担心长不高了?”许榆话里不饶人,步子却放慢了下来,调整到合适的速度,让许枳能够轻松地跟上自己。 在夕阳的照耀下如同流金的梧桐街口,坐上511班公交,可以从学校直达小区,许枳已经从刚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轻车熟路。 上车、投币、拉扶手,每一步都行云流水般。 可这一次幸运地排在了队伍前列,上车后还捡到两个座位。许枳拉着懒散的许榆向前冲,敢在身后如饿虎扑食的学生潮前到达那两个空位置上。 “哥哥你太慢啦。”许枳擦着额头上的汗吐槽,“要不是我,你看哪有位置等你纡尊降贵地去坐。” 许榆被许枳推着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许枳则挨着过道。 “嗯……”许榆沉吟片刻,“人们都说三岁看老,我观你年纪轻轻,才十四岁就展现出了以后在菜市场和老头老太太抢打折鸡蛋的天赋了。” 许枳被许榆气得一梗,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就不再理会许枳。 随着一批批人挤上来,公交车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司机还在指挥着人朝后面走,拿着行李箱的移一移位置等,来让这辆公交车能够挤上更多人。 许枳也被挤得不断像许榆那靠拢。她自己也悄悄地挪动着位置靠近许榆。 无他,只因挤满了乘客的公交车充盈着各种奇特的味道,让许枳的鼻子不堪重负,只好凑近闻哥哥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来安慰自己的嗅觉。 许枳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地往上看,发现许榆并没有注意自己,而是专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便放下了心,让自己的鼻子又靠近了许榆的外套一点。 殊不知,许榆正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细细观察着像只偷腥的猫一样在他衣旁耸动着鼻翼的许枳。 身子不自觉也往许枳的方向靠了靠,一边用骨节分明的手敲打着车窗一边歪着脖子想—— 妹妹真可爱。 8依偎 许枳现在与许平川和唐红鹃两人相处起来没有刚开始宛如陌生人那样了。 爸爸妈妈这两个称谓已经被磨练得不需要做心理准备就可以溜出口,也不会存在回家之后只会挺直腰板坐在沙发上,将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大腿上,看着坐得规整却总透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来。 只是却无法将他们视为自己的至亲那样对待,仿佛自己只是在亲戚家借住。 也许是因为心里对他们还存有芥蒂吧。 ……怎么可能不存在芥蒂呢? 到了家之后,许枳如往常一样将书包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掏出书本来做作业,而许榆则是在和一周没见的爸爸妈妈说着话。 今天做得还挺快。 许枳伸了个懒腰,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发着呆。 其实她并不是一回家就会做作业的孩子。相反,在小学的时候,她总是回家后就把书包扔在和姐姐一起睡的房间里,然后跑出去和其他孩子一起玩,等晚上临近睡觉的时候,再被许棣棠守着完成作业。 有时候作业太多,做得太晚,让看得头疼的姐姐不得不帮着她一起做。 又想起姐姐了…… 现在回家后就回房间做作业只不过是逃避罢了,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度过那些平静的日常,干脆装成个乖乖女好了,等到要吃饭的时候再出去。 对此许平川和唐红鹃感到很欣慰,想着小女儿还是个勤奋乖巧的性子,没有像她哥哥一样回家之后总是先玩手机,等到没时间了再赶作业。 内向的乖乖女,就是许枳在家里的人设,确实让她少了很多麻烦。 等到要吃饭的时候,许枳才打开房门去沙发上坐着。唐红鹃一喊,就过去拿碗盛饭。 吃完饭后是许平川洗碗,许枳装模作样地在沙发上坐了一坐又回了房间,许榆也说了自己要学习就回了房间。 许枳关上门,突然想起在她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是挨着奶奶睡觉的,当时晚上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爷爷奶奶在讲话。 他们在讨论许枳和许棣棠,他们说许枳没有许棣棠懂事。 后一天,许棣棠洗碗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闹着要帮姐姐洗碗,可许棣棠摸了摸许枳的脸,洗洁精的泡泡都蹭到了后者的脸上。 “怎么突然要帮姐姐洗碗了?” “我……怎么能让姐姐一个人做这些事呢?我也要长大啦。” 许棣棠哑然失笑,又用手肘将许枳脸上的泡泡蹭掉。 “姐姐做就好了,正是小枳要长大才不能做这些事呀。” 留下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把当时的许枳打发走。 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不懂姐姐什么意思,却从记忆中抓取到当时自己是想的,要是她也能做姐姐一样的事,是不是爷爷奶奶下次就会说——许枳和姐姐一样懂事呢? 后面越长大越对他们的评价麻木,甚至见惯了奶奶对姐姐的喜怒无常后,反而害怕得到他们更多的关注。 那些想法都已模糊。 许枳捏着手心看向桌子上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粉红色日记本。姑且也算是姐姐的临别礼物。 笔记本第一页的边角被摩挲得泛黄。 “小枳,姐姐要走了。 答应我,不要哭好吗。” 姐姐的字迹清秀,即使她根本没多少学习的时间。 而许枳的字迹则有几分形似姐姐。 于是就能看到那两句话与下面被划掉的“我恨你”和跟在划掉的字后面的“对不起”有着几分形似,却能看出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是姐姐离开的第一个晚上,许枳第一次翻开那个本子。几乎是写下“我恨你”之后就开始后悔,用尖锐的笔尖狠狠划过那三个字,似乎就能以此掩盖掉这三个字存在过的事实。 然后她走出了以往和许棣棠一起住的房间,去了许榆在老家住的房间。 “哥哥。”许枳在门口捏着手心,迷茫喊出口。 “许许?”这个时候许榆还没睡,在床上躺着打游戏,听见许枳的声音一翻身起来,不管游戏还在继续就手机扔在床上走到许枳面前。 “怎么了?” “姐姐……姐姐不见了。”许枳眼睛像没有焦点一样空空地望着许榆,捏着手心的指尖不自觉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掐进肉里。 许榆心疼地看着妹妹,伸手将许枳用力得发白的手指掰开,牵住她的手。 “没事的,还有哥哥在。” 然后许榆牵着许枳回到床上。 “来,哥哥教你打游戏,好不好?” 和妹妹一起缩进被窝,将息了屏的手机重新打开。 “嗯……” 许榆握着许枳的手,教她如何在屏幕上操作。 本来降了温的被窝也逐渐暖起来。许枳在哥哥的陪伴中逐渐安心地睡过去。 许榆在黑暗中凭借窗户中遗落的月光望着许枳的睡颜。 脆弱敏感的妹妹好像橱窗里摇摇欲坠的玻璃展品,在他目及之处却无法触摸。要是,要是能更多的依赖哥哥就好了。 事实上,许枳在那段时间都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下,常常就如那天晚上,看着没了许棣棠而显得空荡的房间,踩着轻盈却沉重的步子来到许榆的房间,在哥哥的陪伴下才能安稳入睡。 后面在凉县住的两年多里,许枳偶尔也会像犯病一样,化作夜晚的幽灵,飘荡到哥哥的房门口,眼睛里闪烁着细弱的光却显得无神,嘴里问姐姐不见了,偶尔还会冒出来一句哥哥去哪了。然后这件事就像成了习惯一样,在相同的被窝里,许榆哄着许枳,握住她纤细的手或是揽住她瘦弱的臂膀,让她睡个好觉。 直到许枳渐渐习惯了在由客房而改造成的自己的小房间里,睁着眼胡思乱想,让疲惫强迫自己睡着后,这样的情况才渐渐减少。 许枳摩挲着日记本首页泛黄的那一处,不无自嘲地想:幸好自己终归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夜,不然等现在哥哥升上高三,还要爬到学校去找他吗?那太可笑了。 9梦与刺 许枳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还是婴儿的她,被父亲从母亲的子宫里剖出来,然后他说:“没用的东西。” 然后父亲用力地摔下她,她头朝下,却跌进了一片柔软的土里,土地旁是劳作的爷爷奶奶,他们漠视着她,面无表情地锄着地,任由她在泥土里呼吸困难。 将要窒息的她却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抱了起来,是小小的许棣棠,她扔掉了比她还要长的锄头,将她抱在怀里安抚。 一旁的奶奶见到这一幕怒气横生,操起锄头就打了过来,而许棣棠则把她护在怀里,抽搐着承受锄头的愤怒,爷爷则在旁边沉默地托着烟杆。 可后来,遍体鳞伤的许棣棠两手空空的向她道别,嘴唇一开一合,许枳却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她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看着姐姐离她越来越远。 然后……然后是许榆,从地里钻出来吓了她一大跳,吓掉了她断线的眼泪,然后背住她往回走,握住她的手,她安心地靠在哥哥的肩上。 “砰”的一声,许榆也突然消失不见,她从空中极速下坠,穿过劳作的人们,穿过泥土和石头,落得越来越远。仿佛没有边际一般,抬着头看着天空越来越暗,身边越来越冷。 “啊!”惊醒的许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醒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许枳急促呼吸着,梦中失重的感觉恍惚还残留在身上。 穿好衣服去客厅接了杯冷水喝,看了一眼钟,现在才六点半,离平日星期天起床的时间还差三个小时。不过现在这样再去睡肯定是睡不着的了。 她最后决定一个人去外面逛逛再回来。 到楼下才发现外面下了雨,又爬上楼梯准备回家带把伞。 结果才扭开门就撞见只穿着个裤衩在客厅接水喝的许榆。 一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正当许榆反应过来想要冲回房间时,就被一脸无事发生的许枳进来拿伞的动作挡住了路,他低声说了一句:“许枳,你是小女流氓吗?” 许枳一脸不解地看过去:“这有什么不可以看的吗?”然后拿到伞就准备出门。 许榆听到许枳的回答后一脸的懊恼,怎么想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看到许枳似乎要出门了又急急忙跟上去。 “就算我是你哥哥,你也不能这么不尊重你哥哥的隐私吧?”真是连害羞都不会害羞的……许榆想想的竟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不是你自己出来的吗?” “那不是不知道你起来得这么早嘛。” 许枳看着他的泛红的耳朵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吗。”如果是她在的话,他就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意思。 语塞的许榆想起许枳从小到大那匮乏的交际圈子和扁平的信息获取方式,估计爷爷奶奶和许棣棠也都没跟她说过这些东西,她那个学校也不会教。 最后他只能一脸烦躁地揉了揉头顶乱糟糟的碎发:“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许榆听着许枳冷漠的语气粗鲁的话,一边怀疑这还是他那个乖妹妹吗,一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下次我再跟你说。” 许枳乖乖点头:“什么时候?” “呃……下周回家吧。” “好。” 许枳简短说完后就将大门打开又关上,中间夹了个跨出去的动作,一气呵成。独留下皱着眉头的许榆愣在原地。 撑着伞漫步在冷色调的大街,黑色雨伞与灰色地砖的空隙中,偶尔能见过往行人。 县城就是这样,仿佛不管在什么时候,无论黑夜白天,总有些灯光在亮,总有些人在走,却如何热闹的场景,总会让她感到孤独。 许枳将伞靠在肩上,垂着眸看着自己的一只脚轻轻拨弄着水洼。她刚才其实是故意的,在情绪的裹挟中,恶意地说出那些不是她本意的话,只为让许榆下不来台或者是尴尬地唱独角戏。 不该这样。可站在他面前她总是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她就冷静不了,甚至有种想要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如果知道她在他就不会出来,是不是又要偷偷丢下她。 无理取闹极了。 她知道,这是毫无任何缘由和征兆的迁怒。 不该这样。 哥哥是无辜的。 然后又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突然感到一阵冷风吹来,让身体都打了个寒颤。许枳抬伞,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会安桥上。 会安桥因横跨了会安河而得名,河水平日是碧绿的,此时则因为下着雨而泛着土黄色。 在桥上是有点冷。 却没选择离开桥上,反而仅仅裹紧了外套就靠着桥栏杆,摆出任由冷风吹打在身上的样子,远眺河水与青山的尽头。 就算是雨天都还有人在河里游泳,许枳不小心瞥见正做着热身运动的准备去游泳的人的光屁股,一瞬间就移开了眼。 好丑 ……辣眼睛。 无奈地按了按眼睛,不禁想起了刚才在家里看见只穿了裤衩子的许榆。 想起哥哥被她看见而颇有些破防的样子,好像生气得耳朵都红了。 明明这些人裸露着身子大喇喇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桥下,不管自己的样子会突兀地闯进多少双本不想看见的眼睛里,都一如往常甚至和旁边的人谈笑生风。 姑且算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吧…… 许枳的思维发散到另一个问题上——妹妹,和其他人不同吗? ——答案是肯定的。 但这不同的边界又在哪里呢? ——没人能回答。 哥哥和妹妹天生就是亲密的,可以不分离吗? ——不知道。 ……不想分开,可以吗? 为什么不让她看。许枳直觉到自己好像有些偏执了,可脑海中一直在回放梦中哥哥消失不见的画面和刚才在家里他的动作他的话。 就算许榆是个害羞的性子,连她也不可以吗? 许枳设想了是自己光着身子站在别人面前的样子……果然除了哥哥和姐姐两个人之外,面前是其他的人,都不可以。而现在姐姐不见了,能这样做到的人,也就只剩下了哥哥。 为什么他不能和她一样。 那有谁可以分享他的那一部分隐私。 她可以吗,是妹妹可以吗,不是妹妹可以吗。 没有人教过她。不断回想姐姐在本子写下的东西,没有。 曾经是她青春期的百宝书的本子,在此刻失去了作用,或许是许棣棠也没有想到过这问题——一个单单是作为哥哥的人,会不会、该不该,对妹妹毫无间距的问题。 10“青春” 许枳看着玻璃映射出的自己,试图找出几年前的影子。 不太像。 玻璃中是褪去了高原红和大花袄子的长大版许枳。 她却在恍惚中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姐姐旧衣裳的自己在里面招手。 明明姐姐离开后就没有人再给她扎辫子,来到凉县后也不会再穿姐姐的旧衣。 带着高原红的圆圆的脸在里面冲着镜外的少女甜甜的笑。 许枳沉默地转身,估摸着时间快到了,回了家去。 不知道为什么,许榆竟早早去了学校,回到家时,已看不到他的身影。 许枳在唐红鹃唠叨声中想到:该不会是因为我给他气走了吧?借着正主不在此处的肆意揣测却让自己情绪更不好了。 到最后,匆忙吃完早饭的许枳也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就早早去了学校。 - 席慕容说:“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许枳咬着笔,想到自己从未思考过她的青春该是什么样子,也从未想过她的青春该怎么度过。 午休期间,她和成南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她将这个问题抛向成南。 “成南,你觉得青春应该是什么?” 成南被她突然抛出的问题愣了愣,望向许枳认真的眼神,他笑出了声。 “我们现在不就是那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吗。你正是什么样子,青春就是什么样子。” “青春不是叛逆、梦想、恋爱吗?”这是她偷听其他同学的话得出的。 “什么幻想时间?”成南笑嘻嘻开口,“从你我在实验中学上学开始,这三个词就跟咱们无关了。” 成南话锋一转,看着低头思索的女孩道:“不过你想和我讨论实践一下,我也不介意。” “没个正经。”许枳眼神一白,快步向食堂走去。 “快点,等会要抢不到饭了。” 到最后许枳也没思考出那个问题,或许它对她这样的人,本就是无解的。 叛逆、梦想、恋爱。 她似乎,也不太需要那三个东西。 但在许枳认为不需要它们的时候,她和成南的交际引起了班主任吴柳的注意,原因不外乎这三者。 被吴柳认为男女交往过密的结局就是百口莫辩的成南和许枳被勒令在周三把家长带来办公室。 教学楼的天台上。 “我说的吧,在实验中学,是没有这三个东西的。”成南蹲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现在怎么办?”许枳靠在栏杆上看天边的悠悠白云。 “不知道,我们老班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许枳和成南就是因为在食堂面对面吃饭还讨论得热火朝天就被怀疑上,在吴老师加倍注意他们俩的交际后就被匆匆定了罪。 初三之前则是因为中午时间较为充裕,唐红鹃会在中午送饭来让子女吃,所以许枳不会和成南一起去吃午饭才没被盯上。 许枳对此表示不解:“她没有朋友吗?” “就因为这种似是而非的事,就要叫家长?” 成南站起身来,走到许枳身旁,侧着身子看她。 “要不我们假戏真做了吧?既然都被叫家长了,不谈个恋爱,是不是很对不起吴老师?” 许枳被说得一愣,她同样也侧过脸去看成南:“你……” 但没等她想出要说什么话,成南就率先开了口,他搓着自己的脸:“当我没说吧,这样的做法是太幼稚了。” “恋爱,不是为了报复和反抗而诞生的。” 许枳不去看成南,继续望着空旷的天空,心里却在想:原来,报复和反抗也会诞生恋爱吗? 她问道:“恋爱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时时刻刻会想和她在一起,和她在一起会很开心……”成南若无其事地望着许枳的侧脸,突然脸一红,“不是,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许枳仍然望着远处,喃喃道:“没什么,就问一问。” 星期二,依旧是午休时间,许枳没去吃饭,她站在许榆教室门口,等着许榆下课。 因为午饭时间要错峰放学,高三年级比初三年级要多上半节自习课。 等到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许枳在门打开前就站到了墙边,以防自己会挡着其他人下课抢饭吃。 找到许榆后许枳上前一把拉住他。 许榆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许枳:“怎么不吃饭跑这里来找哥哥?什么事?” 她此刻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哥……我……老师让我叫家长。”许枳捏着手心,“我不想去告诉爸爸妈妈……” 许榆却打断了她:“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慢慢给我说。” 察觉到哥哥没有生气的意思,许枳松了口气,任由许榆拉着自己往食堂奔去。 最后许榆选择和许枳在一个人少又安静的角落吃饭。 “说吧,怎么回事。” “老师说我早恋。” 许榆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和成南就一起吃了个饭聊了聊天,就被她盯上了。”许枳满怀怨念地用筷子戳着盘中疑似淋巴肉的学校经典肉块。 许榆紧握筷子的手又松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你没谈恋爱吧?” “和成南?怎么可能呢,他就是我的好朋友。” “没谈恋爱就好,那老师什么时候叫你带家长去?” “明天下午。”许枳看他答应了,高兴地靠近了些和她面对面的许榆,“那个时候我来接你吧?” “好。”不知道怎么了,他莫名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现在是读书的年纪,不要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出了他自己都很讨厌的一句话。 “知道啦。”许枳不以为然,飞速扒了几口饭后就匆匆提起书包:“哥你慢慢吃,我得回去准备上课了。” 许榆没有说话,冲她挥挥手点点头,看着许枳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后,顿觉失去了胃口,将餐盘放回后也就回了教室。 11感触 已是十月中旬,办公室的窗向外开着,凉爽的风顺着窗口吹着屋内的人,竟还带进几分桂花的香。 而门正紧闭着,将严肃又沉默的门内,与喧闹声驳杂的门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许枳垂眼听着许榆和吴柳的谈话,脑子里却在想:“今年的桂花开得好迟。” 吴柳放下教案,惊讶地望着许榆:“你是许枳哥哥?” “对,吴老师好久不见。” 然后事情比想象的要顺利,皆因许榆是吴柳上一届带的学生之一。 成绩优异且生得高挑干净的他人缘出奇的好,甚至通过民主选举成了班长,各科老师都喜欢他,更别说身为班主任的吴柳。 再加上许榆他们班是吴柳带的最后一届实验班,还算是她的关门弟子。 本来许枳在老师眼里也是个内向腼腆,成绩虽不很优异,但胜在一直有进步的女生,再加上许榆一来,爱屋及乌的吴老师终于能抛开对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偏见,不再将他们的解释统统看做狡辩。 待在办公室的时间里甚至更多是许榆和吴柳在叙旧。许枳的心思从阵阵桂花香漂移到许榆身上。 她在身后偷偷觑着哥哥,突然发现爷爷奶奶说的没错,许榆就是个优秀的少年。仿佛除了她的所有人,都喜欢着他的优秀和懂事。 许枳当然也喜欢他,不过不是因为他的懂事和优秀,而是因为他是哥哥,他会抱着她安慰她。每个失眠的晚上都有他陪她睡着,告诉她——还有哥哥。 所以许枳觉得自己的喜欢比别人对许榆的喜欢都要多。那比喜欢更喜欢的是什么? 许枳想到一个陌生的字——爱。 这时吴柳的话题又转回到许枳身上:“这个阶段的孩子都会产生恋爱的想法,我能理解。” 许榆微不可查地轻皱眉头:“吴老师您放心,我很清楚我的妹妹不会早恋。” 吴柳扶着眼镜点点头:“说起来你们兄妹俩还真挺像,都是令人放心的性子,不过许枳和人交际时太腼腆内向了,这让我看到她和成南一起时,才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后面吴柳又开始关心兄妹俩的学习,问许榆成绩怎么样,能上什么大学,又叫许榆再多关心关心妹妹学习,多努力能够上本校高中部的重点班。 可那些许枳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为什么要和成南谈恋爱,要谈也是和哥哥谈啊。毕竟她最喜欢最亲近的就是哥哥。 这个想法瞬间在她心里扎了根,一想起来就有种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结束谈话后,许榆还要赶着回去上自习,他摸了摸许枳的头就赶着跑回教室。 许枳因为刚才的想法,看着许榆的背影总感觉他在头上摸过的地方都泛着痒。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甩了甩头,像要把脑子里进的水都甩出去一样。 “别甩了,小心把脑子里晃得全是浆糊。”成南在身后笑嘻嘻开口。 许枳拍了拍自己似乎有点发烫的脸后转身,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哼鸣作为对成南的回应。 成南正懊恼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想要偷偷观察许枳的表情,却看到她一直偷偷瞟着自己,看得成南忍不住开口。 “想说什么话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斟酌着开口:“也没什么啦,刚才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许枳用脚尖碾着地,补了一句:“别乱想啊,现在不好奇了。” 成南被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逗得笑出声。 “哈哈。” 他用指腹摩挲着瓷砖缝隙中生出的青苔,无所谓地说:“是不是想问我家长怎么没来,而且为啥老班也没为难我?” 许枳沉默了,自己的心思这么好被猜出来吗。她确实是在想这个事,但感到成南情绪不太高昂,又怕可能戳到他的伤心事,就没想问,却没算到他自己主动说出来。 “她知道我的情况啦,爸爸妈妈常年在外务工,我跟她说了最近阿公摔倒了卧床养病,阿婆照顾他。” “……没事吧。” 成南顿了顿,然后扬起一抹笑:“没事啦,没那么严重,都是为了让吴老师放我一马不让我喊家长来,不然可要丢人现眼。我可没哥哥姐姐能帮我瞒着家长。” 他说:“小小年纪,眉头别皱了,我没事的。” 许枳不知道该说什么,成南的停顿总让她觉得他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么轻松。 “好吧。”她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明白对朋友的关心应该点到而止。 成南甩了甩手上的绿色碎片,冲许枳招手:“快回教室吧。” “嗯。”她应了声,动作却慢悠悠。 许枳边走边仔细嗅着楼道里的空气,那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没有刚才在办公室里清晰,她遗憾地摇了摇头。 却被这股并不明朗的香气带回刚才亦不明朗的心绪里。 那么……哥哥和别人谈过恋爱吗?他想和谁谈恋爱?还有……恋爱的喜欢和她对哥哥的喜欢究竟有什么区别? 许枳想起班里的女同学交流八卦、相互传阅小说杂志、偶尔分享自己的恋爱心得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也很想了解。 12壳 以往在教室里都是透明人的许枳,此刻却在班里出了名。 女生们在背地里评价她是“闷声干大事”。男生则会用一种让许枳不舒服的目光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新同学一样。 得益于那扇紧闭的大门,无人可知他们谈话的内容。班里的同学只知道许枳和成南疑似因为早恋被叫了家长谈话。 可也因那扇紧闭的大门,他们像编故事一样口口相传,传出了诸多以许枳成南为主角的故事版本。 正是课间,许枳捏紧笔杆,盯着书上的文字,觉得它们密密麻麻根本让人分辨不清。周围的声音也是嘈杂不清,却总有几句讨论她与成南的溜进她的耳里。 许枳从未想过人会无聊成这样。 她本想无视这些流言,本着清者自清的态度两耳不闻窗外事。可现在事情的离谱程度已经到了他们不满仅限于成南河许枳的故事,将目光投向了许榆。 当其他人知道许枳和许榆是兄妹时也吃了一惊。那个在学校里都小有名气的学长竟然与本班毫无存在感,成天只知道低头写字,别人和她说话时也不会抬头只嗯嗯啊的许枳是兄妹。 许枳面对教室里猜疑的目光和不绝于耳的对比质疑声,还有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收件人为许榆的情书,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许枳环视一圈,深吸口气,捏着手心给自己加把劲,走到了戴月桌子旁。 一瞬间教室都安静下来,他们放下手里的事,转头去看戴月和许枳。 本百无聊赖用圆规在纸上画圈的成南看到这一幕,急忙站起身来,走到许枳面前将她护在身后:“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嘛。” 许枳察觉到班里同学的目光又变得灼热起来,低着头推了推前面完全挡住她和戴月讲话的成南:“成南你走开,我只是有话要说。” 成南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驼着背坐回了自己的凳子上。 然而,众人设想的世界大战并没发生。 “戴月,麻烦你个事好不好……”只见许枳红着脸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将它放到戴月的桌子上。 戴月则一脸茫然:“好说好说。” 许枳眼神祈求地望着眼前的女生,低声道:“你帮我澄清一下吧,我和成南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请大家不要再传了。” 那是裹着带着金边的包装纸的一颗巧克力,是许枳最喜欢的一个口味,她平时都不舍得自己吃,拿出来时还带着惴惴不安——要是她不喜欢怎么办? 好在戴月将巧克力抓在手心,抬起头惭愧地望着许枳:“对不起啊……没想到你这么在意这件事。” 在喜欢说着“sorry”的年纪,在众人面前正经的一句“对不起”足以见得少女的真心歉意。 许枳却被她的道歉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啊……其实也没什么事的,只是我不太习惯这样。” 戴月点点头,没和她继续这个话题。 许枳回到座位上,吐出一口浊气,感叹道事情还蛮顺利的嘛。 在这个年纪,往往不存在故意为之的诽谤或造谣,那些满天飞的流言往往只归于两个字——八卦。少年慕艾的年纪,躁动都被约束在一本本教科书和一根根教鞭里,捕风捉影的八卦就像星星之火点燃了少男少女心中的荒草。 曾经许枳也能一笑了之,唯独今天,似乎是他们提及许榆后,她没忍得住,在她看来荒唐的勇敢了一次。 其实她现在也在后怕。 怕同学们认为她斤斤计较,认为她开不起玩笑。即使她觉得自己没有错,却总是忍不住思考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所造成的代价。 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基本没有朋友的原因。 来到凉县后那种想法更严重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开展全新的生活。许榆就是那根浮木,许枳攀附着他呼吸,却在没有他的地方,溺毙于和他人共同的呼吸里。 与任何人交际时总是试图揣摩他人,并非渴望获得别人的喜爱,只是害怕被人讨厌着。 于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干脆回避所有的交往,当个透明人好了。 许枳才发现笔尖洇黑了书本上的字,她匆匆拿出纸擦着,却越擦越黑。她叹着气——除了哥哥,她还有什么呢? 亲人,朋友。她有且只有许榆就够了。 许枳抽纸的动作愣了愣,因为她想到亲人与朋友之后,就是爱人。 但未等她多想,“嘿”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枳顺着眼望过去,原来是戴月。 少女背对着窗子,阳光给她穿着臃肿校服也无法遮挡的亭亭身影镶上明媚的边框。她的手指压着一本青春杂志,指尖似乎因为紧张而用力过度导致泛着白。 戴月往常能言善辩的嘴此刻有些磕巴:“许枳,这个送给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班里的女同学看过的都喜欢,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看。” “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还有。” 许枳有些受宠若惊。 她刚才选择去找戴月也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那些传言是从戴月那传出来的,而是因为戴月在班里的人缘最好。她想:有这样的人肯帮忙的话,那一定事半功倍。 戴月和哥哥是同样的人呢。不管对面是男生女生都能聊得开,仿佛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缺话题聊。如果许榆和他人交流时是温柔的溪流包容的和风,戴月就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媚的人。 许枳突然记起来,在初一刚开学的时候,戴月也曾试过和算得上阴郁的她搭话,却被她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和说也可以没有更好的态度弄得节节退败,最后无功而返。 记忆里的影子逐渐浮出水面和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果然是很好的人。 许枳第一次尝试抬头冲着他人笑。她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收下了那本杂志。 戴月听见面前那个曾经她认为不可接触的少女用着和煦的语气说着:“谢谢,我想我会喜欢的。” 13界线 星期六晚 天气雨 今天唐红鹃和许平川不在,在桌子上留下些钱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许枳和许榆自己解决下午饭问题,他们可能得晚上才回来。 许榆的房间里。许枳坐在床上摇着腿,看着许榆走过来将吹风机递给她。 “快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许榆一边用干毛巾搓着头发一边对许枳说。 “哦……”许枳解开头绳慢悠悠打开吹风机,感受热风穿过发间。 其实许枳不喜欢吹头发,就连洗完头发之后,都常常是用毛巾搓一搓就回房间里等头发自然晾干。 许榆就是知道她这样,才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头发吹干。 许枳吹完头发,将发出恼人响声的吹风机关上,看着雨和风一起吹弄许榆房间里的蓝色窗帘,洇出深色的窗帘在空中飘忽不定地纷飞。她冷不丁开口:“窗帘被雨浸得有些湿了。” 许榆这才过去将窗关上。此时雨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模糊的淅淅沥沥雨声,成了这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凸显出二人的沉默。 许枳摸着哥哥的床单,说道:“你上周想要跟我说什么?” 许榆选择坐在床的另一边,侧过头去看她:“许枳,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听过。” “我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许枳短暂沉默一会,也转过头看着许榆:“知道吧。” “那你知不知道‘隐私’一词。” “知道。” “那你那天怎么……” 许枳开口打断许榆的话:“可你是哥哥呀。” 许榆语塞。 许枳又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不是因为是亲人,而是因为是哥哥。”世界上的人对她来说分为哥哥和其他人。 虽然她不太懂长大与没长大的区别,不懂孩子、少年、成人三者的变化,可在她眼里,哥哥是自己人,是永远的没有间隙的另一部分的她。 就像十二岁那年她初来到县城,开学不久在操场迎来自己的初潮的那一次。 当时的她感到下体蓦地流出一股暖流,趁着体育课还没开始,疑惑地跑去厕所,不安地脱下自己的裤子,看着内裤白色的布料上那一小团红色的血迹,惶恐地攥着衣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用卫生纸垫了垫,踌躇着来到许榆的教室门口。 最后是许榆帮许枳请了体育课的假,带她回家。 房间里的许枳看着纸巾都被血染透,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带着哭腔喊着“哥哥”。许榆匆匆打开门进来,望见半褪裤子的妹妹一脸惊恐望着自己染血的内裤,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哥哥怎么办,她是不是要死了之类的话。 许榆心神不宁地拿起手机就准备拨打急救电话,却在电光火石间想起自己在手机上看到过类似的科普,急忙打开浏览器查资料。一遍遍仔细对比着屏幕上的字和妹妹的情况,确定没问题后,许榆总算松了口气。 许枳还记得他一脸柔和的告诉自己她这是正常现象,不要害怕也不要紧张,这是每个女孩在长大的过程中都会经历的事。她从他的口中得知这就是月经,她才想起许棣棠的小本子里写过这个,从此之后基本每月都会有这么几天。 继续回忆着本子里的字,接下来她该去买卫生巾。 却没等她有所动作,许榆就开口让许枳好好休息,等他去楼下便利店买卫生巾。 之后又是许榆查着手机教许枳怎么用它。 终于整理好后,许榆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着经期的注意事项。 许枳现在都能在脑子里描绘出,那天他一本正经地研究卫生巾然后又严肃地说着最好不要剧烈运动饮食上不要辛辣刺激,也不要吃凉性食物和多加休息的样子。 他拎着卫生巾,说道:“网上说这个得勤换,等下我再给你多买些带到学校里去吧。” 许枳点了点头,默默把那天的画面在心里记了好久。 来月经的当天晚上,许枳抱着被子,腹痛得睡不着觉,她摸着黑打开哥哥的房门。 在黑暗中许榆看见眼前穿着单薄的妹妹,捂着小腹喊着疼,又打开手机搜索起来。 “这是痛经。” 网上说可以用热水袋或者暖宝宝贴在腹部,再不济用手揉着小腹也能减缓疼痛。许榆牵起妹妹冰凉的手,犹疑着还是将自己的手隔着睡衣贴在妹妹的肚子上。 “好点了吗?” 许枳微微点头:“嗯……哥哥摸上来之后要好一点。” 许榆柔声说了声等等后,就起身去客厅里烧热水,等水烧开的期间则继续心疼地用手揉着妹妹的腹部。 水开了之后,许榆找遍了客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没有热水袋。 他转而用手暖着妹妹的手:“许许等会试着用自己的手揉揉肚子好不好?” 许榆的手已离开,本有所缓解的疼痛又如潮水般涌向许枳,她只好试着自己揉了揉,却完全没有许榆修长又温暖的手掌来得有用。于是她吵着要和哥哥一起睡,要让哥哥帮自己揉肚子。 许榆想到在网上看到的话,一脸为难:“许许不能一直和哥哥一起睡,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许枳却不那么认为,在她看来她只是突然开始流血,又突然疼得睡不着,以往自己做噩梦都会抱着自己睡觉的哥哥,今天为什么不愿意缓解她的痛苦。是不是,不管她肚子再疼,或者是一个人的夜晚再难熬,哥哥都不会再安慰她。 许榆最后在许枳的眼泪和“好疼,哥哥也要离开我吗”的话中妥协,抱着许枳进了被窝,却是像某种坚持一般,不管许枳的要求,依旧隔着衣服揉她的肚子。 得益于许榆温暖的手掌,腹痛暂缓,许枳终能忘掉疼痛入眠。 许榆听着妹妹轻微的鼾声,在黑暗中看着妹妹的睡颜,还是因为怕妹妹经痛复发,轻轻揉着妹妹的小腹。心里不断盘旋着今天在网上看到却没有说出来的话——初潮是女孩和少女的分界线,是进入青春期的表现。 他不像许枳一样什么都不懂,自然知道十五岁大的哥哥还为十二岁经痛的妹妹在被窝里揉着肚子是不正常的,是越界的。可他无法拒绝许枳也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想法。如果因为性别的枷锁他就轻而易举地疏远了她,这跟抛弃有什么区别?妹妹……除了哥哥她还能依靠谁。 许榆盯着许枳的脸,不知不觉困意也涌上心头,直到睡着,手都还暖着许枳的肚子。 可后来的许枳始终记得那晚许榆的话,盯着许榆买给自己的热水袋,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在夜晚进入许榆的房间,即使是难眠痛苦的夜。她开始强迫自己习惯一个人的夜,一点点地适应,终于在许榆进入高三前大功告成,完成戒断。 即使在很多时候,她都是在疲惫中幻想着被哥哥抱着,告诉自己哥哥不会离开,才得以睡着。 这些往事许榆都无处可知,他只看到妹妹日渐独立和逐渐凸显的第二性征,在夜晚守着一个人的被窝,失落又欣慰地选择性遗忘自己的话,自顾自建立起和妹妹的屏障。 14出走梦(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许枳在雨点胡乱敲打玻璃的声音中望着许榆,带着种莫名的执着。 让许榆突然生出种感觉——这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雨珠撞击窗子的声音是许枳向他发出的炮火。她想要闯进许榆构建起的碉堡,让他落败,承认她的话。 “可哥哥终究是是异性。”许榆终究说出了这句话。 他可以是许枳遇到困难时所依赖的大树,却不能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哥哥的关系,注定他和许枳的亲密和缘分生来高出其他人,却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忽视自己心中不知缘由的刺痛感,强迫自己不去看许枳受伤的神色,冷漠地说出话:“你会有自己的知心朋友,在以后也会出现……” “出现,分享你所有喜怒哀乐的那个人。” 许枳知道许榆未点明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那本青春杂志和戴月的恶补下,许枳的阅历已经通过耳听目见得到了质的飞跃,虽然只是纸上谈兵,却也大致目触到了爱情的模样。 但书上和戴月都没有说过有没有人可以和哥哥在一起。没有相同的例子,也没有任何地方提到不可以。 只有在疑似调情的时候,会给并无那种关系的对方喊“哥哥”,给在被窝里打着台灯看小说的许枳看得面红耳赤。当时她品味那种陌生感受,看着书却在想许榆的模样。 她也终于开口:“为什么不能和哥哥在一起?” “我说,为什么不能是哥哥,和我成为世上最亲密的人。” 许枳却看见许榆脸色瞬间难看,却仍旧步步逼近许榆,心里疼痛着想要他给出一个答案。 看着越来越近的妹妹,许榆感到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不该那样自作多情地对许枳好,不该从来不告诉他亲人的界限,任由她放肆地依赖自己,最后得到她今天可以说是有违人伦的一番话。 看见妹妹眼眶里晶莹的泪水,许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勉强扯出个笑,尽量温柔地开口:“可是……兄妹之间是不能在一起的。” “许许,你还小,只是太依赖哥哥了。” 许榆忽视心里加强的刺痛感,继续说着:“你不懂,这叫做乱伦。” “等你长大,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就懂了。” 许枳茫然看着背影透露出几分慌乱的哥哥,听见他没有控制好力度,关上门发出“砰”的声音,这座房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被雨水浸湿出深块的蓝色窗帘,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感到自己仿佛也被今天这场大雨洇湿。她无法再待在房间里,迟来的难堪冲上心头,让她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许枳回了自己的房间,胡乱翻着姐姐留下的本子,寻找不可能出现的答案。 - 许榆心很乱,乱到他根本没有思考就逃出了房间,逃出家。等大门和上发出的响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时,他已经留下许枳一个人在房间里,却无法再回去。 外面还在下雨,他没有带伞。 他胡乱走着,雨水落在他身上,模糊他的视线,让他分不清自己流没流泪。 回顾着从那个夏天遇到许枳后发生的一切。 第一次牵妹妹的手,第一次心疼妹妹,第一次收到妹妹的礼物,第一次安慰她甚至在被窝里哄她入睡。 其实他和许枳是久别重逢,在许枳记忆的空白区里,许榆早就见过她。那时的许榆第一次回老家,爷爷奶奶揽着他乖孙喊个不停,他却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被许棣棠抱着的小女孩。 相比许棣棠警惕又露出明晃晃不喜的目光,许枳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孩,片刻后露出开心的笑容,伸出手要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抱她。 唐红鹃连忙走过来,匆匆开口:“这是你妹妹,许枳,还有你姐姐,许棣棠。” 许榆眼睛扫了许棣棠一眼,看着她称得上厌恶的神色,皱着眉移开了眼,只将目光放在许枳身上。 唐红鹃却没和许棣棠说话的心思,伸出手想要抱许枳,却因许棣棠警惕的神色和许枳缩回的手,讪笑着收回自己的手。 一旁的许平川看到这一幕,一脸不喜地走过来,眼神不善地看着许棣棠:“你那是什么眼神?这是你妈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看仇人。” 然后就是循声赶来的奶奶对着许棣棠一顿臭骂。 许榆在原地沉默着拉了拉唐红鹃的袖子,说他想走了,这句话正好遂了唐红鹃的意,她并不想呆在这脏乱落后,连上个厕所都不方便的乡下,转身招呼起许平川说许榆要回家。 听到这,一边骂人一边找棍子的奶奶停住动作,过来泪眼婆娑地让他们在这歇一夜,又在唐红鹃坚定的语气中变成了哀叹着让许榆多回来看看爷爷奶奶。 许榆跟着回了家,可惜自己还没怎么看看妹妹。 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有愧。对许棣棠,也对许枳。 他早就知道许棣棠的存在,出现在爸爸妈妈的口中。每每在他犯错或是没有认真努力时,他们就会一边打骂他一边哭着拿出那个在乡下的姐姐,告诉他——他们都是因为许榆,才让女儿留在平祁乡让他爷爷奶奶带。 他要付出比平常人加倍的努力,才能对得起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对他的付出。 在许榆那次回老家看到许棣棠的眼神之后,他就明白她从来都不是自愿留在平祁乡,只是别无选择,只能被桎梏。 许榆有时候会恨父母,恨他们明明如此区别对待,让一个人留在乡下得不到任何他们的关心,又让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责任和负担,却逼迫着他忏悔和承认,怀揣着两个人的期望和一个人的痛苦走上他们设想的路。 可他又不敢不满,因为他虽然承担了许平川和唐红鹃所有厚重的期望和要求,但也享受了所有他们的付出和爱。 如果他不满,许棣棠又会怎么想? 在迷茫和痛苦中,许榆终于成为许平川他们想要的样子——懂事听话,成绩优异。与同龄人大相径庭,别人在谈恋爱和叛逆期,他永远只有规规矩矩干那些该干的事。 于是在中考大捷过后,在许榆没有作业的大长假里,许平川同意了他暑假回老家避暑的请求,还对他买了部手机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个儿子永远让他放心。 然后就是与许枳的重逢,他喜爱着妹妹,却无法放下心中芥蒂把许棣棠当成姐姐看待。 在许棣棠面前,许榆就感觉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许棣棠和许枳所有的苦难都由他造成。 15出走梦(下) ——事实也没错。 许棣棠离家出走的前一个晚上,她来到许榆的房间,第一次愿意和他好好谈话,虽然是因为她要借许榆的手机。 许榆自然是借给了她。就在许榆大致介绍了怎么用之后,许棣棠生疏地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 期间许榆尴尬地找着话题,出乎意料的是,许棣棠即使看着手机,回答许榆也毫不敷衍,甚至不带有半分个人情绪。 然后话题无可避免地走向了沉重。 “说实在,我很不喜欢你,但这不代表我恨你。” “虽然我曾经是恨过你的。” 说到这里许棣棠顿了顿,眼睛由屏幕转向正等她下文的许榆脸上。 “在我得出我名字的含义之后。许榆,你知不知道我名字里还有你的存在?” 许榆被问得一愣:“什么?” “许棣棠,不就是许平川和唐红鹃之间加了个弟弟吗。所以那时我最恨你了。”许棣棠自嘲笑笑。 “在那之前我最喜欢棣棠花,在那之后我看到它只会让我想到我的出生给他们带来的失落。 他们一直期待的都是弟弟,所以不管你有没有出现,什么时候出现,我这个姐姐,终究是得不到他们的喜爱,只能被他们扔在乡下。后面想通,渐渐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告诉自己别恨你。” 许榆不知作何回答,沉默地垂着头。 “许枳就是个意外,唐红鹃发现她的存在时已经成了型,只好生下来,落地后发现是个闺女又把她扔回了平祁乡。”许棣棠淡淡说起许枳,那时的许榆还不懂,说这些是让许榆在她离开后照顾许枳。 “她刚来的时候就像只瘦巴巴的小猴子。”许棣棠的眼神柔和,悠悠开口,“当时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妹妹,和我同病相怜的妹妹。” “爷爷奶奶更不在意她,很多时候甚至忘了喂她吃食。她从小也最黏姐姐。我养着她,就像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我给不了她好的,只能试着让她远离那些悲伤的那些沉重的。” 许棣棠搜完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谈话结束,她将手机归还给了许榆,手机上已经删完了搜索记录及浏览记录,许榆并不知道她究竟是要查找什么东西。 许榆一直很沉默,浓烈的情绪压在他心上,他开不了口。最后他掏出自己的零花钱,递给许棣棠,似乎这样就能减缓他的罪恶感。 许棣棠没有推脱,只是抽出整钱,将零钱还给许榆,她说:“我希望你不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我希望你愧疚,将对我的愧疚也放到许枳身上。” “好好照顾她。” 那是许榆见许棣棠的最后一面,到第二天他找到失魂落魄的许枳,才明白许棣棠最后一句的意思,也明白许棣棠借他手机的用途是什么。 从此以后,许榆对许枳的愧疚又加了一重——是不是昨天晚上他不给许棣棠手机搜信息,不给许棣棠那些钱,她就不会走,也就不会留下不受除自己和许棣棠以外任何人欢迎的许枳孤苦伶仃。 但是任何人都无法批判许棣棠,许榆不可以,许枳更不可以。 许榆一直守着所有的情绪和话语,如许棣棠所想的那样,小心翼翼地守护许枳。 直到那天控制不住心里的愁绪在阳台抽着烟,被许枳瞧见,他感到自己和许枳的依赖是相互的。 从妈妈肚子里带出的羁绊,从许棣棠离开之后剧烈显现出来,让人无法忽视。 每个安慰许枳的夜晚,又何尝不是在安慰他自己。他们拥抱着,就像是怀里藏着一团浸了泪水的幻梦,在血缘深处扎根。固执的他们妄图用体温烘干那些泪,那些血。 许榆淋着雨走到一家陌生的便利店门口。 “拿一包最便宜的烟,还有一个打火机。” 老板摸出许榆想要的烟,犹豫着问:“要不要再来把伞?这里有最便宜的伞,留个电话,钱可以后面再给。” 许榆摇摇头:“要烟就够了。” 老板看着许榆拿出的五十元一言难尽,给他找了零后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喜欢自虐的年轻人。 许榆走到一处无人的房檐下,用手挡着风点燃香烟。 叼在嘴里开始吞云吐雾。 其实他不喜欢抽烟也知道这不是好习惯。从上次被许枳撞见后,她隔三差五就会检查他有没有吸烟,他也再没抽过。 他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时忍不住咬一根在嘴里,被烟气呛得难受,才让他心里好受点。 和老板说的一样,他是有些自虐的行为在身上。 他在烟雨和烟雾中望见许枳。望见她站在黑夜中站在自己床前孤单的样子;望见她第一次初潮惊慌又依赖地看向自己的样子;望见她说要和自己在一起,要和哥哥变情侣的样子。 他转身又看见自己。看见每一次许枳依赖他时他的欢喜,每一次义正言辞要许枳注意界限背后的失落,每一次许枳真的不再只依靠他后的刺痛。 他觉得他和许枳一样,都在幽暗的岁月里把对方当成浮木,然后对这段关系生出了占有欲。但如何,这都理应跟爱情无关。 只是许枳年纪太小又太单纯,错把依赖当成爱。 可他是哥哥,他有义务制止一切不该发生的发生。 16茧 许枳和许榆开始冷战。 其实并非冷战,只是许枳不知道要和许榆说什么,许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许榆现在周末也不回家,许枳很难再见他一面,她也断断不会再去教室门口找他。 她只是偶尔望着隔壁空荡的房间,想着许榆是不是在躲着她。但眨眼间又收起了那份心思,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于是他们专心投入学习的激流中,看得许平川和唐红鹃直点头。 但其实许枳在许平川和唐红鹃欣慰的背后偷偷迷恋上了看书。 不是看与学习有关的书,而是看那些与学习无关就可以被称为“邪典”,被老师发现就会被收掉甚至报告给家长的书。 她不只看小说杂志,也看文学作品,除了坐在教室里看戴月的“珍藏”,就是泡在图书馆里不抬头地阅读。 疯狂地吸收他人的文字,许枳渐渐明白世俗人眼里的“伦理”为何物。 此时许枳正在天台上看着戴月借给她的伪骨科小说。戴月和成南一左一右挨着她身旁。 戴月负责讲解,成南负责插科打诨和装模作样的点评。 许枳看到最后脑子里只留下戴月的感慨——伪骨科的妙处就在这里,兄妹和恋人的关系纠葛交缠,剪不断理还乱。 她问:“什么是伪骨科?” 兴致勃勃的戴月先向她介绍了骨科的由来:“有一对兄妹相恋后被他们爸爸发现,然后哥哥就被他打断了腿,遂去德国骨科治疗,由此得名。” “骨科代表兄妹的不伦恋情,伪骨科则代表并不具有血缘关系的兄妹相恋。” 许枳点头,反复消化这一段话。 戴月摸头:“突然想起来许榆是你的哥哥对吧,你是不是会比较抵触这类型?好多有兄弟姐妹的都接受不了,不过我是独生子女倒是无法体会这种感受。” 许枳回神:“不会啊,他们又不会是我和许榆。” 是啊,因为许榆不会和她谈恋爱。 戴月的理解和她想说的殊途同归,摸着下巴说道:“确实。” 一旁的成南将许枳拉到一边。 “许枳,你可别听戴月给你科普些有的没的,她这个人不正经,会带坏你。” “嘿我这暴脾气,你说谁呢?” 戴月又和成南扭打起来,许枳哑然失笑上前将他们拉开。 “幼不幼稚?” 双方轻哼一声又站在许枳两侧不说话。 戴月从那次许枳给她巧克力,她给许枳杂志之后,就开始频繁找许枳说话。 当她发现许枳对恋爱方面一窍不通而且对青春杂志表现出极大兴趣后,拿出了她所有的珍藏和储备知识,以供许枳学习。 许枳也渐渐打开心扉,尝试接受并反馈她的接触。 就像下雨的那个星期六,看着在教学楼底将书包放在头上,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冲进雨幕中的戴月,许枳拿出自己的伞递给她。 “你拿去用吧,后面再给我就是了。我等会还要去找我哥哥,我和他撑一把伞就够了。” 戴月感动地接过她的伞,像是得到了什么宝物一样,冲她抱了抱后,撑着许枳那把透明的伞走进雨幕中。 “再见!”戴月转过身来朝她挥手。 “再见。” 但结果却是许榆也把伞借给了别人,他也算着可以妹妹一起撑伞回家。他听到许枳也把伞借出去的时候,愣了一愣,然后露出欣慰的笑。 残留下来的只有零星几人,也是因为没有伞被困在楼下。许榆摸摸许枳的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头上,拉着她一起冲进雨线里。 然后……然后发生的就是许枳不想回忆的一切。 但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问出那个问题。如果说这种撕开粉饰太平的表象的感受是枪毙,那许榆慢慢疏远自己的过程就是凌迟。 在外人看来,许枳过得很不错。学习成绩稳步提升,社交方面也报了喜,一下从不受关注的阴郁小透明蜕变为受人侧目的忧郁少女。 她现在有了两个朋友,上课下课都有他们一起,也不会再被吴柳盯上。戴月和成南都话多,总是想着法跟她找话题,他俩也经常拌嘴不会冷场,校园生活比之前有趣得多。 不过许枳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虽然一个人独处时心又空落落的,不自觉会想起哥哥发呆,但独处才能让她心静下来,回头看自己。 朋友……许枳细细品味这两个字。戴月和成南是真心把她当朋友,可她呢?她无法做到像他们对她那样,去对待他们。 许枳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壳,可壳之下还有厚厚的茧包裹着她的心。 在这种无法平等的交往过程中,许枳总被疲惫和愧疚裹挟着。 如果他们有什么让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她绝对不会提出来,而是默默忍受,同样她也有不好的地方,却在他们提出来后,她一边羞愧又无可避免地想要逃避。 许枳很庆幸自己能够成为他们的朋友,她只是厌烦了敏感脆弱的自己,总想着调整着自己的形状来适应他们,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接触到真正的自己。 这不公平,这对戴月和成南的真心不公平。 她向后躺去,压倒在床上,眼睛顺着光线和浮尘看向窗外。 也许那是她的下场。虚伪自私之人,终和至亲至爱之人背离。 17别扭 许榆又路过初叁八班门口。 高叁时间虽紧,学校却不让各科老师占据一周一节的体育课时间,强制要学生去操场活动。 许榆总是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初叁八班,即使绕了一圈,即使高叁寸金寸光阴,他也坚持每周从这个班路过一两回。 许枳就在初叁八班,而许榆路过时,他们班要么在自习要么在课间。 他就远远地从窗口望着她,望着她和朋友聊天,望着她拧着眉或垂着眼看书,望着她下课枕着双臂补觉。 却担心妹妹发现自己。 许榆始终无法忘记许枳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让他担心自己的关心会不会引导妹妹产生错误的想法。 虽然他周末留在学校里是因为班级里的学习要求,但不得不承认他因此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应该消失一段时间,等妹妹长大就好,遇到更多的人,就会逐渐忘记与他的那段对话。 忘记过度的依赖和越界的想法。 许榆望着许枳扎着马尾的背影,心有些胀胀的难受,他把此归于哥哥对妹妹的担忧。 他移开眼,走向自己的教室。 没了他,她也在变好,他就放心。 _ 许枳没发现背后那道来回徘徊的视线。她最近抓紧了学习,为了和许平川的约定——要是她考上实验中学高中部实验班,他就给她买一个手机。 于是她最近对学习格外上心,甚至愿意主动去办公室问老师题。对此吴柳甚是欣慰。 又一次月考下来,许枳的成绩从普通班里脱颖而出,已经是班上第一名的许枳,终于考进年级前一百五。要是一直保持下去,按照实验中学的升学规则,她就可以保送进实验班。 吴柳很高兴,有一种与曾经带出年级第一不一样的高兴。 这份高兴维持到她晚自习在台上讲话:“我就说过,许枳这孩子,有一股韧劲。” “我曾经带过他的哥哥……” 可惜,几句话后,因许枳而得出的高兴被掩埋在许榆的光辉下,话题中心从为普通班争光的她转到吴柳曾经的得意门生——许榆。 因为他们的兄妹关系。 许枳无所谓地扣着手。她并不在意那些夸奖,她只要能进实验班得到手机就好。 对被掩盖在许榆的光芒下这件事,她并不意外,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优秀到她只考了年级前一百五十,吴柳由此提到的许榆却是年级第一。 许枳听着周围同学的惊呼声,并没有觉得与荣有焉,也没有觉得愤懑不平,她只是有种淡淡的无力感。 她拿着圆珠笔在本子上一下下划着圆圈,看着锐利的笔锋刺透纸面。 哥哥太优秀了怎么办? 她飘忽地想着。也许——也只有同样的年级前几名,同样被众星捧月的人,才能和他并肩而立,才能成为他的恋人。 大概是自己最近恋爱小说看多了,总喜欢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出乎许枳意料的是,下了晚自习后,却是更多的人来到她的面前,感叹着她的努力,而非惊讶她的哥哥多么厉害。 “许枳,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嘛?” “你的成绩提升的好快,能教教我吗?” “咱们不是听的同一堂课吗?你咋学得恁么好。” “你是不是报了校外补习班,一周168小时无休学习啊……” 吴柳这个前役实验班班主任也只是让八班的纪律跟实验班一样严格,在严肃的氛围下,依旧是怠惰的学风和青涩的任课教师,在前面四个实验班和两个重点班的威压下,许枳能考进年级前一百五属实不错。 而许枳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夸赞,看见他们眼中钦佩羡慕的光彩,感到头晕目眩。自己好像要被闪瞎了…… 这时成南过来开玩笑般让他们围松点别压得许枳喘不过气,戴月则是拿出个本子一边夸张的要许枳给她签名,一边帮她顺着背。 许枳缓过气来,却还是因这氛围红着脸。 “没事呀,你就把你想说的告诉我们就好了。”戴月鼓励地看着许枳。 事实上,许枳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被老师点到也是两股颤颤地站起来,然后颇为结巴地回答完后,冷汗淋漓地趴在桌子上,等好久才缓过来。 她时常告诉自己,她的人生没那么多观众,却依然无法抑制自己人多时紧张的情绪。 此时面对这么多认真倾听的同学,许枳抬起头来,依旧磕巴着不知道说什么。 “就……就好好看书。” 许枳说完就羞红了脸,又开始恼起紧张和不会说话的自己,说了句废话,定要被他们嘲笑。 成南却带头鼓起了掌,然后初叁八班传出一波又一波的掌声。 路过的其他班同学不明觉厉,频频侧头往初叁八班班内看去。 人潮又如水般退去,许枳坐在桌子上,为了缓解自己尴尬,装作不经意地打开盖子喝了口水。 又被起哄了…… 她很庆幸班里的同学没有继续为难自己,也很感激成南和戴月帮自己解围。 同时也因刚才同学们的热情和鼓励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有那么优秀吗?配得上那么多人的称赞和掌声吗? 许枳还是决定,这样万众瞩目的事情实在不适合她,她还是做小透明最好。 戴月正想过来跟她说话时,突然门外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说有人给她送东西来。 戴月让她先去拿东西,许枳歉意地点了点头就快步到前门去。 她出门时送东西的人已经离去,喊她名字的人说那个人有急事,刚刚看到他们班好像在庆祝什么,就匆匆把东西放下后走了。 那个人说他是许枳的哥哥,这是送给许枳的礼物。 许枳回到座位上拆开包着礼带的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小巧精美的石英手表。 旁边还有张纸条——庆祝妹妹大进步(∩▽∩)你是哥哥的骄傲 许枳瞬间湿了眼眶,原来哥哥一直在关注自己。 许枳想起两年前她给他买的五元塑料手表,回凉县后就没见他戴过,其实她闷闷不乐了好久。 直到后面,有次晚上和许榆一起睡觉,睡意朦胧时问出这个问题,许榆给她看了抽屉里被保存的好好的廉价手表,才解开了她的心结。 其实当年她存着想要用礼物讨好哥哥,或许他就能多喜欢自己几分,就不会离开的心思,将许棣棠留给自己的钱尽数拿去给许榆买礼物。 而现在,又一只表出现在他们关系正凝结的时候,许枳想起当年的初心,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所求过多太任性。 可是他到底要怎么才不会离开自己? 一个被她反复逃避的话题浮出水面——自己想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到底是不是由过度依赖产生的错觉? 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究竟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两个人毫无间隙地相濡以沫。 18冬 高叁年级只放了过年那七天的假,其他时间都得留在学校里补课。 许平川本来是想回老家过年,却因为许榆放假的时候客车都已经停运,只好作罢,一家又留在县城里过年。 于是这一年,注定只有爷爷奶奶那两口子守着老宅度过一个空荡荡的新年。 回想起记忆中爷爷奶奶的样子。许枳不怀好意地揣测,没人供那老俩口使唤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后悔逼走自己的大孙女。 许枳很久都没有和许榆好好说一句话,而长久的分别就会导致重逢时无法如以前那般亲密,更别说他们在分开前爆发了一场不算小的矛盾。 在许枳回来之前,她将那只石英手表放在柜子深处,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和唐红鹃迎接久未归家的许榆。 相比唐红鹃的热泪盈眶,许枳的反应要冷淡得多, 她站在唐红鹃身旁,乖乖喊了一声“哥哥”,然后在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瘦了。 可以目视的高叁的劳累,让许枳第一次后悔起自己的偏执。她决定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也不去打扰许榆,等他们考试结束后,再静下心来好好聊聊。 结果就是第二天就要回学校的许榆复杂地望着许枳走进房间的背影,想起这一周以来,她与从前的不同,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 会温声喊哥哥,会给哥哥递牛奶,会冲他甜甜地笑。不会呐喊着不要和哥哥分开,不会说着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不会在夜晚钻进哥哥的被窝,因为梦魇抱住他或因为疼痛握住他的手掌。 一切都向很好的方向发展,仿佛他们是世间正常普通的一对兄妹,相亲相爱,永不可能产生罔顾人伦的想法。 在家的最后一个夜晚,许榆失眠了。 他竭力忽视内心的失落与痛楚,想让自己入睡,可脑海中却不断出现这几年里许枳的模样。 一整夜没睡着。 他看透自己,原来自己竟是那样的人,希望妹妹不要超过兄妹的界线,又卑劣地期待妹妹在这个界线内最大程度地依赖自己。 第二天他揣着疲惫和混乱离开坐上公交车,脑海里回放临走前的许枳,乖巧又沉默。 她说:“哥哥加油,我相信你。” 许榆总觉得她透露出一种冷漠。 他在座位上捂住自己因一夜没睡而隐隐作痛的头,自嘲地对自己说——不过是落差感罢了。 即使他总觉得刚才妹妹应该冲上来,抱住他流着泪说不要和他再分开那么久。熬了一宿的理智仍旧告诉自己——如果这能让许枳的思想回到正轨上,这样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切都是他的错,妹妹只是什么都不懂,活该他难受。 - 许枳等许榆走后才拿出那只手表,将它郑重地戴回手腕上,告诉自己以后要做一个省心的妹妹。 至少,在她懂得什么是爱之前,不能让自己飘忽不定的想法给哥哥造成困扰。 不要那么任性,没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就算是哥哥也不例外。 给自己鼓把劲吧,许枳想想如果考进实验班就能到手的手机,拿出练习册开始刷题。 也许和许榆一样拥有那块小小的手机,她就能明白许多他口中的东西。 许枳咬着笔头思索着眼前这道题的写法。桌前的窗户大开,冬日温柔的风和暖阳轻轻落在她身上。 风也拂过一旁的粉红色笔记本,吹开最新那一页。 带着未干的墨迹: “ 你燃烧,我陪你焚成灰烬。你熄灭,我陪你低落尘埃。你出生,我陪你徒步人海。你沉默,我陪你一言不发。你欢笑,我陪你山呼海啸。你衰老,我陪你满目疮痍。你逃避,我陪你隐入夜晚。你离开,我只能等待。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 你离开,我只能等待。 19第三个春天 那辆摇晃的客车载着许棣棠走向未知的道路,走出第零个夏天。 从布满生命皮屑的夏天逃出,意味着从此以后开始的新生活。 许枳从平祁乡到凉县,离开爷爷奶奶去到爸爸妈妈身旁。 许棣棠逃脱代表着落败和抛弃的老宅,奔向新的一切。 许榆有了妹妹,他在被依赖过程中开始依赖,找到迷失的自己。 然后,来到了第叁个春天。 - 自百日誓师上高叁学子边跑过搭建的龙门边一声声宣誓要血战一百天起,高叁年级的时间越压越紧,食堂和操场都能看到拿着单词本在背的学生。 许枳在誓师那天,靠着操场边的栏杆,远远望着作为领誓人的许榆,清冽的声音此刻声嘶力竭,像是要燃烧起自己所有的生命,奔向六月的刑场。 然后就没见过他。 越靠近六月,学校里的氛围越紧张。 已到五月中旬。 凉县的中考时间在高考的后几天。许枳被高叁全面戒严的状态感染,虽然自己将要面对的那场考试已经不太重要,但也跟着他们投入到毕业季的氛围来。 许枳这学期的成绩四平八稳,好的科目好得稳定,差的学科也翻不起浪花来,基本都擦了边进了年级前一百五。 在实验中学的升学机制下,她这学期的成绩已经足够保送进实验班。于是在五月中旬的家长会上,唐红鹃将一千块交给老师,她的中升高也就尘埃落定。 初叁八班,除了许枳外没有人能够保送进实验班。于是唐红鹃孤零零地上台,嘴角却是压不住的上扬。 许枳不去看唐红鹃,毕竟知道台上的女人并非为她骄傲而笑,而是因为此刻八班内其他人的万众瞩目。学生和家长无不艳羡地盯着她,让她很有面子。 是之前在给许榆开家长会时都没有享受过的,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即使许榆和许枳的成绩云泥之别。 许枳听着吴柳夸赞唐红鹃教导有方后唐红鹃笑着说哪有哪有的声音,撑着头想:手机的事总该有着落了吧。 其实所谓的“保送”,也不过是想要将成绩好的学生留在本校罢了。 许枳转过头望向后排的戴月和成南,戴月朝她笑着,眼里满是为朋友的开心,成南则是垮着肩膀趴在桌子上,看上去闷闷不乐。 戴月的成绩比成南好一些,却也难以考上实验班。如果发挥的好的话,她应该可以去重点班,成南则是能顺利上实验中学的高中就谢天谢地了。 许枳突然生出些惆怅,下学期很大概率不会再有人下课来邀请她一起上厕所,不会有人在她耳旁拌嘴。 将要到来的离别让许枳生出留念之意。 也许她还没真正做到敞开心扉,却已经把戴月和成南看作特别的人,而不单单是“同学”两个字能概括的。 她想起哥哥送她手表的那个晚上。 当时戴月有话想跟她说,却被意料之外的礼物打断。她后面回来,发现要跟她说话的又多了一个人——成南。 他们约定好晚上放学后,一起去操场压马路。 成南自认嘴笨,在前面拍打着路灯下的蚊虫给两个少女开路。戴月挽着许枳,轻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说着最温柔的话。 “你要尝试嘛,尝试接受别人称赞和善意。” “真的是夸赞和善意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是嘲弄和奚落。” 当有人在她成功时说话,她会羞愧自己是不是太自衿,让别人看不下去,嘲弄她;当有人在她失败时说话,她更是恨不得躲进石头缝里,捂住自己的耳朵,将自己隔出单独的世界来,不听那些全被她归为奚落的声音。 “说到底,你还是不够自信。”戴月握住许枳的手,缓缓举起,“你不相信别人,其实是不相信自己。你害怕受伤,也害怕伤害别人,所以你懦弱。” 许枳沉默。她有什么值得自信的地方,送小到大都是透明人,而在平祁乡有伶俐能干的许棣棠,在县城有聪明又受欢迎的许榆,她永远是他们的尾巴,永远自惭形秽。 尾巴,紧紧跟随着,却永远在后面。她有时甚至觉得这样普通又内向的自己怎么会是他们的妹妹?她不配得到他们的照顾和偏爱,一切只是那层血缘关系占了近水楼台。 许棣棠的抛弃是她灵魂里的一根刺。如果她能干一点,帮姐姐分担家务,不让她那么累,如果她能干一点,分走爷爷奶奶的关注,让那些打骂也像死水般落在她身上……许棣棠或许就愿意与她一起面对,而不是以保护者的姿态抗下所有。或许,那样她能够带她一起走。 “许枳呀,你要自信起来,你看,是我们班里唯一一个保送进实验班的,长得漂亮可爱还温柔善良。”戴月用脸贴在许枳的手上,认真盯着像失了魂一样的许枳。 “像我和成南这样喜欢你的人有很多,试着去接受这个世界,好吗?” 成南听到这话羞红了脸:“对,像我……我和戴月这样喜欢你……的人有很多。” 许枳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仿佛看到两颗晶莹的心乘舟泛海,拖出她沉溺的思绪。 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纷飞的画面。有成南努力和沉默寡言的她侃侃而谈的模样,有戴月手捏杂志期待着她收下的身影,有许榆对她说她终要有知心朋友时的苦笑。 似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迈出包裹着偏执又懦弱的自己的茧。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许枳艰涩开口。 “首先呢,你可以试着多与朋友交流,你的喜怒哀乐不要闷在心里,我就是你可以依靠的肩膀。”戴月用手指去戳许枳下落的嘴角。 “但我绝不是要你去迎合任何一个人,甚至不要去迎合让你不舒服的自以为是的善意。”戴月顿了顿。 “包括和我与成南的相处。所有的决定权都在于你,你要选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而不是在意别人的想法,那样太累了。 许枳呀,如果你可以做个刺猬就好了,偏偏你宁愿把尖刺都戳向自己也不想伤害到他人,尽管有时候刺痛你的东西只是你自以为是替别人着想的‘让步’。” 戴月抱住许枳,将头靠在许枳的肩上。 “不用太刻意,只要让自己每天都多快乐一点,那样就很好。” 有人告诉她—— 你要做想做的,说想说的,拒绝想拒绝的,接受想接受的,可以独自蜷缩在角落里舔舐受伤的心灵,也可以和朋友肆意哭泣。不要内耗,所有的人和事都应该为你自己的感受让步。 宁愿做刺猬,也不要做豪猪。 许枳记得那天晚上,在路灯下,他们仨就那样站在跑道上。她回拥戴月,忍不住流泪,一旁的成南默默地听着,手仍挥动着帮她们驱赶蚊虫,眼睛却盯着许枳在灯光下闪烁的泪花。 她也记得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被“朋友”的温度,灼烧到流泪。 20“第一次牵手” 彼此相爱的人,如朋友、情人,都知道爱不是一闪即逝的,而是为了最终的相互认识与和解而在黑暗中进行的长期而痛苦的斗争。 ——加缪 实验中学的高叁和初叁拍毕业照的时间在同一天。 知道这个消息后,许久没见过许榆的许枳就算着那一天去看看他。 接近五月末,操场上散落着以班级为单位的群群学生,站在架子上拍着合照。欢歌笑语冲破沉闷已久的氛围,穿着同样蓝白色短袖的少年们不再压抑自己的兴奋,生疏地打扮自己,希望给青春留下最美的回忆。 拍完合照后,还有人私下用相机和自己特别的人拍着单独的合照。许枳受到启发,拉着戴月和成南,去高叁拍照那边找到许榆。让有相机的同学给他们也拍一张。 许枳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就努力扬起嘴角让自己笑起来,戴月从身后揽住她,头从一旁探出来笑得灿烂。 成南站在许枳的右边,他肩膀上披着校服外套,龇着大牙比着耶。 而被拉过来的许榆依旧一丝不苟,蓝白色的校服短袖干干净净,黑色的裤腿笔直,他站在许枳左侧望着镜头微笑。 “叁、二、一。” 随着快门摁下,许枳眼疾手快拉住了许榆垂在身旁的手。许榆内心惊颤,面上却微笑不改。动作比理智更快,手下意识回握住许枳。 一瞬间,许枳世界里只剩下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搅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许榆感到自己手臂蹭过许枳腰侧被晒得微微发烫的棉布褶皱,听着周围人的嬉闹声,仿佛那些目光都落在他和妹妹相连的手上,审判着他们的行为,懊悔自己的冲动,故作镇静,却红了耳尖。 却交缠得越发紧密。 没人其他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都以为本来兄妹俩的手就是牵在一起。 照完后,成南和戴月正在相机旁欣赏照片,许枳则定定地看着许榆。 他又高了,现在自己的头顶只都够不着他下巴。那么高,刚才拉他手的时候,平着过去差点没找到。 也瘦了,或许是因为学习的疲惫。这让他看起来轮廓分明,脱了稚气,站在那里自成一道风景。 “哥哥,高考加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打在操场的少男少女身上,颇具青春意气,蓝白色的短袖被微风刮出的弧度,和他们脸上的笑容很相配。 许榆低头看着妹妹在阳光下根根分明的黑发,感受手指未散尽的温度,突然很想像以前一样摸上去,用指腹摩挲妹妹头顶的发旋。 “你也是。”许榆点点头,将视线从许枳身上移开。 随意寒暄几句之后,许榆就匆匆随提前拍完照的高叁离开了操场。许枳定定望着许榆的背影,又在戴月的呼喊下若无其事回到人群中。 许榆到最后都没顺着自己的心思摸到那个发旋。 或许是想到自己刚刚下意识回握住妹妹的手,让他们实在太近,仿佛用尽了今天二人接触的额度,无法超出无法透支。 其实说他们是因为兄妹之间关系好这样做,也没人会反驳,可他就是因此心乱乱的。 从许枳无意识地抛出那个打破界线的问题开始,许榆就无法再心安理得做起以前那些甚至已经成为习惯的动作,无法再将许枳单纯当亲人看待。 一遍又一遍想着该如何纠正妹妹的思想,其实是在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妹妹说过想和他谈恋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意识到曾经不安地躲在他身后的妹妹,已经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日后亦会风姿绰约、成熟独立。 高叁生回到教室又立马投入紧张的学习中。 许榆捏着笔,心里却不自禁回想起妹妹左手的触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妹妹好好亲近过了吧,再一次牵手,好像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软软的小小的,应该是天气热的原因,手心有点细汗,捏住的时候就湿湿的,温度和湿度都随着手心传过来。像是捏在他心上一样。 越不想回想,那只手就越清晰,好像他能在脑海勾出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的模样,葱白纤纤指,时而被他的手掌包裹住,时而又跳出画面来捏住他的情绪。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惊起痴梦中人。许榆的手紧捏住笔,指节泛白,他脸色铁青地发现自己竟然一节课都在回想自己和妹妹牵手的滋味。 那太不妙了……正常的哥哥能几十分钟都在回味和妹妹牵手吗? 许榆告诉自己都是因为太久没见许枳,突然相见十分怀念,再加上自己一直记挂许枳说的那些话,潜意识引导了自己,才导致错误的发生。 但无论如何解释,事实都摆在那里,无法辩驳它的发生。 一瞬间,之前那些被自己定义为只是妹妹不再依赖自己所导致的失落和刺痛也变得难堪起来。 这样的他还怎么义正言辞地去教育许枳?许枳可以说是年级小不懂事,那他呢? 许榆无力地松开手,笔掉落桌上的声音涌入嘈杂的教室,并不惹人注目。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错了,他被理智与情感冲击得无法不迷茫。 - 回到教室后,许枳还因为这一次牵手心神不宁,明明他们之前也时常牵手,甚至比这次还要长得多。 曾经总一起牵手赶公交,一起牵手躲雨,只是那些都被自己的越界打破了。 但这一次的牵手让她心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泡,又像是久旱逢甘霖,一瞬间把喜悦都迸发出来。毕竟,好久都没见过哥哥了,就连牵手,那也是半年前的事。 她只敢在快门按下的前一刻,才敢握住他的手,做好他冷淡地将手收回去的准备,只期望至少能留下这么一张照片,却没想到哥哥会回握自己,然后越牵越紧,直至十指相扣。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拍完照之后,两只手又贴回主人身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榆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可怜,或许是想念。虽然许榆不喜欢许枳说出超出兄妹界限的话,但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他重要的妹妹。 但许枳知道,如果自己安安心心做他的妹妹,他们或许还能平淡地拉很多次手,但这一次握手,就已让她无法回头。 看书时看到爱情的话题也想到许榆,可以告诉自己是思虑过度,但牵手时的悸动却无法掩饰,与和成南牵手、和戴月牵手、和其他所有人牵手的感觉都不同的一种悸动。 明晃晃的心跳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计数归于零的一刹那,从绑着危险告示的礼盒里涌出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多巴胺。 好想再和他十指相扣。紧紧握着对方,交换着体温,像是要融化双方的血与肉。 许枳突然想起一句话,她掏出那个粉红色笔记本。 时隔四个月,她才终于明白。在以“你离开,我只能等待”为结尾的那段话后,许枳认真写下—— 卡夫卡说:“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 此刻,我宁愿流尽鲜血,也不要寸步难行。 21怅 最后一堂考试结束,许枳没有接受戴月去逛街的邀请,她压抑着内心的紧张,赶往梧桐路口等待511班公交车。 或许是因为今天只有中考生会来学校进行考试,等公交车的人和以往比起来并不算多,再加上许枳出来的比较早,很顺利地站在了等车队伍的前排。 好在并没有等多久,511路公交车就赶来梧桐路口,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许枳踏上车,坐在了一个熟悉的靠窗位置上。 是那次和许榆一起回家坐过的座位,当时她坐在靠边的地方,说许榆是老爷爷步子,许榆坐在靠窗的地方,嘲笑她适合去菜市场抢鸡蛋。 这次她坐在许榆当时坐过的位子,而旁边的座位上空空荡荡,等待着她不知姓名的人。 往事一幕幕回忆起来,好像停留在昨天,未曾改变。 但她记得,就发生下一个周末,冒着雨一起回家的周六,一次无可挽回的谈话。明明只是几句话而已,为何会发生成最后那样? 没有再一起回家过,无法像以前那样亲密,甚至没有再好好说过话,许榆有意无意地避着她,许枳也因为不想影响到哥哥的学习而假装之前所有事都没发生过,维持着普通兄妹的假象,就连那次谈话前的所有特殊回忆也不见了一样。 她想,这样哥哥应该能放心些,不再为这个妹妹头疼,就能更好的休息,更好的备考。 许枳学着那天的哥哥那样,撑着头看着窗外,看着窗户上的倒影,随着流逝的景色模糊成了哥哥的样子。 但现在呢?哥哥毕业了,中考也已结束,她回想着拍毕业照那天,手不自觉隔着衣服抚上心脏的位置。 她等不急回到家里,告诉他自己的感受,然后让他自己分辨,这到底是错觉,还是心动。 她怕来不及,她怕他走太快。 她也没想好未来该怎么办,但她怕等她真正长大,许榆已经完完全全离开她的身边。 至少让他看见自己,而不是永远变成他的尾巴,所有想要陪在他身边的想法,都在眼里变成尾巴不愿被割舍的依赖。 她怕许榆被时间的巨浪卷走,去到不知天南海北的大学,从她身边一走了之。 至少她要请他等等,不管以何种方式。 许枳决定和自己赌一把。 赌赢了,永远在一起;赌输了,兄妹也做不成。 到了目的地,许枳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想着许榆可能就在家里等着自己,就无法静下心来。 许枳缓缓打开门把手,瞧见门内却没有一个人。 她呆楞在原地,缓慢眨了眨眼。 人……人呢? 就算哥哥不在,许平川他们也该在的吧? 许枳将书包放回自己房间后,在各个房间里四处转悠,但都没有人,许榆的书包和行李甚至都还放在床边,没有收纳好。 她最后转到客厅,才瞅到一旁的餐桌上有个盒子,上面似乎还贴着一张纸条。 许枳连忙走过去,发现是一个手机盒子和唐红鹃留下的字迹。 “小枳,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们回老家去了。妈妈答应你的手机在盒子里,电话卡已经插在里面,存了我和你爸还有你哥的电话号码。你回来了就先给我们打个电话吧。” 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回平祁乡? 许枳心里疑惑着拿起手机打量。 她分不清手机的牌子和性能什么的,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手机是粉色的,她很喜欢。自从许棣棠给她留了个粉红色的本子开始,她就很喜欢这类的颜色。 学着哥哥以往玩手机的样子,许枳长摁开机键,心里满是新奇和激动地看着手机从黑到亮的过程,然后打开通讯录,看着已经被存进的“联系人哥哥” 好开心啊……以后不仅可以在网上查东西,还可以经常和哥哥在手机上聊天打电话,即使哥哥去了外地读大学也没关系,她可以天天给他分享日常! 许枳开心得冒泡泡,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抱着亲一口。 等兴奋劲过了,许枳想起纸条上喊自己给他们打个电话。 她看着通讯录里的三个人犯了难。既然没有喊自己一定要打给谁,只要打给他们三个其中一个就…… 许枳最后还是拨通了许榆的电话。 她感到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机呼号的画面,听着传来的嘟嘟声,深吸一口气。 好在没多久,对面就接通了电话。 “喂,是妹妹吗?”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许枳感到自己才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期待着哥哥要给自己说什么。 “你快回来吧,爷爷他……不太好。”许榆声音放得更低,许枳才听出失真背后的疲惫和沙哑。 一瞬间,许枳感到自己的情绪都被冻结,欣喜和紧张都被腰斩,喷出的血液都溅向现实。 她拿着手机的手越攥越紧却毫不察觉。 恍惚间,许枳看到彩色的世界仿佛又开始褪色,回到它原本灰白斑驳的样子。 “……你还好吗?” 许枳听见自己呐呐着,哑着声音回了句“好”。 “我会的。” 挂断电话,许枳呆愣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22回乡 距许枳上次坐在凉县与平祁乡往返的客车,已经是叁年前。 当时晕车的她靠在唐红鹃的腿上沉沉睡去,其实除了才出乡时见到的两岸青山和下车时凉县那临河的街道,其他的她都没记住。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到客车站,绕了一圈没看到卖车票的地方。恰好看到一辆车前面挂着平祁的牌子,她犹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上前问一句嘴里叼着烟的司机:“这是去平祁乡的车吧?” 司机不耐烦地点点头:“前面挂了牌子,瞎?” 许枳尴尬地哦了一声,本来还想问怎么收费的,但看着司机在烟雾中仍然可见皱起的眉,她选择坐到后面去,看车上的其他人怎么做。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能睡觉了,得保持清醒,以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收费。 等人坐满后,老旧的客车缓缓启动,依旧是许枳记忆中那轰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 而一旁几个挑着烟杆的老人开始聊天。 在发动机的轰鸣下,他们一边吸着旱烟,一边扯着嗓子大声说话,时不时放下烟干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像是往外漏气的破旧风箱。 时隔叁年,许枳再次见到老烟杆,这东西她并不陌生,在初中以前,她时常看见它出现在爷爷的手里陪他一起吞云吐雾。 爷爷…… 许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她的心没有悲伤的情绪,却感觉空落落的,像是情绪都被锁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许榆的意思,是想让她回去最后看一眼他,毕竟,是她的爷爷。 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突然,许枳不太能理解正要发生的一切,这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如果,爷爷死了呢?她又会不会悲伤? 在她听到许榆说的话后,她只是觉得所有情绪都突然失去,她好像回到了那种虚无迷茫的状态。像是过山车一样,满载着她的兴奋与紧张,然后直直掉落,粉身碎骨。 却没有悲伤的感觉。 许枳望着窗外渐渐消逝的景色,久违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头晕、胸闷、想吐。 但这次,只能她一个人承受,睁开双眼面对眼前的一切,不可逃避,也无人倚靠。 等到许枳下车时,手心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掐痕,这是她用疼痛对抗痛苦的残留。 迷茫地望着陌生又熟悉的街景。 依旧是记忆里满是灰尘与泥土的街角,存活下来的那些商店的招牌比几年前的更旧。 除此之外,许枳无法看出其他的变化。 她由乡道走向乡间小道,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到老家。 许枳深吸口气,走过水泥院子,跨过门槛,来到沉默的房间。 “我回来了,爷爷。”许枳轻声开口,望着眼前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爷爷。 充斥着刺鼻气味的房间里,他侧躺在床上,露出右耳位置流着脓血的肉瘤。而肉瘤中间凹陷的地方是他的耳朵,被烂肉包围着。 在肿瘤的压迫下,爷爷的眼睛和嘴都已经错位,被拉扯着变了形,右耳也完全失聪。 在许平川旁边贴近他耳朵一句大声的“爸,许枳回来看您了”,他才睁开眼。 此时,他浑浊的眼珠在细长的眼缝里缓慢移动着望向许枳,歪斜的嘴流出涎液,强行拉扯着嘴角,含糊不清地吐出:“孙女儿……” 然后像是毫无力气般闭上了眼,仅剩下微弱的呼吸和颤动表明他还未死去。 昏暗的灯光下,地上是装着脏水的铜盆,上面挂着染血的布条,床旁边站着抹着眼泪的奶奶和沉默不语的许平川。 许平川放低声音,对许枳说:“你爷爷累了,下次再看他吧。” 许枳没有说话,跟着许平川出了房间。 她和许平川相处时一向不知道该说什么,许平川先开了口:“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吧,找去哪看就去哪看看吧。” “好。”许枳点点头,望着许平川远去的身影,却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许榆的房间。 果然,许榆正坐在自己的床上。 许枳看着他专注地看着手机的样子,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先离开,倒是许榆先发现了她。 “许许?你回来了?”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里来吧。” 好久没见,哥哥还是这么温柔。 许枳坐在床上,指尖划过被子,熟悉的布料,让她想起小时候和许榆相拥而眠的一个个夜晚。 “爷爷他……什么时候……”许枳忍不住开口。 “有一段时间了。”许榆放下手机,手也撑到床上,“还记得爸爸妈妈没回来的那个周末吗?” “是……我们淋着雨回家,他们留钱让我们自己吃饭的那个周六?” “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许枳不知道许榆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想起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他们说过的话。 许榆低声开口:“我也是后面才知道,那天他们是带爷爷去医院检查。” “……什么病因?” 许榆敲了敲自己耳朵的位置:“这里面,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症。” 许枳之前只听说过癌症的可怕,可现在,切切实实降临在她身旁。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那个房间里的恶臭,闭上眼就能回想起脓血与烂肉。 “当时还只是一个小鼓包,没人想到后面越长越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为了不影响我们考试,就没打算在考试结束前告诉我们爷爷生病的事。” 许枳的手抓着床单,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说不出话。 许榆看着眼前的妹妹,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他知道,即使爷爷奶奶从小对许枳算不上好,但她与他们生活了十二年,其中的感情不是他能够比得上的。 他安抚地拍着许枳的背,感到此刻说什么都话很无力。 许枳像是被许榆拍在背上的手打开了情绪的阀,爷爷气若游丝喊着孙女的画面又出现在她脑海之中。 许枳努力压抑着自己哭泣的声音,哽咽着趴在许榆的怀里。 许榆感受妹妹的温度和气息,僵了一瞬,选择将许枳抱在怀里,用温柔和陪伴安抚她的悲伤。 他们相拥着,除了眼泪,没人发声。 23别绪 白天时会给爷爷输葡萄糖,夜晚则会安排人守在他床旁,防止死亡悄无声息地降临。 今天白天许枳守着爷爷的输液瓶,夜晚则是许榆守夜。 唐红鹃此刻在厨房煮饭,许平川则是去看奶奶说的下雨天会漏水的房屋某处。 此刻房间里只有她和爷爷两人,一个坐在木板凳上,一个依旧侧躺在床上,手掌插进输液的针管。 许枳沉默地望着输液瓶一滴滴漏下,顺着针管流进爷爷的体内。 她很清楚,这不过是在吊着一口气罢了。很有可能,下一秒,他就会停止呼吸,永远离开。 这几天,许枳再也生不起玩手机的心思,晚上总是突然惊醒,怕听到爷爷离世的消息。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刺下,提心吊胆。 她看着爷爷变形的脸,感到一阵陌生与难受,但又不得不看,以确认他还有微弱的呼吸。 看着爷爷紧闭的双眼,许枳观察着周围应该没有人会经过,掏出她的新手机,找到了“相机”。 偷偷举起它对着爷爷。许枳抿着唇,还是按下了拍摄键。 她看着相片里凝固的瞬间,悲凉地摸上去,不禁想到这可能是她以后唯一用来思念他的载体。 相片里变形的脸与脑海里浮现出的他挑着烟杆的样子大相径庭,那时一切都还好,没有那个惹人生厌的脓疮。旷日经年,是否自己也会忘记他本来的模样? 然后又放下手机,继续坐在那里,除了在输液瓶和他脸上来回游走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静止的一切像幅褪了色的油画。 吃完饭后,已将近下午七点钟,许榆就接替了许枳,守在爷爷床边。 许枳早早就上了床。 这个房子,这个房间,占据了她的十二年,大多数是悲伤的回忆,就连那少有的快乐,背后都是铺天盖地的悲怆。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爷爷奶奶没有什么感情,他们常常都是对双方都视而不见,好像唯一的联系是许棣棠一般。 可现在,面对那个床铺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她却无法说出绝情的话语,甚至她觉得,原来自己对他们也是有亲情的。 曾经她忽视的回忆都涌了上来。 小时候,会做木工的爷爷,用藤条和木板,在两棵树间做成秋千,她就坐在上面,许棣棠在后面推着她。 她过生日时,奶奶也会给她两块钱让她自己买零食,然后给她煮鸡蛋就当庆生。 甚至某一天破天荒早起的她,陪着爷爷一起去放牛的画面,也出现在她脑海中。铃声、牛哞、还有骑在牛背上的她和在前面牵着牛的爷爷。 虽然那些称得上温情的回忆屈指可数,但在意识到这些都将永远地成为回忆之后,曾经因他漠视自己、他在奶奶打骂许棣棠时选择沉默而产生的怨恨都渐渐透明起来,在背后逐渐清晰的是那个总是早起晚睡,总是一年四季不停止劳动,最后却不得善终的小老头。 到底是因为无法分割的血缘,还是陪伴产生的感情,亦或是怜悯。 许枳搞不懂,她只知道心里闷闷的难受。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吧。于是她决定去陪着许榆守夜。 爷爷最喜欢的应该是哥哥,只可惜他从小到大根本就没回过几次老家。 也不知道哥哥……心里是什么感觉。 许枳轻轻推开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看向独坐着的许榆,悄声向他走过去。 以防吓到他,许枳先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肩,才在他往旁边挪了挪后,坐到了板凳的另一侧。 许榆看到身上还穿着睡衣的许枳,面上流露出惊讶,做出“你不去睡觉吗”的口型。 许枳摇摇头,也学着他的样子回以他“睡不着,陪你”。 许榆点点头,又回过脸去盯着爷爷。 在极端的沉默中,许枳转头望着哥哥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满是不真实,她突然想起在接到那个电话前想要说的话,可显然现在并不适合。 许榆感到妹妹的视线,却装作没察觉到那样依旧没有移动过目光,只觉得心里有点乱。好在许枳只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去,陪他一起看着爷爷。 或许现在如许平川所说的那般,正是看一眼少一眼的时候,让许枳越看越想流泪。 其实人生在世,谁不是看一眼少一眼呢?只是到最后一刻才明白这个道理。 第一次切身实地地面对人的离去,许枳年轻的心里充满了伤悲。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爷爷劳苦了一辈子,偏爱了近二十年的孙子没回去同他亲近几回,却又因他的偏爱,导致养大的孙女一个又一个地远去。 甚至现在都不知许棣棠身在何方。姐姐她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感到难过?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她爷爷的生命正在消亡的路上。 许枳脑袋越想越乱,她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许榆注意到她的动作,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靠着自己睡觉。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睡不着的妹妹只要在哥哥身旁,就会睡得香甜。 许枳愣了愣,还是将自己的头靠过去,闻着熟悉的洗衣液的香味,有种被阳光炙烤后的温暖味道。如往常一样,在他身旁就能放平自己混乱的思绪,在平稳的心绪里渐渐进入梦乡。 又是一晚,失眠的许枳在哥哥身旁睡着,只不过他们现在都坐在长板凳上。 睡着后的许枳不太安稳,总是往下面滑,许榆犹豫片刻,轻轻揽住睡着的许枳,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以让她能睡个安稳的觉。 做完这一切后,他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看着爷爷。 他看出许枳的痛苦。反观自己的内心呢,感到难受,悲伤却是像烟雾一样笼罩在自己心上,隐隐约约不真切。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早熟的他早早把对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的情感锁在名为责任和义务的匣子里,满足他们的期望,自己却没有什么期望等待发生。 在愧疚和压力下,对他的爱全都变成了负担。许榆无法等同地去爱他们,只能像现在一样,尽到自己的责任。 而许枳……许榆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是归于一切之外的意外,像是他被禁锢的世界里,突然出现的礼物。只有他和她在一起时,他和她最放松,只要他和她还在,他和她就能相互依靠。 许榆突然懂了许枳曾经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是飞蛾扑火。 可她长大后也会有自己的世界,就像现在这样,已经不再那么依赖他,想想也不会再纠结着和他在一起吧。 依然目视前方,手却不经意地抚弄着妹妹的黑发。 她从小到大发质都很好,摸起来柔柔的蓬蓬的,很舒服。或许是这样,上次在拍毕业照的那天,和她很久没见的自己才忍不住想要去摸她的头发。 许榆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其实在见到妹妹之后他一直无法平静自己的内心,或许说,从那天之后,他一想到许枳就无法平静下来。无法平静亦无法正视。 手依然勾弄着妹妹的头发,想到刚才看到她伤心的模样,忽然很想再去摸摸她的脸,帮她掸落所有的悲伤,帮她抚平睡梦时依旧紧皱的眉头。 可他依旧如那天一般,违背自己的内心,选择什么都没做。到最后,他沉默地望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爷爷,手里像哄小孩一样轻抚着妹妹,直到天明。 告诉自己,只是为了让她睡得安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