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漫卷红袖》
第1章
[bg同人] 《(综武侠同人)[综武侠]漫卷红袖》作者:猪圆鱼润【完结】
文案:
玉泉山的甜水泉眼上压着座石塔。塔底有写,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而“金风细雨楼”,就建在玉泉山上。
季卷: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造/反好搭档!
苏姓楼主:你我结盟,只要我活着一日,对盟友便不疑、不问、不渝!
季卷:……听着不像只是对盟友说的话?
回到北宋末年的穿越人士应该做什么?早日迁居大理、广南,躲一躲即将到来的连年战乱如何?季卷叹一口气,拿起种田基建剧本,打算靠生产力平推。推到一半,面对满世界高来高去,奸相贪官人均徒手拆高达的奇葩现实,她才发现自己拿的应该是武侠剧本……
于是她默默更改了策略:高练武,广积粮,多找盟友缓称王。
武功有了,粮草有了,金风细雨楼这么个好盟友也找到了,只是……
一夜之间,她和盟友的恋爱绯闻,怎么就传遍江湖了?
综金古温,主北宋末年世界观,其余时代武侠角色进入北宋末年时代,各有生活,不一定与主角同阵营
内容标签:武侠 江湖 爽文 召唤流 群像
主角:季卷,苏姓楼主 ┃ 配角:金家武侠众,古家武侠众,温家武侠众 ┃ 其它:武侠
一句话简介:和苏楼主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立意:以天下为己任
第1章 入京
京城。
京城汇聚了世上一切能想到的宝物,一切值得相认的人。在京城,任何人都有无限可能,自乞儿卧街到拜相封侯只在一夕之间,京城是声色犬马的极致,是功名利禄的终点,也是任何英雄、任何自认英雄选择扬名的唯一所在!
而茶馆,又是京城最廉价、最普遍的情报网,任何进京闯荡的无名之辈,都要在茶馆歇歇脚,寻好友,寻贵人,寻机遇。
此时此刻,茶馆一楼大堂喧闹如常,众位打扮各异的江湖人士,视线或诡秘或堂皇,都往坐在正中桌前大吃大喝的清丽美人身上投去。
江湖行走,冒的是随时会丢掉大好头颅的事,既然随时会死,又怎能不欣赏美人?
于是他们各自看到了想看到的部分——
好色者见美人灵秀入骨,虽然年少,亦可料想他日名传江湖;
好利者见美人披罗戴翠,衣是京城最时兴,刚从宫中传出的样式,佩是连串圆润无瑕明珠,搭配却俗不可耐,只知穿贵,不懂审美,看她肤色、眼神,也像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不免腹酸,嗤一声刚入京的土财主;
好武者见她腰间挂一把精钢剑,比寻常武人佩剑要锋利,比小有薄名的江湖客的武器要廉价,心中已料想她不过二流武艺;
好名者却已从华裳、凡剑上认出了她的身份,正是这几日打着进献祥瑞之名大摇大摆进京的,两浙路、福建路交界一带,广泛吸纳田间泥腿子的青田帮少帮主,季卷!
“这一对父女,一路上京,一路吹嘘有道士托梦,留影映在蜃壳上。”有年轻人看不惯装神弄鬼,冷笑:“怕不是从哪来的江湖骗子,小心一世功名骗不来,送了大好性命!”
季卷吞下最后一个包子。京城的包子比福建路那种穷僻之地的包子当然要新鲜,要好吃,吞包子时眼角依稀闪过泪花。她抹把眼角,笑嘻嘻转头,对着年轻人:
“海啸之时,有高人化海为雾,行云布雨之资被天地留影,退潮时海边余下一地蜃壳,这可是轰动了整个福建路的大事情。剖蚌取珠时,更是好多人亲眼所见,蜃壳上正印着那道士当时模样。更别提那一地小蚌,个个里都孕着五色珍珠。这定是上天属意,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那青年见少女带了点软糯口音,明眸善睐,笑望向他,不禁脸红,吞吐道:“既……既然为真,怎么你们入京好些日子,还不见官家宣你们觐见?”
季卷脸上亦有无奈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嘻嘻笑:“谁知道呢?不过京城这般有趣,多留几日,见见天下英雄,岂不有趣?”
年轻人轻哼一声,只觉得这蛮荒地来的土包子果真没见识,对着这张脸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其他人听了这番对话,跟着起哄想见识一番这留在贝壳上的道士的样子。季卷难得受到这么多关注,脸都兴奋得微红,向诸位连连拱手:
“诸位——英雄侠士!我也想让各位一饱眼福!但我爹特意叮嘱了,这是呈给官家之宝,等闲不可显露,实在抱歉得很!哎,哎,抱歉抱歉,我要先回别院了——李兄!王兄!”
她向四处团团拱手,足下轻功却如点青萍,自人群挤挨间掠影而过,一眨眼已立在茶馆外,招呼入京后雇佣的两个本地帮闲,匆匆离开。
等她吃着时令水果推开别院的门,已是余霞成绮,密布彤云。那两个本地帮闲抱着大大小小一堆时兴玩意,当着他们的面,季卷大声喊:“阿爹!我回来了!”
一位神色颇为郁苦的中年男人自前堂慢步出来,天庭饱满,神光内敛,自是一派武学大家模样。只是此时情绪不佳,见到懵懂不通事的女儿,只一味叹着气,道:“走,进里间,爹有事同你商量。”
此人正是季卷的亲父,福建路青田帮帮主,季冷。早在他们父女上京第一天,季冷就已在京郊安置住所,购买些本地帮佣,帮忙打理别院。他本人性格与季卷截然相反,她在京城四处乱走,增长见识时,他就抱定重宝,守在家中,等那个随时可能会来的圣意垂青。
第2章
季卷笑笑,指挥帮闲将买的东西搬去侧厅,自己和季冷往内走。帮闲伸长了耳朵,听见季冷温和笑问:“觉得京城怎样?”
“那可太繁华啦!”季卷娇憨一笑,跟着季冷进屋,足跟带上房门。
房门甫一合拢,笑嘻嘻的与郁郁的神色都霎时间变淡,静室之内,两张无表情的脸相对,这才看得出两人血缘上样貌的相似。
季卷嫌弃地把酸出汁的果子丢到一旁,默默补完回答的后半句:“简直就像小时候回老家镇子上赶集时那么繁华。”
季冷早已习惯听她这些难以理解的奇谈怪论,面不改色把话接了下去:“等待的姿态已经摆得够久,我打算自明天开始携礼拜访京城内几大势力。京城黑白两道这些势力情况,你打听得怎样?”
季卷道:“京城内消息流通,反倒控制得比外面更严,对‘六分半堂’一点坏话,都探听不到。可见自从‘迷天七圣’关七疯后,京城之内,已是‘六分半堂’一家独大之势,江湖朝堂,俱是扶摇直上。所以我们要拜山头,第一个就得拜雷损!”
季冷点头,立即问:“那第二个呢?”
“还是‘迷天七圣’!关七虽疯,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支持他的势力尚未冷心,要想攀交情,自然也得备一份厚礼去拜,显得我们没有趋炎附势。”
季冷问:“剩下的那些,发梦二党,八爷庄,还有那个新兴起的金风细雨楼?”
季卷想了想:“八爷如今是圣上面前红人,自要多礼。发梦二党在朝中无人,自不必管,金风细雨楼近来在他们少楼主运作下,好像也搭上些朝官,倒是可以一拜。”
季冷点一点头,两人便又讨论了些细节,把带入京的珍珠分出多少送礼之类,零零总总,等外面帮闲细如猫爪的足音远去了,这才止住话头。季冷打开门,假装密谈结束,嘴唇不动,却有一道清晰声音送到季卷耳边。
——传音入密!
“你觉得这些人为哪派势力效力?”
季卷深深瘫在椅子里,似乎觉得这种装愚蠢富二代的生活,是她十七年来难得休闲的时光,除非地震绝不会从软垫上起来,闻言一笑,内力卷丝,同样以传音入密回:“‘六分半堂’。这有多好?在你送拜帖以前,他们就能提早准备,明日接待了。”
第2章 低头的人
六分半堂。
季卷脱掉那身专为炫富挂上满身累赘的衣服,着一身皂色江湖短打,坐在亲爹后面,做小厮状,等六分半堂的人来。
他们已坐在六分半堂里。从下至上打点,斛珠用掉近半,季冷好话笑脸陪了一箩筐,但他们仍坐在六分半堂里,等哪位掌事的拨冗来见。
对于小小的,触角尚未探出福建路的青田帮而言,掌管天下绿林的六分半堂自然是庞然大物。这样的庞然大物即使让他们等得再久,也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季卷的表情依然淡定,耐下性子,等。
她等来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人。
狄飞惊!
六分半堂大堂主,“低首神龙”狄飞惊!
“遇到紧急事情,耽搁了会面,久等了。”
狄飞惊站在他们面前,一直望着自己的长袍的下摆,似乎有些羞涩地,轻轻地道。他将两人引入会客厅、入座、看茶,自始至终都盯着自己脚尖,从他露出的半张白皙面孔来看,这是个刚满双十的俊秀青年,但他却似含羞姑娘一样,不愿意向她暴露自己的真颜。
季卷不禁要想:是故意扮神秘?是不屑抬头?还是有什么深的阴谋,藏在他软软的、耷拉下的颈子下面?
“请不要怪我失礼。我的颈骨不便,无法抬头,很对不起。”狄飞惊似乎猜到了季家父女在想些什么,于是轻柔地,像是一口气难以提上来地说道。
季冷抱拳:“抱歉。”
“何必道歉?人生不如意,往往十有八九。就如同季大侠武功盖世,却困顿于闽越田亩,携宝上京,又被官家忘在一旁。与季大侠相比,我只是颈骨断了,却还能走动跑跳,还能忝居‘六分半堂’大堂主之位,已经算得上很幸运了。”
他说得很恳切,也很务实。叫他这么一说,季冷心里也不禁升起几分自怜,想自己虽然身体康健,但壮志未酬,空掷半生,的确更值得感叹一些。
于是他打算与狄飞惊攀一攀交情。话还没出口,桌子底下的脚趾就被狠狠踩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狄大堂主谬赞。季某近来,的确为难献重宝,未见天颜遗憾。是故此番拜访,是想请‘六分半堂’助力,向官家提一提此事。”
狄飞惊与季冷交谈时,季卷就坐在一旁,暗自观察这位帮助雷损成功夺权,一跃成为“六分半堂”掌权者的青年。
季卷暗想:预料中他们本只会见到六堂主以后的某位。听说“豆子婆婆”很爱珍珠,本来以为来接见他们的会是她,结果居然是狄飞惊亲至?
根据这些天的情报,狄飞惊是个很不喜欢出风头,也很不爱出现在人前的人。看他脖子断了,大概是因为身体残缺,才更不愿露面?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此时却丢下“六分半堂”的大事要事,跑来接见乡野小帮的帮主、少帮主……
说是帮主、少帮主,其实和六分半堂比起来,青田帮的名气,和乡间结社,又有什么差别?
除非他们知道福建路的真实情况,知道青田帮并不如名所称,只是以种地的农人为帮众的小帮派。
第3章
或许狄飞惊也很怀疑,那什么贝壳上道士显灵的破故事的真实性,进而怀疑他们进京的真实意图?
她细思着,注意狄飞惊谈话时的每一个细节。这时候她才深恨起狄飞惊那断了的颈骨,让她看不到他脸上任何表情。有些人总是很擅长把自身的劣势转化为可以利用的优势,这是否也是狄飞惊谈话时刻意利用的优势?
谈话告一段落了。季卷带的十斛珠全部送了出去,也不枉费她花了几年蹲在海边搞淡水养殖,绞尽脑汁把上辈子的经验本土化。至少在他们需要用钱打通路子的时候,金钱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困扰。
但是她想知道的事还是没有定论。狄飞惊为何要亲自接见他们?
于是在他们谈完话站起来时季卷做出了决定,从衣袖里捧出支楠木掐丝首饰盒,打开一看,竟是颗直径约有一指节长的巨型浑圆暖色珍珠,被工匠精细装饰过,在京城,这样一颗成色的宝珠,足以抵一座府苑。
她捧着首饰盒,甜美又娇憨地笑,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递到狄飞惊面前。
“多谢狄大堂主赏面!有狄大堂主在中周旋,我就放心啦!这是我私人送狄大堂主的谢礼,请务必收下!”
狄飞惊轻轻晃了晃手,依然轻声细语:“季大小姐,不必了。狄某既受所托,定忠人之事,愧不受赠。”
季卷嘻嘻笑起来,踏前一步,似是仗着他不会武功,硬要往他手里塞:
“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我想要送你礼物,也是我的事!这是爹爹特意留给我的,说是要给我做出阁的嫁礼,可是百分百的宝珠,你就收下吧!”
狄飞惊一愣,手上已被塞入一个微温的盒子,木头上一刻还贴在少女肌肤上,此时依旧残留少女体温。至于什么出阁、嫁礼,明知胡言乱语,仍不免怔愣一瞬,与她低下头,笑意盈盈望来的面庞对视一眼。
只有一眼,像是少女含羞,对心向往之的英雄投的好奇一眼,目光相触的瞬间就已羞怯地避开视线,不愿被意中人发现少女心事一样。季卷匆匆忙忙跟着父亲离开,临出门前又顿一顿,回首含笑望向始终低着头的狄飞惊,明知他不抬头,依然明媚地向他挥手:
“狄大堂主,再见!”
在街上走出去许久,季冷冷不丁对她传音入密:“你试探太过了。”
季卷保持着对京城充满好奇的样子,左摸摸,右瞧瞧,同时叹息着传音:“我本就没打算骗过他。想在狄飞惊面前不暴露自己,是绝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掌握先机,试探他对我们究竟了解多少。”
“试探结果呢?”
季卷回忆起“低首神龙”震惊的一瞬。人在震惊的时候,是很难控制住表情,也很难藏住心绪的。所以她反复回想狄飞惊那张非常好看的面庞,同时坚定地告诉自己父亲:“他看出了我们的武功高低,也看出了我的底细。但是我们最需要隐藏的,我们借着进献祥瑞入京的真实目的,他并不知情。”
第3章 交易
当他们在谈论狄飞惊的时候,狄飞惊也在谈论他们。
狄飞惊刚刚放下热毛巾。他习惯在全神贯注的观察之后洗脸,再洗手。因为他的眼睛和手一样珍贵,需要无时无刻认真保养。
而“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是最在乎保养狄飞惊这双眼睛的人。
此刻,雷损耐心地等狄飞惊净完脸、擦完手,再轻轻地开口:“他们来京城,是为了谈一桩生意!”
只一盏茶的时间,几句流于表面的交谈,他就敢于对这一对浑身上下冒着土气的父女下出结论。
因为他是狄飞惊!
雷损毫不意外。他对狄飞惊的任何判断都不会意外。他只是淡淡地问:“什么生意?”
狄飞惊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俩暂时不想和‘六分半堂’谈这门生意。”狄飞惊说着,又笑笑,低垂的视线依然放在那枚首饰盒上,于是更改了自己的说辞:“应该说,是‘她’不想谈。”
雷损问:“他?”
“季卷。季冷从头到尾的说辞,都在她操控之下。她还年轻,沉不住气,谈到最后,非要当面确认我的想法才敢放心。”
说到这里,狄飞惊不由微笑:“她自然沉不住气。因为她正面对的是‘六分半堂’。”
他并没有在这对父女倒错的关系上停留太久。毕竟他的人生中,同样也见识过比男人更聪慧、更成熟的女人。
两个女人。两个与雷损有关的女人。
想到那两个女人,他白皙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柔情,但他依然全神贯注,在听雷损说话:“这两人携宝入京路上,多的是想抢占祥瑞献给官家的人,但他们一路走,一路大肆散布消息,坐实青田帮与祥瑞的关系,反倒让大多蟊贼不敢对他们生出主意。另一些艺高人胆大的劫匪,又被季冷随手打发。”
狄飞惊道:“季冷的武功,就算在‘六分半堂’内,也足以做一个堂主了。”
雷损目光一闪:“而你现在又说,他的女儿有过人的才智!”
狄飞惊笑了,他自然理解雷损心中所思:“这样一对惊才绝艳的父女,千方百计,要同京城内大小帮派见面,自然是有所求的。而且,不可能只求我们替他递话。”
雷损问:“你觉得他们不是为了谈入伙?”
第4章
“福建路离京畿太远,”狄飞惊淡淡道,“如果他们有这样的两位当家,又离六分半堂这样远,不会没有做土大王的野心。”
“所以你认为,他们假借进献祥瑞的名头进京,是为了和京城势力做交易,好继续回去做他的土大王?”
“定然如此。”
雷损点点头。这个狡诈多疑的总堂主已经从狄飞惊的判断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看来他们还在犹豫,这笔生意要和谁谈。”
“不止如此,”狄飞惊道:“他们还在等和官家的那次会面!”
江湖人并不喜欢朝廷。但是江湖人不能够忽视朝廷。有时候,天意的小小变动,就会让无数江湖人送命、又会让无数江湖人乘风而起。狄飞惊不得不佩服刚刚那个胆大妄为的少女的心智,如果那个“蜃壳留影”与他猜想一致,完全出自人力伪造。
借献宝的名义入京,借官家怠慢与京城势力接触,再以仙人祥瑞借那位沉迷求仙问道的官家的势,攫取未来谈判的主动权。好清晰的布局,好大的胆识。
有这样胆识的人,自然也做得出对“六分半堂”大堂主说些出阁、嫁妆之类胡言乱语的事。
“所以说,要想知道他们到底想谈什么,必须得等到献完宝之后?”
“自然。”
雷损叹息:“这么长的时间,恐生变数。”
“不会有变数。”狄飞惊笑:“他不与‘六分半堂’谈,还能和谁谈?”
普天之下,京畿之间,六分半堂一家独大,他们不发话,哪个势力敢从虎口夺食?
狄飞惊又看了手头珍珠一眼。的确是圆润无瑕的重宝,要想采得这样一颗珍珠,不仅要费去大量胥民的性命,更要看机缘巧合才行。
这样一颗重宝,即使在京城,也不是什么人都配拥有的。
于是他低着头,笑着,把手上的首饰盒推向雷损。
“大小姐要置办头面,正缺这一颗珍珠。”
季卷正从另一边手袖里,掏出另一颗大小差不多的珍珠,摆到送给“迷天七圣”的礼物匣上。她不知道狄飞惊已经快把她的底牌掀了个底掉,此时心情还挺不错。聪明人总容易把别人都当成任她们玩弄的笨蛋,这或许是聪明人的共性。
据她所知,现代人工培育珍珠需要用微创手术植入珠核,古代肯定没这种条件,但是好在,她所在的古代,有名为“内功”的,练到细微处可以将小珠核精准弹入壳内的东西。既然有这门手法,那么控制珠核植入位置,人为制造什么“道士”珠也不算难事。要是当朝皇帝性好渔色,造个“美人面”珠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种糊弄皇帝的东西造一个就够,但是真正能流通的普通珍珠,当然是多多益善。
“迷天七圣”大圣主颜鹤发收下了他们的礼物,却并未放他们进门。
“七圣主仍在养伤,”颜鹤发说。自从雷阵雨与关七那旷世一战后,京城皆知关七已走火入魔,迷天七圣也随之树倒猢狲散,这并不是秘密,故而他也未做掩饰,只是说:“连我也见不得七圣主当面。这些重礼……”
他自然看得出这样厚的一份礼,不是送给他,而是送给关七的。
季冷和气拱手:“我与小女久仰诸位大名,即使未蒙一面,这份礼还望收下。”
他们带着颜鹤发的动容回到别院。关七伤重,见不得客本就在他们意料之中,这趟拜访迷惑有心人的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因此季卷并未遗憾,连着几天,又依次将京中其余势力拜访了个遍。
“你观察出什么结果了?我们的生意,到底跟谁谈更合适?”夜间,季冷迫不及待地问。
季卷叹一口气,又冷笑一声:“有能耐的无大义,有气节的又没多少能耐,看来京城之内,风气如此,对刚正秉直者加以打压,对心术不正者倒是扶持。”
季冷闻言,惆怅地叹一口气:“难道真如你出发前所说,我们得从几个坏选项中挑出一个不那么坏的来合作?”
季卷这回反而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面上出现两个小小的酒窝,看着甜丝丝的,倒像个才十七岁的小孩。她笑着说:“我们不是还剩了一家没有去?”
“金风细雨楼!”
第4章 咳嗽的人
“金风细雨楼原本只是‘六分半堂’下属的一个小帮派。在苏遮幕的掌管下,前两年逐渐脱离了六分半堂的管辖。不过金风细雨楼真正发展的时机,还要数苏遮幕抱病,他们少楼主上京接管理事之后。
“苏梦枕趁六分半堂忙着吞噬迷天七圣的势力之际,一方面选拔人才,招揽高手,另一方面不惜不择手段,与朝官挂钩,务使金风细雨楼不管在明在暗,均得认可。这一来,他做了不少大事,也同时做了不少毁誉参半的事。”*
季卷正在向自己父亲讲解她从京城中打探到的,关于金风细雨楼的消息。
他们正在往京西天泉山走。这一带土力肥沃,遍地农田,却有不少身着江湖短打的壮年伏在田中劳作,此景十分眼熟,颇像他们青田帮在福建一带沿山开田的模样,令季冷在听女儿讲述时,也不期然噙出一抹微笑。
见到他这副模样,季卷就知道自己接下来无论说什么,他都再听不进去了。
和这田亩纵横的景象类似的,抵达天泉山时,金风细雨楼的驻点也是一副大兴土木的样子,只一些两三层高的阁楼错落,大概是目前临时的据点。
第5章
一位身量颇高,容貌俊秀的青年立在据点外,似乎早在此相候。他迎上来时,季卷注意到他额头有一颗小痣,心中下意识想起这是典型的事业不顺的面相。
把这些封建迷信抛到脑后,她与季冷一道向笑容可掬的青年拱手问礼。
“季帮主、季少帮主,在下杨无邪,”青年笑呵呵地说,“少楼主早知二位要来,特意令我在此相候。”
季卷与季冷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
他们这几日已将京城势力拜访了个遍,这少楼主只要不是聋子、瞎子,自然知道他们下一个拜访的就是金风细雨楼。但名义上,他们打的是求人向上美言的旗号,分明是有求于人的一方,这少楼主居然主动遣人相迎,他是缺人缺得疯了,还是已经看穿他们的真实目的?
心里细思,不妨碍他们跟在杨无邪身后,往内走去。
“金风细雨楼今日才将天泉山这块地界盘下,会客之处尚未修缮完工,还望两位不要觉得怠慢。”杨无邪笑说,伸出手指向一座三层小楼:“少楼主在这,二位,请。”
踏上台阶的第一步,季卷的耳力已听见自楼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呛咳。那咳嗽声简直断肠裂肺,听着像有人正承受古往今来第一等的酷刑折磨,这折磨的残酷之处在于只给予痛苦却不令他立即死去,因而每一秒活着都必须与这窒息的疼痛相依作伴。
那样的咳嗽令季卷想起了因寄生虫病在她面前翻滚蜷缩的农人,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的手指勾住她衣服下摆,求她:
——行行好,让他们去死吧!与疼痛相比,死亡也是极甜美的诱惑了!
季卷晃晃脑袋,争取把这些联想甩出去,但足下脚步下意识慢了,等那咳嗽声稍缓,才几步走入房间。
屋内连把椅子都无。一个皂衣黑氅的青年从弓身慢慢站直身体,胸口依然强烈起伏,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被病痛缠绕的瘦弱感,却站得比松柏还要笔直。他闻开门声抬头,颧骨凸出的一张病容上,却有两点寒星般的眼镶嵌,目光如冷焰,如闪电,直扑季卷而来!
只一道目光。却已有隐隐刀光剑影,容纳于其中。
季冷踏前一步,把季卷护在身后。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当他遇到强敌时,总下意识摆出这幅姿势,但眼下他面对的只是个刚加冠的青年,一个刚刚还咳得无法自已的病人。
这病人收回打量的目光,换上一副满是笑容的神情。他笑着向两人拱手,动作雍容,好像刚刚那个病人、那个凶人都不是他,而他只是文质彬彬的一个世家公子。
他说:“我是苏梦枕。你们要和我谈什么?”
他显然不爱繁文缛节。虽然脸上挂着亲善笑容,但一开口就打算把话题引到正题去。
季卷从季冷身后探出头来。她的神情远不如季冷严肃,目光中带着思索,仔细打量眼前的黑衣病公子,忽而双掌一拍,惊喜大叫:“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你们认识?”最先震惊的是如临大敌的季冷。他依然试图把自家女儿扒拉到身后去,但季卷已绕过他的阻挡,欣喜地往前边走边说:
“刚刚在外面听咳嗽声就觉得熟悉!我还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第二个人,像你这般咳,要把肺脏吐出来一样!”
黑衣病公子立在原地,脸上笑容收了,眼神变得冷寒。他打量她,像在思索她在说什么胡话。
季卷也看出来苏梦枕全然没想起她是谁,倒也不觉恼火,只是站定了,笑嘻嘻地道:“五年前,洛阳外,你记不得了?”
苏梦枕道:“我想起来了。”
寒冰在他的眼睛里化了。他短促一点头,示意自己已从记忆角落里回忆起那次追杀与反追杀,并把那个小不点与眼前少女对上号。
于是他微笑,笑起来时似春风融化冰山,两点跳跃着森寒火焰的瞳孔里逐渐染上暖意。他甚至难得愿意为此说一句废话:“别来无恙。”
“哪是无恙?我可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倒是你,像一年比一年活得更糟。”
季卷笑着回答。屋内苏梦枕、杨无邪和她三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只有季冷微微变色,怀疑要因为她这一句话而得罪了眼前的少楼主。
但苏梦枕并不感到冒犯。他自己是个极度追求直接的人,因此自然能接受别人直言对他。所以他只是笑,对朋友的笑,笑着又咳嗽起来,片刻后才一舒气:“活得再糟,也能和你们谈一谈生意。”
季冷大惊:“你知道我们想找人谈生意?”
苏梦枕又笑了。对于金风细雨楼不择手段的少楼主而言,他今日的笑已经太多。他笑着,示意杨无邪上前,给他递来薄薄一张纸,他摊开纸欲念,瞥见身前季卷蠢蠢欲动的神情,又直接将纸递给了她。
季卷接过,展开来随便挑一段念:“……三月八日,乔装潜在‘名利圈’,借酒令打探当代诸葛神相旧事。午间前往苦水铺,分别向乞儿、戏人、食客打探京中各势力分布,遇‘六分半堂’收息,欺压商户,暗以石子惩戒。晚间……”
她住了嘴,惊疑不定地看向杨无邪。纸上事无巨细,写的是她入京后辗转各处收集情报的消息!
第5章 生意
杨无邪只是微笑。这个额头带痣的青年显得不卑不亢,不为自己的情报而自豪,也不为季卷的视线而不安。
第6章
他当然不用不安,因为苏梦枕已经替他接过了话:“无邪的情报整合能力,在京城无人出其右。”他一顿,又继续说:“有这么清晰的情报,我怎会猜不出你们的行事目的?”
他的视线停在季冷脸上,在等一个回复。季冷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金风细雨楼能调查到这么详尽的情报,简直就像是自入京开始,就始终有人跟在他们身后,记录下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样。
季冷“呃”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急智谈判的天分,大部分话术都由自己生而知之的小女提前演练过。他的女儿很聪明,绝大多数需要谈判的情况,她都能提前预演好对话的走向,但是此时,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以及由这份情报所能推出的信息,已经超出了他们来之前对今日谈话所做的预计。
于是他在“呃”了一声后,只是说:“你们这么小一个帮派,却把情报做得这么详尽,究竟有什么图谋?”
季卷戳了一下他。她戳了一下,正想替他补救这番听起来火药味有些足的质问,却见苏梦枕毫不迟疑、毫不遮掩地答:
“自然是为了做京城第一大帮派!”
季卷愣了愣,把嘴里虚情假意的补救咽了回去。她当然知道一个帮派极力收集情报的野心,只有安于现状的团体才不会去搜集对手的信息。在福建路内,青田帮辖下,她极力避免帮内信息的泄露,同样是因为知道情报的重要性,被了解得越多,破绽就会越多。
金风细雨楼连他们这两个初入京城的人的信息都收集得这么细致,那么可以想见,对于京城内直接的竞争对手,苏梦枕必然已掌握了足够多信息,了解了足够多的弱点。多掌握一个弱点,就是多一分胜算!
季卷笑:“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公然就说出来了。要知道在京城,休说近乎一手遮天的‘六分半堂’,即使是死而不僵的‘迷天七圣’的势力,也比你们金风细雨楼要大得多。你的野心要是经由我们之口传出去,京城之下,你们恐怕几无立足之地。”
苏梦枕淡淡道:“我的寿命不多,只想尽快做完要做的事,没时间留给虚伪试探。”他瞧一眼季卷,神色并不严肃,显出对旧朋友的包容,但依然催促道:“所以我们最好现在就来谈你的交易。”
季卷又笑。她这会儿已经完全代替了自己爹的谈判任务,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椅子,就找了张桌子坐下,晃悠着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做交易?”
“你不和我们做,又能和谁做成?”苏梦枕傲然道:“难道‘六分半堂’会与你谈合作,而不是吞并?难道‘迷天七圣’尚有余力去管福建路的生意?难道龙八太爷会容忍你们去分他盛宠?难道发、梦二党有胆量谈你的生意?”
“论公平,论能力,论发展,你的选择都该是我!”
季卷悄悄吸了一口气。几年前那次见面萍水相逢,各自不带身份,苏梦枕在她眼中始终像个病人,却没见过他这么锋芒毕露的一面。这般言语试探之下,她们已不期然落入劣势,似乎唯有听从他的指点,忙不迭与他做同盟才行——
“你这样雄心壮志,想抓住一切机会,坐上京城黑白两道龙头,莫非只是为了权力欲?”虽然情势稍劣,她却并不急,笑嘻嘻问:“还是为了更深一层的野心?”
“天泉山是个好地方,有盛景良田,不竭玉泉,还有镇海宝塔。只是我还听说过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辛秘,说的是这镇海石塔之上,刻了两行诗。”
“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苏梦枕脸上没有表情。
季卷也收了表情。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向前一步,双目中射出精光,一字一顿地问:“少楼主选择天泉山做驻地,是为了玉泉,还是石塔,亦或是这两行诗?”
杨无邪在离门最近的位置,闻言已将手搭上了腰间。季冷抱着臂,脚步微移,将金风细雨楼二人拢在一击之内。房内气氛紧张如此,相对而立的二人之间尤甚,苏梦枕与季卷脸上失去了表情,但对撞的眼神,一者冰寒,一者坚硬,几乎随时要打起来一样。
但他们终究没有打起来。因为苏梦枕在凝滞的气氛中开了口:“我把你当做朋友。”
“我们以前也只见过一面,只够建立个好的第一印象。”
“一面就足以判断她值不值得做朋友。”苏梦枕说,冰冷的目色柔和下来,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会回答你:为了那两行诗!”
季卷大讶:“你不怕我前脚走出这道门,后脚就立即去雷损那里揭发?”
苏梦枕说:“我从不提防朋友。”
季卷这下说不出话了。她稀奇地盯着稍过双十年纪的青年,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同时她开始思考,这样盲目托付信任的人,是怎么在处处人精的京城里活下去、而且活得越来越好的?
“好吧,”她思索了一会,退让说,“你给了我一个意外,我也还了你一个惊吓。这下扯平了。”
扯平了,也就意味着可以谈一谈生意了。这是季卷的理念。
于是她从腰间解下那把比普通武人的武器要锋利、比一流高手的武器要平庸的剑,递到苏梦枕手里,说:“这就是我要谈的第一门生意!”
苏梦枕接过精铁剑,抽出一挥。他实在太瘦弱,病容满面,这样一个人拿着剑时几乎要让人怀疑会不会下一刻就把剑跌到地上去。但他挥出的剑光却雪亮,虽然一闪而逝,其中蕴含的冷冽死寂之意足以使这柄二流的剑跻身兵器谱之列。
第7章
他收了剑,立即咳嗽起来,边咳嗽边抬眼看季卷,示意她解释递来这柄剑的意义。
要谈生意的时候,季卷的态度总是很好的。她先是夸了苏梦枕的剑法,接着话头一转,笑吟吟道:“这柄剑对于高手来说,或许看不上眼,但要是放到江湖中、放进黑市里,已经是一等一的好货色,是不是?”
“你要卖剑?”
“自然。”
苏梦枕的眼睛已经亮了。他自然清楚一柄好剑对于武林人的作用,因为他正拥有了武林中最好的武器。对于金风细雨楼的普通帮众而言,季卷带来的剑已经可以称之为神兵!
“只这一把,不值得你千里迢迢进京。有多少?上万?价格几何,金风细雨楼可以照单全收。”
季卷脸上笑意更浓。她摇摇手,说:“上万?那只是我们半年的产量而已!”
第6章 苏公子的三个笑
此言一出,就连苏梦枕也震惊到失去了言语。他枯瘦的手指抓紧了剑鞘,质问:“半年能产出一万把?质量不变?”
“自然,我们可不搞什么小罐茶,大师造。”季卷笑着说。这个梗掉在地上,根本没人接话,她倍感可惜,只好自己又接茬:“我们的武器都是统一标准作业程序,精准到原料批次,有出具的检验报告,自然也有售后。两浙路一带已有少量我们的武器流入,你们自可以去打听。”
她说起这套话来滔滔不绝,像是总算在这反常识的世界里找到点她熟悉的事情,但从反响来说,在场三人显然听得不算太懂。
苏梦枕果决地屏蔽掉他没听明白的部分,双眼锐利,说:“金风细雨楼吃不下这么大的数目!”
“我知道,”季卷笑:“即使是背靠江南霹雳堂的‘六分半堂’,恐怕也没办法源源不绝地吃下我们的产出。如果我只为卖钱,大可以把帮派改名‘铸剑帮’,把我们的武器行销到每一个江湖人手上。所以我的买卖,并不只为了挣钱。”
苏梦枕凝住眉毛,仔细打量起自己这位旧识。这世上不会有人不需要钱。钱是开山斧,是蚀骨毒,任何人活在世上,想做一番大事,都必须想尽办法地敛财。因此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一个帮派的首脑如果已经把挣钱放在次要位置,那么一定有一个更崇高的目标促使她这样做。
苏梦枕是个一旦有想法便会立即行动的人。所以他不客气地发问:“你打造武器,不是为了江湖人,是为了另一个群体,一个人数更多,更需要精良武器的群体——
“你想染指的是军队!”
季卷笑了。她发现自己自从踏入这间屋子以来就一直在笑。她在想,和一个聪明人交谈实在是非常愉悦的事。如果这个聪明人又是自己的同道人的话,那更是喜上加喜的事。
所以她点点头,同样直白地说:“三年内,我可以只按成本价提供给金风细雨楼全部的兵器产额,这批兵器,无论是留待自用,或是走你们的路子远销出去,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机与野心:“掌握一支属于你们的京城内军队,要装配最好的武器护甲,训练成随时可出战的阵列!”
苏梦枕也笑了。与从始至终都在微笑的季卷不同,从她踏入房间至今,他总共只露出了三个笑。
第一个笑,笑容可掬,却浮在表面,未达眼底,是对陌生人的假笑;
第二个笑,寒傲全无,似春归大地,冰晶化水,是对朋友的笑;
第三个笑容最浅,像在冰上点起一簇篝火,冰不尽,火也不灭,是充满野心的,对盟友的笑。
“要在京城军队中安插力量,非常艰难,”他笑着说,“所以你选了个好的合作对象。这个要求,只有金风细雨楼能做到。”
季卷点一点头,看一眼屋外天色,果断说:“那便谈到这里。等我们见过当今官家,还会再以送谢礼的名义拜访,到那时再谈具体细节。”
她又想起一件事,抬手:“还有,你得把剑还我。否则我一出门,全京城都会知道我和你已暗通款曲了。”
苏梦枕点一点头,把剑递回到季卷手上。接剑时,他的手指不经意拂过她掌心,季卷心中一动,只觉得这只手比起上次见面更加冰凉,简直不像位活人的手。再看向他比之前更重的病容,忧思翻涌,不由道:“你保重身体。”
苏梦枕没有答话。从他还在襁褓中时,耳朵就已听腻了这句话,甚至因此产生了逆反,常常在人关心他的身体时毫不客气地打断,说“对付病症的最好办法就是当做自己没有病”,但如今说这句话的毕竟是一位平等的盟友。他用了些力气忍住反驳她的语言,只是一摊手,示意送客。
这人不留情面起来也这么有意思。季卷笑着扯了季冷出门,离开天泉山许远,听到身边自她发话开始就陷入异常沉默的爹气息古怪地对她传音:“卷儿啊,你对苏少楼主很满意?”
季卷立即就明白了自家护短的爹在想什么,无奈回:“像苏梦枕这么直率,不起疑,野心相近的掌舵人,简直是天下难寻的好盟友,我自然对他满意。但也只是做合作伙伴的满意,爹,你别瞎想了。你一瞎想,我娘就会发笑。”
季冷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静了片刻,又突兀嘀咕:“我早就知道你最抱希望的是他。你向来喜欢把最重视的东西留到最后再动。不过他也未必像你说的那样十全十美。”
第8章
季卷叹了声气:“我哪有觉得他十全十美?只这一面,我就觉得他身上有两件可能影响我们未来合作的隐忧。一是他太强硬,只习惯做一把手,但我也只能接受做一把手,现在我们天南地北,还没有冲突,等我们的势力范围产生交集,未必不会因此关系破裂;二是他的病实在太重,我看他比上回见面时又多了几种内伤,照这样下去,我们还没举起反旗,他大概就要死在什么地方了。”
季冷闻言,居然松了一口气:“原来你让他保重是这个意思。”
“不然还能是什么?”季卷好笑道:“爹,比起担心你女儿拎不清事,不如回去再温习几遍排演的见到官家后的说辞。我们这轮拜访下来,江湖势力发动,不出几日,那个善忘事的官家就要想起我们来,传你见面了。”
她说的自然是确凿的事情。自与苏梦枕见面后不几日,她又惯常性地去些消息流传快的地方散布蜃壳留影的传说故事回来,远远便见季冷跟在位便装公公身后,跨上暗金绣纹帘的轿子,于是心下了然:
这位以瘦金体和靖康之耻在后世“万古流芳”的皇帝显然还没昏聩到极点,在朝堂上公然召见献道家祥瑞的民间人士,而是挑了私下时间,接季冷入宫觐见,这样,也不至于被文官们参上一本,被史官记下一笔。
临上车前,季冷向她的位置投来一眼,示意她放心。候在他旁边的公公似有所觉,同步投来视线,见到眼神尽头是消息中提到的季冷独女,这才和善地对她笑笑。
季卷佯装懵懂无知,笑逐颜开,垫脚使劲向他们挥手,心下却悚然一惊:她爹的武功已是她见识中最好的那一类,而宋徽宗身边一个随随便便的办事太监,居然也有与季冷相差无几的武功修为!
这一刻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在的已不是她所熟悉的那段历史,而是另一段奇人异士满地跑,武林高人多如狗的平行历史。
“幸亏我在三岁的时候就打消了直接派老爹去刺杀皇帝的想法了。”她在心底默默地说,长出一口气,回到内院。
现在只要等季冷与皇帝这场见面的结果了。
第7章 季冷
在等待中,季卷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并非因为对自己或是对季冷的不自信,而是源于谈话对象的身份——对于当今皇帝来说,一个小小福建地方帮派首脑的生死,只在他好恶一念之间。
这和季卷过去所熟悉的谈判不一样,就算商谈彻底破裂,落到场下,顶多就是被指着鼻子骂几句,但是在这里,失败的代价是季卷无法接受的。这让等待变得极其难熬,但她又不得不等!因为宋徽宗的好色与他的软骨头一样出名,而季冷绝不愿让她暴露在官家眼前。
好在这样的等待并没有太久。接近黄昏,门外喧哗,季卷立即走到院子里,看到季冷又从那顶软轿下来,陪同的还是白天那个公公,对季冷说话时的笑容却多了一些。季卷远远见此,忐忑的内心霎时安定,知道他们这次投其所好的大型欺诈行为已得到足够令人满意的结果。
“多谢米公公相送。”季冷走下轿后谦和拱手。
米公公眯着眼笑:“哪里,以后季帮主的帮派往江南一带发展,说不得还有需要你照应的地方。”
季冷面容一肃:“自为公公效犬马之劳!”
米公公动作优柔地对他一点头,指挥身后车队回宫。季卷在旁始终维持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直到肉眼已看不见米公公的身形,才问:“结果如何?”
季冷看着她,缓缓叹一口气道:“官家见蜃壁上的高人留影,大悦,同意了青田帮沿海往两浙、江南路扩张的请求。”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敕封手诏,拖在手上,怔怔出神。季卷伸手拿过来,颠来倒去地打量,神色间难得有了几分兴味,兴致勃勃地对他说:“别说能拿它当虎皮扯大旗了,要是能好好保存个八九百年再捐出去,就凭这笔字,我能连上一周的头版头条。这可得好好保存!”
季冷对她常有的胡言乱语已经免疫,望着被她当彩球似地上下抛着玩的手诏,忽而重重叹一口气,像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跺脚,毅然道:“‘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今日见过,方信你所说,如此轻佻之人持国,是黎民之不幸!季卷,往后你要做什么,我一应支持就是!”
季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笑非笑:“见过真人,才终于死心了?”
季冷只得苦笑。
季冷与自己女儿并不相同。他只是大宋治下普通一民,虽生活流离,早早被卖进青帮做打手,也只觉天下苍生都这般活法,不是谁的过错。他本性忠厚,讲求义气,但仅仅如此也不足以在武林好手云集的青田帮中出头,令他改变命运的,是一项连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的,“捡人”的本事。
他似乎天生就具有一项能力,可以在路上偶然见到些濒死的人。大部分都浑身血洞,一看便是遭受过江湖仇杀,浑身充满危险气息,普通人遇到只会远远地躲开,但季冷却总是发善心,把这些人捡回家好生照顾。这些人里有不少一旦恢复就跳起来想要杀人灭口,但也有另一些人被这土气小子打动,留给他些馈赠。
因此,季冷“捡”来了师父,“捡”来了结义大哥,“捡”来了报恩的下属,也“捡”来了知心爱人——这是他这天赋最后一次发作。
第9章
在季卷出生后,季冷发现自己的这份天赋转移到了自己女儿身上,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另一件事:他的女儿,与他捡到的那些濒死的江湖客一般,拥有着前一段并不在此地的人生,以及由此而生发的另一套处事风格。
幸好他依然是忠厚且包容的,即使这些年里他已借奇遇习得一身惊世武艺,坐上了青田帮帮主的位置,依然与当初的青头小子没什么大差。因此他迅速地接受了自己女儿的与众不同,并且,带着宠溺地放任了自己夫人与独女联合架空了他的权利,风风火火,在青田帮内搞起了什么“试点”。
最初,他是绝无怨言的。虽然她的举动和深意时常不能为他理解,但她做的另一些事:改良农耕方式,推广养殖概念,更进冶铁技术,凡此种种,总归是令青田帮治下平民活得更好。至于另一些对内整饬纪律,对外砸钱拉动官员下水,他相信统领过回部的夫人和好像什么都懂一点的女儿做事一定有其道理。
直到他恍然发现青田帮的控制范围已扩张到整个福建路,上有被他们养得已不得不同上一条船的地方官吏,下有前仆后继愿意为青田帮赴死的帮中精锐,以及无数分布在万千大山之中,暗地已供起他们淫祠的元元之民,而后他的女儿理直气壮地跟他说:“我觉得赵佶干得还没我好,为什么我不能上?”
土生土长的、觉得赵家天下已是天经地义的公理的季冷失手打碎了一个碗。
因此,当季卷提出要借那个养了五年多的人造祥瑞——大贝壳的名头,进京给青田帮扩张势力要一个程序正义,并且借机寻找一个可以从京畿要地辐射全国各地的帮派做扩张帮手时,他忙不迭地提出随行,一来保护女儿不被官家看上,二来,他也想亲眼见一见被女儿成日诋毁的赵佶究竟是不是那么不堪。
或许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他早已没有他以为的那般敬畏皇权。
季冷叹一口气,对似笑非笑的季卷沉重点头:“倘若如你所说,不过十年之内,金兵便要南下破城,反与不反,已非忠义问题,而是家国在先,必得事急从权。”
他这番话,已有完全认可季卷的理念,彻底移交青田帮内话语权的意思在,季卷自然听得明白,脸上笑意加深,正想要再说什么,忽而耳尖微动,聊起了些不相干的京城风土人情。
须臾之后,一声扣门响起,来人立在门外,恭恭敬敬道:“‘六分半堂’总堂主请二位赴宴!”
季卷给季冷递了个眼神。后者一跃而起,八尺大汉轻盈落在门外来人眼前,客气拱手:“紧急相邀,莫非‘六分半堂’有什么要紧事嘱咐季某?”
来人眼神一动不动,似乎全不在意季冷这一跃之间所展露的高深内力,淡淡道:“没有要紧事,总堂主与大堂主只是想设宴恭喜二位!”
第8章 强势的雷总堂
“恭喜什么?”
来人的眼神越过季冷,盯在季卷身上。他是如此的枯干、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起,说话时又像是胜券在握的猎手,对猎物流露出一丝假惺惺的仁慈。他说:“自然是恭喜青田帮得入青眼,来日势力,又将再上一层楼!”
季卷心中一冷。她认出来人正是六分半堂的二堂主雷动天。季冷这才刚刚返回,六分半堂就已前来相邀,说明他们在朝中,一定有足够亲近赵佶,能够随时掌握他动向的关系。而故意选择此时,更完全是向他们炫耀能力。这一次赴宴,是凶是吉,完全在六分半堂掌握之中。
她的心冷下去,语气也跟着冷,脸上笑容消失,镇静问:“看来这趟鸿门宴我们是必得去不可了?”
不等雷动天开口,她已率先走了出去,行过半街,又回身冷冷道:“还在等什么?拳要少壮,席也要趁热赴才好!”
夜里风紧。灯笼轻摇。夜间京城自是有宵禁,因而能趁夜色在京城中走动的只有两种人,捕快,以及贵人。这两种人合起来又是同一种人:与皇权有关的人。
季卷和季冷今日才将将和皇宫搭上关系,算不上贵人,所以能在宵禁时出行,仰仗的完全是雷动天手中那面腰牌。又是一次实力展示。
他们暴露的越多,季卷的心越沉,但沉到最底下后,反倒洒脱起来。
这是她的人生哲学。既然情形已不受控制,那就不必为此担心!
因此当她踏入六分半堂的宴席间时,她甚至是笑的。笑得坦然,笑得无所忧,笑得就连低首神龙都忍不住抬头,瞧她一眼。
就连坐在雷损下峰的一个年轻女郎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那女郎含着笑唤她,神色妩媚,人如牡丹,人比花娇:“季卷姑娘,你心情很好?”
季卷道:“能有什么不好?朋友来了有好酒——”
——敌人来了有猎枪。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完,与坐在主位上的雷损对视。
雷损不过四十多的年纪,面目却已过早地老去了,似乎半生竭尽心力的攀登已耗去了他大半的生命。他的两只手都按在桌前刀鞘上,季卷听说过关于雷损的两只手的小道消息:雷损那只完好的右手伸出来的时候,就表示要交这个朋友;但一旦伸出被利器齐根削去食指、无名指及尾指的左手,就是准备要消灭敌人。
此时他两手齐出,似乎在暗示季卷:是做朋友还是做敌人,全看她接下来的表现。
第10章
明目张胆的威胁,出自于统领天下帮派的六分半堂,季卷看到时却更加想笑。一个野心家,已经攀到了他能攀到的最高,接下来的每一步,就只能是退步了。
因此她在雷损的脸上也看到一丝强撑的强大。
一丝守江山的支拙感!
季卷把自己的话说完:“不如我们赶在醉酒之前,谈一谈雷总堂主的正事。”
雷损没有笑。一个已经见过无数风浪的人是不会轻易露出笑容的。他面无表情地睨她和季冷,点头:“我只谈两件事。其后两位自便。”
“第一件事:季帮主今后对外生意,必须与六分半堂来做。”
这是狄飞惊提出来的底线。福建路远在天边,六分半堂的探子尚未渗透进去,探听到青田帮内部消息,但对于六分半堂来说,知与不知,其实并不重要。
季卷悚然变色。她面色变了几变,问:“全部?”
“自然是全部。”雷损反问:“不与六分半堂做,你还能与谁做?”
“青田帮此次上京,的确有些生意想与诸位做,”季卷迅速冷静下来,道:“只是雷总堂主一张口,就要承办我们所有生意,是否有些太不讲道理?”
“六分半堂如今位列天下帮派之首,这就是道理。”
季卷气笑:“若雷总堂主如此蛮横,大不了青田帮自此故步自封,治内产出,不出福建路一步!”
“你不会。”雷损两手交叉,施施然道:“你若满足于此,又何必上京献宝?”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听闻今日季帮主向官家夸口,未来每年都要向京进贡千斛珠。老夫很是好奇,这千斛珠难道都是天地所馈,而非人力所为?”
在季卷身侧,季冷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雷损这句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海中蚌珠的产量自古都有定数,而其中残、缺、着色不均者为多,像季家父女这样,上京中随手一挥便是一箱绝品珍珠,除非真如他们所宣扬那样,是有高人显形,天地来贺,余赠众人,否则便只有可能是青田帮掌握了某种方法,来控制珍珠的品质。
再往下想一层,若已能控制珍珠品质,那么呈献给官家的那枚,在蜃壳上凝结成道人形状的珍珠,又是否全然是自然所为?
雷损这一言,已将“欺君之罪”,隐隐扣在了青田帮头上。
季卷微笑。心中越紧张,她反而越爱微笑。她笑着打岔:“雷总堂主说得有趣。要凑足这千斛珠,我们帮内弟兄,每年死于潜水者无数,才寻出一套最为高效的采珠之法,这正是人定胜天的道理。”
“不过这采珠的活,青田帮擅长,卖珠的事,却还得托付六分半堂。以青田帮的产量,将来大江南北,轩裳华胄间佩饰的珠宝,九成出于此。雷总堂主的生意做遍天下,这一门大生意与六分半堂合作,青田帮绝不会亏损,是不?”
雷损依旧不笑。得到季卷的服软,对他来说只是理应的事情,而在他的地位,已不可能为一桩小小的生意高兴。所以他迅速地提出了下一个要求:“第二件事,青田帮何时并入我六分半堂!”
第9章 讲道理
今夜令人震惊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听到这句话,季卷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深深、深深地注视着雷损,须臾偏开目光,确认似地问:“什么?”
与她对上视线的雷媚掩唇娇笑:“妹妹,并入六分半堂有什么不好?只需将所得一切,分三分半给六分半堂,青田帮若遇上任何祸难,六分半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支助。如此一来,你我将为一家,你也能卸下担子,与我一样,多花些心思在他处。”她说着,千娇百媚、含羞带怯地窥一眼雷损,神态竟完全是小女儿在看情郎。
季卷也笑道:“我对给四十岁的人做情妇没有兴趣。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寄希望于爱情。”
雷媚的笑容里碎开一个口子。这位上一任“六分半堂”堂主的独生爱女,在雷损杀父篡位后不带犹豫地归顺做了雷损情妇的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声音变得越发甜腻:“那是妹妹过得太顺遂。若妹妹将来遇到什么波折,从少帮主变成一文不名的废物,才会知道,连乞求一个有情人的垂怜,对你而言,都会是高不可攀的奢望。”
席间立即传来一声应和的嗤笑。季卷闻声望去,与一道露有邪色的目光撞个正着。那目光全无遮掩,他打量她,就像在打量怡红院的头牌,只在考虑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得起钱、买得下她。
她脑中立即翻出此人的信息: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滚,擅使流星锤,好美色,好狎幼。
雷滚同样在看她。场中拢共只有两个女人,恰是芙蓉双姝,各有千秋,但一个已是雷损的女人,他能动心思的只有这个乡野村姑。他甚至在思索,相较于十三四岁的小孩,季卷已经有些“老”了,但是她的身量比起京畿一带的女人要短小些许,将她当做幼童,似乎勉强也行。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跟在雷媚的话后面接道:“季少帮主放心,我若能在烟柳地见你,定会好好怜惜。”
他们的话已说得出格,全因他们听出季卷无意答应雷损的第二个要求,也同时看见雷损缓缓地收回了自己完好的手,欣赏似地研究起自己只剩两根手指的左手。
所有人都知道,雷损只要说出下一句话,这红烛暖宴便立即要变作修罗杀场!
第11章
这个时候,季冷悠悠叹息。
始终坐在女儿身侧,专心当谈判背景板的季冷发出了今夜的第一个声音,叹息声。他不满足于此,叹息之后,又低低发声:“雷总堂主似乎错估了一件事。”
“大鱼能吃的,从来就只有小鱼。”
雷损目光一闪:“季帮主是说青田帮是大鱼?”
“错。”季冷抬起头,淡淡道:“不是六分半堂与青田帮。而是我和你。”
这句话甫一出口,季冷就动了!
动如万涛裂堑,又疾如闪电!上一秒他还端坐在椅子上,下一秒他已越过半个大堂,抬起右掌拍向口出不逊的雷滚,这一掌似有无尽吸力,将肝胆惧寒的雷滚吸在原地,动弹不得,雷滚震惊之下,一手流星锤已从腋下击出,试图阻他一阻,可季冷太快,快过锤影,在流星锤弹起之时,已穿至雷滚面前!
雷损怒喝:“住手!”
——但他已喊得晚了。季冷的巴掌平平无奇地落下,落在雷滚嘴上,动作甚至有些轻柔,像长辈规劝不通事的小辈,但雷滚的七窍一霎时流出了鲜血,从脖颈往上直到天灵盖,就在这一掌间平平无奇地化作了齑粉!
这一时刻,雷损的“住手”才刚刚暴喝出声。
场中人全部跳了起来,抽出刀剑。季卷端坐位置上,忽然想起一个“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尽出”的笑话,在满场亮晃晃的刀光剑影里噗嗤一笑。她笑完了,才抬头,看到场中除她以外,还有三个人保持着平常姿态。
坐着的雷损、狄飞惊,站着的季冷。
季冷神态平常,是因为他并未感到生死危机。狄飞惊神态平常,是因为他自信情况不会超出他掌控。而雷损看似神态平常,心底却不断回放起季冷的一进、一掌!
掌法只是普通掌法,甚至像路边小儿推搡时的寻常一击,可掌上内力至刚至阳,那震碎雷滚的一击,看似是巨力,实则是以极为炽烈的内力,顷刻将其焚做了灰烬。
雷损不由在心中暗忖:若方才突袭,季冷的目标是自己,他能不能躲过这一掌,又能不能在这九阳真火中全身而退?他越想便越心虚,越想便越冷汗淋漓!
季冷并无意再出第二掌。他只是立在原处,负手道:“雷总堂主,我的道理,可还动听?”
狄飞惊咳嗽了几声。他咳得很假,尤其是在他们都听过另一个重病人的咳嗽声后,就更能知道狄飞惊的咳嗽只是一个信号。在这个信号之后,雷损大踏步走下来,拨开其余堂主的刀剑,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刚刚格杀雷滚的手掌。
他哈哈大笑:“季兄,你我秉持的道理相仿,何必相互残杀?我始终坐镇京中,那些偏远之处,力所不及,还需要季兄替我多多宣扬这番道理!合并之事,就此不提,未来的生意,你我合作愉快!”
他拉着季冷坐下,场中各堂主也毫不羞愧,收了武器,笑嘻嘻地跨过无头尸体凑上来敬酒,似乎前一秒的肃杀只在梦中,六分半堂从未有一位觊觎季帮主爱女的堂主。
酒足饭饱,季冷一再谢绝了雷动天送他们回去的好意,带着浑身酒气,领季卷出了六分半堂总部的大门。
夜黑风高,阒无一人,父女二人更是足下无声,如两道鬼魂,融化于黑夜,沉默着往别院的方向慢步走去。他们走了几步,却听见身侧尾巷里,低低传来几声呛咳,与方才狄飞惊的咳大不相同,是竭尽全力忍耐,依旧要从胸腔冲出,又被以极大毅力忍在喉咙口的闷咳。
季卷愣了一愣,脚步一错,闪至巷道中,从沉沉夜色里,分辨出一道比黑夜更黑的身影。
她脱口而出:“苏梦枕?”
第10章 野心
那黑色人影拢起手袖,一双冷眼穿过夜幕,落在两人身上,片刻道:“你们出来了!”
季卷忍不住想笑。她在宴会上时,明明觉得自己已经笑到厌烦了,此时却又发自肺腑地觉得应当笑一笑。她笑着说:“暗夜无星,苏楼主夤夜闲逛,好雅兴。”
“不雅。”苏梦枕完全不接她的调笑,冷淡道:“我们在等你。”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季卷一愣,见季冷抬着头,似乎捕捉到很多人撤离时带起的风声,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苏梦枕的“我们”并未夸大其词。
她沉默了下来。听到苏梦枕的咳嗽声时,她立即猜到他是收到了他们被六分半堂带走的情报,为了那个口头上订立的“盟友”之名,孤身深入六分半堂核心,伺机接应,甚至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付出,所以她开了个玩笑,不想使气氛变得太情深义重。
但仅金风细雨楼少楼主与金风细雨楼精锐尽出,又是全然不同的概念。苏遮幕虽然抱病已久,毕竟还是名义上的金风细雨楼楼主,一个少楼主尚且是承担得起的代价;要再加上金风细雨楼那少得可怜的人才积蓄,那简直是压上在京中前程的豪赌。
季卷不笑了。她的情绪常常倒置,在紧张的时候爱笑,在真正感动的时候,反倒表现得冷冷清清:“总共加起来也才两面之缘,苏少楼主何必如此?”
苏梦枕直视着她,眸中有暗火荧荧,一字一顿:“驰援盟友是应有之义,金风细雨楼自然信守不渝!”
季卷叹息:“即使你的这位‘盟友’,刚刚和六分半堂谈成了将要并蒂连枝许久的大生意?”
第12章
苏梦枕两眼一翻:“你要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卷摇头晃脑,大叹:“怪人,怪人。”
怪人正仔细裹好自己的大氅。他的时间不多,并不想浪费在空洞的对话中,抬眼看看云层之下的月晕,正待离开,却被少女纤细的手拦住了去路。
季卷轻轻道:“苏少楼主留步。我还有另一门生意,想要和你谈谈。夜色正好,何不与我们一道漫步回去?”
一灯如豆。暗室之中,掩人耳目地只点亮一盏油已见底的灯烛。季卷故意躲在阴影里,哼笑两声,做出反派状:“眼下青田帮奉旨扩张,再谈些小打小闹的买卖,对青田帮所需而言,就太九牛一毛。”
她看向苏梦枕,在六分半堂席上所有表现出的憋闷、含恨一扫而光,眼中闪动着狡黠,似乎那被迫与雷损订立的生意于她而言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故意喂给六分半堂的糖衣。
“比起武器、珠宝所带来的利润,另外有一项生意,覆盖面更广,利润更可怖。苏少楼主不如猜猜?”
苏梦枕抱臂靠在窗边。他刚从一阵剧烈的、甚至在帕上啐出血的咳嗽中缓过来,胸口仍像破漏风箱似地嘶声起伏,开口时却依旧斩钉截铁,不做分毫停顿:“人人活着都要用到的东西,就是利润最高的生意。”
“英雄所见略同!人人都要用的,就是最贵的。所以我要卖的,是盐。比官盐要更细、更纯的精盐,我已打听过,运到京西北一带,掺上一半沙土,都能卖到七十文钱。”
“盐在哪里?”
“在福建,”季卷笑:“我自然不可能带着这等重宝上京,需要你派人去验收一番,我是否夸大其词。”
苏梦枕点头:“好,我信你。”
季卷一噎,试图习惯他这不问不疑的态度,好半晌才又续道:“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运输的问题。”季卷翻身从掏空的桌腿里取出一张地图,拉着苏梦枕到桌边看:“福建山多,牛车马匹运力有限,纵使我们能产再多精盐,你要行销全国,便必须打通从福建往外的运盐道!”
苏梦枕没有看地图,反而看她。地图是他从未见过的精确地图,但此刻比起地图,他似乎对正滔滔不绝的季卷更感兴趣。他盯着她,两只眼睛像在黑夜里燃烧的鬼火,忽然道:“从福建往北,唯一的运输道路是江南运河。”
季卷露出两排白牙:“苏少楼主深谙地理,在下佩服。”
苏梦枕却已明白了季卷在打什么算盘,眼底寒火更烈,冷冷道:“如今占据江南运河的,是六分半堂在野的支柱,雷家的江南霹雳堂!”
季卷双手一拍:“可不是吗!哎呀真是巧了,偏偏金风细雨楼要做成全国的私盐生意,就必须要和江南霹雳堂抢一抢江南运河的把持权!”
她笑容一收,双臂撑在桌上,凑近了苏梦枕,沉声说:“偏偏我也打算一年之内,把六分半堂的本家从江南水道上赶出去。”
她凑得极近,甚至能听到两人交错的鼻息声,点燃于呼吸纠缠间的却并非暧昧,而是令人浑身发热的野望。苏梦枕与她视线定定对视,只问了四个字:“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对付天下群龙之首,怎么样?”
苏梦枕扬起眉毛,斩钉截铁道:“足够了!”
一个南蛮乡野帮派,一个刚在京城起势的新生帮派,竟有胆放言对抗六分半堂与江南霹雳堂,而对话的两人竟还丝毫不觉夸大,反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惺惺相惜。
“那最后一件事我就长话短说了,”季卷看看天色,伸手去捉苏梦枕的脉门:“我要给你把一次脉。”
苏梦枕没有动。他当然知道一旦捉住脉门,季卷有至少七八种方法制住他,以奇技淫巧将他控制为傀儡,但他依然没有回避开。他坐在原地,脸上反倒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近似于心虚的神情,任由季卷那纤细、白净的手指落在他的脉门上。
在苏梦枕沉下目光注视捉住他脉门的女子手指的同时,雷损也在注视另一只手。
准确来说,是一只因强大掌力而在地上留下的掌印。
他注视着,同时问狄飞惊:“你看不出他的师承?”
狄飞惊并脚立在掌印旁。他的头似乎低得更深,被压力压塌了,压垮了,但终究没有垮,只是淡淡说:“与当世任何武功路数,都看不出关系!”
第11章 多心
狄飞惊的话从不出错。狄飞惊的判断,就是事实。
雷损明知如此,却依然忍不住问:“与‘翻天三十六路奇’不是一个路数?与佛门的‘阿难陀指’是否有关?又或者是传说中的‘大漠仙掌’?”
狄飞惊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雷损目视着季冷留下的掌印,似乎在看一个从天上或者海外掉下来的怪物爪印,忽而道:“当时我若以不应宝刀应战,与季冷的胜负,也在五五之数。但我实在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江湖势力支持,所以我只能忍。”
雷损认为自己是成大事者。他能坐到如今的位子上,自然明白不要在对手跟脚未明的时候突兀树敌。
狄飞惊淡淡道:“不只是他。他的女儿,身上内功并非至刚至阳路数。可惜雷滚没能逼得她出手。”
第13章
提到这位枉死的雷家新锐,就连雷损目中也闪过一丝哀痛。他摇头说:“至少我们确定了一件事。青田帮的野心,绝不仅限于做福建王,六分半堂与青田帮,也终将是敌非友。这样来看,雷滚也算死得其所!”
狄飞惊不语。他并未接话,似乎与雷损不同,私心里也觉得以雷滚的嗜好,死在掌下并不算错,只是继续专注于青田帮:“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便是探明青田帮底细的最佳时机。”
他抬起头。狄飞惊的颈骨曾在幼年时被马踩断过,直至现在,要做出抬头的动作,也依旧需要他忍受着断骨的痛苦。但他此时抬起头,眸光熠熠:“季冷与季卷都逗留京中,青田帮此刻守卫绝不如平时严密。”
雷损问:“你不认为这是季卷故意留给别人踩的陷阱?”
“季卷肯定留下了后手。”狄飞惊说,眸光更亮,正是棋逢对手,每多想一步,便多一分酣畅:“要看谁的准备更充分。不能派六分半堂弟子,徒留把柄,派三江六省,龙头老大,各出精锐,从不同山路骚扰青田帮,务使疲于应付,再暗告‘混江龙’、‘过山虎’两道匪帮,就说青田帮总舵藏有黄金万两,使他们心痒,便可替我们一探青田帮究竟!”
他顿了一顿,又道:“季家父女是何等师承,这般下来,总能探出一二。”
“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修的这门功法名为‘神照经’,师承丁典丁伯伯。”
另一处,季卷正缓声向苏梦枕道:“这内功修至极致,甚至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我向你输一道内力,可探查你体内暗伤,也有滋养病体的作用,不必紧张。”
苏梦枕冷声道:“我为何会紧张!我的病,就像我生命的一部分,摊开任天下名医诊断过。我劝你不必浪费时间在替我想办法医治上,我虽病,却比绝大多数人更像活着!”
季卷笑:“你不紧张,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苏梦枕的话戛然而止。他闭着嘴,任由如有万物生发般微温的一道内力探入他奇经八脉,而季卷的脸色随着内力探入几经变化,大讶问:“我以前是不是劝你修身养性,至少别在伤重时勉强出手?”
苏梦枕脸上那一抹奇异的神情更深了点。刀剑加身都不动一根眉毛的苏少楼主弹了弹手指,像已忍不住,想收回手腕,最后只是硬声说:“在死和病之间,我自然会选继续病着。”
“病多了,也就死了。”季卷毫不留情道,“就算为了金风细雨楼和青田帮的合作,你也得控制病情,争取活得再久一点。”
她已收了内功起身。以她目前的神照功修为,要想治好苏梦枕这多种毒与内伤混杂的复杂病情,实在难如登天。她思考着,叹息:“我还道这几年内功见涨,应当能替你运功疗一部分伤,没想到你这病情发展,比我武功进境还快。也不知丁伯伯亲至,以他可起死回生的造诣,能不能帮得上你。不过他和凌伯母如今云游山水,等下回见到,我一定让他来一次京城。”
苏梦枕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何要医好我?”
季卷愣了愣:“这也需要原因?”
“我喜欢问清楚。”
“好吧。往远大了说,我对力所能及,又不是敌人的人,都希望他们能过得好点。知道得多,总有更多莫名的责任感,觉得令别人过上好生活,也是我生来的义务之一。”
“往私人了说……”
季卷背手低头,鬓角垂下一缕,轻浮在明灭灯花间,灯影如雾,室内越暗,越衬得人面如月。
她笑:“在这个时代,要找一个和我一样大逆不道的人实在太难了,我也是人,也怕寂寞,自然也怕你死。”
苏梦枕的眼里点起两簇火光。他注视着季卷,深深笑道:“你现在已不必害怕寂寞!”
苏梦枕走时无声融于夜色。季卷靠在窗边,目送瘦削黑影重新归于天地染缸,不由对浓云压顶的夜色出神。
京城几日内所见的形形色色江湖人在脑中飞速掠过,潜龙在渊者数不胜数,实在繁盛,的确担得起天下第一城的名号,只是想到数年后的金兵破城,这些江湖人当时又会在哪?究竟是奋力抵挡,依旧不敌金人,还是如今这些人早在江湖争斗中内耗了大半?
季卷忽生感叹:“时不我待啊!”
时间紧迫已是她早知的事实,因此季卷只是随口一叹,随即转身催促起季冷:“我们在京城待不了几天了,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这两日买两匹好马,我们抓紧回去。江南还有个现成的火器研发部门等着我们兼并呢!”
季冷一向听从女儿的指挥。两日之内,他已借喝酒赴宴的机会,把带上京的最后一些珍珠送了出去,这处别院的地契留了,打算当做未来的办事处,等第三日晨曦初生,父女二人只两匹枣红马,轻车简从,自京城门口往南飞驰而去。
等京城彻底消失在管道上时,季卷又回头瞧一眼,笑叹:“可惜了,京城英雄不能尽入我彀。”
季冷瞧她一眼,闷不做声。
季卷说:“唉,这种时候,真希望跟我出来的是我娘。她一定会附和我几句的。”
季冷没什么脾气地点头:“她的确会。”他顿了顿,好像一根横骨卡在喉咙间几天,这会实在不吐不快,于是又说:“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肯定也会问我接下来这句话。”
第14章
季卷疑惑:“问什么?”
季冷“呃”了一声,面露挣扎,慢慢道:“你和那个苏少楼主,以前究竟有多深的感情,居然连修习神照功的事都向他交代不讳?呃……你要是不想跟我说,也没什么,我没有非要刻意打听。唉,但是苏梦枕的身体实在太差了点……”
这回,脸色精彩,半晌说不出话的变成了季卷。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子女再能干,父母再开明,但在已至适龄的女儿面前,父母的婚恋脑的发作,绝不受理性控制。
第12章 旧事
洛阳。三月天。桃花含露,杨柳临风。季卷自福建一路北上,心里揣着事,生怕要找的神针门人又神游到了别处,直到临近洛阳城门,打听到那位神针门人在与当地绣娘比较技艺,十天半月内不会出走,这才放松。
人一放松,就会犯困。更何况是这暖春三月,天光风影,无不催眠。于是季卷足间一点,掠至官道旁茂密桃树枝上,枕着双臂睡着了。
她来这里十四年,最先学会的就是适应如今的生活条件。于是这一个午觉,她睡得舒舒服服,痛痛快快,一睁眼已是日近黄昏,刚想跳下树梢,却见树下围了一群蒙面人,刀剑霍霍,正在与另一个背靠着她所在的树干的年轻书生对峙。
介于少年往青年转换之间,做书生打扮的那人看着瘦弱,双手拢于袖中,正不住轻咳,与那些气势汹汹的蒙面人对比强烈。
从卖相上就已赢个彻底。季卷在心中评点着,翻了个身,改成趴在树杈上的姿势,托腮看起热闹。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十四岁少女,不至于只看一面就下去伸张正义,而是打算再看看、再听听。
于是,对围观党非常善待地,那书生敛了咳嗽,冷声道:“边防腐朽至此,竟能放你们追入关内!”
蒙面人之一怪声怪气地笑:“我们入关乃是寻私仇,使点银钱,还能有什么阻拦?你本来也病得要死,送在我们刀下,还算是解脱!等下了地府,要怪就怪你家先祖,非自不量力,与我契丹为敌!”
那书生点点头,喉间忽然溢出压不住的剧烈咳嗽,简直像有死亡藏在胸腔,随时要被他吐出,但当他张嘴,抑制不住吐出的却是散着寒意的血箭,飚射于地。他看也不看,抖开一张帕子擦拭嘴角,浑身似乎烫得发抖,却双目凛然道:“我还不想去地府,只好烦请你们先走一遭!”
“凭你病成这样?”
“……凭我实在听不下去。”树梢上,季卷幽幽叹说。
那些辽人武士循声而望,只见自高而下,迎面而来,是一道精芒掣电般的剑光,而跟在剑光背后的,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轻灵少女!
高天之上,犹有飞仙,飞仙御剑,长虹惊天!
季卷只出了一剑。她也只需出一剑。这一剑已得她的剑术老师首肯,认为她凭此剑入江湖,不算辱他之名,因此这一剑自高处落下,剑未及身,已刺破辽人肝胆。
也只刺破辽人肝胆。那柄自天外飞来的清凌凌宝剑只斫断了他们的武器就已归剑入鞘,季卷站到病书生身前,做着保护姿态,下一句却是对那些辽人高手开口:“我听了半天,却也没听到你们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如你们自己交代,让我看看死罪可不可免、活罪能不能逃。”
那几个辽人反应之前,她身后的病书生就已冷冷道:“他们是辽人!”
“我知道啊,从他们口音就能听出来,”季卷回头,纳闷道:“辽人也得分罪行轻重嘛?要是不算难以改造,我就把他们捉回家坐牢,出来好歹也算是壮劳力。”
少年闭上嘴。他打量着他,完全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而是惊诧万分,似乎在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宋人。不管结论如何,他好像已决心不打算和她多说一句话了。
于是季卷又折回头去催促:“或者你们报个大名,我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
辽人首领同样惊诧,见这个使出惊艳一剑的少女说话如此天真,料定她必是初出茅庐,只懂武功,并不懂江湖规矩,于是上前一步,低眉顺眼道:“我们与这位乃是私仇,入关以来,可谓秋毫无犯……”
他正说着,小腹间竟仓促翻出一道碧绿短芒,平指季卷胸腹。这一击出得极为突兀,又故意躬身遮住大半动作,等季卷意识到不对,绿芒乍放,离刺破她心口只半寸之遥!
突逢急变,季卷眉心一皱,剑柄立时滑入掌中。那淬毒短钩已救无可救,她便直接放弃招架,剑气自下往上撩,竟是要赌能后发先至,斩断他头颅。
是短钩更快,还是剑快?
刀鸣惊起!
偷袭的短钩,两败俱伤的剑,何来的刀?
但刀已后发先至。刀出时劈碎头顶桃花,刀影带红,刀风染香,似红袖在侧,夜添新香。
刀光吐艳。艳的是血。血自季卷眼前迸出,模糊视线,一时凄艳已绝。等季卷匆忙忙用袖子擦净眼前的血时,一众辽人已齐齐伏尸,那抹绯红色的刀光隐回袖间,书生直立在前,面色已由白转青。
他青着脸,咳嗽声奇异地停了,冷声道:“他们效忠辽国皇帝,你愿意对他们留情,他们却不会对宋人留情。”
季卷张一张嘴,似乎有些冲击,下意识应:“啊,原来关系竟对立至此?”
他一翻白眼:“你是番人?”
第15章
季卷疑惑:“我不是。”
“那你是倭人?”
“什么意思?我当然是宋人。”
“宋人怎会不知辽人侵我燕京的血仇?”
季卷苦笑。她苦笑着,感觉面前这个病号说话间似在啮咬绵延百载的血仇,于是也不计较他的冒犯,自我反省起来:“这样说来,的确是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我还是以老眼光,总觉得虽然现在打成一团,千年后都血统一混,成了一家人,还想着要体现超前性,要团结教化为主,而非杀戮,倒犯了宋襄公一样不合时宜的愚昧错误。以后决不能这样高高在上地想当然了。”
她在这里做自我检讨,忽有所悟,与此间世界的另一层隔膜竟在此时被捅破,一股精纯内力自灵台生发,经由大椎汇入丹田,心正意通,“神照经”再次跨入新的境界。等内功运转周天,她再一抬眼,却见病书生又咳嗽起来,足下动向却是将她护在一刀之内,眉目间青意越发重,颧骨透着不正常的深红。
“你病了。”她说着,默默承了他护她顿悟的情,于是跨前几步探他额头。病号皱了皱眉,没躲开,任她絮絮叨叨地念:“病了还逞强和我说许多话。哎,我向你打一道内力,可以平复点你的痛苦,你千万别紧张……”
苏梦枕刚想冷笑“我岂会紧张”,只觉额间受一记重击般,被磅礴内力横冲直撞而入。他本就病得昏沉,为了将这些辽人从小寒山引开已榨尽了潜力,这回被内力劈头似地一撞,眼前金光微闪,便自此人事不知了。
第13章 骚扰
刀。刀何在?
刀仍在袖中。意识到这点时苏梦枕便镇静了下来,紧跟着发现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一身随内功进境如影随形的沉疴竟似缓解至几年以前。
难道仍在梦中?
苏梦枕虽名中带梦,却从不曾做过软弱的梦。这种消磨意志的梦困不住他分秒。于是他睁眼。奋力从梦中睁眼。
睁眼看到硬榻青帐,是客栈的常见布置。刚刚那个白衣少女脸贴脸打量着他,脸上的尴尬之意更浓。
“呃,”季卷尴尬地说:“第一回给人运功疗伤,一下子用力太猛了,实在对不住。”
苏梦枕猛地坐起身。他想起了意识消失以前的事,进而明白眼前少女把他弄晕,又把他一路拖进了客栈。他脸色铁青,比刚才寒毒发作时还要难看,一双冷眼硬梆梆地瞪着她,然后坚决地在床上转过身。
他似乎打定主意再也不要和这女人打任何照面了。
他背对着季卷,仔细研究客栈窗户格纹,似乎要从纹路里看出一张藏宝图一样,同时说:“多谢!”
季卷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你身上的伤好像是从婴儿时期就有了,跟你肺腑纠缠,哪怕我的‘神照经’修为刚迈一大步,也没办法彻底修补,只能做些温养,叫你多活过几年。所以你要多加保重身体,至少别像今天这样,在伤重时勉强出手。等再活几年,说不准我内功大成,再遇到你时就能救你一救了。我那厢还有客人要见,先告辞了。客栈已包了一月,你好生休息,休息好了,随时离开就是。”
她把这串类似道别词说完,便拍身而起,迅速拐入客栈另一间房。在房间里,“神针门”神针婆婆的大弟子正不耐地等着她,见她一进来,就说:“是你托人说要出高价收我绣品,结果一见面就让我好等?”
“前辈莫气,”季卷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足量金银,“我向来仰慕前辈绣工,在价格上,绝不会令前辈有一点不满。”
见那妇人脸色稍霁,她才又拿出几张人力纺织而成的棉布,凑近了问:“我也自幼喜好织绣,听闻前辈出身江南织绣世家,可否指点一番我拿家边野棉织布的手艺?”
妇人随意瞥了一眼,只觉得她拿出的麻布实在粗陋,看在金银份上才接到手上,仔细一捻,脸色立变:“这不是麻,也不是羊毛?你是拿何物纺织成的?怎么从未有人拿此物尝试织造布匹衣物?”
季卷见她上钩,笑得更甜,笑出两个酒窝。她甜蜜地拿回棉布,在妇人拉丝的视线里折好、放回怀里,才不疾不徐道:“前辈自然未曾听闻,这是棉花。我们青田帮在福建试种多次,如今亩产已有百斤,只是纺织工艺仍是粗糙。想到前辈出身神针门,自身绣艺又独步天下,才想来请前辈往福建客行一趟,一道研究这‘棉’的种种妙用。”
妇人的一双眼已凝在遮遮掩掩露个角的布匹上,啐道:“你这小滑头,想骗我过去,还打什么仰慕已久的旗号!”她脑中已在回忆平时只当观赏的棉居然还有这种妙用,忍不住道:“你且再拿我看看,我就随了你去福建!要是你说的话有五成为真,我喊神针门整个搬迁过来也是无妨。”
二人在室中密谈许久,等完全谈妥,季卷送妇人再归来,见那个病号居然立在客栈外,听到她足音,立即抬头道:“我要走了。”
季卷又谈定一件大事,此时心情正好,于是笑道:“走便走,我连你名字都没问,你何必还非要等着知会我一声?”
病号表情一沉,冷冷道:“我乐意!”
他说完这句,又斜睨她一眼,说:“与你谈话的是‘毒红针’应红,脾气古怪,常因小口角将人当场刺死。你与她合作,小心分寸。”
这才是他特意留到此刻要和季卷说的话。季卷恍然,觉得这人除了说话总不中听,行事却相当大气,倒是值得一交,于是摇头笑:“她只要对我有用,大节无亏,就算喜欢每天躲在我床底下刺杀我一百次,也无伤大雅。”
第16章
说到此处,出于衣锦夜行的显摆心理,她又拿出那块棉布,喜滋滋问这个一看就不事生产的世家公子哥:“知道这是什么吗?”
世家公子哥果然不知。
她这时分享欲旺盛,也不嫌麻烦,解释道:“这是棉布。按理要到朱八八那个年代,棉花种植才成为常态,棉花的织造工艺,更在之后。我花了好几年才解决了相对高产的棉花种植问题,如今又拉来应红和神针门入伙,等以后改造好织机,这小小棉花,已足够叫很大一批人不至于冬季冻死啦!”
同季冷粗略讲到此,季卷一勒缰绳,似回想起足以快慰的事,颊边漾起两粒酒窝:“在京城那些锦缎铺子里,我见有几家已用上了我们改造的织机,也有些店铺,少少挂上几件棉服,问了价格,也是相当低廉。这项技术不为盈利,因此也没刻意隐藏,只是非得是有心人,才能细心打听到具体信息。”
“后来我们去到天泉山脚,我见万亩良田里,拨出了一片种着棉花,便已知那身处京城的有心人是谁了。”
她越说越高兴,季冷越听越愁苦。她忆及那些辛苦攒下家业的往事,又想到此番归去,有盟友襄助,整片东南已在她野望之中,便也来不及关注季冷又在想什么,兴奋打马,加速往福建路奔去。
父女两人修为上乘,不需休息多久,又家资颇丰,马匹累了就去城镇更换,一路顺遂,不日便已踏入福建路,青田帮领内。
一踏入福建路,便觉境内氛围紧张,那些已过了好些年安生日子的村人脸上又带上隐隐忧虑。季冷眉心一皱,跳下马,随意找了个村人问:“我见这周遭乱得很,是糟别地匪帮侵袭了吗?”
村人被突然闪至眼前的壮汉吓了一跳,定睛见是季冷才大喜:“帮主!”他视线又落到季冷身后仍骑在马上的季卷,更喜:“小帮主!”
他这回立即找到主心骨,告状似地说:“就这半旬内,福建路周边三十六道的大爷,总是三五不时地过来骚扰!帮内爷虽然时时巡逻,但总有些照看不到的时候……”
季卷怒意勃发。她生气起来,面色愈发冷冽,嘴角一撇,冷笑:“不去袭杀青田帮总舵,却躲在幕后,用此下作手段骚扰平民,我还把六分半堂当做劲敌,原来是我高看!”
好言安抚了村人,说他们既已归来,只需安心生活就是,她随即一夹马腹,往总舵急行去。
第14章 练兵的人
福建山多,开出的大多都是小路,此番周遭处处留有杂乱痕迹,偶见青田帮帮众巡逻,神色也十分紧张,显然被三江六省的绿林道持续试探调动得精神疲惫。季卷与父亲攀上一座山头,往下望去,竟见一支穿着青田帮短打的五人小队,浑身狼狈,穿行在茂林中,身后正缀着数百位绿林人,似是恨极,无论林路如何难走也不放弃。
再定睛一看,季冷方寸大乱,只见那五人间为首的是位黄衫妇人,惯戴在头上的小帽歪斜,连神气的翠羽都被冷箭射落,顾盼间神色惶恐——不是他坐镇总舵的夫人又是谁!
他大急之下,一句“青桐”已冲到嘴边,人也即待冲下去,却被季卷在旁一拉,睨来一眼,像在嘲笑他急到连这点情况都分不清。他倒是相信霍青桐若落难,季卷定然急迫不下于他,此时见她镇定如常,再仔细分辨,便也不禁暗笑自己的心急。
霍青桐速度压得快快慢慢,等追兵聚做了一团,立即一扶帽子,长根翠羽重新弹起,同时追兵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三部前压!”
于是山坳之中,数百队列俨然的青田帮众自东、南、北三面压来,山呼海啸,宝刀霍霍,竟是禁军冲杀的气势,看得松散的江湖人立时慌了神色,左顾右盼,只觉唯有西面霍青桐方向并无追兵压来,便纷纷将此当做突破口,发了狠地往她面前冲。
霍青桐嫣然一笑,带着自己小队,忽而侧身让开,便见有无数支火箭尖啸而来,箭头带有硝石,触之即炸,众江湖人被霍青桐吸引住了注意,等发现那些火箭为时已晚,纷纷中箭,硝石立时轰然爆响,在这唯一生路处死伤的江湖人,反倒比其他几面更多。
西面的突变早在青田帮料定中,此刻另外三面反倒成了防止有人逃脱的守卫,刀剑齐出,也不留活口,将围困中的江湖人齐齐解决。那领了三面队伍的首领收拾完残局,磨磨蹭蹭地走到霍青桐面前,摘下面具,脆生生道:“师父,我这战略排布如何?”
“你的战略就是把你师父送到前面去当饵?她宠你,我可不宠,小心我晚上偷偷把你丢进瘴气林!”季卷笑嘻嘻接话,自山头飘然而下,首先抱住霍青桐双肩:“可把我担心死了!”
霍青桐年岁虽长,气度比起过往更加俨然,却仍是不习惯被人直言相待,闻言扭过头去,轻叱:“你看不出端倪才是怪事,还会担心?”
季卷大笑:“我的确不担心,倒是我们季帮主当真急了,差点就要跳出来以一敌百了!”
正跟在她身后往下走的季冷闻言僵住,支支吾吾,本想为自己分辩两句,却听嘲笑声越来越大,先只自己女儿,后面霍青桐的徒弟、与一众青田帮帮众都嘻嘻哈哈起哄地笑起来,最后就连霍青桐也忍不住,满脸晕红,抿唇一笑。
笑闹之后,霍青桐与自己徒弟温趣、女儿季卷并排往总舵回去,同时说:“这番三江六道的袭扰,帮中虽有布置,却没想到他们竟对普通人也下得去手,最开始时,疲于防卫,的确陷入了一段时间被动。”
第17章
“那段时候,我差点都想回老字号温家借人了。你说青田帮已扩张到极限,结果福建山野那么多,帮众散落出去,根本不够用。”温趣向季卷抱怨,却也知道对于一路之地而言,青田帮的体量的确无法再加扩张,于是愤愤道:“都怪这些绿林道,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季卷“唔”了一声,问:“所以后来你们想了个办法,把他们集到了一块?”
“这事还得感谢‘混江龙’‘过山虎’两道匪帮,纠集数十个道上高手攻打总舵,冲突中才知道,他们是听传说总舵有黄金,才一门心思往里攻。”温趣绕着头发,道:“既是求财,那自然好办。于是师父主办,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搬出几大箱黄金洒在总舵地上,于是那些骚扰平民的绿林人,忽然就只知道往总舵钻,再也想不起要为难别的人了。”
霍青桐点点头,道:“青田帮虽以军队标准训了队伍,毕竟少有见血机会,此次也算难得实战机会,便安排趣儿统军,来日北上应敌,就更有底气。”她叹一口气:“你们在京城究竟怎么惹到了六分半堂,启用三江六道,这么大的阵势?”
“哪有惹到?明明还谈成了生意回来,以后珍珠生意,大头得交给他们挣钱。这三江六道里,也没有六分半堂的堂子在其中,连江南霹雳堂的人都没有,你怎么能说这是六分半堂的指令?”季卷油滑道。
霍青桐白她一眼,说:“你心里有计较就好。”
季卷笑嘻嘻:“当然有,现在我们要和全武林拥护的六分半堂公开对垒,分量可还太轻,不然我干嘛非要给他们让利,做出副蜜里调油的样子?不过六分半堂归六分半堂,霹雳堂归霹雳堂,霹雳堂惹到我,那我自然也是要反击的,相信六分半堂一定明辨事理。”
几人说话间,已从连绵大山里钻了出来,来到总舵附近。季冷本跟在几人身后温柔微笑,靠近总舵时,忽地心血来潮,神功示警,表情瞬间凝肃,冲身往总舵内掠去。
季卷一愣,虽未察觉有敌,已急急扯着霍温两人后撤,自己再身形电射,跟在季冷身后,越过九尺高的墙垛,往舵内正堂而去。她一面往前,一面拔出腰间长剑,已随时准备好借地势使出“天外飞仙”一剑,正做这打算时,便见自正堂大纛之上,一道雪亮剑光匹炼般降下,堂皇似天裂降下辉光,不及任何人反应,迅疾地刺进正从堂内身形急退的两人的咽喉。
季冷脸上神情立即缓和了。季卷更是缓和。她不仅缓和,甚至有些兴高采烈,手上剑又塞回鞘中,跳到落地的白衣剑客身边,说:“师父,你出关了!”
白衣剑客并未第一时间理她。他低头看尸体。两具尸体。他注视尸体的眼神,竟比注视活人要更暖,他注视着尸体,寒星似的眼睛里露出种寂寥神色,似乎这两人一死,他活着的兴味,就又减少一分。
第15章 谋逆的人
季卷上前查看两具尸体,忽而眉毛一拧,道:“是‘神不知、鬼不觉’!”
白衣剑客的视线终于舍得向她拨来,问:“江湖名人?”
“在武林杀手中,名列前三。”季卷答,此时恍然,冷笑:“看来外面那些乌合之众终究只是些障眼石,这两人才是安排来的重头戏。”
她抬起头,笑嘻嘻说:“他俩如今死了,还是死在师父手里,足以让雷损惊疑很久了。”
叶孤城冷冷然看她一眼。他打量她,全不像打量已有六七年交情的剑术徒弟,而是打量一件死物、一件达成目的的工具。他问:“你终于决定与江湖第一大帮对立?”
“对立是必然的,只是具体决裂的时间还由我掌控。”季卷笑说。
叶孤城也笑。冷笑。他冷笑道:“你做事太求全责备!”
季卷哈哈大笑,毫不退让,反唇相讥:“师父就是不懂以势压人,选择诡计宫变,才至于一朝事败!”
他们两人对视,一个反贼,一个反贼预备役,却互有傲气,即使狼狈为奸,依旧不认可对方做法。叶孤城冷冷凝视自认识起就有主张的少女,手间形式奇古的长剑入鞘,忽然道:“我曾答应你出手三次。”
季卷说:“这就是第三次了。”
她甚至侧身给叶孤城让出了位置,以便他要离开时,可以走最堂皇的直线,问:“师父这是想走了?”
“我不走。”叶孤城说。他忽而仰面向天,语气无比萧索:“江湖已非江湖,此方非彼方,一个死人,能到哪去?”
叶孤城是季卷捡过的最接近死亡的人。他浑身几乎完好,唯独胸前一道剑创,极窄极薄,滴血未流,已几乎将此人浑身生机斩尽。
说是几乎,因为在季卷看来,叶孤城似乎以一种奇迹的方式从死里转生。在她想办法把他扛进青田帮驻地时,那道伤口始终维持着缓慢的速度自我修补,最后除了衣襟的破损,已完全看不出他曾受过那样致命的一道剑伤。
但身未伤,心似已亡。叶孤城睁眼后只问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万梅山庄?”
被闽南潮热气温否定了疑问后,他紧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现是何世?”
季卷已不是第一次遇见自己这从父亲那继承来的天赋发作,只用三言两语,这个面色冰寒的剑客就已理解他竟从月圆一战中死里逃生,来到这个比他所处年代早了数百年的地界。
第18章
或许他就是死了!死在紫禁城中、宿敌剑下,这已是与现世不同的,死后的世界。
叶孤城没有做任何感谢,也没有做任何承诺。面对眼前才十岁出头的小孩煞有介事的招揽,他恍若未闻,没有从青田帮离开,仅仅是因为对于这个全然陌生的武林,他在哪都一样孤独。
宿敌已缈,知己难寻,就连他为之谋划许久的紫禁城,居然甚至还沦落异族,尚未收回。
叶孤城还能求什么?
他还能再求一次同谋。
白云城主同样执掌过一座城郭。他与西门吹雪不同,西门吹雪为了一剑可以斩断与人世所有关联,他的剑却并不求断情绝欲。他练剑越精,与人世的关系越紧密,以至于当他以剑道独步天下,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应该做些能达到人世权力巅峰的事。
所以他自然也懂一些经营。青田帮做事并不避讳他——季卷和青田帮帮主嘀嘀咕咕过,说他可能是什么“ptsd”,被他拒绝招揽后,居然毫无所图地留他常住,令他足以了解青田帮在福建路内稳扎稳打的经营。
那比南王府对治地的关注要全面、细致、繁琐得多,规矩林立,在帮中设立的机构之复杂,以至于叶孤城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复杂的职位并不只为福建路,而是为了接管一个更大的摊子,经营一个更大的区域!
叶孤城自死而复生后始终在思考自己的计划错在何处。他怎么想,都觉得阴谋并无缺憾,同谋者也并未拖他后腿。他只能认定,他不该利用陆小凤,不该赌一个狂热地追求真相的人会看不穿他的秘密。他只能想,如果事情重来,他定会在蛮荒之地安排一个陆小凤拒绝不了的案子,令他绝不要出现在九月的紫禁城。
但季卷的劳碌经营,令他猜到另一种阳谋的可能。
于是他走出偏院,成为季卷的剑术老师。他甚至为不让季卷过于依赖他的战力,立下只出手三次的规矩。他并不屑于季卷的举措,认为她十八年只在南方活动是过于保守的表现,他只是想看,季卷以全然相反于他的办法,能做到哪步。
叶孤城并不爱说话。他甚至不屑于表达感谢。所以他只是出剑!
剑意凛冽。剑指季卷。
季卷?
季冷在旁悚然动容。他的武功与叶孤城相差无几,自然能从剑中觉察出真实的杀机,叶孤城出剑从不留手,他出剑只知杀人!
他一跃而起,掌中蓄气,便要横加截断叶孤城这动如雷霆的一剑——刚起身便被霍青桐拖住衣摆。只这迟疑一瞬,奇长古剑已递向季卷眉心。
季卷动了。她动得慢了一步。是因为旅途的疲惫?因为对叶孤城的信任?因为分出了心神去琢磨青田帮事务?
无论因为什么,她已迟了一步,这一步令孤冷剑意刺穿她前襟,挑断她一缕发丝。但好在她还是动了,向后急退的同时拔出了剑,霎时止住退势,足跟发力,卷起同样动如雷霆的一剑!
剑对剑。“天外飞仙”对“天外飞仙”。季卷浑身汗毛倒竖,自几年前内务平定后已很久没有过这种濒临死境的感觉,反而正是此时她越发清醒,这一剑将将递出,便已演算出十招之内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下风。
于是她变招。不得不变招,也是在她计划中的变招。剑尖刚一相触,她即刻游龙般迈步,自叶孤城悍然剑势旁边掠过,发尾被剑气波及,碎裂其中,纷扬一片,渐迷人眼,她就在叶孤城眯眼的瞬间调转身姿,长剑点上叶孤城剑脊,将他这必杀一剑竭力拨开。
叶孤城停步。季卷如蒙大赦地瘫向一旁,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手中精制长剑也在轻轻一触中生出裂纹,她抬起手臂,看一眼裂开的长剑,苦笑:“师父,闭关一年,你又进步了。你但凡再出一剑,我就真得交代在这。”
叶孤城停了步,却并未收剑,冷冷道:“你却未有寸进!”
第16章 入江南
季卷擦掉从五官里渗出的鲜血,浑不在意地笑:“这一年你不知我做了多少要紧事。这是为将来不得不做的准备,为此怠慢武功,也是必要的牺牲。”
“你错了!”叶孤城截断了季卷的解释,斩钉截铁道:“武林之中实力为尊,无论哪朝哪代都是如此。三剑已出,我已不会为你出剑,因此接下来,我只会训练你应对生死危机的能力。”
“我随时会如刚才那般出剑,绝不因你是我弟子就留情。你最好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否则只会随时死在我的剑下!”
季卷瞠目结舌。她看看叶孤城,又回头求助地看看自己一双父母,却见这些自小浸在武林中的人均露出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良久顿足道:“有‘惊怖大将军’一战,师父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何必费心?不如我们两相放过,随我去江南养老,也挺不错。”
她眼睛骨碌碌打着转。这是她在想坏点子的标志,叶孤城心知肚明,没有理会她的前半句,只是道:“看来你要借机向江南发难。”
“师父果然了解我,”季卷笑得更开心,指挥季冷过来驮走两具尸体,“六分半堂谨慎小心,不让这些人明面上与他们扯上关系。难道我就不能硬把他们扯下水,占个大义名分?”
“我不在意你要做什么。”叶孤城说:“但你最好记得我的话。因为你一旦疏忽,就会死。”
第19章
季卷无奈地揉揉额角。她一边揉,一边泄火般地踹了地上尸体一脚。在这种时候,她才有点像被师长管束着的跳脱少女,让凝视着她的叶孤城嘴角也泄出一缕微笑。
不日内,一则听起来像是江湖谣传的消息自江南不胫而走,顷刻传遍大江南北,被探子加急送入京城:因毗邻的青田帮帮主今日蒙受盛宠,获准往江、浙两路扩张,江南霹雳堂坐立难安,竟遣弟子携火器潜入青田帮领内,试图趁群龙无首之际,夺取青田帮总舵。
而证据,是青田帮甩出的数百具死于火器爆炸的尸首,江湖人尽皆知,那如天雷霹雳的火器,是江南霹雳堂的不二之法、不传之秘。
青田帮少帮主将尸首护送至江南、福建两路交界处,亲自替他们立冢下葬,泪洒不止,立誓北上,为帮中子弟讨回公道。
是日,青田帮少帮主领“田字部”、“坎字部”计数百人,沿水路往上,直入江南地界。
舢板上,季卷正意气风发立在舵前,看不出任何涕泣不止的痕迹。
那是当然。谁会为了群绿林人的尸体真的难过呢?
“坎”字部首领温趣站在她旁边,刚刚观赏了番她声情并茂的演出,此时仍觉恶寒,刺道:“你拿我们自己的火器给霹雳堂泼脏水,居然一丁点心虚都没有?”
季卷笑:“霹雳堂与六分半堂瓜葛甚深,恐怕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六分半堂有没有暗赠了火器给绿林道,这盆脏水扣他们头上,是想洗也洗不掉了。你瞧着吧,等我们见了霹雳堂老大,他还得强撑面子,暗地里向六分半堂质问是不是故意要扯他们下水呢!”
她顿了一顿,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要是雷门中真有人坚定不移,认为自家弟子不可能做此偷袭事,将我视作操纵流言的恶人……这种人反倒可以成为我们的盟友,需得想个办法,化解他们芥蒂才好。”
温趣被她这复杂脑回路弄得晕了半天,才说:“我总算知道自己栽在你手里,不算意外了!”
“栽在我手里,又有什么不好?否则你如今还被拘在温家‘死字号’里,不见天日地配毒呢。”季卷理所当然道,不觉得自己困了潜入自家下毒的敌人,又让她转变成坚定支持青田帮事业的人有什么错误。
而这正是她这一类人的恐怖之处。为了实现理想,她不会怀疑任何自己举措的正当性,因此尘埃未定,是圣是魔,犹未可知。
说话间,轻舟已过江南地界,水土显著丰饶,在地里乞食的农人却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比起已实打实吃了几年饱饭的青田帮治下农人,更趋近于北宋末年间普遍状态,被一层又一层垒到头上的田税盘剥,收成再高,从来进不到自己胃里。
即使如此,依然有穿着江湖短打,手上无刀无剑的帮派中人,凶神恶煞,来搜刮地皮上最后一口口粮。
船上“田”字部帮众自然也见到这些农人。他们是些专负责田垄之术的技术人才,便更看不得穷苦者被如此盘剥,因为并不多少年前,他们也是船下众生一员。
他们曾蒙青田帮恩惠,过上想也不敢想的,能吃饱饭的好日子,在青田帮潜移默化的教化下,便坚信他们具有同样的责任,去帮助更多陷在过去苦日子中的人。
因此他们打了商量,来找季卷确认后,自船舱里搬出不多量的粳米,抛在水里,令水流卷着麻布袋推到岸边。季卷望着船下人从水中勾起米袋,旋即被那些帮派中人抢去填米斛,目色沉沉。
正在此时,叶孤城自船舱中走出来。他目色空寂,对船上船下的对话或动作毫不关心,寒星般的眼睛里,唯独闪着一点亮光。他打断季卷的深思,冷声说:“江南高手众多,百里之内,已有两道气息,隐隐与我相交。”
季卷立即收拾了情绪,讶然看着他,说:“我经常好奇,像师父你这种精于武道的人,眼中的世界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见山见水,你们却能隔空察觉到有多少武林高手,分布在舆图之上?”
叶孤城道:“因为你不仅不诚于人,更不诚于剑。”
季卷笑:“师父怎么这样诋毁我?我这回去京城,还特意比对了一番与京城好手的水平。虽不及那些老奸巨猾者,但也与同龄人相差无几。”
叶孤城寒玉般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他问:“你甘于做几大高手之一?”
“我的目标是做武林里最会治国的,皇帝里最会武功的人。”季卷笑嘻嘻道:“我向来善于找比较对象。”
叶孤城不语。替他说话的是手中剑。寒光一闪,紧接着是季卷仓促的短叫:“在船上也不能停几日吗?!”
第17章 朋友
“霹雳堂在江南一带,支脉甚多,其中以‘小雷门’最为势大,其余支脉各有发展,拱卫总堂。名义上,这些分支都该以总堂为尊,但近年来,总堂衰弱,其余几支渐起了夺权心思,门内高手,也都不由总堂调动。如今总堂内部,论起江湖高手数量,却还不如其他支脉内部。”
季卷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叶孤城说。几日行船,他们已驶到雷家堡附近,肉眼看得见霹雳堂下“急飞天火”四大高手候在码头上,气势无匹,反惹季卷笑起来,对叶孤城耳语:“所以他们才着急要派四个高手在此,力求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我敢打赌此时雷家堡内,除了总堂主外,就再无高手了。”
第20章
她踏上码头时,“急飞天火”四人齐齐上前一步,周身内力迸发,扑面一瞬又立即收回,笑眯眯齐声道:“少帮主,我家堂主已在堂内久侯。”
季卷对笑脸人向来不至于甩脸色,拱手寒暄后,带着叶孤城与“田”字部众人,随他们走入霹雳堂正堂。
甫一入门,便见有一刀、一剑,封于鞘中,挂在墙上。墙下是雕花木圆弧状圈椅,当代雷家霹雳堂堂主雷正自椅中站起,上前一步,脸上肥肉横流,魁梧身材立在季卷面前,活像一座肉山。他深深陷在肥肉里的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精光,皮笑肉不笑道:“少帮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你自然礼数有失。”季卷冷冷道,身高虽逊雷正一头,气势却更为强硬:“我本以为你会提着伤我青田帮者的人头来见!”
雷正脸色一变,道:“少帮主莫要说笑,这其中定有误会。我霹雳堂一向与青田帮秋毫无犯,贵帮帮众之死,绝非出自霹雳堂之手。”
“一向秋毫无犯?”季卷冷笑,自袖中甩出十数枚弟子令:“去年趁我与帮主外出助剿‘惊怖大将军’时,在福建路内□□掳虐、无恶不作的雷动天几人,临死前还在求我看在霹雳堂面子上饶他们一马!”
季卷甩出弟子令时用上暗器手法,十数枚弟子令分前后次第撞向雷正胸间,雷正伸指轻点,肥厚手掌举重若轻,将所有令牌抄入手中,再次皮笑肉不笑地睨她一眼。
“人死如灯灭,少帮主何必追究?”雷正笑眯眯道,手指一搓,那玄铁制成的令牌在他指间化作齑粉,他一翻手,将灰烬丢在地下。
季卷心中对他指力提防更上一层,却面不改色,傲然道:“看来雷堂主是不愿为门人错事付出代价!”
“既无错事,何谈代价?”
“雷堂主如此固执,看来已不必再谈!”
“不送。”
季卷转身便走。走不过五步,堂外马蹄急急,骑手控制不住长途奔袭后马腿软倒,跌在地上的同时,嘶声疾呼:“堂主不可!——青田帮‘坎字部’连挑洪州、信州分堂,已将堂内子弟逐出两地,不允回返!”
“——堂主,务替分堂子弟讨回公道!”
季卷背过身的嘴角忍不住泄出一丝微笑。她依然往外走,不疾不徐地走,心中默数着“一、二、三”地走,走到第四步,便听雷正在身后一声暴喝:“站住!”
季卷故作讶然转身:“雷堂主不是已经送客?”
雷正肥肉堆叠的脸上已完全失去了笑意。
“我送的是客,不是敌!你明赴霹雳堂,暗遣手下连挑我两处分堂,是想与霹雳堂为敌?”
季卷笑:“雷堂主既然不愿为错误付出代价,那就只好由我亲自去取。天经地义,何必生气?”
“好,好,好!”雷正连声道,每说一字,便向前一步,眼中凶光闪动,浑身气势如山岳加身,死死锁住季卷不放。
季卷一霎错以为自己正置身深山老林,被一只饿急的熊罴牢牢锁定着。熊罴挥掌力逾千斤,而雷正只会有轻飘飘的一指。
而这一指随时可能出手。何止他这一指?“急飞天火”四位高手已隐隐封住后路,若季卷选择掉头奔逃,必会撞上他们的指力。
季卷笑了一笑,往侧旁走了一步。
她走了一步,就将身后的叶孤城让了出来。
于是,紧绷的、澎湃的、随时可能出手的杀意,尽数指向了叶孤城!
叶孤城合眼。
他孤傲至此,连将霹雳堂五大高手当做敌人、放在眼里都不愿,面对杀机只是闭眼,腰间古朴长剑却替主人嗡鸣。
只是嗡鸣,已破去雷正不断积蓄的压迫力,一柄鞘中剑,却使五个人齐齐认定剑意已锁定自己,一旦出鞘,必将直指自己!“急飞天火”四人下意识往彼此靠近,而孤身一人的雷正额头渗汗,本该出手,不敢出手,心底已有猜测,他一指点出,必会被那柄鞘中宝剑齐根削去。
可他又不能不出手,因为众目睽睽,他必须向青田帮讨回说法!
就在他已不得不出手时,季卷忽而轻笑一声,重新移回叶孤城身前,挡住他渐渐锋锐的外溢剑气。
叶孤城在她背后皱眉,剑意收敛,令雷正浑身微松。同时季卷噙着笑意,慢吞吞自袖间抽出一卷锦帛,在雷正面前展开。
“官家手谕,江南路内,由青田帮自取一二,帮中府中,互为照应。”她轻声慢语地念,末了抬手,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本想与雷堂主商榷选址,既然雷堂主誓不低头,我便去自取了。”
她一歪头,颇感好奇地问:“雷堂主。你还要与我谈什么公道?”
——前有天子旨意,后有叶孤城的剑,文不成,武不就,你还有什么资格谈公道?
于是季卷领着“田”字部全须全尾地离开了霹雳堂,甚至大摇大摆。她领着他们返回船上,解缆扬帆,往回驶去,正是要回到几天前见霹雳堂分堂弟子盘剥垅亩民的洪州,青田帮如今名正言顺占下的地方。
叶孤城沉默至此,直至船队里除去掌舵人,已全数睡下,才对季卷开口:“我已说过,不会再为你出手。”
“我知道,”季卷笑嘻嘻地解下发髻,混不把他要刺穿纸窗的凛冽剑意当回事:“师父今天不是没有‘出手’吗?”
叶孤城冷着脸,隔在季卷窗外,他那刀刻斧凿似的脸庞印在纸窗上,只听语气,已几乎是杀机盎然:“可你依然是利用了我。”
第21章
对于高手来说,气息相交,剑意外放,与真刀真剑地出手并没有多少区别。他今日以剑气威慑住了雷正,若要咬文嚼字,的确不算“出手”,但他与季卷心知肚明,论实际已与出手无异。
季卷在屋内悠悠叹一口气,推开窗子:“我是利用了师父。但师父不也是心甘情愿?”
她撑在窗沿上,笑靥如花,如此理直气壮,甚至不觉得心虚:“要是师父当真不愿意,难道不能转身就走?”
叶孤城隔窗注视季卷的笑眼,良久道:“你令我想起一位朋友。”
“朋友?你是在说陆小凤?你说我像他什么?是聪明伶俐,还是灵活变通?”
叶孤城侧过身去,淡淡道:“像他一样厚脸皮。”
季卷向自己师父投去视线。见河水融满月色,月色出水,投在叶孤城侧脸,映现他唇角扬起的细微弧度。
第18章 失意的人
来时逆水行舟,去时顺水流下,行船速度远胜于前,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大船就已在洪州码头靠岸。刚一到岸,叶孤城就已抬起头,往天际白云凝望片刻,说:“我要离开一趟。”
他并非向季卷征求意见,说完这句,身形已如云飞,自船头掠起。季卷叹一口气,在心里又诋毁几句这些无规矩的江湖人,带着其余帮众下船。
码头青帮早得了消息,知道船上是新近入主洪州的青田帮少帮主,不敢怠慢,特意遣了两个脚夫,将她们一路引到原霹雳堂驻地。
霹雳堂在洪州的驻地是片坐地甚广的园林,奇花异木,嶙峋美石点缀其间,令季卷想起这两年来在民间激起颇大风浪的花石纲。单看此处驻地,便能知此处分堂与官府联系,必然紧密。
青田帮重视实用远大于虚景,“坎”字部帮众在其间办事穿梭,都得沿曲折路径绕上好远,此时显然面露烦躁。季卷心中做着另起驻地的打算,随手抓了个帮众,问到温趣的位置。
温趣正在主堂整理洪州一带众教各派的名录。以往霹雳堂统领,这些小教小派都依附于霹雳堂行事,如今霹雳堂弟子被温趣强势逐出两州地界,尚能往别处去投奔其余支脉,但这些扎根本地的教派并不能举家搬迁,如今踟蹰张望,不知是要等雷正打回来,还是赶紧来拜了新码头。
季卷知道此事复杂,于是匆匆进来,要接过这些整顿的愁人活计,结果一进门,却见温趣身边跟了个陌生青年,看起来笨头笨脑,眼神流转间,带着抹除不去的愁苦之意。
“听说‘坎’字部攻下两堂时并无死伤,连特意调来的医师都没派上用场,你做得堪称完美,”她先迎上去对温趣寒暄,又转过身,对那个颇有些呆滞的年轻人笑:“不知这位是?”
“苏公子远在京城,听闻少帮主北上江南讨公道,特派我来助拳。”那年轻人木愣愣地说,看起来是在背诵别人教他的话术,末了才想起来,又一拱手:“金风细雨楼‘东西南北中’,我是莫北神。”
季卷驻足挑眉,与温趣交换了个视线。温趣耸肩,在繁重的案牍工作里给她丢来句解释:“我领着‘坎’字部一至洪州,就见到这位莫侠士,带了三十三位好手,说是‘金风细雨楼’的帮手。”
她有些遗憾地说:“这也是我们一日内连下两城,能无一死伤的原因。”言语中倒有些埋怨莫北神,似乎他妨碍了自己才干的发挥一样。
莫北神抬头瞧季卷一眼,神色间愁苦更甚:“苏公子让我暂且留在江南,明面建立分堂,暗助少帮主。少帮主在整合此片水道时,遇见任何难题,都可调用我等,如调自己帮中人一般。”
季卷一愣,下意识道:“看来苏梦枕相当信重你。”
莫北神同样一愣,连愁苦都冲淡几分,下意识追问:“何出此言?”
季卷刚才那句话纯粹出自感叹,被莫北神这样一追问,心中反而多出些明悟,仔细打量眼前年轻人几眼,更是定论:这人对自己被苏梦枕外派出京一事,颇有怨言,似乎以为这是被苏梦枕不信任、要把他排除在核心层以外的信号。
她简直想笑,只觉得这经营江湖帮派,和管理公司也没什么差别,苏梦枕以义气待人,又胸怀坦荡,不疑不忧,恐怕顾及不到这其中人心的幽微之处。
以他的眼力,肯定知道青田帮找霹雳堂讨公道一事纯粹是季卷找的借口,但依然在京中复杂斗争中挤出人手,作为盟友的驰援,这份心意季卷不能不领,帮他的下属做做心理辅导,也算些许回报。
想到此处,季卷便露出甜美微笑,脸颊漾出两只酒窝。温趣只瞥了一眼就埋头进案牍里,她实在最清楚不过,季卷笑得越天真,骗人时就越狠。
季卷笑着说:“你难道不知道青田帮要同金风细雨楼做多大的生意?辐射全国的生意,都要从眼前这条水道,从你我在这里建立的分堂始,可以说水道一旦打通,这两座分堂,就已扼住两派经济命门。青田帮为此派来的,可是我这位未来的帮主,那么你在苏梦枕心中地位,想必也与我在青田帮中地位等同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对了。还有今年定好的武器,他既然派你来了这里,你手下要用的武器,自然不必使用制式,而是按个人习惯,交给我帮中工匠定制。看来他不仅看重你,对你所领的这三十多名手下,也是相同的重视,愿意使帮中利益,优先向你们倾斜。”
第22章
莫北神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话,脸上却忍不住现出了激动的神色,取代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惆怅,在这种情绪驱使下,哪怕季卷掏出一卷苏梦枕手令,令他立即代他去死,莫北神似乎也在所不辞!
温趣已露出种目不忍视的表情。季卷只是伸手拍拍莫北神的肩膀,语气甜蜜:“如今只是洪州、信州二地,来日抢下其余水路,莫兄于我、于金风细雨楼大业,绝对不可或缺。等水路一统,无论财势、权势,定是滚滚而来!”
她和莫北神相对着哈哈大笑,简直像陷进幻梦里的痴人。等她觉得火候差不多,又勉励莫北神两句,转向温趣关注起她最看重的问题:“两州之地,众教各派,可用的人多吗?”
“说实话,并不算多。这几日,各位龙头明里暗里找过我多次,当场表达归顺之意的,却是不多,大多都在试探我们是否会像对霹雳堂般对他们。”温趣叹一口气,“和他们说话,我简直要忍不住,随时给他们下点剧毒解解气了。我估计你今天能到,请了附近百人以上帮派的首脑,下午议事,总之,要拉谁入伙、如何拉他们入伙,还是得交给你。”
“你没告诉他们青田帮的原则?”
温趣愁眉苦脸:“说了,和他们说了只要不违背恃强凌弱的底线,青田帮并不会动他们。结果每次提出这话,都惹得他们哄堂大笑,似乎是觉得我们愚蠢,怎么管得到他们那么多。”
她说到这里,又向季卷抱怨:“要是我们自己有一份这些帮派素日行迹的资料,就不必和他们嘴上扯皮,以我们的标准判断该收用或是遣散了!你总说设立面向全境的情报部对青田帮冗余,现在才觉得大大不利。”
季卷颇感尴尬地咳嗽一声,刚想狡辩几句青田帮人手严重不足云云,还没离开的莫北神忽然上前一步,眼神中闪着奇异的神色,问:“少帮主是需要江南各派过往事迹的记录么?”
“我离京前,苏公子特意嘱咐我去找杨无邪要了这方面记录,随身带到江南来!”
第19章 联通诸派
莫北神此时已完全被季卷的说辞说服,听到她们提及情报,便想起苏梦枕让他带出来的那份资料,心中暗想:这些情报以往专给杨无邪管理,此时却交给他手,果然如季卷所说,是看重自己的表现。
他这样想,对季卷的眼光又多一层信服,迫不及待从怀中掏出一簿订好的卷宗,递到季卷手上。
季卷此时反倒有些发愣,接过去随意翻开,看到杨无邪另夹了张纸在扉页,大抵是说这些情报是自苏公子入主金风细雨楼后才开始收集,并不算详尽,但记录在上的,保证绝对可信,末了又客套说但愿能帮助青田帮一二。
她合拢了卷宗,心绪一时复杂,以她的定力,竟也难以立即平复。
遣人助拳还能说是怕她阴沟翻船,递几条消息来,就已可说是情深义重,如今递到她手上的,却是整个江南路大小帮派、高手的信息,而信息并不具有唯一性,哪怕来日金风细雨楼与青田帮决裂,这份资料也依旧会是她的财富。
她对金风细雨楼虽抱有希望,却依旧做了来日与他们对立的打算,商谈合作时,始终有所保留,要论坦诚,远不如苏梦枕。
可惜她也不是纯粹的政治动物,面对不计回报的好意,她做不到视之为理所当然。季卷只觉得手间沉重,心里杂乱闪过无数想法,最终长长叹一口气,说:“替我向你家少楼主转达谢意。”
有了这份资料,再对应温趣整理的当地众帮各派名录,季卷对如何处理这些依附于大帮的中小组织已有了考量。她仔细翻阅完资料,凝神细思片刻,温趣便俯身过来说:“那些龙头老大,基本上都到了,正在议事堂中。”
季卷点点头,维持着成竹在胸的表情,正要出发,探头看一眼园林内错综复杂的小径,突然又缩回脑袋,摸摸鼻子苦笑说:“走哪条路才能到议事堂?”
温趣无语瞧她。
霹雳堂久踞江南,群雄服膺,与江湖帮派牵系已深,一旦有什么吩咐,很容易就能传达下去,所以这议事厅虽然恢宏,真正启用的次数却不算多。这回邀来两州之地略有声势的豪杰,一时拥挤,连椅子都不够分。
好在当日“坎”字部攻破此处分堂时旁观者众多,那多人如一人的齐刷刷刀阵威慑之下,即使心有怨愤,此时也不敢对着那些木着脸的“坎”字部帮众发泄,只能交头接耳,悄声交流。
“青田帮到底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对天下大势,一点了解都没有,居然敢这么撕下霹雳堂的脸?”信州漕帮龙头“水中蛇”李胜低声对身边打听:“得罪的虽然是主家,但那些个分出去的支脉,难道能坐视他们侵入江南?”
在他旁边,同是做河道生意,却专做劫持河船,鱼肉乡里的匪道陈望一张刀条脸,三角眼,说话也不似他这般客气:“雷卷那病痨鬼的‘小雷门’,不就在旁边?嘿嘿,等他们咬出一嘴毛,才有的赚头!”
挤在他们后面的“花子姥”花婆婆等得心焦,也忍不住接话:“各位大哥,这青田帮是个什么来头,你们谁能知道?”
“南边蛮荒山里的帮派,以前也不出来,谁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我只记得前几年夏旱绝收,他们出来赈过灾。”
“还有这种事?”
第23章
正被挑起兴致,正待纷纷追问,门口一声轻咳,季卷领着温趣一块步入厅内,向众人拱手:“我来得迟了。”
这些本地龙头正好奇青田帮主事人是谁,此时好奇望来,只见是一个未到双十的少女,容貌俏丽,身形娇小,一双黑白分明大眼骨碌碌转着圈,竟是娇态动人的模样,当下便有一大半人对她失去了敬畏之心,连带着把青田帮此举当做了逗她开心的玩闹。
温趣粗略把这些变了的眼色扫入眼底,心中暗哂,却也不说,安静跟在故作不知的季卷身后,随她一道,走到霹雳堂留下的“封刀挂剑”两柄高悬的武器之下。
“我是‘青田帮’少帮主季卷,今日还是首次与众位见面。未来洪、信二地,三教九流,众帮各派,都得遵守我们青田帮的规矩办事,现在互相熟悉一下,方便来日开展合作。”
季卷笑嘻嘻立在群雄之前,对下面神色各异的面孔视若无睹:“不瞒各位,青田帮此次北上,自是看中了江南水路,要诚心借此做些生意。来日大量商船来往,各位若是鼎力合作,其中利润,绝对比起之前要可观得多。”
“可是。”
说到此处,季卷不笑了。她一天里有多半的时间都挂着笑脸,此时突然不笑,脸上寒霜顿起,竟也颇有威势。她沉着脸,目光从群雄脸上扫过,一字一顿道:“青田帮的规矩,温护法已私下与诸位通过气。我对众帮各派,不仅不抽取收成,反愿意带诸位一同富贵。只是这几项不盘剥平民、不草菅人命、不联通外族,若在两州境内违反,自有青田帮找上门来,教你们知道何谓偿命。”
她一言已出,堂下静默片刻,竟是哄堂大笑。
带头讥笑的正是靠劫掠渔船为生的匪帮陈望。他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语带恶意:“小娃儿连见血都看不得,还是趁早回去吃奶吧!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想指使你老子?老子可不会真跟你这软蛋混到一起!”
季卷不言,静静等他们笑完,才一挑眉,对陈望:“敢问阁下是?”
“澎湖匪陈望!”
“哦,陈望啊。”
季卷意味深长地答,一抬手,温趣便把那本“金风细雨楼”相赠的册子递上来,她哗啦啦翻开,读道:“陈望,澎湖匪帮龙头,曾是‘惊怖大将军’附庸,为‘陈家庄灭门’案主谋,连犯十八桩重案。大连盟垮台后,携同乡回归信州老家,疑为周遭四十几名妙龄女子失踪的罪魁祸首。”
她读着,场下间或响起几声倒抽冷气声。他们这些依附于大帮生存的小门小户,若说作奸犯科,肯定总有涉猎,但像陈望这般丧心病狂的却也不多。听季卷冰冷的声音,场下也生出些骚动,“水中蛇”李胜挪动足跟,悄悄离他远了些。
季卷读罢,冷冰冰问:“我所读的,有一桩冤屈么?”
陈望昂首挺胸:“不错,正是我所为!”他顿一顿,又讥笑:“你要如何?吓到哭了?”
季卷把卷宗丢回温趣手里,斩钉截铁说:“我要你死!”
第20章 两州归附
她说话做事,讲究效率,绝不啰嗦,因此当她把卷宗抛起,右手就已摸去腰间,当她开口说“我”,清冽长剑已自鞘中激射而出,等“要你死”三字连贯吐出,身形被剑锋所带,如急电溅往群雄,毫不客气地踏着这群人的肩膀,兜头往陈望头顶直落!
陈望听得风声,脸色微震,竟是退也不退,手袖中内力满贯,霎时间往身前洒出一百五十四支莹蓝铁蒺藜,丝毫不顾是否会误伤他人。在他周遭的人慌乱急退,他余光见到,更是自得。
这是他的绝学。像他这样声名狼藉的人,要能在“惊怖大将军”手下混得开,要能在万人白眼中活下来,手上定然是会有些保命绝学的。
保命的道理就是把敌人全部杀死!自他出道以来,这手漫天暗器从未失手,陈望自信这一次也是如此。他目色赤红,洒出毒蒺藜时脑子却无比清晰,他已想好,等他杀了这妞,就带着她首级去投奔“小雷门”雷卷,把这个下了雷家面子的人送到雷卷手下,说不定就会跻身五虎将之一……
他想着,忽觉喉间一凉,一柄薄而窄的兵器,一双冷且无情的眼睛,同时撞进他咫尺距离。季卷身上外套被扯了下来,一卷一兜一包,将扑向四周各处的一百五十三支铁蒺藜拦截下来,最后一支射在她眼前,被她松开剑柄,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陈望扑地。季卷丢下沉重的外套,俯下身,自他喉间抽出长剑。一点血留在剑尖,她笑了一笑,轻轻一吹,提着剑,转身一步步走回原位。身边群雄下意识给她让开一条路,为她惊艳一剑,更为她出剑同时张开的外袍。
季卷走回原位,微微笑着,轻声细语地问:“还有谁不愿听青田帮的安排?”
群雄讷讷。
见议事厅中,连呼吸声都被敛得一干二净,季卷摇头,目光忽然盯住站在陈望尸体背后瑟瑟发抖的“花子姥”花婆婆,问:“花婆婆?”
花婆婆猛地站直了,眼光不住打量她拄在手上的剑,生怕她随时又要出手,颤声答:“是……是!”
温趣适时递上册子,季卷随即读道:“‘花子姥’,旧称‘拐子花’,江南拍花饵一行龙头,专拐富贵人家幼童,挟以要价。被沈边儿挑断手筋后,改做人牙,收价在半斛米,一时穷苦人家倾巢而出,以子易食。”
第24章
花婆婆只觉背上冷汗津津,头昏目眩,以为她读完就要立即杀了自己,等了半天却也没等到剑影,再睁眼,只见季卷叹了口气,合上卷宗:“半斛米一个人的价格,在这两年旱季,已是十分厚道。你虽有错举,罪不至死,不必惊慌。只是这人牙的行当,在我青田帮治下,也是予以禁止的,你和你手下人马,趁早改换营生,否则,我也不会饶你。”
花婆婆浑身一松,忙不迭说:“晓得了,晓得了。”
这两次朗读,虽然简洁,却都是少为人知的真实消息,看完陈望与花婆婆反应,其余龙头老大不禁心中发虚,再抬眼看季卷手上卷宗时,只觉如芒在背,不知那其上又记录了哪些和自己有关的信息。粗略回顾后,都不免悚然,对季卷的惊惧更甚。
季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目光如电,与其下每人对视,末了报出几个人名:“‘穿云剑’吴长青、‘铁掌无情’关铁刀,‘翻江蛟’龙文远。”
她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有青田帮帮众上前,押解了此人,拖下堂去,其余与这几位交好的龙头老大有心说话,却生怕波及自己,此时战战兢兢,直到她报完名字,都不敢动作。
季卷报完那些过往旧案恕无可恕的名字,又温和对剩余人等说:“除此几位以外,青田帮无意追究各位旧案。诸位若无异议,可自行离去,来日还会有青田帮众上门,需要调用各位之时,勿要推辞。”
群雄一叠声地应:“自不会推辞!”
她笑笑,手又放在卷宗的封面上,借着金风细雨楼辛苦收集来的资料,毫不脸红地威胁:“还望各位龙头老大,回到自家帮派,务必监督手下弟子,不要作奸犯科。”
她拍一拍卷宗,意味深长道:“若要我不知,除非己莫为。”
群雄来时,对青田帮疑虑重重,此时散去,虽然仍旧对青田帮能在霹雳堂震怒下存活多久心存疑虑,但已经不敢对这批由少帮主领头的乡野村人存有任何轻视之意了。
信州槽帮的龙头李胜回想起临出门前,被季卷叫住,谈了几句大船漕运的事,不由苦笑,对身边的何之叹说:“青田帮有这种少帮主,不管对上霹雳堂的结果如何,但想拿捏我们,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了。”
“下三滥”何家在江南的独苗支脉何之叹闻言讶然:“李老大这是已经打算全心全意归顺青田帮管辖了?”
“不归顺又能怎么样?这个少帮主的手段可了不起,想在她眼底下留一手,保不齐她不会发现。”李胜叹。
“——像这般,他们就得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要是生出二心,被我发现后会怎样了。”季卷总结道。
她和温趣同时走出议事厅,此时又在弯弯绕的小径里走迷了路,只好在路上就开始谈公事:“怎么安排这些遍布各个末端的小帮派,在福建时已经有了一套完整办法,我们在这里,按民情改一改,大致照搬就行了。两州之地矿产丰富,要把这些资源消化成我们来日的物资,非得有这些人不可。”
温趣“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我们现在就安排生产,就不用担心霹雳堂找过来?”
“担心什么?我们这次抢的都是主家治下的地盘,其他几家隔得远,未必愿意出力替主家卖命。至于离我们最近的‘小雷门’……”
她正要说出对‘小雷门’门主雷卷的判断,见有帮众急匆匆走过来,向她汇报说:“少帮主!您的师父在信州郊外,与一壮、一瘦两个人对峙,被田字部弟兄看到,好像随时就会打起来一样!”
季卷眉头一皱:“两个人与师父对峙?”
她心中思忖,叶孤城素来孤傲,对于看不惯的人,统统一剑了之。能让他对峙许久而不拔剑的,必然是令他也感受到生死危机的人。
洪州地界,连她这等水平的好手都罕有,又从哪来的两个能令叶孤城觉得威胁的绝顶高手?
她思考着,忽而脸色微变,问:“那两个人具体样貌如何,田字部弟兄可曾看清?”
“没有靠得很近,具体样貌,看不太清。不过……好像说那个为首的瘦子,在这个天里,还披一件特别厚实的毛裘,看着像个病号一样!”
季卷脸色大变:“‘小雷门’门主雷卷?!”
第21章 病弱的人
日薄西山。城外官道,日将暮,途已穷。拦住叶孤城道路的是两个人,或许,叶孤城来找的也正是这两个人。
一个壮硕高挺,立在那里如同一根精铁浇筑的铁柱,另一个清瘦窄小,浑身上下裹在毛裘之中,竟似婴儿蜷缩在厚厚的襁褓。
那种背影实在和另一个病骨支离的人很相似,季卷赶来的时候,居然有一时间错以为是苏梦枕立在此处,虽暂时敌我难辨,也难免移情地对雷卷生出些好感来。
她移到正面,枉顾两个正以气势相对的高手,笑嘻嘻地站到叶孤城身前,拱手道:“见过雷卷、沈边儿大侠。”
她笑得很甜。对于所有她希望不至于成为敌人的人,她都会笑得这么甜。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当甜笑着的是一个清丽少女,又有几个江湖人能忍心对她不假辞色?
雷卷就忍心。他甚至没看她,有气无力地、随时会萎顿在地一般地说:“通常,初见面的人叫我做'大侠',只有两种用意。”
他咳嗽一声:“一种是熟悉我的人,知道我常行善事,所以称我作大侠;一种是巴结我的人,所以称我作大侠准教我喜欢,不会有错。”
第25章
季卷没说话。她忙着伸出手,按在叶孤城轻搭在剑柄的手背上,缓缓将出鞘了一截的奇古长剑推回鞘中。
叶孤城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奇异的颜色,颌面咬肌啮紧,不声不响地默许了她的动作。
季卷对他笑笑,这才折过身对雷卷说:“还有第三种用意,是希望你不要冲动出手,留小雷门一条活路。”
雷卷整个人裹在毛裘中,本就殷红的双颊闻言更红,眯眼问:“你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说,你们一旦出手,无论谁赢谁输,青田帮与小雷门,必是不死不休。”她说:“我们如今毗邻,本可以互通有无,携手并进,何必闹得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沈边儿本守在雷卷身边,闻言豪笑道:“有你这种随便拿几具尸体嫁祸霹雳堂的邻居,我们只怕会成夜睡不着觉,还说什么‘互通有无、携手并进’?”
季卷神色微凛,心想她拿那些绿林贼人的尸体冒充时,都特意确认过已除去了身份特征,摆了几日后,又匆匆埋进土里,这两人怎么居然笃定她是嫁祸?
好在对江湖有识之士看穿她的大旗,季卷早有预料,因此面色无异,只是淡笑着道:“看来‘小雷门’两位大侠孤身进我洪州,是要为霹雳堂帮亲不帮理了。”
雷卷瞧她一眼,未想到她嘴硬至此,嘴上说:“你错了,我来这里为的并不是霹雳堂。”
“那是为了小雷门?”
“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小雷门。”雷卷泛灰的眼底闪着尖锐的光,“这个理由并不足够。”
“雷门主总要为了什么,才莅临我帮驻地。”
“我是为你而来!”
季卷愣了一下。她愣,同时感觉身后有锋锐剑气闪逝,叶孤城本就冷白的脸越发冰寒,因徒弟被言语冒犯而顿生杀意。
季卷不生于此,对男女大防,并不像时人一样看重,即使如此也觉得雷卷此言有些失据,而失口说出此言的雷卷就更觉如此。
雷卷的脸红得更厉害。他原本的脸色像是肝血衰坏的暗红,现在反有新血上涌,让他一个重病人,难得看出些健康的气色来。他强撑着不解释,倔强道:“我来看看你要怎么处置从属霹雳堂的三教九流,各位龙头!”
“原来是为了他们,如何能叫‘为我而来’?倒叫我好想。”季卷见他脸色发红,立即嘻嘻笑起来,故意揶揄。不等他彻底恼羞成怒,又装作天真,问:“难不成,雷门主是陈望的好友?”
雷卷此时已平复了心情,冷冷看她。
“陈望恶贯满盈,想来不是雷大侠的好友。那难道雷门主关心的是吴长青、关铁刀、龙文远?”
她所报的,要么向来名声狼藉,要么隐有所闻,即使有平素风评不错的,但列在这些人其中,想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善人君子。因此每报一个名字出来,雷卷的脸色就黑一分,直到她报完这串人,已经漆黑如炭。
“看来雷门主所关心的朋友,并不在其列。”季卷下了结论:“除了这些罪证确凿之人,青田帮对其余龙头帮派,秋毫无犯。雷门主还要担心你的哪个朋友?”
雷卷的眼中放出精光:“你并未查抄其他帮派生计!”
“大家都是在江南讨口饭吃,只要未违背规矩,我为何要查抄他们?我仰仗他们还来不及。”
雷卷轻哼一声,似是对她的花言巧语倍感不屑,却也未反驳。他始终高高端起的脸色被热血冲过,此刻柔和下来,从毛裘里裹着的木偶似的模型变得更有人味,深深凝望着季卷,说:“希望你说的是真话,这样,你我便有安然做邻居的机会!”
“瞧瞧我们俩的名字。雷大侠也单名一个‘卷’,这岂不是天意指点,‘小雷门’与‘青田帮’合该做唇齿相依的好友?”
雷卷无语,半晌噎道:“只听嘴上好话,而无行动,做不成朋友!”
说完这句,他喊一声“沈边儿”,竟是毫不留恋,转身离开了。
日影低垂,一壮一瘦两道身形融入影里,很快便走得看不见,季卷目送他们离开,忽然摸着下巴说:“我在想一个事。”
叶孤城的手从剑柄上撤下,睨她一眼,懒得答话。季卷也不以为意,转身看向孤傲剑客,笑嘻嘻:“难道这个世上,要成为绝世高手,一定要像你们这样,孤傲、清傲、寒傲?”
“好像我见过的这些本世界的绝顶高手,身上或多或少,都还有点残缺。师父,你说我如果在身上留一道疤,再少言寡语起来,是不是就可以省去勤修的功夫,同你们一样强?”
叶孤城冷冷横她一眼,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季卷就笑着跟了上来,他声音低冷,问:“跟上来做什么?”
季卷故作讶然:“这可是回城的路,师父!”
她又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孤傲的、清傲的都已见过了,就更提醒我得回去准备准备,给剩下那个寒傲的盟友送上许诺好的大礼。”
第22章 商船入京
有了两州地头蛇帮派,梳理境内民生之事,做起来就便利得多。
梳理民生,整治内务,本当是江南东、西两地州府的职责,但季卷以现代眼光看去,只觉得粗放得令她心焦,无论农务、财政、人口、资源,她习惯了从粗到细一把抓在手里,因此在福建路,青田帮所能调用的力量,早已比福州一府要深入得多,就连威武军中,也有大量官兵,在靠青田帮供养。
第26章
那些州府官员倒也不至平白被她架空,但在她流水般的金钱,以及比他们自己经办还要漂亮的政绩攻势之下,态度一旦暧昧,便与和他们同谋没什么区别了。相比之下,反倒是些有理想、有抱负、有操守的文臣,需要她和季冷花上数倍的努力,才能维持住若即若离的关系。
一到洪州、信州,她立即如法炮制,向当地漕司,第一天递上金银珠宝,第二天送上文玩书画,第三天送上去的则是一卷官家手谕。
于是青田帮取代两地霹雳堂的江湖地位的事,立即便通了明路,季卷陪着笑脸,一口答应未来孝敬,绝对比霹雳堂要高出三成,各位官爷要用到人手,青田帮也绝无二话,谈笑间,江南路民脂民膏,已在他们口中滚了几轮。
出门的时候,她脸色不由有些难看,往露天席地、衣不蔽体者众处深深凝望,再和手下帮派座谈,统计田亩、水域、农人、流民、船舶等等时,便不由带了几分催促。
如此两三个月,旗下各帮派摸熟了青田帮事无巨细的风格,境内农耕、织造、船运,井井有条安排下去,季卷总算从夜以继日的连轴转中得以脱身,转去安排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花石纲”。
当日季冷面圣,已拍了胸脯保证,一旦水路连通,福建路内上等珠宝,自会源源不绝,入京进献。季卷虽然心中有大不敬的志向,表露在外的却是副谄谀媚上的,要做蔡京之流的野心,因此对宋徽宗的喜好,自是不会怠慢。
季冷亲自领人,除几船满满当当的珠宝以外,更有寿山石雕、黄杨木雕等等奇物,均装了船,经由信州、洪州两地船坞,往北直上。
而在这些贡船之后,另外跟着的,同样是从季卷船坞里驶出、目标京城的货船,其上挂着“六分半堂”、江南“霹雳堂”、“青田帮”三家旗号,江南霹雳堂家“急飞天火”四位高手尽出,作为商船护航,缀在季冷之后。
这自然是青田帮先前与雷损所约定的,将要往京城行销的珍珠。季卷为此,与雷正先后会面数次,以让利相诱,不仅使雷正承诺在其余水域毫毛不犯,甚至还使他答应了季卷的要求,派堂中高手一路护送。
雷正当然也不傻。他亲去船上,一箱箱点检了奇珍异宝,心中估算其中价值,意料到这门生意,若能持续下去,甚至能填补主家这些年来的账面亏空,自然比青田帮更加重视,重视到不惜精锐尽出,将季卷“好心”援助的青田帮帮众都排除在护卫名单之外。
“这样,除了船和货是我们的,借的势是六分半堂,护的人是霹雳堂,一旦路上出了问题,青田帮就可把责任甩得干净了。”季卷得意洋洋,对温趣说。
她又审批了两份关于铁矿开采的汇报,随口一提般地问:“莫北神他们呢?”
温趣撑着下巴,闻言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当然已经混进船队里了。”
季卷点点头,在沉进繁重工作前,莞尔一笑:“金风细雨楼一定会喜欢我们送他的这份大礼。”
金风细雨楼如今并没太多精力关注他远在江南的盟友。楼主苏遮幕征战一生,暗病堆积,如今已恶化到不可转圜的境地,即使有几位江湖高手为之渡内力、宫中御医出手诊治,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他恐怕再难熬过下一个冬天。
因此,京城群雄,包括金风细雨楼自己,都在默默关注着金风细雨楼少楼主的动向。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离接任楼主之位只一步之遥的,不过弱冠的青年,将会把金风细雨楼带向何方?
是一朝奋飞,或是流星坠地?
苏梦枕正在京外。他是周遭动摇中唯一坚定的人,即使因父亲的身体,脸色也更苍白了几分。上官中神带着些帮中精锐伏在岸边水草掩盖中,他也掩在树干之后,听茶花匆匆过来汇报:“公子,我已经挨个劝过了,水路边那些商贩都不愿走,还怀疑我的身份。”
苏梦枕叹气。他的一双鬼火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隐约现出船影的河道,浑身紧绷着随时出手的战意,但他叹气时,几分怜悯自无懈可击的杀意中溢出。
“他们要靠船队讨生活,几句话就想让他们放弃生计,确实不易。”他咳嗽起来,对上官中神道:“上官,和楼子里弟兄们打声招呼,等会打起来,小心避开这些人。”
上官中神应:“是,公子。”他又一迟疑,问:“我听说六分半堂、霹雳堂、青田帮这次上京的船队声势浩大,我们要劫的,究竟是哪几艘船?”
苏梦枕冷冷说:“等我号令。”此外就不再多说一句。
金风细雨楼与青田帮结盟之事,成于隐秘,季卷再三叮嘱不要泄露。他对此无可无不可,但既然季卷强烈要求,他自然尊重。因此,即使今日接令,来此处抢掠这三家帮派联合上京的货船,楼里兄弟也不知道,那几艘被季卷暗做了标记的船上,装载的并非奇珍异宝,而是青田帮要送给金风细雨楼的兵刃、精盐。
一艘靠霹雳堂好手运送、将要由六分半堂接管的货船,被金风细雨楼劫掠了去,所导致的损失,又怎么能追究到青田帮头上呢?
打头的贡船迅速穿过此处狭窄河道。季冷抱着双臂,沉稳立于船头,经过河道时随意往两侧岸边扫了几眼,只号令船队加快航速。
再往后的就是货船。每一艘船上,都挂了三家帮派的标识,苏梦枕目绽寒光,仔仔细细地从每一艘船上掠过,直到看见一艘船打头,后面连着四五艘船,青田帮的旗子都统一短了半寸,便斩钉截铁道:“动手!”
第27章
第23章 心软的人,坚硬的伞
一句话落下,数十位帮中精锐自河道两侧鱼跃而起!此处正是河道最窄处,帮中好手自河岸借力,一步便能飘至舢板,幽芒自刀兵刃间轻闪,霎时间将多位护卫击落河水!
河水涛涛。落入水中的人影浮出一泡红血,被湍流卷往下游,河水之上,几艘货船与船队的连接处被上官中神砍断,立即要挟着船老大,横过船身,将其后的船截断在河道之中。
“敢尔!”
船舷脱离之时,前一艘船上立即传来四声暴喝,霹雳堂“急飞天火”四位好手齐齐赶至,四道白光,分别指向上官中神的脊背、腰腹、胸腔、双腿!
当此之时,正是上官中神旧力用尽、新力未生,这四道攻击,锁住他全部逃逸方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知道自己已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这四人联手袭杀!
他惊惧,因此他张口大叫:“——公子!”
红袖刀吟。苏梦枕上一刻还在岸上,以冷静的双眼观察全局,此时已察觉到上官悠云的困境,飘然杀入场中!
窄而短的刀锋悠然扬起,轻柔似情人手,拂过四道致命的白光。这世上有什么硬过英雄刀?这世上有什么柔过情人手?在这艳如红拂的刀光下,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
苏梦枕已将上官中神拉回甲板。“急飞天火”四位好手怔怔立在船舷上,看向他们用以偷袭的武器——四根细长如针的分水刺,齐齐被削去一截,四枚刺头如四枚匕首,深深插在他们脚下,再前一分就要洞穿他们的脚背。
红袖刀隐回衣袖,苏梦枕抱着臂,冷冷道:“我此来求财,不欲伤人!”
这哪里像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应有的武力?这哪里像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应说的话?“急飞天火”四人已被这一刀间的胜负震颤心神。
但他们依然不退。雷正已将可能的利润当作了自有物,如果货物在他们手上出现闪失,他们百死莫辞!
于是雷飞在电光火石间弃刺,手间出现两枚霹雳堂最为蜚声远扬的霹雳弹,以虚实迷影手向苏梦枕掷去!
爆炸声起。霹雳弹一旦沾到实体就会爆炸,而如果霹雳弹在船上炸开,火舌将迅速波及全船。所以苏梦枕不可能闪避,他必须正面接住这两枚霹雳弹。
他的刀再次从袖中滑出,一刀同时劈断两枚霹雳弹,但自己也被爆炸的声浪掀起,不受控制地向船下倒飞而去。
船下是平民商人聚集处。他们中大部分人被兔起鹘落间的惊变慑住,此时张口结舌,正向坠往他们之中的黑衣青年看来,却没能注意到跟在黑衣青年之后,以指点来的四道人影。
苏梦枕皱眉,咯血,再次挥刀,在不受控的向后坠落的过程中硬生生逆转了身形,使自己往商人们的左边飘坠,不至于将江湖厮杀引入平民之中。
他为此又受一次内力激荡,又吐一口血,这一口血却救了他的命!因为就在他的身形急转之时,从那群平民商人之中,跃起一位灰衣人,一只残手,能将天地捻做细网,往苏梦枕原要落下的地方裹去!
若被这似慢却快、似柔却刚的手指捻中,苏梦枕就算不死,也必会落下残疾,可这一击却落了空,因为苏梦枕的怜恤之心而落了空。因这一击落空,苏梦枕得以好好落回地上,抬袖拭去唇角鲜血,心情却很好地,冷冷一笑。
他笑着喊破灰衣人的名字:“雷损,六分半堂已贫穷至此,需要你亲自做贩夫走卒,不如从明日就并入我金风细雨楼。”
雷损同样落在地上,“急飞天火”四人,以及从其余各船上赶来的霹雳堂弟子拱卫在他身后,同仇敌忾地瞪向苏梦枕。
雷损不以为意:“老夫来护送自家生意,有何不可?倒是苏公子,无故袭击‘六分半堂’、‘霹雳堂’、‘青田帮’三家货物,莫非,是要与我们三家为敌?”
苏梦枕冷冷道:“我问你,京城如今势力,金风细雨楼是否已占了一成?那么你的生意,我也要分上一成,可有问题?”
雷损怒道:“好狂的小辈!无稽之谈!金风细雨楼要是眼馋,自己去找他们帮主谈,看季冷愿不愿意分你货卖!”
“你们的货,落在你们手里,只能喂饱满脑肠肥。”苏梦枕毫不让步,尖锐道:“落在我手里,能叫平民吃得饱饭,能叫军官打得起鞍具,能叫运往边关的岁贡,换做盔甲、刀兵。金风细雨楼比你们更有资格拿到这批货!”
雷损怒极反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没什么好谈了!”
“我们本就不必谈。”
雷损冷哼一声,身如鬼魅,往苏梦枕身前拍下!
他已看出,苏梦枕经由一炸、一变,体内症结再次发作,如今内息仍未平复。若他要取金风细雨楼少楼主的命,除却此时,还有什么时候更适合?
所以他身形暴冲,发动自己最强的一击!在他冲向苏梦枕的时候,苏梦枕拔刀的动作,却因浑身伤病,慢了一分,雷损深知这一分足以令他取了苏梦枕的命!
他冲入伞里!
——伞?
深绿色的伞。黑色的伞。颜色是桐油漆的颜色,伞是精钢制的伞。
一柄伞如果以精钢打制,其间遍布机括,甚至仅以伞头就足以做矛尖,那这就不仅仅是一柄遮雨用的伞,而是可以随时取人性命的武器。而现在,伞共有三十四把,都是从“急飞天火”身后的霹雳堂帮众中张开,却将苏梦枕护在了其中。下一刻伞面倒折,伞骨化为长枪,四面八方封住所有退路扎向雷损。
第28章
无处可退,无处可躲!此时也只有雷损!以其深厚佛法、指上禅机,霎时间与三十四柄矛尖对过,同时痛叫一身,身如鹞子,高高跃起,将霹雳堂“急飞天火”四人让到矛下!这三十四柄伞仍未止步,坚毅无比,打算贯穿四具血肉之躯,继续追击已委顿下去的雷损!
“够了——”有夹杂着痛苦咳嗽的声音说道,“不必杀人。”于是三十四柄伞在离他们心口半寸处止住。苏梦枕咳嗽。他咳得剧烈,口唇中溢出肺管破裂的新鲜的血,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无比温暖,落在挡在他身前的木讷青年上,语调称得上愉悦地说:“莫北神,你回来了。”
“是的,公子,我依约回来了。”
“你的‘无发无天’,阵势比离开之前更紧密了。”
“那个人就像你说的一样,对待我们尽心尽力,甚至请来她的母亲,将军阵排布习练的方法教授给我们。”
“所以你们现在已可以接住雷损的一击!”
莫北神木愣愣的眼光里闪出一丝狂热。他拿着季卷集合青田帮所有工匠、倾尽全力为他们打造的武器,指挥“无发无天”,在与雷损的全力一击对垒下胜出半筹!
“无发无天”与他至今寂寂无名。但凭这一击,他无比确信,自己与自己的手下,必将瞬间江湖扬名。因为那是“六分半堂”的雷损,那是雷损的残手,那是“密宗快慢九字诀”!
第24章 奇袭
苏梦枕已不再咳嗽。他重新调理好自己一团乱麻的身体,在死与生之间找到新的平衡,握住刀的手依旧稳定、坚毅,于是他从伞阵中走出来,指挥无发无天:“去和上官中神一道,接收我们的船。”
货船的原主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视若无睹,傲慢地,堂而皇之地把劫来的船称为“我们的船”,而雷损居然并没有反对。
他不仅没有反对,甚至笑了起来,笑容和煦,像长辈在看顾晚辈。在错失了杀死苏梦枕的机会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他们之间并非水火不容的关系,比如:“你的身体还是要多加调理。打打杀杀的事,少费精力,否则我家纯儿怪罪起来,我还不知要怎么解释。”
雷损笑着,拉近关系般地、胁迫似地说:“毕竟你和她还有婚约!”
苏梦枕的脸色泛起了红。他神色间闪过细微的抵触,抿住嘴唇,硬声说:“我自然知道。”
“那可是苏楼主与我在你年幼时就已定下的婚约。你艺成出山,与纯儿见面,我知道纯儿对你已是暗自倾心。唉。时光如流水,往日不可追,那时金风细雨楼还只是六分半堂的小小附庸。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雷损语气和蔼,但言辞中诛心之处却层出不穷,短短几句,已从旧事、苏遮幕、女子情思三处,给苏梦枕套上层层道德枷锁。苏梦枕捏紧袖中刀,只淡淡道:“不必试探。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无论如何冲突,我不会违逆父亲意愿。”
雷损得了这一句,霎时像自己才是今日冲突中的赢家,抛弃“霹雳堂”一众好手于不顾,扬长而去。苏梦枕脸色难看,明明已拿下目标货船,却像被绊住了,被困住了般,反像成了今日最大输家。
他脸上灰沉,转向霹雳堂少了三十四人,立即显得稀疏的众护卫,淡淡道:“我不动你们,也不动其余货船。你们尽管——”
他没说完,身后忽有炽烈掌风炸起,直劈他的后心!
掌风至刚至阳,至纯至烈,与他阴寒内力恰好相反,因此仅是逸散的内力相触,已生发出千万个太阳暴裂于肌肤的痛觉!
苏梦枕急掠。他来不及回头,只知道为避开这一击必得飞掠,连飘过三棵百年古树,阳刚掌力却始终穷追不舍,洞穿树木,继续向他追击。他飘飞出这么远,终于从袖中拔出红袖刀,刀脊如红线纠缠,转身劈向这至阳一掌,同时看见了浑身杀意的袭击者:季冷。
怎么会是季冷?
苏梦枕脱口:“是她让你动手?”
季冷一双肉掌拿住苏梦枕轻薄刀刃,竟全不破皮,一身纯阳内力与他极阴内力在刀锋间冲撞,彼此都有阴阳接济,水火争锋之苦,却坚决不松手,虎目瞪向苏梦枕,反问:“你已有婚约?”
他们二人关注之事全不在一处,彼此各问了一个问题,却都没得到回答。雷损本已准备离去,见到季冷袭杀苏梦枕之举,又停住脚步,极目远眺,思索起是否可以推动金风细雨楼与青田帮势成水火,以方便他从青田帮中获利更多。
苏梦枕闻言微怔,周身内力运转便出现了缝隙。他持刀退后一步,神色提防,身上却并无多少杀意,略去两人下意识冲口而出的话题,转而问:“季帮主为进贡而来,也要为这批货船讨个公道?”
季冷收掌,脸色比起苏梦枕要冷厉得多。他向来返璞归真,内息敛体时,与寻常田垄农伯无异,此时杀机乍现,隐隐显出一派宗师之状,对苏梦枕显然痛恨已极,冷冷道:“接我三掌,今日便放你离去。”
苏梦枕一双眼中跃动的火焰渐熄。他整个人沉下去,连带着神情也逐渐阴沉,忍住从胸腔里翻起的剧烈咳意,只简略回答了一个字:“好!”
……
金风细雨楼少楼主抢夺“六分半堂”、江南“霹雳堂”、“青田帮”三家货船,并接连力挫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青田帮帮主季冷一事,如雷霆击于江湖。在苏遮幕命不久矣的当下,少楼主此番大挫两派掌权人,令金风细雨楼的声势不降反升,引人瞩目程度,甚至远超苏遮幕执掌时代。
第29章
季卷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片刻,转向霍青桐,狐疑问:“我爹什么时候学会了替人造势?”
莫北神的“无发无天”挡住雷损一击,涨的更多是莫北神声势,非要加上后面与季冷一战,才将苏梦枕的江湖声势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对于急需稳定人心的苏梦枕来说,是最为雪中送炭的帮助。但是……
她满腹狐疑,想,季冷何时学会洞悉局势至此了?
霍青桐摇摇头,忍不住笑:“他定然没学会。”
季卷大奇:“他不能真是为了货物被劫出的手吧!”
霍青桐怜悯地望望她,没有说话,而是抖一抖手上舆图。于是季卷也立即收敛了八卦心,继续与她边赶路,边讨论起路径选择。
她们此刻并不在江南二州,更不在福建,而是带了“坎”字部帮众,往两浙路扑去。
往日霹雳堂高手坐镇,江南一带,青田帮必须分出人手,时刻提防总攻。现在霹雳堂主家的高手全往京城护航,季卷便也腾出了时机,不必过于看护自身,而是转去两浙路建立新的根据地。
“盘踞两浙一带的何家,虽被御批为‘下三滥’,但实则因屡次出手,力保忠良,见恶于赵佶,才至于此。他家门人,鸡鸣狗盗、偷窃骗盗、跳梁越货,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要是处理不当,与他们为敌,未来青田帮,恐怕无一日安宁。”
霍青桐点头认可,嘴上却激她:“我不信你没有解决的办法。”
季卷一挑眉,问:“难道霍大将军就没有解决办法了?”
霍青桐平时带兵操练,的确被私下喊做将军,但被季卷这么叫破,脸色霎时红了几分,啐道:“莫要乱讲!”她顿一顿,又说:“要对待这些心有正气的侠客,必须——”
季卷笑嘻嘻接话:“必须待之以诚。放心吧,我已打好腹稿了。”
第25章 喜欢
惜春酒楼。江湖中有不成文的规矩,以“春”为名,招徕江湖客的店铺,营业的范畴也都带了些春情。
将远道来的女人约在这种酒楼会面,本应是折辱之事,但季卷早已耳闻“下三滥”何家当代掌权人是一位放浪形骸的好色之徒,这种程度的轻视,对她的目标而言是可以忍耐的。
因此她与霍青桐登上雅座,向三十多岁、獐头鼠目的何未平微笑致意,对依偎在他身侧的两位千娇百媚的美人视若无睹。
何未平正左拥右抱,左侧美人替他剥枇杷,右侧美人给他敬酒,见她登楼,何未平也不坐直身体,风流一笑:“看季少帮主的表情,肯定嘀咕我老何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见面,莫急莫急,我给季少帮主也准备了上等品!”
说罢,他拍一拍手,从屏风后转出两个眉目俊朗、身量健硕、长相相同的美少年,与美人般低眉搭眼,转瞬腻到季卷两侧,一个剥枇杷、一个敬酒,声音柔柔:“少帮主,这是自楚江快马送至的枇杷,请尝一尝。”
“少帮主,这是惠山泉酒,我已替您温过,请润一润口。”
季卷:“……”
季卷跳了起来,唯恐避之不及。她双手齐出,锁住二人手腕,面无表情道:“多谢何家主厚爱,敬谢不敏。”
何未平原本斜躺在美人臂,此时坐直了身体,一双眯缝眼睁大,其中竟是无比清明,目视季卷半晌,一挥手道:“都下去吧!”
雅座内外,数名捧美酒、瓜果、珍馐的侍人齐齐应声,一眨眼功夫,无论是少年、美人都已撤了个干净,唯有那个给何未平剥枇杷的中年美妇离开前,用眼神狠狠剜了何未平一眼。
何未平呵呵地笑:“这位惜春酒楼老板娘是我红颜知己,二位,唐突了。”
季卷仍保持着站立姿势,闻言眨眨眼,冷笑:“何家主好试探。”
何未平歉然:“实在是两浙路内,对季少帮主的流言甚多,我总得多做准备。”
“若我不拒绝?”
“两浙物产颇丰,无论少帮主寻美人、美酒、珍宝绫罗,何家都会拱手送上。”
季卷为这人坦然的小心思弄得又气又笑,摇着头问:“那么现在?”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青田帮愿意为入主两浙开出的条件了。”
季卷一掀袖袍,重新落座:“你知道青田帮不欲多生事端,这很好。”
何未平向霍青桐一拱手:“若少帮主打着与取洪、信二州一般的主意,霍夫人此时就不会在此了。”
霍青桐刚刚皱着眉,似在想与大局无关的私事,此时被他提起,才道:“霹雳堂对下太刻薄寡恩,否则,我们本可以仍将他们留为两州之主。”
何未平问:“实权架空,名义上的两州之主又有何用?”
季卷讶然问:“难道何家过去也会管升斗小民如何生计?多是从底下帮派,收些供养,并不去管他们如何营生吧?”
她笑:“既如此,从手下帮派收钱,和从青田帮手中收钱又有什么不同?”
何未平淡淡道:“当然不同。我手下帮派,不会如青田帮架空贺青云一样架空我!”
季卷挑眉。贺青云是洪州通判,协理都管一地政事,为人两袖清风,不揉沙子。青田帮与当地刺史相互勾结,以金银哄得刺史大肆放权,贺青云却不收一文,不理不睬,更是多次上疏痛斥青田帮,幸好赵佶被进贡哄得开心,把那些奏折当成废纸扔了,否则不知得多生多少事端。
第30章
她笑:“何家主误会了。我对清流文人向来尊敬,须知洪州官场中,泥沙俱下,一再有人得了背后势力暗示,可以宽许我背地除去贺青云,甚至连替我出手的允诺都送出过。我是为保他安全,才不得已架空了他权利,令他不至于继续做同僚眼中钉,怎能怪罪到我?”
她顿一顿,又说:“青田帮入主洪、信二州,不过一季,州中百姓风貌,已然为之一新。贺通判对我成见颇深,将我的举措斥为无君无父、无仁无义,我倒不在意,只望何家主旁观者清,知晓我一颗拳拳效国之心,与贺通判无异。”
何未平双目炯炯,仔细打量季卷,见她面色坦然,显然坚信自己所说合乎天地公理,心中一突,暗思:像她这种分明在做大不韪之事,却能坚信自己一身正气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掌握了真相,就是彻底走火入魔。
他轻声问:“青田帮宁可受世人这般误解,也要向北扩张,究竟所求为何?”
季卷等他这个问题已经等了许久了。与霹雳堂不同,何家立足两浙,行事要有操守得多,因此与何家谈判,便更要以义动人,而非利。
恰好青田帮的确有一个听起来非常动人的目标:“何家始终可做两浙之主,青田帮只求来日,何家能应我响应,同谋万世之伟业:驱逐鞑虏,还我河山!”
自惜春酒楼走出前,季卷见何未平依然有些恍惚,他大概没想到一场暗藏兵刃的谈话到最后竟突兀被她提到收复失地的高度。霍青桐对此早有准备,毕竟季卷自牙牙学语以来,就在向她不断强调这些理念,比起旁人,她更知季卷此言发乎真心。
当然,在收复失地之外,把暗弱的皇帝赶下龙椅这种事……就不是能对所有仁人志士轻易开口的事,只他们一家人心底清楚就够了。
她想到家人,就禁不住想到季冷,想到他自京中归来后,成日长吁短叹,拉着她谈些女儿成家的奇谈怪论,于是禁不住就想起刚刚那两个美少年。
霍青桐疑虑自己是和季冷相处日久,被他一根筋传染了,才会忍不住开口:“刚刚那两个试探你的何家子弟,看身法轻功,武功造诣并不低。”
季卷没想到她忽然提起此事,点头:“的确。若我猜测不错,他们就是‘下三滥’何家这一代最为有名的何连英、何连华兄弟。刚刚我去捉他们手腕时,他们同时使出残花折柳手,抖成万千残影,意图压我一筹,幸好我内力比他们要深厚,才能胜过两人联手。若不是我胜得轻易,何未平恐怕并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霍青桐听她说着说着就说到正事,眼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但我看那两个小子神情,并非全然是为试探。”
季卷一听就忍不住狂笑:“那两人还以为自己装得多好呢!之前在贺青云府前,一对乞丐,灰头土脸,以为自己易容多好,大喇喇和我打过好多次照面,可不就是他俩?今日一见,我就知他们心里对我想法多得很。”
霍青桐没意料到她心里倒似明镜,“嗯”了一声。饶是她向来智计过人,提及感情私事的时候,难免吞吐:“过去我让你与我一道信教,你自是不愿,拿不愿与人分享丈夫来搪塞我。如今你逐渐天下扬名,像何家子弟般对你有心思的中原男儿,也是数不胜数,你大可在其中挑选,何必非要与人争抢?”
季卷呆了一呆,在大庭广众下失声大叫:“妈呀!——你也觉得我是喜欢苏梦枕?”
第26章 惊变
回去的路上,季卷多花了许多时间,力使霍青桐相信,她对金风细雨楼诸多支援,当真只为了在北地扶植个进可影响京中局势、退可引以为援的盟友,至于季冷那传遍中原武林的含怒出手,绝对只是他个人的错误想法,与她一点关系没有。
在江南与福建交界,总算把将信将疑的霍青桐送了回去,季卷仰天长叹,重新收拾好心情,才又回身反到江南两州。
温趣已翘首等她好几日,见她终于回返,急切道:“你与何家谈判,怎么花了这么久才回来?这几日江南内部震动,青田帮已迟了许久没反应了!”
季卷一震,忙道:“何事?”
“盘踞江南北地的霹雳堂‘震岳’分支,趁主家‘急飞天火’四人齐出,纠集门中高手,袭杀堂主雷正,如今已堂堂入主雷家堡,门主雷利自封做了新一任的霹雳堂堂主!”
季卷本已瘫到椅子上,闻言豁然起身,瞬间想通了什么,抽了自己一下,恨声道:“好个雷损,竟然利用我们!”
温趣没跟上她的思路:“这事与六分半堂有什么关系?”
季卷扶住额头,越发恼怒:“雷正虽然保守,到底恪守霹雳堂一贯底线,没有彻底偏向过六分半堂,有他坐镇,六分半堂与霹雳堂如今还算两个各自独立的帮派。但雷利——他可是雷损的堂弟,雷损过去出身,正是震岳门,如今雷利入主霹雳堂,恐怕要带着整个江南武林,彻底倒向六分半堂了!”
她越想越觉得头痛,按住太阳穴,叹道:“有胆色找准这个‘急飞天火’四大高手齐出的时机发作,此等决断心绝非雷利这个莽夫自有,肯定是雷损在其后唆使。恐怕六分半堂还暗地派了高手过来助阵,才至于雷正一点还手之力都无。”
温趣逐渐听得明白了。她合上议事厅大门,快步凑到季卷身边,肃穆道:“所以说,在我们利用雷损给金风细雨楼送货的同时,雷损也利用了这次运输完成对霹雳堂的掌控。”
第31章
季卷苦笑:“恐怕是这样。我向来觉得天下武林,论智谋无人能出我右,这回却实实在在,在雷损和狄飞惊手上栽了个跟头。”
她摇摇头,把刚回驻地时偷懒一日的想法望到了九霄云外,焦急道:“本想缓慢蚕食江南,如今局势,我与雷损都清楚不可能和平解决了。不行,我必须抢在六分半堂彻底把握住洪州以北以前,今年冬季一过,便立即决战!”
心中有此定论,因主事人不在而趋于静默的江南分部重启往日高效,温趣继续在两州之地收拢愿意投靠的江湖人,操练军阵,季卷手上事就更繁杂,正值夏稻收割、秋稻播种之时,她与田字部遍踏各处验收新式耕种法的收成,使民心稳定,仓中有余粮,便立即又回身向官吏敷衍税收,满足地方官员中饱私囊的血盆大口。
再之后,秋季防雨,冬季防寒,以及随时在船坞进出的商贾贸易,零零总总的民生大事都得看顾。她心中已有计量,决心把雷卷骗上船来,与她一起对付雷利掌下的霹雳堂,而要说服雷卷这种主事,光凭嘴皮和利益并不太够,必须得有足够实证,令他相信,一来青田帮的确将为人谋福祉放在首位,二来青田帮这套做法,的确行之有效,并非季卷一人梦呓。
秋去冬来,洪、信二地日新月异,季卷为此生生忙瘦不少。这段时间,要不是叶孤城偶尔过来管教,她差点快把习武一事忘了个干净,每天东奔西走,帮中工匠改良火炉温度到更高的消息,都比她内力增长更值得高兴。
叶孤城看不过眼,刚想发作,就被她兴奋地拉着,要用他的“天外飞仙”试一试这新式炉子炼出来的兵器是否更耐用。
如果叶孤城另练了门以眼神发剑的武功,就在季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被千万把利剑穿心而过了。
好在叶孤城并不屑去练这些旁门左道,所以季卷至今还能活着,活蹦乱跳地安排帮中事,甚至没有忘记赶在枯水期前再给六分半堂派去一支运货船队。
这期间,北方的霹雳堂在雷利——或者说雷损——的整合下,已将其余几个支脉重新并为一体,只余南方的“小雷门”与季卷的青田帮,因地势互为犄角,暂且未生大事,只有些小摩擦。
季卷这次再派船队,心中已没了任何借此麻痹六分半堂的意图,只是一日没有彻底与六分半堂撕破脸,就一日维系表面和平而已。
或许是上回运入京城的珠宝卖出了远超于想象的价值,六分半堂也与她保持了同等的默契。
这一批货船出发时,自京城又传来另一个惊人消息,流传到青田帮驻地,令季卷也暂时放下了手中要事,思考这番变化会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金风细雨楼楼主,苏遮幕重病不治,于此潇潇暮雨洒江天的秋末,撒手人寰。
紧跟着发生的,是几位跟随苏遮幕出生入死的老部将,自请出楼,往江湖中闲云野鹤而去。
季卷看到消息后一哂,拒绝了温趣“往金风细雨楼写封信”的提议,闭目思忖片刻,让青田帮内部静观其变。
“这是意料之中的动荡,苏梦枕若没有预案,那他这个楼主之位,未来不可能坐得稳当。”她说,否认了一切向金风细雨楼施以援手的提议:“没必要为此暴露我们两方盟约。”
“那么那些已随船队发往京城的东西——”
季卷说:“苏梦枕和我一样清楚,他必须截住这批货,决不能让它们暴露在雷损眼前。”
她转身又投向了安排帮中子弟厉兵秣马的要务。
而就在她忙了几日后,京城又有消息传来,新接任楼主之位的苏梦枕在就任仪式当天,挟刀连挑两座六分半堂的分堂,更有一位堂主叛出六分半堂,归附金风细雨楼。雷损盛怒之下派雷动天追杀,却又被莫北神的“无发无天”阻拦,令叛逃的堂主安然踏入天泉山。
此消彼长之下,苏老楼主身后不过三日,金风细雨楼的势力再一跃,已超越迷天七圣,成为京城中第二大的江湖势力。在此惊人消息之下,苏梦枕再次拦截运给六分半堂的货船一事,已成了非常不值一提的小新闻。
季卷在帮中演武时接了消息,当众笑了起来。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她笑着对温趣说。
第27章 歹毒的流言
她具体说了什么,青田帮中无人得知,但季卷太忙于公务,也忽略了一些流言,自京城一带蔓延,在她疏于探听时传入江南,更在江南几经确认,把流言坐实成了真相。
因此,当这年入冬,境内大部分营生停滞,季卷终于腾出手,打算带着这一年的年终总结去忽悠雷卷入伙时,才感觉到洪州有些关于她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导致那些向来敬爱她的帮众、畏惧她的龙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均带了丝怜悯。
季卷刚从叶孤城剑下死里逃生,伤痕累累,还是忍不住凑近叶孤城打听:“师父知道他们在私底下传什么事吗,我猜和我有关?”
叶孤城带点嫌弃地瞧她一眼,默默让开两步,道:“你该问季冷。”
季卷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季冷已有许久躲着她般不往江南来,她也不可能为此真跑回福建去对峙,最终找到的还是温趣,经过好一番死缠烂打、威逼利诱,才迫使她反问了一句:“你和苏楼主的事,你自己不清楚吗?”
第32章
季卷:“……”
季卷:“我该清楚什么?”
流言的兴起果然是从季冷开始。他当日袭杀苏梦枕,两人各自脱口一句,虽然苏梦枕立即反应过来,将季冷的出手粉饰为因货物损失而发怒,但比起这么正经的理由,流言所传的版本显然更被嚼舌根的武林人欣赏。
这一版流言是说,青田帮父女最早上京献宝之时,青田帮少帮主、季冷的宝贝女儿便已对金风细雨楼这个咳嗽的、瘦削的、病出难看面色的少楼主一见倾心(江湖人爱看美人配英雄,纷纷说苏梦枕虽则病出鬼气,但凭他这一年里做的大事,的确配得上一位美人的垂青),因而即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公子亲自带人劫了季家的货船,季冷也看在未来姑爷的面子上,打算息事宁人。
然而雷损与苏梦枕为货船大打出手,言谈间竟透露,苏梦枕早已与雷损那娇贵的独生女,京城有名的端庄小姐雷纯订立了婚约,季冷的未来姑爷瞬间成了别人家姑爷,令他替女儿不值,又恨苏梦枕故意隐瞒,盛怒之下,方才出手,与苏梦枕闹翻。
然而这流言到此还没有算完。在苏梦枕第二次劫了青田帮上京的货船,而季冷安居不动,并未追究时,流言已演变成了“季家少主痴恋苏楼主,无怨无悔促成全”。
季卷深呼吸。她必须得深呼吸,才能克制住立即、马上、当场抛下正事去福建兴师问罪的冲动,并且不断在已成定局的流言中寻找有利于自己的角度。
她想了半天,然后放弃了。
苏梦枕也在听杨无邪汇报关于流言的事。
当日河道附近,除去那些平民,拢共只有三方势力,而这桃色流言,就这样突兀地、迅速地不胫而走,他必须确定这之后是否藏有雷损与狄飞惊的险恶算计。
于是杨无邪发动所有渠道,对流言加以追溯,而追溯的结果令他叹息世间事永远意外。
他此时正在向苏梦枕汇报:“当日商贾中,有一位年轻渔女,与‘惊涛书生’吴其荣相识,两人调情间,渔女将惊险经历尽数道来。吴其容恰巧在季少帮主入京时与她在茶馆有一面之缘,听闻季帮主的反应,自行补充出一个完整故事,又擅自想替少帮主鸣不平,因而在烟花柳巷间多加传播。”
他顿住不说。一件事一旦传播至那些风尘人中,便绝无可能成为辛秘。他自己便长于此地,也多亏如此,才令他最终追溯到吴其荣这根源头。
苏梦枕脸色铁青,简直像在数种混合的内伤之外,又额外多出一种毒来。他一双寒目中点着鬼火,森森道:“意外?”
杨无邪苦笑:“现在看,的确是意外一场。”
苏梦枕断然道:“我从不信什么意外。”
杨无邪会意:“这谣言风起无因,决不至于传播得如此迅速。恐怕在捕捉到流言之后,六分半堂在传播一事上,暗地出了些力。”
苏梦枕忽而前胸一佝,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面咳,一面痛苦地揪住前襟,艰难在咳嗽之中挤出几个字:“雷损慌了!”
杨无邪慌忙递上水,令苏梦枕吃下一颗药,略微平复这阵呛咳,拭去唇角血丝。
苏梦枕月前在那场闪击六分半堂分堂中受的内伤还未好全,此番听到这些胡扯的流言,一时恼恨婚约,同时又惭愧牵连季卷,情绪冲击之下,内伤再度复发。杨无邪想劝他先放一放俗务,但苏梦枕的性格绝不愿意拖延,因此只得心火内烧着,等苏梦枕重新开口:“金风细雨楼此时气盛,他必要拿婚约提点,叫天下皆知我与他将成一家,也叫我寝食难安!”
他的眼中放出寒芒,周身杀意从未这样盛过,森然道:“将两人婚事,牵连进第三人,便是堵死了我即刻解除婚约的路。我只要还想维护季卷名誉,就绝不可在此风口浪尖提出退婚。”
杨无邪张张口,默认了苏梦枕的判断。如今季卷与苏梦枕,在流言之中还只是无望的单相思,若此时苏梦枕提出退婚,那便立马成了“郎有情,妾有意”,季卷若是来日再选旁人,就再难摘掉“水性杨花”的标签了。
“无邪。楼子内,今日起绝不可再传此事。”苏梦枕道。他越在逆境,便越发迸出无匹的生命力,就像月前身着缟素,连破两堂,叫鲜血染成一身红衣时那般,病瘦的脸上透出艳烈已绝的光彩:“至于六分半堂——他要拖着婚约,那我便在成事以前,与他完成决战!”
决战之后,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这缔结于过去的荒唐婚约,便绝无可能继续!
苏梦枕已做出了对流言的应对。应对的方式就是无应对。清风拂山岗。
季卷做出的应对与他一模一样。她甚至更甚一步,连杜绝帮内继续流传的命令都没下,顶着一路八卦的目光,施施然闯入“小雷门”地界,求见雷卷。
第28章 再次入京
雷卷并不欢迎她。当然,任哪个病人数九寒冬,被迫从暖融融卧房出来见客,都不会很高兴的。
“小雷门”上下一应,因此会客室内,雷家“实属巧合”四位高手,以及包括雷卷在内的雷家五虎将,脸色都是暗沉沉的,随时可能要出手的样子。
这么多人中,唯一还能笑得出来的只有季卷。季卷笑得甜蜜,笑得肆无忌惮,笑到沈边儿忍不住粗声问:“喂!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第33章
“见到我的盟友,我怎能不开心?”季卷反问。
雷卷原本蜷缩在毛裘里,闻言也忍不住支起脑袋问:“谁是你的盟友?”
“你。”季卷坦然道。
雷卷冷笑:“我不知道我何时有了个替身,能代我答应荒唐的要求了。”
“可能是因为,我提出了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
雷卷冷冷地注视她,语带讥讽:“我听说近几个月,下三滥何家从青田帮这里,赚了很大一笔钱,让他们愿意把你们放进两浙经营。你打算出价多少来买我的‘小雷门’?”
季卷甜甜地说:“分文不给。”
雷卷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沉。他深陷的双目沉沉盯住她,眼瞳中像是点了两簇阴冷火焰,季卷看他好像真的要生气,于是踩在他爆发的边缘,从玩笑的表情迅速切为严肃,踏前一步道:“我此来是邀请雷门主与我一道,在明年开春,对付霹雳堂堂主雷利!”
此言一出,堂中有人按捺不住,“啊”了一声,季卷并未去看,而是牢牢锁住雷卷神情,见他阴沉面色上,闪过一丝了然。
雷卷冷哂:“季少帮主找错人了。我与雷利都属江南霹雳堂,常言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
季卷笑:“当真只是兄弟矛盾,雷门主当初又何必倚重戚少商一个外人,脱离主家,另立小雷门?”
“何况,就算雷门主想重提兄弟情义,怕也是来不及了。小雷门处事公正,向来对蔡京、朱勔、童贯等人不假辞色,而雷利行事,已经差点要巴巴地去做他们驾前一条狗了,难道还会把小雷门当做兄弟?青田帮与他们,尚且还有谈判的价值,而小雷门与他们,才真正是非此即彼的死局!”
她停一停,观察了番雷卷阴郁面色,心中已有了底气,于是继续:“你既然知道何家与我谈了合作,就会清楚青田帮对入主一州、一路,并无兴趣,也知道有青田帮相帮,境内民生,业已欣欣向荣。等小雷门成了霹雳堂正统,我不需你们纳税,也不需任何物产,只是按青田帮的规则经营而已。有我们的经验,再加上□□三地通商,小雷门将会坐拥比之前兴盛数倍之地,而且,将依然是江南唯一豪强。”
雷家五虎将间骚动不已。他们当然不认可季卷的狂言,对新进上任的阴谋家雷利,虽有不喜,也不至于要到与之针锋相对的地步,他们骚动着,看向雷卷,要等他怒言相斥,却不想雷卷合拢了手,淡淡说:“你可知道雷利手下高手云集,非但集合了三英、四煞、十六雄,更有可能有六分半堂的几位堂主,暗中相助?”
季卷笑了。她心知已说动了雷卷,接下来就只需向他证明可行性。她淡淡笑说:“三英四煞十六雄,又能如何?”
雷卷一翻白眼:“凭你们青田帮还打不过他们!”
“要想解决他们,并不只有用高手一换一的途径。”
雷卷冷眼看她。有无数的江湖豪杰都曾经以为,会有什么旁门左道可利用,以至于他们可以凭二流武功,袭杀江湖一流高手。这些人最后都死了。但季卷的神态太镇定、太自信,叫他忍不住要问:“你从哪里来的把握?”
季卷只说了四个字。她说:“‘无发无天’!”
这的确是如今最好的证明。无发无天中无一人可到江湖一流高手程度,但他们三十三人合起来,却能从雷损手下全身而退。雷卷神色一动:“你的手下,也有无发无天这样的队伍?”
季卷望望场中他人,笑:“眼见为实。我只能告诉你,只要雷门主加入,我保证此战不会出现一人伤亡。”
雷卷指尖弹了下,倾身问:“即使雷损派来六分半堂驰援?”
季卷一听就笑了。她故作惊讶,侧过脑袋问:“‘六分半堂’?”
“兵对兵,将对将。六分半堂自然有他的敌手要去对付,又哪来的余力,前来支援雷利呢?”
雷卷的眼色变了。变得深重,变得若有所悟,他往后一仰,恍然道:“看来金风细雨楼楼主与你的传闻,并非捕风捉影。”
季卷:“……”
她诚恳道:“你还是当捕风捉影吧。”
雷卷送客之前,神色越发若有所思,令季卷又谈成一件大事的快意都淡了几分。她皱着眉在洪州驻地望天,直到所有路过她的帮众都以为她已成了一尊雕像,才下定决心地一击掌,道:“我的确得上京一趟!”
温趣接一片鹅毛雪,狐疑:“现在?”
她犹豫一下,又说:“还有半旬就过年了,季帮主要是知道你在这时候上京去了,肯定会快马加鞭追过去的。”
季卷已彻底理清了思路,此时再不迟疑,对她咧嘴笑:“那我就能当面好好谢谢他的帮忙了。”
温趣瞪大了眼,小心翼翼:“你还正常么?”
季卷笑:“我没说疯话。我爹要是问起,你就这么原话转达他。”
看温趣的眼神,似乎是觉得一贯理性的少帮主初逢情伤,已经彻底疯掉了。
季卷不解释。她不仅不解释,甚至开始觉得这个误解大大地绝妙,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能这么猜想她才好。
于是,在雪深腊月,一年纷争渐歇,江湖人也需归家准备新年团圆的日子里,青田帮少帮主一人一骑入京的消息,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她当然有一个足够说得过去的理由:金风细雨楼苏老楼主新丧,她作为仰慕已久的晚辈,特去吊唁。
第34章
江湖之中,当然也没有哪怕一个人取信了她的这番言辞。苏老楼主病逝已有月余,停灵期满,甚至被苏梦枕以两颗六分半堂堂主人头陪送下葬,如今的金风细雨楼,正在消化战果,一片欣欣向荣,楼中连白幡都撤了,她在这种时候入京,又能去吊什么唁?
季卷才不做解释。她本来也不是喜欢解释的人。因此她牵着自己的白马,停停走走,在全江湖好事者翘首以盼下,再次踏入京城。
第29章 公事私事
将近一年过去,京城依旧繁华。天冷,鹅毛大雪,却也没有削减一丝人气。季卷曾出入过的茶馆酒肆,依旧挤满不得志的江湖人,等待或许会一夕而至的时机。
而曾寂寂无名与他们挤作一团的季卷,已借由这一年间,北占洪、信二州,东连两浙,积攒出些许声望,青田帮也成为这些江湖人夜间自忖,若在京城混不下去,可以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但当季卷牵着马,自这些人面前走过时,他们眼中所见的,并非一位娇俏女郎,也非青田帮如今势头正盛的少帮主,而是金风细雨楼楼主所陷的三角恋情中的当事人。
季卷淡淡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意识到京畿之地,毕竟比远郊要繁盛得多,在京畿之地发展的帮派,也理应比只蜗居在偏僻处的帮派要更牵动人心神。分明论及土地发展,青田帮地占福建一路,可不在京城,便永远不会有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中那举足轻重的作用。
她这样想,又觉得幸好她已提前与苏梦枕达成了盟约,以至于他可以立足京城做一面旗帜,而她可以在金风细雨楼的影子下继续积蓄实力。
于是她在天泉山下停住脚步,牵着白马,对撑伞等在山下的苏梦枕笑。
她入京的消息,自是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令苏梦枕即使想忽视也难,更何况还有入主白楼的杨无邪时刻提醒。
苏梦枕望着顶了满头风雪的女子,咳嗽起来,咳得像是他在替她淋这一路鹅毛大雪,边咳边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吊唁苏老楼主。”季卷坦然说。
苏梦枕深深凝视她,而后一侧身,果决道:“请!”
……
“这是伤树。你上次来,无邪没有领你来看,”苏梦枕单手撑伞,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望着纵使寒冬,仍未落尽树叶的一棵树,“是由我父亲手植。那时候他问我,‘金风细雨楼’若要自六分半堂独立,驻地该选址何处,我告诉他此处环山抱水,要成大事,论及京城风水,没有哪处比得过这里。”
他笑了一笑。任多么冷情冷性之人,在提及自己的血脉亲人时,总是会笑的,更何况苏梦枕一张冷面之下,涌动的是比任何人都要炽热的血。他从繁茂树枝看向季卷,称得上温柔地笑:“那时金风细雨楼还未有占据一山之地的实力,他提前在此种下树苗,以期来日,树影蔚然,能遮蔽整座山头。”
他骄傲地说:“他就睡在树下。”
季卷点点头,上前一步,神情郑重地向树根拜了三拜。她已从苏梦枕的话中听到未竟之意:苏梦枕将父亲葬在树下,正是要让父亲见证,金风细雨楼会在他的执掌下成长为京城中的巨擘,足以反过来荫庇这一棵弯曲的树。
她拜完树,重新起身,望着天泉山上立起的黄、绿、红、白四座高楼,以及其中拱卫的另一座俨然是中心的塔,有些感慨道:“上一回来,这里还没有这么热闹。”
“楼子这一年扩张很快,需要更多地方,用以办公、待客、宴会。”
季卷笑:“那我此来,苏楼主应当请我上哪一座楼?”
“哪一座楼都不必上。”苏梦枕收起伞,淡淡道:“你该上‘象牙塔’。”
象牙塔是个好名字,令季卷想到一些青春记忆,无忧无虑又舒适的学校生活,至少比现在的生活条件要舒适得多。
但是金风细雨楼的象牙塔却不是个好地方,这独属于苏梦枕的栖居之处,其间布置与上回跟苏梦枕见面时一样简陋,顶多是多了把瘸腿的椅子。苏梦枕立在窗边,很善心要把椅子让给她坐似的,季卷小心翼翼地、只敢把小半身体挨上去地坐在边角上,听苏梦枕冷声问:“找我何事?”
季卷说:“有两件事。一件是公事,一件是私事。”
苏梦枕轻嗯。他一向傲岸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启齿的阴影,这阴影使喜欢掌控主动的苏梦枕也沉默下来,竟是默默催促季卷继续开口。
于是季卷笑意盈盈地说下去:“我们先来谈一谈公事——”
“公事?”苏梦枕这下截断了她的话。他本面向窗边,被楼下什么熟悉的景色吸引了一样,这下诧异地转过身,看了季卷一眼,“你应当先谈私事。这样,我心怀歉疚,你再提任何公事,我都会一口应承下来。”
“这就是我选择先谈公事的原因。”季卷笑容不改,自信道。
苏梦枕飞速对她一瞥。这样的视线很少出现在苏梦枕身上,连苏梦枕自己都未曾想到。但下一刻,一抹冷淡的微笑浮现在他眼底,这笑意令他的咳嗽本能都消减不少,对她一伸手,道:“说。”
季卷坐直了身体:“公事就是,我要金风细雨楼在正月初十,对六分半堂出手,无论以什么方式,使他们忙于京中,务要不放一名高手离京。”
苏梦枕道:“正月初十,年还未完。”
第35章
“我知道。但这已是我的极限——再迟一点,就要耽误江南春种,你得知道对于粮仓来说,少一季收成都是不可接受的。”
苏梦枕点头道:“好。”
“当然,我也知道,这时间的确——”季卷紧急刹车,“什么?‘好’?”
苏梦枕似乎忍住了翻白眼的欲望:“你应该还不至于耳聋。”
季卷诧异看他:“我还没跟你讲我做了哪些准备!你也还不知道我找到的帮手是谁,我何以自信能一击解决霹雳堂——”
“这些很重要?”苏梦枕反问:“如果你连这些都没准备,又来京城做什么?”
季卷望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肩膀一塌,忍不住捂脸笑:“苏楼主真的很有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梦枕淡淡说:“我只是知道一点:绝不该让盟友失望。”
季卷放下手,诚恳道:“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恰恰相反,你总是让我诚惶诚恐,自觉对金风细雨楼不够。”
这一回,游离开视线的人变成了苏梦枕。他的目光又投向窗外,似乎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伤树,便显格外美丽、格外繁茂,同时声音冷硬地说:“现在公事已经谈完。该谈私事了。”
他往下望去,忽见伤树之下,有几个他的父辈长者、生死弟兄,聚集于此,同时高高抬头,望向象牙塔。
苏梦枕的话向来一言九鼎,他让楼里兄弟不得讨论三角八卦,楼里便绝无与之相关的声音,但是现在这些人只是聚集在象牙塔下——他没有发过号令,在他接待季卷的时候,不得有人自下往上打量。
苏梦枕猛地关窗,同时听季卷在他身后说:“私事自然是关于我对你一见钟情,不惜第三者插足的传闻。”
他头一次对自己决绝的关窗动作产生后悔之情。
第30章 鸡同鸭讲
但是苏梦枕绝不反悔。所以他拿背骨棘突顶着窗沿,强撑镇定道:“这是我的错。”
季卷一呆:“啊?”
苏梦枕死死闭住嘴,太阳穴都鼓胀起来,开口似咬牙切齿:“是我失言所致。你要如何澄清,如何补偿,我绝无二话。”
季卷:“啊?不是我爹先对你出手的吗?”
她确实有点跟不上苏梦枕的思路了。她举手示意暂停,仔细理了一遍事情经过,狐疑道:“的确是我家把你拖下水的吧?”
苏梦枕一双眼睛黑如寒潭,沉沉道:“女子名节,纵死难偿。”
季卷总算理解这个人在想什么了。她一旦想明白,就忍不住发笑,而且越笑越剧烈,以至于哈哈大笑起来,抹着眼泪对他说:“我要与你谈的可不是名节的事!正相反,我想拿名节换点实际利益——能不能让我真的对你一见钟情?”
苏梦枕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咯”声,好像颈骨处忽然被人打了一拳,也要和狄飞惊一样折断。他侧过脑袋,似乎他的病致使他瞬间失聪,需要再次听季卷重复一样,慢慢地问:“你说什么?”
季卷笑:“苏楼主可是有什么担忧?”
苏梦枕咬住牙关。他震悚地、恍然大悟地、由此内心收到极大触动地盯着她,双颊抽动,片刻涩声道:“——我已有婚约。”
“我知道啊,”季卷说着,八卦心顿起,好奇问:“她长得漂亮吗?”
苏梦枕竟一时不敢与她对视。他匆匆翻身,在并不宽敞的卧房里左右踱步,又突然决定坐到硬邦邦的床榻上,手指摩挲着梦枕,下定决心道:“——如寒梅清艳。”
“那就是很好看了,”季卷心生向往,同时忍不住贬低雷损:“以雷损的样貌,她妈妈的基因一定做了很大努力。”
苏梦枕没听明白这句话,但是至少知道她是在顺着他的话夸赞雷纯。他的喉结又上下滚动起来,似乎想要弥补些什么,开口道:“你——”
“你是否担心我会影响到你与雷纯姑娘的关系?”季卷接口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处。要是我真的搅人婚姻,那可是百死莫辞了。”
“唯有这点,你绝不必担心。”苏梦枕逐渐从震惊中冷静下来,闻言淡淡道。
季卷长长地“哦”了一声,心想:“想不到苏梦枕和雷纯之间,居然还能产生这么矢志不渝的爱,坚固到连谣言都不能挫伤分毫。”
她越觉得苏梦枕与雷纯爱得深沉,就越认为自己有义务借谣言牟利,又不至于伤害这对未婚夫妻,于是道:“那就好。来日你们成婚,我心中有愧,一定送上重礼。”
苏梦枕胸膛起伏,错开她灼灼目光,嘶声说:“你不必担心,因为我不会同她成婚。”
季卷脱口而出:“你们演罗朱啊?”
苏梦枕迷惑望着她。他从来讨厌人在他面前打哑谜,喜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畅快交流,但此时他竟只是单纯地迷惑,双目沉沉,等她自作解释。
季卷当然没想解释“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不为世仇家族所许的爱情,只是在心里又开始畅想,能不能委托温家研究出一种假死药,以俟后用。
她发觉自己的思维跑得有些过于远了,和以往与苏梦枕交流的高效率截然不同,好在——她偷眼望苏梦枕,见他只是坐在床上,居然是副少男陷入混沌绮思的柔和面目,猜想他已控制不住心神,去怀想那位因着两派之别,不得不劳燕分飞的心上人。
第36章
于是就连她的语气也变得有点柔和了。她总是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苏楼主应当理解,既然流言蔚然成风,单凭你我澄清,已很难解释得明白,那不如顺势而为,把谣言落实,这样一来,青田帮对金风细雨楼的诸多暧昧态度,都可一并归因于恋爱中的女人,而不去关注其下更深了。”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讥笑。拿一些桃色绯闻来转移对严肃问题的关注,这套办法虽古老,却也行之有效,就如现在武林群豪,看到她孤身入京,只会觉得是一个爱到痴狂的女人追爱,却想不到她只是需要绝对机密地与苏梦枕商定动手的时间。
“你我他日往来,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若别人以风雨楼与青田帮掌事人的角度看,很难不发现你我实属共谋,但若别人只以男女角度去想,两派之间的关系便如男女情爱,漂泊不定了。青田帮暂时还没有彻底与六分半堂、以及其后的朝中势力撕破脸的打算,那么就再没有比男女私情更适合解释你我暗通款曲的借口了。”
什么?招兵买马?窥觎非望?欲行吕武操莽之事?
——哈哈,说笑了,一个恋爱脑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志向?
她叹:“这个提议,对金风细雨楼、对青田帮都是有利,唯独对你、对雷小姐,却是大大的不公。所以我才要与你正面谈一谈。只要你有一分为难,这个提议就此作罢。”
苏梦枕不语。他好像又被人劈头打了一拳,从莫名的绮思幻梦中惊醒。
他面色铁青,半晌冷冷道:“你的私事,就是要我陪你演戏给天下人看?”
季卷听出他忽有几分恼怒,出于心虚,连忙道歉:“实在抱歉。我只是想,谣言既已产生,总该从中看到些利处。”
苏梦枕霍然起身,大踏步推开窗,令上下一白的刺目冬景重新落入屋内。他望着伤树,语速迅疾如刀:“我已说过,因我对你心怀歉疚,无论你谈什么公事,我都会一口应承。”
“但这是私事。”
“不,”苏梦枕言语似刀,斩钉截铁道:“这是公事。而我自然应承!与之相关,无论你将来要借这流言行任何事,都不必再征询我的意见,大可自行其是,我绝不反对。”
——他的语速很快。
季卷知道,当苏梦枕语速加快,他不是心急,就是紧张。
紧张?为何方才不紧张,直到现在才感觉紧张?
——是否是因为心里觉得对不住雷姑娘?
季卷于是柔和说:“你不要和雷小姐商量一下么?”
苏梦枕眼如疾火,两簇幽蓝火焰随时要从眼眶中冲出,厉声道:“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与她商量,便与雷损商量无异!”
季卷叹一口气,只觉得风雨楼和六分半堂横亘在前,要让这一对有情人比翼连枝,的确是千难万难。出于善心,她提醒道:“虽如此,但你总得替雷小姐的心情想一想。任何女子都不会愿意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与别人陷入情感纠葛的。”
苏梦枕冷笑:“她恐怕千肯万肯。”
“那也只是恋爱中人的嘴上把戏。唯有完全不在乎、完全不生情爱的人,才会真正坦荡,愿意听你聊与别人的情感瓜葛。”
第31章 弄巧成拙
苏梦枕瞪她,忽而自胸中迸出惊天动地的呛咳。季卷听他咳得那般剧烈,简直要把整个肺脏都吐出来一样,想起入京路上听的传闻,不由起身:“是上回在六分半堂受的伤还未痊愈么?让我搭一下脉。”
她说着,已不由分说地走到窗边,伸手去捉他放在窗沿的手腕。她习惯了说一不二,而苏梦枕在她面前也向来是义气干云、从不做抵抗的,因而当他手腕一动,从她势在必得的抓握中挣开时,季卷禁不住微瞪双眼,手底下却不服输,再一偏折,非要往苏梦枕手腕扣去。
苏梦枕的手再变。多半藏于深黑袍袖的手腕枯瘦、嶙峋,与所有油尽灯枯的重病人无异,可偏偏动起来时带动袖口飘拂,似飞雪盈联,似红粉步摇,自季卷每一次捕捉下滑开,最终隐入另一半袍袖。他拢起手,面上堆积因咳嗽上涌的气血,眼神却泛着冷,道:“我很清楚我的伤!”
窗台上只剩季卷一只手。她眼神也泛着冷。神照功已被她运到极致,而她依然捉不住一个内伤未愈的病人的手。她的手悬在半空,忽然在想,在她把精力尽数拨给了工作的时候,武艺已被那些江湖顶尖高手甩下了多少?
这些想法在她脑中重重走过,留下深且坚的痕迹,但冷的目光已被她瞬间收敛。落在窗台上的手最后一折,把窗户关紧,使窗外一丝西风都吹不进来,季卷才又故作疑惑地问:“苏楼主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她口中的苏梦枕,和医院儿科里坚决不令护士扎针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因而苏梦枕脸上寒意更甚。他傲慢道:“因为我不想。”
苏梦枕不想的事,天底下自然没有人能逼他。
他之前愿意把命门暴露给季卷,任她莽撞地往连御医都不敢轻易下手的、内伤纠缠的体内打入一道内力,是因为他想。现在呢?
是什么改变了他?
季卷不解,但是坚持:“你如果不让我摸一摸脉,那么今年开春的约定,就此作废。”
苏梦枕一双眼里几乎燃起了火,缓慢道:“你在威胁我?”
第37章
“对。”季卷说,“因为我不想你为我送命。”
“你想多了,”苏梦枕简直像讥笑一样道:“凭这点事,还不足以叫我送命。”
“你的认为,与我的认为,有着不同标准。”季卷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江湖人,一旦事情有八成把握,都可以奋力一赌,但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稳中求稳,力使没有任何伤亡。”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暗了暗,一双向来灵动,无时无刻不转着古怪主意的眼睛失了焦距,陷入些令她猝然意识到此处并非原先那个法治社会的回忆里。那都是极痛苦的,逼着个拥有坚定信念的人转换看待世界的方式。
她叹息,气息里都带着血腥气,怀揣千般愁绪、万般哀恸地抬眼凝睇苏梦枕:“苏楼主,就算为我能安心……”
苏梦枕绷紧了下颌。他知道这句话并不足以说动他,他的任意下属、朋友、敌人当面,都不可能指望靠这两句呓语般的蠢话说动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他们不得一句呛声就已算幸运。苏梦枕看不上要把性命锁在暗室里才肯出来闯江湖的人。——怕丢命还闯什么江湖?
那又是什么力量促使他抽出手腕?
不是言语,还有什么促使他坐到桌前,忍耐性子,等一道春风化雨的力量汇入他阴寒至极的体内,竭尽全力地纾解体内每一块郁结?
苏梦枕没有深思。有的时候不思考就等同于思考。
季卷不知面色阴冷的苏楼主又在思虑什么要务,凝眉收功时,满心思都是苏梦枕比一年以前要更难处理的病。她回回以神照经温养回苏梦枕身体的活力,回回再探,又能发现他的身体被他折腾成一团乱麻,有心想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青田帮能将开战的时机把握在自己手里,但苏梦枕身处京城,多的是本不必打又不得不打的仗,令一句“保重”也流于表面。
她想了想,只能郑重说:“为了我有朝一日神功大成,好来救你的病,你得努努力,活得再久一点。”
苏梦枕的嘴角牵了牵,他没有再笑,但看他神色,也能看得出他此刻是温和而愉悦的。他维持着这种愉悦,将季卷送下了象牙塔,又送出了金风细雨楼。
“最后还有一件事。”在离开金风细雨楼以前,季卷又折过身跟他咬耳朵:“出了这道门,我就要尽力扮演好我的角色了。苏楼主勿怪。”
苏梦枕不接话。他已经对三角恋这个话题很厌烦了,因此打定主意,不再继续为这个话题浪费时间。
他们一前一后跨出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脸上难得的暖意尽收,声音发寒地道:“不送。”
季卷半低着头,沉默一瞬,而后说:“你保重……”
她说着话,语气里带了泣音,尾音下压,似竭力忍住脆弱。她痴痴扫来,眼中恋绝,在撞上苏梦枕冷漠视线时又转为隐忍流光,咬住嘴唇,柔柔道:“……苏公子。”
苏梦枕伏在臂膀上的手一抖,不知下意识要去抓刀或是另一只手。他一言不发地、迅捷地、头也不回地转过身,毅然往楼子里去了。
季卷咬住嘴唇,顶着金风细雨楼震动的眼神,失魂落魄般地回去留下的别院,一路绕远,力图所有人都能见到她的满腔苦恋,然后合上院门,遣散仆从,平躺到床上,立即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三合楼上,雷损慢慢放下了茶杯。季卷的路线把京城最繁盛的地方都绕了个遍,正好方便他与狄飞惊坐在二楼,完整欣赏到了她的表演。此刻他放下茶杯,不知是佩服还是讥讽地道:“她见风倒的速度比你料想的更快。”
狄飞惊低着头。人在低着头的时候很容易看清视线以下的东西,因此身在二楼的狄飞惊仔细将她收入眼底,得以对雷损回道:“京中如今的局势,已与去年大不相同,看来青田帮是打算两头下注。”
“和六分半堂谈利,和金风细雨楼谈情,她倒是清醒。你觉得她会不会也同苏梦枕谈什么生意?”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与苏梦枕谈成什么生意,”狄飞惊道,“但她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向苏梦枕表演深情。”
“你认为苏梦枕会吃她这套?”
“苏梦枕的心是软的,注定了他不会对示弱者无情。”狄飞惊笑:“这就是他的缺点。”
“你的意思是,六分半堂推动的这个谣言,很可能弄假成真?”
狄飞惊低着头,心情却似有一瞬轻快,要压抑着本能,才能缓声答:“很有可能。”
“这不是个好消息,得想个办法阻止风雨楼和青田帮联手。”雷损叹一口气,忽然又像个操心的父亲,或是快收摊的肉贩,遗憾自家货物无人问津般地说:“唉。你说,他怎么就没有爱上纯儿呢?”
第32章 番外·苏公子的梦
苏梦枕难得做梦。
他几乎是无梦之人,大概因身体困于病痛,夜间睡不了多久就会被胸口闷痛惊醒。上一回做梦,还要追溯到小寒山学艺时期,被季卷莽撞用内力冲昏之后。这回又是季卷,又是因她神照功调理,得以一夜安眠。
他难得入梦,见自己着一身红衣,立在红梅白雪之下。
于是他想起来自己正梦着哪一段往事。他刚被父亲飞书传召入京,还未来得及办成一件大事,已被雷损相邀,夜赴冷宴。
苏遮幕在他临出门前特意叮嘱他换一身更鲜艳的衣服。苏梦枕病色入骨,任谁一眼就能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他是个沉疴已极的重病人,若再穿艳色衣服,未免更显气色难看。
第38章
因此他立即便明白了苏遮幕的暗示,依言换了身正红宽袍,照例将红袖刀收入红袖。
雷损虽盛情相邀,却不在门口相迎,遣六分半堂门人带他,在曲径通幽间四处周折,最终将他带到一处种满寒梅的偏院,告了声罪,身影溜到不见。
苏梦枕已隐隐猜到其间算计,但以他的性格,并不喜欢为此为难卒子,因此放了唯一知道路的门人溜走,自己仰头望天,思索该怎样全身而退。
正思索间,一阵清凌凌古琴自偏院阁楼二楼飘扬而下,声如片雪落顶,浸润心神,轻易将他内心升起的些许烦躁涤荡干净。
是何人在奏曲?环于天地,却似触不可及,如仙音缥缈,刹那要随雪融而逝?
琴声中又多出一道婉转唱腔。女子似因独倚楼头,眼见白雪红梅,杳无人迹,空冷之下,声音中也夹杂丝缕脆弱。她唱:“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那声音如此脆弱,又如此暗藏傲骨,竟唱的是苏轼的《西江月》,明在颂梅,实则对月自诉,便是不愿低头,与京城中无尽肮脏同流。
苏梦枕是苏轼后人,更对词中意深有共鸣,此时听这女子婉转唱来,是在自咏,岂非亦在咏他?心中乱思顿起,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到偏院中唯一阁楼,想要见一见这知音的面目。
此念刚起,便听二楼窗格发出吱呀之声,那楼中弹琴歌唱的女子一曲罢了,竟也与他心念相通般推窗透气,他来不及藏匿身形,视线已直直与高处女子对上,那娇弱女子似全没想到女子偏院处何时走入一位公子,纤手轻掩檀口,浑身如柳迎风般微颤,发出一声仓促的“啊”。
苏梦枕直视着她,像看千万种流云在他眼前化做梦境:“苏某擅闯此地,唐突姑娘。”
那如红梅般冷、如红梅般艳的女子愣了愣,试探道:“是苏梦枕,苏公子么?”
“我是。”
那女子怅惘一叹,叹息间全是被雪冰封的身不由己,声音微抖,道:“苏公子不必道歉……想来是我父亲刻意安排,才致使公子误入此处。”
苏梦枕眉心一动,见女子对他纯然微笑:“我是雷纯。”
雷纯。他的未婚妻。早在他尚年幼时,雷损已与苏遮幕定下这门亲事,他知父亲艰难,将其当做命运一般地接受了,虽未蒙面,却也未想过反抗。如今他已见过,是在雷损算计之中,在苏遮幕的含蓄劝阻之下,以最为难看的样子与雷纯见过,而雷纯一双美目溶溶,其间并无被他样貌吓到之意,更无半点回避。她半倚窗台,如他所能想象到的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能有什么遗憾呢?除却遗憾自己未能在未婚妻面前留下最好的印象?
苏梦枕张一张口:“雷姑娘琴歌双绝,他日必定名动京城。”
雷纯柔柔地笑,单这一笑已足够令院中所有未绽的梅花为她打开花蕾。她笑着摇头:“在京城之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何以名动京城?弹琴唱歌,只是我深闺寂寞之时,借以自娱的爱好而已。”
“爱好很好。”
苏梦枕简略说。他嘴上这样说,眼见院中风起,雷纯柔柔盈盈,被风拂得身躯飘摇,红梅瓣自窗间滑入,落在她黑瀑样的浓密秀发间。
自在飞花轻似梦。花似梦,人似梦。
远离江湖的梦。
苏梦枕移开视线,深深远望卷着红梅白雪的遥遥天际,道:“夜间风寒,雷姑娘及早关窗,苏某告辞。”
雷纯咬住嘴唇,迟疑道:“你……你看起来病得很重。要不要上楼来取取暖?”
苏梦枕坚定说:“告辞。”
他转过身,正红宽袍拂在雪面,更似流动的红梅,并且是鲜活着的,尚未从枝头坠落的梅。
楼上的姑娘合上了窗,不多时,另一曲苏轼的词牌又从指尖潺潺而下。是旖旎的,温婉的,堂堂然一位世家小姐的美好女子,心地纯善,敏锐聪颖,又不期然透出些许被父亲掌控人生的脆弱,会成为任意世家公子的梦里人。
可苏梦枕望着她,就像隔了一道界限,望另一段幻觉般的人生。
他甚至要想——如此柔弱的世家小姐,可曾见过世间险恶,可曾知道这世上,除却这片梅园,正有人在别处哀哀无声地,消逝在这场大雪之下?
那是实在苛刻的。她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何来机会去认识人间疾苦。可他认识。他认识辽人铁蹄下血肉模糊的一团,他认识为岁贡百般盘剥后柴火般的尸体,他认识契丹境内每逢冬日便身着片缕埋在雪里的汉人。
那都是与梅园琴歌格格不入的,沉痛的东西,苏梦枕即使有一瞬想避入这片飞花轻梦,始终有另一个坚硬的,或也是温暖的力量催促他往真实风雪里去。
那力量是去年往边关祭祖时与他相识的戍边军,配上的新刃新衣。他们告诉年年来此北望的年轻人,是极南处青田帮的少帮主,随盐帮,随商贾,送来一分物资,便有十分损耗,亦甘之如饴地为他们做。那个年轻人也会背苏轼,将武器马辔交给他们时笑问他们是否仍有“西北望、射天狼”的勇气。
——你可还有西北望、射天狼的勇气?苏梦枕自问。
他病得深重,但也是年轻人。是绝不软弱的,自信可以挽狂澜于既倒的年轻人。有同道者在前,令他振奋,令他焦急,令他身处数九寒冬,零落病骨中仍能点起一簇火焰。他走出梅园,回望一眼,那一眼像在看应州勋贵苏公子的梦,但却不是金风细雨楼少楼主苏梦枕的梦。
第39章
苏梦枕枕着梦枕,从梦中睁眼。梦中只一段往事,他者杳无人迹,但他睁眼,却知有人正与他同梦。
第33章 敏锐的人
苏梦枕难得从好眠中苏醒时,季卷在院中练剑。
习武是一件与寒窗苦读类似的事。要看根骨——先后有不止一位高手赞叹过季卷是天生的武学奇才;要看悟性——季卷毕竟是从现代内卷出来的强人;也要看勤奋。在这点上,季卷承认自己的确不足。
即使一再提醒过自己,但她依然会犯小视天下英雄的毛病,就像她会下意识把苏梦枕当做需要她摆布的重病人。因此她少有地晨起练剑,而不是去开会,去和下属谈心,或是外出调研。
她只是出剑。剑光凌厉,剑剑刺穿一片落雪,将大如鹅毛的雪切碎成霰,成盐,成粒状颗颗分明,落于地面,而后收剑。
练剑也是练心。诸多杂思随剑挥出,有一瞬物我两忘,几乎触摸到超凡脱俗的境界,在剑光簌簌下,她又想清楚很多被俗物笼罩的事,然后她——
去拜访金风细雨楼。
她在天泉山下痴情不悔地等,等来回报的弟子嗫嚅着,似乎觉得要拒绝一位如此娇俏的女子,比起冷面的苏楼主,他要更为不舍:“苏楼主说,话已说尽,何必再见?”
于是季卷掩面而去,十成十是一位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一个伤透了心的江湖人,自然应该去喝酒,于是她跌跌撞撞,悲痛欲绝地走入了最近的酒肆,走入名利圈。
名利圈当然卖酒,但又不止卖酒。他家的酒在京城相当出名,于是失意者,得意者,最终都会来此喝酒,很少有来去匆匆江湖客知道,此处也是衙门巡捕们暗中布下的据点,在形色各异的江湖人中,时时有捕快乔装,在此守株待兔。
于是季卷拎了一壶酒,随便坐在个高大厚实的壮年对面,自酌自饮数杯,借酒杯掩唇功夫,微笑道:“铁大哥,许久不见。”
坐在她面前的人抬起浓眉,一双深且有神的眼睛嵌在眼窝下,对她打量几眼,温厚地笑:“我没想到你现在是这副模样!”
“问世间情为何物,”季卷佯醉,且饮且吟,“——直教人生死相许。”她压低了声音:“你见我现在模样,可适合进‘毁诺城’?”
她心中洋洋得意,抬头要看铁手脸上表情,见铁手一张方脸上流露出的居然是几缕宽心之意:“原来你并不真的如江湖传言那样,对苏公子情根深种。”
季卷叹气:“我想让你注意的明明是后半句。最近听我和苏梦枕的八卦,已经听得有点要吐了。”
铁手哈哈大笑:“你最近的确太受江湖瞩目!就连你走进这间酒肆,都被各帮各派的尾巴紧紧跟着,大概京城诸派,都很好奇你与苏楼主的关系,将把两帮导向何处。”
季卷也笑。她放下酒杯,笑得像只狐狸:“那铁大哥可有办法,让这些尾巴注意不到我们?”
“既然你已主动留下暗语,邀我们一见,神侯府当然会处理好所有尾巴。”铁手温和说,又停一停,略带促狭地问:“这尾巴中,还有金风细雨楼的人。你是要他们知道你的去向,还是一视同仁,叫他们也不必知道?”
对盟友,季卷自然觉得她在京城的动向没什么值得隐瞒。所以,当其他家探子目睹季卷在名利圈喝得酩酊大醉,囫囵开了间客房休息时,季卷被铁手秘密接去神侯府的消息,摆上了苏梦枕的案头。
“看来季少帮主在京城的安全并不只有我们负责。”杨无邪倾过身,以咬耳朵的音量说。
苏梦枕嗯了一声,又咳了一声,面色里暗含催促,示意这个话题赶紧过去。于是沃夫子继续讲他那被打断了的汇报:“楼子里今年扶持的盐帮进润超过五倍之多,有这笔可观结余,今年年底置办宴会已比往年宽裕了不少。”
苏梦枕问:“余下的钱分摊到楼中弟兄,还剩多少?”
沃夫子低头默算,道:“仅算楼内弟兄,按职位下放,到最低一等,一人也有十两银子左右。”
苏梦枕脸上闪过丝笑意,握拳轻咳两声:“年节将近,将这笔钱发给弟兄们,叫他们过一个好年。”
青楼中人自无不应,苏梦枕便又站起,只觉身上沉疴减轻,以致胸中时时燃烧的烈火,又得柴薪,得以更高蹿许多。他望着楼中这些经过一年大变,却比以往要更坚毅,更有信心的下属们,也不禁豪情万丈,双目锐利,说:“明年正月初八,我们再给雷损送一份大礼!”
季卷也正在和人谈及青田帮将在正月挑起的江湖斗争。
她正坐在神侯府“小楼”里。小楼不小,其间藏有大量珠宝字画,是天下盗贼心向往之之处。小楼得以至今尚未失窃,是因为镇守小楼的人是无情。
无情实在年轻,眉目俊朗,即使皱眉也依旧姣好。他皱着眉,听季卷理所当然地说:“诸葛神侯之前和我约定,叫我做大事以前,务必要向他知会一声,所以我来告诉你们:青田帮将在正月十二对江南霹雳堂动手,这一战后,江南路将尽数归于我的掌控。”
无情道:“你该知道江南霹雳堂与六分半堂的关系,唇亡齿寒,雷损绝不可能作壁上观。”
季卷道:“我知道。”
“但你依然决定动手,是想到了对付雷损的办法?”无情立即明悟道:“——流言。苏梦枕。你打算让金风细雨楼牵制六分半堂。”
第40章
季卷笑道:“我也没想到他们现在已有和六分半堂掰手腕的能力。”
无情叹道:“看来你们的行动已没有失败的道理。”
季卷闻言大笑:“难道你还希望正消恶涨,我们输掉这一仗吗?”
无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慢慢道:“这一仗后,青田帮统领大宋东南,金风细雨楼坐镇京中,大宋多半领地,已在你们朝夕所能至之内。”
他问:“你下一步的目标在何处?”
季卷脸上浮现神秘微笑:“你猜一猜?”
无情剑眉微扬,片刻后冷冷吐出两个字:“边关。”
说完这两个字,他俊美眉目间又浮现几分了然,道:“你的下一步目标是离大辽最近的河间府,连云寨?”
“你此番刻意做伤心人态,是想进息红泪那接收天下伤心女子的毁诺城,借她的手,对付连云寨寨主戚少商?”
季卷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笑意盈盈说:“爱和恨到了极致,都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第34章 盟约
无情看她片刻,轻一摇头:“与你相识日久,我依然不能完全看懂你。”
季卷又忍不住叹气:“你已经把我的打算猜了个底朝天啦。也只有你这种聪明人,才能把我这么多举动串联成线。”
无情一笑。他笑的时候,阴霾尽去,似拨云见月,月悬天际。他说:“我的确不笨,但能猜到这么多,只是因为我足够了解朋友。”
神侯府誉满天下的“四大名捕”,与季卷的交情由来甚久,仔细算算,应当是季卷最早认识的江湖高手。
他们相识于围剿大连盟与“惊怖大将军”的死生危机之间。
彼时江湖之中,“大连盟”一家独大,横行无忌,其余未加入大连盟的势力,纷纷蛰伏,以待来日。青田帮当时在按季卷的计划,在福建路内韬光养晦,只有派出去走马的盐帮商队勉强与外界保持了一定的联系,本不该卷入江湖是非,可惊怖大将军的野心日增,终于无法接受岭南一带有两个不听他号令的帮派。
于是季卷不得不从千山万岭中翻出,加入武林群豪讨伐惊怖大将军的队伍之中。在此期间,她自然与这股代表了江湖正义的力量的四位为首者,江湖四大名捕:无情、铁手、追命、冷血相识相交,彼此认可对方赤忱,互相交托后背,得以引为知交。
她最早对这四位武艺高强、义薄云天、又兼有身为朝中太傅的诸葛神侯做底气的师兄弟颇为心动,想将他们拉入自己那大不敬的事业之船上,但等他们试探间交了更多的底,季卷才失望发现,这四位足够正义,足够有理想抱负的朝廷神捕,并无意于更换龙椅上的皇帝,即使赵佶已然昏庸到心慕修道,浑不管人间俗世,他们——与那位诸葛神侯所想,依旧是靠苦谏,靠权势,试图令君主能多关注政事一点。
那时候季卷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要在江湖中找足够藐视皇权、足够野心勃勃的人并不难。
要在江湖中找足够理想主义、足够体恤生民的人也有。
但要找同时符合以上两点的人做她的盟友,却是件大海捞针的稀罕事。
即使如此,与这四位真正的正直义士交友,依然是令人开心的事,令她回忆至此就忍不住笑起来:“与惊怖大将军一战,虽是险死还生,但近来承平日久,还有点怀念那段和你们一块度过的危机时光了。”
无情问:“是怀念我们,还是怀念大连盟那可观财富?”
季卷嘿嘿地笑。惊怖大将军死后为武林留下颇为可观的遗产,其中大部分都被她暗中接手,成为青田帮在盐帮之外最重要的财产来源,也使她这两年做事不再要为资金薅掉一把头发。这件事在诸葛神侯那里过了明路,神侯看在叶孤城惊天一剑诛杀首恶,而青田帮所为又符合江湖正义的前提下,将此轻轻揭过。
季卷想到此,狡黠一笑,把椅子往前挪了点,做推心置腹状:“怎能这么想我?当然是怀念朋友了。说起来,朋友有所求,无情大捕头一定会竭力相帮吧?”
无情不想笑。他平时也并不常笑,否则,天底下那么多字词组合,世人不会偏偏将“无情”两字送给了他。但面对朋友时,他的底线总是更宽容,于是也摇头笑道:“我知道你要求什么。季伯父又要送花石纲入京,你要世叔少向官家劝谏,让季伯父至少博一二虚衔。”
季卷咧开嘴笑:“你果然懂我。”
“神仙事是虚妄,空有其名。”无情敛了笑容道:“季伯父每回入京,都打着天人交感,祥瑞现世的旗号,世叔是很看不惯的。只是……”
他一叹,忽而说:“你可知道,官家已在与蔡京商谈,与女真人共灭契丹之事?”
季卷神色也冷肃下来。她冷冷一哂,道:“我算算也要到日子了。‘海上之盟’,将弱邻换强敌,垂拱引金兵南下,几乎成为来日动乱的根源,实在是再著名不过的事了。”
海上之盟的订立,说来实在可笑。赵佶眼见辽国以上,由完颜阿骨打建立的金国越发强盛,竟不知从何生出了绝妙主意,要和金国商量,等他们灭了辽国,把燕云十六州归还大宋可好?
即使是坚定维护皇家声誉的无情,也觉得赵佶此举堪称可笑。他严肃直视季卷:“世叔愿意替你在朝中担保,令季伯父成为官家眼前新贵。望你此去连云寨,想一想办法,务必搅黄官家使者入金之事!”
第41章
季卷笑了。她笑着,目中流露出锋锐无匹的杀意,冷冷道:“你放心。从福建到京中,再到连云寨,这一条路一旦打通,辽金两国,都在我一射之地!”
无情道:“在那以后呢?”
季卷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她笑呵呵地,回避了这个尖锐的问题,玩笑一般地道:“无论那以前还是以后,我的主要目标从来都是,怎么样才能让大伙儿每天吃上老北京出产的鸡肉卷。”
自神侯府离开后,季卷心中越发安定。诸葛神侯与她虽不同路,但至少在外敌环伺的此时,依旧是她在朝中最坚定的帮手。
只是未来呢?等青田帮倾尽全力北上,即使挂了神道之名,依旧不可避免地被官家忌惮的时候呢?
季卷深深舒一口气,不愿去想要与这些足够正直的朋友兵刃相对的未来。也是在这种时候,她发现自己无比庆幸能遇到一个苏梦枕。
身为青田帮少帮主的她必须始终对金风细雨楼保持提防。但是身为季卷,她的确深信不疑,苏梦枕绝不会对她刀兵相向。
她在京城最后又逗留了几日。每一日都要去天泉山下递拜帖,再从守门弟子那里得到回绝,失魂落魄地离去。她的神情一日比一日凄苦,感情一日比一日炽烈,直到她自认这副模样已经足够向息红泪证实情伤,于是吹着口哨,把忘在天泉山、由金风细雨楼弟子好好刷洗喂养了几天的白马领回来,骑马一路飞奔回福建路,赶在年关,也赶在季冷暴走之前回到青田帮总舵。
季冷见她归家,几度吸气,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最后只是长长一叹,拍一拍她肩膀,径自走开。季卷跟站在他后面的霍青桐对视一眼,看出来自家母亲已从她夸张行径中发现不对,于是耸耸肩,打算继续让自家老爹多失眠几天。
这一个新年之后,已是季卷在此处过的第十八载,放在她的概念里,是刚刚成年的年纪,于是她找到借口,这个新年,直到正月初九,她几乎没有处理帮中事务,而是与亲朋师友团圆一起,好好放了一个假。
正月初九夜,她自福建路走出,重归江南驻地,最后一次点检自己为大战做好的准备。
正月初十,与她所说一致,身处京中的“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之间,毫无征兆,忽而爆发一场恶战!
第35章 对抗
正月初七。六分半堂磨刀霍霍。
年前金风细雨楼最后一次青楼集会,苏梦枕意气风发,向所有楼中管事宣布他将于“正月初八”攻打六分半堂。这消息只过了半刻钟就已传到雷损耳朵里。
他第一反应是怒。被黄口小子小觑的怒。雷损上位的一生历经重重波折,既有来自堂内对手的,也有来自京中危机的,而他终究以莫大手段、柔顺身段予以解决,以至于现在可以做京中第一大帮,或也是武林第一大帮的掌舵人。——而苏梦枕!
苏梦枕这一年的确做了几件大事,也让六分半堂在武林中实打实地丢了几分面子,雷损不否认。但那都是出于算计,事出突然,或者夹在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迷天七圣上之时——苏梦枕从灵堂直奔六分半堂分堂时,他正带人围剿迷天七圣的六圣主“毒手摩什”张纷燕。
金风细雨楼俨然已成对抗六分半堂的一面新旗帜,但他们根本还没正面硬碰硬过。以六分半堂在京城的人数之众,扎根之深,一旦正面对抗,金风细雨楼只会像纸糊灯笼一样被碾碎。
雷损沉沉坐在不动飞瀑之前,细思。
既然苏梦枕把决战日定在正月初八,那他就等在正月初八。该要有一场正面的溃败,令苏梦枕知道谁是京中老大。
六分半堂上下没能过好这个年。他们外松内紧地,毫无疏漏地安排好堂口人数分布,堂主手下各统三千,香主领五百,以兵法阵势布在金风细雨楼各关口,只俟苏梦枕一起刀兵,便以雷霆之势反扑。
但正月初八,在沉默的阴云之中,天泉山上象牙塔中,没有任何进攻的消息传来。
雷损立即着手探查。他的探子们总能满足他的要求,因此,在付出两位香主暴露自戕的必要代价后,正月初九,一则多方证实过的消息摆上他的案头:新年夜宴上,苏梦枕咳血不止,旋即卧病,纵御医未能解分毫,缠绵至今,已卧倒床榻,难再起身了。
这岂非是最好的时机!况且以苏梦枕那药罐子的身体,本就是随时可能归天的,今年冬天格外冷,雪积雪化,致使他寒病加重,简直再合理不过!
于是正月初九夜,雷损率众近万,大举进攻天泉山。
楼内主持大局的是杨无邪与莫北神。这两位苏梦枕当今最为信任的青年,一者调动四座楼内三千名弟兄,一者统领“无发无天”,且战且退,最终将那座仅苏梦枕一人所居的象牙塔暴露在雷损眼前。雷损一跃直上,便要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卧病青年——
可苏梦枕不在楼内!
他震怒,且心虚,回头见杨无邪正有条不紊地指挥金风细雨楼中人撤退,看阵型分明是几经排演过!
见雷损的视线,他甚至还能不卑不亢地对雷损点点头,道:“苏公子托我向你问好。”
苏梦枕不在此处!
那苏梦枕现在何处?
不动飞瀑!雷损转身便扑向六分半堂最紧要的要地!
苏梦枕踏入不动飞瀑的时候,京城街上正敲更鼓,已是正月初十,子夜时分。
第42章
就像他留最信任的属下守金风细雨楼一样,不动飞瀑前也留有狄飞惊镇守。
同时,陆续围过来,与三位神煞所统领的,共计一万的帮众对峙的,是六分半堂约两万余人,各由香主堂主管束。
苏梦枕深深吸气。金风细雨楼毕竟底蕴太少,凑出这进攻一万、防守三千、佯攻一千已是极限,即使用计分兵,依旧比不得六分半堂人数。
但他依然满是自信,抽刀掠向狄飞惊时,一万帮众,也齐齐抽出武器,向六分半堂杀去!
狄飞惊急退。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苏梦枕最想杀的人,因此从他背后,三名雷家弟子跳上前来,三指齐出,掩住他的身形。
刀光起,红袖微吟,三指齐根落地。
狄飞惊色变。这一柄黄昏细雨红袖刀的名气,他并未小觑,也并未怀疑过苏梦枕可以一击削去三根食指。他变色,根本不因苏梦枕的武功,而是在苏梦枕身后,那帮众间的冲杀,竟在一招间分了高下。
以两万对一万,自然容易分高下。但占了优势的却是人数更少的那方!
不动飞瀑的确地势不够宽阔,使人数优势不足以尽数发挥,可——何以至此?
狄飞惊抬头,眼风如刀,没有看鬼影般向他冲来的苏梦枕,也没看舍生扑往他身前的弟子,而是看一群无名之辈,看向一群江湖中随时更替、从不入侠客列传的小人物。
这一眼已足够他看出分别:是武器、是阵型、是战意!
——这就是苏梦枕的底气?
雷动天及时回援,掌中似有雷霆霹雳,阻住艳红的刀,内力鼓振间,将狄飞惊击得倒飞。狄飞惊倒退,却仍脱口而出:“何来的刀剑?”
一柄可斫铁器的宝刃已是难得,金风细雨楼何以用宝兵器武装这么多寂寂无名之辈?
苏梦枕同样在倒退,从雷动天的五雷天心掌下倒退。他连咳也不咳,显出近来难得的健康气色,傲慢道:“等你加入风雨楼的那天,自会知晓!”
他虽是倒退,却是退回自家阵列中,退到三位神煞身前。一抬眼天月近眼,于是他赶时间地、不将面前诸位放在眼底地,自信道:“或是来日,我替你们扫墓时,必将和盘托出!”
正月十二。京中两大势力火并的消息,花了两日才传入江南,战报写得也不尽详细,恐怕是京畿之内,九成以上的江湖人,都已卷入此事,如今自顾不暇。季卷并未读完战报全文,大战在即,她绝不会为任何旁枝末节分散注意,因此只是一扬手,令纸张纷飞在半空。
她看向身前人。霍青桐已提前安排好一支队伍往霹雳堂往京中的退路截去,此时披袍擐甲,凛凛然正是将军模样,季卷便含笑道:“霹雳堂那几处分舵,同时受击,不至互相驰援,就交给娘了。”
霍青桐跨在马上,仍是意气风发模样,向她一颔首,大声道:“各部接我令箭,此战一击制敌!”
季卷一笑,又转向季冷道:“爹,你仍是领堂中高手压阵,若非劣势,你们不必出手。”
季冷点头。
她再望向温趣,神色间更带慎重:“你可是我这回的主力,决不能出差错。”
温趣正埋首与部下点检装备,闻言道:“万无一失!”
季卷于是微笑。她整一整腰间剑鞘,最后看向叶孤城,问:“师父,要跟我去看看热闹吗?”
叶孤城审视她一眼,将手中剑鞘抛出,正正落在桌上,两手空空,冷声道:“可以!”
第36章 雷震
雷利正召集了众位堂主开会。他必得要开——六分半堂陷入与金风细雨楼互有胜败的苦战,而他毕竟是由六分半堂扶植起来的堂主,当此之时,有必要遣堂口兄弟入京助拳。
但是雷卷……他带着苦恼地想,雷卷绝非易于之辈,在霹雳堂中,也有不少素来交好的宗亲,若他将高手都遣走,雷卷立即带了人攻来主堂又该怎么办?
以阴谋诡计上位的人总容易将所有人都想做他自己的面目。
因此他惆怅,叹息,且举棋不定,令雷家三英、四煞、十六雄伴在他身侧,却并不听他们建议,只一再拖延,直到雷家堡外喊杀震天,有砰砰的霹雳弹声不绝于耳。他霍然起身,变色问:“是雷卷?!”
他未走出雷家堡,已见到雷卷裹着他那件厚重毛裘,脸色似死人,依然能领着“五虎将”与“实属巧合”四人踏过围墙。在围墙以外,雷利听见两方弟子厮杀声音,以及嘭、嘭、嘭,缓慢却未听过的,力士足音般的怪声。在他身边,却还有一男一女两张陌生面孔,女子娇美,言笑晏晏,男子孤高,目下无尘,雷利反应极快,脱口道:“季卷、叶孤城?”
“知道是我们,就该清楚今日你已没有退路。”那个女人笑嘻嘻地道:“雷堂主,何不此时投降,保全此身不说,将来还能在我帮中挂一个闲职?”
雷利的脸色沉下去。眼下六分半堂无暇看顾,这的确是他们两家最好的机会——但他们怎么敢?小小的、盘踞南方的两个小小势力,不缩在自己驻地瑟瑟发抖就罢,怎么敢主动向他出手?他切齿道:“想要咬我一口肉,也不怕崩坏了牙!”
季卷故作讶然:“雷堂主莫非是王八,背上壳有这么硬?”
雷利的脸色已越发难看了。他默默计算眼前人是否可与他手下众将匹敌,无论怎样计算都绝不如。他的视线往负手而立的孤高男人身上转一圈,疑心这个季卷的师父是他们足以依仗的绝世高手,可——哪有高手连武器都不佩?
第43章
嘭、嘭、嘭。像他心跳。雷利一再思考:除了特意送死外,这些人敢立在他眼前的自信究竟是什么?
雷卷用白眼打断了他的踟蹰。
“废话说够了?”他寒声道,不知在问雷利还是暗讽季卷:“那就动手!”
雷利打量一眼他们,冷笑:“凭你们这点人?”
雷卷也忍不住乜一眼只带了两个人来的季卷。
季卷自信满满。虽然叶孤城在她身后抱臂,一副就算她死了也绝不会出手的冷酷模样,除此之外,就再无更多助力,她却是整座堡垒中最为自信的人,抽出腰间长剑,笑道:“再多些人,我怕雷堂主连灰都剩不下!”
“动手!”
她率先出声,便是率先攻向雷利,手中长剑一挺,要将他重新逼回堂中去。雷卷与她同时掠上,“失神指”霎时笼罩雷利身后三英,攻其必救,只为守住门前,不使他们冲出。
雷利脸色微变,双手并出,接连拍向剑脊指根,而季卷与雷卷避都不避,无意与他争锋,只是拼尽全力,将他们阻在雷家堡内,不得脱出。
为何如此?雷家堡内有何玄机?三英、四煞、十六雄霎时环顾这由霹雳堂主家代代加固的堡垒,疑心何处藏了机关暗道,可以霎时化作修罗鬼域,将他们炸死其中,可无论怎么看,这座堡垒依然是他们的据地,并没有任何机关陷阱。
那为何雷卷他们执意不让他们离开?
嘭、嘭、嘭!是雷利与雷卷霎时间对过十数指的声音。雷卷就算病得像随时要倒毙的模样,却依然是霹雳堂这一代实打实的第一高手,雷利被他失神指上暗劲击伤,倒退数步,三英立即补上他的位置前冲,却又被同一道剑光拦住。
这样下去,一门之间,如何能发挥人数优势?
雷利厉声喊:“四煞!”
四煞互相对视,身形自两人宽的门口雾散,霎时攻向他处。
窗口破了。
自然如此。门既然被堵住,那么窗口就一定要开。窗户碎屑自内而外崩裂,紧接着四个连体婴一样的人,四道泛着金光绝影的长鞭,姿态诡谲地刺向并立门前的季卷雷卷。
他们也不求伤敌,只要逼得这两人后退一步,让出门口位置,令堡垒中众人得以脱出便够!
实属巧合四人上前,各自拦住一人。雷利见此举有用,立即又喊:“十六雄!”
雷家堡的窗户够多,再多碎几扇,便能出去!
雷卷脸色一变,问:“究竟要挡到何时?”
季卷笑不起来了。她苦笑,出剑封住雷利,在剑光霍霍间艰难道:“或许是临时出了什么情况——”
远处山间,发出一连三声震响,打断了她的辩解。
这下季卷再也不必辩解,而是大喜、狂喜,接着脸色一变,疾声道:“退!”
她掌中长剑脱手,化作流星般刺向被堵在雷家堡内数人,剑意之锋锐,令他们不得不闪身躲避。雷卷便也同时大喝,厚厚毛裘脱身,化作遮天蔽日的一片,坚硬挡在门前,再次阻住雷家众人突围的步伐。
只这一剑、一遮的功夫,他们几人已暴退出数尺之远。
为何要退?雷利这一瞬反应不及,却已本能地意识到绝不可再留在雷家堡内,龙行虎步,嘭、嘭、嘭!是沈边儿上前三拳,重新将他击入堂内,这一次后退,就是如妖魔尖啸的声音,降临在他的头顶!
是什么声音?
——天火流星!
是天火,还是人间火?尖锐爆鸣托在如许火尾,三颗巨大的,带着人工斧凿痕迹的,却如天火降世般呼啸坠落的铁坨自远处山涧而来,只在这一剑、一遮的功夫里,已绝对精准地砸在雷家堡顶,紧接着便发出白昼再临的光、火、热!
被江南霹雳堂一再修缮的雷家堡便似豆腐般融化在这光,这火,这炽烈温度之下,令远望的雷卷众人都霍然变色,看向季卷的眼神,似在看恶鬼天魔。
第37章 震了又震
季卷并没注意到旁人脸色。她凝神皱眉,极为专注地注视着被三颗炮弹震碎的堡垒,从簌簌掉落的砖屑里寻找活人的声音,一时说不清自己是希望能听见或是听不见。她注意到几声重伤的呻吟,紧接着,雷利一众人掀开瓦砾,浑身流血、有的残断了肢体,却仍是活着的,怒不可遏地牢牢锁定雷卷!
“是你的霹雳弹?!”雷利惊惧交加,对着雷卷大喝!
雷卷冷着脸,不解释。
“暗藏此等霹雳弹,勾结外人,看来你早有不轨之心!”雷利暴吼,举起仅剩的右臂,要与雷卷继续拼个你死我活。
他刚冲出一步,季卷便在他面前笑了。
她笑得颇为遗憾。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就知道,对于这帮高手来说,土炮的杀伤力还是太低了。”
嘭、嘭、嘭。被天火降世惊得一静的总堂周围,只剩下这单调的、从未止息的刻板声音。
雷利眉心一攒,立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指向她:“是你?!你岂会有霹雳堂的火器配方?!”
季卷没理他。非但没理他,甚至将剑都装回了鞘中,摸着下巴思索:“看起来对人最大的伤害,反倒来自房屋倒塌,猝不及防间的砸伤。唉。看来在运动战中,用处实在不大,只能攻城时用一用了,或者采纳温趣的建议,往火药里埋点毒药?”
第44章
雷利咬牙,已决心不再听她一句惑乱人心的话,掌间雷亟,要往季卷头顶拍下!
季卷笑意渐冷。她冷笑,足间点萍,让开半步,将十八声机括炸响让到雷利眼前。
嘭、嘭、嘭。那机械的声音终于冲到雷利眼前。
雷利见到了冲面而来的暗器。
他心底不屑。铁砂子而已,尖锐,一模一样,前后瞬至,摩擦得通红,但依然只是十八颗铁砂子而已!雷利推出一掌,掌心雷光闪过,要将这十八粒以莫名手法掷出的暗器吸入掌心……
可掌心忽然出现了大洞。铁砂穿掌而过。透过掌心大洞,雷利看到两人一组,共二十组穿着青田帮短打的年轻子弟,放下手中长条形的,有着黑色洞口的奇怪武器,沉默不语地往杆中重新填入暗器,将武器继续对准他身后的人。
雷利疑惑地望着他们,继而倒下。倒下的时候,他的脑袋也出现了十八个炸开的血洞。
季卷俯身把雷利圆睁的双目抹闭,叹着气说:“这句话我已经想说很久了——”
“大人,时代变了。”
……
春风十里,荠麦青青。六岁的季卷抱膝蹲在一季比一季喜人的麦苗边,神情严肃,思考重大问题。
吃得饱,穿得暖。这是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但并不足以保证生活的尊严。事实上,若不是季冷的青田帮在福建路内还有一定分量,她这些年辛苦增产的粮食,绝大部分都会被征收入官家府库,而年年耕种年年饿死的农人,命运无从改变。
这是个以武为尊的世界,因此她必须掌控这样一支由武林人组成的队伍:给他们足薪足食,以强健他们体魄;保障他们家人生计,以稳定他们衷心;向他们宣讲责任,以理解自己行为的正义性。青田帮“坎”字部便是在她的这种理念下建立起来,纵横福建路,无有不从,可她仍旧忧心忡忡,因为福建路实在是大宋极偏远、有一点追求的高手都不愿来的地方。
她的队伍在福建或许可以称霸一时,却要如何走出去?若走不出去,待他日金兵入关,人命岂不是亦如草芥?
如今是春风十里、荠麦青青,但等胡马窥江,姜夔所见,就只剩废池乔木,荒芜一片了。
她于是冥思苦想:除了武功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方法,使更多人能拥有维持尊严的权利?
她自然就想到了那句话:真理只在炮弹射程之内。
于是六岁的季卷眉头舒展,脚步轻快从田垄旁离开。
季卷对枪炮的了解并不多,而且看的多是现代枪炮,需要与之对应的高精度生产线和原料处理工艺。那显然不适合宋代,但是幸好她的母亲是一位来自清代,对枪炮已有所了解的“古代人”。
她们将高精尖步枪解构成枪管、击发、弹药三个部分,并不断以宋代的冶铁、火药技术做锚正,终于将劣化版的佛朗机炮和火铳搬到了青田帮“离”字部帮众面前,并为这支火器部设计了独有的战术。
火器笨重,就安排两人配合,填弹时间过久,就安排三组人员轮换,保证无缝,至于卡弹率、炸膛率,季卷殚精竭虑提高手工打制时的精度,历时多年,终于将这一套火器与战术确立。
等这一切齐备,福建路早已没有第二种声音,再往下的岭南温家也已成为他们的助力,周遭没有可以使她试一试威力的敌人。面对霹雳堂,是“离”字部创立以来首战。
她为了这一战已提前准备许多。派乔装成商队的探子摸清雷家堡附近地形,分次将三门大炮部件运送至周边山林这种事自不必说,以她力求万无一失的性格,甚至为“离”字部一旦失利,做了三重准备。
她为此特意邀请叶孤城,将她手上火器的威力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甚至拿来与绝顶高手对标,力图激起叶孤城的好奇。叶孤城早知道她秉性,只冷冷问了一个问题:“我是你的第几个后手?”
季卷一拍掌,笑道:“师父果然了解我!——你是第三套应急预案。”
此时,第三道应急预案完整欣赏完了“离”字部的表演,听季卷笑意盈盈地问他:“师父,你觉得这东西对你会不会有威胁?”
叶孤城冷眼看她,嗤声:“尚可应对。”
“二十枪连开还可以应对?我可是自觉自己对付不来的。”季卷问,继而微笑:“好吧。那如果变成四十枪、八十枪、一百六十枪呢?”
叶孤城睇她,继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他离开不仅是因为失去了好奇,更多是他知道,雷利一死,此战已至终局。
雷利身亡,而他手下那些高手已被接连变故震得不敢再动,扑倒在地,极其迅速地投降。季卷便乐于省下子弹,战旗一挥,令分散在霹雳堂驻地,按组行动,手里火器始终向雷家弟子发出嘭、嘭弹药的离字部帮众停下扳机,集合到季卷身前。在远处操纵那三门佛朗机炮的温趣也重新归队,向她详实汇报锚定目标时遇到的状况。
雷卷抱着手臂,一起听完温趣汇报,忽而道:“你坚持要与小雷门合作,是为了把这些火炮火器的来源,甩到我们头上。”
季卷摸了摸鼻子,脸上笑容里难得出现几分被看穿的心虚。
第38章 收尾
好在季卷足够厚脸皮,在一瞬的心虚之后,立即对雷卷道:“小雷门淫浸火器多年,有所创新,是水到渠成的事。青田帮可没有这份家传,若是别人知道了暗地钻研火器,难保不会怀疑我心怀不轨。”
第45章
她顿一顿,观察雷卷脸色,又理直气壮道:“雷堂主就算帮一帮我,有什么不妥?”
她的称呼已换成了“雷堂主”,其间意味,自是不言而喻。是她与她的“离”字堂相帮,才能使小雷门成为霹雳堂内斗中最终的胜者,那么雷卷替她担一个甚至有助于扬威的美名,自无什么不可。
但雷卷关注的并不止于此。他冷冷注视她,忽而问:“你对我还有什么算计?”
“这回真的没了。”季卷苦笑,一摊手,道:“余下的经营民生,只要按我们之前谈好的去做就是了。我即将远行,会留温趣在江南,作为你的协助,她能代表青田帮全权行事。”
雷卷正待点头,却见季卷一拍脑袋,又补充说:“对了,我的确还有件事忘了和你说!——霹雳堂内,大量的火器工匠,可否租借我们一用?青田帮会开给他们双倍薪酬。”
雷卷看季卷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坦诚又狡诈的大骗子。
他用看骗子的眼神看她,同时问:“你要远行何处?京城?”
季卷一愣。她立即意识到雷卷猜测她一旦事毕,就要迫不及待地上京帮助金风细雨楼,心下暗笑,脸上却霎时涌出无尽怅然,叹着气,泫然欲泣地道:“苏公子难道当真会缺我一个帮手?”
“苏公子此时忙于楼中事,恐怕也不愿见到我,唉,我只希望他健康就好。”
雷卷苍白的脸色更白,像是马上要把昨夜吃的饭全部吐出来一样。他转身,学着叶孤城的样子,忙不迭地带着小雷门诸位离开,脚步飞快,简直生怕再多听季卷说一个字。于是雷家堡的断壁残垣边顷刻就只剩下了青田帮的一众人等。
温趣等雷卷他们走光,才幽幽地说:“你演得太叫人反胃了。”
季卷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我是演的了?年前不还觉得我情根深种?”
温趣道:“你要真对苏楼主情根深种,刚刚那句话就该是笑着说的。”
季卷这回当真有些发愣。
她向来认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微笑,是一种非常了不得的情绪管理能力,不仅能让敌人心虚,更能让下属充满信心。这使得笑容已成为她刻意营造的标志,也使笑容成为她掩藏情绪的唯一方法。
所以她在表演痴情人时是快乐的,演一个凄苦的、梨花带雨的人,而不是平常表演的自信的、笑容满面的季卷。即使没有附加的理由,她也很乐意夸张地去演一个不笑的季卷。
她想着,又下意识笑起来,拍拍温趣肩膀说:“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等下回我用笑容再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可别再说恶心了。”
温趣翻了个白眼,打掉肩膀上的手,说:“别装样了——正好把雷卷支走了,我还有些火炮测试的机密数据要跟你说。”
对于季卷来说,战后的事务反而比那场机械降神的战斗本身要令她头疼。“离”字部首战中暴露的问题比她想象中更多,尤其是她最为关注的,在与草原骑兵运动战时的机动性一项,无论火器还是火炮的表现都不算好。她需要的并非要与宋军阵地战的队伍——一支能被方腊起义弄得疲于奔命的军队有什么威胁?而是能跟在她身后突入关东,把金人彻底打怕的强大军队。
因此在霹雳堂一战后,她再次陷入连轴转的状态,这回好在可以拉上雷卷,让他在沈边儿等人欲言又止、怀疑这种强度的加班会极大折损雷卷寿命的眼神中,没日没夜地梳理江南路内务,自己更在无尽多的工作中着手调动霹雳堂内工匠帮忙改进火器。
直到沈边儿终于受不住,闯入新建的雷家堡,坚定要求找些人来分润雷卷的工作,季卷这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是还有州府众多缙绅之士么?霹雳堂总有些交好的官府中人,此时不正是拉他们帮忙的好时机?”
青田帮在福建路自然也是这么做的,只是江南毕竟非自己多年经营,对盘根错节的官府势力辨识不清,这时候让霹雳堂继续维持名义上的领袖的作用便体现了出来:青田帮在江南官场没有熟人,你们霹雳堂难道还没有吗?
雷卷又瞪她一眼,很怀疑这样下去,他所执掌的究竟是霹雳堂还是另一个青田帮。但青田帮的确足够大方,出手足够阔绰,令他一忍再忍,依然决定按季卷的建议,去做拉拢州府官吏这等几乎等同于大逆不道的事。
雷卷忽然很想同两浙一带的“下三滥”何家家主聊一聊,问一问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被季卷巧言骗上船,此时不得不任由青田帮模式强势改变他们一贯的治理帮派的方式。
在他们埋首于处理公务时,京城持续日久的、甚至持续过了上元节的两大帮派火并终于有了个阶段性的结局,由官家随口一提、诸葛神侯亲自出面,向雷损、苏梦枕两人隐晦传达了官家的意思:既是在京城下谋生,打打杀杀无妨,但打扰了官家出宫寻欢作乐,那可是大大的不敬。
苏梦枕笑着示意领会。他甚至笑出几分无辜,带着一身新伤,咳嗽着,虚弱地向诸葛神侯暗示:主动挑起两帮战事的,可是率先扑向天泉山的“六分半堂”。
他上完眼药,立即见好就收,前一天还不破六分半堂誓不为人的金风细雨楼第二天就放起刀兵,又拾掇着把那些耽搁了的店铺开业。他当然舍得结束争端,作为新崛起的势力,在与六分半堂的正面对抗中并未落下风,有这一个摆给江湖群豪看的结果,金风细雨楼已不需要其他任何收获。
第46章
而雷损显然比他不甘得多。因底蕴差距,争斗拖得越久,对六分半堂的优势越大,事实上除去正月初十的惨败,六分半堂在拉锯中已逐渐将损失扳平,如果再能拖上一段时间,恐怕金风细雨楼的财政将直接被他拖垮——可就是这个时候!诸葛神侯!
他已暗自咬碎牙根,却绝不敢表现出来,连得知霹雳堂又换了雷卷做新堂主都不敢多生事,只能唯唯应承,默默吃了这个闷亏。
苏梦枕知道雷损在想什么,也知道雷损经此一次损失巨大。他为此高兴得愿意听从树大夫的话,按时吃了几天的汤药。在高兴的时候他很愿意向人分享,于是甚至写了封信,遥遥寄到江南去。
第39章 垂涎
季卷没收到他的信。她安顿完江南事宜,与温趣定下往京城发船的频率,自觉已无持续坐镇的必要,便收拾了包袱,打马往边关苦寒处行去。苏梦枕不会为一封书信特意遣人快马加鞭,因此等那信随信差三五一休地送抵江南,季卷已走了有些时日,温趣接了信,想了想,只是压在一堆卷宗之中,等她回来再自行处理。
季卷压根想不到苏梦枕会给她写信。他们合作一年来,口头交流寥寥,大部分行动全凭默契,因此也不觉这段大战后的安稳发展期有什么互相通气的必要。顺着水路往上的时候,她心里考虑的还是治理的事。
江浙自古富庶,也是产粮重地。只是这两年年景不顺,而盘剥日增,因而方腊在这一两年间揭竿起事,一呼则百应。青田帮入主之后,以过去囤的陈粮稳了稳粮价,但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看今年春稻收成,能否令众民咸服。再之上的其他计划,如替青田帮做工赶制战争物品、征收在野武人入伍,得在吃饱喝足的前提下推行下去。
这些事,比起打打杀杀还要叫人费心,但是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更擅长打打杀杀,就连被她留在江南,和雷卷互相掣肘的温趣,也依然更适合做她以前在“死字号”做的杀人事。
还是需要一个内务大总管。她惆怅想,但是能理解她的想法,又足够正义,可以信任的内务大总管又能去哪儿找呢?
她这么想着,甚至心生邪念,想找个办法,把金风细雨楼的大总管杨无邪骗过来。
梳理信息能力绝佳!统筹资料能力绝佳!有自行其是的能力,却绝不越权!她对金风细雨楼有的一切都视之淡然,唯独每回对着杨无邪,都颇有一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遗憾。
要想把这位请到青田帮干活,先不说杨无邪个人意愿,恐怕就算和苏梦枕歃血为盟成日兄弟相称,也不能得到他松口。对于苏梦枕这种极度遵从兄弟义气的人,如果连做兄弟都求不到的事,恐怕就没任何办法做到了。
这么一想,季卷就彻底死了心,甚至开始催眠自己把这号人忘掉,不至于产生看得到得不到的嫉妒。
她一路走一路长吁短叹,拿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打发旅途的无聊,等出了兖州,山河风貌为之一变,才又从中得到些旅游的趣味,放慢了速度。
这条往河间府的路,她几年前随商队特意探过一次。当时青田帮内事务已近平定,她需要思考该怎么最少损耗地从大宋的极南往极北延伸触角,于是借往边关劳军尝试统计了这一路耗费。统计的结果令她咋舌,每过一县、一府、一路,浪费在打通关卡上的银钱都如流水,最终被她送抵边关的物资十不存一。
也是自那时起,她定下了如今计划的大方向:青田帮坐镇江南,负责筹集物资,往北发送;京中盟友居中调度,不仅替她赚回进益,更方便将军中所需运往前线;边关盟友近距离统筹,待时机成熟,便举兵向北。
如今前两项已完成,而“毁诺城”与“连云寨”,地近边关,又在江湖素有善名,眼下正是她精心挑选出来,要作为下一个结盟的对象。
这日正打马在荒芜山道,见天色已晚,正寻摸周遭有没有山中破庙栖身,忽见前路上一方深坑,一个做江湖打扮的中年妇人倒伏于地,胸前地上洇出一片血迹,眼见是气息奄奄,活不成了。
季卷吃了一惊,连忙下马去查看。这妇人出现得离奇,而季卷来时也不见山路上有他人踪影,再加上这一地血迹、胸口扎着的一柄小匕,她心中已有了猜测,这人恐怕又是她那“天赋”发作,不知从哪方世界送来的濒死武林人。
她已有一两年没遇见这天赋发作了。季卷自忖,可能是因为上一个遇见的发着高热的女人,自从得知她所处已是异世,便始终默默不言,在她分心去处理青田帮中事后,竟取了剑,毅然决然地没入自己心脉。
等季卷慌忙赶回来时,那个白衣女人早已倒在血泊中气绝,只给她留了一张纸,半句话。
“你救我,我并不承你的情。因我这一生,只为想到死才会快乐。”
季卷虽已接受自己所处是武林世界,但对江湖中轻掷死生的人依旧难以理解,将自始至终不知姓名的白衣女子收敛了尸体后,一连数日都郁郁不乐。
不知是否与白衣女子的死有关,在那之后,至今已有两年,她再也没遇到过新的濒死者出现,偶尔甚至怀疑是否与她父亲一样,已经彻底失去了这“天赋”。
她此时没空思考什么天赋发作的规律,见那妇人紧闭双目,一只手握在匕上,浑身软绵绵,全无求生意志,便知道她一定是自寻死路,这致命的匕首,是由她自己捅进心口。
第47章
有了上一回白衣女子的前车之鉴,令季卷扶住妇人的手有了些犹豫。她必须得考虑:万一这位妇人也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死亡,并不希望被她救活呢?
这想法只在她心里绕了一圈,随即便叹一口气,手掌抵住妇人背后大穴,“神照经”那玄妙内功缓慢灌入妇人体内,在体内循环数个周天。丁伯伯教她这门功法时,曾说他靠大成内功救活过一个气绝半个多时辰的哭哭啼啼上吊人,季卷虽然修行并不到家,但一来这妇人并未当场气绝,二来伤口并不算深,随神照经运转功夫,那妇人的惨白面色已生出几分血色,那伤口逐渐愈合,季卷抓住短柄,小心翼翼地拔出来,又把妇人平放在地上。
这一日看来是没法再赶路了。季卷就近找了处山洞,替妇人烧了些热水,守了她几个时辰,见她虽始终昏迷不醒,到底内功底子还在,没有中途发起高热,这才略微放心,靠住洞壁打了个盹。正在做吃老北京鸡肉卷的美梦,忽听那昏迷的妇人一声惊慌大叫,季卷吓了一跳,立即睁眼,见那妇人不知梦到了什么,慌乱已极,揪住她袖口哀求道:“不是冲儿——莫杀他!”
第40章 错付的人
季卷看得出妇人正陷入内心激烈撕扯,闻言拍一拍她的手,道:“我不杀他。”
妇人在昏蒙中模糊听见,竟似感到莫大安慰,嘴角露出丝笑意,拽紧的袖子这才放开,安然入睡了。
季卷继续半梦半醒地守了几时,直到听身边衣襟簌簌,心中猜想她已经醒觉,便也勉力睁开眼,望向那妇人笑道:“你醒啦?”
妇人神色复杂,正坐起身凝视她,似乎做了些心里建设,才开口道:“足下是魔……是日月教中人么?替我多谢任大小姐好意,她待冲儿一片拳拳之心,我自是明晰的。”
季卷一愣,立即明白她这是还囿于前世恩怨,笑起来:“你可弄错了。这事说来神奇,但现在已不是你之前所活的时代,眼下是戊戌宋宣和元年,当朝皇帝便是宋徽宗赵佶。在这之前,还有秦、汉、三国两晋隋唐,你要是来自更早之前,可以大概估量已过去多久,要是来自今日之后,应当不必我说。我呢,则是当今福建路内青田帮少帮主季卷,将你拉于此处,非我所愿,盖因一种我至今也没弄明白原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在你之前,已有不少相同经历的他乡客,你若有心,可以寻他们一见。对了,还未请教你高姓大名?”
那妇人被她说得懵了,张口结舌片刻,只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我叫宁中则。”
“哦,宁女侠,宁前辈。”季卷笑意盈盈:“我知道初逢变故,你一定难以就这么接受。等你在这边多待些时间,见到如今武林,与你所处已是迥异,自然会慢慢理解的。”
宁中则凝眸望她。刚一睁眼,她已发觉眼前少女谈吐服饰,与她所熟知的武林人大不相同,当时还想魔教中人风俗与中原有差也是合理,现在再看,她与那些魔教差距岂非亦是巨大无比?她思及此,不可思议问:“季女侠。难道现今华山之上,并无‘华山派’了么?”
季卷摇头:“华山?那里如今可是皇帝的大道场,有一堆道士成日焚香诵经,要送赵佶白日飞升,哪里有武林人的立足之地?”
宁中则脸上血色尽消,默然无语,良久道:“如此,多谢女侠。”
季卷见她眼神空洞,竟像是生念断绝,想起前一个自戕的女人,忍不住道:“如今已非前世,前尘尽消,何妨想做是上天又赐予你一次新生的机会?宁前辈看起来尚且年轻,不如在这世上逛逛,寻一寻生活的另一种方式。”
宁中则一愣,继而笑开。她身上带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如今笑起来,却飒爽豪迈似青年女侠,道:“你以为我要寻死?且放心吧。我已抵了一条命出去,此番苏醒,不至于要为那伪君子再抵第二条命。”
她说到这里,眼神略暗:“只是我的珊儿……终究是被他野心所害。唉,珊儿与冲儿的苦,皆因我识人不明而起。”
季卷好奇地竖起耳朵。
宁中则辅佐岳不群掌管华山事务已久,对座下年轻弟子的表情了解颇深,见季卷和她一众徒弟年龄相仿,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华山上,因岳不群而起的几番波折,她本引以为耻,但如今又非现世,问遍武林,恐怕也无一个知道“华山派”来历的江湖客,于是也不避讳,粗略给季卷讲了一遍,讲到自己亲见那鹣鲽情深的丈夫是如何暴露伪善嘴脸,又如何得知自己的女婿成了害死女儿的凶手,一时心灰意冷,自我了结。
她说完这些,情绪激动,胸口起伏不已,重又坐下调息,片刻后睁眼,见季卷把干粮泡了水递给她。宁中则不扭捏地接过,一边吃一边说:“无故受恩,我心中有愧。季女侠可有什么吩咐?我听你是青田帮少主,帮内若有事宜,尽可交给我做。”
季卷莞尔。她遇到过不少世外来客,不少正派都与宁中则一般,一旦弄明白处境,便非要向她支付报偿不可。她笑着摇头:“我已经说过了,将你拉来此世,并非我主动为之,自然不会对你们有所求。在我看来,你是天赐机缘于我,但对你们而言,我不也是你们重活一世的机缘?前辈不必顾虑,自决定去留。”
宁中则呆了一呆,轻声道:“虽如此,但我又能去哪呢?”
第48章
季卷也叹一口气。她大概听出宁中则所生活的大概是明朝,前世种种,当此之时,恐怕尚未发轫,就算想找寻些师祖留迹都不可得。她正想着要不要把同是明朝人的叶孤城介绍给她,两个“老乡”认识认识,忽而眼前一亮,拍掌道:“我倒想到一个好去处!”
“宁前辈这番苦楚,皆因信错枕边人,这天下却的确有一处地方,专门接收受男子所伤的女人,且立下规矩,绝不使男人进城。”
宁中则自拜师以来,久居华山,对江湖势力,向来只知正邪两派,从未听过这样一处规矩古怪的地方,忍不住好奇问:“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季卷一笑:“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毁诺城。”
宁中则闻言一凝眸,讶然问:“是你要去的地方?你难道也——”
她刚一出口,已觉得不妥,匆匆又将话收回。只是再看向季卷的目光里不期然带上几分怜惜。
季卷想了想宁中则的丈夫,觉得不该把苏梦枕的形象抹黑至此,咳嗽了声,解释道:“咳。倒不是被人辜负……这事一时说不清,我那位并未做错什么,当真没有。而且我去毁诺城还是别有正事的。”
宁中则脸上怜惜之色更浓。
季卷在心里悄悄往京城方向鞠了几个躬。
听了季卷的介绍,宁中则果断决定随她一道往毁诺城去看看。两人又在山间歇了一日,次日便下山多置办了份行李,季卷还找了金风细雨楼在附近的行脚,给两手空空的宁中则买来柄好剑,两人两马,不出几日,已并肩行到毁诺城下。
一座白玉般的城池,遗世独立在浓雾氤氲的护城河拱卫上,不与外界相通,唯有经过城门前那道历经岁月洗礼的铁索桥,方才能踏入这天界般的城池。
宁中则勒马桥前,问:“我们要怎样入城?”
季卷下马,脸上浮现几分得意微笑:“前辈猜我为什么每到一处,都要去武林人群聚处露个面、晃两圈?”
第41章 伤情的人
还未等宁中则回答,便已见铁索桥那端,一位身材伛偻,老得连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妇人,正从铁索桥上慢慢踱过来。
她只走了一半,立在桥的正中间,向两人绽开一个挤满褶子的微笑:“来的可是青田帮少帮主,季卷?”
季卷先向宁中则得意洋洋地笑,才转过身对老妇人一揖:“正是。晚辈求入‘毁诺城’,还请前辈放行。”
老妇人颤颤巍巍向她招手,看起来颇为和气:“那你就快些上桥来。”
冷风呼啸。河水汹涌。铁索桥在风中摇摇晃晃,令站在其上的老妇的身形,也显诡谲缥缈,随时会跌入河水、隐入雾气般。
这河有名,名为“碎云渊”。在传闻中,是比毁诺城更为可怖,更吃人不吐骨头的一条河。
季卷低头向河底看,再抬头时,虽仍在笑,眼中却闪烁起清厉的光芒。她对宁中则低声道:“前辈且在此稍后。”随即扬声笑道:“那晚辈可就过来了?”
说罢,她已一抬步,稳稳踏上桥面。
她刚踏出一步,便见左侧身影晃动,宁中则不声不响,与她同时踏上了这条颇为可疑的铁索桥。季卷微惊,却听宁中则豪气道:“我既然也求入毁诺城,自然应该与你一起上桥,哪有等在后面的道理?”
那候在桥正中的老妇人眯起眼,布满皱纹的嘴角忽像芳龄少女般轻轻一翘,眼见季卷与宁中则两人如临大敌,浑身提气,快要走到桥面正中时,忽从腕上射出一支绳镖,并非指向两人死穴,而是直指她们足面。
这一击来得迅疾,来得突兀,也来得够阴损,不求伤人,只求将她们逼得跳起,因而有机会被她击落桥面,掉入云雾浮动的“碎云渊”中。
碎云渊中有化骨池,任何人跌下去,都只会顷刻化作白骨。
季卷与宁中则果然跳起。为了避开这一镖,她们必得跳。但她们跳起得笃定,丝毫不见慌乱,两柄宝剑自鞘中滑出,借着一踏之势,先后逼向老妇。
那老妇轻喝一声:“来得好!”声音婉转,哪里像老人声?她右手迎前,霎时拂出一柄短剑,险之又险地截住两人剑尖。宁中则一击不中,剑势前压,刷刷刷连刺,剑剑直指老妇咽喉,速度越来越快,几剑之后,已使老妇霍然变色,而季卷笑了笑,趁两人缠斗不休的功夫,身如流云,自老妇身侧滑了过去,身形之快,连老妇手中绳镖都追不到背后,瞬息已立在铁索桥对岸,盈盈笑道:“多谢息大娘放行!”
老妇收剑,回身横了季卷一眼:“怪不得都说你是个滑头。”见自己前襟衣服被剑风割开几道口子,神色微变,对宁中则的语气正经得多:“敢问女侠此来何意?”
宁中则归剑入鞘,笑道:“毁诺城不是收留天下伤心女子之处么?我与季卷皆是伤心人,城主何以一见面便兵戈相向?”
息红泪伸手一抹,将脸上易容抹去,露出一张美艳脸蛋,虽薄有风霜扑面,竟更添三分风情。她听了宁中则的话,神态也认真起来,决然道:“毁诺城自然对天下伤心女子开放,欢迎宁姑娘入城。”
她的称呼相当有趣,对一个已至中年的,明说自己受过伤害的妇人以姑娘相称,似乎宁中则仍待字闺中,未曾历经任何情伤一样。宁中则只听了她的称呼,眉宇间的提防尽去,对这位城主不由高看几分。
第49章
息红泪又转向季卷,啐道:“——但季少帮主你,绝不是为了情伤就要千里来投奔的人。”
季卷摸摸鼻子,无辜地笑:“息大娘怎么这样说我?天下皆知我苦恋着个有妇之夫,时时受情感与道德的煎熬——”她说着,心里竭力回忆伤心的事,神态落寞地一叹:“我的确不是来投奔毁诺城,但想在此处歇息,避一避俗世烦扰,难道竟不被允许吗?”
息红泪冷眼望着季卷唱作念打,等她很开心地表演完,才淡淡道:“你恐怕根本没有过恋爱。”
季卷一愣,犹自嘴硬:“何出此言?”
息红泪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有无穷无尽的爱和恨,从她眼角细纹流出,落在滔滔深渊,这一整条河都像城中女子夜里哭出来的眼泪。她笑似泣,泣似怨地一叹,道:“你忘了我这是什么地方。爱过、恨过的女人,与身处懵懂幸福中的女人是全然不同的。你若真像江湖传闻那般,哪怕只有传闻中十之一二地喜欢苏楼主,如今在我面前的,也绝不会是这样一张面孔。”
季卷哑然。好在息红泪并未纠缠,转道:“二位随我入城吧。有什么事,等到了城内再谈。”
两人牵了马入城,自干净街道慢慢走过,城中贩夫走卒,往来匆忙的皆是女子,买卖的,赶路的,争吵的,熙熙攘攘,与外界城池并无二异。宁中则望着望着,脸上露出惊异,被息红泪捕捉到后,笑笑:“宁姑娘以为此处是什么样?姑娘家成日不事生产,哭哭啼啼,彼此报团取暖?”
她同样望着街面,见两位女子为米面价格争得面红耳赤,微笑道:“我们也是人,也是要吃饭过日子的。”
她一说完,便见季卷在旁点头如捣蒜,忍不住笑问:“季少帮主又在想什么?”
季卷笑而不语,直到三人在城中凌云阁落座,才又道:“我想偌大毁诺城,有吃饭的需求,自然也有爱美的需求,比武的需求,那为何不愿放青田帮的商队入城?”
息红泪脸上转冷道:“季少帮主果然是为生意而来。”
季卷笑:“也不只是为生意。但我们总得先用生意谈成朋友,才能接下去谈别的事。”
息红泪脸色沉沉,问:“像你与小雷门的那种生意?谈着谈着,把他们彻底绑上了你的战车?”
季卷恍然:“我说息前辈怎么一见我就百般提防,原来是和雷堂主有所联系。雷卷和我做完生意,如今已一统江南霹雳堂,这等回报,难道还不够好?”
息红泪摇头:“季少帮主志向远大,毁诺城却无意江湖功名。此地只是我为收留伤心女子的避世之处,无意与季少帮主一起搅动天下风云。”
宁中则在旁点头,觉得入城所见,此处的确没有向外扩张的野心。
季卷叹气:“我理解息城主的坚持。但凡事总有例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成为这个例外?”
第42章 邀约
息红泪忽而神秘一笑。她说:“还是有的。”
“毁诺城不愿意涉入江湖纷争,但如果是为了朋友,却也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拼命。”
季卷挑眉:“那要如何才能成为息城主的朋友?”
息红泪深吸口气。季卷察觉到几道并不弱的气息出现在凌云阁外,与宁中则对视一眼,静静等息红泪说完。
息红泪深吸口气后说道:“季少帮主知道傅宗书吗?”
“当然知道。”
息红泪一笑:“的确。季帮主屡次入京,都给傅宗书府上送过大量金银财宝,自然知道他现在可是蔡京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我有位姐妹的知交,因言获罪,被傅宗书打入天牢,恐命不久矣。所以,我们正打算去京城劫狱。”
她盯着季卷,神色坚毅,一字一句道:“若是少帮主愿意帮我们劫狱,无论青田帮要向毁诺城提什么要求,我都绝无二言!”
季卷瞪大了眼。
她抱着几种预案,有动之以情的,有诱之以利的,也有晓之以大义的,心想总有一条会打动这位江湖号称“女关公”的毁诺城城主。没想到息红泪果如桃园三结义的关公一般,讲求朋友义气至此,几乎没有理性可言。
傅宗书!这位可是如今蔡京之下,第二受宋徽宗倚重的权臣,所有对小人的形容,在他行事上都能找到端倪。江湖之中无数仁人义士都想杀之而后快,可偏偏他又师从于元十三限,个人武功深不可测,直至如今,所有意图刺杀他的豪侠,转日都被枭首挂于宗府之外,令天下英杰心寒。
就连季卷,极度讨厌官场污浊,也不得不嘱咐季冷每次上京都别忘备齐送赠傅宗书的一份重礼。在北征以前,她并不想与宋庭撕破脸,那么她自然不肯得罪在宋徽宗面前非常说得上话的傅宗书。
而现在,息红泪要邀她去闯天牢,劫一位得罪了傅宗书的朋友?
季卷脑中霎时闪过诸多权衡,一时之间,竟无法做出抉择。在沉默中,她抬头与息红泪焦急的眼神对上,这位女关公前倾着身,眼中布满希望,在这种眼神之下再多的拒绝也说不出口,季卷抿了抿唇,起身道:“这个决定对青田帮非常重要。我需要认真思考一段时间。”
息红泪点头:“季少帮主没有毫不犹豫地拒绝,已经超出我的想象。”
季卷在思考间,居然还能笑出来:“息城主如果觉得我一定会拒绝,又何必开口?”她向停留在门外的几道身影瞥去:“还要派人看住我们,提防我们走漏消息。”
第50章
息红泪有些羞愧,却坚定道:“无论季少帮主答不答应,我们姐妹已经决定于后日动身。所以还请季少帮主在城中委屈几日。”
门外几人推门进来,对季卷与宁中则拱手。秦晚晴混不觉得尴尬,上前道:“还请两位随我去客房。”
宁中则偏头瞧一眼季卷,眼中意思明确,只要季卷一点头,她便立即震剑出鞘,陪季卷共同冲杀出城。但季卷只摇了摇头,向秦晚晴含笑道:“那就有劳姐姐带路啦。”
秦晚晴端方颔首,领着她们出去,仍留在房内的南晚楚待三人走远,转向息红泪问:“青田帮贿赂官场之用心,比起正派,更像未成势时候的大连盟。向他们寻求帮手,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息红泪咬住下唇,显然同样犹豫,不得不以赌博般的决绝答:“要想替唐晚词救下纳兰初见,我们只能赌一赌。季卷的爹因为总能搜集天下珍奇,现在俨然是官家眼中红人,要是能说动她求一求她爹,向官家递几句好言,说不定纳兰初见真的可以活。”
被秦晚晴引至客房的两人并不知息红泪又说了什么,但季卷已大概猜出她的计量。她心思纷乱,不住权衡着两种选择,难以做出决断,宁中则则打开窗户,往下远眺毁诺城中。
她望着城中女子往来,问季卷:“我看得出,你并非不想搭救受构陷之人。现在犹豫,是不愿得罪那傅宗书?”
季卷苦笑:“傅宗书久居朝堂,树大根深,手下还蓄养一大批江湖高手,尤其此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难以想象与他交恶的后果。”
宁中则道:“即使如此,你依旧没有矢口回绝,自然是知道正义所在,不该袖手。”
季卷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咧嘴笑:“前辈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我不愿拒绝,是因为我当真很想与毁诺城交上朋友。”
宁中则好奇:“此处虽然生活安逸,我见息城主没甚么大志,怕是绝无向外扩张的野心的。你若真觉得为难,何必纠结于这一座城?”
季卷左右看看,从茶壶中沾了点水,以指在桌面作画,画了幅简略的大宋地图,对宁中则道:“前辈你看。若要自边关起兵直上,后勤一线,无论怎么规划,都必得从毁诺城周边过。息红泪的确选了个非常关键的地势,不将毁诺城说动,那么粮草辎重绕路北上,损耗便会多上不少。”
宁中则奇道:“你要规划北上做什么?”
季卷笑一笑:“前辈可知岳鹏举一生所求,流传于后世,被如何总结?”
季卷凝视着她的眼睛道:“‘还我河山!’”
宁中则骇然瞪视季卷,从后者脸上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她默然片刻,忽而坚定道:“既然如此,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放弃毁诺城了。”
“即使会因此见恶于傅宗书?”
“或早或晚,你总是要得罪他的,但毁诺城这样的朋友,错过此次绝不再得。”
季卷若有所思,正待再说些什么,听房门突被叩响,秦晚晴的声音在其外响起,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好奇,竭力装作无事道:“季少帮主,打扰,有一封给你的信,送到毁诺城来了。”
季卷满腹严肃思量立即被好奇冲淡了。她打开门,指指自己,疑惑道:“信?”
秦晚晴抿唇微笑,把手上薄薄信纸递到她眼前:“是给你的。”她又强调道:“我绝没有窥看,你尽可放心。”
第43章 情根深种(倒v)
秦晚晴的神情太过奇怪,致使季卷关上门后,一边拆信,一边还在琢磨。等她将信展开铺平,见到落款,才明白秦晚晴那表情的含义。
这竟是苏梦枕写来的信!
这信何以送至毁诺城,季卷尚且还能理解。她这一路大张旗鼓,要令全江湖人都知道她在京城情路受挫后,只过了个年就马不停蹄地投奔毁诺城,作为绯闻中备受关注的另一位主角,自然也会知道她的行踪。
但……为何要给她写信呢?
季卷心知定是有事发生,且已紧急到等不到下回与她见面,于是神情一收,视线从他金钩铁划的字迹上飞速滑过。
宁中则见她展开信件后神色越发严肃,问:“是谁的信?”
季卷将寥寥几字的信递给宁中则,同时道:“苏梦枕。”
已经从八卦江湖客口中听说过她俩传闻的宁中则立即表情微妙起来,犹豫着接过信,却见苏梦枕在信中根本无一字寒暄,而是极为简略且隐晦地告知收信人:雷损从埋在“小雷门”中的叛徒手上,拿到了他们近来暴露在武林人面前的新式“火器”,并打算将此献给傅宗书,以获得支持,重新夺回对霹雳堂的掌控。
苏梦枕并未明言,但季卷料想他已猜到那夺去江湖人好奇目光的“火器”其实出自青田帮之手,否则,这一封信应当摆在雷卷案前,而非顶着毁诺城好奇的目光,千里加急送到她手上。
宁中则读完信,皱眉问:“火器泄露,可会引来泼天祸事?”
季卷摇头道:“还不清楚。如果傅宗书立即将此进献给蔡京,或是递给皇上换取封赏,赵佶无能,这东西在他手上没有大用。”
她停顿,又补充道:“可如果他将其暗扣下,意图自己研究,就是对火器产生了兴趣。那么他对小雷门产生怀疑,继而查到我的头上,就是计日而待了。对我而言,必会有一场大祸。”
第51章
宁中则立即道:“不能将存亡之机寄托在他的抉择上,必要主动出手,拿回决策权!”
季卷惊讶看向宁中则,片刻微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又仔细读一遍手间信,将其折好收入袖中,对着宁中则笑道:“雷损至少做了一件好事。他替我做了决定,现在我不仅要帮助毁诺城劫狱,还要在傅宗书对我下手以前,抢先令他倒台!”
既然已做出决定,就不必再等明日,季卷立即出门去寻息红泪,与她说定一齐劫狱之事,并向她说明两件事:其一是,她答应此事并非全盘为息红泪,其间也有自己算计;其二是,她需要向外界发一封信。
“给谁的信?季冷帮主么?”
季卷沉默一瞬,“苏梦枕。”
于是息红泪也开始用微妙且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她了。
……
河间府离京城要近得多,一封急书送抵,季卷几人还未上路。
接信时苏梦枕卧在象牙塔。
已是春日,屋内犹生碳火,开一道缝隙的窗户往外直奋药气。在元月与六分半堂一战中,他分别受了雷动天与雷损的一掌、一指,虽然他同时也各还他们一刀,令他们身上留下绝对刻骨铭心的印记,但他的身体还是在大战之后急速衰弱下去,以至于在消化战果的最好时机,不得不抱病在床。杨无邪登上楼时,裹在厚重毯子里的年轻人歪斜着头,微阖眼的形态如一具枯骨,令他犹豫着是否要将他惊醒。
在他犹豫出结果以前,苏梦枕已重新抬起了头,如将尽的余火重新点燃,火光乍盛,不可直视。他向杨无邪伸出手,淡淡道:“给我。”
于是苏梦枕拆开毁诺城加急的信,仅两张图纸,一个名字。季卷似乎极为相信他的领悟力,连这两张图纸与一个名字该怎么运用都不提。
苏梦枕读完信,将只写着名字的那页纸丢入碳火,眼见着烧到半点不剩,便从床上站起身,咳嗽着,思索着,然后问:“前几日都有谁邀过我见面。”
杨无邪答:“六分半堂铩羽后,朝中如杨戬、童贯、王黼几方势力都向公子递过邀贴,想来是要扶持金风细雨楼,以制衡如今势大的蔡相。我以公子旧病复发的理由,全部按下未应。”
“你做得好。”苏梦枕眼中闪过冰冷的笑意,说话间已披上黑领暗纹长袍,点头道:“去告诉王黼,苏梦枕今日来访。”
“还有。点起楼内兄弟。我养病期间六分半堂欠的债,该让他们现在归还了。”
他将两张火器的图纸掖入前襟,又按住胸口猛地咳了几声,拿帕子拭去嘴角暗色血渍,大踏步走出蛰居已久的象牙塔。
时任中书侍郎的王黼守丧期满,迁居至昭德坊,又凭权势将邻居一家逼走,一府之地广阔,修葺豪奢,金碧相辉,令路人不敢目视。
王黼正从一片金碧辉煌中迎出,金发金眼,连人也是豪奢态,唯有身上穿的是班衣道袍。自去年赵佶自立为教主道君皇帝后,朝中以献媚晋升的官员纷纷做出虔敬慕道姿态,王黼即使居于如此逾矩的富贵乡中,也依旧是虔诚的道士打扮。他迎上前来,笑道:“杨总管说苏楼主病重,我倒担心许久,特在道君前替楼主摆了供奉,圣君有灵,果叫苏楼主痊愈了。”
苏梦枕笑容可掬,拱手道:“侍郎有心。”心里在想什么不提,他面上不露半点,踏前一步:“苏某人得两件奇物,特来邀侍郎一赏。”
王黼惊奇瞧他,似乎没想到这个近来势头正盛的苏楼主竟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语气还是亲善的,温文笑问:“哦?何等奇物?”
于是苏梦枕自胸口拿出那两张季卷拿着墨规连夜绘制的图纸。一者长杆粗托,正是改良后的明代火铳,一者腹大口小,威风凛凛,岂不正是佛朗机炮?
王黼接过图纸,看得不明所以。他是正统进士出身,只学经义、时务,更精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对这实务实在一无所知。苏梦枕咳嗽几声,缓缓道:“上个月‘小雷门’门主雷卷抢夺江南霹雳堂堂主之位,靠的便是这两物。细长者名为‘火铳’,粗重者名为‘火炮’,均是以硝石火药催动,一击如雷霆贯耳,催击城池,易如反掌。”
王黼眼睛一亮:“苏楼主,若你说是真,这岂不是绝佳的攻城拔寨之物?”
苏梦枕噙笑道:“侍郎果然远见。”
王黼于是立即意识到这两物的价值,虽看不明白,依然翻来覆去地钻研两张图纸,喜形于色,随口问:“这两者应当是小雷门的不传之秘,苏楼主又是如何得到的?”
苏梦枕淡淡道:“青田帮少帮主季卷,在江南亦有驻地,当日霹雳门内战,她亦在旁目睹。”
王黼竭力回忆一番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倏尔大笑:“原来是季冷帮主之女,我倒听过些她的传闻。殚精竭虑,将得手的珍贵之物痴痴送予楼主,当真是情根深种啊。”
苏梦枕面不改色,淡定“唔”了一声。
第44章 报喜鸟
王黼没在意他的态度,毕竟他在朝中势力不算最大,更不如蔡京蓄养江湖人、童贯手握重兵,他只一介光杆,全靠舌灿莲花换来如今地位,对金风细雨楼尝试拉拢也仅是潜做尝试,未曾想苏梦枕这一见面便给他送如此大礼。
他当然是不在乎什么攻城略地,什么战事的。但是官家在乎!官家虽一心慕道,却怎么会不慕唐宗宋祖,创不世伟业,留万人称颂?若这两样奇物真有其能……那么他与白日飞升,又有什么区别?
第52章
王黼想着,忽然色变,问:“苏楼主可向我交底,这两张图纸,是否有他人过目?”
苏梦枕掩唇咳嗽,身形摇晃,脸色更为苍白。他拭去嘴角血迹,苦笑:“苏某得此图纸后,始终卧病在床,也知此物珍贵,昏沉间,未让任何人近身。今日有了精神,便直入侍郎府中。”
他顿一顿,又道:“但我听闻早在前月战罢,六分半堂内部已有霹雳堂内应偷出此两物,暗送入京。”他很疑惑地低声自语:“只是京内如今并无相关消息流传?”
王黼脸色一变再变。他默思良久,心中已有决议,依然对苏梦枕亲切地笑:“苏楼主待黼心意,黼已知悉。这些日‘六分半堂’趁楼主抱病,趁火打劫,侵占不少风雨楼业务,黼定要替楼主主持公道,叫那老匹夫把吃进去的,统统吐回来!”
苏梦枕在心里唾一声。他放出去那些地盘是因金风细雨楼如今体量并不易消化,兼之与雷损平息争端的默契,哪需要王黼替他发什么声?想拿这点蝇头小利吞下两张图纸的巨大好处,这人虽未鹊起,竟比蔡京还要贪婪三分。他想着,仍是笑容满面道:“多谢侍郎好意,不过苏某另有所求。”
他上前与王黼喁喁私语,在王黼勉强的应答中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要真心得多。他笑拱手:“那便静候侍郎佳音。”
苏梦枕快步走了,简直像嫌弃这奢靡地有臭气,唯恐沾染衣襟一样。
王黼仍在欣赏那两张图纸,看着看着,图纸上忽而出现傅宗书、蔡京两张令人憎恶的面孔,使他悚然从封狼居胥的美梦中惊醒。他合上纸,细忖:六分半堂得了这两样奇物,自不可能暗藏于室。雷损在朝中依仗,自是蔡京,那么这火器,是否已递到了蔡京眼前?以蔡京讨好官家的奴颜,他绝不可能将此私藏的。那为何直到苏梦枕病愈,他也没在朝中听到任何风声?
是谁私藏了这些东西?是蔡京?——如果是蔡京,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触了人霉头。但如果雷损并没有把这东西送给蔡京……
他跪坐到梁师成面前时,已将此事弄得清楚明白,决意借他这位恩府先生、亦是因一笔好书法得官家恩宠的宦官的势头,为自己直上青云送一把力。
他说:“雷损并未得到此两物的图纸,仅是获得了几个造物,又因最近蔡相拒见,全部送到了傅宗书那儿。”
“恩府先生应当耳闻,傅宗书在江湖中,也豢养了一大批打手,见到此两物,又听说霹雳堂旧事,认为此物在武林争斗中大有裨益,因而广寻天下工匠,尝试仿制一二。”
“因此,此物如今还未被官家知晓呐。”
王黼顿口,眼见梁师成脸上风云变幻,有抑制不住的野心翻涌,于是微笑。梁师成拈起两张图纸,眯着眼,借夜明珠仔细研究,声音挡在纸张后面幽幽地传到王黼耳中:“将明。你在中书侍郎位已满几载了?”
“你看傅宗书那少宰之位,待得可好?”
王黼狂喜拜首。
梁师成自一介书艺局小宦官步至今天高位,自然对赵佶的脾气摸得足够透彻。他并未一得图纸便立即上供,而是仔细斟酌,挑了季冷又来献太湖石,一石之巨,拆水门、桥梁才得以过,官家见奇石,便更飘飘然觉自己受清华帝君所钟,来日必要举霞飞升的时候,上前一步,恭敬献出此图。
赵佶接过图纸,第一句是:“这画技落于匠气,并非上乘。”第二眼才见到梁师成在图上密密麻麻写的小字,仔细讲解了两物的用法。他看得惊奇,梁师成立即遣小宦官呈上一支连夜打造的模具,令官家揣度,随即大声称颂:“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是大霄帝君福缘深厚,亦是天官赐福,方有此奇物现世,令北伐可期!”
赵佶便飘飘然眯起眼,全盘接受了这番吹捧,却不忘问:“此物最初现于何处,被何人所得?”
梁师成一咬牙,不愿令近在眼前的金风细雨楼夺去官家恩典,瞧一眼木桩样立在旁边的季冷,模糊道:“似乎是季冷之女从江湖中寻得,辗转托人入京。”
于是赵佶更是哈哈大笑,抚掌道:“季家果然得天独厚,深有福缘,季卿往江南两浙搜罗山林竹石,屡有所获,未料季卿之女,亦有福德。”
有他这一句,无论季冷或是梁师成、王黼一系,来日厚赏,已是板上钉钉。
在官家几度斟酌要怎样封赏,因而产生的短暂静默期里,季卷却乔装打扮,与息红泪一行悄然入京。
她不知道苏梦枕打算怎样运作她的东西。京中局势,她实在懂得不太多,也不屑琢磨。在她心里,最好是一炮把那皇宫和正在兴建的万岁山轰个稀巴烂——要不是这是个武侠世界,太多高手可以从劣化版炮弹轰炸下存活,她早就指挥“离”字部一路平推入京了。
对于京中局势,她相信苏梦枕可以处理好,也可以对她随图纸附上的那个名字:狠狠画了横杠,示意她定要令其失势的傅宗书做出一击。
所以她也不知道,她已因缘际会,成了官家眼中深有福缘的报喜鸟。
报喜鸟此时与息红泪几人躲在唐晚词的青楼里,磨刀霍霍,做足了劫狱的准备。
唐晚词向她们仔细说了事情经过:纳兰初见深恨官场昏暗,拟学柳永眠花宿柳,专替京中穷苦人治病,不慕功名。却因诗中讥讽傅宗书,得罪了他,被寻了机会,以侮辱官家的罪名将他落入天牢。
第53章
“他入狱三天之内,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足断喉哑,一目已渺。”唐晚词的声音里满是倦意,可她仍强撑着,绝不肯倒下:“万幸文张仍想得他签字画押,保留了他一双手,暂不取他性命。”
她说到“万幸”的时候,声音一时哽咽了,闭了闭目,又道:“我知道初见的性格,极是铁骨铮铮,不愿向狗官屈服的。若我们劫狱不成……若是不成……”
她要把“那便杀了他”几个字说完,季卷却抢先一步握住了她冰凉手指。
宁中则拭去眼角泪珠,诚恳道:“唐姑娘,你放心,我与季卷必定倾力相助。”
季卷点头。她在心绪起伏时,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她只淡淡地说:“绝无劫狱不成的可能。”
第45章 劫狱
她们好好休息了一夜。这一夜多少人辗转反侧,多少人压抑着叹息与眼泪,对灯拭剑到天明?
季卷未想任何事。她是这样的性格,在大考以前,绝不为自己的准备程度而焦虑。更何况今夜之后,面对的是非生即死的巨大挑战。于是她晨起时神清气爽,提剑在手,对众人道:“我们走吧。”
她们按计划换好易容,从天明后反而更加宁静的青楼中走出,毫不逗留地往天牢处走,仿佛赶着要去点卯上班的侍卫一样。
今日的京城,似已提前感到将有大事发生,街中躁动不安,无数江湖客行色匆匆。季卷随便拦了个人,问:“这位兄弟,城中气氛古怪,是有什么事发了吗?”
那短褐江湖人不耐地看她一眼,在见到她的官差打扮后霍然色变,陪笑道:“官爷有所不知,那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病愈后,恼恨六分半堂趁他养病咄咄逼人,今日又带了部下在挑六分半堂的场子呢。”
“哦?哪里的场?”
“在破板门一带!”
季卷一挑眉,放了江湖人离开,对息红泪等人笑:“这可是好事。京城两大势力火并,大多数官差也得出动,维护京城秩序,对我们的行动,等于又多一成胜率。”
她嘴上这样笑,心里却忍不住想了一瞬:病愈?
注意力也只游离了这么一瞬。她向众人点头:“千载良机,绝不可错过。”
大牢门前。
矗立此处的守卫正在困顿之际,等着同僚前来换班,忽听一阵齐整脚步声,文张手下的一员大将“郦速迟”龙行虎步,带着五位亲信,极速而至。
守卫立直了身,脸上那种颓废的神色也不见了踪影,恭敬道:“郦大人!”
郦速迟“嗯”了一声,眼睛看也不看他们,骄狂道:“开门,文张大人传我进去。”他又补充一句:“文大人又在提审重犯吧?以致都无暇出来找我。”
守卫点头哈腰道:“那是自然,这就放您进去。……可您这些护卫……”
郦速迟冷而无情地扫他们一眼,在他们出汗以前,忽而哈哈一笑,道:“他们是我护卫。——但我当然知道天牢规矩,不令文大人为难!他们留在外面等我就够。”
那几名面色冷淡的侍卫便立到守卫们身边,不声不响,一齐目送郦速迟大踏步走进狱里。这些守卫重新落了锁,与那五个人相对陷入难堪的沉默,过了许久,有个灵光些的守卫想到可以巴结一番侍卫,于是陪着笑脸问道:“几位爷,还未知你们高姓大名?”
一道倦怠沙哑的声音答:“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反而是种幸运。”
“哦,哦。”这个机灵的守卫立即像懂了一样,唯唯诺诺道:“是傅老爷的人,那小的的确没资格探听了。诸位爷跟着郦大爷,是有什么要案要去破么?”
“有一桩极大的案子。”郦速迟自里面推门道。他撑着门,对几个侍卫道:“已找到路了。”
“已找到什么?”
那几位侍卫默不作声地,将剑抽出了剑鞘。
为首的倦怠声音问:“都杀了?”
另一道有些年纪的声音道:“打晕就是。”
宁中则把击中守卫后颈的剑柄翻转,收剑入鞘,跟着季卷重新进了天牢,同时问:“出来的路线确定了没?”
季卷苦笑:“大致摸清了,只是文张、舒自绣、龙八几人仍在狱中,随时可能与我们相撞,你们将门口守卫击晕,又极大地加快了外人增援的速度,所以——”
“所以留给我们逃亡的时间更少了!”
“是这样的。”
“那些守卫要把我们留在外面,实在是很大的意外。”
“计划就是这样,实行起来总会有意外。”
“那还说什么?”息红泪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坚硬地说:“不成功,便成仁!”
她们喁喁私语间,足下并未慢上分毫,跟在季卷身后,从昏暗地牢里绕到最角落、最残忍、最臭气熏天的地方。
纳兰初见就在那儿。
人不人,鬼不鬼,像袋有生命的垃圾瘫在黑色泥地里,仅微微的起伏昭示着他还有生命。
唐晚词一见眼睛便红了。
那烂泥一样的人竟也有所感,抬起脓肿发炎的一只眇目,痴痴问:“晚词。……晚词,我在梦中么?”
唐晚词颤声道:“没有。你不在梦中,我真的来了。”
纳兰初见自喉咙口发出“嗬嗬”的声音,惨声道:“你来做什么!——你就当我死了,好好活着,决不被傅宗书毁了生活……”
第54章
唐晚词沙哑却决绝道:“‘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他们对话间,季卷已解开天牢重锁,唐晚词与南晚楚闪身入内,全不嫌脏污地半跪在地,喂他一粒药丸,小心将遍体鳞伤的纳兰初见扛在身上。季卷看着,心中蓦然一沉:本是打算让唐晚词一人背纳兰初见离开,他伤重至此,非得两人来负不可,这回又减损一员战力。
她微笑。微笑着听一听牢内动静,急声道:“该走了!”
走,比来要难得多!
早在昨日,季卷为她们拟定行动计划时便说过。“我有百分之一百的自信,能带你们找到纳兰初见,但要把他活着带出来,比找到他要难得多。”
难在两处:她们冲入天牢,是攻其不备,占据天时人和;等她们要带着钦犯脱逃,再迟钝的看守也已反应过来,而其外更有增援直扑,她们之中却必须分出人保护纳兰初见,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在她们这边。
但至少有一样东西始终与她们站在一起:公义!
坚信自己所行是正义的人,往往能迸出比投入不义之战的人更璀璨的光辉!
于是她们前冲!冲入一道涛涛不绝的刀势!舒自绣的刀!刀如滔滔钱江潮一浪盛过一浪,斩向冲在最前的“郦速迟”的肩膀!
郦速迟不动。或者说季卷不动。她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舒自绣一眼,脚步不乱,继续往前冲去,护在她身侧的息红泪乍然抹出短剑,格住舒自绣的刀,逼得他不住后退。
她们继续前冲!冲入两股袖风!文张的袖!一手“东海水云袖功”使一青一白两道袍袖如乌云蔽日,整个挡住她们前冲的路。
第46章 冲出
季卷仍不眨眼睛。她们来时早已做好分工。在更早的时候,还在毁诺城时,她们各自倾尽所能做了一次比试,以最终武功的结果安排各人的位置。
现在出手的是宁中则!她一柄快剑唰唰,迅若闪电,剑锋灌满内力,竟直接将一只袖袍割破!文张在其后“噫”了一声,露出的赤/裸手臂里突然翻出一截短匕,阴毒地往宁中则手指割去。
宁中则一震,手间急急收力倒转,脚步微错,虽口吐鲜血,至少硬生生与匕首错开毫厘之差。她冷叱:“暗箭伤人!”
文张动作阴毒,面上竟相当温文,闻言雅笑:“尔等藏头露尾,来狱中劫官家重犯,对鼠辈,可不必讲江湖道义。”
宁中则却不听他言语,当胸挺剑,一手华山剑法如连绵急风,撞上文张的水云之势,便犹风入云、风出水,水云不尽而风势不止,愈演愈烈,愈攻愈急,剑剑直抵文张咽喉,终于令他惊骇大叫,连连后退!
这时息大娘已在后面解决了舒自绣,提着血淋淋的短剑追上前来,绳镖直刺文张左眼,清喝道:“走!”
两人齐齐再向文张攻出一剑,旋即绝不恋战,追向已奔出许远的季卷几人。
而季卷在片刻不止的前冲中也已拔出腰间长剑,因为守卫阻路。
天牢重地本就是守卫最多的地方,今日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冲突已拨走一部分人,但依然杀不尽、杀不绝、杀不完!
宝剑长吟!一剑连点,扫落眼前诸般武器,剑尖在敌人咽喉处留一点血色,也仅一点血色!
一剑霜寒十四州!
季卷收剑,凛然目视眼前守卫,杀意之盛,如日中天,同时口中急令:“向前!”
她与秦晚晴、唐晚词、南晚楚三人前冲,手中剑继续扫荡,偶有漏过之人,唯一还有战力的秦晚晴立即补上,冲过重重包围,眼见得天牢出口已在眼前,忽觉手背汗毛倒竖,秀眉微拧,忽而高高跃起,剑意凌厉,自上往下往守卫人头最末刺去!
那是必杀的一剑,像天神的垂凝,像旭日的坠地,与她师父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形虽似,神魂处却注入季卷独一无二的坚持,因而非是天际月升,更似金乌急坠。
这一剑既出,已似必杀,可被她剑意锁定着的赤红面目却尖啸出声,一举手、一投足,以莫名引力令季卷的剑尖偏向别处,去势不尽,连劈倒三位守卫才堪堪止住。
季卷双足踏于墙壁,重新调转身体,不在乎血,不在乎守卫,不在乎她已冲入阵中,其他刀剑即将加于身,继续向那个赤红汉子冲去!
龙八!——龙八太爷。最为她所提防的自然是这位朝中一品大员、傅宗书身边最亲之信之的人。
这绝对是她生命中遇过最为可怕的敌手,现在她必须击破他,至少击退他,因为他正是挡在出口前的最后一道关!
因而季卷已注意不到环境,她神入心、心入剑,剑意通明,如光如热洒向龙八太爷。
龙八太爷霍然变色。他不得不变色。在他的人生中也从未见过这样孤绝的一剑,剑尖尚远,剑气已临身。
所以他不得不“兵解”,头和四肢像瞬间被剑气割得四分五裂,让过季卷这必杀一剑,又倏尔相合,并成活生生的人。
季卷忍不住皱眉,正待再追,却听陷入守卫围攻中的秦晚晴发出一声惊叫。
——在季卷去对付龙八、宁中则与息大娘刚逼退文张未归之时,唯独还能出手的只剩秦晚晴一人。可压上前的守卫都是好手,她出手相对便只能左支右拙,闪避间,见几名守卫绕开了她,手上兵器往烂泥似的纳兰初见身上砍去。
第55章
捉住要犯不致逃脱,比拦住这群胆大包天的江湖人要重要得多。
南晚楚与唐晚词背着纳兰初见意图闪躲,可被拖累了的步伐何以躲得开四面八方天罗地网的武器?
在此电光石火间,秦晚晴想要保住纳兰初见的命,就只有一个办法。她也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这个办法。
——扑上去,以自己身躯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她扑了上去。
刀剑入体声。
但是不痛。怎么会不痛?
秦晚晴睁开眼,见季卷滴着血,浑身发颤,鲜血淋漓的手臂翻折,长剑立时扫落所有加身的武器。
季卷呕出一口鲜血,神色不动,把深深刺入肩背的短刺与长匕拔出。
这些武器都只是些皮外伤,伤她最重的是她掉头回援时,龙八太爷击在她后心的一掌之力。
龙八此刻仍在讥笑:“与我对敌时,还有看顾他人的心?”
“你不懂,”季卷冷静地说,唇角上翘。宁中则与息红泪就在这一挡间追了上来,拔剑在守卫中冲杀,她得以重新杀向龙八,同时清朗答道:“因为我早已发过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个朋友死在我之前。”
她再次冲向龙八,此时剑意带血,如啼泣,如乱红,杀意比之前更盛,在如此剑势之下,龙八脚下也不得不后退半步。
半步已足!季卷流星般自他身边掠过,洞穿落锁的门,对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众人道:“走!”
“走?”龙八笑。
天牢大门洞开,其外已聚齐数十位精兵强将,磨刀霍霍,只待她们一步踏出,便立即落刀!
“你们走不了!”龙八道。
季卷只是笑。一个无论在顺境、绝境都只微笑的人是可怕的,因为无法估量她究竟有没有陷入必杀陷阱之中。
她向前掷剑。
——掷剑?是看到前有堵路,彻底放弃了脱困的希望吗?
但这一剑白虹贯日,力道无匹。
莫非是什么脱手剑招?
堵在天牢之外的精兵凝神应对。
而这一柄剑却在他们眼前猝然炸开!
纷纷扬扬,碎成粉末,碎成烟尘,借暴裂之势,瞬息裹住前方所有精兵。
“有毒!”精兵首领疾呼:“屏住呼吸!”
但岭南老字号温家的毒岂是屏住呼吸就可以抵挡的?
季卷一行前冲。冲入烟尘。冲过脱力瘫倒的拦路虎。这是季卷最终的杀招,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柄锋锐宝剑竟是中空,内藏难解的药粉,一旦注入内力,使长剑从中暴裂,毒粉便会均匀洒向敌人。
叶孤城因此说她对剑不诚。
那又如何?季卷是十成十的实用主义。
实用的剑用在了实处。提早服过解药的她们几人眨眼闯过这最后一道关,重新沐浴在暖春二月的日光下。
但这还不算完。从天牢脱出,也只是逃亡的一半。还剩下一半是彻底甩脱气急败坏从牢中跳出的龙八、文张,以及从另一条没有毒烟街道包抄来的郦速迟等人。
逃!
唯有接着逃。
逃去何处?
刚刚在狱中,季卷已早早与她们说定。
——向破板门!
第47章 默契与分歧
她们直扑破板门,直扑如今京城武林人聚首之处、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火并之处。
季卷在突围时信手抢来一柄新剑,重量、长短都不趁手,但依然能发挥出九成实力,这一回逃脱不必站在最前突进,而是留在最后,剑光凛凛,将其后抛射来的暗器长鞭尽数击落。
龙八、文张、郦速迟各领精兵紧随其后,那毒烟并未阻住他们太久,而她们的速度毕竟被纳兰初见拖累,好不容易抢出的些许距离正在被逐渐拉进。
逃、逃、逃,只要能抢在被彻底围住之前。
她们往破板门逼近!
往破板门逃去的时候,息红泪已理解了季卷这个决策的目的。街上到处都是拼杀,从无名小卒,到小有薄名,或是江湖上享誉多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高手都在这一条同往破板门的路上动手,令她们的奔逃也毫不出格地融入厮杀之中。
天上地下,随时爆发的战斗影响她们的前进,可也同时影响追兵的前进!
龙八面色赤红,蓦地发出一声大喝:“奉傅少宰之命缉拿要犯,闲人退避!”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帮众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兀自冲杀。傅宗书、龙八太爷,自然也是京城中响当当的一位,可哪有眼前的死敌重要,哪有自家雷总堂主、苏楼主下的命令值得听从?
龙八气得浑身发抖:“藐视朝堂——”
季卷听见身后怒吼,禁不住冷笑回首,这一回首却蓦然色变。
因为被两派火拼拖住了脚步的,只剩龙八太爷这一支!——文张呢?他那“小四大名捕”的手下呢?
季卷霍然低喝道:“快!”
快、快、快!她们能否赶在文张绕道截住前路以前突围?
斜刺里杀出一座铜人!
季卷长剑一横,截住郦速迟的独脚铜人,剑刃敲在铜皮上锵然有声,收剑时见已有了一个豁口,眉心微跳。这剑并未精炼,再这样硬碰硬下去,不到十招就会当中断裂。
——逃!
季卷立即改变了策略,借独脚铜人下一击之势倒飞出去,继续往三条街交汇之处、一道破旧牌坊直冲!
第56章
如今离破板门只差一步之遥!她们冲入其中!
一张袖袍从街两边高墙上兜头落下,同时落下的还有四柄刀、三把剑、两支暗器、一杆长枪!
文张等人竟是早已抵达这条街终点,专等在此时向她们发出攻击。
季卷却笑。她是最后一个踏在破旧牌坊之下的人。
碧绿伞面张开。
文张的袖袍,以及四柄刀、三把剑、两支暗器、一杆长枪的攻击统统落在连结成片的伞阵之上。
而季卷一行被吞没在伞阵之后,看见数十统一装束的精锐,一位指挥他们的木讷青年,一位风度翩翩的高大美青年,一顶落地的软轿,以及一个病恹恹的,看着就觉得活不久的皂衣公子,正从软轿中踏步而出。
那皂衣公子身形瘦削,精神即使比起从天牢一路闯出的息红泪等人都要差上些许,但却莫名吸引住她们这队人的目光,好像天生就该做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
病公子咳嗽着,看也不看她们,而是专心致志地拿帕子捂住口唇,一挥袖,道:“进去!”
息红泪皱眉,目光逡巡,正要开口问他在向她们说话吗?季卷却已收了剑,迅速道:“你们带纳兰初见躲进去!”
这下苏梦枕终于肯抬头瞪她一眼了。
季卷帮忙把纳兰初见架进软轿,迎着苏梦枕冷冷的视线,理直气壮道:“轿子太小,塞不下这么多人。”
她把苏梦枕一噎,随即又笑:“总不好真让你顶这污名。”
苏梦枕坚决道:“留下。”
季卷比他更坚决地道:“我走了。”
苏梦枕这下完全不想理她了,转开视线看向正御敌的“无发无天”。
季卷一笑,赶在“无发无天”尚未收伞,转身往另一条街道翻去,霎时消失了踪影。
文张正在“无发无天”的阻挡以外狂怒。他自然早已看到破板门下的这支队伍——但他们怎么敢向他出手?
他狂怒的同时后撤,躲过伞面向前的一击。“无发无天”并不追击,在他收身后撤时收伞,三十三柄遮天蔽日的伞面收做短杆,被他们齐齐撑在地下,露出护在身后的几人。
那几个劫狱之人何在?
文张的视线牢牢锁在唯一一顶软轿上。
他挥手喝住自己的属下,忍住胸中翻起的怒火,换上一副笑脸。因为他已认出来这群人中最引人注目的病公子的身份。
他笑容满面道:“朝廷追捕劫天牢的重犯,苏楼主何以阻我?”
苏梦枕仍在咳嗽,咳得专心致志,似乎没有什么比手中帕子、帕上血渍更重要的事。文张的一张笑脸快要在他明目张胆的轻视中挂不住,上前半步,正待重复一遍问话,苏梦枕却收起帕子,倨傲问:“文大人看我像重犯么?”
“苏公子既然不是,‘无发无天’何必拦我?”
“我既然不是重犯,文大人为何向我出手?”
文张咬住后槽牙,强笑道:“苏公子误会了。我们并非向你出手,而是——”
“我在破板门待了两个时辰,”苏梦枕截断他的解释,冷冷道:“期间向我出手的只有雷损的人。你想做雷损的第十四堂主?”
文张环顾,看到三十三位“无发无天”脸上露出的森然杀意,看到随时准备号令出手的莫北神,看到站得笔直的杨无邪,最后看到苏梦枕——苏梦枕的手已收入袖中,那一柄惊世的刀随时可能现出——脸上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他缓慢地、慎重地道:“苏公子说笑了。方才有朝廷重犯逃至此处,在下为擒重犯,仓促之间,或许波及诸位,绝非在下本意,还望楼主海涵。”
他又看一眼那顶轿子,同时苏梦枕侧开身,让出往另一条街走的路:“不送。”
文张一愣,苦笑:“苏公子是说那群逃犯往后街逃去了?”
苏梦枕不答。他的生命相当宝贵,自认没必要浪费在回答废话上。
文张深吸口气,道:“多谢苏公子指路!”
他回头对着自己的属下喝道:“跟上!”
“无发无天”得到号令,从队伍中裂开缝隙,令文张一行自他们夹击间走过。文张领人往前,同时注意到莫北神、苏梦枕的手依然扶在兵刃上,随时可能对他们动手。
文张一步一步走出“无发无天”,走到那顶软轿旁边,脚步忽而微顿。
下一刻,他与属下身形暴起,袍袖与剑刀往软轿直冲而去!
第48章 剑刺枪击刀下落
出手前文张已做过计量。只一顶软轿而已,不值钱的死物,苏梦枕只要不想在六分半堂以外同时与他们产生冲突,绝不会草率动手。如果真是他多心,至多再向苏梦枕赔罪罢了!
可他的袖袍尚未卷开锦帘,一柄惊艳的薄红短刀已杀至他眼前!
他自可前冲,前冲的后果便是要被刀切断脖颈,所以他只能惊退!
一边退,文张一边暴喝:“苏楼主无端出手,是做贼心虚不成?”
苏梦枕落地,并未追击,而是不耐地道:“文堂主对我动手,我自然要还击。”
“我并未对你出手!”
“我身边哪样东西不代表了我?”苏梦枕斜睨他,忽而冷笑:“你该庆幸没有对着我的人出手,否则你现在已经没命。”
文张被苏梦枕近乎跋扈的态度步步紧逼,任城府再深,也忍不住涌上一抹怒色。
第57章
他向后睨一眼。龙八太爷终于从整条街斗殴人群中挤了过来,正向他下属了解情况,于是他又有了信心,沉声:“苏楼主屡次阻我搜查要犯,形迹可疑,望你好自为之!”
苏梦枕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
被一个年轻人小觑至此,忍无可忍,已不必再忍!文张深吸口气,嘴上道:“得罪了。”
于是他与龙八太爷齐齐冲入阵中!
无发无天又张开了他们的伞。只一张伞已将他们大多数人拦在战局之外,仅有文张、龙八,以及新增援来的“神鸦将军”冷呼儿、“骆驼老爷”鲜于仇四人冲破阻拦,齐齐攻向轿子!
自然是轿子。他们仍未下定决心要杀向苏梦枕。
——虽则有他们四人联手,应当也能轻松杀掉那个病死人吧?
那个病得快死的人又拦到了他们的面前。
文张心里已有些烦躁:这个苏梦枕起势的确很快,但也不至于狂傲至此。这京城中还有他放得进眼里的人么?
苏梦枕抽刀。在不用语言交锋的时候,江湖人仅以兵器说话。
苏梦枕的“红袖刀”恰好非常会说话。凄迷、冷艳、如诗的言语。如诗的刀!
一刀靡靡截住四道攻击!
苏梦枕低头咯一口血,脸上已被劲风割出深深伤口,手中艳刀却未软弱分毫,顺冷呼儿的长戟往上抹,要迅速削断他的右手。
冷呼儿惊叫一声,幸好鲜于仇的拐杖立即变势点向苏梦枕腰眼,逼得苏梦枕避让,那柄薄而冷的刀只在冷呼儿手臂上留下三寸长的血口,未能斩断他的小臂。
一击不成,四人重又退回原位,文张一拂袖正待再上,身后忽起惊变,他听见郦速迟那粗犷的声音发出凄厉惊呼,不由变色回望。
一柄剑从郦速迟喉间抽出,血色喷涌,执剑人笑得轻浮,竟长得和郦速迟一模一样。
两个郦速迟?
不。有一个是今天劫狱的首领。
从另一条街、从他们的背后发出突然袭击。
怎么会是身后?
文张猛然看向身前软轿!
软轿只是软轿。一件死物,静静待在苏梦枕背后。
那些劫狱的人并不在软轿中?
——难道苏梦枕竟说的是实话,这些人借他视线被遮掩的时机,往另一条街上逃去了?
文张极目远眺,似乎另一条街上,的确有几个背负着纳兰初见的身影,自街角一晃而过。
他们明明都逃走了,这个“郦速迟”为何还要回来?
在他迟疑间,“郦速迟”长剑轻荡,向他们直冲而来。
身后是雪亮剑光!
身前有绯红刀光。
文张内心忽地雪亮:这人一定是见到他们与金风细雨楼莫名产生冲突,一副不死不休状,便觉自己有机可乘,要抓住机会,剪去傅宗书一翼!
他立即大叫:“苏公子,有误会,暂时罢手!”
嗤笑与刀光同时临身。
另一柄如金乌坠地的剑光逼在他们背后,令他们无路可退,龙八转身再次迎向长剑,而文张三人不得不齐齐出手,以期阻住这腥风血雨的刀。
三人之力,要拦住苏梦枕还算勉强,可背后应战的龙八却痛呼一声,右侧肩胛被长剑钉穿,不得不再次兵解,将那迅疾剑光让到他们身后!
怎会如此?
龙八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一刻钟前刚在牢中交过手,那时他的实力还与这人相差无几,怎么他换了一柄剑、受了一身的伤,反倒似临阵突破了般!
季卷自然不会告诉他,在逃亡路中,宁中则已将龙八那牵引剑势的一招拆解,并教给她该怎么应对。宁中则当初仅凭令狐冲演示便能信手破去田伯光刀法,如今破解龙八招数,自然信手拈来。
此时再去深究已无意义,因为季卷这剑已直刺文张后心,顷刻便能取走文张性命。如果少了文张,其余三人难道能从这两人联手中逃出生天?
在此性命攸关的时刻,重新拼合的龙八嘶声怒吼:“动手!”
嘭、嘭、嘭!
一种金风细雨楼人极度陌生,而季卷却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一声响起,就连腹背受敌的文张脸上也显出半点轻松。
苏梦枕沉眉,心觉诡异,正待撤刀,一戟、一杖、一掌同时缠住他的红袖刀,坚决不令他退开。
而呼啸破空声已近身!
苏梦枕决意迅捷,左手去解大氅要兜暗器,右手果断打算弃刀,好撤身退避,纵使无法避过全部,能少受一些伤也足够。
但他未能弃刀。
因为他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捉住了。季卷的手。
苏梦枕从不提防朋友,所以他从未料到这紧急时刻,季卷会来掐住他的手腕。
他错愕瞪大了双眼,见季卷如流云席卷上前,将他护到身后,同时剑法乱舞,竭力抵住自龙八太爷手下的枪膛中电射出的铁弹。
她并未能尽数抵住,因为她已受了伤、正流着血,而手上剑已在交战中岌岌可危,被铁弹甫一击中,便寸寸断裂。
但至少她拦下了所有的铁弹。
没能用剑拦住的,她用身体拦住了。
她甚至为此略略勾唇,颇为得意地在笑。
红袖刀惊怒之下乍然盛放!若说之前的刀是春雨下片片落红,此时的刀便是惊风急雨,飞红成瀑!
第58章
苏梦枕一手扶住季卷,仅凭一只右手竟斩出无懈可击、千军万马的气势,已被刀气剑气屡屡刺伤的文张几人竟似海啸中浮沉的几叶核舟,身形飘摇,无力抵御。
而苏梦枕也没有给他们抵御的时机,他一双烧着寒焰的眼如九幽恶鬼牢牢锁住四人,刀刀惊魄,刀刀致命。
龙八惊骇大叫:“——我是朝中一品大员,你不可杀我!”
刀下落!
文张亦惊骇大呼:“苏公子难道真要与傅少宰为敌?!”
刀下落。
季卷在他臂弯中细声:“师出无名,苏公子不必为我如此。”
两只右臂下落。
第49章 颤抖
季卷在苏梦枕停刀的第一时间从他臂间挣脱,重新躲向暗处,垂着头,颇为可惜地看自己又只剩一截剑柄的武器。
一日之间她已失了两柄武器,而今日未完,她必须得找到第三柄武器。
心中思索,她掌中运力,击在肩膀、左臂、左腿,将深深嵌入肉中的铁弹震出,同时庆幸:幸好傅宗书得到火器的时间尚短,这些属下还没能琢磨透用法的精髓。要是她的“离”字部亲自操刀,她身上留下的就得是几个洞穿烫熟的窟窿了。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反应实在很快,能在听到火器声音的一瞬间看穿铁弹来势,滑到苏梦枕身边,重新出剑把这一击尽数挡住。
毕竟她没忘记早上听说苏梦枕刚刚病愈。让她一个活蹦乱跳的正常人受伤,总比让个病秧子伤上加伤要好。
不过看苏梦枕怒极划下的刀势,怎么感觉他病殃殃着还比自己全盛出剑更强。要不是她理性尚在,出言劝阻,他都差点当街袭杀两位朝中大员了!
她反正挂着易容,想杀谁都无所谓,金风细雨楼杀朝廷命官的意义就截然不同。幸好苏梦枕不是不听劝的人。
这么想着,季卷连疼痛都感觉减轻不少,沾沾自喜地抬头,见苏梦枕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从她身上撤回视线,冷声对失了一支右臂的文张、龙八,以及虽然完整,心神俱裂的冷呼儿、鲜于仇道:“是你们执意与金风细雨楼为敌。”
文张脸上抽动,此时却已不敢再与苏梦枕硬气说话,低声下气道:“是我错误。”他忽而转身,一指悄悄匿到暗处的季卷说:“但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当街刺杀朝廷重官,我必擒此人不可!”
苏梦枕不语。但他的杀气又升高几分,那染了血的刀浮在袖口,蠢蠢欲动,似对另一只手臂垂涎。
季卷在暗处叹一口气,动作细微地与苏梦枕冷冽视线对上一眼。她用眼神向苏梦枕传达了意愿,随即粗声嘎笑,阴恻恻道:“那也得独臂文大人还能追得上我才行!”
说完这句挑衅,她身形如烟云雾绕,沿着日晒下墙根的阴影,迅速抽身退去。
文张厉声:“追!”
他们几人颇为忌惮地,怨恨地看了苏梦枕一眼,旋即毫不留恋,领着各自属下,往季卷没身处追去。
苏梦枕只是抱臂。
他抱着臂,见所有追兵退去,听软轿内发出几声轻轻叹息。杨无邪挑开软轿的帘,声音带笑道:“各位,城中今日必定戒严,一时不便出京,公子已替你们找好下一个藏身处。等过了今夜,各位必然安全了。”
息红泪说:“我们有青楼做藏身处。”
宁中则问:“季卷呢?”
杨无邪和煦地道:“青楼一带,如今已布满傅宗书的人,正等各位自投罗网。新的藏身处在金水河上,季少帮主也会去那与各位汇合。”
息红泪行事果决,立即道:“好!”
苏梦枕背身而立。他听见那几个女人试图向他道谢,被他不回头的背影拒绝后也不矫饰,脚步坚毅地往金水河赶去。
他依然抱着臂。搭在大臂上的手指竟微微颤抖。是杀意?是恼恨?是疑惑?是因为有人竟自作主张,要把他看做需保护的弱者?
只是颤抖。
苏梦枕将手藏入袖笼,对杨无邪与莫北神道:“去金水河。”
他们走出破板门。
米公公走入万岁山。
赵佶正待微服出门,斜倚软榻,宫女们用柔软的手替他更衣。米公公向他跪安,他眼也不睁,懒懒问:“何事?”
米公公膝行上前,道:“天牢今日发生劫狱,有江湖人从中劫出那位写讽议诗的重犯,傅少宰已遣龙八、文张等人前去缉凶。”
他顿一顿,又为难道:“追凶途中,也不知怎么的,竟和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打到了一起,反叫那群匪徒跑掉了。”
赵佶从鼻子里发出懒懒哼声:“金风细雨楼近来好威风。”
米公公立即凝神,留意起官家更多态度,赵佶掀开眼皮瞧他,看穿了他的留神,似笑非笑:“还有什么要报?”
米公公立即道:“还有要事!龙八在与两人争斗时,自知不敌,竟让下属用某种长杆的,从未见过的古怪武器向人轰击,那武器的动静,竟与烟花爆竹之类无异。”
这件事在他心里并不重要。江湖人为出头所研究的武器数不胜数,他只当这是傅宗书又一新研出的神奇武器,不值得对官家相提,但官家既已追问,他不得不将此事当做奇闻说出,以转移官家对他窥探上意的不满。
官家睁开了眼睛,官家坐直了身体。官家遣身边宫女退下,又对他补充一句:“把她们换掉。”
第59章
这个“换掉”背后的杀意令米公公汗透了后背。他唯唯地应,又被官家仔细问了关于那可以射出极快的铁弹的武器的信息,片刻召来梁师成,问:“天赐之物入京,路上可曾泄露?”
梁师成看起来非常迷茫,仔细回忆,又坚定伏身答:“绝无可能!”
官家微微笑了:“我想也是。只是不知此物如何在傅宗书手上出现?”
梁师成浑身狂震,立即俯拜:“臣与傅宗书从未见面,绝无,绝无与之勾连的可能!傅少宰或有自己的江湖渠道,也未可知!”
留在旁边的米公公心头剧震,从梁师成这句话里听到了百般掩饰后的恶意。他迅速垂眸看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令自己无意卷入一场险恶的斗争中。
官家做出副并不甚了然的样子,任由梁师成的话落在地上。他起身,负手遥望万岁山中奇花异石,仙鹤灵芝生于其中,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修道飞升的好地方。
他望着这片道果所钟之地,淡淡道:“朕乃昊天上帝元子,大霄帝君。上帝悯朕勤政,方有五色云出,天降洪福于朕,赐此机缘,令天下脱于金狄焚身之苦。”
他像在问人,又像自语,轻轻道:“何以傅宗书也能分此洪福呢?”
室中死寂,竟无人敢接话。
赵佶笑了,温温和和的,一派修道人模样,艺术家姿态,道:“都起来罢。今日还要去亲赏蔡京运来的太湖奇石呢。”
蔡京运来奇石的花石船,正停在金水河上,今日正在卸运,围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挤满河堤。
苏梦枕替毁诺城众人选择的藏身处,正在金水河畔。
第50章 金水河畔
息红泪众人又重新换了易容,粗布短褐,忙碌码头上最常见的苦力造型,几人担着个木箱,忙忙碌碌,隐没在河畔平房。
季卷早在房中,正拿了段绷带给自己包扎,依然做着郦速迟的易容,一柄看起来极为锋锐的新剑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唐晚词上前接过包扎的活,息红泪上前拿起新剑打量,好奇问:“你从哪抢来这柄好剑?”
“怎么就是抢的了?”季卷佯装不满:“是金风细雨楼送的。”她指指自己坐的床板,又补充:“这屋子也是他们的隐秘据点,床板下面有间暗室,等会你们就躲到下面,河边还有得热闹呢。”
息红泪看她,突问:“等下的热闹,和对付傅宗书有关?”
季卷笑:“不愧是息城主。”
息红泪点点头,道:“算我一个。”
她说得极其自然,也全无商量的余地,于是季卷也爽快道:“好。”
息红泪这才露出微笑。她好奇问:“苏楼主何时跟你商量好的,特意等在破板门接应?”
“没有商量啊。”季卷茫然道,“靠默契不就行了?”
息红泪眼神古怪地打量她。
“只靠默契?那你如何得知接下来要对付傅宗书?没有和人通气,你擅自行动,不会破坏计划么?”
季卷摸着下巴,露出了点为难的神色:“……说起来好像有点复杂。等今日之后,我再向你们解释,好不好?”
她说着,见唐晚词包扎完伤口,用绷带绑了个漂亮的结,便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对宁中则道:“前辈,你能破解龙八那牵引剑势的招数,那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也能学一学?”
宁中则正运功调息内伤,闻言深思道:“他的内功运转定与这武功匹配,要学得十成十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处心积虑,突然运功,偏转开某一剑的话,也有办法。”
说罢,她起身舞剑,剑光如云,顷刻已与季卷拆了二十几招,忽有一剑极其粘滞,搅得季卷的剑锋不由自主往斜处偏刺。
季卷拍手笑:“我要学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一招,等会的计划简直是万无一失了!”
在她拉着息红泪向宁中则拜“一剑之师”的时候,她们几人藏身金水河畔的消息,已由龙八递还给了傅宗书。
傅宗书按着脑袋。他今日起床就觉得偏头痛,因此怒而处理了昨夜的侍妾,可处理完她之后,他依然觉得头痛。
那时他便觉得,今天恐怕不会太走运。
在听到龙八的汇报时,他知道自己的预感已经应在此处了。
“息红泪、秦晚晴、唐晚词、南晚楚。”傅宗书报出了那几个易容的劫狱人的身份,冷笑:“看来毁诺城已不想在大宋立足了。”
——他停了停,心里有个示警始终在提示他,再多想想。
想想。劫狱的一共六人。剩下两个身份未明的人是谁?
是息红泪那一干追随者之二?还是……冲他傅少宰而来?
傅宗书很跋扈。通常来说,像他这么行事跋扈的人,反而比别人更多疑。所以他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个与他有关的阴谋。
而不同的人对于阴谋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他突然对龙八开口:“你说她们现在藏在金水河边?”
龙八失了一只手,神色已有些萎靡,道:“是。”
傅宗书仔细考量:“蔡相的花石船队今日卸了货,夜间就要起锚出京。你觉得她们有没有可能是要混上船队,偷溜出京?”
龙八锵然道:“我正作此想!”
傅宗书脸色一冷,道:“蠢人才会这么想。”
他起身,笃定道:“他们正是要给我营造今日不追,便会立即逃之夭夭的错觉,惟其如此,才有机会诱我亲自动手!”
第60章
他甚至已隐隐猜到了那两个藏头露尾之人的身份:四大名捕中,追命戏谑,冷血善剑,而恰有无情长于机巧,才有了那柄暗藏药粉的剑。
诸葛正我在朝中奔走,以期救下纳兰初见,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回更是直接派座下弟子帮忙,恐怕正是做了前期藏拙,待他露面,便立即悍然杀人的打算。
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当街击杀朝廷大官,与四大名捕当街击杀傅宗书的意味完全不同。前者只要诸葛正我随便丢出两个替罪羊,便能将此事轻飘飘带过。
傅宗书既然已看透此番算计,心里便立即有了将计就计的考量。他坐回椅子,道:“向师父去借‘六合青龙’,跟你一起去金水河畔抓人。”
他铁色脸上溢出抹冰冷笑意:“两个无名无姓的人,就算被我杀了,诸葛老儿又能找谁评理去?”
他已决定将计就计,除去追命、冷血,断诸葛正我一臂!
当季卷与傅宗书各自为计划做着准备,唯有赵佶浑然无知,带着位娇艳名妓,漫步在金水河岸。
他是微服出行,因此身边并无随侍,仅米公公与梁师成两人相陪,融在满街百姓之中,也不算非常显眼。
原本他只用等在万岁山,等蔡京派人将太湖石运来即可,但他前几日刚刚与这位艳动京城的名妓相遇,彼时他隐匿着身份,听她温言软语,诉说的都是对道家奇珍的好奇。
赵佶是皇上,天下之物,任他取用。但他也是男人,对女人崇拜的眼神有超乎寻常的渴望。所以他怎么能抵挡在佳人面前显摆身份的诱惑?
他也并非不谨慎的人,知道他今日行踪的仅有随侍的梁师成、米公公两位宦官,而他自信借他权势而起的宦官是普天之下最不会背叛他的人。
因此今日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携佳人漫步,听她莺声燕语,因眼前所见,自船上流水运出的宝物高兴得飞上薄红,已在昏昏然计划带她登上花石船,再向她公布自己身份的一刻了。
正沉进在将至的温柔遐思之中,赵佶忽闻河边平民间生出骚动,一抬眼见几个有些眼熟的人正挑穿岸边民宅,追着三个捕快打扮的身影而去。那三人结成环阵,也抵不过六人合攻、两人协助,接连吐血,不住往河边倒飞而去。
赵佶皱眉。梁师成已凑了上来,细声道:“官家,是傅相公手下龙八、文张,以及‘六合青龙’,应当仍是追缉劫狱匪徒。此处危险,官家先行离去如何?”
他的美人被骚动打断,也惊慌看向那场江湖仇杀,眼中脉脉光彩尽去。他只觉气闷,无声点了点头。
第51章 刺杀
梁师成立即与米公公递个眼神,两人分护赵佶作用,顺着纷纷回避江湖仇杀的人群,掩护官家离开金水河畔。可那三个抵挡不了、一路吐血的身影,竟好死不死地,偏偏在往他们这边退来!
米公公一凝眉,已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他们想从河道逃走!我们避开河道。”
梁师成点头,对他的提议非常赞同,于是对赵佶与美人伸手道:“请。”
美人眼中异彩连连,忽攥紧赵佶手臂,糯声道:“公子,我怕。”
赵佶本已加快脚力在撤,听佳人兰息软语,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半,揽住她腰肢道:“我扶你走。”
只这拉扯一瞬,“六合青龙”已追着倒飞的三人杀到他们不远处,身边百姓惊叫不绝,竭力奔逃,竟巧合将赵佶几人让到厮杀两方面前。
米公公上前一步,试图拦住杀红了眼的六合青龙:“大胆!有……”
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六合青龙攻向三人的一击竟忽而偏转,眼中杀气腾腾,像是要绕过这三人,往他们身后攻来!
身后?
——身后是赵佶!
梁师成第一个惊叫:“有刺客!护驾——”
米公公不可置信。
“六合青龙”?
刺杀官家?
怎么可能?
——可六人这灌满内力的一击却并非作伪!
——可六人写满必杀信念的眼神并未掩饰!
——就连那三个好像随时都会死在他们手中的人都愣在了原地,似乎理解不了他们怎么会绕开自己往身后杀去!
已不及再想更多,米公公执棍在手,气息悍然暴涨,截住六人大半之力,同时口吐鲜血,被这一击打到气息奄奄。
但这一击仍未完。
梁师成也从另一侧跳出来,他的武功只是末流,如今也执了短刺,奋不顾身,要替赵佶挡住下一击!
他顷刻在巨大杀机下重伤,吐着血,仍要爬起来护在官家身前。
这一击仍未完!
赵佶眼中只余震惊,他想不通、躲不开、逃不掉!
这一击直刺向他浑身死穴!
有一道皂色鬼影掠到他身前,短刀自袖中抹出。
艳红的刀终于将这一击截在了赵佶眼前半寸。
“你们果然有鬼。”皂色鬼影冷笑,手中刀幻作红霞,反攻向几人!
“六合青龙”眼中杀意转为错愕。
错愕?
米公公正待细思,那三个始终被追杀的人中已有人反应了过来,粗声大喝:“刺杀官家?!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他暴喝着,顾不得自己正往外飙血,回身一剑刺向“六合青龙”。米公公虽脑中一团混乱,却也不会错失此等良机,纵身直上,与这三人、与猝然现身的黑衣人配合,意图重伤“六合青龙”。
第61章
六合青龙退!
当然要退。古时刺客一击不中,必得要飘然远遁,因而他们与愣在旁边的文张、龙八两人齐齐倒飞掠走,决不能被留在此地,被赶来的禁卫包围。
他们眼中的错愕已转化为杀意,意识到这完全是一个局,而他们贸然中计,必须先保全自身,再考虑是否能有转机。
他们急退。但红袖刀得势不饶人。
“无发无天”此时赶到,将惊魂未定的官家严严实实护在其中,而苏梦枕一人一刀,似拼了命不要,也要强留下胆敢刺杀官家的刺客!
可如今米公公、三侍卫重伤,唯他一个战力,岂是六合青龙、文张、龙八的敌手?
眼看着他们就要从刀光中突围,另一道苍老且震颤的大喝,自另一条街道爆响!
“故意搅起‘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一战,竟是为浑水摸鱼!”
雷损大喝,旋即挥手:“‘六分半堂’听令,全力保护官家!”
数百数千六分半堂众人蜂拥而出,将六合青龙、文张、龙八等人退路堵了严严实实,同时雷损、雷动天、雷媚等一众堂主冲上前,头一次不对苏梦枕出手,而是与他并肩作战,攻向几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有他们加入,情势立即逆转!
雷损的突兀加入,令季卷都愣了片刻,机械地跟在他们身边动作,下意识向苏梦枕投去视线:这也是你的安排?
苏梦枕脸色古怪。这当然不会是他的安排。他安排拦截六合青龙的无邪无愧、无错无语等人仍在一条街外。要按死这些人犯上之罪,唯有死人最安全,他自然做了截杀他们的万全准备,可六分半堂竟从他调动属下的动向中发觉了端倪,抢在金风细雨楼之前现身,要在浑水中赚足政治资本。他一时竟说不上是恼是笑,最终呛咳起来,心中感叹。
不愧是他的好对手。不愧是屹立京中这么多年的六分半堂总堂主。不愧是雷损。
雷损迅速做出决断,必然是嗅出傅宗书牵连入刺杀一事的风向,立即要大张旗鼓与傅宗书决裂,来日即使查出六分半堂与傅宗书的勾连,有此桩功劳,也足以保住六分半堂。
他心中敬重,并生杀意,同时手上刀势不减。如今六分半堂横插一手,雷损独对鲁书一、燕诗二两人,其余也各自捉对,苏梦枕手中红芒微闪,自季卷与宁中则手中截过文张龙八两人,刀刀带煞,刀刀见血。
正打算拿自己的老对手捏一捏软柿子的季卷微愣,便见苏梦枕黑衣带风,不知何故,恰好挡到她身前,令她左右探头,一时插不入战局,而他浑身凶煞,不知从哪来的深仇大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刀直落,斩下两人头颅。
那含怒的刀终于彻底下落。
苏梦枕停刀,向季卷微瞥一眼,旋即加入战局,围攻六合青龙。
“六合青龙”被季卷三人那突发的一缠导致攻向赵佶之后,心中已是巨震,慌乱之下,能发挥的水平只有十之六七。反观他们面前围着的这群,各个都想揽下护卫有功的利益,各个眼中冒火,各个都发挥出远超平时的能力。
雷损伸指。雷动天出掌。雷媚递剑。苏梦枕抹刀。米公公举棍。季卷、息红泪、宁中则浑水摸鱼。
在众人夹击之下,纵是师承元十三限的“六合青龙”也只能悲愤喋血。
他们一齐收手,彼此对视,互相之间已达成隐秘默契,此时齐齐转身,对官家行礼道:“官家受惊了!”
赵佶正竭力从地上爬起来。他此时只知侥幸,幸好无发无天的伞遮得足够严实,令别人看不见他双腿发软的狼狈模样。他连一秒都没去想从他身边消失的美人何在,恨声道:“——傅宗书!”
只能是傅宗书。
如果他只是遇袭,还要考虑嫁祸的可能。
如果他只是听说傅宗书暗藏火器,却不告与他知晓,他也只觉得此人或有二心。
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傅宗书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还待辩解什么?!
赵佶对涌上来的禁卫道:“立即查抄傅宗书府,必须生擒此人及其全部党羽!”
第52章 复盘
夜。
青楼画舫。
在惊心动魄的一日后,季卷众人皆是脱了力,像几具尸体平摊在床上,连根指头都不想动。
没有参与最后一战的唐晚词三人尚留了些力,此时忙碌着替她们三人诊治。息红泪也伤得爬不起来,非要忍住疼痛,坐起身对季卷道:“季少帮主。”
“现在还这么称呼,未免太生分了吧。”
息红泪笑:“季卷。你为我们所做,息红泪铭感于心。今日之后,青田帮有任何吩咐,毁诺城必全力支持,身死不悔!”
季卷听着就笑了,笑着牵动浑身伤势,又哎哟哎哟叫起来。她呼哧呼哧地道:“说这么严肃做什么?青田帮的宗旨是带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做的也都是正经生意,可不是让你们一个个琢磨着怎么卖命的。”
她顿一顿,又道:“此外的确还有件正事要与你商量。但是现在太累了,我得休息几天,等养完伤回到毁诺城,我们养足精神再谈。”
“一言为定。”息红泪道。她这下也终于撑不住,重新倒在床上,任由唐晚词几人给她重新崩开的伤口上药。
正在撒药粉间,舫外杀喊声再起,南晚楚往外看了几眼,笑:“是在追杀冷呼儿那两人呢。”
第62章
季卷正努力把自己摊成一张煎饼,闻言问:“听说傅宗书还没抓到。”
“他简直比耗子都精明。宫中高手都没靠近,他就已经潜逃出府,现在全城都还在搜查他呢。好像说从他家里搜出了通辽的证据,这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身了。”南晚楚啧声道:“你们觉得,官家能不能抓到他?”
息红泪道:“我希望能。”
秦晚晴沉着点头:“的确。破船还有三千钉,我担心他一旦脱逃,参与此事的毁诺城会受到他的疯狂报复。”
南晚楚笑:“但能看到呼风唤雨的傅大人被追得像条狗,已经很值得了。”
她正好在替季卷包扎,说到此处,凑了上来,眼神发亮,问:“你和苏公子究竟是怎么通的气,竟能一日之内,就把傅宗书污到如此地步?”
季卷本来都想睡了,见南晚楚一双眼闪闪发亮,简直像要蹦出几颗星星,于是又打起几分精神,慢慢道:“我当真没和他商量任何事,只是今天见机行事,同时揣摩他的安排,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只是一猜,并不作准,你们随便一听便罢。”
从她答应息红泪参与劫狱以来,与苏梦枕的交流,当真只有借毁诺城途径送去的那一封信。她担忧送信方式不机密,并未多说任何话,但想要传递的信息已借由信件完全送达。
其一是毁诺城的信。这封信通过毁诺城的渠道发出,落在苏梦枕眼里,自然知道她已与毁诺城谈成什么协定,而息红泪近来想方设法营救纳兰初见的事,对于广收情报的金风细雨楼而言并非秘密。
于是她们入京当天,金风细雨楼已得到了消息,次日故意向“六分半堂”动手,挑起满城风波,将“苏梦枕在破板门为她们留了后路”的消息传递到季卷这里。
她立即决定往破板门逃。而苏梦枕果然已准备好在破板门替她们一力承担。如果按苏梦枕的计划,在她们逃到金风细雨楼庇护之下后,他正好借机与文张等人发生冲突,逼得他们陷入生死危机。见苏梦枕出刀决然,潜伏在暗处旁观的季卷已瞬间领悟到这条并未互通有无的消息:苏梦枕显然知道傅宗书将那几杆火器赏赐在谁的手里,而她也领悟到逼他们当众使用火器的目的。
接下去的第二个信息是两张图纸。傅宗书得了火器,将来可能对青田帮有威胁,这是他们都能想到的信息,因此她画出图纸,自然是要他发动金风细雨楼在朝中的影响力,找到另一个帮手,首先把这两样东西在赵佶面前过了明路,同时还能成为扳倒傅宗书的同谋。
赵佶虽昏聩,却并非不聪明。他能看出这图纸上两样神器,若能利用于前线,会产生多大作用,那么一旦得知傅宗书早已得到火器,却暗自隐瞒,不上报于他,自会心生疑虑。
但心生疑虑还不够。因为傅宗书实在好用,实在温驯,是替他自江湖敛财的一等一好手。这一点疑虑,只要经由时间稀释,总会淡化成水。
好在苏梦枕的眼光很准。他找出了傅宗书被野心吞噬的朝中对头。王黼与梁师成见到傅宗书可能会见恶于赵佶,便迫不及待,要往他身上多压几块石头。
而且,最好是短时间内,令官家接连得知对傅宗书不利的消息,使他不及细思,便认定傅宗书果然心怀不轨。
还有什么事情比谋逆犯上更能彻底钉死傅宗书呢?
王黼安排了美人。梁师成将赵佶行踪透露给苏梦枕。接下来便只要设计令傅宗书的人出现在金水河畔。
季卷思索着道:“我与苏梦枕擦身时听到他说‘金水河边’四个字,已经大概猜到他的设计。若只是藏我们,有的是更隐秘的藏身处,而将我们安排在金水河畔、蔡京花石船队旁,自然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人也要到这里。而能够成为扳倒傅宗书助力的重要之人……想也不用想,定是官家了。”
她笑:“因此我的身份也非常明晰了:我是饵,专诱傅宗书一党前来的饵。”
至于傅宗书一党来后,要怎么伪造他们与官家的冲突?季卷猜测苏梦枕已有安排,不过她有宁中则帮忙,便不需要坐等安排,而是主动引起刺杀一事。
此件事兔起鹘落,在官家遭刺的大事件下,早已无人关注早晨发生的小小劫狱事件。京城中诸多势力,竟似被苏梦枕一人牵着调弄,六分半堂即使中途看出端倪,再想横插一脚已是晚了,但总好过傅宗书一派,那美人已被王黼抹黑成傅宗书蓄意派来祸主的妖女,而像他这样的权臣,手脚从不干净,一旦彻查起来,只会令赵佶越查越相信他心怀不轨。
说到底,一个靠欺下媚上的臣子,从他被帝王疑心的那一刻起,就已与死亡无异了。
“其实要是傅宗书亲至,我还打算试着直接刺杀他的呢。”季卷遗憾:“没想到他这么怕死。”
“正是怕死的人,才能活得更久。”宁中则道,“如果真的没有抓住他,你们未来都必须更加小心。”
在季卷讲述期间陷入了古怪沉默的息红泪见复盘终了,忽然出声:“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第53章 水性杨花
季卷奇道:“什么事?有什么好道歉的?难道是入城的时候你试探我们武功的事?”
息红泪坚决地摇头道:“不是。是我对你与苏公子关系的妄言。”
季卷心中顿觉不妙,捂脸道:“求你别说了。”
第63章
息红泪笑。那笑容像是对恋爱中脸皮薄的女子那洞悉又宽容的笑,她笑着说:“我自诩见过世间千种男女之情,却是误判了你与苏公子这一种。”
季卷叹一口气。她原本累得厉害,但见息红泪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信息,又开始误解她与苏梦枕的关系,不由大发戏瘾,以手掩面道:“唉,哪怕我知他懂他,又有何用?他终究心属纯然不染尘的雷纯小姐,而不是我这般心思深沉的女人。”
息红泪脸上表情立即退光,嫌弃凝视着她,面无表情道:“你装得不像。”
“我哪有装?不过真情流露罢了。息姐姐,你怎么又说我与苏公子有情,又不信我的肺腑之言?”
息红泪神色诡异地看她,半晌道:“罢了。我看不出你对他究竟是虚情还是真心,不过苏公子看你的眼神,倒绝不清白就是了。”
还待再演的季卷剧烈咳嗽起来,差点要被唾沫呛死。宁中则就在她旁边,见状替她拍起后背,同时对息红泪指责般地道:“年轻人的感情由他们自己去捋,你我何必强推?”
她这意思,竟不是觉得息红泪眼睛花了,而是觉得不应该直白点明一样。
季卷无话可说,片刻哑然道:“呃,问题在于,苏梦枕不是水性杨花的人吧。”
苏梦枕突然咳嗽。
直到夜里才有空从宫中出来替他把脉的树大夫担忧地看他,见他只咳了两下便已收声,同时皱着眉,解释道:“无妨。一时喉痒。”
次日一早,因昨日京中大乱而歇业的画舫居然有客登门。唐晚词掀帘看了眼,惊咦:“怎么是他?”
息红泪也偏头瞧一眼,这一眼便让她立即开门迎客,语气迟疑道:“无情捕头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务?”
推着轮椅缓缓移入屋内的,正是京中“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他用冷玉似的眼神从舫中扫过,重新看向息红泪时,冰凉的神色些微缓和:“世叔入宫,托我来向息大娘报喜。因有世叔斡旋,官家今日已赦免纳兰初见讽议犯上之罪,一并抹去诸位劫狱之过。”
息红泪目露惊喜:“太好了。多谢诸葛神侯。之前也多亏神侯奔走,才使傅宗书不至于私下处理了纳兰初见,毁诺城一并铭记于心。”
无情闻言一笑,脸上阴霾尽去:“官家愿意大赦,也是因感念你们护驾有功,将功罪相抵了。”
他说到“护驾有功”四字时,面色有一瞬的微妙,些许温暖的笑意又似乌云密布般从脸上隐去了。他再次看向息红泪身后众人,忽对着个陌生的面孔拱手:“季少帮主,可否一谈。”
顶着张易容的季卷心下微跳,仍垂死挣扎:“季少帮主是谁?莫非你说的是现在毁诺城的——”
“我知道毁诺城中,有位‘季卷’每日坚持出入城,令天下皆知她仍逗留于此,但是,”他说到这里淡淡微笑:“我昨夜接连去了‘天牢’、‘破板门’、‘金水河岸’,看到了你的剑法。”
季卷叹:“我就说不到关键时刻,不能拔剑,免得像顶了张名片一样,到处宣告‘我就是始作俑者’。早知道之前在你面前,就坚决不动手了。”
无情的表情有一瞬无奈,偏头道:“不必向我强调你曾出剑维护过我。但交情与公义,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被戳穿了小心思,季卷也毫不脸红,从角落走上来,盯着无情看了半晌,忽而感叹:“我知道你要来找我做什么,但我宁可你能装傻不来。”
“是非对错,绝不可能装傻过去。”无情低声道,又抬高了音量,注视着季卷问:“我问你,傅宗书是否真的存心谋逆?”
季卷张一张嘴,微笑:“傅宗书罔上虐下,私通契丹,暗铸甲胄,都是已被查出的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说他是否存心谋逆?”
“对,我知道。”无情冷冷道,竟像在审讯犯人:“但这不代表他昨日会在金水河谋划刺杀。”
季卷叹气。
她叹完气,旋即开始耍无赖:“我知道你要向我求证什么,但我是绝对不会亲口承认的。”
无情冷冷盯着她,似乎随时会有暗器从他袖中飞射,但他终究没有动手,而是说:“世叔昨天发了很大的火。”
季卷眨眨眼。
无情又道:“你有计划,有阴谋,我可以放任不管,因为我们是朋友。——但你不应该拿官家的安危做赌注!”
季卷又眨了眨眼。
她忽然凑近一点,笑:“这是诸葛神侯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无情闭眼道:“世叔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官家纵有千种不是,但你可曾想过,昨日若稍有差池,朝堂剧震,万民齐喑,对大宋岂会是好事?”
季卷古怪地看他,忽而问:“你不觉得换一位官家,废花石纲,贬蔡京,重新清一遍朝堂,反倒对大宋还是件好事?”
无情脸色数变,蓦地厉喝:“慎言!你还要命不要?”
季卷反而笑了。因为只有被说中心事的人,才会这么色厉内荏地讲话。
于是她不仅是笑,简直高兴得要唱起歌跳起舞来。在她已默默做好与这些朋友刀剑相向的准备后,意识到她的朋友并不与她想象一般迂腐,而或许她可以寻到一种办法使他们不必彻底为敌,这已是足够令她感到快乐的事情。
她笑着保证:“放心吧,我没有要换官家的意图。反而,我要更加用力地维护官家,保护官家不受任何影响,好让他能信重我,能放权给我,能够使我放开手去做那件事。”
第64章
无情注视着她,忽揉了揉眉头,道:“你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回报给世叔。他会怎样考虑,怎样决定,我绝不会替你说情。”
“真的吗,我不信。”季卷笑道:“你怎么可能这么无情?”
因无情而得名无情的青年无言注视她。她笑了片刻,又一收表情,淡淡道:“神侯会容忍我的。他连蔡京之流都能容忍,何以不能容我一介忠臣?”
无情冷声道:“这句我也会报给世叔。”
季卷哈哈大笑:“他会知道这是我特意说给他的话!”
无情拂袖而去。在他拂袖去两日后,诸葛神侯在朝中运作的结果已逐渐显露。
诸葛神侯并没有因猜出她的小动作而放弃替她收尾。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季卷才会觉得一丝心虚,因为她的确是对君子欺之以方。在她们养伤期间,因官家被刺杀一事而造成的诸多后果一件件自万岁山传达向下,直到画舫。
第54章 免死铁券
在重归自己有禁军层层护卫的皇宫之中,休养了几日后,赵佶终于又恢复了自己修道之人的超然物外。京城已戒严数日,对傅宗书府的查抄也找出越来越多他大逆不道的证据。他在京中能作威作福多年,仰仗的实则是官家信任,一旦官家收回信任,那么许多本就暧昧难言的举措,都可被朝中政敌们栽做他早有反骨的证明。傅少宰已彻底倒台,但却依旧未能发现傅宗书本人的踪迹,如此人心惶惶,赵佶终于采纳了诸葛神侯的建议,解除了京中的管制,令城中百姓又能重新出门谋生。
向天下传檄通缉傅宗书一事自不用说,在此之外,他又接连对当日涉事之人逐一赏罚。
蔡京揽下失察之责,自请去职,赵佶只做降奉,并未削官。蔡京自觉惭愧,称病暂不上朝。
米公公与梁师成官升三级并赠以京中府邸,并给剑履上殿的殊荣。有了梁师成的功劳在前,王黼已是十拿九稳,随时要顶上傅宗书空出的位置。
这是些朝堂上的变动,对于江湖人,赵佶另有一套奖惩。
息红泪因护驾有功,免去劫狱之过,另赏金银数箱。对与她同行的两位佚名同伴,也怀着招安心思,许以高官厚禄,希望两人能以真面目与赵佶见面。季卷当然不打算去领这功劳,暗记一笔,未来或许会用上这个承诺。
而苏梦枕最早察觉傅宗书阴谋,放弃与六分半堂对敌,挟刀奔赴金水河岸,力救他性命,赵佶对他此前在京搅动风云的些许意见早已灰飞烟灭,宣他入宫畅谈几回,最终赐下的奖励,几乎惊破京中所有势力的眼球:
他赐了苏梦枕一面免死铁券。
这样东西的分量极重,因为赵佶登基以来,总共只给过太后,蔡京,诸葛神侯这三人免死铁券。这东西最表层的含义自然是无论苏梦枕或他想保的人犯下了怎样滔天大过,赵佶都可看在过往功劳上饶他一命,但若要考虑到苏梦枕实则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这样东西便在江湖中有了另一层含义:赵佶已认可,或说默许金风细雨楼在京城中攫取更大的权利。
六分半堂多位堂主出动,舍生忘死,因而被搜出的些与傅宗书的私下往来,被官家既往不咎。除此之外,赵佶另送一副“以理服人,以智胜人”亲笔牌匾。在雷损与狄飞惊看来,这也是对六分半堂的一种暗示,即官家并未完全倒向金风细雨楼,依旧允许雷损与其争一争这龙头的宝座。
大致处理完那一日惊变导致的无数麻烦,赵佶甚至还没忘记被他记在心上的季家父女。蔡京称病,收集花石纲的殊荣便尽数让度给季冷,让他领了节度使之职,便算从江湖草莽往朝堂的大大转变。至于传闻中仍待在毁诺城的季卷,他也没忘她献宝之功,前后传唤季冷几次,问询他该如何封赏。
期间甚至传出过传闻,赵佶听说季卷苦恋他新晋的武林心腹苏梦枕,大喜正待赐婚,旨意都已拟好,又不知从何听说苏梦枕早与雷损独女许过婚约。赵佶自诩风雅,便不愿做乱点鸳鸯谱的不解风情之人,这道赐婚旨意才算作罢,只是寻常地赏赐了些珍宝,由季冷代为领受。
此事一出,在江湖中热闹程度反倒一时压过了每年都会上演的皇帝遇刺之事,江湖人实在好奇,这桩上达天听的桃色绯闻最终到底该如何收场。
在整个大宋因朝中震荡而在细微处发生无数改变期间,季卷默默立在画舫窗边,养伤的同时,细思那藏得无影无踪的傅宗书到底去了哪里。
在她思索出结果以前,纳兰初见已渐渐恢复了精力,拖着迟滞的步伐走上来找季卷,向她询问一件事情。
这位曾风度翩翩的浪客文人如今容貌丑陋,缺了的脚趾令他站立不住,瞎了的眼睛令他走路都会撞上墙壁,但当他勉强站起时,依旧是铁骨铮铮的。他问季卷:是否能联系上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
“当然可以。”季卷说。
纳兰初见扯着被烫坏的脸皮,竭力微笑:“苏楼主在营救我时出力甚多。听说他长年受数种病痛折磨,我对自己的医术还算自信,季女侠可否代我引荐,让我能还他这份恩情。”
季卷的确有渠道可以联系上苏梦枕。他给了她金风细雨楼联系的暗语,因此当纳兰初见提出要求后的当晚,画舫前已立了位裹在黑兜帽黑披风下,而双眼也如幽幽磷火般燃烧着的身影。
第65章
“怎么裹得这么严实?”季卷玩笑道:“终于知道保暖的重要性了?”
苏梦枕瞪她一眼,冷冷道:“希望你知道紧急联络的讯息不是用来跟我讲笑话。”
季卷大笑,一边笑一边思考,对于苏梦枕来说,听笑话和看病,究竟哪个更令他感到不快。
当苏梦枕跟在她身后,走进画舫听纳兰初见用一套华美的文辞表达自己的谢意以及替他看病的诉求时,季卷终于得出了结论。
——看苏梦枕脸色的发黑程度,似乎他要更讨厌听她讲笑话一点。
苏梦枕的神情虽然并不十分凌冽,依然拒绝道:“已有御医树大夫替我诊治。”
纳兰初见听到树大夫的名字后,恍然道:“原来是他。我倒与他切磋过医术,不过他的风格要更正统,开的多是古籍旧方。而我混迹江湖时间更久,掌握的稀奇偏方要比他多的多。苏楼主的病既然久经调养未见大好,倒不如试一试阴狠偏方,说不定反有疗效。”
苏梦枕沉默。他和绝大多数久病缠身的人一样,多少有些讳疾忌医的心理,因此对于看病这事并不热衷。前几年苏遮幕还在世的时候,多是被他压着拜访天下名医,如今他已可自作主张,除了树大夫外,便再不面见其他医生。
他瞥季卷一眼。在这种时候,季卷的脸上是绝无城府的,明晃晃写着,她怀疑他又在闹些什么情绪,以至于不愿意伸手给纳兰初见。
于是他缓慢地,依然极不情愿地将袖子捻高一寸,把手腕递到纳兰初见的指下。
纳兰初见只随意把了把他的脉脸色就变得沉凝起来。他一边把握脉象,一边问:“苏楼主是否尚在襁褓中时就已受了武林高手以冰寒内力震断心脉的攻击?”
“是。”
“而这些年来你又因各种原因受过七次致命的伤。”
“不止七次。”
“的确不止七次。但有些伤势似乎被人以精妙内力化解过。如今仍滞留在你体内彼此纠缠的总共是七种致命的功法。是他们彼此制约,互相死斗,才使楼主留下了一线生机。”
“我这人很会把握一线生机,这也是我至今仍活着的原因。”
纳兰初见点一点头,低头在纸上迅速写了几张方子,道:“以苏楼主的病况,我已大概能猜出树大夫为你所开的药方有哪些。我的这几副药与树大夫的药方绝无冲克,且用料更险,对于陈年旧伤或有一定作用。不过我开的都是猛药,苏楼主服药期间或许会心浮气躁,神思烦闷,均是正常药效,停药几日便可恢复正常。”
苏梦珍而重之地接过药方。他并不那么在意自己的病,但不代表他会不在意纳兰初见的好意。
因此他将药方掖入袖中,正色道:“多谢,纳兰先生。往后纳兰先生若有所求,金风细雨楼必厚报之。”
纳兰初见颓然一笑:“我这副残躯又还能有什么所求呢?只望楼主他日见到京中那些难活的穷苦人,能赠他们一顿不至饿死的饭就够了。”
苏梦枕平静道:“我自会去做,金风细雨楼也会为纳兰先生始终敞开大门。”
纳兰初见盯着他片刻,忽道:“我知道苏楼主的意思。你是在挽留我,希望我能留在京城,并加入金风细雨楼。”
“你错了,”苏梦枕道,“我根本不在乎你要去哪,要加入哪个组织。就算你今天大彻大悟,打算去投奔雷损,我的承诺也依旧作数。”
他一字一句道:“只因我看得上你这个人。”
纳兰初见惊异瞧他,终于又起身拱手,郑重道:“某过去总觉世风不古,国是日非,方自污声名,不愿同流。有苏楼主这般仁义之人坐镇,金风细雨楼想必不会成为那类欺男霸女的所在。还请苏楼主同意接纳我加入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脸上也出现一点笑意。他扶起纳兰初见,道:“承蒙不弃,金风细雨楼也绝不会叫你失望!”
纳兰初见已经快要蒙昧的眼睛里又出现新的光彩,向苏梦枕一拱手,随即扶着墙壁,缓慢走了出去。他走得跌跌撞撞,但脊背却挺直。
季卷目送他离开,心中感慨万千,收回视线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苏梦枕已更早收回眼神,一双黑且深的眼专注落在她身上。
季卷故作不满道:“怎么感觉你才是整件事里最大收益者?不仅拿了张免死令牌,还招揽了这么位有气节的义士入楼。”
苏梦枕淡淡道:“志趣相投的人总会走到一处。就像他和我,就像你和我。”
季卷牙酸了下,挠着侧脸笑:“可别抬举我。纳兰初见给人治病不求回报,我可是总算计着要找人收取利息的。”
她说着说着就装不下去,笑着向苏梦枕伸出手,理直气壮道:“我可也给你看过病,什么时候也给我点回报?”
苏梦枕垂眼盯着她摊开的手掌,缓缓道:“自然有。”
第55章 心乱
季卷一挑眉。她当然只是开个玩笑,因为她事实上有些紧张。
说来奇怪,她在利用流言时并无负担,但是当流言切实地环绕在她身边时,又不自觉会被流言所影响。在息红泪与宁中则言之凿凿地做出错误判断时(她当然知道苏梦枕另有心上人!),她不受控制地在与苏梦枕独处时觉得尴尬。
与苏梦枕觉得紧张时就会话多一样,她在觉得尴尬时就会更加用力地插科打诨。
第66章
她佯装讨薪。
所以当她听到苏梦枕说“自然有”时觉得格外意外。且不论年轻时候那次偶遇,这两年间她替他诊治,更多是为了金风细雨楼不至短期内多次换主,使两派合作能更持久。
她期望中苏梦枕对她的回报已经尽数体现在近来的合作中了,两位首领相交,交情自然都体现在帮派中,难道他还额外有什么回报要给她?
她“啊”了一声,下意识问:“真有报酬?”
苏梦枕望着她,双眼直视,令她发觉他眼中长久燃烧的寒火都转为了暖色。她正要错开眼,却见他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拿出,一枚鎏金铁券握在他手里,又从他手中转移到她仍摊开的掌心。
苏梦枕的手按在免死铁券上,冰凉掌根与她指尖相抵,在她彻底宕机的眼神下,认真道:“我从不虚言。”
语毕,他抬起眼,露出丝微妙的骄傲神色,也期望收获收礼人的赞誉,却只和季卷匆忙错开的视线对上一瞬,压在铁券下的指掌微弹,险些要从他手中滑开。
“你,不,啊,”季卷结巴,脸上失去了表情:“你要把免死铁券送我?”
苏梦枕又露出了那种觉得回答废话是在浪费生命的微妙表情。
季卷看着被压在她掌心的鎏金铁券。苏梦枕的手指仍按在铁券上面没有松开,像猜到她下意识想收手一样。
她咕哝着问:“……为什么?”
“对你有用。”苏梦枕答。
季卷嘴角抽动一下,像是想笑,又像费解。
对一个立志反了皇帝的反贼预备役,免死铁券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如果她起兵反赵佶后不幸兵败,当着十八路诸侯的面掏出免死铁券大喊“赵佶说不杀我”,那场面似乎充斥着种荒诞不经的搞笑。
对于历史,季卷并不算多么精通,但她至少知道对于皇权来说,免死铁券完全是个看心情的空头支票——再往后数几百年,被朱元璋发了免死铁券的大臣统统全家死光,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幽默。
但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免死铁券已经是他们所能得到的,来自皇权的最大承诺了。
苏梦枕要给她这个,不会真的是想给她留最后一条退路吧?
赵佶发给苏梦枕免死铁券,是承诺他可以最大限度地宽恕苏梦枕的犯上之举。而苏梦枕把铁券交给她,是让她知道,他只会把铁券用在她的安危上。他要给她求平安。
——给一个反贼求平安!
如果在平时,她会直接为苏梦枕的幽默笑起来。但在苏梦枕认真的视线注视下,她不知为何竟装不出一个假笑,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对他开玩笑“该不会你诸般筹谋的终点就是给我谋求一个活命的承诺”?
她当然可以这样问出口,就当是调节气氛,随口一说。
——但她害怕苏梦枕会毫不迟疑地点头答“是”。这像是他会做出的回答。
而她真的不知道到那时她该接什么话了。
季卷对苏梦枕的义薄云天向来是坚信且认可的。她在福建经营,走的也是堂堂正正收拢人心的道路,自然认同像苏梦枕这种一旦为友便能倾己所有的领袖。
前提是,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她的想象,用行动证明他的偏帮。
那实在太过偏颇,她想不到不把免死铁券留给自己而是送给她的好处:没有好处。如果易地而处,她绝对不会凭意气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
“苏梦枕,”她说,表情冷淡:“多谢你的礼物,但我用不上。你还是收回去吧。”
苏梦枕盯着她,眼中重新燃起冷火。他将手收回袖笼,抱着臂,冷冷道:“送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收回。”
季卷这下总算笑了:“那等你一出门,我就把它扔到湖里去。”
苏梦枕硬声道:“随你!”
季卷笑着,同样收回手,让这一枚精致的铁券孤零零留在桌上,而桌边两人都只注视对方,不向它投去半点目光。她笑得很亲切,因此显得虚假,虚情假意道:“你要当真想送我点什么,比起这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免我一死的铁券,不如换成我更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季卷滞了一下,总觉得苏梦枕的言下之意是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接着立马掐断了自己的想法,继续笑意盈盈道:“我想要你把杨无邪让给我,可以不?”
苏梦枕的脸黑了。他用一种愠怒的眼神瞪视着她,像在思考她这句话里的真假,旋即觉得思考对他来说已是一种侮辱。于是他转过身,连余光也不分一点给她,似乎他的下半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了。
季卷却依然希望下半辈子能看到苏梦枕。她对苏梦枕的恼火视若无睹,说起她早该谈起,却因苏梦枕的举动而半天没办法切入的正题:“至今未能抓住傅宗书本人。你觉得他还藏在京中,还是已经逃窜出京了?”
苏梦枕嗯声。他依然背坐着,目视画舫河景,语气里的情绪立即被压到最低,公事公办道:“出京。”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思来想去,这些天有机会令他混在其中,大方走出京城的外出队伍只有一支。”
苏梦枕转回身,眼神凌厉,与她一同续道:“出使女真的使节团。”
季卷迎着他视线微笑。苏梦枕立即冷下脸。
第67章
季卷不以为意,手指轻点桌面,思索道:“傅宗书贪慕权势,纵使出京,恐怕也不愿做默默无闻江湖客。他要找另一个能给他滔天权势的,最好早有往来的地方,重新过上奢靡生活。”
苏梦枕冷声道:“辽国。”
季卷笑:“我也是这样想。——他可真是知道我瞌睡就来送枕头的贴心人!”
“你要借机对辽国动手?”
“不能再晚了。再拖几年,辽国将在女真攻势下溃不成军。与其到时毫无准备直面女真,不如从现在就开始练兵!”
苏梦枕正色道:“金风细雨楼全楼上下必将全力驰援。”
“我可不要你的驰援。”季卷又笑。她从苏梦枕这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便从议事的情绪中退了出来,摆着手笑:“你人在京中,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找机会对辽国动手,赵佶可不一定高兴。”
对着近来常入宫陪赵佶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传遍全京城的官家眼前新晋红人,季卷忍不住笑弯了眼:“还得你替我吹吹耳边风,不求他支持,至少别做出卸磨杀驴的事。”
苏梦枕迅速瞥她。他脸上浮现出些微的不自在,令他呛出忍了许久的咳嗽。他呛咳着,哑声说:“我从未向他献过任何谗言。”
季卷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要这样说。
苏梦枕似下定决心,又咳嗽道:“他并非从我处听说婚约一事。”
“哎呀,怎么咳成这样?”季卷大惊小怪地提高了嗓门。她截断他的话,跳起来想拍他后背,被苏梦枕坚决躲开。她也不恼,连忙推苏梦枕出门:“夜里寒凉,苏楼主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苏梦枕停下咳嗽,慢慢抬头,用力瞪她一眼,当真毫不留恋地裹上兜帽转身走了。
苏梦枕走得很快,衣袖带风,用行动告诉她“他在生气”。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收回那枚铁券,等季卷送他回来,免死铁券依旧躺在桌上,与不值钱的铁块一个样。
她对着铁券出神,最终叹一口气,将其收进袖中。
他可以把它当铁块一样随手相赠,她却不能心安理得。
还有另一件事,她被迫正视,却无法心安理得。
她推开侧门,果不其然见到息红泪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缩在侧间里,见她突然开门,好不尴尬地抓抓耳垂:“呃,你知道船上房间并不隔音吧?我想提醒的,但是你们正聊着,我又不便出去打断……”
季卷对着息红泪深深凝视,忽而长叹口气,把自己丢在她的床上。
息红泪沉默一会,问:“你好像并不高兴。”
“是啊。”季卷说,“有一件事,让我很无地自容。”
“苏公子送你免死铁券的事?”
“不是这一件。”季卷淡淡答,脸上没有表情。“我其实相当厚脸皮,就算赵佶突然鬼迷心窍,跑过来哭喊着要把整个大宋送给我,我也不会觉得有任何的不好意思。”
苏梦枕过去给她厚礼,她感念他心意,却也从未有过不该收的想法。她只会一再调高对他的评价,逐渐将他纳入知交之列。
但她今天心乱了。
是因为息红泪和宁中则前几日的一番话令她想得太多?是因为他给了分量过于沉重的一份礼物?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轻掷生命的江湖里,他居然在替她考虑要怎么活?
季卷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苏梦枕把铁券按在她手中,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冷掌根的一瞬,她居然会想回握住眼前人,给他传递温暖体温。
感动。感动是理性最大的敌人。季卷也是人,也会感动,也会一瞬间心旌摇曳,产生不该有的情绪。
意识到冲动时她险些要抽身跳开,幸好她的理智向来够用,不至于令她做出任何丢脸的事情。向外人唱作念打地演痴情人是娱乐,只在他们两人独处时再这样就是不知分寸了。
息红泪走到她身边,自上而下地注视她。季卷与她对视片刻,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多半被她读去,自暴自弃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息红泪笑笑:“我有什么好说?动心是人生中最美妙不过的一件事,若是失了它,人生况味只会黯然失色。”
“这话可不像毁诺城城主说得出的。”
“毁诺城只是为伤心人提供一个去处,又不是为了拆散天下有情人而建的。城中姐妹若另遇幸福,我只会祝福,绝不横加干涉。”息红泪忽然说:“你知道唐晚词已经向我辞别,要随纳兰初见留在京城了吗?”
季卷笑:“虽有苦难,终究云开月明,这很好。”
息红泪对她的装傻毫无办法,咬牙道:“你就没有一点联想到自己的感悟?”
季卷盯着她,忽而疲倦到失去了微笑。
她叹气道:“你知道我的坚持是什么吗?”
“什么坚持?”
“绝不和别的女人雌竞,”季卷淡淡说,“需要抢的绝不是好男人。”
第56章 重上河间府
好在季卷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刻意把一瞬间的心动融在从没停过的念头里,很快就被稀释得找不到影子。
在京城已逐渐恢复平静后,季卷与息红泪等人告别,约定等来月再见。猜出傅宗书的打算,她本该一刻不停奔赴边关相待,但自家内部出了火器泄露这种事,她必得回去整顿一番风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