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穿男]西汉皇子升职记》 第1章 [无cp向] 《[女穿男]<a href="https:///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西汉皇子升职记》作者:六月飞熊【完结】 文案: 【前提避雷:女穿男,请谨慎入坑,平行世界游戏穿,勿与正史挂钩。】 得知自己玩的不是充了大礼包的后妃升职游戏,而是前期hard模式,后期地狱开局的皇帝成长计划后,刘瑞在进学前只想静静。 彼时的她……哦不!是他的面前摆着两条好消息和两条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亲娘是曾祖母的远房侄孙女,根红苗正的外戚出身,而且长得一般,不得帝心,任由渣爹娶了一堆小老婆,生了十几个儿子。并且这群后宫团里还有千古一帝小猪同志的妈。 好消息是,他所在的西汉是个让“嫡庶神教”狂喜的年代,而且他祖父以孝治国,所以只要他不作死,他曾祖母再多活几年,他就能从嫡皇子升职加薪为皇帝,由hard模式转变为地狱模式。 所以现在摆在刘瑞面前的只有两大难题:一是让曾祖母(护身符)长命百岁;二是在老爹的眼皮子底下不犯错;三是努力撸铁,争取抵消数值点错后让人产生误会的漂亮脸蛋。 如果上苍能让他重新分配大礼包点数,他一定会把骑射或心机点满,而不是无脑拉高自己的颜值。 备注:科技生子,自拟剧情妃。后宫都是跟着剧情妃干活的事业编,女穿男的主角因为过不去心里的坎儿而没有cp线,你把他(内心是她)理解成终生处男就成。 内容标签: 性别转换 宫廷侯爵 历史衍生 爽文 正剧 汉穿 主角:刘瑞 ┃ 配角:老刘家的一二三,太子的小跟班 ┃ 其它:菜鸟也要建设大汉,拿着后宫面板的我如何建设大汉 一句话简介:大汉太子不能靠脸吃饭。 立意:迎难而上,改变世界。 第1章 后元七年季月初一日(前157年7月6日),刘瑞穿来的第六年里,汉高祖刘邦的第四子,大汉的第五位皇帝刘恒病逝于未央宫。终四十七,丧葬从简。 而当编钟的九响传到宫外,令百姓得知天子崩殂的消息时,无一家不愁云惨淡,无一人不掩面哀戚。盖因在两任少帝和诸吕之乱后,好不容易迎来一位以仁孝治天下的天子,然而仁君终为人皇,正如那灭了六国的秦皇,始于亭长的高祖,也得接受酆都大帝的召唤。 不过除了感叹天子,而且还是比较仁慈的天子也有生老病死之余,百姓们更好奇太子登基后会有怎样奖励,以及这位太子是否能像其父那样施以仁政。 虽然民间大都相信“看其老子,得知小子”,不过这位即将登基的太子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相反,他用棋盘将吴王太子活活砸死的“丰功伟绩”别说是让边远地区的百姓对其印象不佳,就是在老刘一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关东,提起太子启也都没啥好话,但也没到胡寅称其“刻薄任数,以诈力御下”的地步,只能说是不及其父,并且在为人上有着指尖宇宙般的差距。 当然,考虑到老刘家的节操就和老朱家的接地气一样很有保障,跪在灵前神游的皇孙刘瑞更相信即使是在平行世界里,无论是已经作古的大父(祖父)还是暴脾气的阿父,都完美继承了老刘家的刻薄寡恩,只是大父比妈宝的伯大父和八岁就进太子宫的阿父活得更苦些,所以像太公(曾祖父)那样是个演技派。 只是不同于太公走的是亲民路线,刘瑞的大父更喜欢把自己包装成白莲花。 往近的说,诸吕之乱的刘襄三兄弟,养于吕后膝下,算得上半个嫡子的刘长,以及刘盈的几个儿子是怎么死的。刘瑞心里有数,这宫里宫外的聪明人都心里有数。 而往远的说,大父的原配,吕后亲指的代王后和她亲生四个儿子是怎么死的,或许比刘襄三兄弟和刘长的死因更令人心冷。 至于为何对太婆大母闭一只眼。 一是为了打压开国功臣,二是为了做样子给天下人看,三是因为薄姬和窦皇后,乃至其族都非常识趣,明白皇帝的底线在哪儿,所以懂得见好就收,不会把骨头啃干净后再把肉汤干完。 纵观薄氏一族和魏国一脉,目前只有刘瑞的堂舅父薄戎奴在朝为官,而且因为太舅薄昭坐罪自杀的缘故基本就是挂名的吉祥物。他也不争不抢,见人总是三分笑,任谁都得问上一句“轵侯”。而窦家也是一样的。还未升级为太后的窦皇后虽是良家子出身,但在入宫前其父已亡,骨肉分离于战火之中。即便是在文帝助其找到兄弟后,窦家也只有窦皇后的弟弟窦少君在朝为官,其兄就和薄戎奴以外的薄家人一样,在关中混吃等死,不问世事。 也正因此,朝臣宗亲才会对薄姬窦皇后的评价良于吕后,并且在刘彻与窦太后斗法时坐观虎上——毕竟刘彻占了大便宜不见得待见他们,但是有诸吕的前车之鉴在那儿,窦皇后做大了肯定得待见他们。 想到那位能与始皇并列的汉武,刘瑞除了压力山大,便是压力山大。甚至说的再夸张点,他有种刀架脖子,随时会死的压迫感。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老刘家对发妻的刻薄寡恩是写在基因里的(刘病己: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况且纵观西汉历史,虽然在太子的吃鸡成功率上傲视群雄,仅次于太子即是常务副皇帝的大明,但是在嫡皇子乃至太子的悲惨遭遇上与历代王朝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差距。 第2章 更惨的是,刘瑞亲妈薄细君(细君并非是薄皇后的本名,而是古代女子的自称)就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废的悲剧皇后。既是外戚,又是长辈的强行撮合,而且还碰上刻薄寡恩又颜控的老刘家。可想而知,长相普通,性子柔顺的薄细君有多难熬。 文帝薄姬尚在时还好,刘启就是再讨厌薄细君,看在阿父大母的面子也哄下貌不惊人的妻子。而等文帝薄姬相继去世,光靠没有实权的薄戎奴,一个无子无宠的皇后就算是德行顶天,还得为太子之母让道。 讽刺不? 即使是被称作女性地位较高,太后有权参政的汉代,也会因无子毁掉椒房殿的主人。更讽刺的是,汉代比清代更讲嫡庶,但无子的皇后,有权命令少府九卿的皇后,可没有祖宗家法的庇护。 刘瑞觉得一个三观正常的现代女人光是看到《汉书》上有关于薄后的生平介绍就能想象一个温婉柔顺,本该在远房祖母的荫蔽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为何枯萎在宫中。 如果不是薄姬和薄家的安排,薄细君兴许只是普普通通的簪袅之女,然后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簪袅或上造为妻,过完自己无忧无虑的一生。 然而她姓薄,享受了薄姬的荫蔽,就得为薄氏一族效力。 彼时的太子启到了娶亲的年纪,而薄姬在吕氏伏诛后,虽然没有,也不敢让薄家尽数做官,甚至称王,但是想让娘家多风光几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老刘家虽然对媳妇都不咋地,但是对老母亲那真是没话说。尤其是与薄姬相依为命的先帝。对于保护他又受尽了委屈的薄姬也是心存愧疚。而在先帝继承大统后,薄姬一没让亲侄女当皇后,二没让薄戎奴以外的薄家人做官,三在刘恒杀亲舅薄昭立威后强忍悲痛地劝住薄家人,也是让先帝对老母亲的愧疚与感激更深,所以允了薄姬想给太子启执柯(做媒)的事。 而薄姬也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没有选择血缘更近的侄女或侄孙女,而是以德行为第一标准,挑了父亲只是簪袅,兄弟又老实本分的薄细君为太子妃。 先帝知后,哪还不了解老母亲的良苦用心,所以对薄细君这个儿媳妇还是挺满意的,甚至与薄姬有那么点婆媳问题的窦皇后都不得不承认薄细君除了长得平凡了点,性子温吞了点,真的很适合为人妻,为人媳。 尤其是在汉宫里已经有薄姬窦姬的前提下,再来个强势的女人做太子妃并不是件好事。 而这也是薄细君悲剧的开端…… “咚!”“咚!” 刘瑞正想得入迷时,一声声闷响打破了殡宫里的寂静。 跪在前方的刘启转头望去,眼里的怒气与轻皱的眉头在看到几个不满十岁的皇族孩童苍白地倒下后有所收敛,但是又很快想到什么,目光落到诸子里,排在最前的刘瑞身上。 按理说,嫡皇子刘瑞此时才是刘启最小的儿子,仅比四岁的隆虑公主大两岁。 薄细君嫁与刘启近十年才得这么个宝贝儿子,自然是爱如珍宝,仿佛在汉宫里逐渐枯萎的花朵焕发新生,一扫的落寞孤寂,也不再为刘启宠爱新入宫的美人而面露哀色。 至于等薄皇子等到不耐烦的薄姬,更是对刘瑞溺爱到用偏心眼来形容都算是委婉说法。即便是宠女的窦皇后见了,也得感叹除了先帝,宫廷里无人能像刘瑞那样哄得薄姬开怀大笑。 就连对外戚抱有杀意的先帝刘恒,也是瞧着刘瑞长得玉雪可爱,又因嫡庶尊卑和隔代亲的加成而对刘瑞疼爱有加,甚至在刘瑞牙牙学语时将其抱在膝上亲自教书。 在此情况下,刘启这个亲爹反倒是跟最小的孩子不大亲近。 一是因为长辈溺爱,他这个做爹的倒是不好插手。二是因为在刘启的记忆里,薄姬对孙辈一视同仁,阿母偏爱独女刘嫖和幼子刘武,而阿父…… 想到已经故去的刘恒,准备成为天下之主的刘启五味杂陈,但是当着王室宗亲的面,他这个未来君主眼眶发红,嘴唇发白,眸中似有泪光闪烁,但自眼睑下一片干燥,将一个悲痛却又体面的帝国继承人的形象诠释地很好,开口时更是压低了声线,放缓了语气,学着先帝的语气说道:“阿父在时常感叹诸吕之乱时,刘氏宗亲们无不惨遭毒手,子孙受害,是以阿父每每想起都泪洒衣襟,嘱托孤要怜其宗室老幼,爱其宗室子弟。眼下大父大行,与太祖若是天上有知,定会感其宗室子弟之赤诚,怜其老幼之哀恸。是以孤念阿父教导,还望总角耆老不忘自身,先去偏殿饮用热汤,也好免了阿父的在天之灵念启不孝。” 前排的刘瑞听了刘启的发言,真的很想吐槽他说这话还记不记得自己用棋盘砸死吴太子刘贤的事,以及大父灭了诛吕的最大功臣——刘襄三兄弟的事。 不过在这种时候,无论心里抱着何种想法,脸上都要感动得涕泪交织,嘴里喊着皇上仁德,然后深深地跪下去。 刘启对宗亲们的反应非常满意,但是在总角耆老起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刘瑞,只见他端端正正地跪着,对刘启的命令视若无睹,并且在与刘启的目光对上后偷偷掐了下手臂上肉,泪水夺眶而出:“儿子恳请阿父和大父之灵谅小子的不孝,不能如了大父的苦心,阿父的命令。儿子虽在总角之列,但也知阿父为大父之子,儿子为阿父之子。阿父痛心,儿子也为无法承欢于大父膝下而痛心,更为阿父待儿子慈爱,可儿子难解阿父之悲痛而心酸。还请阿父全儿子的一片孝心,留儿子于此谢阿父与大父之慈爱。” 第3章 当着宗亲的面说了这么长的话,刘瑞紧张地差点搞混了阿父和大父的称谓,泪水更是越流越多,很有成为水龙头的趋势。 md,既然大父走了,那就由穿越者的他来继承衣钵,扛起刘氏白莲派的演技。 作者有话说: 作者历史造诣肯定不是很深,搜集资料有限,还请各位嘴下留情。女穿男,平行世界带游戏系统,不要当作正史,不适的可以止损。 刘邦:我是猥琐发育派 刘盈:我是妈宝派 刘恒:我是白莲演技派 刘启:我是抽风派 刘瑞:我是抽象派 第2章 刘瑞说完便恭恭敬敬地伏地,掌心腻出的汗液让他与地板接触的那只手严重打滑,所以为着不出丑,只能让额头轻轻贴着放在上面的手背,保持一个让人腰酸的姿势。 嘶…… 希望他练了一年的卷腹能在此刻发挥作用。 偌大的殡宫里,刘瑞的话正如投入湖中的细针,虽没让人呼吸一滞,脸色一凝,但也在王孙贵胄们的眼里炸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尤其是与刘瑞挨得很近的刘荣。 身为刘启的长子,他曾是太子宫里最尊贵的皇孙,但是当薄细君有孕,先帝把牙牙学语的刘瑞抱去未央宫后,所有人都知道,刘荣这最尊贵的皇孙之位必须地拱手让人了。 立嫡立长。 世支不同。 即使刘瑞比他小了近十岁。 即使是薄细君从未获得丈夫的宠爱。 但嫡子就是嫡子。 让“嫡庶神教”狂喜的礼法或许庇护不了无子的皇后,但是庇护不造反的太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里,刘瑞排在诸子最前,哪怕是刘荣这个长子,也要与最小的弟弟保持半步之距。 对此,做了十二年无冕太孙的刘荣,以及把太子妃之位当成囊中之物的栗姬当然不满,甚至栗姬在薄细君怀孕时真的动过一尸两命的念头。 可那时的栗姬不过太子宫里的小小良娣,有薄姬这座大山在,她连太子的后院都没法掌控,更何况是伸手到薄姬的长信宫里。 要知道薄细君怀孕时,欣喜若狂的薄姬可是把孙媳妇接到长信宫亲自照顾,甚至在刘瑞被抱到未央宫前,他的衣食住行都是薄姬在打理,作为生母的薄细君也只是搭把手加给儿子做做衣裳。 而等刘瑞三岁时,栗姬想着这小子总得回来吧!结果先帝又横插一脚,让刘瑞住到未央宫的偏殿里亲自教导。 这可把栗姬气得半死。 瓜娃子刘瑞挂着嫡出的头衔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要是再让先帝亲自教导,那继承皇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哪怕是让刘启恶了刘瑞,为着“子不逆父”的孝道,只要刘瑞不作死,他们母子除非是让白帝现世,否则只能老实接受刘瑞上位。 正如昔日的高祖对待不类己的惠帝,除了给宠妾爱子安排后路,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过对于刘启的其她妃嫔和庶子而言,薄细君的怀孕和刘瑞的到来却是一件彻彻底底的喜事。因为刘启的九个庶子里,最大的三个都为栗姬所出,而且刘荣在兄弟中确实是矮子里的将军,这也造成了栗姬的嚣张跋扈。即便是有薄姬和窦皇后在上头镇着,她也敢让薄细君难堪。 太子妃都如此,在栗姬后接连生下皇子的程姬贾姬乃至小透明的唐姬就更不好过了。 一旦刘荣继承大统,栗姬成了太后,她们这群刘启的妃妾恐怕会是戚夫人第二。 甚至栗姬比吕后更不讲道理。 因为吕后处置戚夫人纯粹是因为戚夫人和刘如意找死,不仅动了易太子的念头,而且在惠帝登基后还不老实,所以才被吕后清算。而在戚夫人被贬永巷后,除了对吕后很不恭敬的赵子儿和管夫人被降了待遇,哪怕刘邦晚年最宠的唐山夫人都过得不错,足以见得吕后并非是杀戮成性,妒心极强的人。 而栗姬呢? 她有吕后的大局观吗? 太子的后院里有对她不敬的吗? 从让她三分的薄细君到太子近期最宠爱的王氏姐妹,谁没受过栗姬的苦。 一想到栗姬当上皇太后的恐怖场景,程姬贾姬乃至还没生下儿子的王氏姐妹都因刘瑞的降生松了口气。 至少以薄细君的温婉性子,即使当了皇太后也不会磋磨她们。而刘瑞又是以“宽厚”闻名的先帝亲自教养的,也不至于容不下没有竞争力的庶出哥哥。 领头的刘启看着伏地的刘瑞,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悲痛,但是心里却一片复杂,也不知是庆幸这个小儿子脑子活络,反应力惊人,而是该戒备这个小儿子表现欲太强,脑子太好,居然要借先帝之死给自己铺路。 刘启会拿先帝做话茬让宗室的老弱下去休息自然是想改善自己用棋盘砸死吴国太子的恶名,同时也给倒下的年幼皇亲——尤其是自己的儿子女儿搭个台阶,避免因“大父的灵前失仪”而留下不孝的名声。 结果他的一番苦心倒是成就了刘瑞“至纯至孝”的好名声…… 这可真是…… 【哔】他娘的。 别说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但凡是个有点脾气的人都受不了被当枪使的鸟气。 更绝的是,被当枪使的是而立之年的老子,拿他当枪使的是快满七岁的崽子。 第4章 以刘启的脾气,要是只有父子二人,刘瑞的屁股肯定开花。 先帝从棺材里跳出都阻止不了他。 “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刘启吸了口气,从表情到语气都透露出“宽慰”二字:“有孙如此,也不枉先帝生前对你的殷殷教诲。”这话既是钉死了刘瑞的“孝孙“身份,也是警告刘瑞这几日别耍花样,甚至为了给放出的”狠话“收摊,必须表现地更悲痛,更孝顺。 说白了就是要在“守孝”上卷起来,但也不能太卷。 毕竟刘瑞这个做孙子的太卷了,刘启这个做儿子,做老子的总不能比不满七岁的小兔崽子还要拉吧! 想通这些的刘瑞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抬头时已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儿子……叩谢父亲。” 刘启瞧着刘瑞再次伏地的身子,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但是在转身后,嘴角的弧度下垂了几分,但是很快就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一个不满七岁的娃娃既然想表现,那就让他表现好了。 能让嫡子在宗亲面前露个面,留下个至纯至孝的美名,对刘启这个老爹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刘瑞能不能撑下全套丧礼……反正他的年龄在那儿,一个“悲伤过度”的借口总能堵住宗亲们的嘴,也好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一个痛苦的教训。 跪在最前的刘启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期待的。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刘瑞居然真的撑过了全套葬礼,然后在结束的那刻两眼一番,掀起一阵尘土。 “公子瑞!!公子瑞?” “十弟!!十弟!” “还愣着干嘛?叫太医啊!!” “小十?小十?” 意识远去前,刘瑞只有一个念头。 md,那体力药真tm难吃。 待刘瑞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椒房殿的暗红纱帐。 自先帝去后,刘瑞这个嫡皇孙便搬出了未央宫,暂时住在椒房殿的偏殿。 彼时的儒家因为鲁儒得罪了高皇帝的缘故,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扶持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儒生。加上秦汉民风开放,甚至连封王,册立太子这样的国事都得由皇太后过目,所以除了山东等地,没人会像丢了骨头后把气撒到女人头上的南宋那样计较男女大防。所以不仅是刘瑞这样的总角小儿,就连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也都住在母亲的偏殿里。唯有到了舞勺之年后,才会搬进长乐宫后的殿宇。 说来也是薄细君的幸运。在她之前,椒房殿的主人可是西汉历史上仅次于吕后的第一女人——窦皇后。经过窦漪房二十四年的整治,这椒房殿如铁桶般难以介入。即便是在荣升太后的窦皇后搬到长寿殿后带走了椒房殿的不少宫婢,可是还有一定数量的宫婢留了下来,转而伺候薄细君母子。 要是换做脾气暴躁的栗姬或心思细腻的王美人,肯定会把窦太后留下的宫婢遣散得一半。但是到了薄细君这儿,一是因为软弱的性格让她不敢动窦太后的人,二是因为刘瑞觉得,留着窦太后的人也好,至少对刘启的妃妾而言是种威慑,同时也能保护自己,所以在先帝去世后,各宫都遣散了一批宫人,唯独椒房殿是个例外,倒是让窦太后和刘启为之侧目。 “我的儿啊!你可终于醒了。”伴随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裙摆纠缠的薄细君(此后称薄皇后)终于赶到儿子床边,伸手贴着刘瑞的额头,然后又看看刘瑞的舌头,终于松了口气:“你可吓死阿母了,突然晕在回城的路上……也不知你这几月……” “儿子自牙牙学语起便承欢于大父膝下,受其教导,感其慈爱。”刘瑞说着说着,泪水便止不住地留。 在场的宫女也都是人精,无不掩面哀戚。 “为人孙者,只恨此身……难以回馈大父的恩情。”刘瑞说到激动之处,抬起袖子挡住泪颜,可暗地里却是握紧薄皇后的手,用眼神示意傻白甜的老娘可别瞎说了。 即便是在送葬回宫的路上晕倒了,那也是因“悲痛过度”,“恨己不争”不争的晕倒,可别说出什么抱怨的话,把他在灵堂和这几月里打下的“至纯至孝”的名声扭曲成了“表里不一”,“贯装样子。” 虽然在老刘这儿,“表里不一”是褒义,可是为着七个月的付出,十二个体力丹的成本,他可不能毁了自己孝孙的招牌。 不然他得活活气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拟定了下刘启诸子的出生排位。 老大,刘荣,公元前173年出生,母栗姬。 老二,刘德,公元前172年出生,母栗姬。 老三,刘阏于,公元前170出生,母栗姬。 老四,刘余,公元前169年出生,母程姬。 老五,刘非,公元前167年出生,母程姬。 老六,刘发,公元前166年出生,母唐姬。 老七,刘彭祖,公元前166年出生,母贾姬。 老八,刘端,公元前165年出生,母程姬。 老九,刘胜,公元前165年出生,母贾姬。 长女,阳信公主,公元前165年出生,母王娡。 次女,沁水公主,公元前163年出生,母王娡。 老十,刘瑞,公元前163年出生,母薄细君。 三女,信乡公主,公元前161年出生,母王娡。 老十一,刘越,公元前157年出生,母王儿姁。 第5章 老十二,刘寄,公元前155年出生,母王儿姁。 老十三,刘乘,公元前154年出生,母王儿姁。 老十四,刘舜,公元前153年出生,母王儿姁。 刘启是公元前157年继位,至于小猪为何被和谐,之后会讲。 第3章 薄皇后虽然懦弱,但也不是蠢货,至少比栗姬聪明,而且继承了薄姬谨小慎微的优点,所以在儿子捏了她的手,又用眉头狂作暗示的情况下,也是心有灵犀地配合儿子演戏:“若非太宗皇帝念你纯孝,出手相庇,我儿一总角小子哪能徒步至霸陵。” 西汉时的丧葬之所以费时费力,就是因为送葬时祖孙都得徒步,并且每休息一次,就得搞个祭坛回一下死者的仁善,然后在哭一遍。 一去一回,别说是家资受不了,这人也受不了啊! 薄皇后得知刘瑞放话守孝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于儿子的孝顺,而是怕年仅六岁的儿子撑不住,一头撅了过去。 好在刘瑞是个有秘密武器的狠人,靠着偷偷狂嗑体力丹,愣是撑到回宫后倒下,还博了个坚强的名声。 相较之下,刘启的第六子刘发,第八子刘端,第九子刘胜,以及王娡所出的三个女儿就没那么好运了。纯靠刘启拼命搭台阶,让他们跟刘氏宗亲里的老幼一起休息,才把历时七月的葬礼给撑了下来。 至于老七刘彭祖,倒是应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老话,光是那活到七十四的身子骨就能保证刘启的总角儿子里,除了刘瑞,还有个能撑下葬礼的狠人。 只是相较于大放异彩的刘瑞,刘彭祖不仅跪得太远而且还没年龄优势,所以就没那么显眼,甚至都没得到一句“有毅力”的表扬。 刘瑞醒后,薄皇后自是让人上了些饭食,只是在唐朝发明细盐,张骞出使西域前,就不要对古人的饮食抱有任何期待。即便是有葱、蒜、姜,茱萸等调味品,但是在葬礼结束后的二十七天里,还是得着素衣素食。连新帝都是每日两箪食加热汤烹蔬,他们这些晚辈臣子总不能比皇帝还要娇贵吧! 是以薄皇后派人端上的,也不过是一碗粥饭,一碗热汤,以及两碟加盐的烹菜。 刘瑞吃的是无比艰难。 以往有酱鸡腊鸭,葱、蒜、姜,茱萸调味,这几千年前的饭菜还没那么难吃。可是只剩下又苦又涩的粗盐后,除了一碗杂粮粥和几口热汤,他竟没再动下筷子,看得薄皇后是又心急又心疼:“你就算是再悲痛,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嘴巴发苦的刘瑞自然是心里脸上一并发苦,然后熟练地抬起袖子,眼泪哗啦啦地流:“大父先去,我身为孙辈尚且食不甘味,而太婆大母与阿父同大父相处几十年,尚能在大父去后进食一二?尤其是太婆……常言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乃至人生一悲,而太婆……” 暂时想不出后面该怎么说的刘瑞只得以袖拭泪,椒房殿里见刘瑞都哭了,自然跟着掩面涕泪。 尤其是椒房殿的主人薄皇后。 虽然刘启对这个长辈安排的发妻很不喜爱,但是从薄姬到先帝再到窦太后,不说是对薄皇后视如己出,但也称得上慈爱有加。 尤其是先帝。 当年栗姬仗着刘启的宠爱无法无天,甚至想越俎代庖地管理太子后院,若非先帝出面敲打了刘启,又拉了窦太后做了恶人,只怕不仅是薄皇后难做,就连宫里的薄姬,也要面对保孙媳还是安太子的难题。 “你阿母这辈子,怕是没法还清你大父的恩情了。”想起先帝为她训斥太子的场景,薄皇后自是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她恐怕是椒房殿里哭得最真心实意的人,可是刘瑞听了,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那白莲花似的大父哪里是替薄皇后出头?他是替刘瑞,替大汉的尊卑礼法出头。 自古以来,之所以立嫡立长而不立贤,就是怕众皇子为了贤名勾结官吏,不干正事,最后搞得分崩离析,国破家亡。 刘瑞敢打赌,以先帝的性子,要是大汉能立皇太孙,薄姬和先帝哪怕是让中郎将压着刘启,也要逼他上书奏请立刘瑞为皇太孙。 也正是因为栗姬太闹腾,薄皇后又支楞不起来,先帝才把刘瑞抱到未央宫里亲自教导。就是为了警告刘启和他那些不安分的姬妾,告诉他们,只要刘瑞活着一天,他们就别想搞事。 至于薄皇后……先帝肯定嫌弃过这个儿媳太过弱懦,别说是跟窦太后相比,她连薄姬都比不上。可是从另一角度来看,薄皇后懦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大汉不需要一个外戚出身的强势皇后,而弱懦的薄皇后也不会变成栗姬乃至吕后那样的存在。 “替我洗漱更衣,我要去长乐宫探望太婆大母。”彼时的大汉两宫并立,为长乐未央。其中,长乐宫为太皇太后等长辈们的住处,未央宫是皇帝和其后妃们的住处,外加个留给太子的北宫(太子宫)和上林苑。 彼时的刘瑞只是嫡子,并且没到舞勺之年,所以跟薄皇后住在未央宫的椒房殿里。而比刘瑞大了十几岁的庶出兄长们,则是为了避嫌搬到长乐宫后的殿宇。 薄皇后令宫人们烧了热汤,让刘瑞简单梳洗后,便陪他去长乐宫请安。 和刘瑞想得一样,先帝死后,宫里最悲痛的莫过于薄姬,她几乎是日哭夜哭,差点哭瞎了眼睛。 第6章 这个一生坎坷的女人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还要看着儿子为了杀鸡儆猴而砍了帮他夺得皇位的舅舅……可以说,薄姬比甄嬛还惨,甄嬛当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后家里还留着几个人呢!而薄姬…… “大母,孙媳带着瑞儿来给您稽首了。”薄皇后先是领着刘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随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殿赶来,抬头便见两个宫人搀扶着满头白发的薄姬缓缓坐下。 “起来吧!起来吧!你这个当娘的到底是怎么照顾瑞儿的,他才醒来,你就带他过来稽首。”薄姬自先帝去世后便消瘦了不少,原本的黑发也都在七个月内尽数白去。 看到薄皇后带着刘瑞过来,老太太勉强一笑,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看得刘瑞心肝一颤。 我滴个亲(护)太(身)婆(符)欸!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作者有话说: 皇太孙最早出自西晋,这里得文帝是怕立了皇太孙后,闹出父不满子,想以孙代之的流言,所以只是抱养了刘瑞来警告刘启和栗姬,没有立皇太孙。 第4章 历史上的薄姬是在后元二年去世的,距离现在也不过两年的功夫。而在薄姬去世后,历经五朝的申屠嘉也在同年被晁错气死,享年七十有余。 若论名正言顺,薄姬是高祖妃妾,所以在刘邦的子侄辈前没那么多底气。而申屠嘉在高祖时不过拿了五百户的食邑,也不像萧何陈平那样才干绝伦。但是他两活得久啊!活到刘邦的妻妾只剩一个,活到当年和刘邦打天下的兄弟们只剩一个队率出身的申屠嘉。 可以说,这二位加窦太后是刘启不得不给面子的人,同时也是刘瑞的护身符。 只要薄姬不死,刘瑞不到造反的那步,那封太子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连刘启都无可奈何。因为废立太子需要两宫点头,而窦太后虽然比妃妾出身的薄姬要名正言顺的多,可是一个儿媳妇的身份在那儿,加上薄姬在先帝的老臣那儿很有面子,她连让薄姬搬出长信宫都做不到,更何况是拿走薄姬的太后玉玺。 刘启作为窦太后的亲子,虽然标榜着自己是个孝子,可私心里并不希望母亲取代祖母的位子。毕竟先帝册立皇后时,薄姬可是力推了窦太后,又在刘启的储君之位和吴国太子的事情上出了大力。他们母子要是还顾及自己的名声,就不可能让薄姬迁宫或是拿掉薄姬的太后玉玺。 况且从君王的角度来看,两宫太后互相牵制的局面更方便刘启大展拳脚,无论是窦太后过度偏心梁王刘武还是纵容长公主刘嫖挖少府墙角的事,刘启都不好置喙,可是薄姬就不一样了。作为先帝的生母,窦太后的婆婆,这天底下就没有她不敢骂的人。要是老太太再狠点,别说是刘启,只怕是连窦太后都得跪在长信宫前磕头请罪。 至于申屠嘉,他就是个行伍出身的死脑筋,而且还是诸吕之乱的见证人。只要刘瑞不作死,哪怕是刘启把刀子架在申屠嘉的脖子上,他也会阻止皇帝废掉刘瑞的继承权。 按理说,这样的开局足以称得上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刘瑞不是一般人。 他是个穿越前被网文荼毒太深的被害妄想症。无论是汉朝的戾太子还是清朝的理密亲王,都能称得上刘瑞的前车之鉴。 最重要的是……刘启的妃妾里有个叫王娡的女人,而她正是汉武帝的生母。 “曾孙儿与阿母在醒来时想起大父生前的慈爱,无不悲痛难忍,泪洒衣襟。”瞧着薄姬消瘦苍老的身影,刘瑞的眼泪又是哗啦啦地流。反正在他穿越后的这几年里,已经能熟练控制自己的泪腺。 感谢自己女穿男的经历。 感谢自己挑剔的舌头。 让前世只是一女大学生的刘瑞成了彻彻底底的演技派:“想起大父身前每每感叹太婆的慈爱与无法人子之责的遗憾,曾孙儿的心便揪得紧紧的,恨不得飞到太婆身边亲侍汤饭。” 薄皇后见状,也是跟道:“阿父去世,孙媳也恐大母悲伤过度,食不甘味,所以煮了一碗菜粥,还请大母吃上几口,以免阿父……难以安息。” 说罢,跪着的薄皇后深深拜下,在地毯上留下两滴眼泪。 上座的薄姬早在刘瑞提到先帝时泪流不止,嘴上喃喃自语道:“好孩子,好孩子!” 自打先帝驾崩后,薄姬便难以成眠,难以进食,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的儿子,恨不得随先帝而去。 刘瑞此行除了巩固自己纯孝的名声,更是要激起薄姬的求生欲,最好让薄姬挺到刘启去世…… “太婆,要不让曾孙儿和阿母一起服侍您进粥吧!”刘瑞示意跟来的宫女递上食盒,在薄姬的点头下跪坐到对方身边,看着薄皇后打开食盒:“这是阿母亲自做的,里头的黍粟,冬菜都是曾孙儿亲自挑的,您尝尝……” 刘瑞在出发前打着为薄姬亲尝粥饭的名义往里头加了神仙丸。 那可是系统里最贵的丹药,一颗相当于五颗体力丸,用得刘瑞那叫个心疼。 不过为了自己的未来,这些投资都是必须。 薄姬摸着刘瑞的脑袋,浑浊的眼睛自先帝去后第一次有了光彩,然后看着五岁的曾孙小心搅着还有热气的菜粥,轻轻递到自己嘴边。 一碗粥下肚,不仅薄姬的脸上有了光彩,并且在刘瑞的系统面板上,她对刘瑞的好感度也从70分冲到85分,是宫里唯二对刘瑞的好感度超过50的人。 第7章 而以系统的标准来看,只要好感度或忠诚度过了三十五分就是能用之人。而在严刑拷打中死不开口的亲信,就得六十五分以上。 最重要的是,有了神仙丸的加成,薄姬的健康从20升到了50,至少能比历史上多活三年。 在这期间,刘瑞还得努力做任务,争取换上三四十颗神仙丸才能保证薄姬和申屠嘉护他至刘启驾崩。 给薄姬喂完菜粥后,薄皇后与刘瑞又与老太太说了番话,伺候老太太睡下才去长寿殿里给窦太后稽首。 长寿殿原本是长乐宫里用来问诊的宫殿,自然是精致华丽,舒适程度不亚于长信宫,所以在窦太后搬进去后,太医便到长秋殿问诊。 不同于薄姬的心如死灰,只在薄皇后和刘瑞前去稽首时有了点精气神。窦太后早年虽深得先帝宠爱,生了两子一女,可到了晚年,先帝宠爱慎夫人,甚至到了效仿高祖,让慎夫人与窦太后平起平坐的地步后,窦太后对于先帝的感情便淡了许多。况且还有馆陶长公主和梁王宽慰一二,所以刘瑞与薄皇后只是慰问了下便离开长寿殿。 而到面见新帝时,刘瑞让薄皇后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理了理衣冠,朝着宣室殿的方向驶去。 一入君王寝宫,还未见到刘启人影,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女子的娇笑声和婴儿的咯咯声冲入耳中,让刘瑞心里“咯噔了下”,但脸上还是一副带着轻愁又端正有礼的模样,然后在正殿的空座前行礼道:“儿子刘瑞,特来向阿父稽首,想问阿父近期睡得可好,进得可香。” 后殿的笑声戛然而止,刘启随即抱着襁褓中的刘越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深受宠爱的王儿姁王七子。 第5章 随着刘启出来的王儿姁看到跪在下面的刘瑞,自然是脸色一僵,身子下意识地向刘启倾斜,差点挂不住甜美的笑容。 而抱着幼子的刘启也适时收起脸上的笑容,只是逗弄刘越鼻子的食指并未停下,但是声音却是冷淡了许多:“怎么,你大晚上地不好好休息,温习功课,跑到宣室殿来,是嫌你阿父不够孝顺,跑来给你阿父当老师了?” “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刘启的声音骤然拔高,瞥了眼吓到的王儿姁,又缓了脸色,把五个月大的刘越递给她,让她避到后殿里。然后在正殿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冷笑道:“先帝的灵堂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只会伏地请罪?” “说说看。是不是嫌你阿父老了,说话没有分量了,所以需要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替你阿父做主,来抢你父的话。” “说呀!难道因为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你刘瑞缺少一呼百应的门客,所以就演不下去了。” 刘瑞挺身,保持着跪着参拜的姿势,但是眼睛却低垂着,不敢与刘启对视,而是盯着主位的桌案,缓缓道:“阿父训斥,儿子不敢反驳,更不敢以下犯上。若阿父觉得儿子有不正之处,儿子便恭迎阿父的训斥,然后去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 “若是朕夸你纯孝呢?” “纯孝是为人子的立身之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又怎能借此邀功。”即便对上阴晴不定的天子,刘瑞的仪态依旧是无可挑剔。 看了不少宫廷剧和清穿小说的刘瑞很清楚上头那位就是想吓唬他,作为老子兼皇帝习惯性地敲打儿子,压根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否则他自己的名声也会在薄姬的怒火和宗室朝臣们的质疑中灰飞烟灭。 上座的刘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想从刘瑞的身上看出名为“恐惧”的影子。再不济,也得让地上多滩公子瑞的汗渍。 可是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下面的刘瑞依然身子挺拔,不卑不亢。 刘启瞧着儿子那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不爽的同时,又有种松了口气的骄傲感。 薄细君虽然是大母强塞给他的,可是没有他这样英俊的父亲,光凭薄细君那张乏味的脸蛋,也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儿子。 说来也是奇怪,栗姬程姬贾姬乃至受宠的王氏姐妹哪个不比薄细君长得好看,可偏偏刘启的孩子里长得最好看是薄细君所出的刘瑞,连窦太后和继承了老刘家颜控传统的馆陶长公主都感叹刘瑞的这张脸应该生在女人身上。 刘启同样是个重度颜控。 要不是刘瑞生了张好脸,刘启对他绝不会如此温柔,更不会在看到脸的那刻火气下降。 不过一张好脸只能算是继承人的加分点,而非是继承人的决胜武器。 刘启的儿子里,除了还是奶娃子的刘越,也只有长子刘荣,次子刘德,以及十子刘瑞值得一看。 其中刘荣算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扶着长大的——尊师重道,为人宽厚。然而刘启并不喜欢这样的继承人,甚至在与先帝聊到刘荣时,后者直言刘荣的性子让他想到毫无主见的惠帝。更讽刺的是,刘荣的母亲比惠帝的母亲吕后更跋扈,但却没有吕后的才干与脑子。而栗姬的哥哥栗卿也完全不能与吕后的两个弟弟加妹夫樊哙相提并论。 歹竹出好笋。 栗姬不慈,但是刘荣刘德都是勤奋宽厚的好孩子。 如若是盛世之君,选择这样的继承人兴许不错。 可是刘启瞧着三五不时就从河朔之地南下打秋风的匈奴,以及南边的一圈小国,哪敢让没啥主见的儿子接手江山。 第8章 况且先帝的那句“此孙类惠帝”也是让刘启对长子的评价直线下降。 虽然在先帝后期,因为宠幸慎夫人和梁王刘武的事,父子间的关系有所冷却,可是就像所有在父亲的荫蔽下长大的儿子一样,刘启对先帝的眼光还是很信服的。 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比谥号“孝文皇帝”的父亲做的更好。 这也是他今日瞧着来稽首的刘瑞发了一通脾气的主要原因。 刘瑞没等上头传来免礼的许可,便听见一阵不算轻快的脚步声,然后瞧见君王的白色衣摆停在面前,头上传来一声叹息:“你很像先帝,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朕的遗憾。” “抬起头来。” 刘瑞放手望去,只见刘启蹲下身,与自己平视,眼里既有怀念,也有悔恨。 父子二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刘启亲自扶起小腿麻了的刘瑞,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太皇太后的身体不好,你替朕多多宽慰她。” “诺。” “还有,越儿是你弟弟,你也是当兄长的人了,以后要有兄长的样子。” “诺。”想起刘启最为宠爱的王氏姐妹,刘瑞的心里微微一动,但是脸上还是一副初为兄长的羞涩模样:“恭喜父亲又得一子。” 刘启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搁在结婚尚早的汉代,已经是当大父的年纪。 对于自己三十来岁还能再得一子的事情,刘启自是万般得意。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小儿子生得不是时候。王儿姁怀他时先帝骤然倒下,生他时先帝还未下葬,因此在不得不穷讲究的老刘家,刘越只比生在鬼节里的孩子强上一点。日后怕是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想到这儿,刘启的喜悦便退了不少,摸着刘瑞脑袋的手转而按住刘瑞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三下:“越儿这小子没生着好时候,日后还得你多关照。” “诺。”刘瑞瞧着刘启对王氏姐妹的宠幸,以及那句“小儿子,大儿子”的民间说法,心里有了计量。 不管怎么说,刘越的出生兴许证明了刘瑞的存在有可能蝴蝶掉他最可怕的竞争对手。 只是他一没啥特长,又不像小说里的男主那样能大杀四方的普通人,真的能比历史上的汉武大帝做的更好吗? 刘瑞在离开宣室殿时,脸上满是迷茫的表情。 而在刘瑞走后,刘启也让王儿姁带着刘越离开宣室殿。毕竟这里不仅是君王的寝宫,更是君王接见大臣,处理国家大事的权利机构。若非宫门落了锁,又在先帝的孝期,王儿姁也不敢到宣室殿求见刘启,而是得由中谒者令或小黄门转告给皇帝,得到允许后再去清凉殿面见皇帝。 自古以来,能在宫门落锁前去宣室殿的女人也只有皇后,皇太后,以及太皇太后。 如果王儿姁哪天在宫门落锁前被小黄门请去宣室殿,那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好消息。 从宣室殿回来的王儿姁刚把儿子交给傅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姐姐王娡请去说话。 已经为刘启生了三个女儿的王娡在妹妹的光环下早就是明日黄花,烛光下的她虽然还有几分动人的颜色,可是经过多次的生育和年纪渐长,刘启对她早就没了当初的情谊,甚至待她还不如已经失宠的栗姬程姬以及贾姬。 毕竟栗姬好歹是专门选进太子宫里服侍刘启的家人子,而程姬贾姬虽然是引荐进宫的,可馆陶长公主好歹查过她们的底细,不会把履历不清白的送给弟弟。 而王娡呢? 虽然为燕王臧荼之后,也算是名门出身,可在进宫前抛夫弃女的过往还是被人扒了出来。 而且还是先帝为了杀鸡儆猴,严查外戚知法犯法时,挖萝卜带泥地揪了出来,差点没让当时还皇后的窦漪房将王娡送还本家。 作者有话说: 王娡之所以被厌弃不是因为二婚,也不是有个女儿,而是欺君。 第6章 汉唐算是对女性比较友好的年代,同时因为国力上升,武德充沛,所以在娶媳妇上,无论是走卒贩夫还是皇亲国戚,都不怎么讲究出身。无论是二婚的还是带娃的,只要长得漂亮加身世清白,都可进宫为家人子。远的不说,就说刘启的大母薄姬,在被刘邦宠幸前曾是魏豹的小妾,而除薄姬外,刘邦和刘恒的妃嫔里也有不少二婚三婚乃至带孩子的寡妇。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都没欺君罔上。 虽然老刘家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但是作为一国之君,刘启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欺骗自己,或是自己莫名其妙地背上强抢民妇的恶名。 若是此事搁在刘启登基后偷偷爆出,趁着王儿姁怀孕得宠加上王娡的温婉形象,兴许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这是在先帝查抄外戚跋扈时爆出来的。并且跟王娡生有一女的金王孙在当地也算富户,不说是在朝中很有人脉,但也能跟没落的臧家田家掰掰手腕。 最重要的是,王娡进宫前并未与金王孙离婚,而是被母亲强行带回,所以在官府里还有二者的结婚记录。 金王孙也是怕王娡发达后来个杀人灭口,所以早早地藏好相关证物,然后将母亲女儿送回老家。 王娡入宫后,王家和田家虽然仗着有女得宠于太子而嚣张跋扈,甚至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可是在王娡入宫后,无论是背靠薄姬的太子妃还是给太子生儿育女的栗姬贾姬程姬都不是好惹的。刘启就是再宠爱王氏姐妹,也没道理让王娡居于正妻或是有子的妾室之上,所以王娡入宫时还只是比宫女略高一级的家人子,算不上太子的正式嫔妃。 第9章 直到王娡生下一女,刘启才好意思给王娡请了个孺人的身份。 而等王儿姁进宫后,王娡在妹妹的帮助下接连生下次女,三女,但是在太子宫里,她也排在程姬之后,算不上宫里的人物。 在此情况下,臧家和田家属实是脑子有坑,不想着如何抹掉王娡的黑历史,反而把金王孙逼上梁山,最后闹到县尉那儿。 彼时正逢先帝整顿外戚,查抄关中的违法之人,是以王娡的过往被尽职尽责的县尉扒了个底朝天。 上报天听后,先帝虽然很生气,但是为着妻儿的颜面,还是让窦漪房和刘启自行处置。 颜面无存的窦漪房母子气得差点把王娡赶出太子宫,最后还是薄细君在刘瑞的提醒下带着王儿姁和三名公主去给王娡求情,才让窦漪房母子冷静下来,随即安排窦少君处理此事,逼得金王孙彻底改口。 经此一遭后,刘启对薄细君大为改观,觉得这个妻子虽貌不惊人又过于懦弱,但是还有基本的大局观与良善之心。 至于王娡。 刘启光是看到她便会想起先帝那无比失望的眼神,以及母亲再次拿他和弟弟比较的憋屈。所以在金王孙的闹剧了结后,王娡算是彻底凉了,连带着王儿姁在刘启继位后也只封了个七子。而且在刘越出生后,刘启也从未提过要给王儿姁提下位份,估计是怕王儿姁提了位份后,王娡也得紧跟其上。 见到妹妹过来,王娡不等王儿姁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怎么样?陛下有答应给你提提位份吗?没道理唐姬都是良人,而你只是七子。” 瞧着姐姐火急火燎的模样,王儿姁虽然想抱怨一二,但是她和薄皇后一样是个无比温吞性格,自小对命里大贵的强势姐姐又敬又怕,所以即便是满肚子的不满,她也习惯性地听从王娡的指挥,老老实实道:“没有,我跟越儿前脚刚到宣室殿,后脚碰见公子瑞过来稽首。” “公子瑞?那个毛头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到宫门落锁后去给陛下稽首?”王娡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捣乱,但是想到刘瑞一六岁孩子又懂什么。况且以薄皇后不想争宠的性子,要捣乱早就在金王孙的事情爆出后看着她被刘启赶出太子宫,根本用不着这个时候偷偷使坏。 “真是老天不长眼,偏偏撞上公子瑞过去稽首。”王娡忍不住叹了口气,烦躁地锤了下桌案,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刘越出生后,先帝的葬礼还未结束,所以王娡不好让王儿姁试探刘启的意思,免得让刘启回忆起金王孙的事。而等先帝终于下葬后,王儿姁在王娡的安排下带着刘越去见刘启,想让刘启看在刘越的份上给她们提下位份。 可谁料刘瑞会横插一脚。 近期是不便让王儿姁带着刘越再去一趟宣室殿了,可这事也不能继续拖着,否则落到宫人和皇亲国戚们的眼里,便是她们生了孩子也不如侍女出身的唐姬。不仅会对她们的地位有所影响,就连她们的孩子也会低人一头。 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 估计等先帝的孝期一过,陛下的皇子就会一一封王,甚至像刘荣这样到了婚配年纪的皇子会在封王后立刻就藩。 大汉的疆域虽然辽阔,但也经不住一代又一代的分封。 高祖的子侄辈占了最好的那些,先帝的儿子们占了次好的那些,剩下的汤汤水水就等着陛下的儿子们你争我抢。 刘瑞和薄皇后也就罢了,毕竟仗着嫡出正统,封太子是迟早的事情,估计他也看不上等着分封的土地。 可刘瑞的哥哥们,以及陛下同样宠爱的栗姬程姬还有贾姬呢?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封到穷乡僻壤而无动于衷吧! 是以在先帝的孝期里,不仅是王氏姐妹,前朝后宫都因封王的事不停走动,就连对政事不怎么关心,但是因为薄姬和刘瑞的关系而在封王上有点话语权的薄皇后,都在近几日里接见了栗姬以外的皇子生母。 更别提刘启的亲姐姐,窦太后最为宠爱的馆陶长公主。 因着薄姬的缘故,她在少府的“收入”锐减,所以趁着封王的事大捞特捞,差点让有子的嫔妃争相竞价。 第7章 “简直是胡闹。”或许是晚辈的陪伴起了作用,亦或是有生之年里想看到第二位薄皇子荣登大位,总之在先帝去世了大半年后,薄姬的情绪有所好转,也不像之前那样万事不管,活像具只会出气的尸体。 而当御前的小黄门在刘启的暗示下偷偷将馆陶长公主在封王一事上大肆受贿的消息告知长信宫时,还没放权的薄姬怒不可遏地让馆陶长公主进宫挨骂,顺带把为女求情的窦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孤不罚她,是想等着廷尉上门,好让全天下都看看皇家的笑话,看看皇帝的亲姐姐拿封王的大事勒索自己的亲侄子?” 薄姬说到激动之初还狠狠地拍了下书案,上面的青铜杯震得馆陶长公主心里发慌,但却不敢向薄姬撒娇讨饶。因为在先帝之时,薄姬就是以严厉著称。吕后的铁血手段让她近乎神经质地约束儿子的言行举止,而在先帝荣登大位后,为了避免别人攻击先帝的庶子出身,同时为了拉拢朝臣,方便先帝偷偷削藩,薄姬对孙儿们的教育也是很严厉,导致从刘启到馆陶长公主都很怕她。 “身为先帝之女,皇帝的亲姐姐,让人动刑也不太合适。毕竟你不要脸,我大汉的刘氏宗亲还要点脸面。”薄姬在上座咳嗽了声,就着宫女的手喝了口热汤,继续说道:“把东西退完后回去禁足思过三个月,要是再闹出受贿的丑闻……” 第10章 薄姬指了指长信宫的大门,语气冷得让馆陶长公主内心一颤:“你父亲的庙宇还没建好,但是高祖太祖并不介意教育一下不肖子孙!!” 以往对馆陶长公主无比溺爱的窦太后在一旁沉默不语。如果不是薄姬挑明这点,兴许窦太后会对馆陶长公主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薄姬既然挑明了这点,而且还把馆陶长公主叫进宫训斥,那么为了馆陶长公主的名声,她也不能多说什么。 毕竟这事往小了说是自家的财产纠纷,往大了说是馆陶长公主插手分封大事,而偌大的汉宫里竟无人阻止。 刘启虽然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个姐姐,但也不能纵容她拿封王的事大肆敛财。 长此以往,不仅是刘启这个皇帝会被扣上管家不严的帽子,甚至那些皇亲国戚,朝中大臣也会借此抨击君王的无能,然后打着君王不能御下的旗号逼其放权。 “大母,馆陶真的知错了。”趁着薄姬骂完后不断喘气的功夫,馆陶长公主抽抽涕涕道:“馆陶这就把侄儿们的‘孝敬’原原本本地退回去。”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却是分外委屈。 “行了,收起你那副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是当阿母的人,装这样子给谁看啊!”薄姬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但是语气却柔和了不少:“馆陶,你或许会因此怨恨孤,但是孤并不后悔这么做。” 薄姬瞥了眼一旁的窦太后和刘启,继续说道:“孤和你阿母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而你弟弟虽能护你一辈子,但是等你两眼一翻,撒手不管后,那些被你勒索过的皇亲国戚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你的孩子吗?你的侄子们倒也罢了,毕竟还算打着骨头连着筋,但是你的侄孙或高祖皇帝的兄弟那脉可就不好说话了。” 提到高祖皇帝的兄弟那脉,不仅是薄姬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甚至连刘启的眼神都有所动摇:“你就祈祷自己走在你弟弟前面吧!不然以你到处惹事,到处结仇的性子,殃及自身,祸害后嗣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若说先帝和窦太后的孩子里,刘启继承了智商,刘武隔代继承了武力,那么留给馆陶的就只剩下半瓶子水的情商。 不夸张的说,她在这方面还不如吕后的女儿鲁元长公主。 鲁元长公主虽然在吕后的衬托下没啥亮点,但是人家透明归透明,招人恨的活计那一个没干。甚至在诸吕之乱后,鲁元长公主的儿子张偃只是被国除为南宫侯,还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且连鲁元长公主那不合礼数的“太后”尊号都得以保留,愣是让屠尽了惠帝子嗣的刘氏宗亲给了高祖的长女一丝薄面。 而反观馆陶长公主呢?得罪人的事没少干,唯一的情商全都用在讨好母亲,给弟弟输送美人上。 窦太后和刘启活着时还好,一旦他们去了,以馆陶长公主飞扬跋扈的性子和向朝臣宗亲疯狂勒索的行为,就自求多福吧! 一旁的窦太后张了张嘴巴,终究是没多说什么,任由婆母把女儿骂了个狗血淋头。 馆陶长公主还是那副委屈不行的样子,但是薄姬十分清楚这孩子完全不是听人劝的性子。不过薄姬作为大母已经把该说的说了,所以对馆陶这个孙女,她已称得上仁至义尽,也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表示自己累了,就不留他们一起用饭。 “去给瑞儿传个话,让他过去陪陪太皇太后,也替朕向太皇太后道声谢。“刘启走在母亲和姐姐之后,等到太后的仪仗消失后,冲着身旁的小黄门低声嘱咐道:“记得让皇后给太皇太后做几道爽口的菜,朕瞧着太皇太后的胃口不好,怕是进的不多。” “是。”小黄门弯腰退下,贴着墙面悄无声息地走了。 刘启晃着疲惫的身子走下台阶,临近地面时身影一晃,差点跌倒。 “陛下!!”一旁的小黄门眼疾手快地扶助皇帝,刚想派人去请御医,结果就被刘启喝止了:“朕只是太累了,把你的嘴给朕闭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薄姬的长寿殿前倒下,否则就是不孝。 刘启在小黄门的搀扶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捶下胸口的堵塞,若无其事地回到宣室殿翻看奏章。 彼时的宫里冷冷清清的。 因为到了初冬之际,所以除了当值的宫人和不得已的刘瑞,没人会在正午走动。 而对演技派的刘瑞而言,大中午地跑去送饭无疑是个苦差事,毕竟他在薄皇后的椒房殿里住着,距离长信宫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大冷天的本就难受,刘瑞一六岁孩子更是比成年人娇气不少,所以在出门的那刻被薄皇后裹成了圆球,只留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陛下也……是担心你太婆的安康,所以你到长信宫后一定要哄你太婆高兴。”薄皇后本想抱怨皇帝不够体贴人,居然让儿子在大冷天里给人送饭,但是想到隔墙有耳,孝顺的又是有恩于她的薄姬,所以在抱怨出口的那刻生生一转,表情复杂地替刘瑞整了整领子,让人将他带了出去。 “去把大长秋叫来,孤有事交代。”薄皇后看着刘瑞的身影渐渐消失,转身说道:“还有,让人打听下馆陶长公主出宫后做了什么。”皇帝既然在这个时候让刘瑞去长信宫,八成是进宫的馆陶长公主又捅了篓子,而且还让窦太后帮其收尾,导致皇帝不得不借薄姬之手敲打一二。 第11章 【跟瑞儿那小子相处久了,怎么连孤都多思起来。】 薄皇后在小黄门领命离去后自嘲道。 不过为了瑞儿的前程,她这个做阿母的多费点心也是应该。 第8章 御前的嘴巴说严也严,说松也松,主要是看上头的反应与对方能给多少贿赂。不夸张的说,西汉前期的贿赂之风严重到连卫青那样的弘股之臣,当了四十年太子的刘据,以及官至丞相的汉武帝娘舅田蚡都无法避免。 在汉宫里,上至太后,下到黄门,都有自己的受贿渠道。 好在这种畸形的玩法大都存在于宫廷,很少会有官员会玩命地这么干。 一是因为彼时的官僚体系还不像<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宋朝那样细小到养出一堆蛀虫;二是因为开国之后的权利分散需要一个发酵过程;三是因为老刘家的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导致前期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现象深深印在所有人心里。 众所周知,当你找不到一个人的错处时,最好抠的便是“贪污,谋反,以及御下不严”这三大罪名。 要是宫里真想治你的罪,没错的都能给你揪出错来,更何况是现成的把柄。 况且就西汉的官僚体系来看,因为“任子”的关系,加上还没“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党争加上教统之争,足以演出不少好戏。 薄皇后和薄姬一样是个比较谨慎的人,不会没脑子地打听馆陶长公主在长信宫里发生了什么,而是想借馆陶长公主出宫后的表现反推一下皇帝的意思。 协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大长秋低着脑袋进来,行礼后接过一张锦书,将其送到长乐宫和御前审阅。 老实说,为封王一事辗转反侧的不仅有刘启,还有被有子的后妃们烦得不行的薄皇后。 刘瑞出生前,别说是眼高于顶的栗姬,就连貌似乖巧的程姬贾姬都敢呛声底气不足的皇后。虽然在刘启登基后,有贼心不死的栗姬母子作为对照,显得程姬贾姬没那么讨厌,但是受过几年鸟气的薄皇后怎么可能喜欢丈夫的庶子或小妾?她又不是受虐狂。 老实说,在被刘瑞点透后,薄皇后对刘启已经没了夫妻之情,纯粹是靠薄家人的责任感和刘瑞的存在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温婉贤淑。 虽然跟栗姬馆陶相比,薄皇后依然显得缺乏主见,但是有刘瑞和薄姬的提点,加上刘启顺利登基后,围绕着太子之位和中央集权的问题越来越多,她也从懦弱的皇后逐渐变成了权利玩家。 抛开后宫的争宠破事,作为刘瑞的生母,日后可能执玺涉政的女人,薄皇后同意儿子的看法,觉得此时落定封王的事无疑好过刘启削藩后又父爱上头地给年长的皇子封了一大片土地。 这可不是薄皇后夸大其词或是过于敏感,而是在高祖清理异姓王时就有的先例。 尤其是在庶长子比嫡子大了十二岁,差点当上继承人的情况下,要是再让刘荣像刘肥那样封了一大片肥沃的土地,那么等刘瑞登基后,还是会像刘启那样没法睡个安稳觉。 最重要的是,刘肥好歹是吕后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长大的,而且还比刘启的庶子更为上道。 而刘荣呢? 虽然他在外人眼里是个恭顺的性子,可薄皇后和刘瑞决不相信他当了十二年的无冕太孙会轻易放弃追逐皇位的机会。 况且抛开刘荣不谈,他的母亲栗姬也是个麻烦。 刘启的嫔妃里,薄皇后最讨厌栗姬,但也不得不承认栗姬的运气很好,刘启的长子,次子,以及三子都是栗姬所生。 一个好汉三个帮。 刘启本就喜爱刘荣,又在刘瑞出生后对刘荣有所亏欠。 要是真让削藩后的刘启给刘荣封了一大片土地,加上两个年长的同胞弟弟在一旁辅佐…… 那刘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挡敌手。 所以这个封王的僵面必须打破,而且薄皇后有现成的话头打破局面。 ………… …… 马车里的刘瑞借着闭目养神的假象打开系统,看着那指南针似的面板忍不住叹了口气。 魅力100,心机30,书画46,骑射60……除了第一项和最后一项是靠大礼包的点数强行拉上的,中间两项要么是用自由点数抠抠搜搜,要么是靠能跑能跳后的卷死卷活。 总之在自律人的高强度内卷下,这些努力不能说是付之东流,但也称得上用处不大。 比如那个心机……老实说,刘瑞研究了两三年都没搞懂心机是怎么加的。而与心机一样难搞的就是书画,因为刘瑞用了二十年的现代汉语和简体字,想要改成古汉语模式和隶书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重要的是,西汉的标点符号也与现代的标点符号差别很大,而且在排版上也与现代书籍有着很大区别,看的让人非常难受。 【等我当了皇帝就把排版和标点符号都规范清楚。】 相较于宋代那多到冗官的读书人数量,西汉不仅没有白纸,没有雕版印刷,没有科举制度,甚至连语言都没法做到统一。 是的,你没听错,西汉时中国人甚至做不到语言统一。虽然在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后,规范了文字,制定了官话,但是自他封禅到刘启登基,各地的官话普及率低到让现在的川藏新蒙都能闻之落泪,挺直腰板地表示他们的普通话及格率还是很高的地步。 第12章 毕竟在古代文盲率和交通不发达下,没有拼音,没有扶贫政策,上头就是喊破了嗓子,缺乏学习官话渠道的底层百姓也是一脸懵逼。 最著名例子的便是秦朝的博士官伏生。 此人和张苍一样,是从秦始皇时期活到今天的老古董,并且在秦始皇下令禁止民间藏书时保留了《尚书》的残卷。 然而等汉家寻求《尚书》博士时,隐居的伏生和其女羲娥不懂官话,只会雅语,所以才有了晁错的上位。 而从国家稳定的角度来看,秦始皇规范文字就是为了让百家收心,民族统一。但是只在文字上进行统一还不够,必须要让官话的普及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否则在交通不便+文盲率极高+藩王士族的搞事下,老刘家的削藩永远没有结束的那天,并且之后的科举集权也没有土壤。 【汉武帝当年搞“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吧!】刘瑞关掉系统页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学以启智。 思想固政。 愚民政策。 愚民愚官。 最后亡国。 第9章 路上的那点时间压根不够刘瑞构思古汉语的拼音问题。要知道,现代人对古汉语的读法了解最早追随到西晋的吕静所编写的《韵集》,然后由隋朝的八位音韵家在此基础上整理了有史以来的全部韵书,历经二十三年编出了古汉语的集大成之作,也就是《唐韵》《广韵》的基石——《切韵》。 然而在一千多年的流逝下,《切韵》的原本早已失传,只能靠敦煌留下的残卷与唐宋两代的音韵著作复原此书的四分之三。 可以说,现代的四声就是基于《切韵》的平、上、去、入。而在唐宋之后,因为佛教的兴起与传教士的出现,原本采用汉字笔画的古法拼音在梵文,拉丁文,乃至清末民初的英语冲击下,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字母加四声模式。 考虑到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差距,照搬后世的拼音表是行不通的,只能等太子之位尘埃落定后,借着太子的班底网罗一批聪明的大脑帮忙搞出适合教学的古汉语拼音。 刘瑞:拼音是不可能自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自创拼音。语言学又太难,只能定个当上太子的小目标,然后雇人帮忙动脑才能搞出古汉语拼音的样子。 “殿下,到了。”随车的小黄门轻轻撩开车帘,扶着刘瑞下了马车,然后带着提食盒的宫女跟在后头。 刘瑞一进长信宫就和上次进宣室殿一样,听到一阵脆生生的笑声。 “真巧啊!”刘瑞笑容不变地感叹了句,令他身后的小黄门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然后垂下恭顺的眼睛。 果不其然,一进后殿便能看见王娡和王儿姁带着四个小家伙围绕在薄姬身边,竭尽所能地哄其高兴,但是后者始终都没多给笑脸。 因为太皇太后的政治身份,薄姬只能特别优待皇后嫡子,所以对其她嫔妃或皇子的拜访从未露出特别姿态。 当然,出于血缘亲疏,薄姬待薄皇后和刘瑞肯定胜过当年的窦太后和刘启,而且比起桀骜不驯,生来就是继承人的刘启,两世为人的刘瑞无疑比当年的刘启讨人喜欢的多。 而在刘瑞进殿后,薄姬的眼神明亮了许多,然后向刘瑞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跟头。 顶着王氏姐妹和弟弟妹妹的复杂目光,刘瑞面不改色地跪坐到薄姬跟前。 若是搁在没人的时候,刘瑞早就一屁股坐到薄姬的榻上,绝不会在小心比较王娡与薄姬的距离后挑了个靠近床榻,但又不会以下犯上的距离。 毕竟在名义上,刘瑞还不是太子,而王娡和王儿姁勉强算是刘瑞的长辈。 看到刘瑞进来后,王娡的眼珠快速晃动,心里暗骂“臭小子总是坏事”。然而在薄姬询问刘瑞的来意时,后者有意无意提到的消息让王娡内心一颤。 “曾……父皇母后和小子都很关心太皇太后的安康与舒适。”作为一名合格的“晋江学者”,刘瑞在抱大腿时,绝对会把大腿的主人哄得心花怒放。 虽然在神仙丹的加成下,薄姬显得精神不错,甚至比小一辈的窦太后还要健康,可是搁在西汉的环境下,七十岁的老人肯定比不上后世的广场舞战神,公交车恶霸。况且就薄姬前半生的如履薄冰来看,她的膝盖还没废掉都算是身体硬朗,保养及时,可即便如此,她也是冬天寒腿,夏日发胀,平日很难出宫走走。 所以除了拼音问题,还要想着如何解决老一辈的行动不便与精神匮乏,好让她们多花时间自娱自乐,少花时间折腾晚辈。 想法多多,手头没人的刘瑞继续说道:“母后本想一起过来,但是碍于宫里的大事,恐怕要跟宣室殿那儿详细聊聊。” 刘瑞瞥了眼王娡,眼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薄皇后是不管政治的,毕竟她有强势的婆婆和更加强势的太婆在,也没多少干涉政务的机会,顶多是在后宫当下高管,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尤其是在儿子出生后,刘瑞那儿有薄姬和礼教的支持,只要不犯叛国的事,刘启就不会动他,所以在后方打辅助的薄皇后顺利放下小情小爱,开始想着如何分化刘启的皇子,避免他们齐心对付正统的刘瑞。 不幸的是,因为刘启见一个宠几年的性格,他的皇子大都是由潜邸的妃嫔所生,而且除了意外怀上的刘发,同母皇子的年纪相差不大,更容易对刘瑞发起团攻。 第13章 好在刘启短期专情的同时也将老刘家的薄情寡义发挥到了极致。不然在历史上也不会出现废太子后,又让郅都逼杀刘荣的操作。真要细究起来,没准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的操作就是跟亲爹学的,因为在刘荣死后,栗姬也随之失去相关记载,并且栗姬剩下的两个儿子里,即便是脑子最好的刘德也在武帝登基后受到猜疑,忧郁而死。母子四人都没落得好下场。 然而别看刘启对栗姬母子的处置,以及对刘彻的“偏爱”丧心病狂,但是这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刘瑞和薄皇后身上。 因为王娡不是外戚出身,而刘彻继位时只有十五岁,如不处置年长且当过太子的哥哥,只怕会后患无穷。 比起刘彻,刘瑞目前没有当过太子的兄弟,日后也没少年继位的烦恼,所以指望刘启帮他分化皇子是没啥可能的,只能他们自己来。 而把蛋糕做小的最好方法就是增加分蛋糕的人与他们的话语权。 王娡虽然失了宠,但是她的妹妹王儿姁还很年轻,并且深受刘启的宠爱,所以在“小儿子,大孙子”的传统观念下,刘瑞坚信刘越和他还没出生的弟弟一定会让前几个兄长非常难受。 还有不受刘启宠爱的刘发,以及跟栗姬分庭抗礼的程姬贾姬。 薄姬到底是在宫里呆了几十年的人,仅从刘瑞的只言片语就猜出了薄皇后的意图,然后对赖着不走的王娡说道:“下去吧!你的事虽然是由长乐宫下诏,但是得由皇后提出。” 跪着的王氏姐妹表情一松,但是在提到皇后时,王娡下意识地捏紧衣服,努力不让自己显出一丝丝的不甘。 长信宫的小黄门不等王娡开口便把她扶了起来,毫不掩饰送客出门的意图。 不甘心的王娡没法反抗高高在上的薄姬,只能牵着隆虑公主的手,温婉道:“妾身告退。” 刘瑞待王氏姐妹和一串小萝卜头的身影消失后,才敢起身坐到薄姬的榻上,然后看着宫女打开薄皇后准备的食盒,端出一碟碟清汤寡水的菜肴。 没了王氏姐妹的骚扰,薄姬在长信宫里明显自在了许多,然后在床榻上换了个姿势,随口问道:“你阿父把你扔来充当谢礼?” “毕竟大母都是太皇太后了,阿父总不能再赏一个爵位给薄家吧!”参照高祖,先帝时的种种政策,他们连刘氏的王侯都一削再削,何况是用完就扔的外戚。 薄姬会帮刘启出头一方面是先帝走后,她对皇帝乃至朝堂的影响力有所衰退,二是想借此事逼迫刘启下定决心。 削藩是老刘家代代相传的“优良政策”。 虽然高祖分封诸王是有拉拢人心,抵抗匈奴的用意,但是就像修剪花草一样,由于诸吕之乱和功勋集团的国除降爵,藩王们实在是吃得太饱,势力太大了。 长此以往,关中就和曾经的周天子一样,迟早会被诸侯架空。 这也是先帝和刘启一边扶持外戚,一面又百般打压的主要原因。 皇亲国戚与功勋集团,外戚集团,乃至随后跟上的寒门宦官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存在。别说是西汉没法搞定藩王坐大的历史问题,就是到明初,还是得用古老的分封制稳住大局,顶多是在方式上进行修改。 正是因为亲眼见过两代皇帝的削藩手段,所以薄姬十分清楚自己的长孙迟早会对吴楚赵齐乃至淮南王动手,就是不知和高祖先帝相比,刘启会用什么手段进行削藩,以及会从藩王那儿吸走多少能量。 “细君是想推王氏姐妹上位,借着刘越刘发分化栗姬等人的势力?”薄姬瞧着口齿伶俐的刘瑞,意味深长道:“再过一年半,你就到了启儿封太子的年纪,皇帝要是再不定下太子之位,把你的哥哥们分封出去,只怕是于国祚有碍。” “曾孙儿还小,学都没上,哪能掺和这种大事。”即便是在薄姬面前,刘瑞还是让人挑不出错:“只是在母后那儿,总不能继续压着王七子(王儿姁)的位份,让人指责母后不贤。” “岂止是王七子的位份,只怕皇帝不情不愿地分封诸子后,还会压着册立太子与就藩的事。”薄姬可比刘瑞想得更远,眼光也更为毒辣:“你且等着吧!你阿父难道只削关系较远的吴楚赵齐?哼!眼下不有个娇生惯养又空有野心的同胞弟弟……等着去做肉盾吗?” “不然你大父为何把你二皇叔封到梁国?” “不就是为了吴楚叛乱时,好让你二皇叔顶上,然后由你阿父坐收渔翁之利吗?” 第10章 十根手指有长有短,但是对皇帝而言,最长的那根永远不是最喜爱的那个,而是要继承大位,私底下最看重的那个。 秦始皇够宠胡亥吧!但是在国家大事上,他可有让胡亥插手?若不是赵高谋逆,李斯跳反,加上一个没学霸道的扶苏被脑子有坑的淳于越给带坏了,秦朝不说延续百年,但也不会二世而亡。 至于本朝的高祖,文帝…… 高祖宠爱刘如意,也曾想过改立太子。可是比起强势的秦始皇,废了九年二虎之力才除掉韩信的高祖没法接受剩下的老臣接连跳反,所以在权衡利弊,敲打外戚后果断怂了,不仅把刘如意早早地送走,还把戚夫人留下来给吕后出气。 面对自己九死一生才打下的江山……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如意类己,统统都是屁话,重要的是自家的江山不能拱手送人。 第14章 为此牺牲个小儿子或宠妃算什么? 高祖这个眼光毒辣到帮吕后算好丞相顺序的老流氓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死后,吕后会对宠妾爱子做些什么。可即便如此,包括戚夫人在内的高祖宠妃在高祖去世前都没离开汉宫半步。因为她们必须留下作为人质,否则汉家为何要把孝道作为治国之本?就是为了在藩王作乱时占领道德高地啊! 至于先帝……别的不说,就说先帝的原配和她所生的四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而且在分封诸子时,瞧瞧他给其他儿子封的都是啥地啊! 次子刘武封为淮阳王(后改封梁王),负责在吴楚叛乱时和梁王一起顶住攻击。 三子刘参封为代王,和他老爹一样负责看住匈奴动向。 而被称作“怀王最少子,爱幸异於他子”的四子刘揖则是封到了紧挨吴楚的梁国。 别看先帝对幼子无比偏心,可是在封王的大事上,刘揖的待遇还不如刘武。因为梁国是直面吴楚,而淮阳可以浑水摸鱼,只在梁国顶不住时打打辅助。亲疏远近,可想而知。 所以后世有句话说的很对,别看老人嘴上说着“一律平等”,而是得看老人的钱在哪儿。 薄姬估摸着刘启动手时肯定会把刘武也一并打残——因为在先帝去世后,窦太后对小儿子的偏心已经到了想让刘启立其为皇太弟的程度,要不是以前有先帝压着,现在有薄姬镇着,以窦太后的固执,没准会逼得前朝承认此事。 “太婆的意思是,阿父会拿太子之位吊着二皇叔,让他在削藩时尽可能地顶上?”刘瑞也不是笨蛋,想想现在的局面便能搞清刘启在打什么主意。 先帝有四子,本想让次子刘武和小儿子刘揖一起顶住吴楚齐赵的压力,但是在刘揖死后,帮忙顶上的就只有亲弟弟刘武。 别看刘武班底很多,实力不俗,但是面对各国的压力,也不可能以一敌四,所以在刘启削藩时,刘武要是想暗中划水,连借口都省了,甚至在平乱后,刘启还得咬着牙封赏弟弟。 可是用太子之位吊着刘武就不同了。 高祖当年为啥要让惠帝平乱?不就是想借惠帝在军事上的无能来废除惠帝的继承权吗?最后还是吕后出面逼退了高祖,架得高祖不得不亲自出征才化解了这场易储风波。 而惠帝当年才十四岁,就因这事差点没了太子之位。 刘武可是年近而立的诸侯王。 要是在考虑册立皇太弟的风口下抵抗无能,让叛军打入关中地带,那朝臣百姓将如何看待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说他无能都是措辞温柔,让他上位那是痴人说梦。 为着自己不合礼数的皇太弟身份,刘武就是家底打烂也得咬牙顶着。 至于事后能不能如愿以偿…… 不还有薄姬和一众老臣顶着。 相信刘启有一万种方法赖账。 “怎么,你对皇帝的做法感到不满?”薄姬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刘瑞,嘴上还得敲打几句:“很多事情,心里明白就好,但是不要表露出来,否则你会死的很惨。” 薄姬觉得窦太后和刘武,还有馆陶长公主从未意识到皇位上坐着的是孤家寡人,所以在新皇登基后没有摆正自己的位子,迟早要被刘启或是下任皇帝彻底清算。 “我有那个不满的资格吗?“刘瑞明白薄姬的意思,无奈道:”我这个年纪连随意出宫都做不到,哪有向阿父顶嘴的资格。” 况且从另一角度来看,刘启动手,总好过下任皇帝拼着“人走茶凉”的骂名去削皇叔。 “你这孩子……”真是比她想得还通透。 薄姬对刘瑞那是越看越爱,然后在刘瑞的服侍下用了点粥饭,随口说道:“你放心,孤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太子之位落于旁人。” 薄姬说这话是很有底气的,否则在新皇登基,有意封王的大洗牌里,刘启也不会拿馆陶长公主开刀。 明面上是借薄姬训斥馆陶长公主视规则于无物,实则是在警告窦太后不要挑战他的耐性。 毕竟在先帝去世后,梁王刘武作为先帝的嫡次子,进京吊丧的排场足以称得上僭越。 虽然在朝臣们的质疑下,刘启没少袒护弟弟,但是在袁盎去了趟长寿殿后,窦太后并未多留幼子几天,反而在刘武离京后罚了几个奉常的属官,也算是给朝臣们一个交代。 “孤替皇帝做了回恶人,皇帝也该在你的事上给点承诺,不然就让长寿殿的那位去闹他。“年纪上来的薄姬在最喜欢的曾孙面前耍起性子,随口贬了句焦头烂额的刘启便再次看向乖巧的刘瑞:”不出意外的话,你阿父会让申屠嘉和窦婴来做你的老师。” “丞相和窦王孙?”刘瑞还以为是自己听差了:“他们能和平相处吗?” 历经五朝的申屠嘉和大多数的西汉股东一样,是庶民出身,功成名就后才开始念书,所以跟萧何,陈平相比,完全称得上没学问又不懂权术,因此对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抱有一种既羡慕又鄙视的心理。因为秦末重法家,高祖骂鲁儒,吕后爱黄老,所以在申屠嘉那儿,儒法黄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在袁盎与申屠嘉交好后,他才勉强改变对儒学的态度,不再阻止儒生入朝,可私底下依旧觉得儒法误国,不是好鸟。 不巧的是,窦婴,窦王孙这个太后的堂侄并非是黄老学的拥趸,而是坚定的儒学支持者,甚至在入朝为官前数次拜访“鲁诗学”的开创者申培,举荐其弟子为官。 第15章 第11章 虽然窦婴,窦王孙的人品才干毋庸置疑,但是在功勋集团和老刘家都被外戚搞怕了的当下,窦婴的出身就是他的原罪。加上他在朝堂上数次呛声窦太后的莽夫行为,以及与古稀之年的申屠嘉不相上下的固执…… 那场景实在是太霉了,霉到刘瑞冷汗涟涟,苦笑不止:“阿父可真是看重我啊!“ 抛开窦婴和申屠嘉是否能和平相处的难度不谈,刘启让丞相和窦太后的堂侄教导嫡子的政治意义也是明确到就差下诏。 窦太后当然有让小儿子当皇太弟的野心,甚至想借太后的威名向朝臣包括窦家施压。可是窦家的态度一直是中立偏反对,不仅是窦太后的亲弟弟窦广国表示礼不可废,就连窦太后的侄子辈……尤其是最有出息的窦婴也都强烈反对窦太后的行为,甚至喊出:“太后欲令窦氏覆诸吕之辙乎!”来提醒窦太后外戚过甚的下场。 当初为了铲除诸吕,刘氏宗亲可是把刘盈的庶子活活砍成了肉泥,并且咬死他们是吕氏的孽种,杀到最后姓吕的诸侯里只剩一个跟吕后同姓的倒霉蛋吕青眉。 明明是与郎中令王翳、郎中骑杨喜、郎中吕胜、郎中杨武一起击杀项羽的吕马童之后,但是因为姓吕的缘故,加上吕马童生前动过连宗吕后的念头,所以在诸吕之乱后,这家就干脆利落地滚离政坛,天天在家跳大神。 薄姬知道刘瑞一六岁孩童肯定压不住年纪是他十几倍大的申屠嘉与窦婴,搞不好二人的执教内容都在攻击对方而不是传道授业,所以只能无奈道:“窦王孙和丞相又不是总角小儿,有哀家和皇帝镇着,他们也不敢闹到你跟前。” 话是这么说,但薄姬和刘启都很清楚幼教的重要性,也不能放任申屠嘉和窦婴忙着攻击对方而不管刘瑞的教育。毕竟在现有的政治体系下,嫡子继位无疑是最佳选择。 刘启除非是精神失常了,否则才会完全不顾刘瑞的教育问题。 刘瑞也知道刘启让申屠嘉和窦婴教他完全是与薄姬进行利益交换,顺带为刘瑞站台。真要聊起刘瑞的教育问题,他们两一个是没读过几天书的大老粗,一个是三天闹脾气,两天去挨骂,剩下两天处理政务的大忙人。 你要是让刘瑞过几年找他们问下政务方面的事还有点靠谱,要是提到教孩子……那还是请专业的来吧! 只是这专业的该请何人,该授何论,估计得在长乐宫和宣室殿里吵上一番。 毕竟晁错借儒皮混到今上身边,连带着沉寂已久的法家也一飞冲天的事可是让儒家和黄老家都耿耿于怀。 晁错影响今上时,后者不过十五六岁,但是登上太子之位已有八年,并且已有自己的价值观。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晁错的影响下逐渐远离黄老学的官员和儒生,开始重用法家子弟。 若非是晁错披着儒皮接近天子,估计在秦国灭亡后,法家早就和当初吞并的农家一样,沉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就像当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墨”的杨朱学一样。 以后的局势尚且不谈,但是在建国不到六十年的前期里,皇帝的支持对各大学派尤为重要。 尤其是在晁错带着法家异军突起后,如何把自己人塞到太子身边就成了各大学派的重中之重。 值得庆幸的是,今上的嫡子不过六岁,别说是封太子,他离搬出薄皇后的椒房殿都还有两三年的功夫,那些学者博士总不能到椒房殿里抢人吧! “若是丝公(袁盎,字丝)还没被罢官,让他跟着丞相和窦婴,也好调解二者的矛盾。”薄姬扶着脑袋,知道晁错在朝堂上一天,就不可能让袁盎入朝,所以也就作罢:“可惜跟高祖打天下的文臣一走,黄老学里竟挑不出个顶梁柱。” 不是薄姬刻薄,而是黄老学在发展成熟后说得好听点叫佛性,说得难听点叫不爱变动。不过从另一角度来看,正是有黄老学的存在,各派学子才不至于打成一团。而且对于遭罪已久的百姓来说,“无为而治”的理念更贴合他们生存现状。 只是到了国家发展的中期,外患加上无为而治的发展上限导致国家要么选择痛苦转型,要么选择天下大乱。 而且就历史的结果来看,西汉前期确实是黄老学的最后高光了。 这么想着,刘瑞竟然有些唏嘘。 因为在他这儿,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而以儒墨两家不死不休,法儒两家互相偷家的局面来看,要是没有黄老学周转一二,估计皇帝迟早会被学派间的斗争搞得心力交瘁。 长此以往,还谈什么科教兴国,直接在党派之争里走向末路吧! 而在刘瑞胡思乱想之际,让大长秋给宣室殿和长寿殿传话的薄皇后正在挑选应召进宫的女官。 跪在下方的女子都良家子乃至大族出身,父兄都饱读诗书,所以在入宫前就已熟读汉律宫规,并且写的一手好字。 虽然在汉宫里有小黄门负责传递前朝后宫的消息,但是碍于男女有别,加上高祖厌恶宦官,并且鉴于秦亡的教训而让文士充当中常侍和给事黄门,基本断了宦官伸手的可能。所以为着无形的政治正确,除了大长秋,宦官令这类比较要紧的临职位,宫里的小黄门大都是自幼净身的文盲。 然而文盲是不可能帮着皇后处理宫务,讲解经赋的。所以自《周礼》起,就有女官出现在宫廷里。 第16章 薄皇后随口问了些已经考过的题,然后让她们一一抬头,聊下自己的出身和读过什么书。 轮到第三个脸上有疤,声音沙哑的中年女人时,后者的回答让薄皇后眼睛一亮。 “民妇不才,但家父曾在各国游学,所以给民妇读过《周礼》《春秋》《老子》等先人著作,并且还带家兄听过子都博士的课。” 提到自己的父兄和在麓台传道授业的子都博士胡毋生,女子的表情有些变化,但在薄皇后眼里,这是她为家学渊源而感到骄傲的表现,所以也没多想什么,而是大加赞赏道:“你能识字就已是不俗。女吏者,掌内治之贰而以诏后治。看来这女吏之位非你莫属。” 当然,比起此人的回答,薄皇后更满意的是此人已过不惑之年,而且脸上有疤,不会闹出君王宠女吏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刘瑞已经六岁了,虽然薄姬暗示过刘启会给刘瑞找个合格的太傅,但是鸡娃是中国母亲,尤其是古代母亲的共识。 薄皇后对自己的学识有点认知,所以找个学识不凡的女性充当女吏也好督促儿子上进,避免刘瑞进学后,她这个当妈的对儿子的进度一无所知。 然而薄皇后不知道的是,这个进宫的女吏将在十几年后改变西汉乃至中国的政治格局,让儒生大骂“墨媪误国,赵氏误我。” 第12章 薄姬虽然有意跟刘瑞多聊一会儿,但是她的身体素质在那儿,即便是有神仙丹的加成,精力也是十分有限,所以在消食后倦意涌上,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去吧!等天气回暖了,孤就跟皇帝说说,让你跟田叔学习兵法和黄老之术。”或许是年轻时见过是始皇高祖扒了儒生法家的傲骨,兼之把黄老学发扬光大的还是让薄姬如履薄冰的吕后,所以在儿子登基后,虽然碍于太后之尊少不得在学派间拉偏架,但是薄姬终其一生都很少表现出对某一学派的狂热,与把黄老学奉为真理的窦太后形成鲜明对比。 如今挑选田叔给刘瑞启蒙一是因为田叔是乐巨公的弟子,擅兵且对黄老之学颇有研究。二是因为田叔在高祖时就以廉洁忠厚著称,申屠嘉和窦婴再怎么位高权重,争锋相对,当着老前辈的面也不好发作。 刘瑞觉得薄姬不愧是白莲花大父的生母,搞平衡的手段真是如出一辙。 离开长信宫后,刘瑞也没有回到椒房殿,而是去长寿殿给窦太后请安,然后向忙人阿父汇报工作。 窦太后虽然眼睛坏了,但是对朝堂后宫的把控就跟明镜似的,而且因为先帝移情于慎夫人的事,加上有个活得太久的婆婆压在头上,所以变得越来越小心眼,甚至到了跟儿子闹脾气的地步。 不过闹过闹,在与子女无关的大事上,窦太后还是很清醒的,并且对薄姬等人也生不起厌恶之情。 毕竟抛开政坛上的纠纷不谈,薄姬在这个时代绝对称得上好婆婆,不仅没有变着法地给儿媳找事,而且还一手促成了窦太后和刘启的正统地位,以及在慎夫人得宠时敲打一二。 最重要的是,有栗姬做对比,窦太后对薄皇后这个儿媳也没啥不满。 至于刘瑞。 “孙儿特来给大母稽首,敢问大母近期睡得可好,进得可香。” 听着下方脆生生的童声,以及女儿每次进宫都会感叹“天下没有比小十更标志的小儿”的感叹,窦太后对刘瑞便讨厌不起来。 况且跟甚少过来问候几句的其他皇子相比,刘瑞不管是装的还是真心实意的,都比那些不敢行动的好上一点。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有了刘瑞,椒房殿的名声倒是一日好过一日。 不仅是宫里说得上话的对薄皇后母子评价很高,就连一些不起眼的小黄门,小宫女也都爱往椒房殿凑,觉得那里可比栗姬的凤凰殿,程姬的鸳鸯殿更为舒适。 “孤这几日倒没什么,就是不知太皇太后身子可好?心情可佳?”窦太后对刘瑞的态度虽然称不上不冷不热,但也很少会像今天这样带了丝热切。 “回禀大母,太婆的精神还好,只是年纪到了,就算保养的再好,也得以静养为主,不宜操劳,更不宜烦心。”刘瑞听着窦太后的语气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有求于他。 果不其然,在客套性地问了下薄姬的情况后,窦太后图穷匕见道:“这人一老啊!除了听书打发时间,就是念着小一辈的事,希望他们多多陪伴,但又怕他们的陪伴误了国家大事。” 想起封到梁国的小儿子和几天都难得过来的大儿子,窦太后的心理便泛起酸水,同时也对丧子的婆婆产生怜悯。 她好歹没白发人送黑发人呢!而且先帝虽然晚年宠爱慎夫人,对窦太后母子非常冷淡,但也没到高祖那般嚷着废后废太子的地步。况且比起薄姬,她还有馆陶长公主承欢膝下,也不算太难… “你父皇忙着国家大事,梁王又不在关中,所以只有你馆陶姑姑时常陪在哀家身边,替孤排忧解难。”窦太后对付儿孙很有一套,但是在薄姬那儿无计可施——因为她怼刘启的方法会被薄姬用到她身上,甚至会威力加倍。 “孙儿也知道馆陶姑姑最得您意,可是太婆前脚刚因受贿一事训斥了姑姑,令其闭门思过,后脚就有人替姑姑求情也不太好……”刘瑞装出害怕的样子,瞅着窦太后脸色一沉,随机又话音一转道:“不如再等一段时间,寻个吉祥的日子让太婆公开解了馆陶姑姑的禁足,不仅能了太婆与馆陶姑姑的间隙,也能让太婆和阿父不那么为难。” 第17章 别说是刘启,就连刘瑞也非常两边为难,左右不是人的处境。所以先答应窦太后的请求,但是留个准备时间,模糊下事成之日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落到窦太后耳里,跟人讲条件,尤其是跟孙子讲条件让她很不舒服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说得在理。 要是她前脚强迫刘瑞去薄姬那儿给馆陶长公主求情,估计以薄姬对刘瑞的偏疼,后脚就会想方设法地让窦太后不快。 所以要搞定刘瑞,不付出点什么不行。 只是这人小鬼大的刘瑞到底想要什么,窦太后竟一无所知…… “大母也知大父过后,为了彰显天家慈悲,同时也因宫里的役者大都过了不惑之年,所以放了批垂垂老矣的小黄门和女官出宫,允许他们告老还乡或为先帝守灵。”刘瑞突然肃了仪态,然后朝上拜了拜,口齿伶俐道:“先帝与父皇隆恩,赏了退役宫人们不少银钱,以此感谢她们对汉家的一片忠心。可是孙儿想着宫里的役者要么是国破家亡的可怜人,要么是被不想卖儿鬻女的父母送进宫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红颜皆白发。” 刘瑞起身,想起白居易的《宫词》,于是对着上座的窦太后和动容的左右宫人缓缓道:“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小黄门们倒也罢了,毕竟他们出了宫也没有生路,只能去道观或者皇陵了却余生,可那些在豆蔻年华就入宫的女子大都习得一门手艺,出宫后既能谋生,也可嫁人,不该在宫廷里红颜老去,哀怨长鸣。” “所以孙儿恳请大母与太婆出面,给宫里的可怜人一个恩典,允许她们二十五岁后便可选择出宫,不要让无数女子的大好年华都埋没于深宫中。” 第13章 刘瑞提出这个建议一是自嘲于自己这个现代不现代,古代不古代的特权阶级的假仁假义,所以想为深宫里的可怜女子做些什么;二是想为自己和薄皇后攒波仁德的名声,不说是像先帝那样装得让百姓以为宣室殿里坐着的真是个活菩萨,但也得给自己加层功德罩。 刘氏皇帝虽然以“爱之欲其生而恨之欲其死”著称,但是在“无为而治”的背景与传承百年的“立嫡立长,父死子继”下,梁王刘武和刘瑞的庶出兄弟想如愿以偿也没那么容易,反倒是东边的藩王实在是个大问题,让刘瑞不得不防的同时,也能理解先帝为何装得那么宽厚仁善。 因为对于疲惫的天下而言,推翻一个仁德的皇帝无疑是没事找事。 淮南王刘安之父刘长在吕氏伏诛后与先帝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礼法被列为皇位继承人。而最后之所以是先帝胜出而不是占了“半个嫡子”的刘长,一是因为先帝是四子,刘长是幺子;二是因为先帝的名声比刘长好,不像是做出格事的人。 而这也是淮南王一脉与先帝一脉的纠纷开端。 刘长叛变后,先帝碍于秘密搞死刘襄三兄弟的事而对刘长高抬贵手,只是将其软禁致死后短暂废除了刘长一系的封地,然后在刘长去世后,又让刘长的长子刘安重新成了淮南王。 或许是父亲的经历给了刘安警示,所以在先帝时期,淮南王刘安表现得那叫个儒雅随和,学识渊博。 不夸张的说,那时的淮南王刘安就是所有宗亲,乃至当今圣上的对照组。 有了这些倒霉鬼的前车之鉴,刘瑞自然得未雨绸缪。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古代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没有电脑,没有美食,甚至连通俗小说都没几本。毕竟在小地主家都鲜少读书的年代,大家都忙着填饱肚子或为举孝廉而攒声望呢!哪有空去加入那些“不务正业”的小说家。 “要是我再大点就好了。”每每想起自己的年纪,刘瑞便有精力太多却无处释放的挫败感。 【网文里的六岁富商是真实存在的吗?】闲着无聊时,刘瑞也会羡慕姑姑馆陶能够仗着窦太后的宠爱和兄长的纵容为所欲为,甚至能在不太过分的情况下去挖少府的墙角。 而刘瑞呢? 虽然能借薄皇后和薄姬的手谕在少府那儿混得三分颜面,但是他和先帝一样,走的是白莲花路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越界的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胡思乱想又端着人设的刘瑞真的需要转移视线,释放压力。 与其以幼童之躯去宣室殿里发表“高见”,不如先从宫里的琐事做起。 反正有薄皇后和薄姬顶着,借着安排宫人退役的事,刘瑞也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少府,看看他们是何态度。 至于为何要拉窦太后下水…… “孙儿在椒房殿时曾问过一些年长的宫女出去后愿不愿意成家立业,并且听说掖廷待诏的家人子里,也有不少是入宫前看过人家的女子,所以想着既然要给年长的宫女们一份恩典,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帮其伐柯青年才俊。也好在宫人告辞时,得个天家送嫁的美名。” 窦太后知道刘瑞是给薄皇后揽民声,之所以会找上自己,无怪乎越过自己会让薄皇后和薄姬感到难堪,从而闹出薄姬和薄皇后一起排挤窦太后的事。 至于她为何看出刘瑞的阳谋还愿去当刘瑞的棋子……一是因为此事一成,薄姬看在刘瑞和儿媳辛苦一趟的份上肯定会对馆陶那丫头高抬贵手,二是因为这种有助于“贤后”名声的事不干白不干。 第18章 都到一人之下的位子上了,窦太后最关心的除了三个不省心的儿女便是自己百年后的名声。 “想法是好的,只是这青年才俊从何而来?”窦太后从不小看皇家的孩子,但是跟皇家有关的事无比做到尽善尽美:“宫女们也就罢了,毕竟是被俘入宫或是卖身进宫,可是在掖廷待诏的家人子里有不少都是大姓之女,总不能将她们全都许配给外戚家仆。” 提到那些掖廷待诏的家人子们,窦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了明显变化,转而问道:“掖廷待诏的家人子有多少人?” “回太后,一共有一千五百人,其中有十二位是被先帝或皇上宠幸后未得名分的上家人子。”一旁的宫女小声道。 《汉书·外戚传》里曾备注道:“家人子者,言采择良家子,以入官未有职位,但称家人子。” 而这选入宫的良家不仅得是良民出身,而且其家不在医、巫、商贾以及百工之内,这就导致被选入夜庭的大都是乡绅乃至世家的女儿。 如被送去和亲的王昭君和见证西汉灭亡的王政君。 刘瑞本是随口提到掖廷待诏的家人子们,可是当窦太后询问宫里的家人子有多少时,他也感到一丝丝的不对,从而变得严肃起来。 一千五百人的家人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跟唐明皇时的后宫人数相比,连毛毛雨都称不上,可是在官员人数还没唐朝三分之一的西汉前期,不说是关中一代的名门闺秀,小家碧玉都搜罗全了,但也称得上十户里有六户的闺女都在宫中。 虽然古代还是那套令人生厌的重男轻女,可是能被选进宫的也不缺一双吃饭的筷子,肯定还有心疼女儿却迫于皇命的人。 万一他们受了挑唆…… 窦太后越想越怕,决定趁着这次放人施恩于掖庭待诏的家人子们,免得那些乡绅人家心生怨念,做出傻事。 “执柯这事得看缘分,不可强求。”有了计量的窦太后轻轻说道:“若是家里有安排的便由宫里给份添妆,自行出宫。” “至于那些没有安排的宫人和家人子……”窦太后想到自己宫里的亲信们,倒是生出几分怜悯::“旁人也就罢了,只是一些年纪到了的长寿殿宫女们到底服侍哀家一场,哀家也不忍她们嫁给家仆。” “这也是孙儿想到此策时的忧虑之一,幸而在太婆的提醒下有了对策。”刘瑞对着上方的窦太后缓缓一拜,问道:“大母可知车骑将军近期频频宴请轵侯的事?” 第14章 轵侯薄戎奴,薄姬的侄子,薄皇后的远房堂叔,所以刘瑞也厚着脸皮地叫声舅老爷。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薄戎奴时常进宫的缘故,刘瑞对他反而要比亲生的舅舅乃至外王父(外公)更为熟稔。 毕竟抛开血缘上的关系不谈,薄戎奴的口才情商也很不错,就连对其有所防备的刘启都很难讨厌这个知情知趣的人。 窦太后很少听到刘瑞主动提起这个舅老爷,同时也对车骑将军邀请轵侯的事感到不解。毕竟先帝处死薄昭后,虽然对薄姬和薄氏一族有所安抚,但是一个连亲舅舅都砍了的皇帝已经不再是薄家外孙,所以对这个皇帝表哥,薄戎奴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宁可在朝堂上伏小做低,也不想触皇帝表哥的霉头。 不过在朝堂之外,薄戎奴便没那么紧张,充分发挥了社牛属性,同不少大臣都私交不错。而在一众的汉室大臣里,跟他关系最好的莫过于车骑将军周亚夫。 先帝时期,周亚夫之父周勃被控谋反,险些丧命。幸而有薄昭和袁盎为其奔走,在先帝和薄姬那儿费劲口舌,才令周勃得以免罪,周氏一族得以幸免。 为着这份救命之恩,周亚夫不仅对袁盎和薄姬非常尊敬,同时也与薄戎奴交情不浅——毕竟在周亚夫上位前,担任车骑将军的可是薄戎奴之父薄昭。而薄家在薄昭去世后,虽然不让子侄出仕,可是在人际交往上没有松懈。 尤其是在刘瑞出生后。 薄戎奴与周亚夫的关系愈发亲密,甚至到了结为亲家的地步。 而且因着薄昭曾是车骑将军的缘故,加上先帝委任周亚夫为中尉时曾让薄戎奴协助并监视对方,所以薄戎奴在细柳营和南北军那儿混了个眼熟,同都尉乃至功曹的关系都很好,甚至还帮军中的大老粗们解决了终身大事。 “大母可知‘薄公善执柯,军中将士谓之外公(岳父)?”提到舅老爷薄戎奴,刘瑞的表情也是从严肃转为哭笑不得。 毕竟在政治上不能更进一步后,薄戎奴一闲着没事的中老年人便把毕生的热情投入到执柯事业上。 和普通人相比,功勋之家的要求更多,也更难打听未婚男女的消息。而薄戎奴身为薄姬的侄子,外戚里的第一人,自然要比普通的冰人更有路子,同时也更有威望。 所以不仅是军中的大老粗们,就连一些宗室旁支也爱找薄戎奴执柯,顺带在薄姬那儿混个眼熟。 “……你的意思是让轵侯负责这事。”窦太后算是明白周亚夫为何要找薄戎奴叙旧,感情是军中又有青年才俊想娶妻却没有门路,所以请上司委托薄戎奴把关。 刘瑞摇了摇头,并不赞同窦太后的话:“舅老爷到底是男子,虽能持节入宫,但也不好帮宫女执柯。”毕竟在名义上,宫女都是皇帝的妃嫔预备役。虽不像家人子那样拿着俸禄,但也不好接触外男。 第19章 “青年才俊那儿自然有舅老爷帮忙介绍,毕竟军中除了都尉,还有什长,伯长,队吏,队率这类低级军官。”虽然在秦汉时期,什长以上就有爵位和俸禄,但是因为终身服役的缘故,还是属于娶妻难的队伍。不过对宫女而言,这倒不是难忍的事。毕竟在规矩太多的宫里,习惯孤独她们也受够了循规蹈矩,还不如与不常回家的军官搭伙过日。况且愿意终身服役的军官大都有更进一步的野心,自然要比普通人更讲脸面。 “舅老爷负责筛选愿意相亲的低级军官,而宫女那边便得由大母,太婆,还有母后做主。” 说罢,刘瑞还暗示道:“大母和太婆,母后到底不好随时出宫,而舅老爷是外男,所以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选一能自由进宫,并且与舅老爷详谈时不会惹人闲话的宗室……”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窦太后要是再不清楚刘瑞说得是谁,那她也别混了。 “好孩子,能为孤想到这步,真是难为你了。”窦太后终于有了丝笑意,随即让刘瑞坐到自己身边,貌似无疑道:“听说皇帝有意请丞相和哀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教导你,而太皇太后为了避免二人再起争端,所以请田叔为你壮胆。” 纵观刘启子嗣,即便是当年的刘荣也没有申屠嘉,窦婴,田叔一起授课的阵仗。就连当年的刘启也没让薄姬如此上心,愣是让丞相詹事外加一个名满天下的田叔为其护航。 说到窦婴,想起他在宴会上的那句“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的背刺之语,窦太后就气不打一处。 更扎心的是,明明在家宴上放话要“千秋之后传梁王”的刘启在酒醒后对此事避而不谈,不仅让窦婴继续担任皇后和太子的詹事,还让窦婴教导刘瑞。 这几乎是明着去打窦太后和梁王的脸。 然而梁王和窦太后还不能生气。毕竟让窦婴担任詹事也是照顾窦家和在薄昭死后愈发低调的外戚世家,避免功勋之家独大。 况且在明面上,皇帝也没彻底翻脸,所以为着刘武的夙愿,他们只能忍下这事。 往远的说,让窦婴担任詹事,再为刘瑞老师也许是先帝的意思。 因为在刘启登基时,窦婴就是最先受封的官员之一,而且还在先帝抱养刘瑞时频繁进出宣室殿。 刘瑞看着窦太后若有所思的表情,背部已是冷汗涟涟。他倒不怕窦太后骤然翻脸或是像历史上的馆陶长公主那样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但是对方突然提到薄姬的安排还是让他条件反射地感到不妙。 “田公到底是黄老学的大家,又有仁德的美名。”刘瑞小心接话道:“大父在时,就对田公赞赏不已,想必太婆是想到这些,才会让田公教导我。” “先帝的眼光自是不错。”窦太后抚摸着刘瑞的脑袋,语气一冷的同时也让刘瑞头皮发麻:“只是孤更想清楚窦婴那小子担任詹事究竟是先帝的意思……还是皇上意思?“ “这很重要吗?”高压之下,刘瑞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口齿却是分外伶俐:“大父与阿父,不都是天子吗?” “高祖与惠帝,先帝与今上,不都是父子吗?” 此话一出,别说是窦太后的表情一僵,就连长寿殿里的宫人都随即趴下,不敢出气。 “敢问大母,黄老讲究无为而治,是以顺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条列。” “若是阿父百年之后,梁王叔继位,他是将这大汉的江山传给梁王太子?还是阿父之子?” “若是传给梁王太子,那当梁王叔百年之后,其次子,三子,四子是否会效仿其父,争夺皇位?” “若是传给阿父子,那便不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之例。” “相信不过三代五辈,宗室便会以此为例,群雄割据。” 第15章 窦太后的表情冻住了,随即拍了下书案,吼道:“尔竖孽竟敢忤逆孤!!!” 这一吼,不仅是宫里的仆役一阵哆嗦,刘瑞也是快步到下方,伏身谢罪:“孙儿不孝,忤逆犯上,还请太后责罚。” 只是当他再次抬头时,还是那副无比坚定的表情:“不过这是孙儿一人的冒犯,还请太后收回‘竖孽’之词,不然将有损父皇母后乃至先帝的清誉。“ 啥是竖孽?就是比孽种,杂种严重一点的形容词。 而刘瑞是谁带大的?以前是先帝,现在是薄皇后。再不济,还有个刘启挡着呢!毕竟在古代,儿子没教好,那可是父亲和老师的错。搞不好窦太后今天一喊,刘瑞的老师乃至刘启都得过来请罪。 但是窦太后敢让他们过来请罪吗? 她不敢。 因为扣帽子也得讲究事出有因,尤其是刘瑞这样身份敏感,还有太皇太后保护的皇子。 而窦太后敢让刘瑞的老师乃至刘启知道他们争论的原因吗?远的不说,光是窦婴那小子就能把她活活气死。 况且这事要是闹大了,宗室那边也不好收场,没准窦太后乃至窦家的名声都会赔个底朝天,搞不好就是下一个吕氏。 宗室是什么德行啊!惠帝的儿子说杀就杀,大汉集团的初始股东们更是诛得没留几个。 更敏感的是,宗室因为古代的医疗水平不发达+娇生惯养+近亲结婚+权力更替过快的缘故,经常性地绝嗣国除,导致他们一个比一个神经病。 第20章 而窦太后的“皇太弟”说法无疑是动他们的命根。别说是在古代不好使,就是轮到思想解放的现代,除非是特殊情况,谁会放着亲生子女不要让弟弟妹妹继承财产。 这也是窦太后为何得了刘启的醉话后还要想方设法地让刘启和丞相立诏用印,才敢宣之天下的主要原因。 刘邦这老流氓确实绝,难怪后世评价他是中国皇帝里最有本事的那批。 看看刘邦的分封策略吧!把藩王集中分封在东面,而以皇帝,功勋,外戚为首的关中势力集中在西面,让其形成对峙之势,方便皇帝用功勋之家和外戚削藩,同时也为宗室的清君侧提供便利。 至于为何要把宗室分到东边,一方面是因为西汉是以黄米、小麦、大豆为主食,那时的东边因为交通不发达加上水稻种植技术不佳,盐运还未发展起来,所以在关中人眼里就是不毛之地,与后世的江浙沪闽形成鲜明对比,所以在西汉时期,都是适合小麦生长的关中一代,鱼米之乡的荆楚,以及有铁矿的关东比较富裕。再者就是刘邦是造反起家的,前几代皇帝都很清楚要是让宗室的王八羔子们跟匈奴人勾搭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干脆用关中隔绝掉大部分藩王与匈奴人沟通的渠道。 叛乱? 你去海里找救兵吧! 后世的朱元璋和朱棣表示很赞,并且抄袭刘邦的作业。 如果是吕后时期,或是窦太后有吕后的牛逼,自然可以无视宗室,扶持幼子。可是问题是窦太后不是吕后,不仅没有吕后牛逼,更不像吕后那算是大汉集团的股东,所以别说是宗室,关中的功勋之家要是硬起来也能给她点颜色看看。 毕竟在窦太后和两个兄弟相认时,关中的功勋之家就没少折腾窦氏姐弟。 可想而知,要是让宗室功勋联手对付她…… 那画面太美了,所以窦太后选择把刘启和申屠嘉推出去,避免让自己留下千古骂名。 刘瑞见窦太后沉默不语,突然缓了激进的态度,偷偷掐了把大腿,哭泣道:“大母也别怪孙儿以下犯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纵观前朝历史,儿臣惶恐民间效仿皇室,导致寡母幼儿无所依,而我大汉将因颠倒礼法而覆曲沃桓叔,孺子王之难!!“ 刘瑞虽然不停抽泣,但是口齿却一如既往地咬字清晰,甚至在提到曲沃桓叔,孺子王时特意提高了声音,务必让窦太后明白她要做的事情有多么恐怖:“孙儿怕呀!父皇也怕!!难道大母不惧百年后,孙儿与堂兄弟亲缘相残,大汉天下分崩离析吗?” “住口!!”窦太后的呵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有力,更是在接下来的话里带着颤音道:“给孤滚出去。” 刘瑞见状,再次行了个大礼,终于不带哭声道:“不孝孙告退,还请大母勿因不孝孙而难过。” 说罢,刘瑞便弓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告退。 跟着刘瑞的小黄门直到出了长寿殿才哆哆嗦嗦地吐了口气,交集道:“殿下您也忒大胆了吧!居然敢在太后面前那么说。” 因为刘瑞的身高问题,弓着身子的小黄门恨不得抓烂头发,焦急道:“怎么办!怎么办!要是太后真的记恨您,耽误的可不只是您和皇后啊!” “急着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就急成这样。”刘瑞瞥了眼这个被他从永巷里救出来的小太监,忍不住叹了口气:“放心,还有太皇太后和父皇挡着,太后就是再不满,也不会对亲孙子下狠手。” 末了,刘瑞还敲了下小黄门的脑袋,无奈道:“李三,你这心理素质,以后还怎么承担重任?”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三那“八十六”的忠诚度在椒房殿里也是首屈一指。按照系统的解释,七十以上的忠诚度就属于死忠里的死忠,而到八十就是属于对方愿意为你去死的地步。 估计东汉的关二爷对刘备也是有着八十以上的忠诚度。 而在刘启的朝堂上…… 不是刘瑞有意贬低,而是刘启的大臣里,即便是他大力扶持的晁错,也不会有八十以上的忠诚度。 这也是刘瑞对李三充满耐心的主要原因。 他身边的人可以不聪明,也可以出身卑微,但是不能不听话或者作死。 最重要的是,你作死可别牵连上他。 或许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要求对方单方面地保持忠诚无异于抹杀人格,但是说句难听的话,从古至今的官员选拔里,哪年没有obedient测试。 而且比起现代,古代的情况更危险吧! 九族连坐礼包了解一下。 “以后没事跟着母后的大长秋学习一下,别总是一惊一乍的,惹人发笑。” 李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不因刘瑞的斥责感到沮丧,反而依旧心有余悸道:“这不是担心您嘛!长寿殿的可是太后啊!虽然您有太皇太后的宠爱,也不该这么大胆呀!” 在底层宦官眼里,能去伺候皇子无疑是一步登天的事。尤其是像李三这样从永巷里的低层宦官一跃成为嫡皇子心腹的传奇。 虽然在大长秋,宦官令那儿,李三还算不上角儿,但是对于普通的小黄门而言,他已是榜样中的榜样,走哪儿都被笑着叫声李公。” 估计后世的“公公”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李三这是真的为刘瑞感到着急。 第21章 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今上登基时,先帝的近臣轻则告老还乡,留份体面,重则一刀两断,尸骨无存。 士子出身的达官显贵都如此,何况是贴身伺候的小黄门。 是以在李三成为刘瑞的心腹后,没一刻是轻松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刘瑞顺利登基,并且像高祖那样长寿的话,他李三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咧! 就是以后给刘瑞殉葬了,他也是以宦官令的身份风风光光地活了几十年,不亏。 第16章 这个时候当着窦太后的面提到立储之事,无疑是火上浇油,刀尖起舞的行为。不过从刘瑞的立场来看,这却是不得不做的事。 毕竟这是立储,不是小打小闹。 刘瑞当然明白拿储君之位钓着刘武在削藩上拼死拼活是阿父刘启的意思,甚至在刘启的亲信圈子里,这都是公开的事情。然而对刘瑞来说,即便是阿父刘启的意思,即便是刘启的心腹晁错都默认了要让刘武挡在前头,他也得在窦太后隐晦施压时强烈反抗。 因为他是薄皇后的儿子,最有希望的皇位继承人之一。 一旦刘瑞退让了,那么在维护传统礼教的人眼里,这就是个扶不起的蠢蛋,比汉惠帝还弱的坑货。 尼玛在立储的大事上都支楞不起来,以后还怎么指望他在两宫政治的机制下抵抗来自东宫压力? 可别他们兜兜转转了几十年,迎回的还是惠帝二代。 而在刘启那儿,一旦发动老刘家的不讲理被动,那就是所有皇子的噩梦。 刘启才不管事情的本质是自己用皇位钓着亲弟弟卖命,从而导致一系列的家庭矛盾。反正没有搞定窦太后,没能顶住压力保住皇位,这都是几个儿子不争气的结果。 他是阿父,又不是护身的神佛。 几个臭小子,尤其是有薄姬护驾的刘瑞要是连窦太后那个老太婆都搞不定,拿什么继承皇位? 就是侥幸上位了,那也是惠帝二世。 “哎!”想到这儿,刘瑞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对关系不好的大哥刘荣产生一丝同情。 不怪这厮儿被废后保不住命。 对于冷酷到“亡一姬后复进一姬”的刘启而言,一个耳根子软到连栗姬那样的蠢女人都控制不了的太子,就算继位也不会比刘盈干得更好。 毕竟吕后狠归狠,治国的手段却是没话说的。 高祖时为了拉拢宗室和民间大户,刺激经济重新运转,所以放开了铸钱业,结果导致民间所铸的铜钱质量参差不齐,黑的甚至连一铢都没有,直接让战后崩溃的经济雪上加霜。 这也导致吕后上位后,直接推翻了刘邦的货币政策,不仅禁了民间的铸钱权,还重新规定的钱律并改三铢为八铢,进一步压低私钱利润的同时,恢复了铸私钱的连坐机制。 从后世的经济学角度来看,吕后的做法无疑是对的。即便是疯狂吹捧民主自由的美国,也没有头铁到敢把铸钱业下放给民间的魄力。 当然,你也可以反驳美联储是私人企业。 可问题是美联储再怎么私人,它也是由国会授权成立,并且受到一系列机构的监控。哪像西汉这样下放的过于彻底,其通货膨胀速度能让魔幻现实主义的土耳其都甘拜下风。 埃苏丹见了,都得向高祖那个大老粗请教经济学。 好在西汉的物价节节攀高,几乎回到以物换物的年代时,家里经商的吕后察觉不对,终于拉动了通货膨胀的刹车。 可惜在文帝拨乱反正后,为了安抚暴躁的宗室和民间大户,直接废了吕后指定的一系列经济政策,重新开放了铸钱业,让原本起来的经济再次躺平。 吕后去世时,汉家的国库已经充盈到可以养军队甚至出台马政的地步。 而被吹为文景之治的繁荣下实际却是粮食在仓库里发霉发烂,铜钱等着锈成废铁的窘境。 你能相信一个国库充盈,粮仓充盈的国家在大灾大难后居然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吗? 可这就是文景之治的现实。 汉武帝废除民间的铸钱权,改三铢钱为五铢一方面是因为大汉为了开疆拓土,抵抗匈奴,已经把祖宗的棺材本给赔进去了,而另一方便是积攒了四十年的通货膨胀终于到了硬着路的时候。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氏搞三铢钱也是抄了秦始皇的策略,还没抄全。 秦国当时认可了民间的铸钱权,并且为其账面的价值背书,导致当时的货币超发出现了秦半两的价值层次不齐,含铜量低于其余六国的情况。 可明面上,市值12铢但含铜量只有3铢的秦半两就能兑换含铜量12铢的他国货币,这一含铜量之差便是秦国吸收六国财富的隐晦手段。 其实就是低配版的美元吸血。 只是这种吸血模式终究得有充当血库的冤大头。 战国末期还有六国用以吸血。 可到了秦灭六国,一统天下时,老刘家的拿什么吸血? 找匈奴? 你指望匈奴人用金属货币? 别说是西汉,就是到了盛唐明初,为了避免贵金属流出中央地区,同时方便打压地方自治政府,纳税都是采用最原始的以物抵税。货币顶多算个衡量工具,压根不会出现交易过程里。 至于南边的百越,西边的乌孙等国,北边的鲜卑扶余…… 第22章 拜托,你交流都成问题好吗? 更别提文化差异和血统排斥。 秦国之所以能吸六国的血,是因为汉文化的共通性加上他们祖上都是周天子的封臣,还有雅言作为官话,所以能有经济流通的基础。 别说是西汉,就是轮到后世的美国,搞吸血霸权也得有个政治框架加上一系列的经济框架和海量机构的信用为其背书。 没这前置条件,你搞什么经济吸血啊!而且人家秦国死精死精的,前脚用民间铸钱吸完六国财富,后脚就禁止私钱,上了重刑。 当然,超发货币和民间铸钱还不是最令刘瑞感到窒息,最令刘瑞感到窒息的是他们学习秦国,放开铸钱后,还搞了个纳粟受爵的骚操作。 而这骚操作的执行者叫晁错,是刘瑞的阿父刘启的老师。 众所周知,土地兼并一直都是各朝各代最头疼的问题。哪怕到了几千年后的新中国,也只能捡起老祖宗“抑商”的传统艺能来缓解进化为资本兼并的土地兼并。 你说铸钱是不得有铜矿?人手,以及保护伞?而普通人能铸钱吗?能铸的是谁?是吴王刘濞那样的宗室和邓通那样的宠臣。 而秦汉时的爵位制度限定了每个人所拥有的土地上限,同时借分家和人头税来控住爵位数量,导致土地兼并情况虽有,但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 然而纳粟受爵却撕了个口子,不仅让军功制,分家,以及人头税塑造的土地稳定性分崩离析,更是让富豪贵族的子孙们更容易获得爵位,从而打破了授田制的局限性,合法占有更多的土地。然后用侵占土地所赚来的钱去购买更高的爵位,从而拥有更多的土地,最后滚到破产的自耕农越来越多,流民和奴婢越来越多,中央政府能拿到的税收越来越少,然后就是熟悉的造反剧情。 耳熟不?其实就是低配版本的大企收购。 刘瑞想不通西汉的管理层为何能如此拉跨,尤其是法家,居然在民间铸钱的基础上搞出纳粟受爵的操作,这已不是啤酒配海鲜了,而是啤酒配头孢,一波儿送走啊! 作者有话说: 启子哥对刘瑞的态度是嫉妒+薄氏所出的不喜——这小子随我长得帅的勉强入眼——这小子又帅又聪明,随我的小幅度喜爱——这小子有明君之质,像我的无条件偏爱。 薄姬的评价就很一针见血,刘瑞继承了老刘家的冷酷无情与野心勃勃,但比刘启镇定且沉得住气,性格更像先帝(毕竟都是白莲派) 第17章 刘瑞跟窦太后的冲突自然瞒不过宫里的眼线,倒不如说,是二者有意放出这个消息。 窦太后当然知道这事占理的是刘瑞,可是再不讲理的古代,一个皇孙顶撞太后,就是有理也变没理,况且借刘瑞这事,她也想看看朝臣们的底限。 而对刘瑞来说,反抗窦太后是不得不做的事。他只有强硬表态了,才能让保守派和外戚世家感到安心,然后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当然,这份支持也是隐晦的,惹人非议的。 凤凰殿的栗姬听了这事,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还真是没有耐心的小兔崽子,薄细君的儿子果然和他阿母一样见识浅陋,毫无智慧,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对上皇太后。” 虽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皇帝的专宠,可是靠着三个儿子和刘启的旧情,栗姬依旧是后宫的首妃,甚至想着要是上天哪日垂怜于她,把刘瑞那个王八羔子带去冥府,那她栗姬就是下任皇后,下任太后。 如果上天不垂怜于她,那就让她亲自把刘瑞那个贱种带走。 陷害,下毒,乃至巫蛊。 只要能解决刘瑞,即便是给刘启送去毒药,栗姬也会考虑一二。 然而比起这个疯狂又愚蠢的母亲,性格里有弱懦一面的刘荣并不觉得同父异母的弟弟顶撞窦太后的行为是错的,甚至他的同胞弟弟刘德刘阏于,也为母亲的短视感到无语,面面相觑后还是由刘德开口道:“十弟是母后的儿子,要是连他在立储之事上都退让了,那太后打压其他公子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 毕竟刘瑞身后有着太皇太后和申屠嘉的庇护,头上还顶着正统和先帝养育的金字招牌。 如果连这样的金刚不坏之身都退了,那庶出的皇子里,也只能由刘荣顶上。 可刘荣想顶吗? 老实说,他不想顶。 因为窦太后是真的很可怕。 而梁王刘武也不好惹。 万一二者联手给他小鞋穿,仅凭栗姬这个坑货,刘荣就得被动挨打,搞不好还连累两个弟弟。 “哼!就凭刘武那个莽夫也想称帝?也不看看之前想篡位的都是什么下场。”栗姬对刘德的说法嗤之以鼻。她虽在朝政上显得像个弱智,被宫里的其她女人吊打,可是作为刘启的第一任宠妃,能在太子宫霸着刘启冷落正妻和一众家人子,专宠六年并生下三个儿子,栗姬对刘启的了解更甚于窦太后。 让她相信刘启想把皇位传给刘武……还不如相信公鸡下蛋,太阳西起。 “荣儿且记住,挡你路的至始至终都只有刘瑞那个王八羔子。”栗姬瞧着三个“不省心”的“榆木儿子”,难得用上苦口婆心的语气:“相信阿母,你阿父绝不会让刘武登上皇位。” “那个连亲儿子被阿父抱养都要记恨的男人,哪有这样的胸怀。” 第23章 听着栗姬难得靠谱的话,刘荣除了老样子的安抚几句,便是被来自母亲和异母弟弟的压力搞得心力交瘁。 而在他们拜别母亲,准备回到长乐宫时,沉默寡言的刘阏于突然说道:“大兄,你要是没有那个心的话就赶紧向刘瑞服软。” 因为是并肩走,加上刘阏于警惕性很高,说话声音那叫个小,所以刘荣差点听错他的话:“三弟,你……” 刘阏于抬手,制止了刘荣的解释:“大兄不必再提阿母,我虽不像二兄那样能言善道,但也知道‘子不类父,必将无用’的道理。” 刘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很少发出个人意见的三弟。 “十弟在对上大母的那刻就已经赢了。”刘阏于看着这个温文尔雅,完全称得上“别人家孩子”的大兄,忍不住叹了口气:“您要不是父皇的儿子,而是某个大臣或藩王的儿子,一定能像田叔那样闻名天下。” “可当父皇的儿子,父皇的继承人不需要闻明天下,而是得有主见,能让人心悦诚服地跟着他走,而不是像大兄这样……”刘阏于停顿了一秒,终究是落了兄长的面子:“处处受到母亲的桎梏。” “三弟!”刘德突然呵斥道:“此言过了,实在是僭越。” “于兄弟而言,确实僭越,但于兄弟而言,也是番肺腑之言。”刘阏于突然向刘荣躬身拜了拜,郑重道:“弟弟不如兄长长袖善舞,也不像老五(大兄)那样志向远大,有建功立业(当太子)的野心。” “弟弟只想安心当个富贵闲人,不至于像太公的侄子,大父的兄弟那样,落得绝嗣国除的下场。”刘阏于有生以来第一次反驳大兄:“今天或许是我兄弟二人的最后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往后便是小十,皇叔,以及几个总角弟弟的交锋。” “我们早在小十对上大母的那刻就已经输了。“ “凤凰殿在父皇心里,早已失去夺嫡的资格。若是大兄与阿母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就该去椒房殿向皇后服软,早早地离了这是非之地。” 说完这话的刘阏于不出意外地收到两个哥哥的谴责目光。 然而他并不后悔今天的举动。 …………我是分割线……………… 因为刘瑞的提议,薄皇后这个当妈的自然得率先支持,所以招来椒房殿和北宫的宫女一一询问后,还让掖廷拟了名单,委托堂叔薄戎奴去问问家人子的亲属们有没有打算,然后起草一份递给宣室殿的诏书。 虽然是名门出身,可是由于父亲的爵位不高,加上薄昭被先帝处死的缘故,薄皇后的文化水平也就那样,甚至比不上后天努力的窦太后,所以需要女吏润色。 好在那个新来的疤脸女吏确实有点学识傍身,愣是将薄皇后想到的,没想到的都写进诏书,而且用词极为精简,事情轻重一目了然,让薄皇后非常满意。 “不愧是大儒之女,果然文笔精湛,见之悦目。” 面对薄皇后的赞赏,椒房殿的新女吏子鸢并未露出骄傲之情,而是向上座的薄皇后拜了拜,无奈道:“启禀皇后,家父习的不是儒学,而是墨……黄老学。” 说罢还瞥了眼东宫的方向,补充道:“先帝与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崇尚黄老,而今上喜法家。奴婢听说太后宠爱的黄老大家与儒家多有冲突,还请皇后注意一二。” 无论如何,窦太后都是薄皇后的婆婆。 就像窦太后对薄姬无可奈何一般,窦太后想收拾儿媳也一定有办法。 没准薄姬也拦不住她。 第18章 “赵女史说得对,孤确实不该在汉宫里提到儒生一词……”虽然在高祖拜过孔庙,叔孙通定朝仪后,儒家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为第一学派,不仅在关东等地很有名望,甚至连晁错这样比较“偏门”的人才也得顶着儒生的名头出仕为官。 然而这种好运在薄窦两位推崇黄老,关东一代冒出“文帝好刑,今上厌儒”的传闻后,关中一代的儒生待遇不能说是直下下滑,但也处于非常尴尬的境遇。 为啥? 因为那个“文帝好刑,今上厌儒”的传闻纯粹是胡说八道。 先帝汉文帝为什么谥“文”? 因为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赐民爵位曰文;坚强不暴曰文;徽柔懿恭曰文;圣谟丕显曰文;化成天下曰文。 别管关东的藩王如何污蔑,反正在关中百姓的心里,先帝刘恒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大善人,不仅作风简朴,废除豪丧,更是在缇萦救父后改肉刑为鞭笞,然后又将秦朝时的鬼薪白粲与城旦舂从一家子连坐的无期徒刑改为举报免罪的有期徒刑。 可以说,这些政策一经发布,各地的老百姓,尤其是被连坐成鬼薪白粲和城旦舂的人无不对先帝刘恒的好感度up,就差把他给供起来。 甚至说得更夸张的,要不是先帝的刑法改革让数以万计的鬼薪白粲与城旦舂成了关中刘氏的死忠,刘瑞的便宜阿父想削藩还真没那么容易。 而先帝废除肉刑的理由是什么? 是《诗经.大雅.泂酌》里的“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就问儒家尴不尴尬。 而今上刘启就更不必说了,晁错可是借儒皮上位并且成为太子太傅的,况且儒家的几大巨头如胡毋生,申培,还有那个进宫讲学的辕固生可都是刘启册封的博士。 第24章 做着人家的官,吃着人家的粮,还骂人家“厌儒”,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不过真要细究起来,关东的儒生也挺倒霉的,完全是被吴王那个老匹夫当枪使。 别看武帝时期的儒家要怎么怎么行,说什么什么灵,但在刘启时期,儒家还是挺可怜的,完全称得上花钱求存在感的冤大头。 而且就未来而言,刘瑞要是想提高西汉的文化水平,用科举代替举孝廉,那就得在一定程度上扶持儒家,忽悠他们开门教学。 虽然后世经常吐槽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行为,甚至觉得儒家要为近代的屈辱史付一定责任,但在当家的环境里,“有教无类”的儒家反而是最亲民,发展速度最快的第一学说。 老实说,在穿越以前,刘瑞作为一名玩文字游戏都要买金手指的摆烂玩家,也会同意儒家禁锢了民众思想,导致中国积贫积弱的说法。可是只要稍稍动点脑子,就能明白这种说法完全是强词夺理,狗屁不通。 所谓的儒学不过是统治阶级用以愚民,治国,完成大一统的工具。甚至在中国的几千年历史里,儒学吸收了法家,黄老,杂家,乃至最讨厌的墨农思想,早就不是仲尼熟悉的模样。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儒家在秦始皇和汉高祖那儿够跳吧!跳完了还不得老实修改自家学说,然后向姓嬴的姓刘的服个软。 就这德性,到底是食肉者的自私本性差点葬送了中华的未来,还是儒家思想葬送了中华的希望? 不过这些都不是子鸢要考虑的。 虽然是借黄老学和儒家的名头进了宫,可是想到儒生,尤其是鲁儒的嘴脸,子鸢便一阵恶心。好在她的理智尚存,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幸运的是,薄皇后跟后宫的女人们相比,确实是个没心眼的,也就比栗姬强点,所以没把子鸢的别扭放在心上,还对她赞赏有加:“有你在椒房殿贴身侍奉。孤……很放心。“ 薄皇后比不上栗姬风流美艳,也不如王儿姁娇柔妩媚,可是在坐在那儿就有种温婉贤淑的范儿。即便是对薄皇后有偏见的刘启,都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婆很省心,至少比后宫的其她女人更适合当皇后。 “皇后过誉了。”子鸢跪着拜了拜,不卑不亢道:“妾非完人,但知有心人之事,必计肉食者之所喜而为之,必计肉食者之所忧而辟之。” “皇后与太后虽是婆媳,但若思想不一,出言不齐,又何来相安无事一说?” “子墨子言曰:‘知者之事,必计国家百姓所以治者而为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一道清亮的童音突然闯进薄皇后的椒房殿,说出的话让子鸢瞪大了眼睛,血液渐冷。 “墨子用于阐述为政之本的尚同居然被你用作应付皇太后。”刘瑞搓着冻僵的双手,向母后稽首后,冲着子鸢若有所思道:“治大国如烹小鲜,齐小家如熬细粥。差别虽有,但却同源。” “所以你借《墨子》的尚同来劝母后,也不算牛头不对马嘴。” 子鸢压根没有理会刘瑞的夹枪带棒,而是用颤抖的语气问道:“殿下可读过《墨子》,了解过墨家思想。” 刘瑞跪坐在薄皇后的下手位,解开用熊皮制成的大氅,并未回答子鸢的问题:“这是太傅操心的事,不是你一宫廷女史该问的。” 好家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还想着怎么联系上墨家子弟,邀请这些古代的技术宅建设西汉,顺带平衡下儒法黄老的势力呢!结果对方就自己上门了,而且还在椒房殿里担任女史。 相较于儒家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黄老学和墨家,以及从墨家分出去的农家算是对女性比较友好的学说,甚至也有主动培养女弟子。 不过相较于走上层路线的黄老学,墨家和农家选择女弟子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尤其是被儒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农家。 如果说儒家对墨家是恨之入骨,那么对农家就是挫骨扬灰。 好在儒家打压农家的高峰期恰好与法家的上位期重合,所以在实用主义至上上的法家的庇佑下,农家才得以幸存,但也只是苟延残喘。 至于法家……只能说他们眼里除了君王是人,其他人都是工具人,压根没有男女之分。 第19章 刘瑞提到墨家典籍一事虽然令子鸢心头一动,可是想到老刘家出尔反尔的本性,以及墨家不能折腾的现状,她又将激动的心按回胸腔,恢复了冰雕般的面容。 薄皇后对刘瑞的发言置若罔闻,而是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儿子跪坐到面前,随口问道:“你太婆的精神如何?进的可香吗?” “太婆的胃口不错,喝了大半碗细粥,还说要在天气渐暖后出去走走,逛逛阿父最喜欢的上林苑。”说到那块源于秦朝,后被汉武帝数次扩建的旧址,刘瑞便动了下小心思,准备等年纪稍大后便求薄姬给他划片上林苑的地盘用以实验。 别的不说,至少让他搞出细盐和肥皂吧!否则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哦!对了,儿子还去拜访了大母,然后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刘瑞像是想到了什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让薄皇后目瞪口呆的话:“大母拐着弯儿地问儿子能不能接受梁王叔成为皇太弟,儿子说这不合规矩,会让大汉重现曲沃桓叔,孺子王之难。” 第25章 说罢,刘瑞还悠哉游哉地喝了口蜜水,看得子鸢乃至薄皇后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薄皇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的尖叫声让毫无防备的刘瑞一阵哆嗦,差点摔了手里的木杯。 虽然早在西周时期,中原的青铜技艺就已成熟,甚至延续到东汉之前,可是对于芯子是现代人的刘瑞而言,使用青铜器=有可能铅中毒=嫌命长,所以自懂事后,刘瑞死活不吃青铜器烹饪的食物,说是用其吃饭喝水总有味道,所以在薄皇后的命令下,椒房殿里的青铜器锐减,平日也如普通百姓般多用陶釜石锅,连铁器都甚少使用。 好在刘瑞只是讨厌青铜器,也不在意用的是陶器还是石器。 若是像夏桀那样因为有了象牙筷而要玉器绫罗,豪华宫殿……那刘启就得动以老拳了。 “儿子说,大母问儿子能不能接受梁王叔继承大统,儿子说此番变动会让既定得礼法彻底崩盘,日后不仅是汉室,就连民间也会闹出兄终弟代替父死子继的乱子。而梁王叔继位后,也会面临大位传给亲生儿子还是侄子的难题,然后把汉家带入曲沃桓叔,孺子王之难。” 末了,刘瑞还反问气得拍案而起的薄皇后,让人搞不清二者到底谁是长辈:“如若不然,难道要儿子支持大母的主张?” 别说是刘瑞,就连薄皇后也想得出要是真应了窦太后的话,后者就敢用刘瑞做筏子,逼得老臣乃至薄姬同意立梁王为储。 而在薄皇后焦头烂额之际,一旁的子鸢却大着胆子问道:“殿下反对太后以梁王为储时,可有提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 “没有。”刘瑞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眼子鸢,终于说了句安抚人心的话:“儿子只是强调了让梁王叔为储后可能引得宗室民间纷纷效仿,汉室法统沦为空谈,以及在父皇,梁王叔百年之后,到底是由阿父子继位还是由梁王子继位的第二轮继承权问题,并未提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 这便是刘瑞的狡猾之处。 即便是在维护利益,反驳太后时,他也是以“阿父子”这个笼统的概念来替代自己,而不是张口闭口地“老子是嫡出,比梁王叔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不然搁在窦太后耳里,便是现成的“窥视大位,忤逆君父”。别说是窦太后会借此做筏子,就连刘启乃至支持刘瑞的臣子都会感到很不自在。 子鸢听了刘瑞的话,也是松了口气,随即向薄皇后温言道:“公子瑞与太后的交锋虽有不妥,但也占了礼统的大义,想必太后顶多是晾一会公子瑞,不会因此为难他。” 薄皇后在大长秋的服侍下坐回原位,瞧了眼闻言劝说的子鸢,终究是没舍得指责,而是对大长秋说道:“你去跟轵侯通个气,让他在章武侯和丝公那儿走动一番。” 末了,薄皇后似乎想到什么,让人拿来沉甸甸的首饰盒,从里头挑了四分之一的首饰装进小一号的匣子里,让人送给馆陶长公主的爱女阿娇翁主,希望大姑能在窦太后那儿为刘瑞美言几句。 相较于坐立不安的薄皇后,惹祸的刘瑞反倒是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然后瞧着给他上课的申屠嘉与窦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弄得搬到长乐宫的其他皇子也不得安宁。但是碍于两人一个丞相,一个是外戚,也不好抱怨什么,只能搬到另一边的宫殿上课。 后世研究刘瑞的一生时,也曾因申屠嘉和窦婴的黄老儒之争而将刘瑞提拔墨家,杂家,乃至农家的原因归结于此,表示刘瑞就是因为童年经历留下了心理阴影,才会让时任椒房殿女史的赵子鸢趁虚而入,从而点燃了墨家复兴的火苗。 若论肚子里的墨水,申屠嘉肯定比不过从小苦读的窦婴。 但是论嘴毒程度,历经四朝的申屠嘉肯定不是窦婴能比的。 就在窦婴再次想让刘瑞研读儒家经典,甚至想让刘瑞去听下鲁诗派的创始人申培的课。 然而这在申屠嘉眼里,却是窦婴乃至儒家包藏祸心的铁证。 提起儒家,面对窦婴的一腔好话,申屠嘉这个大老粗也是毫不留情道:“说的比唱得好听,也不看看你儒家教出了什么玩意,给了你们三次机会都不中用,难道还要汉家再给第四次机会?” 窦婴还没问啥时候给了儒家三次机会都不中用,申屠嘉便抬起右手,一个个地掰扯道:“第一次是秦始皇让淳于越为扶苏老师,结果教出个什么玩意?呵!淳于越一腐儒居然敢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得扶苏听到胡亥篡位的消息后,居然没有思考一二,就被一张赐死的诏书带走生命。” 窦婴想反驳这是秦始皇的基因有问题,才会生出扶苏那个不懂变通的儿子后,再来个残暴无情的秦二世。可是不等窦婴反驳,申屠嘉便抢话道:“第二次机会是请商山四皓教导惠帝,结果教出个登上皇位的扶苏不说,还被高后(吕雉)嫌弃不好治国,改用黄老。” 窦婴想反驳高后毒辣,她的话不能当真,结果又被申屠嘉给怼了回去:“第三次机会便是当今圣上。”年过七旬的老者给了窦婴灵魂一击:“先帝请大儒为今上讲学时,可怜儒家三千弟子,连个懂雅言的都没有,最后还是儒皮法骨的晁错学习了《书》。” “你们儒家连先贤典籍都保存不了,还好意思教公子瑞?” 第26章 “噗!”受不了打击的窦婴干脆利落地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食脑虫,僵尸,科学怪人与硅基生命。 这座会在午夜十二点准时活过来的怪物都市成了囚禁沈落的噩梦。 面对那些画风超前的攻略对象,来不及自闭的沈落比起寻找不存在的攻略,更需要在新手保护期结束前找到一条存活之路,否则…… “你好/您好/darling,我能吃掉你的脑子/挖出你的心脏/摘下你的手臂吗?” 散发蓝光的虫族/半旧不新的硅基生命/沉迷分shi的科学怪人向沈落发出死亡邀请,而被无情现实锻炼出钢铁意志的乙女(生存)系玩家面无表情地用高尔夫球杆打飞他们的脑袋。 (恐怖猎奇向,玩了各种猎奇乙游的后遗症,主角为想摆烂又怕死的普通人,在放弃与挣扎间仰卧起坐,很惨,但也很搞笑,很幸运) 第20章 刘瑞瞧着倒下的窦婴,也是担心正值壮年的太子詹事会不会撞得脑震荡,从而导致刘启削藩时少了名驻屯荥阳地大将。不过瞧着窦婴那厚度可观的头发,以及用麻织品制作的精美官帽,他又放下了悬着的心,甚至有空调侃道:“丞相这嘴可是比刀剑还要锋利,今日气晕了詹事,明日只怕是得轮到小子。” 没了碍眼的窦婴,申屠嘉也更没什么好顾虑的,所以换了行伍时的豪放坐姿,就差让宫女拿块软枕垫上。 “给丞相拿块软枕,然后来碗蜜水。”刘瑞学着申屠嘉的样子伸开双腿,琢磨着地让少府搞出交椅,不然跪着读书写字实在是太痛苦了。在椒房殿里他还能躺着看书,毕竟除了薄皇后也没人在意刘瑞的规矩问题,可是到了长乐宫就得一板一眼的来。而在后世的研究里,跪坐可是罗圈腿的诱因之一,君不见日本和南韩那边,就有不少一双腿毁了整体颜值的存在。 而在历史上,交椅别称胡床,是由匈奴传入中原,最后在三国时期被发扬光大。 宫女按照刘瑞的意思抱来两个软枕。 见多识广的申屠嘉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到需要抱来的枕头。 不同于传统枕头的方方正正,宫女抱来的玩意语气说是枕头,不如说是塞满艾草的大布袋子。当然,薄皇后的宫女都是心灵手巧之人,自然能把大布袋子弄得漂漂亮亮的,躺起来非常舒服。 “还挺香的。”申屠嘉学着刘瑞的样子把枕头垫在腰后,只是比起还没长开的刘瑞,年过七旬的申屠嘉虽然缩水了不少,但也好歹是行伍里杀出来的,所以不像刘瑞那样躺下后自然而然地被枕头里的药草支撑起上身,而是处于立不起来又躺不下去的尴尬境遇。好在以刘瑞的身高,他们也算是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不会出现看不清对方脸的窘境。 西汉版的懒人枕,但却是粗糙版。 因为刘瑞不计较原材料,所以椒房殿的宫女为了省钱是用碎布和比较廉价的麻织品制作枕套,里头填充的药草也是随处可见的艾草,忍冬。 只是在刘瑞制作出第一个软枕后,薄皇后瞧着有趣,便给薄姬,刘启,以及窦太后制作了迷你版。 你别说,他们还挺喜欢的,甚至让少府做了各种各样的版本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把窦王孙给抬下去吧!”喝上蜜水的申屠嘉终于想到殿里还有个碍事的人,于是用脚踢了踢窦婴的大腿,示意宫里的小黄门将人抬下去休息,顺带找个太医替他看看,可别让窦家的宝贝死在这儿。 “陛下让老夫来给公子讲课,但汉宫上下都知道我申屠嘉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年书,更不懂酸儒那套弯弯绕绕。”借着席地而坐的事,申屠嘉对刘瑞的性格有了新的了解——看起来很乖,但也不是循规蹈矩之辈。 说来也是奇怪,高祖的儿子里当上皇帝的都不类父,没当皇帝的反而随爹。而到了高祖的孙子辈,比起那崇尚儒学,很好忽悠的梁王刘武,今上真是实打实的高祖子孙,那耍流氓的姿态和高祖一模一样。 只是等今上成家立业后,懂事的公子也如龙之九子般各有不同,都是“人才”。 “丞相是队率出身,又随高祖,先帝处理过叛乱。”刘瑞如老大爷般拢着手,苦笑道:“我虽有忠君报国之心,但是这小身板也拿不了剑,更不能溜进宣室,找一舆图来纸上谈兵。不如就请丞相聊聊高祖大父乃至惠帝高后的趣闻吧!” “趣闻,这也算是教学?”申屠嘉失笑道。 “怎么不算呢?”刘瑞摇了摇头,反驳道:“诗三百亦是故事三百,先贤典籍也都是记录言行的人物传。小子以为,以古为镜,可知兴替,可立法典,也可警戒后世。” “丞相一生历经秦末汉初,五朝统治,想必有许多谈资来让小子大开眼界。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嘲为人粗暴,不可为师?” 末了,刘瑞还补充道:“虽然丞相不喜儒说,可小子却很喜欢仲尼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你这小子,嘴巴比抹了蜜的蒸饼还甜。”申屠嘉对刘瑞的话很是受用,不过提到秦末汉初,他又想起先帝今上问过的事,忍不住狐疑道:“您是想问高祖的事……还是想问那位的事?“ “那位是……“ “秦皇政。“ “秦始皇!!?”刘瑞吓得瞳孔放大,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失态地捂住了嘴,坐下后小声道:“丞相见过始皇陛下?” 第27章 申屠嘉瞥了眼兴奋到双颊通红,忍不住身体前倾的刘瑞,哭笑不得道:“您这样子倒是和皇上,先帝一模一样。” “那您到底有没有见过始皇啊?”刘瑞可不管自己的便宜老爹和绿茶大父如何,而是揪着申屠嘉有没有见过秦始皇不放。 “自然是有的,只是比起当张苍阁下,老夫一小兵仅在始皇出巡时见过一面。”想起自己的青年时光,申屠嘉不免露出怀念的表情:“始皇的气度,即使是高祖也难以匹敌。” “高祖曾言始皇不死,活过耳顺,那这天下便没他和项羽的容身之处。” “始皇不死,亡秦必楚的豪言壮志也只是一纸空谈。”想起那位睥睨天下的君王,申屠嘉除了感叹人命的脆弱,便是强调秦朝灭亡是必然之事,即便没有高祖项羽,也会有别人葬送秦始皇的江山:“扫六合,吞百越,北击匈奴,南通夜郎。” “自比德兼三皇,功高五方上帝。” “若是止步于秦始皇的前半生,莫说是先帝高祖,恐怕连商汤武王都难以媲美。” “可是他太贪了,也太急于千秋万代这个虚无缥缈的美妙概念。” “如果是让秦国的子民为了统一中原,抵抗匈奴而过苦日子,纵使会被民间指责,但于青史却是功大于过。而在始皇平定中原,统一天下后,求仙问药,兴建阿房,力役三十倍于古,民财难留三一的原因又是什么?” 作为秦末出身的老人,申屠嘉在激动之余也唱出那段流传已久的歌谣:“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 第21章 刘瑞的好奇之情因申屠嘉的话而被凝固在脸上,随即用惭愧的表情向申屠嘉拱手道:“丞相教训的是,小子只见宏大叙事下的始皇功绩,而未想过如此强大的秦帝国是因何而亡,更未想过苛政下的人民是何等的绝望。“ 申屠嘉见状,也是稍稍松了口气,明白刘瑞不会因千古一帝的功绩而像小孩那样无限美化始皇的一切,从而忘了强悍如始皇也不能让他的帝国千秋万代。 其实真要细细掰扯下中国的历史,就能发现十分诡异的一幕——那就是开疆拓土的年代必是税收最重,人民最苦的年代。若是完成扩张,压住民愤,那便会在国力上升后迎来盛世。最著名的莫过于汉高祖后的文景之治,汉武帝后的孝宣之治,以及唐太宗后的开元之治,明成祖后的仁宣之治。 若是没有完成扩张,压住民愤,那便只有改朝换代这一个结局。 而在历史上玩脱了的君王里最著名的莫过于隋炀帝杨广。 人家都是打一代,歇两代。再不济是打一代,歇一代。 别说是短命的隋朝,就是老嬴家的七代明君,老朱家的ssr四连抽,也不敢像杨广那样玩命地折腾。 刘瑞知道自己的便宜阿父和莲花大父都有效仿始皇之意,甚至琢磨着削藩后一定要跟匈奴杠上一架。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始皇能把匈奴逼得北迁除了依附于秦国的军功制外,便是有七代明君,两次变法攒下的庞大家底用以支撑安内攘夷的宏图伟业。 与之相比,老刘家有啥?除了疯狂拖后腿的藩王便是提倡绥靖的黄老学者。 而以历史教训来看,绥靖的一般都没好下场。 国外的有向阿提拉绥靖的拜占庭,国内的有向金人绥靖的大宋。 不过真按汉武帝的流程来走,不把国库打光,民生打崩,然后下几道用以维稳的罪己诏,只怕是拿不下匈奴北越,西域东胡。 而以后世的结果来看,西汉也没按死匈奴,甚至在二者灭亡后,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还是相爱相杀了几百年,直到工业革命给了二者一记耳光,让人明白什么叫什么叫高了一个维度的战力。 申屠嘉见刘瑞沉默不语,以为他是思考秦朝灭亡的原因,于是啜着清凉的蜜水,等着刘瑞结束思考后随意聊了下秦末汉初的奇闻趣事,使得那段鲜有记载的历史生动形象地展示在刘瑞眼前。 “今天就聊到这儿吧!能给公子胜授课,老夫……深以为荣。”申屠嘉在起身后拱了拱手,并不因为师者或丞相的身份而对刘瑞颐指气使,反而在授课结束后一改之前的懒散不羁,恭敬又不失气度地拱了拱手,算是与刘瑞告辞。然后瞧着还未苏醒的窦婴又是眉毛一挑,居然当着刘瑞的面去扯窦婴的嘴角,愣是让昏迷中的太子詹事拧着浓眉做出笑脸,简直比那故作丑态的优人还要搞笑。 刘瑞瞧着一把年纪的丞相做出比那总角小儿还要幼稚的行径,忍不住扶额叹息道:“丞相不光是嘴巴上得理不饶人,手上也是……技艺颇佳啊!” 读书人就是这么委婉含蓄。 “行了,说什么技艺颇佳啊!也就你们墨水喝多的爱整些文绉绉的说法,听着寒颤。” 刘瑞对此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毕竟申屠嘉的年纪在那儿,他也不好去落一个老小孩的面子,只能在申屠嘉走后让人去长寿殿知会一声,好歹安排窦家的马车把晕过去的太子詹事接回家静养。 毕竟他一外戚成男,就算是受皇帝的诏令去长乐宫授课,也不能在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眼皮底下过夜,否则有逾君臣之别。 ……………… …… 刘瑞回去后也没多聊上课的事,而是与薄皇后接见了汇报工作的少府官员,母子二人气氛融洽地用来晚饭,一起听着新来的女史讲《诗》,然后便早早地安置了。 第28章 因为蜡烛价贵,宫里紧着宣室殿和两宫太后的用度,所以各宫还是选择油灯照明。只是这时还未出现植物油和煤油,所以各宫有身份的都是用混着蜜蜡香料的油灯照明,没身份的只能忍受动物油脂散发出的阵阵骚味。 面对这种没有厕纸,没有肥皂,甚至连蜡烛都是顶级贡品的生存环境,刘瑞除了痛苦面具,便是佩服历史文里的龙傲天们居然能在如此艰难的生活完没有提高生活质量的野心,反而对扩张一事非常热衷。 而且跟苦逼的前人相比,他们的扩张只用平推,完全没有边防交接,物资供应,乃至镇压本地人反抗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顺利的让人以为那地生活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没有思考的木偶。 最重要的是,穿越开后宫的如何在没有肥皂,没有香水的情况下与土著女子深入交流? 宫里的女子也就罢了,至少能定期洗澡,用草木灰或稷水洗头,甚至有生活奢靡的会用鸡蛋清来保养头发,使其乌黑亮丽。 可在生活拮据的宫外,普通人别说是洗澡了,连喝口热汤都是奢望。在此情况下,架空历史里的英雄救的美也美不到哪去,至少在龙傲天男主拥其入怀时,最好关注下衣服里有没有对方头上的虱子。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出宫培养自己的势力?至少给个少府的工匠,让我把肥皂和细盐给搞出来吧!】刘瑞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惹得为其守夜的李三担忧道:“公子,您是不舒服吗?是否要请太医令?”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今天学了很多,所以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也睡不着。”刘瑞起身抹了把脸,本想让人端来油灯,但又怕大晚上的读书坏了眼睛,所以只是盘腿坐在床榻上,看得李三那叫一心惊胆战:“我的好公子欸!您这大晚上地穿着亵衣坐在这儿,要是染上风寒,太皇太后和皇后非杀了奴婢不可。” 说罢,便用被褥把刘瑞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让人端了姜汤,盯着刘瑞小口小口地喝完。 “明天你给舅老爷递个消息,让他在少府那儿等我。”刘瑞如老僧入定般坐了一会,便对来接空碗的李三悄悄说道:“记住,这事得你亲自去办,还有,让你妹妹盯紧那个赵子鸢,若是她对本公子的行程感兴趣,你就为其请个假,说是我与舅老爷仰慕赵公的学识,所以想请赵女史引荐一二。” 既然墨家不敢上前,那他就明牌去把墨者绑来。 李三接过漆碗,轻轻说道:“诺。” 第22章 薄家自吕氏族诛,先帝登基后,便是本朝的外戚第一家,甚至在轵侯最盛时有薄半朝之嫌。而月盈则亏,物极必反是万物走向的常态。自打薄昭因从龙之功,外戚之身而欺君罔上,甚至斩了朝廷派去调查薄昭封地的钟毓后,即便是有功勋集团和薄姬的苦苦哀求,先帝仍毫不留情地逼死舅舅,也算保全薄家的颜面,同时绝了母家干政的可能。 而在先帝去世,窦家崛起后,薄家也是数着天儿享受,生怕哪日太后故去,他们都得收拾包袱回到祖地,以免碍了刘启的眼。 好在老天垂怜皇后,让其生下薄皇子。否则薄家即便有意,面对血缘隔了一辈的今上,也不好提复出之路。 “有些日子没见公子了,不知公子可好,皇后可好。”轵侯薄戎奴年近五旬,因为养尊处优的缘故而不像是为人祖父的年纪,并且生得白净端正,眼带笑意。虽不如邹忌昳丽,但却让人倍感亲切。 也是因为这副长相,先帝在把薄昭逼死后,还是愿给表弟机会。而薄戎奴也没有辜负先帝的期待,几乎是把“谨慎小心”刻进肺里,即便是在刘瑞出生后也没松懈,更没因此故态萌发,而是一如既往地弯着腰做人,生怕坏了皇后母子的名声。 毕竟跟先帝相比,今上可是实打实的高祖孙子,无论是惹事的能力还是暴脾气,亦或是用完即扔的无情姿态,都和高祖一模一样。 薄昭自裁时,薄戎奴来不及合上父亲的眼睛便得泪流满面地接待前来慰问薄家的官员,然后给宫里的薄姬递了个消息,得到一句“不再追究”的肯定后,才敢处理父亲的后事。 有这段刻骨铭心的前车之鉴,对于已经远了一层的今上,薄戎奴自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平日里为着避嫌也不敢与椒房殿过多接触,都是由大长秋或李三递了消息,他才敢上前接应。 “小子与母后得太婆照料,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倒是劳烦舅老爷为母后的事到处奔走,等近期的麻烦事过了,小子一定与母后好好谢谢舅老爷,在父皇面前陈述舅老爷的辛苦。”过了今年的寅月,刘瑞便七岁了,而今上是在八岁时入主北宫(太子宫),所以对薄家而言,这几年非常重要,几乎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因此在得知皇后上书宣室,要将宫里的婢女,没有侍君的家人子放出去后,薄戎奴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薄皇后在给刘瑞造势。 得亏有高祖的吕后和惠帝的张后拉低预期,人们对薄皇后的印象除了没印象,便是还算宜室宜家,温柔贤淑。尤其是在皇长子之母栗姬的对比下,更是显得薄皇后识大体,懂分寸。 而她上奏的《放宫女书》也是从人伦,节俭,以及为先帝积福的理由出发,不仅拉了波民间的好感,更是让刘启都重新看待这个正妻。 当然,刘启也知道薄皇后没这本事,多半是薄姬乃至刘瑞暗中指导。不过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有吕后和栗姬做对比,刘启虽然还是不喜薄皇后,可是从人君和人夫的角度来看,薄皇后还是很合格的。 第29章 至少她在椒房殿里,刘启的后妃庶子们也不至于心惊胆战。 刘瑞:晋江宫斗,您的躺赢教科书。 薄戎奴拢着手,嘴上说着“惶恐惶恐”,但对刘瑞的话却是无比受用。 开玩笑,他这么拼死拼活的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刘瑞记得他的好,上位后扶持薄家,让其逍遥个一百年。 不过薄戎奴没料到的是,他所想的“逍遥”和刘瑞承诺的“逍遥”略有差别。 就对母家态度来看,刘瑞真是刘启的种。 只是跟用完即扔的刘启相比,刘瑞还是有点良心……就是不多。 少府,一个源起于战国的职能机构,主管者位列九卿,非皇帝心腹不可就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比三公更接近皇帝——因为少府的本质就是管理皇室的私人财产与生活所需。不仅是各地的商税与贡品都归少府管理,甚至连重启的马政,犯罪的隶妾,以及上林苑的田税,关中的军需都得经过少府的安排。 可以说,少府就是皇帝用以控制关中军队和外戚世家的辅助机器。 后世常拿内务府来与少府相比,这完全是登月碰瓷了。 别的不说,就说秦末时的少府组织军队扑灭陈胜吴广的起义,就能让后世的内务府闻之汗颜。 而对关中的军队而言,虽然是由国库发饷,太尉负责安排调动,可是提供武器甲胄的却是少府,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太尉拥兵自重,危及皇权。 不过少府虽然是为皇家服务的扭曲机器,但是能对少府发号施令的只有皇帝皇后和两宫太后,就连太子想挖少府的墙角也得去找以上几人拿个手谕。这也是西汉的妃子们为何都削尖脑袋地想当皇后,以及后族为何能比妃族高出一截的主要原因。 刘瑞虽然只是皇子,但是有薄皇后和薄姬的手谕在,去挖少府的墙角肯定比其他皇子更有底气。 而刘启即使知道这点,只要刘瑞没做过分,不像馆陶长公主那样三天两头地往少府里跑,他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去挖少府墙角可是老刘家代代相传的优良传统,而以刘启的折腾劲儿,想必做太子,乃至皇子时也没少去打少府的主意。 “公子若是差钱的话,薄家还有太皇太后和先帝的馈赠。”薄戎奴瞧着刘瑞的脸色,斟酌道:“但是要找技艺精湛的工匠或是信得过的隶妾奴隶,还是得由少府安排。” 薄家虽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每年递给椒房殿和长乐宫的补贴也不少,加上少府的孝敬,足以保证皇后母子生活优越。 可是瞧着刘瑞的样子,想想今上做太子时的折腾劲儿,便能猜出这位皇子肯定不是为了打秋风而来,更不是为了“瞧瞧少府的工作进度”而大老远地跑一趟。 第23章 少府卿在汉室里一直都是谜一样的存在。说来也是奇怪,相较于九卿里的其它职位,有关于少府卿的记载反而少之又少。他们就像是影子里的人,不存在的朝廷重臣。即便是在《史记》,《汉书》这样的名作里,有关于少府卿的迁选记载也是残缺不齐,甚至在历史上留下详细记载的名臣里也很少有人出自少府,多半是在少府卿的位子上暂代一会便麻溜地滚下。 刘瑞记得先帝在世时曾非常宠爱上大夫邓通,不仅赏其蜀郡严道的铜山,甚至允许邓通负责铸钱一事,恩宠优渥。 记得邓通最张狂时,除了申屠嘉那个老倔牛,即使是当上太子的刘启也要受其三分委屈,馆陶长公主这个窦太后的心肝宝贝更是没少送其绸缎珠宝,放低姿态地讨好邓通,这在汉家绝对称得上绝无仅有。 可即便如此,面对邓通暗示想任少府卿一事,先帝不仅干脆利落地拒绝,更是将其骂了一顿。甚至原本内定给邓通的廷尉也由素来恭谨的信公顶替,属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哄堂大笑了。 而等刘启登基后,九卿里除了几个背景硬的,投靠早的,就只剩下文帝任命的少府卿神仍稳稳当当地坐在原位,任其同行换了一批也不动如山。 刘瑞拿着薄皇后的手谕而来,自然是有少府的官员过来接应,但是近期除了安排宫女,家人子的卸任一事,还有今上继位后的第一个元旦,需要皇帝象征性地下地播种的立春,祭祀神农的谷日节,纪念平定诸吕之乱的元宵节,以及轩辕黄帝的诞日龙抬头。 这么些重大节日都一股脑地挤在寅月卯月,加上这是今上登基后的第一个xx日,所以时任少府卿的神公务必得把一切安排得顺顺当当,自然是没啥精力应付刘瑞,只能让一千石的少府监安排一二。 “神公忙于两宫太后的诏令和元旦的安排,所以不能招待公子,还望公子恕罪。”虽然刘瑞只是公子,可若因此怠慢了他,导致薄姬大发雷霆,别说是少府卿会大祸临头,估计连接待刘瑞的少府监也要准备辞职还乡,保全颜面:“少府卿说了,等近期的事情结束后,公子要是再来少府,他定亲自相陪,不让公子扫兴。” 刘瑞制止了少府监的告罪动作,摆出一副好脾气的笑容:“小子不过一介学生,仗着几分熊心豹子胆的无知而来少府见见世面,也算是给少府卿和公添麻烦了。” 嘴上道歉的刘瑞装装样子地拱了拱手,看得少府监满脸惶恐地表示“不敢,不敢”,心里却是不停嘀咕这又唱得哪一出啊! 第30章 薄戎奴喝着少府的蜜水,感叹这商税养着的地方确实不一般,就连蜜水也比外面甜上一分。难怪少府人人生得珠圆玉润,一团和气。这兜里有钱了,自然是见谁都笑口常开:“人们都说十个吴人六个富,只差两个胜少府。” 少府监听着薄戎奴的话,脸颊与心脏像是钢线扯了下,随即附上勉强的笑容:“轵侯这话怕是捧杀小臣了。” 薄戎奴平日里一向不与人红脸,今日却在刘瑞的面前对着少府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搞得少府监一头雾水,不知是薄姬的意思,还是薄戎奴故意找茬:“少府那是皇上的少府,里头就算有金山银矿,那也与小臣无关。” 少府监故作夸张地摆了摆手,揶揄道:“轵侯也不必羡慕少府的水甜,若是去长乐宫里多叙旧情,想必轵侯不喝蜜水,也能甜到心里头。” “哎哟!公这话说的,可是折煞我也。”这次薄戎奴连连摆手,随即又面露悲色:“虽说先帝的丧期已过,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解的。” 薄戎奴既然这么说,少府监也不好挖坑,只能顺坡而下道:“为人父母者,最怕晚年丧子。还好今上纯孝,又有公子瑞承欢膝下,想必太后能宽怀一二。” “瑞既承少府监的夸赞,定会悉心侍奉太皇太后,只是于太皇太后而言,先帝已去,她的余生安慰不过是替先帝祈求冥福,为父皇指点迷津。”铺垫了半个时辰的刘瑞终于切入正题,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然后有些人不仅没有守好先帝的德政,宽慰太后的慈心,反而借着卿家的疏忽谋求私利,搜刮民膏……您说这蝇营狗苟之辈……是否值得腰斩于市,遗臭万年。” 刘瑞的童音咬字清晰,语调平缓,配上他那婴儿肥未退的面容与不像小孩的目光,竟然让人感到恐怖。 别说是与之不熟的少府监,就连对刘瑞还算熟悉的薄戎奴都心肝一颤,恍惚间竟看到了先帝的身影。 当年得知惠帝去世时,先帝也是如此冷静,并未因自己是高祖在世的儿子最年长的那位而对皇位产生迫切的渴望,甚至压下蠢蠢欲动的心腹,给燥热的代王宫泼了盆冰水,然后看着自己的叔叔们上跳下窜,与吕后隔空斗法。 直到吕后因病去世,时任吕家掌权人的吕禄压不住积怨已久的刘氏宗亲,先帝才以高祖之子的名义拨乱反正,进宫继位。 彼时的刘瑞根本不像刚刚启蒙的稚儿,反倒像是锁在小孩体内的成年人。 他就那么笑盈盈地盯着少府监,看得对方冷汗涟涟的同时,心里也“咯噔”一下:“父皇未登基时,先帝安排内史晁错主持纳粟受爵,想必公也略知一二。” “这是自然。晁内史主吏主持纳粟受爵的事别说是小臣,就是上街随便拉个识字的关中人,那也能说道几句。”少府监还不明白刘瑞的意思,只能硬接对方的话,笑得脸都僵了:“也是先帝与今上慧眼识人,才敢任用晁内史负责德政。” “德政是真的,大父与阿父乃至内史的本意也是好的。只是这德政虎头蛇尾,遍地是坑,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由少府想着如何填补,可别像嫁错人的良妇那样亏了嫁妆又挪中聩,最后砸碎自家横梁,搞得塌了容身之处,为着一点不值当的碎银断了百万家私。” 少府监听着刘瑞的话,垂下的眼皮显出疲态,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轻蔑:“晁内史可是恢公的弟子,从之受申商法也……怎么可能犯下让屋檐坍塌的风险。” 说罢,少府监还大着胆子地瞥了眼啜饮蜜水的刘瑞,难得强硬道:“公子可别慌了阵脚,留下让人发笑的把柄。” “公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我一见识浅薄的毛头小子,即便是惹人发笑也碍不了谁的眼,更不会给自己带来塌天大祸。”刘瑞放下木制的小碗。明明是极为轻薄的材质,但却在桌子上砸出一道脆音。 少府监的右手颤抖了下,顺着刘瑞缩回的手臂往上看,结果发现挂在他脸上的一道清浅笑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如勾着秤砣的细绳,“啪!”地一下砸出个向下的嘴角,让人觉得脖颈处凉飕飕的,总有种摸不着头的不真实。 “纳粟受爵以前,这汉家的民爵延袭先秦,要么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下来,要么是在朝堂上当牛做马地熬下来,怎么着都不会轻松,更得想着手心手背都是肉,祖宗家法大过天。” 刘瑞避开少府监的视线,瞧着窗外变了又变的天色,缓缓说道:“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十根手指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 “错公倒是有恩于彻侯之家的次子庶子,给了他们不必抛头颅,洒热血就能加官进爵的法子。只是这人心难测,圣贤也有不孝子。有些人是慈父之心,爱民之举,所以捐出大量粟米,于情于理也不该追究。” 刘瑞的语气一顿,眼睛瞟向似乎懂了潜台词的少府监,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调:“可有些人是膏脂吃多了,绣娘的技艺赶不上身量渐长的速度,所以得裁块好布,也不拘是粗麻丝绸,总得人前挡一挡,免得露出不该露的地方。” “可是这些……又与下官何干。”彼时的少府监已不敢去对刘瑞的视线,哆哆嗦嗦地吞着蜜水,也不顾胡须黏成一块块的,好似这样就能把跳出的心也吞回去。 第31章 “与您是无关,只是随着有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挖墙脚的越来越多,父皇总会注意到人头税怎么越收越少,官田怎么退的只剩上林苑。” 刘瑞突然语调上升,随口问道:“公可处理过算错帐本的管事,误了春耕的监工。” “自,自是处理过。”少府监脸色煞白地笑了笑,哆嗦着嘴唇道:“寻常人家,大都处理过这事,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得利的下仆而言,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于主人家而言,除了清退犯错的仆人,监管不力的仆人外,还得问问人是谁举荐的,好让自己避开这个不靠谱的举荐者,以免再有坏账乱账,偷珠窃玉的不幸事。” “公说是吗?” “这……理应如此。”少府监吞了口口水,还想挣扎一二:“只是这下仆也非从天而降,若是能将功补过,总,总好过一棍子打死。” 刘瑞听了,可是发出轻轻的笑声:“若是能将功补过自是好的,可是公为少府官员,自是去过关中九市,明白那里用朝廷的商税养着多少奴婢,多少游侠。” “说句难听的话,九市的每个摊子后都站着一个关内侯。” “公若觉得钱比权重,商比侯贵,那就试试拿回九市的一半商税。”刘瑞起身,谢绝了送其出门的少府监,意味深长道:“那时再想亡羊补牢也更有说服力。” 作者有话说: 少府监的举荐人是晁错,刘瑞借算错账的下仆暗示晁错的捐粟留下的烂摊子要是滚成一个大雪球,将由所有的法家子弟一起买单,而对晁错而言,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作为法家臣子遗臭万年。这里不仅是刘瑞想隔空敲打晁错,借机试探下晁错的态度,更是想提前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顺带卖少府一个人情。毕竟后续要是收不上钱,甭管原因是什么,少府都得第一个问责。 再解释下为何捐粟后要废除就难,因为中国西汉时的继承制度分死事和疾死,前者不降爵继承,后者降两级继承,这样可以保证利益阶级的人数较少,分得的蛋糕不会挤占平民的需求空间。而捐粟打破了军功制和分家的平衡,让花钱买官变得合法,这就扩大了统治阶级的人数与对蛋糕的需求,加快土地兼并的速度,从而形成明末时国穷民穷绅富的诡异局面。 第24章 刘瑞既然来都来了,自然不会打了嘴炮就空手离开,怎么也得捞几个工人,然后瞧着笑容更盛,腰肢更弯的少府监殷勤介绍里头的稀罕玩意。无论是纣王用的象牙筷,烂了一半的太公竿,都在少府的秘密库房里安安稳稳地等着。 因为是有薄戎奴作陪,所以刘瑞就算拿了少府的宝贝,只要推出薄姬做幌子,就算闹到皇帝那儿,也无人可治刘瑞的罪。 而这也是少府决定行贿的主要原因。 “都是俗物,也没什么值得多瞧的。”刘瑞瞥了眼少府监,调侃道:“擦擦汗吧!不知情的还以为公是贼曹掾史,刚刚抓了犯人而归。” “公子可别取笑小臣了。”少府监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再送刘瑞离开时也是惶恐地拱了拱手,担忧道:“小臣自知能力不足,见识浅陋,若是哪日误了上头的大事,还请公子……美言几句,保得小臣告老还乡。” 刘瑞没有应下这话,嘴里念着“不送,不送”,转身便上回宫的马车。 薄戎奴在少府那儿喝得太饱,所以肚子沉甸甸的,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公子在少府的表现可是把老夫镇住了。”薄戎奴眯着眼睛,滴酒未沾却昏昏沉沉道:“第一代的有点本事,第二代的混混日子。” 薄戎奴将大腿上的布料扯得皱巴巴的,貌似无意道:“可是到了娇生惯养的第三代……” “舅老爷可住口吧!”刘瑞制止了薄戎奴的作死行为,似笑非笑道:“卿的话也太赤裸了!” 薄戎奴被刘瑞的话冷得一哆嗦,还没笑着说些胡话,后者便挪开视线,貌似无意道:“卿所说的第二代在父皇那儿瞒混过去,可是这第三代……” 刘瑞故意故意拖了个长音,突然换回玩笑的语气:“卿可别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西汉虽没公开搞文字狱,可是要是说错了什么,以老刘家爱记仇的性子,即便是外戚也讨不了好。 薄戎奴记起宫里住着的不是庄周,尤其是宣室殿的那位,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可就…… “嘶……这天冷了,人的反应也迟钝了不少,容易咬到舌头。”薄戎奴憨笑着拍了下脑袋,冲着刘瑞拱了拱手,感激道:“还好有公子在,否则老臣就不会说话了。” 刘瑞的脑袋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眼珠却丝毫未动:“舅老爷有话直说,何必在这儿打哑谜。” 薄戎奴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没等他开口,刘瑞便自顾自地说道:“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你就算是用于己需,也不能把别人的东西真的当成自己的,否则哪日对方想起……那就不是恩断义绝那么简单。” 刘瑞说罢还凑过脑袋,比着脖子轻轻一划,看得薄戎奴心惊胆战:“舅老爷可记得晁内史的削藩计?” “怎会不知?”薄戎奴哼了声粗气,不满道:“若非太皇太后还活着,老臣又素来恭谨,只怕除了刘氏藩王,咱们这些外戚也得脱层皮。” 刘瑞闻言也是坐直身子地无奈一笑:“错公也是太心急了,空有宏图伟志,但是看看他的《论贵粟疏》《言兵事疏》,只能说和商君差了六七个申公,初闻悦耳,但字里行间统统都是小家子气。” 第32章 别的不说,就说晁错为了推行削藩和而宣室殿里的那位联手气死申屠嘉一事,就让刘瑞感到很迷。 且不谈申屠嘉一老人对汉室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就说他从秦末活到汉初,历经多朝,还曾与高祖迎击项羽,镇压英布,光是在战场上攒下的经验与毒辣眼光,就值刘瑞保他百岁。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周勃一去,当年随高祖打天下的军官里也只剩个申屠嘉能镇镇场子。 而晁错和今上把申屠嘉一逼,能镇场子的武将里也只有周亚夫和窦婴,而这两位一个是庶子袭爵,一个是外戚世家,都有让人玩味一二的重点。况且跟军功赫赫的申屠嘉相比,二者虽正值壮年,但是因为高后先帝都奉行黄老的无为而治,对内对外都是以安抚为主,所以他们还没立下镇服人心的军功。 最重要的是…… “一个功勋之家,一个外戚之臣……”刘瑞想着历史上发生的事,却让薄戎奴以为他是在给少府里发生的事做个总结:“没了藩王做筏子,法家能让二者威胁皇帝的统治吗?” 所以他的舅老爷可千万记得今天的话,日后待他暗中推出百家里的少数派时,也有懂得“飞鸟尽,良弓藏”的功勋外戚替其站台,好让他在明面上不会偏袒任何学派。 薄戎奴没有回答刘瑞的话,而是收起憨厚的笑容,低头沉默了会儿,直到距离宫门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才缓缓说道:“老臣……因为捐粟的德政而为自家的两个不成器庶子购买了爵位,不过只是簪袅之位,也不敢越过您的外王父。” 刘瑞出生后,先帝为着刘启的颜面想给薄皇后的父亲提爵,但被后者以“父无军功,妾不敢效高后违逆白马盟誓”而拒绝,所以直到刘启登基后,刘瑞的外王父和亲舅舅还是民爵里官大夫,没有步入公乘之上的官员行列。 连皇后的亲兄弟,亲阿父都如此,民间除了感叹皇后的贤良淑德,便是逼得刘启的宠妾,尤其是生下长子的栗姬不好为父亲求官。 别问,问就是皇帝正儿八经的老外舅(岳父),老舅兄都没当官呢,你一妃妾的父兄好意思吗? 其实薄皇后也不是不想扶持自家兄弟,而是她那耕了一辈子地的父兄真的不是当官的料。而且薄家有一点好,那就是薄昭之死确实把他们吓到了,导致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和老刘家的拔吊无情有了清晰认识,所以除了不得不顶上的薄戎奴,余者都是混吃等死。 尤其是薄皇后的父兄,居然觉得女儿(妹妹)当皇后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向官府申请隶妾帮忙耕地织布。 瞧这出息。 刘瑞拍了拍薄戎奴的手,安慰道:“我能理解舅老爷的难处,毕竟您和窦家的那位是外戚里的第一人,若是不捐几个官位,那可不是合不合群的事,而是对父皇的捐粟提议抱有不满。” 那时的刘启因为砸死吴王太子的事而需一样改变印象的德政,所以提出纳粟受爵,薄窦两家第一个出来背书,才没让刘启的风评跌入谷底。 薄戎奴觉得这话中听,还没多多应和几声,便听刘瑞话音再转,提到一件让他冷汗的事情:“捐粟的事毕竟是父皇受益,而受益者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顶多是把做过头的杀几个,您也不必战战兢兢。不过这捐粟买官的事儿尚有说法,钻空子搞代持卖地的……可得小心自己的脑袋。” 西汉搞代持买地可不像后世搞代持股那样好藏,毕竟距离摊丁入亩的出现还有两千来年,政府没有放松对户籍的控制,那就意味着代持人必须是本地户口,只要用心查一查,根本盖不住满袍的虱子。 而在代持人搞定土地的背后是原持有者沦为流民奴婢来给代持人的主子打工。 这流民奴婢可是没有人头税的。 说白了就是从国库里抢钱。 “远的咱也不说,就说关中的彻侯们谁没有让族中的子弟代持田地,谁没有逼良民签下卖身契。”刘瑞拢了拢手,哈出一口热气:“以前是大父继位时的根基不稳,所以念着勋贵们的从龙之功而网开一面。可是随着藩王的势力越来越,削藩的声音也越来越高,您说都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了,要是父皇发现税收越来越少,关中的彻侯们都忙着去掏他的国库,他会怎么想?” “肯定是灾年杀猪,废爵国除。” “所以舅老爷趁着晁内史还没想出纳粟受爵的售后之策便赶紧去向父皇请罪吧!为着您第一个跪下的福分,还有太皇太后的面子,父皇肯定会高高举起,轻轻放过,顶多是让您吐出一半再闭门思过,可比之后废爵国除的好。” 第25章 长寿殿与椒房殿的关系骤降自然瞒不过宫里的人精,不过他们还没等到皇太后与皇后直接对上,后者便按刘瑞的意思以“给家人子和军官牵线搭桥”为借口,请太皇太后把正在思过的馆陶长公主放了出来。 正所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馆陶长公主的名声虽差,但是她在拿钱办事,有恩必报上还是很有口碑的。即便是得罪今上,坐罪下狱的邓通,在落魄之际也只有承过其恩的馆陶长公主伸出援手,顶着压力送其衣物。 所以在薄皇后搞定太皇太后,又给自己送了盒价值不菲的首饰后,忙完正事的馆陶长公主也带着女儿进宫摆平自己的老母亲。 “您这是怎么了?跟女儿那刚上学的侄子斗气,真是让女儿在闭门思过时都哭笑不得。”窦太后生有两子一女,刘武自六岁起便被封去代国,非关中下诏不得离地,而刘启又是个大忙人,所以在众子女里也只有馆陶长公主能时常陪伴老母亲,这让窦太后下意识地偏疼这个女儿,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第33章 听了女儿的话,正在陪阿娇玩耍的窦太后冷哼一声,不悦道:“没大没小的,竟敢编排你阿母。” 话是这么说,可窦太后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怒意,更像是普通老人对晚辈的噌斥。 馆陶长公主听这话便知老母亲对梁王承嗣的事情也是犹豫不决,于是放下心里的大石头,直截了当道:“您也别嫌女儿无礼,任谁听了您想要二弟为嗣的话,都会比表现得比女儿还要吃惊。” 明明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但是跟母亲说话时还得带着娇憨的鼻音:“普通人家要是让叔叔占了侄子的爵位都得上官府闹上一遭,最后落得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馆陶长公主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拍拍对方的手背,十分担忧道:“可咱们是普通人家吗?说句让您不痛快的话,普通人家尚且有官府主持公道,而咱们家有谁来主持公道?这吕氏的前车之鉴,老轵侯昭公的下场可就在那儿摆着呢!您又何必去趟这滩浑水,闹得老来不痛快。” “哼!孤也是汉家的太后,先帝的正妻,难道还不能主持公道?”话是这么说,可窦太后的语气却是软了不少,更像是为了赌气而不松口:“若不是长信宫里的太皇太后,孤何必……” 馆陶长公主听了这话也是眼睛一亮,很快找到母亲的死穴:“您也知道太皇太后不好惹,要是真的闹上宣室,您能说过太皇太后?更别提宗室功勋们谁会让弟弟顶替儿子?这不是挖他们的命根子吗?” 说罢,馆陶长公主又惨兮兮道:“那时不仅是您,就连窦家,女儿,还有宣室殿里的大弟,都得被宗室彻侯们指着鼻子骂痛骂。搞不好连已故的父皇都会被牵涉其中,毁了之前攒下的名声。” “您忍心让女儿,大弟,还有已故的父皇……去遭这个罪吗?” “别说了!”沉默的窦太后突然喝道,惹得在她膝上玩耍的阿娇大哭不止。 馆陶长公主见状,赶紧抱过惨兮兮的阿娇,退下时抿了抿嘴角,终于祭出最大杀器:“女儿知道这话会让阿母很不痛快,可为着阿母着想,还是得大着胆子说上一句。” “若是阿母偏疼二弟,铁了心的要让二弟承嗣,就得想想如何搞定太皇太后,以及……” “太皇太后要是在病榻上当着宗室外戚的面,逼您以父皇的名义发誓维护汉家正统,不让二弟继位,您又该如何?” 且不谈那时的窦太后被婆母搞得老脸丢尽,就说薄姬问出这话后,她要是不应,那就是不敬汉律,不孝婆母,以后还拿什么脸面教训皇帝,发号施令?而她要是应了,那就是给刘启现成的借口拒绝刘武,绝了后者承袭大统的念头。 馆陶长公主出了长寿殿便去长信宫里规规矩矩地认错,然后到宣室殿里与刘启交流下姐弟感情,顺带提到椒房殿的事。 “听说皇后给了你不少好处,逼得你在母后那儿为朕的不孝子费劲口舌。”刘启让人端了盘加蜜的蒸饼,看着阿娇小口小口地吃着,难得露出温柔的表情:“朕的几个臭小子向来只有惹人生气的份儿,而公主又被大王良人教得畏畏缩缩的,根本不像朕的女儿。” 馆陶长公主听着弟弟的抱怨,恍惚想起王娡入宫时,可是让刘启之前的宠妾吃了无数闷亏,甚至对上已经有子的薄细君也不甘示弱。然而在金王孙的事情曝光后,正所谓爱之愈深而恨之欲切。若非有王儿姁顺势顶上,失宠的王娡怕是要守着女儿老死宫中。 可即便如此,刘启也不再光顾王娡的寝宫,更不关心王娡所出的公主。搞得几个可怜的女孩没少被踩低捧高的奴婢们欺辱,而对王娡来说,良人的俸禄压根不够母女三人的开销。 要知道刘启宠过一次便抛之脑后的唐姬都被封了美人,而她给刘启生了三女,却只有良人的位份,还是靠着妹妹的接济艰难度日。 馆陶长公主对失宠的王娡不感兴趣,毕竟在她未出阁时,先帝的宠妃便如走马光花般换个不停。先是慎夫人和尹姬,再是刘揖和昌平公主的生母,真是比台上演的还要热闹。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的,馆陶长公主仍要做出知心姐姐的模样:“底下的奴婢都是见人下菜的,瞧着大王良人早就失了你的宠爱,自然不会尽心服侍几个侄女。” 说罢,馆陶长公主也心有戚戚道:“阿姐记得咱们在代王宫时,阿母还未失宠,咱们也没少被底下的奴婢们怠慢。” 彼时的代王后不仅生有四位王子,更是吕后的族人,所以对窦漪房母子也是极尽所能地折腾。 想起那段艰苦日子,刘启也是叹了口气,看着馆陶长公主的目光越发温柔:“正是因为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所以朕和阿姐才不想让下一辈去吃咱们吃过的苦。” 可是为此给王娡升职也不符合刘启的心意,所以在权衡利弊后,刘启向宦官令吩咐道:“告诉皇后和大王良人,自今日起,便由皇后照顾信乡公主,也算是给大王良人减轻负担。” 放个女儿放到薄皇后身边,底下的奴婢就算再没脑子,也不会惹大权在握的椒房殿。况且信乡只有五岁,比起已经九岁的阳信公主,七岁的沁水公主,她对生母的记忆不深,还有纠正懦弱性格的可能。 “有你这个慈父在,几个公主的未来根本不愁,哪像阿姐的小女儿,到底没有公主的名号,而且摊上两个不成器的哥哥。”馆陶长公主爱怜地摸了摸阿娇的脑袋,委屈道:“阿姐活着时还好,要是哪日突然去了,我的阿娇又能依靠谁。” 第34章 正在吃蜂蜜蒸饼的阿娇闻言,也是放下手里的点心,抱着母亲撒娇道:“阿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若是不然,阿娇,阿娇一定让舅舅砸了泰山府君的祠堂,让他交出阿母。” 原本是让刘启心生怜爱的假哭假闹,可是由阿娇这么一闹,馆陶长公主竟带了几分真情,搂过阿娇连连叫好,看得刘启十分难受。 “马上就是寅月了,阿姐可别胡说八道,免得让天道都当了真。”说罢又看向阿娇,满脸欣慰道:“朕的孩子要是有阿娇一半的孝心朕就心满意足了。阿姐也别太难过,朕的外甥女自然是千金之躯,皇室贵胄。借着卯月母后过寿的喜庆,朕会封阿娇为翁主,享宗室待遇。” 馆陶长公主听了这话自是让女儿谢恩,然而等刘启自觉做了好事时,她又挂着笑脸感叹道:“女孩子家的,如果没有鸣雌侯的通天本领,还不都是找人结伴的命。” “阿姐这话未免也太过小看汉家女子,前有许负看相,后有缇萦救父亲,阿娇生得聪明伶俐又有太后疼爱,定不会屈于内室,仰人鼻息。”刘启听出馆陶长公主的言外之意,直截了当道:“若是阿姐有心仪的女婿人选,也好让弟弟成人之美。” “这话说的,倒是让阿姐难以接口。”馆陶长公主接好就收道:“只是民间历来都有亲上加亲的说法,而且比起姨表亲,还是姑表亲更打着骨头连着筋。” “二弟在梁国,无诏不得入京,阿娇也对梁国的表兄们不大熟悉,更没什么培养感情的机会。” “所以阿姐是看上朕的儿子了?”刘启说罢还弯下身子,冲着阿娇调侃道:“毕竟是给阿娇选夫,不如让阿娇说说,你喜欢哪个表兄啊!” 阿娇听了,白皙的包子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是在皇帝舅舅的鼓励下还是大胆道:“阿娇喜欢荣表兄和瑞表兄。” “为何?” “因为荣表兄会照顾阿娇,而瑞表兄长得好看。” 刘启听了也是一愣,原以为馆陶长公主会教些冠冕堂皇的话,可是阿娇的童言童语反倒让刘启觉得自己的姐姐兴许没那么弯弯绕绕的,只是想找知根知底的侄子亲上加亲。 第26章 “阿娇这话真可谓是直切重点,倒是让朕难以接下了。”刘启的愣神很快转变为哭笑不得,但还是用宠溺的语气说道:“不过朕的儿子确实只有老大老十……能够看。” “荣儿是长子,自然得为弟弟妹妹们做出榜样。而瑞儿是嫡子,更是皇后年近三十才有的宝贝蛋,被太皇太后和父皇宠得性子像朕,也就一张脸能看。”刘启让阿娇坐到自己身边,满脸慈爱道:“朕还记得阿姐及笄后,父皇招来适龄的彻侯子弟一一看过,反复挑选,才择堂邑侯陈午为婿。” 馆陶长公主还没来得及附和几句,刘启便继续说道:“父皇给阿姐选了堂邑侯为夫,也是瞧着堂邑侯面相老实,性格忠厚,不像是会与妻争执的暴脾气。” 相较于母亲得宠后又很快失宠的昌平长公主,先帝对馆陶长公主这个女儿绝对是疼爱居多,利益次之。 “若说朕的儿子谁的脾气最好,那还是老二和老六。老二是个书生气,见谁都文质彬彬的,不会与人争红了脸。而老六是个锯嘴葫芦,要是真与阿娇结缘,只怕是要妻为女户,阿娇做主……” 刘启的调侃不仅刺耳,更是让馆陶长公主挂不住笑,只能勉强附和道:“这话说的,都是大弟的儿子,哪能轮到阿娇做主。” 说罢还努力找了个台阶下:“阿娇还小嘛!几个侄子也还没封王,总能培养出感情。" “说的也是。”刘启也不愿太打馆陶长公主的面子,顺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阿姐还是赶紧回吧!省得宵禁回去不好走。” 馆陶长公主也不多留去碍刘启的脸,更不敢在老母亲发怒后留宿宫中,所以让人安排马车,免得宫门为着顾及长公主的安排而不好落锁。 送走姐姐的刘启在位子上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惠帝与张后,父皇与吕氏,朕与太皇太后的远房侄女……所以现在是阿娇与……瑞儿吗?” 其实刘启也清楚,各朝各代都有皇室向功勋集团服软,以求对藩王形成制衡的策略。可是在诸吕之乱后,无论是先帝还是刘启,都不想在枕边放把刀子,搞得夜里翻身伤了脸。 说句让人头皮发麻的话,相较于先帝干脆利落地搞死自己的原配和其生下的四个王子,刘启对薄皇后足以称得上温柔,顶多是想冷着她,待薄家的靠山驾鹤西去后再像安抚惠帝皇后那样找个宫殿好生养着。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薄姬居然如此高寿,薄皇后在恩宠稀薄,年过三十的情况下还能怀孕得子,产下刘瑞。 别说是刘启,就连比刘启更狠,更会装的先帝,都有一种“命该如此”的挫败感,所以才借刘启“宠妾灭妻”的幌子将刘瑞养在身边,避免他受母亲影响,沦为薄家的提线木偶。 真要揭开先帝的打算,无论是刘启还是倒霉撞上严查外戚的王娡姐妹,都不过是遭了台风的可怜虫。 刘启自然也愤怒过,不满过,甚至对亲生的儿子乃至无辜的薄皇后产生恶意。 可是随着刘瑞一天天地长大,无论是他还是先帝,都不得不承认刘瑞的资质是这一辈里最好的。即便是让刘启与其她妃妾再生一个,也不会比刘瑞更出色。 第35章 “冠中明珠,林中梓木。非明君不可教导,非人杰不可辅佐。”刘启撤了宣室殿里的宫女黄门,苦笑道:“这是先帝对瑞儿的评价,而对其他公子便是笼统的两字——” “庸才。” 陪着刘启的宦官令明白皇帝这时不需要背景板,于是保持恭谨态度,含蓄道:“龙子自然与众不同。常人做到一分的事儿,公子们得做到三分。而被先帝寄予厚望的皇上,公子瑞得做得更好。” “做的更好?”刘启嚼着这句话,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被先帝期待的从来不是朕,而是瑞儿。” “说到底,朕也只是先帝那不成器的儿子里的比较好的,远不如瑞儿让先帝感到满意。”刘启回忆起先帝在世时的种种,越发emo道:“人们都说先帝爱少子,可是跟瑞儿相比,四弟更像是捡来的。” “朕也曾对先帝的偏爱产生质疑,觉得一个毛头小子除非是转了世了,成了精了,否则不值得先帝如此相待。” “直到今天,直到这封轵侯的这册请罪竹简送到御前,朕才明白先帝的眼光有多么毒辣,朕的儿子间有多大差距。” 眼看着距离寅月也没几天了,各宫各殿自然趁着大喜的日子上奏请恩,给自己和母家捞点好处。 椒房殿自然免不了这个大流,可是跟栗家的狮子大开口相比,薄家算是很含蓄,甚至借着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在请恩后带了册请罪的竹简,看得刘启初觉莫名其妙,细究却是背后发麻。 “朕的这个公子瑞故意借着寅月的好日子让轵侯上了这册竹简,就是想告诉朕,‘看看你的庶出公子们多没出息,只会在母亲的操纵下给母家请恩。哪像我,不仅没给母家请恩,还让母家的领头羊向您谢罪,把近年的丑事都交代干净’……” “他是在告诉朕,你的庶子们不行,压不住孝悌在手的母亲。哪像他,‘压着’轵侯上书请罪,还能让轵侯一族都感恩戴德。” 刘瑞在少府的话自然瞒不过刘启的耳目,对于刘瑞的所作所为,刘启除了感叹“干得漂亮”,便是对刘瑞刘荣的能力差有了直接认识。 做君王的,除了要有大局观,还得懂得污泥不沾身。 刘瑞那个小兔崽子,只是去了趟少府,就轻易办成了三件事。 一是借少府监卖了晁错和少府的好。 二是借少府的谈话敲打了薄戎奴,让其在感恩戴德的同时赶紧脱身,避免让薄家和彻侯们一起暴雷。 三是借寅月请罪的竹简打击到了从大流的庶出兄长,让其在刘启那儿留下一个软弱无主,唯母是从的印象。 一箭三雕,确实漂亮。 第27章 去了趟少府的刘瑞在元旦到来前都老老实实地上课,安安静静地读书,只是偶尔去薄家送的宅子里安排工匠捣鼓什么。因为在正旦大会后的家宴上,为了彰显天家融洽,父慈子孝,各位公子还要在朝臣们送上贺礼后,和母亲一起给两宫太后祝酒献菜。所以这个时间段里,不仅是刘瑞会往宫外跑,几个有争夺意识的公子也在想着如何把献菜做得尽善尽美,得到太后乃至皇帝的赏识。 【易牙烹子以求桓公宠幸。】 刘瑞瞧着少府安排的工匠按照他的命令将大豆研磨煮熟榨脂,尝了口古法弄出的豆油豆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赏。” 在场的工人无一不喜笑颜开道:“谢殿下。” 李三作为刘瑞的心腹自是沾了元旦献菜的光,这几日借试菜的名头尝了个鲜,连带着庄子里的工匠隶妾也开了油荤,长胖了不少,心里对刘瑞更是感激不已。 趁着饭后消食的功夫,李三向刘瑞恭贺道:“有这豆油豆腐在,殿下的巧思一定能让两宫太后心中大悦,赞叹不已。” 刘瑞拨弄着手里的珠串,瞥了眼弯腰谄媚的李三,反问道:“只是让两宫太后心中大悦?” 李三转了转眼珠,夸张地扇了下自己,讨饶道:“瞧奴婢这嘴,真是永远跟不上脑子。” 刘瑞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是毫无笑意:“你不是嘴巴跟不上脑子,你是故意让嘴巴慢了脑子一拍。” 李三想说得肯定不是刘瑞的献菜能让两宫太后心中大悦,可是作为刘瑞的心腹,为尊者讳已经刻进李三的肺里。尤其是在外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最好别提宣室殿的那位。 “不过我就喜欢你的嘴笨。”刘瑞拍了下李三的肩膀,感叹道:“嘴笨也好,嘴笨不容易坏事,更不容易多说多错。” 李三听着刘瑞的夸赞,也是低头弯了下嘴角,但也没庆幸太久,便听刘瑞继续说道:“赵女吏那儿想清楚了吗?是要上我这艘小船,还是……” 刘瑞把宽大的袖子收拢在侧,衣服发出的稀疏声让李三的后颈微微发凉,脑袋更低,生怕触了刘瑞的霉头,心肝也随珠串的“啪嗒”声而跳得难受:“等着我的耐心耗尽,去找农家,杂家,乃至他们的死对头。” 李三是个谨慎的人,因为是从永巷里破格提拔的,所以他在椒房殿里的生存之道就是不与人结怨,无论是宫女黄门还是隶臣婢妾,都不见他气急败坏过。因此像子鸢这样的学者之后,皇后女史,更是得礼遇有加,不敢红脸。 然而他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能让最重要的大腿感到不满,所以只能压力山大地应下。 第36章 “这赵女史也是没谁了,被你妹妹抓了个现行也不想着顺坡而下,反倒要我推上一把。”之前让李三的妹妹李五儿监视子鸢,结果后者宁可被大长秋赶出宫,也不愿为刘瑞引荐父兄,搞得刘瑞非常上火:“算了,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但是让她继续呆在椒房殿也不大合适。” 一旁的李三点了点头,暗示自己会办好一切。 不过刘瑞也没把话说死,还是想给子鸢一个机会:“算了,寅月时也不好赶人,过段时间再说。” “是。”李三也是松了口气,明白这事还有不得罪人的余地,同时也对操作很迷的子鸢心生埋怨。 你说你有意提携墨家子弟就赶紧投诚,别这么吊着人还不顺坡而下,搞得不仅刘瑞恼火,他们这些传递消息的人也是到处受罪,左右为难。 刘瑞也不光是给李三出难题而不奖励对方:“我记得李五儿今年……十六了吧!” “难得殿下记得阿妹的年龄,真是五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李三躬身陪笑道:“奴婢是没了根的人,若非家逢大难,兄妹里只有奴婢和五儿得以幸存……奴婢也不会带着妹妹入宫为奴,在永巷里慢慢熬着。” 虽说先帝提倡仁德,满宫的主子也没几个会对宫人非打即骂,可是西汉的生产力摆在那儿。年年平乱与提倡节俭让长乐宫里的两位太后都得养蚕织布,更何况是底层的奴婢们。要是碰上个有良心的属官顶多是被克扣薪资,但还能咬牙坚持下。 可是宫里的奴婢要么是俘虏,要么是因罪入宫,要么是家里太穷被卖进来的,岂是一个“惨”字了得。而在被生活暴击后,进入一个弱肉强食的奴隶制宫廷里,绝对会在压抑中变态。 刘瑞将李三调到身边时,他和其妹面黄肌瘦的十分难看,唯独一双未经龌龊的眼睛十分清明,让刘瑞动了恻隐之心。 而在进入椒房殿后,李三的重心除了服侍对他有恩的刘瑞,便是想着如何让妹妹恢复良籍,出宫去过普通人的日子,然后从过继个远房侄子袭承香火,以免死后无人供奉。 听到刘瑞主动提及李五儿,李三明白这是要嘉奖于他,令他安心:“说句让您乏味的话,奴就这么一个血亲,自然不想五儿一生都为奴为婢,所以借着天恩向皇后请赏,准备让五儿恢复良籍,卯月出宫。” “你既然送妹妹出宫,可在关中置办了宅邸?”刘瑞心下有了计量,不疾不徐道:“民间不是有种说法叫县官不如现管,再好的骑手也怕鞭长莫及吗?” “令妹若是出了关中,可得请乡亲故友照看一二,免得让十几岁的姑娘在不熟悉的地方孤苦无依。” 李三瞥着眼拨弄珠串的刘瑞,心下一沉,随后又七上八下地心急会儿,才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按回胸腔,陪笑道:“奴婢能得殿下的青眼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敢让殿下操心这种小事。” 话是这么说,但李三在刘瑞回头时叹了口气,苦笑道:“奴婢伺候殿下也是近几年的事,哪能攒下置宅关中的钱。况且关中三步一个富户,五步一个关内侯,十步一个彻侯子弟仆妾成群。奴婢担心阿妹在关中受了委屈会连累殿下,所以……” 李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瑞抬手打断:“既然是由母后赐恩,那我也好人做到底,给你妹妹一份恩典,让她在薄家送我的关中宅邸里做个管家,也好让你关照一二。” 李三等的就是这句话,喜得赶紧跪下谢恩道:“奴婢一定让阿妹好好打理殿下宅邸,不让殿下失望。” 刘瑞让李五儿去宫外的宅邸当管家不仅是为了赏赐李三,更是要把李五儿这个人质控制住,避免有人威胁李三。 当然,光有一个李五儿还不够,刘瑞又继续说道:“父皇身边的宦官令已经请恩过继子侄,而你与妹妹之所以入宫为奴,也是由于老家没了可靠的长辈,所以……“ 刘瑞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踌躇不安的李三,蛊惑道:“你就不想妹妹成为当家作主的女户,然后过继自己的外甥?” “这不比从三四代外找个没有感情的子侄……要来的可靠的多吗?” 第28章 在西汉当女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在历朝历代的比烂下,盛世汉唐总能勾肩搭背地嘲笑大宋真不愧是大怂,对着金人唯唯诺诺,对着弱者礼教出击。可是只要研究一下历史发展,就能发现妇女地位的提高总是与国力上升或社会劳动力的欠缺有关。 汉唐因为国力上升,与外界交流增多,所以形成的文化自信与思想开放让他们更注意天朝上国的风度与宏观叙述下的伟业,从而不屑于在计较妇女的裙摆长度上寻找优越感,觉得那是没品的弱者才会干的事。 而在欧美等地,妇女地位上升的最快时期分别是黑死病和工业革命后的劳动力欠缺,以及美苏冷战时的国力碰撞。 汉初的国力虽然没到自信为天朝上国,占世界gdp三分之一的狂妄地步,但是因为百家争鸣下的思想碰撞,以及夏商周战国时并不排斥母后代政,公主掮客,甚至出现过妇好上战场,文母掌国政的先例,也是由于这些历史,吕后才敢临朝称制,窦漪房和薄姬也敢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甚至在特殊场合里能自称为“朕”。 可即便如此,这也属于上层特权。尤其是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基层官员为了完成人口的kpi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就快像配种一样按着庶民隶妾的脑袋强迫生育。 第37章 至于后续的养育问题,人口赋税,那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在此情况下,且不谈女户能否找到愿意入赘的男子,就说官府为了人口的kpi允不允许女子为户,寡妇不再嫁,就是件相当头疼的事。 这还没算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和流氓地痞的骚扰。 当然,你要是像许负那样牛逼到以女子之身封侯,或是像先帝的次女绛邑长公主那样出身牛逼,而且因周勃父子的事让先帝对其有所亏欠,自然没人多说什么,否则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父兄丈夫都嗝屁了,才有机会成为女户。 李三的名号在宫里还能庇护下椒房殿里的妹妹,可是到了宫外…… “能给殿下做事是五儿的福分,至于殿下要怎么安排……奴婢相信殿下不会亏待五儿,所以就恭谢殿下的赏赐了。”李三没有回答刘瑞“想不想让妹妹当女户”的问题,还是那副老实本分,不敢越界的模样。 刘瑞也没指望李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而是让宅子里的奴仆给薄戎奴带个话,让他安排李五儿的户籍问题,以及去九市打听一下栗家在干些什么。 “五儿出宫后不求她智比周公,才胜管仲,但是替我盯紧那些工匠还是办得到吧!”刘瑞在回去的马车上一边闭目养神,一面想着不能啥事都让薄家出面,否则等他继位时,核心班子里全是姓薄的,再加个孝道压制的薄太后……那真是江山不改姓,薄氏不架空皇帝都属他们脑子有坑。 “诺,奴婢一定好生转述殿下的话,警告阿妹务必要尽心尽力,不让殿下失望。” “嗯!记得五儿出宫后遇事一定要上报于我,不许任何人替我下令。”刘瑞虽然信任李三,可是前有邓通,后有明朝的魏忠贤,他还是得避免身边形成集团,导致自己被架空。 【那句如何当老板的网红名言是怎么说来着?要想避免被架空,就握紧决策权、任命权、以及财权,然后培养自己的心腹,骨干,储备干部,同时要防越级,失衡,以及抱团。】 这么看来,延续千年的官僚主义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只是以西汉的“举孝廉”,“任子”制度来看,要想摆脱官员抱团是不可能的,否则从高祖到今上,也不会削完藩王搞外戚,顺带把功勋世家从开国时的两百除得只剩武帝时的几家。 最重要的是…… 这年头没点门路哪能读书啊! 而且以法家萎了,墨农残了,黄老在那儿固步自封的情况来看,哪怕刘瑞硬是要在读书人还是稀罕物种的汉朝去搞科举,也会面临十个录取者里有九个都是儒家的尴尬局面。那时就算皇帝不搞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也会借着体制取代黄老,占据官场的最终话语权。 而且就算没有儒家,在这知识属于上层阶级的当下,他就算有官员的任命权,也会面临储备官员都出自某一集团的尴尬局面。长此以往,这人事任命权形同虚设,决策权和财权被一一架空也只是时间问题。 刘瑞光是细究一下在西汉当领导的困难程度,就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的白莲花大父和暴躁阿父。 别的不说,就凭他们一个从被推上皇位的傀儡帝王逐渐成长为名利双收的大汉仁君,一个顶着窦太后和彻侯的压力极力削藩让汉武帝能专心致志地去搞匈奴,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想通这些的刘瑞下意识地拨弄珠串,决定回去复盘下大父阿父的所有政策,看看前人是如何在实施报复的情况下还大权在握,不让自己被一群人精和树大根深的功勋世家彻底架空。 不过说到底,要想建设自己势力,还是得让刘启点头同意刘瑞建牙开府,培植势力,否则为了避嫌,他也只能借薄戎奴去操控一切。长此以往,即便是薄戎奴不飘,薄家也会打着“替皇子办事”的名声肆意妄为,疯狂去割刘瑞的肉。 这样,不好,不好。 “公子,我们到了。”李三提醒眼神放空的刘瑞,后者停下拨弄珠串的手指,示意对方靠近一点:“让舅老爷派人盯紧晁内史的府衙,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通知我,同时让人备好马车,方便我去凑个热闹。” “诺。”李三好奇晁内史那儿有什么热闹是要刘瑞赶着去凑的,殊不知自己的大腿为了建牙开府而想来波大的,打算用晁错的脑袋逼迫刘启点头。 …………… …… 元旦佳节为了彰显天家恩典,自是要让万民同乐,百官归家。而像子鸢这样比较自由的女官也在元旦之前得了薄皇后的恩典,回家与父母共叙天伦。 虽说是在薄皇后跟前做事,平时也没少收到薄皇后的赏赐,可是赵家为了将子鸢送进椒房殿也是下了很大功夫。不仅拜托墨家巨子走动关系,更是把能借的同门都借了个遍,才让子鸢顺利成为皇后的女吏。所以在子鸢拿到俸禄和赏赐后,也是第一时间用以还债,这也导致赵家在出了女史后也一贫如洗,没什么看头。 不过对于一有钱就实施理想,平日最多买双草鞋的墨者而言,清贫才是常态。若非是要进宫探路,子鸢也没有机会穿上新衣,收拾得平头正脸。 “姑母回来了,阿妹快烧锅热汤,也好让姑母驱驱寒。”子鸢的侄子看到她来,赶紧放下手中的田具,招呼妹妹烧火做饭,奉上热汤。 因为是回乡探亲,加上她在宫里好衣服只有两套,所以在沿路的谒舍,子鸢便换下出宫的好衣服,穿上家里的粗衣麻裙,冲着正在务农的侄子点了点头,问道:“阿父和阿兄呢?” 第38章 “老样子,还是去隔壁的老翁家搭把手,毕竟他们祖孙不易,而且农家……” “阿兄慎言。”子鸢的侄女桑柔端着一碗热汤赶来,听到兄长嘴巴没边的话也是赶紧喝道:“隔墙有耳,这还在外头呢!你怎么没喝酒就说起胡话了。” 子鸢见状也是叹了口气,接过侄女的热汤一饮而尽,然后用陶碗敲了下侄子的额头,无奈道:“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谨言慎行,长此以往,谁敢对你委以重任。” “是啊!阿父姑母那么小心的人,怎么教出阿兄这个嘴巴没边的。”桑柔接过空了的陶碗,叹气道:“进屋说话吧!总不能让姑母在这儿吹冷风吧!” 西汉的平民之家虽然不像豪绅那样用围墙裹得比仕女的纺锤还复杂,但也能让后世的打工仔们泪流满面——因为西汉平民之家也有一室两厅。只是一些不那么讲究的人家不是在主屋后建个院子用以养猪如厕,而是直接把一楼作为如厕养猪之地,一家子生活在二楼,并且在随便搭起的院子里烧火做饭。 那滋味……估计刘瑞来了能当场晕过去。 进宫做女史的姑母回家,桑柔让坐不住的阿弟去通知大父,然后与阿母一起烧火做饭,将风姜细盐搅入锅中,顺带切了块舍不得吃的腌肉,也是碎后搅入锅中,熬成一锅菜肉粥。 子鸢帮着捣鼓柴火,正好在肉粥翻滚时迎来一股凉气,随即看到阿父阿兄带着隔壁的祖孙进来,一边抖下身上的落叶,一面哈气道:“子鸢回来了?不知你在宫里过得可好,可有那不长眼的找你麻烦。” 一家之主的赵非乐进屋前特意净了脚,穿上一双草鞋才作于灶旁,任由火光照亮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皇后的椒房殿哪有儒家的酸臭味?况且东宫的窦太后可非常讨厌儒家子弟,更不会让儒生在眼前晃悠。”儿女既远行,归家后自然得对父母拜身问安。即便是被孟子攻击“兼爱无父”“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而不为亲为之者矣”的墨家,对孝道也是十分看重的,甚至觉得长辈既多食粟米,那就得比晚辈做的更好,成为榜样。 “宫里确实是个锻炼人的地方。”起身后的子鸢毫不客气道:“即便不是人人都有八百个心眼,但也差不多了。” “毕竟是高祖之后嘛!心眼太少便不像是高祖的种。”赵非乐的长子赵石子不屑道:“刘家的那位开山老爷可是能把萧何陈平都按得死死的存在,当年鲁儒骂他粗鄙,讽刺他来位不正,都被这个徐县来的乡野村夫给怼了回去。先帝倒是不类其父,但你说他提倡黄老,信奉无为,那我真是瞎了眼也不信。” “信奉黄老……一个下手那么狠的人能信奉黄老?一个用了三四年就把宗室的刺头们都整服帖的专制皇帝能是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人?然后还让儒生去做太子太傅?也就那些愚民会信?”不过说到太子太傅,赵石子又是幸灾乐祸道:“先帝也是眼毒了一世却被法家的小子给糊弄了。人家是找儒生,结果关中那么多儒家弟子愣是没有会雅言,反倒是让儒皮法骨的晁错抢占先机,光是想想就好笑得紧。” 一旁得赵非乐瞥了眼没个正形的长子,冷冷道:“有什么可笑的。晁错挂儒皮,可到底是混到君王身边,还把法家的弟子都一一引荐给君王。” “真要细究起来,我墨家还得感谢晁错。毕竟法家还不至于对我墨农两门赶尽杀绝,而儒家……”想想关东的墨家弟子都是什么下场,赵非乐便握紧双拳,看向正在照顾侄女的子鸢:“你在椒房殿里呆了也有段时间了,那位薄皇子对墨家还有兴趣吗?” 子鸢放下手里的陶碗,沉思后无奈道:“我还是那句话,要说公子瑞对墨家理念感兴趣,别说我不信,您也会嘲笑多过相信。” 赵非乐听女儿这么一说,也是对刘瑞的态度有了确定:“你的意思是……薄皇子待墨家并非是以学派敬之,而是想把墨家打造成小少府?”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那位薄皇子对墨家的态度绝对称得上友善,可是要说他是墨家的理想君王,倒不如说他跟法家更合拍,喜欢用交易换取下属的信任。”子鸢一针见血道:“不过从另一角度来看,薄皇子是可以争取,甚至只要墨家做了足够多的贡献,委任墨者也不是不可能的……” “啪!”听了这话,赵石子放下碗筷,愤恨道:“说白了就是拿我们当帮役。” 子鸢并不理会阿兄的怒意,反问道:“不然呢?没点好处人家凭什么提拔你?昔日墨子在宋国传道授业难道是因墨子是目夷之后,而非墨子救宋,有大恩于宋王?” 赵石子默默地拿起陶碗,令赵非乐对这个长子越发地无奈道:“你这性子,怎可委以重任?” 靠着父亲的赵和突然加快了喝粥速度,随即听见姑母继续说道:“我在离宫前已经收到薄皇子的暗示,对方真是个小孩子,这么快就没耐心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放下陶碗,看向面色突然阴沉的子鸢。 隔壁的同姓老翁呼出一口热气,率先问道:“薄皇子会把你赶出去吗?” “如果在卯月前没给他回复,肯定会。”子鸢深知椒房殿里虽然是薄皇后说了算,可实际上的一把手却是还没搬去东宫的刘瑞:“他也有他的顾虑,能把我赶出宫而不是赶尽杀绝,就已称得上宽容。” 第39章 隔壁的赵老翁眯着眼,目光在赵家人身上徘徊,试探道:“所以你要提前墨家的引荐计划吗?“ 子鸢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无奈道:“这也是我此次回家的重点,希望阿父能向巨子请书,允许我提前墨家的引荐计划。” 第29章 关于要不要出世,要不要从诸皇子里找个山头一事,墨家内部也是吵得不可开交。墨家成立之初都因政治抱负和思想主张的不同,而在墨子死后分为三派。即便是在暴秦亡国,天下再次分久必合后,为了抵抗深耕关东,蔓延至关中的儒家势力,墨家三派摒弃前嫌后再度统一,推选出了新的巨子,但是对刘氏的不信任与在陈胜吴广那儿吃的亏让墨家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过相较于为项羽服丧,对着刘邦破口大骂的鲁儒,墨家还没那么脑残,跟老刘家的关系也没像儒家那样搞得很僵。 毕竟刘邦再不是东西,他也跟咸阳的老百姓约法三章,没有推翻暴秦后自己成了暴秦,更没有将束手就擒的子婴腰斩于市,然后还对起兵抗秦,支持过楚怀王的陈胜吴广没有任何嘉奖。 这让墨家即便是对刘邦感情复杂,但也承认这厮儿表面上是个体面人,让他称帝是对天下万民比较负责的选择。所以墨家再怎么别扭,也是承认了老刘家的统治权, 由此看来,项羽输给刘邦真的不冤,因为他到底是贵族出身,即便是最落魄时也有一众家臣追随,所以缺乏对底层人民的共情能力和弯腰请教的精神。 而这也是墨家三派争论不休的原因。 自墨子起,他们的理想君王就是不打不义之仗,愿意下田体谅百姓疾苦的圣人。 可将梦想付诸于现实后,墨家才明白这种君王不是没有,而是他们在这个时代里很难遇上。 陈胜吴广的起义和相氏里之墨与法家的短暂合并已经证明了墨家的“民选天子”思想与“中央集权”制度并不矛盾,甚至在各种世道下都能做出合理解释。 然而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高祖先帝,终究不与墨家同路,更不能在事成后做到“取信于民而利于民,官无常贵民无贱。” 晚饭过后,赵非乐让儿子护送隔壁的祖孙回家,然后同女儿对视一眼,沉吟道:“你阿兄是个暴脾气,所以从我到巨子都没指望他去带领墨家弟子出仕,或是像你一样去做个探路石。” 子鸢听了也是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明白阿兄的意思,他是支持‘举贤者为王’而非‘天命所归’,更怕墨家再次走上相氏里之墨的老路,给刘家当牛做马后被一脚踢开。” 墨家在“天下学派不归杨,便归墨”的辉煌后也曾在秦国有所作为,甚至差点一举成为秦国的第一学派。那时不仅是秦献公和秦惠文王对其礼遇有加,甚至连秦国的法家第一人商鞅,都愿放下身段地接触墨者,从而促成墨法的第一次合并。 然而随着秦国吞并六国的脚步越来越快,墨家的理念与逐渐膨胀的秦国相形渐远,最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秦国只是想借墨家修建器械,凝聚下层,顺带为发动战争找个借口。 毕竟没有弯下腰的墨家深耕于民,法家也不好去抓全民思想,更不好像ai一样精准榨出秦人的潜力,将秦国塑造成可怕的战争机器。 而在始皇一统六国后,墨家的那套理念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比跟秦始皇斗狠的儒家还恐怖。 毕竟儒家再怎么跳脱,也不像墨家一样已经触及到让封建制度感到胆寒的思想。 尤其是对见识过墨家潜力的秦国而言,除墨几乎是平定六国后的心照不宣的事。 这么看来,墨家还是很羡慕儒家的,并且从“国家”晋级为“朝代”的秦朝对儒家还是很温和的。 毕竟真要赶尽杀绝的话就不会弄得大张旗鼓,更不会让儒家还有机会搞出“焚书坑儒”的舆论。 “你的意思我会尽早告诉巨子,顺带把你嫂子和侄儿侄女送去南方,交由你伯父照顾。”赵非乐知道刘瑞既然下了最后通牒,他们不送出几个墨者是不行的。可是为了避免墨家重蹈覆辙,无论是他还是墨家巨子,都不可能让墨家一股脑地押宝刘瑞,否则要是后者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像当年的赢氏那样翻脸不认人,那可就全砸锅里里。 所以在送子鸢进宫时,墨家的策略就是刘瑞没当上太子时只让子鸢接触刘瑞,这样出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赵家和背后的墨家,顶多是子鸢被赶出宫或被贬为鬼薪白粲。 而在刘瑞当上太子,或是对墨家产生好感后,便让赵家父子领着关中一代的少数墨者接触刘瑞,但是要与南方的墨者做好切割,避免刘瑞当不上皇帝后被彻底清算。 至于墨家何时能全部押宝到刘瑞身上,只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仅是赵非乐父女摸不准,估计到墨家的大本营里也要吵个五六天。 然而不管是何种方案,子鸢都是第一个面对风险的人。 甚至说得更直白点,她在进宫的那刻就已做好全家死绝的准备。 “父亲还是提醒巨子要尽快做出决定,不要像以前那样由着南方的墨者不停地投票讨论,非要吵个三四天才能做出不算决定的决定。”子鸢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抽,十分无奈道:不是我对墨家的长辈们不够尊敬,而是他们吵来吵去的功夫法家都直接上了。“ 第40章 “没办法,这是为了避免了墨家再次分家的妥协之策。”赵非乐既不承认女儿的话是对的,也不能说墨家的规定是错的,只能转移话题道:“原先是想让你对薄皇子潜移默化,从而养出偏向墨家的主君,可谁料椒房殿里的那个和宣室殿里的那个一样不爱让人做他的主。” “话是这么说,可十殿下还是太小,太心急了。”子鸢再次叹了口气,无奈道:“别说是当上太子,他都没开府建牙呢!就心急着培养班底。要是被好事者参上一本,有太皇太后的庇护和年龄挡着,宣室殿的那位顶多是让十殿下闭门思过,然后查查到底是谁在十殿下面前嚼舌头。” 椒房殿里的小黄门都是不识字的,而宫女都是俘虏,官奴出身,所以会被推出去担罪的肯定是刚做女史的子鸢。 最重要的是…… “太后的堂侄……申培的弟子窦婴可是十殿下的老师。”要是儒家借此摸出了墨家的底子,拔萝卜带泥地清理那些躲在南方的墨者,那子鸢就算腰斩于市也会死不瞑目。 ………… …… 正旦大会的当天除了文武百官的朝贺,便是围着两宫太后说笑逗乐,饮酒解闷。 因为刘启还在前头接见各大官员,所以是由薄皇后主持家宴,瞧得栗姬不仅火大,更是在刘瑞目不斜视地坐到诸皇子首席后拍案而起,引得众人侧目。 “怎么,栗夫人是急不可耐地想向孤这糟老婆子敬酒,所以激动地忘了礼数?”上座的薄姬放下酒樽,冲着栗姬慈爱地招了招手:“来,过来敬孤一杯。” 面容扭曲的栗姬努力扯了个笑脸,步履艰难地上前行礼,待薄姬象征性地抿了抿酒樽后将酸涩的酒水一饮而尽,惹得下座的程姬捂嘴笑道:“栗夫人怕是馋了太皇太后的好东西,所以在这儿喝得太急,倒像是怕咱们抢了她的。” 刘启还未登基时,栗姬与程姬就不打对付,此时自然毫不客气地拆台道: “去都去了,栗夫人可别只给太皇太后敬酒啊!”程姬犹嫌不够道:“今日的家宴可是皇后一手操持的,怎么也得给皇后敬一杯。” 程姬的话让栗姬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是当着两宫太后和外戚的面,她就算能拼了脸不要,也得想想自己的母族和三个儿子,所以只能勉强笑了笑,转身时特意瞪了眼煽风点火的程姬,然后不等薄皇后开口便闷了宫女斟好的酒,头也不回地回到席上。 坐在母亲前头的刘荣虽然松了口气,但是看看薄姬的脸色和西席上的窃窃私语,又羞愧地低下头,闷口酒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因为是家宴,所以为了合群,刘瑞自然得随大流地用青铜器,然后借口年纪尚小免了众人的敬酒。 李三借着倒水的功夫悄悄说道:“奴婢打听过了,正旦大会前栗夫人特意去了趟宣室殿,说是想让公子荣和公子德去前头替父分忧。” “知道了,你去看着准备端上东西,可别加些不该加的货。”刘瑞面色不变地同在座的兄弟们举杯,从而瞥了眼栗姬母子,只见刘德好声好气地劝着什么,但是栗姬丝毫没给儿子脸面,就差把袖子甩到刘德脸上。 “这栗夫人……也太激动了。”窦家的两位老国舅借着对饮的功夫摇了摇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真不知今上年轻时怎么看上栗姬这个脑子有坑的女人,难道对于今上而言,贤惠的看够了,所以要找刺激试试?再不济就是今上与栗姬之前没有精神世界的交流,因此在栗姬后,无论是程姬贾姬乃至王氏姐妹,都不至于没脑子到这种地步。 这么看来,栗姬的几位公子也蛮可怜的,明明投胎到帝王之家,而且还是身份敏感的年长皇子,但却摊上个拖后腿的妈。 “朕来晚了,诸位与太皇太后,母后,可还尽兴?”天子启的到来让交谈的人都呼吸一凝,随即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向其拱手行礼。 刘启挥了挥袖子,向两宫太后行礼后才落座说道:“既然是家宴,诸位也幸食幸酒,尽欢而归。” 说罢,刘启先敬薄姬和窦太后一杯,然后称赞了主持家宴的薄皇后,再向西席的薄戎奴和窦家的两位国舅敬酒,丝毫不理举起酒樽的栗姬,让其恨得牙根痒痒。 第30章 刘启在上座眯着眼,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可私底下却偷偷关注着席间的一举一动。 薄皇后还是那副规规矩矩,寡淡无味的模样,只是与西席的薄戎奴多了些眼神交流,然后便是侧耳与刘瑞交谈一二,顺带让大长秋把自己鼎中的肉切碎了拌入粟米中,递给身后的信乡公主享受。 母亲是不受宠的良人和母亲是地位稳固的皇后所得到的待遇堪称天差地别。 信乡公主不过是被薄皇后养了半月,便比在王娡身边胖了许多,性格也更开朗。 毕竟椒房殿里的奴婢都被薄姬和刘瑞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而且让信乡公主搬来是皇帝的意思,谁也摸不准刘启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女儿,所以对信乡公主自然是尽心尽力。 说来也是奇怪,因为刘瑞一生下来就被抱去了先帝膝下,而等今上继位时,他已变得沉稳得体,所以在椒房殿里,反倒是刘瑞拿主意的多,而薄皇后和大长秋负责打下手,所以在信乡公主身上,薄皇后居然有种做母亲的成就感。 第41章 不过要说她多喜欢信乡公主吧!倒也谈不上。 毕竟一个正常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丈夫的庶子庶女,她做这些不过是给皇帝看外加打发时间罢了。 上座的刘启瞧着也是松了口气,心里对薄皇后更是满意了几分。 一旁的宦官令见了,自是借斟酒的功夫给薄皇后说了不少好话,惹得刘启连连点头的同时又看向栗姬母子,被那乌烟瘴气的情景搞得动作一凝,然后用眼神示意宦官令去提醒栗姬,不要在外戚出席,丞相也到的家宴上丢了他刘启的面子。 申屠嘉作为五朝元老,定海神针的丞相自是有资格出席朝贺后的家宴,并且和刘启一样暗中观察着席位上的一举一动,然后为栗姬母子的争执所头疼。 “皇长子的母亲……真是没有一点脑子。”相较于被宗室打磨得没了棱角的窦老国舅,申屠嘉可要不客气地多:“原以为公子瑞的出生和先帝的敲打能让栗姬消停点,现在看来……” 申屠嘉又看向满头大汗,不断安抚暴躁母亲的刘荣,眼里流露出可惜与心疼。 若是没有这么个妈,然后没有匈奴在外虎视眈眈,藩王在内为霸一方,兴许刘荣真能与嫡出的弟弟掰掰手腕,当个盛世下的守成之君,仁义之主。 然而万事没有如果。 先帝在时就说刘荣无非是庶出的刘盈,甚至在以德服人上还不如他那跟着吕后吃尽苦头的好二哥。 别看众人现在对吕后刘盈口诛笔伐,可是在二者生前,无论是平民还是乡绅,甚至一些黄老学或儒学的读书人都对二者的评价相当不错,不然吕后也不会临朝称制,刘盈也不可能请到商山四皓,然后得到“孝惠”的美谥。 反观刘荣…… 不仅是下座的申屠嘉,就连上座的刘启都头疼地叹了口气,想着在刘瑞上来后,要怎么处置栗姬母子。 刘瑞的性格他是知道的。 虽不是善人,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对庶出的兄长顶多是打压刺头,犯不着赶尽杀绝。而薄皇后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把“与世无争”写在脸上。 按理说,有这么对母子,刘启应该不必担心嫔妃庶子的下场,可偏偏有个当过“准太孙”的刘荣挡在这儿,并且摊上栗姬这么个没脑子的妈,刘启就不得不在百年之后的安置问题上花点心思,避免刘瑞被栗姬母子惹毛后迁怒于其他兄长,或是在大局稳定后效仿先帝,对自己的庶出兄弟来个暗地里的赶尽杀绝。 就像当年的刘襄三兄弟一样。 “栗姬……真是太无法无天了。”刘启虽然还在微笑,可逐渐阴郁的眼神与嘴角吐出的冰冷话语让一旁的宦官令都为之一震,随即装作若无其事道:“需要奴婢去劝劝栗夫人吗?” “去吧!”刘启点了点头,仅是这半晚的功夫就对栗姬产生杀意,同时想着要不要抛弃铁定没救的刘荣,好让下一任皇帝对刘德刘阏于网开一面。 ……………… …… 献菜的环节无疑是家宴的重头戏,但是对核子是现代人的刘瑞而言,不亚于是一场行为艺术。 至少在他来西汉后,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甚至觉得能吃一口方便面都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虽然和周朝相比,汉朝的饮食已经有了微不足道的进步,至少告别了与尼罗河边的古埃及人一起吃“小石块主食”的痛苦岁月,但是相较于已经喝上啤酒葡萄酒,并且还有西瓜,洋葱,莴苣,生菜,甜果,无花果,石榴,椰子以及苹果鹰嘴豆等食物享用的古埃及人,能从西汉传到今天的食物真是少之又少。 甚至说得再悲催点,如果没有张骞出使西域,那么能从西汉流传到今天的食物便得减少三分之二。 这可不是夸大其词。 毕竟在这没有酱油,没有细盐,酒水都是土瓮发酵,比后世的脚踩酸菜还要酸爽的时代里,吃饭时不会磕到牙就已算是过得不错。 至于追上现代的人的日子……那纯粹是痴心妄想。 “《楚辞.招魂》里曾言:‘稻粢穱麦,挐黄粱些。大苦醎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粔籹蜜饵,有餦餭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 刘瑞瞧着兄长们抬上盛酒的大缸,炖着野味的铜釜,做成老虎造型的麦芽糖煎糕与封着羊油的菜酱,终于觉得这场宴会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至少没像历史系博主或《楚辞》里写的那样出现一些让人反胃的肉酱,或是为了猎奇去烹豺狼虎豹乃至熊猫。 是的,你没听错,现代的国宝,萌萌哒的食铁兽,蚩尤的坐骑在古代也是会被端上餐桌的,甚至因为其圆润可爱,看起来就很有福气的缘故而被达官贵人们饲养为宠物。 刘瑞记得他的好太婆,薄姬的墓里就曾出土过熊猫头骨,然而在他兴致勃勃地去问太婆有没有养过熊猫时,对方却说早就死了,不过刘瑞要是想养的话,可以让蜀郡的监御史找个温顺的幼崽送到上林苑,也算圆了刘瑞的心愿。 “公子,毕竟是您的兄长献菜,陛下都用了,您总不能落了诸公子的颜面。”李三见刘瑞半天都没动筷子,于是借切肉的功夫小声劝道:“外戚和丞相都在西席呢!您多少得给点面子。” 第42章 回过神后的刘瑞瞥了眼着急的李三,就着粟米饭勉强吃了些分下来的东西,心里却是祈祷老天来道雷电劈死他。 他要是英年早逝,那一定是被古代的硬汉饮食给折腾死的。 “陛下,这是公子瑞进献的冬菜豆腐。”宦官令让宫婢端上一件造型精美的漆盘,只见上面盛着一块莹白如玉的“石头”,佐以萝卜雕成的小花,切碎的冬菜风姜,然后淋上虾膏豆油,愣是让如此朴素的菜肴闻着倒比刘彭祖进献的肉汤还要鲜香,同时也没肉汤的油腻感,看得让人分外清爽。 下座的嫔妃外戚们也是没见过如此洁白的食物,看起来如玉石般坚硬的菜肴,纷纷怀疑此物是否由无瑕的玉石所制,能不能入口。 坐下的贾姬见状,也是调侃道:“还是公子瑞的心思细巧,咱们上的都是牛羊鳖汤之类的俗物,哪像公子瑞,好似把和氏璧烹给陛下。” “贾夫人言重了。”上座的薄姬见状,眯着眼笑道:“就算瑞儿想讨巧,也无那夏桀的象牙筷来配和氏璧做成的汤。” 说罢,薄姬还看向刘启,调侃道:“况且就算瑞儿淘气,孤和皇帝也不会随瑞儿一起胡闹,你说是吧!皇帝!” 薄姬咬重“皇帝”二字,然后看向下座的贾姬,眼里满是警告之意。 刘荣见状,也是端起杯子掩盖上扬的嘴角,乐得看庶母阴阳万千宠爱的刘瑞。 面对贾姬的质疑,早有准备的刘瑞起身到上座前行了一礼,然后让李三捧着准备好漆盒,拱手道:“这道冬菜豆腐所用的材料都是黔首经常吃的,甚至被黔首们拿去喂牲口的东西。” “大豆?”座上的刘启在漆盒开盖后愣了几秒,随即问道:“如此洁白,柔软之物,真是大豆所制?” “是,并且除了大豆,佐以烹饪的高汤也是用黔首们经常吃的蟹螯,冬菜,风姜,以及菌菇所熬制,没有使用牛羊豚等珍惜之物。” 说来也是无语,现代人六七十块一斤的螃蟹在古代是贫民用来打牙祭的东西,甚至在南方的秋季大潮时,遍地的螃蟹,河虾,几乎能让现代的河鲜爱好者们泪流满面。 然而因为汉唐时的政治中心在北方,而荆楚一代因为与百越接壤的缘故而和秦国一样被视作蛮夷,所以在周天子分封时,楚王只是楚子,荆楚一代喜欢的螃蟹在北方也是不入流的食物,只有养不起猪狗的穷苦人才会捡来打牙祭。 前脚才被宦官令警告过栗姬这时又打起了鸡血,歪着嘴冷笑道:“公子瑞可真爱钻营奇巧之物,偏要在这大好的日子,捡了黔首喂猪的东西来给陛下吃。” 西席的申屠嘉见状,毫不客气地起身道:“栗夫人此言差矣,老夫当年与高祖皇帝安邦兴国时,莫说是大豆这类黔首的日食,就是那草皮树根,也没少啃过。” 说罢,申屠嘉还向上拱手,感慨道:“臣记得先帝在时,常与惠帝上书在代国的日子艰苦,与太皇太后,太后,今上,也没少以大豆为食,甚至为了节俭布料,省出给前线将士的军费而令后宫女子的曲裾不得拖地。如今公子瑞献菜,用的都是黔首常吃之物,可见先帝在时也没少与公子瑞感叹过往之艰辛,黔首生活之苦。而陛下教公子以万民皆有稀粥为己任,今得此菜肴,可见陛下与公子从未忘记万民所需,万民所请。” “老臣,在此感慨,也不负先帝高祖之恩。” 第31章 申屠嘉的话犹如一记耳光打在栗姬的脸上,气得后者手指发抖的同时,也让贾姬的脸色很不好看。 贾姬的次子刘胜借着与同胞兄长刘彭祖的交谈不屑道:“这是要踩着我们做名头啊!” “闭嘴。”刘彭祖低声呵道:“做名头的也得上头配合,你怎知道不是父皇允许十弟拿我们做名头?” 刘胜被兄长噎了下,随即用畏惧的眼神瞧了眼上座的刘启,嘀咕道:“这也太偏心了吧!为了给十弟做脸,就要踩我们的脸。” “那又怎样?难道你有大志气?”因为是公开场合,所以刘彭祖压低了声音,玩笑般的警告道:“老实点,咱们得等前头的几个出错,才能分得一块好地。” 刘彭祖出生时,刘启虽然还宠贾姬,但也有了腻味的兆头,而等刘胜出生后,刘启的宠爱便都给了娇艳如并蒂莲的王氏姐妹,导致贾姬母子完美复刻了程姬母子的黯然之路。 因为已经失了圣宠,加上儿子排名靠后,根本不得刘启重视,所以在今上登基后,无论是程姬还是贾姬都指望着没脑子的栗姬能硬刚皇后,怒骂皇帝,最好让刘启恶了年长三子,好让自己的儿子捡了便宜。 “阿母也真是的,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去惹太皇太后的不快。”警告完弟弟的刘彭祖叹了口气,随即看向母亲贾姬,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贾姬今年不到三十,搁在后世完全称得上风华正茂,欲望强烈。然而刘启忙着习惯皇帝的生活节奏,又磨刀霍霍向吴楚,哪里顾得后宫女子的闺怨,这让年轻的贾姬在委屈之余不免将怒气撒到刘启关注的“爱子”身上,结果惹得薄姬下场打脸。 “宴会过后,你与我一起找小十赔罪。”后悔归后悔,但是刘彭祖知道这事必须做出解释,而且还是越快越好。 刘胜虽然精明不过刘彭祖,但还是听哥哥的意思,问道:“阿母不去吗?” 第43章 刘彭祖无语道:“你是觉得小十能受阿母的道歉,还是想让外人嘀咕母后不慈,仗着皇后的权势逼人请罪?” “好吧!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听你的就是。”刘胜瘪了瘪罪,愤恨地咬了口炖肉,不再理会家宴上的风波。 刘瑞得到申屠嘉的支持后也是向老丞相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即与动容的刘启互飙演技:“高祖抗暴秦而应张楚,奉怀王盱眙,为的是免天下劳役,妻离子散,家家户户都有口饭吃,而不似秦末那般,连瓮牖绳枢之家都混不上。” 为了今天的演讲,刘瑞私下练了许久,仔细斟酌每一句话的语气,务必使之充满感染力:“如今虽有四代君王的耕耘,既无重役之苦,又无酷刑之压,但黔首们的生活依然艰苦,此生的夙愿竟是能每日都有稀粥。在此正旦大会之际,达者天下兼济者有八珍美酒,傩舞编钟,可曾想过腹中无物,未听圣人严的穷者能独善其身?” 铺垫至此,刘瑞不免叹息道:“宰豚的人家未尝肉沫,养禽的老翁未留鸡子。织过无数匹细绢的老妇衣不蔽体,而为公卿耕地的流民食不果腹……” 刘瑞的语调渐渐低下,西席上也逐渐响起哀婉的叹息。 “儿臣的献菜虽是黔首常吃之物,可于黔首而言,不过是仅能果腹,哪里谈得上强壮其身?”刘瑞本想多多感叹些,但是考虑到感叹过头可能说些打脸刘启的话,所以砍了腹稿的尾部,终于铺垫出献菜的重点:“儿臣翻阅先人典籍时产生过一则疑问,那就是匈奴等游牧民族虽身量矮小,但在近身时强过汉人,并且比汉人更擅骑马拉弓,舞刀弄棍。” “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既是同一类种,想必只要改变环境,择优培之,定能使枳比橘甜,为人所爱。”刘瑞再次向上一拜,话音一转:“冬菜豆腐鲜甜爽口,但除虾膏外还有一物,可从素菜中尝出肉味,且与豆腐同源,不知父皇可尝出此物?” 刘瑞的话音还没落地,不仅是刘启和丞相申屠嘉的脸色一变,就连沾着嫂子昌平长公主的光而被允许参宴的周亚夫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丝毫不顾席间的礼节,拱手道:“公子所言当真?” 不怪周亚夫如此激动,而是在技术力并不发达的西汉,人们补充油脂就只能宰豚杀羊烹禽,从牲口和海鲜上抠出膏脂,这也是古代为何以膏腴形容家庭富裕,土地肥沃的原因。甚至批判官员贪污,也是会用民脂民膏一词。 而对屯兵以抗匈奴的周亚夫而言,军需上有三难——一是关中少矿,甲胄紧缺;二是民生艰苦,缺油少肉;三是素质参差,贪腐严重。 要知道西汉初期虽然效仿秦制,已经有了职业军人,可是在休养生息了几十年后,真正拿响的职业军人少之又少,甚至在待遇上比不过秦王扫六合时的秦军。 毕竟那时的秦军有七代ssr打下的家底,不说是顿顿有肉,但也时常用些腌肉熬粥。相较之下,西汉虽有上林苑帮忙养殖军需牲口,但是因为匈奴人的定期骚扰与吕后留下的马政,加上能进上林苑的除了官奴便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所以养殖的食用牲口真的很少。 即便是从民间收购猪羊豚禽来给军人补贴油水,但是在先帝后期便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黔首们连饭都吃不上,还会养豚养禽,补贴油水。 做梦吧! 所以在刘瑞拿出大豆油后,从刘启到周亚夫才会表现得那么激动,甚至不顾席间的礼仪让人将那一小碗豆油捧到跟前,难以置信地伸手沾了点,然后划过颤巍巍的舌尖,愣道:“真的是膏,真的是膏。” 申屠嘉是个实在人,也不顾自己那么大的年纪,愣是尝了口豆油拌的粟米饭,乐道:“虽不如羊膏实在,但却没了膻味,更好入口。” “丞相所言极是。”同样尝过豆油的周亚夫乐道:“有此物在,民间的百姓也能尝口膏脂,不易生病。”周亚夫泪流满面地向上拜道:“臣替细柳营的军民恭贺陛下得此豆膏,也谢公子造福于万民。” 周亚夫一中尉兼车骑将军当众拜过刘瑞的事自然引得无数人侧目,心下又是一番计量。 上座的薄姬微笑中掩饰不住骄傲之色,而窦太后与馆陶长公主的表情却是更加复杂,但也对刘瑞有了新的看法。 无论如何,刘瑞献豆膏一事都将造福于万民,不仅是周亚夫代表的细柳营军兵承了他的情,甚至在豆膏的炼制之法普及后,即便是对刘启一脉恨之入骨的吴王也得顶着冲天的恶心赞赏几句,承认这是利于天下的善举。 说得再夸点,有这制膏的功绩在,只要刘瑞不造反,西汉没有灭亡,哪怕他当不上皇帝,刘启的继任者也得将其好生养着,否则就是替天下恩将仇报,会被人狂戳脊梁骨。 自古以来,能被天下敬仰的人只有三类,一是教化天下的大学者,二是精忠报国的真汉子,三是造福于民的发明家。 当然,献上膏脂的刘瑞除了要在阿父忠臣前刷一波存在感,给自己挣点民间的口碑外,真没想到万民景仰,名垂青史的事。 硬要追问他在献膏上有什么远大志向的话,那就是想以献膏为起点,逐步发展西汉的畜牧业和种植业,争取在有生之年里让西汉人都吃的上肉,喝的上奶,最后让他所在的时空里早几百年过上物资富饶的生活。 第44章 如果在这条线的二十一世纪后,中国人的平均身高能赶上欧洲,那么刘瑞的努力就没白费,并且可以挺直腰板地表示自己没有辜负穿越者的身份。 去tm的素食主义,去tm的极端环保。 西汉就要肉蛋奶,摒弃被楚灵王和魏晋时代带起来的瘦弱风潮。 如果不是怕吓着土著,刘瑞都要号召椒房殿乃至全关中都要像五哥刘非学习,不要念着《周礼》《楚辞》而忘了从孔夫子到墨翟都是精通六艺,带着弟子闯六国的猛男。 况且写出中国首部浪漫主义诗歌总集的楚人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糯叽叽的南方小可爱,而是有着三年不出兵即为国耻,君王不可入宗祠的战斗民族。 就连我们的屈原同志都是擅长军事且战胜共工的高阳氏后,并且生前没少带兵与人干架。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楚这对十几代的姻亲真不愧是卧龙凤雏的好哥两。一个虎狼之秦,一个蛮夷之楚。并且最后葬送秦朝的,也是楚地的贵族。 作为上辈子祖籍湖北,这辈子的祖籍江苏的真楚人,刘瑞很鸡贼地无视了亡秦灭楚的罪魁祸世就是此身的高祖父,很郑重地表示要延续楚人的优秀武德,提高汉人的身体素质。 不过话又说回来……后世的湖北与江苏有一部分并不属于刘启治下的西汉,而是属于沿海一带的百越诸国。 所以……后世撑起国内财政的江浙一带如今还是摸鱼为主的百越诸国。 真要细究起来,刘瑞上辈子的祖籍搁在这辈子就是西汉人嘴里的……蛮夷之地? 坐回原位的刘瑞还没被“一天一碗肉,强壮西汉人”的宏图伟业弄得热血沸腾,便因自己上辈子的祖籍到底在不在百越这个历史性的话题而苦恼。 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作为核子是现代人的伪土著,他这刻能理解后世的网友突然发现老家就是清代剧里流放罪人的宁古塔后所持有的复杂心情。 第32章 “薄细君居然给她儿子留了一手?”在被申屠嘉打脸后的栗姬本就处于爆发边缘,而见周亚夫一深得帝心的中尉居然向刘瑞行礼后,栗姬的怒火更是即将爆发的火山,直接令栗姬的发际线处绷出几条细小的青筋,牵着她那抹上怒意的娇媚五官,竟有种提线木偶般的可笑感。 靠近栗姬的刘德神经绷得比栗姬还紧,生怕阿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导致他们一家子玩完。 在此情况下,不受重视又决心躺平的刘阏于突然起身,向上方的刘启拜道:“父皇,阿母不胜酒力,还请父皇允许儿臣送阿母回殿。” 刘阏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是令栗姬怒火中烧,差点将“逆子”二字脱口而出。 好在栗姬快要爆发时,刘荣抢先一步地起身拜到:“阿母不胜酒力,还请父皇允许我和三弟护其回殿。” 反应过来的刘德也是跟上兄弟的步伐,起身拜道:“还请父皇谅解。” 上座的刘启看向刘荣时眼里闪过一丝丝的失望,但将目光转向刘阏于时却带上了一丝欣慰,于是向栗姬的三位公子说道:“去吧!让你们的阿母好好休息。” 不知是不是刘荣的错觉,刘启在说到“休息”时压重了语气,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不仅让刘荣兄弟后背发冷,更是引起刘瑞的注意。 历史上的刘启为了给年幼的刘彘扫平大道,可是让郅都逼死已经贬为临江王的刘荣,然后又借太后之手逼死郅都,免得刘彘被担任中郎将的郅都所架空。 而在刘瑞这个意外因素出现后,刘荣自然无缘登上太子之位,所以刘启犯不着逼死自己的亲身骨肉。不过为了保全几个年长的公子,他有可能处死栗姬,然后以莫须有的罪民将刘荣贬为庶人,刘德三人封去关中更好拿捏的小国。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比较理想的情况是栗姬安分点,等刘启确认太子后作为新君牵制兄长的把柄留在关中,这样对谁都好,也不必刘启狠心割爱。 “蠢货。”气定神闲的薄皇后用着刘启分下来的冬菜豆腐,不屑说道。 一旁的大长秋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借着替薄皇后斟酒的功夫恭维道:“她哪有皇后的气度。” 薄皇后抬头,瞧着大长秋风韵犹存的面容,无奈道:“就你爱取笑孤。” “怎么是取笑呢!”大长秋真诚道:“奴婢对皇后的评价都是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薄皇后听了也只是摇了摇头,并不将大长秋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坐在薄皇后身边的刘瑞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大长秋,努力忽略系统对他的批注。 因着刘瑞献上豆膏,所以刘启本是装出的六分高兴里带了三分的真情实意,连带着薄姬和窦太后都赏脸地多用了孙辈献菜。 尤其是刘瑞进献的冬菜豆腐。对于牙口不是很好的老年人而言,这道菜和肉汤一样鲜美,但却比肉汤要好消化的多。 “瑞儿要是明天有空的话,不如给孤送一盘冬菜豆腐。”之前因梁王承嗣而与刘瑞发生争执的窦太后突然说道:“明个儿孤有重客拜访,你要是对黄老学有兴趣的话,可留下听听。“ 此话一出,之前还未刘瑞献菜时引用《孟子》而感动不已的窦婴顿时敲响了警钟,生怕自己的堂姑妈把走上正道的刘瑞引入黄老的无用思想。 “王孙,给吾坐下。”窦太后的大弟窦长君在窦婴准备拍案而起前低声喝道:“陛下在此,尔敢无礼?况且太后是公子瑞的大母。长辈所邀,公子瑞岂能不从。你作为公子瑞的老师,是想陷公子瑞于不孝吗?” 第45章 堂叔在此,窦婴也反应了过来,随即抿了抿嘴角,在位子上灌了口闷酒。 刘瑞突然被窦太后点名,虽然好奇大母有何见教,但还是起身应了窦太后的邀请。 而当他第二天带着冬菜豆腐拜见太后时,入目的不仅有开怀大笑的窦太后,还有在一旁作陪的馆陶长公主,跪坐在下方的陌生老者,以及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见到刘瑞进殿,馆陶长公主的眼睛一亮,冲着刘瑞连连招手道:“瑞儿快来,姑母特意带了些糕饼,还有饴饧。” 所谓的饴饧其实就是麦芽糖,吃来虽比直接往嘴里怼勺白糖要好,但是对于刘瑞而言还是太甜,反倒是阿娇听了馆陶长公主的话,如小兽护食般圈住盛有饴饧的漆盘,惹得馆陶长公主哭笑不得道:“阿娇不怕齿疾痛得昼夜翻滚的话,就将这饴饧连同盘子一并吃下吧!” 眼瞎的窦太后听了,也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阿娇的背部安抚道:“孤的宝贝阿娇可不能胡闹,齿疾可是要人命的。即便是淮阴侯那样的真汉子,遇上齿疾也得认输。” 说罢,窦太后摸索着拿掉盛放饴饧的漆盘,示意刘瑞过来:“瑞儿也吃口,算是感谢你姑母的好意。” 刘瑞闻言又是一拱手,上前捡了最小的一颗放入嘴中,待其在舌头上化开后囫囵吞下,避免与牙齿接触。 见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窦太后端走,不能向外王母撒气的阿娇撅嘴瞪着不远处的刘瑞,但却在看清对方的那刻生不出任何恨意。 《国风·齐风·猗嗟》里曾以“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来形容男子姿容之美。虽然全诗的重点并非是赞美男子的外貌,而是将外貌作为引人入胜的点缀匆匆带过。 可是刘瑞身上,这一点缀过于浓艳,以直穿世俗的美让诗的重点发生了变化,让人专注第一行的直戳心灵,而对接下来的赞美视若无睹。 虽然用“美”来形容一个孩子,一个七岁的男孩子非常奇怪,可是除了这个字,阿娇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刘瑞是美的,像玉雕一样圆润的美,但却在世间独一无二。 阿娇觉得,光是看着这张脸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然后会不由自主的宽容几分。 第33章 “这孩子真是被我宠坏了,见了表兄也不晓得问好。”馆陶长公主见阿娇半天都不说话,于是同窦太后调侃道:“公子甚美,竟是让阿娇都忘了饴饧,目不转睛。” “是吗?”眼瞎的窦太后虽然知道刘瑞长得非常好看,不仅是宫女黄门偶尔会提上一嘴,甚至连刘启谈到膝下诸子时,都会强调刘瑞俊秀,假以时日,一定不亚于姿容端丽的龙阳君:“过来让孤摸摸你的颧骨。” “诺。”刘瑞跪到大母身边,任其摸索着他的脸庞。 阿娇盯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将睫毛染成更为柔和的金色。 馆陶长公主肯定刘瑞长大后一定会在关中的贵女圈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以往是奉君以求家族昌盛,而在公子瑞这儿,应该是魅上以求髦士垂青。 感叹过后的馆陶长公主见阿娇依旧盯着另一边的刘瑞,于是挡住女儿的视线,调侃道:“阿娇不生表兄的气啦?” “生气?生什么气?”回过神的阿娇傻傻道。 “当然是生外王母将饴饧递给瑞儿的气啊!”馆陶长公主捏了捏阿娇的脸蛋,惹得后者赌气拍开阿母的手,弄得馆陶长公主笑声更甚。 窦太后摸着刘瑞的脸庞,心里勾画出精致的小脸,突然明白先帝在时为何会被刘瑞逗得龙心大悦。 谁不喜欢嘴甜又漂亮的孩子。 抛开梁王承嗣的风波,窦太后也不得不承认所有孙子里,刘瑞是最会哄人开心的那个。 而且刘瑞的高情商不是那种撒娇卖痴,奴颜婢膝的跪舔,而是在关键时刻为你排忧解难,让你感到如沐春风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依赖感,甚至发展到言听计从的地步。 想到这儿,窦太后只能说刘启的庶子乃至梁王刘武输的不冤。 三岁看老。 刘瑞现在就能拿捏重臣,赢得赞誉。待他长大开府建牙后,刘启的庶子和刘武能拿什么与他比。 再往远了说,窦太后也非常确定刘武的几个儿子别说是跟刘瑞比,他们连刘荣刘德都比不过,顶多做个守成之王。 而在窦太后思绪万千时,馆陶长公主的笑声打断了她,让她不再去想不开心的事,转身笑道:“嫖儿说什么呢?笑得能让孤头上的铜簪都为之一震。” “我在瑞儿长得过于俊秀,竟令阿娇看痴了。”馆陶长公主搂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儿,看着阿娇面色赤红地缩着脑袋,犹如破壳的鹌鹑。 “是吗?“窦太后也是兴趣十足道:”阿娇之前进宫时也没少见到瑞儿吧!怎么今个儿如此羞涩?居然对着熟悉的表兄看痴了。“ “阿母忘了这个年纪的童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况且自皇兄登基后,阿娇也有段时间没进宫了,更没机会遇上瑞儿。“馆陶长公主像哄睡婴孩那样轻轻晃着羞涩的女儿,转而看向坐于下位的刘瑞,调侃道:“说句让您吃惊的话,我这个做姑母的都快忘了一年前的瑞儿长什么样,更何况是年轻尚小的阿娇。” “这倒是句实话。”窦太后想起在代国的岁月,不免感叹道:“你小时候也是一天一个样,曲裾每隔四五天就要改一次,甚至还会偷穿孤的礼服,在铜镜前瞧瞧臭美。” 第46章 “阿母!!”馆陶长公主羞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眼睛在窦太后和刘瑞间不断来回:“当着瑞儿和阿娇的面,您怎么说女儿的糗事。” “怎么,只需你这个当阿母的说阿娇的糗事,就不允许孤这个阿母说你的糗事?欸哈哈哈哈哈!!”窦太后弯腰拍了下阿娇的脑袋,让外孙女不必再作鹌鹑样,然后摸了下馆陶长公主的脸颊,惹得后者连道:“害臊!” 下座的刘瑞盯着上头其乐融融的氛围,尽职充当着一个外人。 然而笑够的窦太后并未放过他,而是在阿娇入怀后随意问道:“瑞儿也是许久未见阿娇了,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想说的有很多,但是在大母面前,千言万语都化作日常的问候。”刘瑞心中警铃大作,自然是比平日更要斟酌用词:“父皇仁厚,虽有心侍奉太后,但因国事在前,时常遗憾,而梁王叔又远在封地为国尽忠,故馆陶长公主时常留于长寿殿,替父皇和梁王叔孝敬太后,实乃天家之幸。” 刘瑞铺垫完场面话后,终于露出绢中封王:“孙儿知自己对太后的孝顺之心远不及父皇,但也对馆陶长公主心存感激,所以视阿娇如亲妹,自然瞧着分外欢喜。” “是吗?”窦太后和馆陶长公主是何等的人精,怎能听不出刘瑞的暗示:“你待阿娇……只是亲妹?” “阿娇与孙儿尚小,但承上苍垂怜,生于皇家,故比旁人更知顺应父母,进退有度。”刘瑞起身向窦太后一拜,褐衣已被汗水浸湿:“况且老子曾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孙儿受大母影响,浅读老子之言,自是希望一切都顺应自然,不会违背父皇母后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这事问我没用,你得去找宣室殿或长信宫的那位说个明白。 当然,刘启会不会促成“金屋藏娇”的剧情尚且不知,但是刘瑞有七成的把握能让薄姬拒了这门婚事,避免他被馆陶长公主彻底绑定,进退两难。 窦太后听了刘瑞的话,虽有不悦,但是因对方拿老子之言来劝说自己,所以还没当场爆发,甚至能和颜悦色道:“你也有心了,要是你的兄弟姐妹都能像你一样熟读典籍,晓通黄老之术,你父皇也少些烦恼,孤也能对九泉之下的先帝有所交代。” 保持拜姿的刘瑞看不见窦太后的脸色,但却瞧瞧舒了口长气,明白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上座的窦太后并未多给喘息之机,便向长寿詹事吩咐道:“你去请皇帝还有儒家的那个辕固生过来一趟,借着今日黄老学博士在此,正好让皇帝和公子听听黄老的诸多理念。” 此话一出,长寿詹事立刻恭敬去办,而下方的刘瑞吓得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第34章 辕固生,儒家《齐诗》派的创始人,但却是最固执,最讨厌的鲁儒一系。 众所周知,鲁儒仗着先师孔子出自鲁地,而对儒家的别地学者乃至法墨指指点点,觉得前者是不懂周礼的庶流,后者是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最无语的是,他们骂完不对头的法墨与内部学子不够,还把矛头指向关系尚可,并且在西汉前期广受上层推荐的黄老学者,气得一些不爱争执的黄老学者怒怼鲁儒忘了老子授礼于孔子的恩情,教得后世鲁儒欺师灭祖,狂妄至极。 总之在鲁儒持续不断的嘴上输出下,其不受欢迎的程度已经与粪坑里的石头有的一拼。 这般看来,辕固生这厮儿能让刘瑞感到头皮发麻也是可以理解的。就连刘启面对冥顽不化的鲁儒,也是又气又恨,却要装出一副礼遇有加的模样。 毕竟要是处置这些讨厌鬼,不仅会给民间留下“昏君”的印象,甚至与其不太对付的别家学者都会站出来指责皇帝,逼其承认迫害学者的罪行并保证不犯。 让人头疼的是,鲁儒特别会制造谣言,搞出诸如焚书坑儒,高祖溺冠的千古奇冤。 如果刘瑞没记错的话,这就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的辕黄之争。 也是由于这场探讨汤武是否受命于天的辩论,既是儒家反杀黄老的开始,又是窦太后在汉武帝时期出手废了建元新政的主要原因。 作为黄老学的死忠粉,窦太后对儒家的厌恶在辕黄之争后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不顾体面地把辕固生扔进野猪圈的地步。若非两代帝王死保儒家,在窦太后地怒火下哪有之后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一说。 因为邀博士过来辩论,所以馆陶长公主带着阿娇提前告退。 刘启赶到时,下意识地瞥了眼努力压低存在感的刘瑞,然后向窦太后拜道:“儿臣见过母后。” 跟在刘启身后的儒袍学者也随之下拜道:“臣,见过太后。” 然后又与长寿殿里的道袍老者见礼,自报家门道:“吾乃齐诗派博士辕固氏(西汉时对学者的称呼为姓+生或姓+公,当然也有开创门派的得到姓+子的尊称)。” 留有灰白长须的老者拱手回道:“吾乃道家黄氏,略通老庄之言,承蒙太后青眼,特来东宫讲学。” 刘启瞧着辕固生与黄生相互见礼的模样,虽是装出一副“百家兴盛,朕很欣慰”的样子,可是在与刘瑞对上的那刻,眼里只有一个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想法子阻止辩论” 面对阿父的偷偷求助,刘瑞木着张脸,假装欣赏桌上的漆具,恨不得冲刘启翻个白眼。 第47章 你都劝不了窦太后,他这个作孙子的就更没辙了。 刘启见状,自是暗骂臭小子派不上用场。 而在皇帝到后,又有小黄门将刘越除外的公子一一请来,安排坐下。 几个不大受宠的公子哪见过这般阵仗,自是如刘瑞般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座的窦太后见状,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 “诺!”小黄门们搬来垫子,两位博士先是向上一拜,然后又与诸公子见礼,随即就汤武灭夏是否受命于天而开始辩论。 因为黄生年长,又是太后的座上宾,于是在辕固生的谦让下开口道:“吾以为,汤武非受命,乃弑也。” 黄生也不含糊,开口便阐明立场,直截了当道:“汤武居诸侯之位,承先祖之位却无先祖之德,诺苍天以忠君而失信于君,实乃逆臣也,故其非受命,乃弑。” “黄生此言差矣。”辕固生立刻反驳道:“夫桀纣虐乱,造倾宫而筑鹿台,杀豢龙而剖比干,役九夷而压诸侯,岂是天命所归,长久之君?故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告其罪。黄生既奉老庄之言,应知受命于天亦是受命于民,若非桀纣失民心,终古箕子皆远其君,汤武又何以已立?非受命为何?” “孔甲昏庸,但其孙发为仁德之君。阳甲无能,但其子丁铸商汤盛世。”黄生显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反驳道:“桀纣无道,但却有其子却有仁德之相。”说罢,黄生还把头冠放到地上,然后指着众人的鞋子说道:“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且武王灭商,是效商汤灭夏。敢问商汤泉下有知,可会知晓外其身而身存的道理。” 辕固生闻言,即使是在长寿殿里有所收敛,但还是难以掩饰内心的不屑:“《周易·革卦·彖传》有言,‘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说罢,辕固生直接扔下一记地雷,吓得诸位公子脑袋一缩,宫人们更是直接跪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 “放肆!”涉及高祖刘邦,上座的窦太后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案,喝道:“竖子竟敢非议高帝!!!” “母后息怒。既是我汉家请邀博士辩论,而且又议大位正统,若是因此动了怒气,责罚博士,恐令天下觉得我汉家尽是斗筲之人。”刘启赶紧灭火道,随即又看向两位面色不善的博士,然后看向刘瑞,问道:“瑞儿是最早来的,想必已与黄公交流一二,所以瑞儿怎么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刘瑞,就连辩论的中心——辕固生与黄生都露出复杂的表情,猜测这个读过《老子》,师从窦婴的薄皇子会作何解释。 刘瑞相信落到身上的眼神里绝对包含不怀好意,同时也在心里怒骂刘启阴他,非要推他于风口浪尖之上。 然而这个坑他的人毕竟是皇帝,刘瑞就算骂上了天,也得先把面前的难关给化解了。于是在被阿父cue后,刘瑞先是理了理领子,出席朝高祖庙的方向行了个大礼,然后说道:“儿子学识浅薄,拜师学艺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所以不能解此难题,只能以高祖后嗣的身份为高祖辩上一二,还望高祖,大父恕罪,也请二位博士不吝赐教。” 黄生与辕固生自是回道:“公子,请。” 刘瑞知道这个议题无论偏向于谁,都会威胁刘氏汉朝的统治,可是在辕固生提到高祖的那刻,他便在刘启的心里胜出一分。 所以刘瑞的重点不是附和辕固生的话,而是给黄生……乃至窦太后挽尊:“儿臣以为,高帝并非是代秦即天子之位,而是承民心以清君侧,顺天命而继大位。” 辕固生对刘瑞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还是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高祖以布衣之身而遇贵人,于楚旧郡而为秦吏。故在始皇未崩前兢兢业业,恐有差池。谁料始皇一去,赵高乱政,勾结李斯忘恩负义,背弃旧主,以矫诏逼死贤公子扶苏,又令胡亥那弑杀兄弟,肢解姊妹的牲口继位……敢问二位汉家博士,这胡亥的来位可正?之后被赵高扶持上位的秦三世子婴来位可正?” 辕固生与黄生对视一眼,无可奈何道:“自是不正。” “既然不正?那高祖既为楚旧郡人,而嬴氏子孙除胡亥孽支外,皆已亡于二世之手,故高祖应楚隐王呼,与项羽扶持楚王室之后为帝,可有不妥?” 辕固生语塞了下,但还是与脊背挺直的黄生回道:“自是……顺应天理。” 刘瑞见状,揪起的心脏也逐渐松下:“待高祖入咸阳后,虽对胡亥之子抱有恨意,但因始皇之恩,即是庶孽之后,也不肯伤其一分,而是将其送出咸阳,欲迎楚怀王加冕。” “可谁料项羽这逆臣,竟将子婴腰斩于市,又对大位起了觊觎之心,竟如赵高般弑君,故高祖起兵诛项羽,可有不妥?” 黄生和辕固生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而除二人外,无论是上座的皇帝太后还是下座的诸公子,都在听了刘瑞的说法后露出雷劈般的表情。 按照刘瑞的说法,高祖刘邦是秦始皇的忠臣?诛杀项羽是为楚怀王熊心报仇。之所以称帝也是因为奸臣当道,弑君后无人可继大位,所以由民间推选高祖这个安定天下的布衣为天子? 第48章 嘶…… 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有种牙疼之感。 要是后世的学者听了这般发言,估计会狂翻白眼的表示“不去洗煤球真是白瞎了这歪曲事实的天赋”。 好在对于刘瑞而言,他的话雷不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转移重点后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个敏感话题:“儿臣以为,食肉不食马肝者,不为不知味;言学无言汤武受命者,不为愚。故此次辩论,还是就此作罢吧!” 说完,刘瑞向上行了个大礼,而回过神后的刘启也是松了口气道:“瑞儿所言确实有理,此次辩论就此罢了。” “罢了。” 皇帝都下场叫停了,辕固生与黄生就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假惺惺地寒暄几句,然后与诸公子去别宫宴饮。 作者有话说: 辩论过程参考了《史记·儒林列传》,作者有修改一二。 第35章 说是宴饮,可是黄老重养生,辕固生又摆出一副不想搭理凡夫俗子的模样,所以在刘启临设的家宴上,唯有几个年长的公子与皇帝依次对饮,而黄生与辕固生仅是勉强敬了次,席上既无过多交流,也没抱着致君尧舜上的念头侃侃而谈,竟是让席间的氛围显得有丝诡异。 “小十,二兄敬你一杯。“就在众人眼珠乱转,食不下咽之际,刘德突然举起举杯看向安静吃菜的刘瑞,笑道:“今日才知小十的口才如此之好,看来以后为兄要向小十讨教一二。” “二兄过奖了。”刘瑞赶紧回敬道:“诸公子里,二兄的学问是最好的,弟弟不过新学小生,哪配让二兄请教。” “小十此言差矣。”刘德摇了摇头,坚持道:“问学者,又何必在意同者年纪。” 刘瑞其实不想与年长的几个兄弟有所牵扯,但是碍于刘启在上,只能硬着头皮笑道:“那就依兄所言,多多交流。” 有了这么件小插曲,刘瑞自然什么胃口都没了,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栗姬所出的三位公子到底想干嘛? 总不会是脑子有坑的栗姬终于转性,打算向薄皇后跪下唱《征服》吧! 宴会结束后,刘启回宣室殿,诸皇子自是各回各宫,各找各妈,不过在刘瑞准备离殿时,辕固生突然叫住了他,上前一拜道:“公子可否退一步说话。” “请。”刘瑞见状,也是不含糊地找了个僻静的偏殿,随即问道:“博士可有要事相告?”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公子在长寿殿里为高祖辩解时将项……羽同赵高并列,可是觉得项羽乃佞臣,不可与隐王乃至高祖并列?”辕固生虽是拱手问话,但其眼神和语气哪是请教的意思,分明是在问责。 “高祖在时,令众人直呼项羽其名,唯有鲁儒以项王称之。”刘瑞的话无疑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辕固生脸色煞白,心里更是抽搐难忍。 不过刘瑞并非是要揭开儒家的黑历史,转而说道:“小子……从不相信三户灭秦的项羽是小人,更不认为赵高那样的佞臣能与项羽相比。” “那您为何……”辕固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瑞打断道:“对某人的赞誉不能为他的恶行开脱。正如博士言汤武应民心伐纣,但也改变不了他们为桀纣的臣子却举刀反君的事实。” 刘瑞盯着辕固生的眼睛,理直气壮道:“提议扶持楚怀王熊心登基的是项羽,而令英布杀害楚怀王熊心的也是项羽。至少在弑君的问题上,他项羽和赵高有何区别?所以说项羽即便不是秦朝的逆臣,但也楚王室的逆臣。这一点,博士可能认?” “这……臣不敢苟同,但也不能说公子之言毫无道理。”辕固生涨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固执道。 “所以说项羽是逆臣,而非佞臣,更不是小人。“刘瑞叹了口气,并不想跟辕固生这个老木头纠缠,同时也把鲁儒或齐诗派打入冷宫:“若非秦乱,而是外敌扰汗,以项羽之勇,必将一代名将,千古无二。” 刘瑞也是感叹不已道:“虽是时势造英雄,可项羽只有将军之资,并无帝王的眼界。小子虽为高祖后嗣,但对项羽还是存有一分敬意,故在长寿殿辩论时也以‘项羽’称之,不愿直呼其名。” 当然,后半句是用来忽悠辕固生的,因为对核子是现代人的刘瑞而言,九年义务教育让“项羽”这个名字可比“项籍”来的要广为人知,所以刘瑞的一时口误反倒让他刷了波好感。 “小子身为晚辈,虽是幼童之身,但也借着博士讨教的机会问问您……” “今日在长寿殿内是否动了借此扬名的念头?”刘瑞的话还比较含蓄,但也把“你是不是想踩着窦太后的名声上位”的思想表达的很清楚。 毕竟在后世,普通人了解辕固生并非是因编写《齐诗》的攻击,而是由辕黄之争,窦太后将其扔至野猪圈的故事而对其有所了解。 甚至说的再刻薄点,辕固生在历史上的痕迹还不如《鲁诗》的申培,否则为何申培能在青史留名,而辕固生仅是以辕固氏的《齐诗》学者被记录下来。 况且就弟子成就而言,辕固生也远不如申培。 所以刘瑞才会如此问道:“博士可想过今日要是在长寿殿上硬驳太后,齐诗派乃至儒家会是何种下场?” “为儒生者必有气节,岂会因一深宫老妇而斥高洁之辈。”辕固生十分不屑的。 第49章 这令刘瑞除了无语,便是心累:“博士既为儒生,必是懂得忠君爱国,孝顺长辈的道理。如今用‘深宫老妇’形容太后,那天子和小子又是什么?愚孝的蠢货吗?” 话已至此,刘瑞也不再客气,冷笑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心怀天下,而非求利于青史。” “功利者若天资卓越,自可为能臣猛将。” “可学者若是功利起来,那便只有小家之言,而无圣人之道。”刘瑞抬头,毫不理会辕固生逐渐难看的脸色,拱手拜别:“如今看来,博士的抱负也止步于此。” “若是还对儒家诸生抱有慈心,不想灭了儒家诸生的仕途,便辞官而去吧!” “否则依照博士的性子,迟早招来杀身之祸。” ………… …… 信乡公主搬到椒房殿后,自是换了照顾她的宫婢,然后由大长秋和子鸢安排她的饮食起居。 因为大长秋是宦官,又对薄皇后忠心耿耿,所以对大王良人的女儿没啥好感,见子鸢对信乡公主十分上心后,自是将照顾公主的责任交托于她。 而薄皇后虽是信乡公主的嫡母,但也有亲生的刘瑞和长信宫里的太皇太后要照顾,更是没有当野妈的特殊爱好。 由此可见,子鸢算是椒房殿里对信乡公主最好的人。 可即便如此,信乡公主在椒房殿里的日子也比在王娡身边好上许多,甚至在子鸢的教导下变得开朗起来,尝试着像兄长那样学习六艺,翻阅典籍。 第36章 “我不写了!这些文字比傩戏面具还复杂,我写的手都酸了!!!”椒房殿的偏室里,信乡公主赌气地扔下笔,嘟嘴道:“而且读书写字是男人的事,宫里那么多婢女都不识字,凭啥我要成天捣鼓这些玩意。” 一旁的子鸢耐心地将信乡公主丢掉的毛笔捡起,严厉道:“胡说。读书写字何时成了男人们的事。若是依公主所言,太皇太后与太后都是不用识字的人,看得懂先贤典籍与百官奏章吗?读书以开智,开智而明理,明理而有德。” 子鸢将信乡公主扭正,然后铺开用以启蒙的《仓颉篇》,继续劝道:“别说现在,就连古代的公主们,也是要读书习字的,否则庄姜也没有才气写下《诗经.国风.燕燕》,所以公主身为皇帝之女,可莫丢了天家的面子,让人以为今上的女儿都是不通文墨的愚妇。” 信乡公主虽然抱怨,可是对子鸢还是很尊敬的,于是干脆抱住对方的腰,撒娇道:“我还小嘛!毛笔也拿不稳,刻不了一会儿就手腕酸痛……” “既然手酸,那公主今日就别去先农坛和蚕房了,免得明日连筷子都拿不起。” “这怎么行!”听了这话,信乡公主立刻抬头,随即对上子鸢戏谑的目光,涨红脸道:“我……我是怕宫婢们照看不当,所以……” 汉宫里为了彰显天子悯农,同时也因西汉前期确实很穷,所以有先农坛与蚕房,茸室供其体验民间生活。 当然,要是未央宫里的田地不够天皇贵胄发泄精力的话,还有上林苑的田地供其霍霍。 然而除了被迫演戏的刘启和习惯节俭的两宫太后,很少有人过来自虐。皇长子之母栗姬更是毫不客气地表示来这儿的都和外面的泥腿子一样掉了身价,完全忘了她在进宫前也不过是富农之女,根本不算高门大户。 所以在子鸢入宫后,她也会借蚕房挣点外快,然后寄给宫外的家人,同时在教导公主后也会带着信乡公主养蚕种地,不要变得像由简入奢的栗姬和馆陶长公主那般娇奢。 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刘瑞居然喜欢种地,而且还在先农坛那儿有块专属地盘,种了不少瓜果蔬菜。 听着公主软软的童音,子鸢有些忍俊不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室外的小黄门传道:“赵女史,公子瑞有请。” 信乡公主见状,立刻坐好,然后看着子鸢整理衣襟后随之而去。 ………… …… “你来了?”已经被辕固生搞得无话可说的刘瑞回来想起殿里还有个“听不懂”暗示的人,于是将其请来瞧瞧:“战国时能臣择君,贤主用臣。看来我还不够好,两请墨家才从你这儿挖来两人。” “也罢!”刘瑞不等子鸢告罪,便自顾自道:“父皇令詹事大人为我讲课,又有辕固生,申培公和张恢公的弟子位于朝堂之上。如今内史大人有意削藩,而儒家在关东一代颇有影响。想必真到父皇决断的那刻,为了博取关东儒家的支持,将吴王那个老匹夫打成叛党,想必内史大人乃至父皇会做出妥协。” 刘瑞看向松了口气的子鸢,笑道:“那时若是詹事大人知晓他的弟子身边有墨者,而且还不止一位,估计女史的全家性命……都将亡于我这个不知轻重的糊涂小子之手。” “公子言重了。”子鸢表情郑重地向刘瑞行了个大礼,额头抵着地板请罪道:“奴婢既已入宫,必是已有效忠汉室之意。为臣者逆君乃大罪,故公子责罚,吾……皆认。” “起来!我像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刘瑞不悦道:“都说时势造英雄,你们墨家既然有入室之心,又为何要与我若即若离,弄得我心烦。” “若是公子宽宏大量,不计我之言语粗鄙,我愿斗胆辩上一辩。”子鸢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行大礼的贴地姿势。 第50章 “允了。” “那奴婢便谢过公子,同时也先向公子告罪。”子鸢起身后再次行了个大礼,这才说道:“其应有三,一是墨家好组织,凡是决定学派前程的大事,都得由所有墨者投票决断。而子鸢身为墨者,既是由墨家资助入宫,于理于恩都不该触犯墨家条例。二是是因为公子师从儒者,且为太后堂侄,外戚之身。子鸢只是一介女史,虽为自由之身,但也不想以卵击石,祸及家人,三是因为……” 提到最重要的一点时,子鸢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大胆道:“公子太心急了,心急到子鸢敢肯定,您很快就会翻个跟头。” 这下别说是刘瑞,就连一旁的李三都面露错愕,感叹这赵女史胆子真大,居然会说公子错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刘瑞并未因子鸢的话而气恼,甚至饶有兴致地对李三吩咐道:“你且出去。” “可是殿下……” “我说,出去。” 刘瑞盯着子鸢,玩味道:“赵家都在关中,我怕什么?你且出去。” “诺。” 李三拱手应了声,缓缓退出内室。 “说吧!我将因何翻个跟头?” “公子可有建牙开府之心?” “何以见得?” “今上八岁为太子,但在公子的年纪就已拿到封太子的诏书,只是那时天不作美,所以先帝之母并未用印,而是拖了一年先立皇后。如今皇后在位,公子为嫡皇子又有太皇太后眷顾,但却没有封太子的意思,甚至闹出梁王承嗣的消息。由此可见,即便您不建牙开府,陛下也会找机会让您建牙开府,为的就是安天下人之心,告诉太后,梁王承嗣只是戏言。” “也只能是酒后戏言。” 刘瑞脸上的轻巧笑容渐渐消失,随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继续。” “先帝在时,贾谊上书《治安策》就已提到削藩以集王权,可先帝因庶子之身继位,又有诸吕之乱在前,故不敢用削藩之策,而借匈奴扰民以屯兵,又提内史大人为太子詹事,今上重臣,故这削藩之任……必将由今上达成。”子鸢说到这儿,十分自信道:“奴婢敢断言,两年……不,一年内,今上必削藩。” “……”如果不是系统没有给子鸢打上“穿越者”的tag,刘瑞一定觉得这家伙肯定开了天眼,居然把七国之乱的时间都预判到了:“因为丞相和镇得住场子,效忠于汉室,由关中指派的各国国相,内史,中尉也老了,再拖下去便无法一击而中……是吗?” “公子聪慧,奴婢佩服。”子鸢夸奖了句,同时补充道:“而且吴王也老了,要是死在削藩之前,于情于理,关中都得等上三年。况且吴王太子与其兄感情不深,且无大错,若是在守孝时狠心一把,随父而去……面对这样的孝子幼主,今上……敢削吗?” 削了就是欺凌人家孤儿寡母,加上刘濞的嫡长子是被刘启砸死的,天下不往死里骂刘启才怪。搞不好连两宫太后都要把皇帝骂到太庙里思过。 刘瑞到底久居深宫,没有渠道了解吴王的身体可好,但是刘濞作为刘邦的侄子,刘瑞的堂伯大父,搁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随时会死的年纪。 所以子鸢的猜测不无道理。 甚至说得再狠的,要是刘濞死前反悔,为了不给刘启削藩的借口而让继承人被迫殉父,关中这儿还真得中止削藩之策,任由晁错磨破嘴皮都没用。 可是…… “这与我会跌个跟头又有何关?”刘瑞一脸不解的样子让子鸢叹了口气,无奈又委婉道:“因为今上很喜欢,且很需要内史大人,并且一位大权在握的君王不需要完美无瑕的继承人来威胁自己的统治。” “所以今上需要让您建牙开府来为内史大人找个替死鬼,然后将提拔这个替死鬼的责任扣在您头上,让天下明白您还年轻气盛,需要他的教诲。同时警告您的支持者不要动些不该有的心思,他不是赵武灵王,会被自己的儿子拿捏。” “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要是有爱才之心,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寻找能臣,导致后者沦为内史大人的替死鬼。” 第37章 刘瑞觉得子鸢说的有道理,但又有点夸大其词。 以刘启的性子,三天两头地敲打儿子倒是有可能,毕竟古往今来的君主都是这么教导儿子的。而像秦始皇那样沉迷六国,将扶苏交给淳于越的例子已经给刘氏君主敲响了警钟。所以自汉袭秦制后,虽然保留了“二傅一詹”的太子宫制度,但从高祖到今上,都是三天两头地把儿子喊到身边敲打一番,顺带把太子宫里的“二傅一詹”再敲打一番,避免又教出个信了矫诏的扶苏。 刘瑞穿越前曾因女性的身份和史书记载而对刘邦如此折腾吕后母子抱有质疑,觉得此人未免刻薄寡恩。可是真的亲身体验了权利的游戏,他才觉得自己乃至后世对刘邦的评价非常离谱,甚至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说句难听的话,只要坐上那个位子,无论男女,想的第一件事就让自己的孩子坐稳皇位,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 为此连亲生骨肉都能牺牲,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高祖是喜欢戚夫人母子,但是对前者,撑死了也就三分虚宠,对后者虽有几分真心,但也做好了牺牲一个儿子来保证另一个儿子坐稳皇位的准备。 第51章 试想一下,一个妙算到替吕后安排好丞相顺序的奇人怎么可能料不到戚夫人母子在他死后的下场?他要是对戚夫人真有那么点真情,就该在死前当着宗室重臣的面,要戚夫人搬去高庙为他守节,或是拼着戚夫人和刘如意的名声不要送其出宫。 这么一来,戚夫人即便保不住性命,吕后在稳固朝局前也不好动手,更不可能去高祖庙里把人拖出来。 可是高祖有这么做吗? 他没有。 因为在他眼里,戚夫人母子就是惠帝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逼惠帝向吕后强硬的工具。为了保住刘如意,高祖才会将戚夫人留给吕后出气,同时将刘如意封到赵国这个关键位子上,然后安排对吕后有恩的周昌为赵王丞相。 然而高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吕后对他的行为有多窝火,以及戚夫人有多蠢。 刘启虽然毛病一堆,但还不至于跟高祖比烂,否则栗姬那个比戚夫人还蠢的女人也不会蹦跶至今。 只是…… 薄家都这么烂了,刘启有必要借机敲打他这个瓜娃子和他背后的势力吗?况且刘启都三十来岁了,参考先帝四十五驾崩,他不想着巩固儿子的位子,还给儿子泼脏水?这是嫌梁王不够跳吗? “泼脏水是不可能的,但是借此给我上一课,让我明白没本事的话就得受委屈倒是真的。”刘瑞摇了摇头,问道:“既然父皇不可能给我泼脏水,那他除了敲打我,还想敲打谁?薄家?” 刘瑞是用玩笑的语气说出这话,可子鸢却是点了点头。 “老轵侯的事已经让轵侯熄了弄权的心,但是轵侯的行为在今上眼里,可不是熄了心的样子。” “中尉大人毕竟承了老轵侯对其父的救命之恩,又与轵侯交好。而老轵侯生前可是车骑将军,又与先帝在代国的班底交情颇深。谁能保证军中和先帝的臣子里没有记得老轵侯恩情的人?况且轵侯擅执柯,人缘……实在是太好了。” “殿下生于皇家,自然比奴婢更清楚,很多事情,所见是一回事,相信是一回事,不得不防更是另一回事。” “惠帝文帝都已吃过外戚的苦,所以不仅是您在敲打外戚,陛下也要亲自敲打一番才安心。” 因为刘邦的原因,关中之地游侠甚多,所以对忠义看得很重,这也导致曲周侯在诸吕之乱里落下卖友求荣的骂名,导致他在历史上干出向已经成为皇后的王娡……的妈求婚的冥场面。 老轵侯薄昭这个人虽然在外甥继位后飘得没边,可是对朋友至亲绝对是掏心掏肺的好,所以先帝评价这个舅舅是“可以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的人。 如果真按“二傅一詹”的班底来看,刘瑞的老师里,申屠嘉和田叔是不能轻易动的,更不可能被刘启拿去给晁错顶罪。 而在太子詹事上的窦婴是太后的堂侄,甭管这人有多么嘴欠,他到底还是窦家的人。刘启要是敢让窦婴去给晁错顶罪,窦太后一定会把天子叫到长寿殿里狂骂一顿,所以…… 想到历史上的高庙事变,反对削蕃的申屠嘉被气死一事,刘瑞突然什么都懂了,更是为申屠嘉这个可爱的老头感到不值。 发起于行伍之间,自高祖起为汉家打拼了几十年。虽不像萧何陈平那样才华横溢,但是申屠嘉一辈子没收过贿赂,一辈子没向佞臣低过头。 他或许平庸,但没人否认他是先帝留下的定海神针。 可惜这样的好人,忠臣,结局竟是被刘启晁错活活气死,这可真是…… 太艹蛋。 这一刻,刘瑞突然体会到了明代剧里,有些人看堡宗砍了于谦时的血压上升——因为他现在就这种情况。 “公子,公子?”子鸢见刘瑞的脸色难看,生怕他出了什么事,于是上前替刘瑞顺了口气,对方这才舒服些。 “如果真是这样,你的父兄……便不好由舅老爷安排。”刘瑞没时间难过太久,便得思考把墨家安排在哪儿。 宫里都是人精,且不乏窦婴卫绾这样的儒家重臣,要是让薄戎奴或李三出面,无疑于向儒家大喊“这里有墨家啊,快过来搞死他们。” 好在刘瑞并未迟疑太久,子鸢便告罪道:“其实有关于父兄的去处,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去哪儿?” “昌平长公主的府邸。”子鸢的回答让刘瑞一愣。毕竟相较于长袖善舞的馆陶长公主,他对这个庶出姑妈的唯一印象就是被先帝用以安抚周家的工具人,然后在老公作死嗝屁后与老公的庶弟周亚夫闹了个不死不休。 说来也是先帝坑了女儿。 周胜之死时,昌平长公主还怀着周胜之的遗腹子,兼之周亚夫虽然组建细柳营,可是等到先帝末年都没立下封侯的战功。高祖有言,非彻侯者不可为相,所以文帝为了让周亚夫在申屠嘉不行后有机会当丞相,等了一年才将周胜之的爵位硬传给庶出的周亚夫,而寡居的昌平长公主便带着女儿搬出周家。 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昌平长公主心疼独女自幼丧父加上她与今上的关系非常一般,所以想给女儿多留点东西,便以女儿的父亲曾是绛侯兼周家的话事人为由,要求从周家分一部家产给女儿傍身。 汉律袭成秦律,并不像之后那样苛刻到女儿只有嫁妆傍身,而是将母亲,女儿,姊妹等女性亲属都列为靠后的继承人,甚至在后世出土的《二年律令》里明确表示女性是有袭爵的权利的,虽然前置条件非常苛刻,但是鲁侯之母便是靠此袭了儿子的爵位,所以昌平长公主的主张是有法律依据的。 第52章 而且考虑到先帝已死,今上又与昌平长公主不大亲近,所以在权衡利弊后,昌平长公主没提彻侯的授田,只是要求分得周亚夫从兄长那儿继承的财物铺子。 按理说,周亚夫与其兄关系再恶,也得为着自己的颜面答应寡嫂。 可结果却是周亚夫与昌平长公主不死不休,最后闹到廷尉那儿才画上句号。 “奴婢不才,因为这件事与昌平长公主结缘,所以公主愿意出手相助。”子鸢说罢还让刘瑞放心:“昌平长公主的软肋便是其女,若是公子愿保公主之女荣华富贵一生,昌平长公主定不会辜负公子。” “昌平长公主啊!”老实说,如果不是子鸢提了嘴,刘瑞都快忘了这个透明的姑母。 不过话又说回来,昌平长公主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毕竟她在京中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而且还是带着女儿的寡妇,任谁都不会料到她与刘瑞合作。 作为皇子,刘瑞是很依靠薄家的,但也不能万事都靠薄家,还是得找个身份够高,能替他当白手套的人。 昌平长公主的身份够了,人际关系非常干净,需求更是简单至极,并且不像馆陶长公主那样炙手可热到胃口过大,更不能像太后那样能直接干政。 所以由昌平长公主替刘瑞打掩护确实是上上之选。 “那就这么办吧!只是我在明面上不能与昌平长公主交往过甚,所以得由你来传递消息。” 刘瑞拍板道:“这几年得委屈你们了。” “这都是为了您的大业,也不算委屈。”子鸢毫不在意道:“况且无功不受禄,在没做出贡献前,我们也没脸求赏。” 因着天色已晚,子鸢准备告退,起身时却被刘瑞叫住:“你作为女史,有为皇后讲课,培养公主之责。” 王娡已经没机会更进一步了,而刘瑞的兄长们早就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更是与亲兄弟抱团,没大可能与刘瑞推心置腹。由此看来,刘瑞的选择就只剩下王氏姐妹的孩子。 外戚和勋贵都是一边打压,一面拉拢的。 比起让外戚或是勋贵的女儿进宫,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都更乐意下嫁公主。 至于王氏姐妹和王家,田家…… 刚来的那会儿刘瑞会因历史上的汉武帝而对王氏姐妹忧心忡忡,可是随着王娡失宠,历史上的汉武帝都没机会出生,刘瑞便放松了许多。 只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得把田家和王家都处理干净,然后将王娡姐妹都“奉养”起来。 “好生教导信乡公主,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让信乡公主变得像馆陶姑母那样。”已经给田家和王家判了死刑的刘瑞突然让子鸢感到毛骨悚然:“记住,好生教导信乡公主,估计过不了多久,阳信公主与沁水公主都会过来一起上课,并且我的好弟弟刘越也会搬来与我同住。” 毕竟除了功在千秋的武帝,刘启的儿子里名声较好的就是老二刘德,老五刘非,老六刘发以及老十一刘越。 比起已经搬去长乐宫的兄长,还是没满周岁奶娃子更好搞定。 至于两位公主…… 他还等着好姐姐带来卫青呢! 这年头找个流民可不容易,比起如无头苍蝇般费时费力,不如等人直接上门。 “父皇……”刘瑞在子鸢走后起身看向宣室殿的方向。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绝不能白受委屈。 第38章 先帝在时,时任博士的贾谊就三番两次地上书削藩,表示要固王权,要平匈奴,就得先把家里的破事摆平。然而先帝以庶支袭承大位,又因刘氏宗亲在诛吕中出力甚大,所以只是赞赏了贾谊,并未通过削藩之策,甚至为了保护贾谊而借周勃灌婴之言将贾谊调去长沙。 原以为这样就能按下此事,但贾谊的“忧郁而死”犹如一记响亮,打得先帝脸色阴沉的同时,也让刘启对藩王的胆大妄为有了深刻认识,然后对削藩之事越发狂热,甚至在登基后就迫不及待地与晁错重启削藩之策。 结果遭到申屠嘉的反对。 而且还是以死相逼,随时准备撞柱死谏的反对。 申屠嘉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又是随高祖打天下的彻侯。 有张苍九十岁告老的例子在前,刘启想要逼其返乡是不可能。 事已至此,皇帝的唯一选择就是让申屠嘉体面地去死,才能让削藩之策顺利进行。 而在申屠嘉死后,刘启还得保住晁错,保住这个满朝里还算实干的大臣。 能替晁错上书削藩的即便不是三公九卿,那也得是二千石的上卿。 连比二千石的大臣都不够格。 毕竟是要磨刀霍霍向藩王的人,随便丢个无名之辈是在看不起谁呢? 而在二千石的大臣里,各地的太守牧州是不能随便动的,尤其是像云中县,武关这样的门户地,其牧守的重要性几乎与掌管京城民政的内史相提并论。而在两千石上的其他官员里,大匠负责皇陵这类的重要建设,是高级技术人员,不能动,所以只剩下隶属太子班底且能向皇帝上书的“二傅一詹”可以一动。 要知道晁错当年就是凭借太子詹事的身份主持捐粟。 而太子太傅,少傅一般是由丞相或大儒担任,在后世加上太子太保前是有权利行使监护太子,训诫太子,任命太子属官的。所以说太子二傅相当于太子的仲父,面圣的机会也是相当之多。 第53章 刘启即位前,他的太傅分别是张相如和石奋,但是任命太子属官的权利却掌握在监督太傅的张苍手里。因此在今上还算暴躁的岁月里,除了先帝、薄姬,还有他的亲娘,他最怕的就是兼职担任太子少傅的丞相张苍。 不过话又说回来,窦太后和先帝倒是很感谢张苍。因为比起前线忙碌的张相如和不敢发话的石奋,张苍更像是教导刘启的人,让刘启改掉了好几个臭毛病。 薄姬安排申屠嘉,田叔为刘瑞老师也是默认了他们加上窦婴就是未来的“二傅一詹”,即便是刘启来了也挑不出错。 然而事出紧急,有贾谊的例子在前,晁错要是头铁地上书削藩,那么关东一代的藩王绝对会以清君侧的名号逼着刘启腰斩晁错,或是派游侠过来刺杀。 所以为了削藩之策顺利进行。 晁错不必沦为公敌。 申屠嘉必须死。 然后刘启才能推个名气尚可的关内侯升为少傅去给晁错背锅,顺带让莫名躺枪的刘瑞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有苦难言。 ………… …… 子鸢虽然已经想好了让父兄藏到昌平长公主的府里,但是没有刘瑞发话作保,她也不敢越过上级安排这些,更不能在昌平长公主不知道的情况下转移风险。 而在拿到刘瑞的许可后,子鸢借昌平长公主进宫探望薄姬的机会与其见面,先是感谢对方暗中帮忙自己进宫,再是表示自己已经得到赏识,并且自己身后的贵人知道她与昌平长公主的交情,希望能与昌平长公主结为同盟,共谋大业。 “殿下说了,他不会与您直接接触,将由墨家的游侠向您传递消息。”子鸢在仅有两人的长信宫偏室里瞧瞧说道:“您放心,殿下做事很干净,无论是谁都料不到您是殿下在关中的代理人。而等殿下事成后,您也会如愿以偿。” 昌平长公主在与周亚夫结梁子时就知道子鸢不是池中物,所以在后者应征女史时就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以求善缘。否则依靠墨家的基本盘,怎么可能把路子打通到椒房殿。 昌平长公主的生母越姬是先帝晚年的宠妃,能在慎夫人和尹姬的严防死守下生下公主并抚养长大的女人自然不是一般人。所以在母亲死后,昌平长公主对宫廷的影响力虽然不及万千宠爱的异母姐姐,但是送个女史进宫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有一说一,父母死后,昌平长公主在宫里的依靠也只剩下祖母薄姬,所以明白生母留下的班底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动。 好在她助子鸢入宫的投资赌对了。 只要刘瑞顺利坐上那个位子,她的宝贝采薇自然能有远大前程。 所以在子鸢向她开诚布公后,昌平长公主并未露出惊喜的表情,反而有种“理应如此”的如释重负:“承蒙公子厚爱,居然开了这么丰厚的报酬。” “公子聪慧,自然明白不能亏待自己人。”子鸢替昌平长公主倒了杯蜜水,轻声道:“馆陶长公主的爱女已成翁主,难道长公主就不心动吗?” “……” “公子说了,因为是第一次合作,所以拿出最大的诚意。”子鸢瞧着若有所思的昌平长公主,蛊惑道:“太皇太后甚爱公子,只要公子在太皇太后前美言几句,再由皇后提起先帝对您的愧疚和中尉大人对您的不敬,想必太皇太后一定会出面促成周姑娘封翁主的事。” “您是长公主,又是高祖的孙女。自然有资格在这件事上代表两宫太后问责廷尉奉常。” “即便是内吏大人事后找您,您也有太皇太后的旨意应付。” 说罢,子鸢还笑道:“不过奴婢想着,内吏大人干了这种事也忙着扫尾,哪有功夫去注意您呢?” 昌平长公主慢慢地笑了,犹如画上的仕女般端庄虚假,让人感到不寒而栗:“那就请公子瑞……拭目以待吧!” 子鸢闻言与其共同举杯,两个女人在李三把风的安静氛围下达成交易,协助刘瑞挖好针对内吏晁错……以及宣室殿的陷阱。 不过在刘瑞想着如何挽救申屠嘉的性命,顺带给晁错挖坑时,关中的某处宅邸里,面容严肃的儒袍老者听完弟子的汇报后狠狠拍了下桌案,丝毫不顾右掌通红地大骂道:“竖子辕固,鲁儒误我。” “鲁儒误我。” 老者泪流满面地骂道:“我儒家诸生在关中的心血,几十年的努力都被辕固这个隶妾养的给毁了。” “都毁了。” “得罪了长乐宫的两位太后……我儒家……儒家……”老者说到激动之初,直接歪倒,气喘吁吁道:“怕是要被打压十年,才有机会致君尧舜。” “卫绾窦婴赵绾打下的大好局面全被那个一心求名的辕固小儿给毁了,给毁了啊!” 底下的弟子见状,全都上前扶住老者,又是掐人中又是语言安慰,折腾了十几分钟后,对方才缓过气,虚弱道:“备好刀笔,我要给老师写信,告诉儒家的弟子们……那齐诗派的辕固生做了怎样的好事,导致我儒家的努力功亏一篑。” 第39章 虽然有历史情报做担保,可是要给晁错这样的法家大臣挖坑,刘瑞的心里不能说是没底,但也称得上有定不安。为此,他在动手前重新排了下名下成员的忠诚度。李三还是以“可以为刘瑞牺牲”的八十六点忠诚度位列第一,其次是薄皇后,再是想歇菜前拉拉娘家的薄姬。 第54章 墨家的那几个虽然在开诚布公前只有二十级点的忠诚度,可是因为“很难背叛”的tag,刘瑞还是放心大胆地拉拢对方,然后在二者绑定后让父女三人的忠诚度升到五十以上,仅有赵石子一人还未达到“严刑拷打也不背叛”的六十五分,不过跟四十出头,“可以共事但不能完全信任”的昌平长公主相比,墨家的三个暂时没有忠诚度问题,甚至称得上很好攻略。 “宫里的人精们可不是好招呼的。”刘瑞在去长信宫的车上头疼道,心里更是嘀咕不已:【也不知小说里的傲天们怎么做到露个脸,挺个胸,就有人被主角的王霸之气震得跪下唱征服,恨不得剖胸捧心以示忠诚。】 想想他在宫里见过的心思一堆的,贪财好色的,吃里扒外的…… 也不难理解李五儿出宫后,刘瑞还得将其安排到宫外的宅邸里干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是有系统这个作弊器在,才能放心大胆地收买人,敲打人。 要是正像两眼一黑地土著一样……估计能把收买人心玩成扫雷,而且还是连爆的那种。 “公子,到了……“赶车的李三扶着刘瑞下车,一进长信宫便能看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婢,以及被侍卫押送出去的辕固生。 “竖子,竖子!偌大的宫殿里连呼吸声都是静悄悄的,引得阳光照亮一片苍白的面容。 “曾孙儿向太婆,大母,以及父皇母后稽首。”刘瑞先是向上座的三位下拜行礼,然后又与在场的兄长们见礼,随即坐到皇子们的首位上。 见到刘瑞来了,薄姬的脸色有所好转,可窦太后却余怒未消道:“这么个忤逆罔上,辱骂太后的竖子竟也值得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竟也值得汉家请为博士,传道授业?” 窦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手杖更是一下一下地砸着地板,好似捶在刘启心里。 “母后息怒。”刘启见状,自然是跪下请罪。 而皇帝跪了,低下的公子们也不能免俗,自是说道:“太后息怒。” “息怒?哼!孤一目不能视,粗俗无礼的老妇有什么资格让皇帝……让孤的儿子求孤息怒啊!“窦太后听了刘启的话,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捶打胸口,泪流满面道:”身为人母……却要遭人当庭羞辱……身为太后,却也治不了狂妄的逆臣。“ “朕……朕做这个太后还能干嘛?皇帝干脆把朕和太皇太后一起扔到上林苑的兽苑里,任由彘生吞活剥了我们,也好让皇帝不必在长辈和儒生间左右我难。我们这般粗俗无礼的愚妇也不必受此屈辱,可以去九泉之下告诉先帝,告诉高祖皇帝,他们的儿子、孙子,到底有多么重视儒生!!!!重视到可以任由儒生辱骂长辈!!!” 气到以“朕”自称的窦太后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撕心裂肺起来。而刘启更是面容戚戚地连连磕头,哀求母亲不要这样。 一时间,长信宫里尽是此起彼伏的磕头声,最后还是年纪大的薄姬怒喝道:“行了,都别吵了,让孤安静一会儿。” 薄姬连连拍着桌案,满脸痛苦道:“要吵去宣室殿里吵,孤还不想气到去见先帝。” 说罢,底下的磕头声停了,窦太后也不再叫骂。 刘启见状,松了口气的同时示意刘瑞去哄薄姬,然后上前扶住母后,好说歹说才把窦太后请回长寿殿,避免薄姬真的气到下去见先帝,然后刘启乃至诸公子就得背上不孝的骂名。 唯一留下的刘瑞将薄姬扶回后寝,绞尽脑汁地将其哄睡后,才有功夫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椒房殿里听见太后召集诸公子便赶来,所以那位辕固生到底干了什么,导致连好脾气的太皇太后都如此震怒?” 不是刘瑞夸大其词,而是宫里脾气最好的贵人就是长信宫里的薄姬,尤其是在先帝去后,薄姬深感随时都会母子团聚,所以对身边人更是和善。 长信詹事闻言,也是苦不堪言道:“您也知道,因为高祖,高后,以及先帝的缘故,太皇太后对黄老学虽然不像太后那么热衷,但也是十分拥护的,而那辕固生……” 事关太皇太后,长信詹事也不好复叙犯上的话,只能把刘瑞请到偏室,悄悄道:“那辕固生一听太皇太后崇尚黄老,不喜儒生,然后又有太后提到与黄生辩论的事,所以就大发雷霆,不仅说自己那日是赢了黄生,全赖公子下场拉偏架,转移视线才让黄生免了落败之辱,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刘瑞知道鲁儒作死,但是没料他们中的辕固生能这么作死,于是用“我已经麻了,还有什么是能震惊到我”的语气问道:“说吧!他都当着皇帝的面骂两宫太后了,再加个罪名也不嫌多。” “还说有太皇太后,太后这样把愚者当个宝贝,还奉为座上宾的老妇一定会令天子公子听信愚音,读尽拙作,从而变得优劣不识,忠奸不分……” 长信詹事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说道,甚至在中途紧张到后背发凉,语气打颤。 “……”刘瑞觉得他还是见识太少了,所以不知辕固生能如此大胆。 说句有点不中听的话,他这么牛逼,应该去当皇帝而不是区区博士。 不过经此一遭,不管辕固生死不死,儒家怕是在刘启当政时都不会出头,甚至在辕固生被扔进彘圈的当晚,窦婴便写好了辞呈,不再担任太子詹事一职。 第55章 为此,窦太后在长寿殿里怒不可遏,直骂窦婴与儒生沆瀣一气,巴不得她早点去先帝。于是在窦婴辞职的当天便让长寿詹事收回了窦婴的腰牌,拒绝再见自己的侄孙。 然而如此硬气的辕固生没料到的是,过不了几年,他就得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众叛亲离的代价。 第40章 刘启按照窦太后的意思将辕固生扔进彘圈,但也不能真的让其死于兽口,否则天下传着传着就成了“汉效秦皇,焚书坑儒”,就连史书也会留下“辕固生与黄生辩论后不觉己输,从而对黄老学和太后出言不逊,导致被太后下令扔进彘圈”的记录。 搁在统治者的角度,这一惩罚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称得上活该。可是搁在百姓还有读书人的角度来看,人家就是恃才傲物地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要被你扔进彘圈?这不是迫害是什么? 况且这时的读书人抛开嘴碎的毛病不谈,对于百姓肯定是比高高在上的皇帝更为亲切,甚至称得上朝廷与百姓的中介人,负责担任“吏”的职责,向下传递朝廷律令。 彼时汉朝还未脱离战国时的授道风气,尤其是在秦朝灭亡,百家复出后,许多人都想恢复思想争鸣的黄金时代,所以从关东到关中,从游侠学者到百姓工匠,都对正统的仁义道德看得很重。甚至因为秦朝留下的ptsd和鲁儒的舆论操作而对迫害学者的皇帝没啥好感,就差问句“汝见吾刃,可想学暴秦?” 甚至说句夸张的话,相较于工业革命后的觉醒者,西汉的古人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下早就明白“今天不替弱者发声,明天就要挨人铁拳”的道理,所以不管有错没错,都得找君主要个态度。 更憋屈的是,元朝以前的中国史官可是非常有骨气的,无论是战国时的崔柕还是东晋时的桓温都不能阻止史官的刀笔,甚至连汉武帝,唐太宗都无可奈何。因为在元朝以前,皇帝大臣一旦进入太史府就会留下“干涉史官,篡改历史”的记录。 至于元代……那是建国时连史官是什么都没搞懂,而且就算学着汉族搞了史官,那也是把民间故事、神话传说、野史趣闻都一并写进史书里,导致后世研究元代资料时还要判断真实性是否可取。 至于明代……那是因为胡惟庸案和方孝孺的十族案过于震撼,导致史官的笔头弱了不少,但也不会美化堡宗或木匠皇帝。甚至说得不好听点,乾隆要是搁在明朝,史官不用六十斤白纸来批判这个败家子都算他们没骨气。 刘瑞知道以刘启那只能垫脚的子女地位,想要劝窦太后高抬贵手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场外求助馆陶长公主和袁盎,两人一个是窦太后的心肝宝贝,一个窦太后的贴心闺蜜,好说歹说了两三天,才让窦太后为着先帝的名声放其一马,但是要辕固生立刻滚出关中地区……都不留对方养好伤再走。 刘瑞在窦婴辞去太子詹事后去上林苑的彘圈瞧了下辕固生,结果看见满身污泥,披头散发的辕固生虽然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可是身上真没什么致命伤,而且与倒下的野彘形成鲜明对比,让人想到互联网笑话之“文弱书生”。 “难为辕固生了。”刘瑞知道彼时的诸生都得学习君子六艺,个个都是拿剑就能比划两下的高手。现代讨论起儒家时,也曾冒出汉唐儒者见了南宋儒者,一定会气到表示“莫挨老子,晦气,晦气。” 一旁的人听了也是苦笑不已。 窦太后要弄死辕固生,皇帝却执意保他。上林苑的小人物们搁在两个大人物间也是左右为难,只能在野彘攻击辕固生时干扰一二,防止辕固生死得太快。 刘瑞见了,也是感同身受道:“你也辛苦了,给他请个大夫吧!可别真的死在这儿。” “那太后……” “太皇太后不会让辕固生死的。”刘瑞给禁圃尉吃了颗定心丸:“太皇太后不会让他死的。” 禁圃尉原本想着口说无凭,谁知你们会不会认账,不过想着太皇太后估计也就这几年了,犯不着为了辕固生毁掉一辈子的好名声,所以将其捞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那就……多谢公子。”无论如何,有长信宫背书,他们这些小人物也能好过了。 刘瑞点了点头,刚出上林苑就被刘启官宦令请到宣室,看着刘启露出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呵!你也有今天。 毫无怜悯之心的刘瑞下拜后缓缓坐下。 上座的刘启抬头瞥了眼刘瑞,随口问道:“辕固生那厮儿死了没?” “托您的福,死不了,而且太婆也不想让辕固生死。” “呵!”刘启听了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露出一抹冷笑:“他是笃定了我不敢杀!笃定了太皇太后还要顾着先帝和自己死后的评价,所以会出手保他。” “竖子!真是个竖子!!”气急败坏的刘启已经忘了自称为“朕”,直接将桌案上的竹简一一扫下,震出一圈“哗啦哐当”的噪音,让宫里的黄门女婢无不心惊胆战地伏地颤抖,生怕触碰天子之怒。 “都给朕下去。”刘启的胸口起伏如攻击中的大鹅,缓过神后让宦官令出去望风,然后瞧着下座的刘瑞,突然笑道:“窦婴那混账辞了太子詹事的头衔,你说……让人顶上比较合适?” 刘瑞听了,出来下拜道:“父皇,儿子还不是太子,更不像其他宗室般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您问我这个还不是太子,也非朝廷重臣的儿子,实在是有违祖制。” 第56章 “祖制不祖制的,不还是朕一句话的事吗?”刘启有些不耐烦道:“你这混小子就别跟朕打马虎眼。有太皇太后在,梁王的皇太弟身份是没指望了,而你又是皇后的独子,这太子之位……除了你,还有谁能坐上?” 而且看太皇太后的情况,虽然在先帝去后衰弱了一段时间,可是近期又是修黄老之道又是与嫔妃们博戏,已经比先帝去世时好了不少,估计还有五六年的活动。 刘启迟迟不立太子之事已经让朝中的守旧派非常不满,要是刘瑞到了刘启自个儿封太子的年纪还未得封太子,那长信宫的太皇太后怕是要找他问话了。 所以这一刻,刘启是真心实意地想听听刘瑞的想法。 然而刘瑞信吗? 他信个锤子。 这年头爹坑儿子的还坑得少吗? 不过刘启既然敢问,那刘瑞也不客气地拉人下水咯:“要是由儿子来选,那肯定是栗姬之兄栗贲和大小王良人之弟田蚡最合适。” 刘启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眼神冰冷地看着刘瑞,而后者依旧是端庄得体的样子,只是眼里带了丝困惑:“让两位小国舅担任太子詹事……可是有所不妥。” “你是故意的。” “父皇可是误解儿子了。”刘瑞闻言,焦急又委屈道:“儿子只是见父皇一向宠爱长兄幼弟,所以让长兄幼弟的亲舅舅来担任太子詹事,也能安父皇之心,同时全了我与长兄幼弟的情谊。” 刘瑞说罢还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刘启不知这个被他阿父抱去养了四五年的儿子是否知道他要设计气死申屠嘉,然后安排个关内侯当太子少傅来为削藩背书的事…… 不过考虑到削藩的严重性,估计在被迫挡墙的太子詹事被肃清后,与之“亲近”的太子二傅也得辞职。 这也是窦婴辞去太子詹事后刘启并未出面挽留的缘故。 因为正好避开晁错的替死鬼上书削藩,从而被卷进台风。 “算了,跟你这个毛头小子讨论也没啥意义。”刘启突然话音一转,摆出一副关门送客的模样:“下去吧!这几天记得陪陪太皇太后,别让她为辕固生的无礼而继续生气。” “诺。”刘瑞觉得即便没有自己的劝解,经历丰富的薄姬也不会把辕固生当回事,而是在长信宫里该吃吃,该喝喝,顺带与黄门宫女打打木牌,搓搓麻将。 是的,你没看错,为了哄两宫太后高兴,不再想起糟心的辕固生。刘瑞提前几百年把麻将和扑克(这里叫木牌)弄了出来,只是在后者的本土化上做了改动,把大小王改成皇帝太子,把一到十的阿拉伯数字改成圆筒那样方便看出大小的圆点,然后把jqk换成兵士帅。 虽然在刘瑞拿着设计图找少府时,后者生怕触犯天颜,说什么也不敢接活,最后还是刘瑞去了趟宣室殿,拿来皇帝的保证,少府才诚惶诚恐地制出一批木牌麻将,然后被刘瑞拿去拍马屁。 麻将的魅力大家是知道的。别说是古人,就是飘扬出海,那也是颇受欢迎。尤其是对娱乐匮乏的古人而言,六博棋和围棋的难度太高,只在上层流行,而博戏的方式又太单一,所像麻将木牌这样娱乐性尚可,玩法也比博戏丰富,但不会像六博棋和围棋那样复杂到出书的娱乐,自然受到长信宫的欢迎,连带着刘启和宫中的嫔妃们也开始打起木牌麻将,然后被馆陶长公主等人传到宫外,迅速地在关中等地流行起来。 “殿下,薄家那边来报,说内史大人已经上书扩建府衙,并且从少府那儿借来一批工匠隶臣。”李三得到薄家的消息后立刻向刘瑞禀报道,后者点点头,轻描淡写道:“让子鸢通知昌平长公主,可以动手了。” 即便是惹怒刘启,他也不能让申屠嘉被活活气死。 第41章 刘瑞知道刘启和晁错肯定会借高庙向申屠嘉动手,可是因为历史上没有说明动手时间,所以刘瑞一直定到寅卯两月的烦心事已过,汉家为两宫太后祝寿后,才在季夏收到内史府衙准备扩建的消息。为此,朝堂内外虽然嫉妒天子对晁错的宠信,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在自一代名匠阳成延修建汉宫也已过了近四十年。关中的各个府衙都是建于汉宫之前,很多都是在先秦留下的官府上稍作修改便直接入住。所以在晁错申请扩建内史府前,就有三公九卿的府衙被重修过。 尤其是丞相府衙。 随着治国的需求越来越多,丞相府的属官也与日俱增,所以在汉家的近五十年里扩建了两三次。 申屠嘉觉得内史府衙虽然管着关中之事,可跟三公九卿在很多职能上都是重叠的,根本没有扩大府衙的需求。 然而他再怎么不满也是在自己的府衙上抱怨几句,并不会为这种小事去打晁错的脸。这也导致在他途径内史府衙,看到与内吏府衙紧挨着的高庙外墙……居然被人砸了洞。 “狂妄!!!!”行伍出身的申屠嘉虽然被年纪和伤痛折腾到出行必有侍从搀扶,可是在这一刻,看着高庙……那个看重他,提拔他,甚至在临死前感谢他能追随自己的高皇帝的庙宇被人砸了个洞。申屠嘉便甩开一旁的属官,脸庞通红地喊道:“竖子晁错,竟辱高帝。” “竖子晁错,竟辱高帝!!!” 申屠嘉的声音不仅引来周围黔首的好奇,更是把内吏府衙的官员都引了出来。 第57章 因为晁错不在,内史府里职位最高的长安市丞只能苦着脸上前,陪笑道:“丞相……” 话还没说完,就被申屠嘉的老拳砸中脸蛋,后者更是摆出一副“别跟老子扯淡,老子不想听”的架势,一杵拐杖道:“叫晁错那个欺君罔上的滚出来。” “丞相……” “怎么,老夫这个由先帝和今上任命的丞相还管不了他晁错!!”申屠嘉又是一杵,结果因为郁气堵住了喉管,差点厥了过去。 “老丞相,老丞相你可别吓唬俺啊!”长安市令急得忘了官场上的礼数,差点没给申屠嘉跪下。 他是知道晁错的打算的,否则也不敢看着晁错去砸高庙的外墙。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问罪是另一回事。要是申屠嘉被气死在内史府衙前,那长安市令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了,连带着晁错都要被兔死狐悲的功勋们摘了脑袋。 “高庙禁地,尔等在这儿吵吵闹闹地成何体统?是想打扰高皇帝的亡灵吗?”就在众人无计可施时,一道凌厉的女声撕破了众人的窃窃私语,随即便是稀里哗啦的跪地声。 “臣,长安市令……” “臣,丞相府长史……” “臣,丞相府司直……” “见过昌平长公主。” 来者和其爱女被人扶下马车,看到高庙的外墙被人砸了个洞时也是身躯一震,差点跌倒在地:“高皇帝的庙宇竟然……” “长公主殿下……”胸口疼痛,终于把郁气给顺下去的申屠嘉泪流满面地向昌平长公主请罪道:“老臣已经没脸去见高皇帝了!还请长公主怪罪。” 说罢,便是要摘下官帽地行大礼,吓得昌平长公主赶紧扶住申屠嘉:“老丞相这是什么话?昌平怎敢受老丞相的礼,况且内史府衙的办事不当,又怎能让老丞相请罪。” 面对昌平长公主的安慰,申屠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臣受高祖知遇之恩,又蒙先帝今上委以重任,出任丞相。” 没有跪下的申屠嘉在这一刻身形佝偻,让人动容:“事关高庙,而且是在老臣的任期里出事的,所以老臣……必须受罚。” “还请昌平长公主做个见证,请求两宫太后与皇帝治老臣的罪。” “老臣……先去内史府审问逆臣,腆着这张让人唾弃的老脸为高皇帝讨回公道,为老皇帝留下的老骨头们正名。” “……”即便是有刘瑞的剧本在此,可是这一刻,昌平长公主是真的想帮申屠嘉,更是被如此忠心的老臣感动不已,于是向申屠嘉郑重道:“还请老丞相放心,我一定会在两宫太后前公平公正地阐述我的所见所闻,不让忠臣寒心。” “那老臣,就先谢过公主了。”回过神后的申屠嘉也避免了被怒火裹挟大脑,尤其是在提到“两宫太后”时,他就明白这事肯定是有皇帝支持,否则廷尉不可能不出面阻止。 要知道这可是高庙啊! 每位藩王,乃至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入关都得参拜的高庙。 别说是在外墙上砸个洞,就是掉片瓦,断了根树枝都得立案调查,发落几个奉常属官才能平怒。 申屠嘉作为丞相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所以在法令后立刻上报奉常与廷尉,调兵围了内史府,然后让丞相府的属官一一审问内史属官。 而在这里头最积极的莫过于司直和长安厨令丞。 前者是掌佐丞相举不法,职在监察官吏。 后者是协助负责大祭祀时的太牢等祭品供应。 二者的前程都与这次高庙事件息息相关,所以才会如此上心。 而昌平长公主也不含糊,挑了个西曹跟上后便直接入宫,在长信宫里当着太皇太后薄姬和太后窦漪房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待清楚,然后令丞相府西曹稍作补充,吓得两宫太后和长信宫里的婢女黄门们呼吸一促,差点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母后,这……”事关高庙,就是窦太后也不敢评论,只能看向上一秒还与她一起打牌,心情颇佳的薄姬。 作为高祖唯一在世的嫔妃,汉家里辈分最高的人,薄姬是唯一能对此事下定义的人……也是唯一能判断要不要摘了晁错脑袋的人。 彼时的薄姬已经退了往日里的慈祥模样,让人收了满桌的木牌和麻将后冷冷道:“宣奉常,廷尉,宗正入宫。另外,昌平你和瑞儿一起去尚书署查查,看看是不是皇帝有没有下诏允许晁错小儿私凿高庙,毁我汉室!!” 话到最后,薄姬已是怒不可遏地锤了下桌案,吓得宫人脖子一缩,唯有窦太后面色为难道:“母后,这事……还是得把皇帝叫来一问,才好定罪。” “哼!孤哪敢让皇帝过来呀!”薄姬瞥了眼窦太后,余怒未消的同时更是毫不留情地讽刺了句,让窦太后显得非常难看:“他都不给孤这糟老婆子面子了,孤这愚妇……哪有资格给皇帝面子。” “太婆息怒,这事虽是下面的人安排不妥,可到底是咱们的家事。”和窦太后,薄皇后一起过来陪薄姬打牌的刘瑞大着胆子道:“民间都说家丑不外扬,况且父皇登基不过一年,要是把高庙的事给弄大了,大家都不好收场。” 刘瑞咬重“家事”二字,让窦太后对其投下赞许的目光。 昌平长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道:“瑞儿这话说得在理,孙儿离开前好说歹说地才没让老丞相在高庙前做出傻事。就算为了皇兄和老丞相的颜面着想,咱们还是……悄悄地摆平吧!” 第58章 薄皇后见状,也是附和着说了几句。 薄姬虽然余怒未消,可脑子还是冷静的,更没有被怒火裹挟到分不清轻重缓急。 只是刘启这事做的太过分了。 过分到几乎是把薄姬乃至汉家的名声都踩在脚下。 “孤又不是三岁小儿,用不着你们指导孤的行事。”有史以来第一次,薄姬训斥了最疼爱的刘瑞,然后摆出送客的架势:“皇后先回去吧!昌平和瑞儿去尚书署仔仔细细地查查,好好问问皇帝是否有下这等子诏书。然后去内史问问,问问他晁错,这天下,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晁。” “大母!!”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昌平长公主吓得失声道。 好在长信詹事早就把宫女黄门给撤了下去,又亲自守着正殿大门,才没让这诛心之言扩散开来。 刘瑞见状,悄悄拉了下昌平长公主的衣角,恭顺道:“曾孙儿领命,先和昌平姑母告退!” “孙媳也先告退,还请太皇太后保重身体,不要为这等逆臣伤了自己,以免让先帝九泉之下深感不孝。”掌管后宫一年之久的薄皇后也褪去了软弱的外衣,行事变得稳妥起来。 薄姬见了,这才缓和了脸色,但也没多留他们,而是与窦太后等着管理太庙之事的奉常,管理刑辟的廷尉过来见她。 因为宗正掌管各国庶次,宗庙传承,而且时任宗正的是楚元王之子休侯刘富,按辈分勉强算是薄姬的外侄,所以在怒火稍退后,薄姬还是听了昌平长公主的建议,不能让这事闹得宗室里议论纷纷,所以就撤回了召唤宗正的命令,捏着鼻子替皇帝遮掩一二。 与此同时,奉太皇太后之令与昌平长公主一起去查尚书署记录的刘瑞侧头瞥了眼惊惧未褪的姑母,瞧瞧道:“感谢姑母的鼎力配合,之后的一切就交给侄儿,定不会让姑母左右为难。” 第42章 明眼人都知道晁错凿高庙的背后肯定是有皇帝的允许,否则就是借晁错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拼着自己的脑袋和法家众人的前程不要,去砸高庙的外墙。而且刘瑞敢打赌,他的好阿父肯定只是嘴巴上同意让晁错借高庙一事气死丞相,根本没在尚书署里留下能给晁错脱罪的诏书副本。 因为别说是修补高庙,就是修补先帝的文庙,没有两宫太后点头,宗正休侯带着奉常,少府,大匠讨论个半年是不可能批下的。即便是民间,没有老太太点头,族里的长辈们开祠讨论,谁敢动长辈们的陵墓? 也无怪乎薄姬这么愤怒。因为这事的对错与否都不影响宗室对她的口诛笔伐,批评她对皇帝疏于监督,不配为高祖嫔妃。 “这事多半只是跟廷尉打了声招呼,交代他们封锁消息,然后等老丞相进宫找宣室殿的臭小子告状。”熄了怒火的薄姬在窦太后的服侍下喝了杯蜜水,终于开始推理“真相”。 而薄皇后只是让大长秋和长信詹事约束宫人,警告长信宫的婢女黄门们今天的事要是谁敢说出一个字,就让中郎将郅都好好招待他, “若非昌平那丫头偶然经过,瞧见丞相在内史府衙前的骚乱,估计在丞相面圣后,这事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独留丞相被宣室殿的那个竖子活活气死。”薄姬说着说着,又是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结果疼得闷哼连连。 “太皇太后息怒,可别为这事坏了自己的身子。”长信詹事见状,赶紧让宫女上前替薄姬顺气,生怕这位汉室里的老祖宗被活活气死。 薄姬挡住窦太后想扶住她的手,继续说道:“丞相是个有大局观的,虽然像老黄牛一样倔强,可也明白为人臣者必须为君主遮丑。” “尤其是这冒犯祖宗的大丑!!!” “母后说得对,皇帝这事……确实过了。”窦太后也是没脸为儿子辩解什么,甚至和薄姬一样被这事气了个半死。毕竟薄姬只是皇帝的大母,跟皇帝到底隔了一辈,而她作为皇帝的阿母在这事上的责任肯定比薄姬要重。尤其是跟薄姬相比,窦太后的声望不够,辈分不高,所以宗室的口诛笔伐多半是冲着她来的。 更气的是都到这个份上了,为了关中的稳定,为了自己和皇帝的名声,她们都得捏着鼻子地替皇帝扫尾,避免让宗室大臣们瞧出什么。 只是…… “昌平那丫头早不去晚不去,为何会在那个时候经过内史府衙?”虽然在先帝的妃嫔里,窦太后最恨对她不太恭敬的慎夫人和尹姬,可是就和薄皇后一样,哪个女人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丈夫的小妾庶子?昌平长公主的母亲越姬因为出生卑微,是南越进献的美女而对窦太后还算恭敬。可是在窦太后眼里,越姬和昌平长公主依旧让她看不顺眼,只是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毕竟先帝要是对越姬没有一分真情,也不可能与其生下小女儿昌平。 薄姬知道儿媳妇晚年遭受先帝的冷落嫌弃,为此被先帝的宠妃们蹬鼻子上脸,所以她在先帝冷落窦太后时没少敲打越姬在内的先帝宠妃,再三维护窦太后的地位。可是昌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薄姬的亲孙女,就算窦太后再不喜欢昌平长公主,薄姬也不允许她让自己的孙女背上莫须有的罪名:“那你说说昌平有什么疑点?她一寡居的长公主跟老丞相和内史也就是在宫宴上寒暄几句,平日都没有交际,犯得着涉险吗?至于为老丞相进宫一事……如果一个孙女连大父的庙宇都被凿了也无动于衷,那她也不配为人。” 第59章 “……”窦太后闻言也不能反驳。毕竟昌平长公主的社交圈实在是太干净了,除了“意外”,也没法解释她一寡居的长公主为何要冒着得罪晁错的风险掺和其中。 别说是薄姬不信昌平长公主是故意的,就连宣室殿里的晁错听了,也是感叹老天没眼,居然让昌平长公主被扯了进来,而且还被受申屠嘉的请求入宫告状。 前来报信的属官可是苦着张脸,就差给晁错跪下了:“昌平长公主已经带着丞相府的西曹去了长信宫,而长信宫卫尉李广也受太皇太后之命去请奉常和廷尉入宫,眼下……已经快到了。“ 晁错闻言闭上了眼睛,要不是在宣室殿内,估计会随手找个东西一砸。 他是了解申屠嘉的。 老丞相再怎么固执生气也会为了维护皇帝,不让此事扩大而在私底下去找刘启告状,顺带把内史府衙上下偷偷收拾顿。这也是晁错能借题发挥,气死申屠嘉的底气所在。 为此,刘启还跟中郎将郅都和长信宫卫尉李广打过招呼,让他们拦住丞相府的属官,避免惊扰到两宫太后。 可谁料到申屠嘉派进宫的不是丞相府属官,而是昌平长公主。 直接打了郅都和李广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刘启还在上林苑,要是薄姬这时把晁错叫过去,借着高庙的事将晁错当场杖杀也是合情合理的,甚至等刘启回来后还得向大母请罪,然后给晁错安个恶名。 眼下还有谁能救他? 总得熬到皇帝回来,避免长信宫的两位对他下手。 “去,派人给馆陶长公主和轵侯送份大礼,就说我晁错已到危急存亡之际,请求他们出手相助,来日必将登门拜访,叩谢大恩。”权衡利弊后,晁错立刻吩咐属下去请救兵,然后求中郎将郅都派人将皇帝请回来。 “公这次……可是惹了大祸。”郅都一脸苦笑道:“希望轵侯和馆陶长公主能劝住太皇太后和太后,否则……” “否则我晁错,就是汉室法家的千古罪人。”已经预想到最坏情况的晁错苦笑道:“那时别说是皇帝救不了我,连我的老师恢公,也要与我一刀两断,来保我法家的名声不被玷污。” 而在宣室殿里惶恐不安时,刘瑞借太皇太后之令请来尚书令和尚书仆射,由昌平长公主作证,确定与宗庙之事有关的库房里没有与晁错相关的副本后,将这几人的口供录于布上,在场的每个人都签字画押,作为佐证。 第43章 薄戎奴身为太皇太后的侄子,虽然在父亲死后逐渐消沉,可是有先帝的偏心在那儿,因此得了吕氏在关中的豪宅,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枯燥无味。 好在刘瑞出生后,薄家又一个仰卧起坐地准备搞事。只是鉴于这几代的资质有点平庸,所以在权衡利弊后,刘瑞也不指望母家像开挂的卫家那样连出两个ssr,只求他们老实当个富贵闲人,偶尔进场打打辅助。 而当郅都的手下找上门时,薄戎奴正好胜心上头地打着麻将,手边垒着一堆铜钱,偶尔还会心情很好地抓一把递给过来倒水的仆人,显然是手气极好,心情不错。 “轵侯大人,中郎将大人有事要转告您,可否借一步说话?”郅都的手下风尘仆仆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后也没功夫寒暄几句,直截了当道:“事从紧急,还望轵侯大人与各位恕罪。” 被薄戎奴邀来的大都是纨绔子弟,虽然堕了先祖之名,但是还有基本的眼色,于是对薄戎奴留下一句“改日再战”后便识趣地离开。 没了无关紧要的人,郅都的手下先是解释了下宫里的情况,然后强调了皇帝从上林苑赶回宫,于是想请轵侯进宫劝住太皇太后,不让太皇太后在暴怒下砍了晁错的脑袋。 “这事不找皇后和公子瑞?找我一个没用的老头。”话是这么说,可薄戎奴并未耽搁地上了郅都准备的马车,路上还给郅都的手下打了个预防针:“我不一定能劝得住太皇太后,所以……” 薄戎奴故意停顿了下,丢出一个“办砸了不许怪我!”的眼神。 眼下的晁错等人已经无路可退了,自是不会强求太多:“人各有命。轵侯大人尽力便行。” “至少得拖到陛下回宫。” 与此同时,长信宫里,薄姬本想将晁错压来,可是未央宫卫尉传话说内史府衙的人奉丞相之命把晁错给请了回去,估计是要悄咪咪地平息这事,所以薄姬也就作罢,只得看向回来复命的昌平长公主和刘瑞,冷冷道:“奉常和廷尉留下回话,你们去内史府衙替孤问问,他晁错……” 想到这事肯定是有皇帝的影子,而且当着奉常廷尉的面,她也不能毫无遮拦的去揭皇帝的短,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再次捶了捶面前的桌案。 而在刘瑞与昌平长公主离开后,长信詹事低头凑到薄姬耳边悄悄说道:“太后,馆陶长公主和轵侯求见,您看……“ “哼!这时求见,真当孤是傻子?”薄姬知道这两位肯定是过来求情,但也不想此事越闹越大,于是安排窦太后回去接见紧急入宫的馆陶长公主和轵侯,顺带让长信卫尉李广给中郎将郅都带句话,提醒他要是再把无关紧要的人给扯进来,她就亲自摘了郅都的脑袋。 出宫的刘瑞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可以证明刘启并未下诏动高庙外墙的丝绢,看得昌平长公主那叫一个惴惴不安:“咱们背着太皇太后弄这个合适吗?” 第60章 刚才在长信宫里,刘瑞可没有把这玩意交给太皇太后,只是说了“如有必要,孙儿可以证实这些。” 刘瑞明白昌平长公主的顾虑,反问道:“廷尉奉常都在长信宫里,侄儿总不能当面交给太皇太后吧!” 况且他还要借此要挟晁错呢!要是真给薄姬呈上,他就没了晁错的把柄,这番算计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昌平长公主还想说什么,但是想到今天的事情大都在这个侄儿的策划中,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祈祷自己的作用仅限于此,不要陷得太深。 而当他们赶到内史衙门时,进门的庭院里空荡荡的,府外虽没重兵把守,但也没人在此晃荡,生怕去关中狱里体验一下杖责的滋味。 “小臣见过昌平长公主和公子。”司直上前迎接二人,低声道:“丞相和内史在里头恭候二位,还请长公主和公子借一步说话。” 昌平长公主点了点头,侧身瞧了眼四平八稳的刘瑞,沉声道:“公子瑞奉太皇太后和太后之命前来询问高庙的事,本宫也来做个见证。“ 司直倒是困惑宫里为何安排青瓜蛋子的刘瑞,不过想了想椒房殿与长信宫的关系,他又释然了。 内史府衙的大小官员都被堵了嘴地按到一旁实施杖刑。即便是有丞相下令不得伤及根本,可是那此起彼伏的闷哼声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相较之下,从宫里偷溜出来的晁错要好上一些,毕竟还得留着力气阐述这事的来龙去脉。可是在申屠嘉的铁拳下,他的脸蛋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称得上精彩纷呈。 “殿下!”气喘吁吁的申屠嘉颤巍巍地向刘瑞和昌平长公主行礼,在被昌平长公主拦住后好声好气地带到一旁询问当下的审讯结果,避免让申屠嘉在接下来的问话里过于激动,然后把晁错打得半身不遂。 “你的速度可真够快的。长信卫尉还没赶到,你就跑得没影了。”刘瑞坐到首座的台阶上,两手那么随便一搭,漫不经心道:“廷尉奉常皆已入宫,卿就算是请来父皇,也不可能逃过一劫。” 刘瑞说罢像是想到什么,友善补充道:“当然,卿要是有丝公那样的人缘,让休侯和廷尉饶为你背书也不是不可能的。” 丝公袁盎与晁错是出了名的不对付,甚至对晁错的厌恶之心更甚于申屠嘉。 晁错的膝盖已经被压得开始发抖,可面子上依旧不改往日的高傲:“公子是奉太皇太后之名前来问罪?” “问罪那是廷尉和丞相的事。法家重规则,卿为恢公弟子,自然比我更懂这些。”刘瑞失笑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晁错面前,弯腰瞧着低头的内史汗如雨下:“太皇太后让我来只是想请内吏大人解释一下。” “……”晁错的心里警铃大作,更是不敢与之对视。 而刘瑞的语气在这一刻轻柔无比,仿佛是从地狱里飘出来追魂索命的:“这天下是你的吗?还是说,你晁错要谋朝篡位,挖我刘家祖坟?” 第44章 晁错对上刘瑞的眼睛,慢慢地笑了:“看来公子是铁了心地要摘臣的脑袋。” “卿真是健忘到让我无话可说。”刘瑞摇了摇头,还是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拿你是廷尉的事,赐罪是两宫太后的事。我若是真要你的脑袋,现在来的就是要证明自己没有与卿同流合污的饶公或中郎将大人。” 刘瑞偷偷翻了下系统提供的电子书,继续扎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饶公当上九卿之一的廷尉也只是近几年的事。” 可想而知,现在正在长信宫里回话的廷尉早已自顾不暇,如果薄姬真要晁错的脑袋,廷尉也会毫不迟疑地照办。 “况且卿都拿着皇家的面子去诱饵,难道我要请求中尉带兵围了内史府衙,让天下都看我刘家的笑话,让吴楚两王凭空多个清君侧的借口?”刘瑞摆出一副“我看起来像傻子吗?”的困惑脸蛋,然后从怀里拿出那条能够更证明尚书署内没有“晁错可凿高庙”诏书的丝绢,将其展示在晁错眼前。 如果说之前的晁错还在想着如何脱身,如何善后,只当刘瑞是来抱怨的小屁孩,那么看着这张足以将他定罪,甚至将恢公弟子乃至法家全门都推入地狱的证据,他是真的怕了。以至于嘴唇哆嗦着着褪去血色,脸上的神经更是各有各的主义,让其色彩缤纷的脸蛋显得像是抽象主义的作品般扭曲。 不过晁错到底是晁错,很快就冷静下来,不急不徐地反驳道:“证据可以伪造,公子若是借此打击我晁错,那也真是太小看我了。” 刘瑞等的就是晁错的这句话,差点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卿是法家出身,又在官场上纵横多年,所以这张丝绢还不足以将卿定罪。” “可若加上尚书署的出入记载和证据的副本呢?”刘瑞反问道:“卿也不是第一天入仕了,自然明白各大机构的出入记录会被存放在哪儿。” 奉常地,太史府。 为了避免有人矫诏,宫内的诏书除了要在尚书署里存放副本,更是要把尚书署的出入记载交由最不可能被威胁到的太史令保管,才能确保诏书的真实性。 “为了避免这条丝绢被人夺去,我可是让尚书令大人在我出宫前就把当日的尚书署记录连同这条丝绢的第二副本搬去太史府。” “如果父皇和内史大人真的拼着百年后的名声不要,自然可以找太史令大人销毁证据。”偏偏在晁错的脑子一片空白时,刘瑞还火上浇油道:“只是那时,留给藩王的借口又多了一条。” 第61章 或许是太绝望了,亦或是知道刘瑞没有把丝绢交给太皇太后,而是自己留着肯定是想威胁他,所以在大起大落后,晁错反而镇定下来,衷心地赞美道:“公子瑞,您真的很像陛下。” 无论是这威胁人的手段还是借题发挥的敏锐感,都与今上一模一样。 刘瑞听了还是那副虚假的礼貌:“谢谢夸奖。” “您就不怕我告诉陛下?” “门就在那儿,您要是想回去告诉父皇的话还来得及,我甚至能为您拦住老丞相。”刘瑞比了个请的手势,甚至还替晁错解了后顾之忧:“去吧!可别辱了商公之名。” 此话一出,晁错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对于皇帝而言,臣子做好两点便能高枕无忧,一是能办事,二是够忠心。相较之下,连善恶名气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点缀。 如果晁错真的向皇帝告状,逼得刘启亲自过来讨要丝绢,那么只会有两种下场——第一种是刘瑞快一步地把丝绢交给薄姬,然后刘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都得被长信宫拿捏;第二种是刘瑞真的把丝绢交给刘启,但是晁错也会失去刘启的宠信。 一个标榜为能臣的内史要借高庙除掉削藩上的最大阻碍,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让两宫太后无比震怒,更是将皇帝也拖下水地收拾残局……而且还要摘完自己摘臣子。 别说是刘启这样脾气暴躁受不了,就连先帝那样的好脾气也不会在这件事后还会对晁错留下什么好印象。 综上所述,面对刘瑞的威胁,晁错的最佳选择就是息事宁人。 “公子既要臣去办事,何不与臣开诚布公?”晁错突然露出苦笑向刘瑞认栽,风口转变的速度快的让人猝不及防:“绕了那么大的圈子,而且还把最不可能牵涉其中的人都一股脑地引入局……想必公子所求甚大,只是以臣的粗浅目光来看……实在想不出谁能与公子为敌。” 薄氏所出,先帝亲养。 占着正统的名分与太皇太后的支持。 晁错想不出谁能威胁薄皇子的地位。 难道是梁王?可是以他对刘启的了解,只要刘启活着一天,那些功勋外戚加藩王老臣还能出气,就不会让梁王上位。否则由上至下,身上有爵位的都得寒颤几分,深怕兄弟效仿皇家,害的自己断子绝孙。 “父皇将信乡公主托付给我母后的事想必卿已清楚。”刘瑞再度坐在台阶上,好似刘启在向晁错下令:“我没有同胞兄弟,而且头上几个也不是安分的,所以希望王氏姐妹能安分点,不要动些不该有的念头。” “公子想敲打王田两家?” “不是敲打,是铲除。”刘瑞轻描淡写道:“以内史大人的手段和权利,想要挖出王田两家的把柄并不难。” “公子这是铁了心的要把臣往死里整啊!”虽然王娡早已失宠,可是王儿姁依然受宠,甚至已经怀了二胎。 “是吗?那就看卿要如何取舍。”晁错又不是刘瑞的自己人,他才不管晁错的死活:“以卿的能力,想找灭了王田两家的借口不难吧!又不是要卿去宫里刺杀嫔妃,何故露出这般表情。” 以刘瑞对渣阿父的了解,他连高庙都让晁错凿了,说是把晁错放在心尖上也不为过。 王氏姐妹拿什么跟晁错比? 末了,刘瑞还提醒道:“卿且记住,是要斩草除根,可别拿鬼薪白粲和城旦舂来应付我。否则卿可不是掉了官帽那么简单。搞不好从今往后,父皇的耳边就只剩下卿的恶言恶行。” 作者有话说: 刘瑞:你且去办,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ps:跟晁错比,刘启那厮儿对后宫的偏心都算个屁。 这里再次解释下这几章的剧情,刘启要削蕃,但削蕃肯定会遭到丞相反对,而申屠嘉又是先帝委任干了好几年的老丞相,五朝元老,彻侯门面,刘启想要罢免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会有历史上的高庙事变气死丞相的事。根本不存在气死丞相保住晁错的结论,而且我在前面就写了晁错还没那个脸让申屠嘉替他顶罪,并且在气死申屠嘉后会让个关内侯以太子少傅的名义上书削蕃替晁错顶罪。 从头到尾都没有气死申屠嘉是为了保晁错或是给晁错顶罪的事。 第45章 得到晁错承诺的刘瑞心情那叫个愉悦,如果不是这时的场景并不适合高兴得过于露骨,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审得怎么样了?想好由谁来背锅吗?”与昌平长公主会和的刘瑞肃着张脸,很想对院子里奄奄一息的属官们报以同情,但是碍于高庙之事牵扯甚大,他也不好缓和态度,只能问道:“谁会被摘了脑袋?” “不出意外的话,高庙的庙郎和卫兵都会没命。”昌平长公主叹了口气,言语中尽是不忍:“还有内史府衙的卫兵和属官……” “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是高庙的外墙,即便是有多方想要遮掩一下,也得交出好几颗头颅才能圆满。不过跟内史府衙的卫兵和属官相比,奉常的属官,尤其是负责太庙的低级属官要倒霉的多。因为刘启对晁错的宠信,他们就算知道内史府衙的动作也不敢去阻拦一二,最终为此付出生命。 “人是杀了,可是流言要如何制止。”刘瑞不知历史上的高庙事件是如何收尾,但是作为亲临者,他还是在矛盾的心理下想着要给参与其中的倒霉鬼脱罪:“高庙的肯定会被无知者传出关中,要是在此刻处置了内史府衙和奉常的属官……” 第62章 刘瑞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昌平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也是露出头疼的表情。 好在他们也不是唯二头疼的人,罪魁祸首之一的刘启因为宫里的报信扔下随行的贾姬程姬,快马加鞭地回了宫,愣是赶在廷尉离开前踩点进了长信宫。 “不孝孙见过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 刘启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薄姬十分粗暴地打断:“免了那些祝孤安康的话吧!” 年近七旬的老太太一改往日的慈祥软和,那叫一个尖酸刻薄:“否则落到孤的耳里,还以为皇帝是反话正说,祝孤早死。”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去打皇帝的脸了,别说是跪下的刘启面色难堪,就连没有离开宫殿的奉常廷尉,都很希望自己是个聋人,不必面对如此尴尬的场景。 “皇帝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去。”好在薄姬只是想敲打刘启,并不想像孙子那般踩人面子,所以让长信詹事带着闲杂人等赶紧离开。 不过在廷尉起身时,薄姬隔着半个正殿的距离淡淡说道:“老丞相打完了,也该孤去敲打一番。” “廷尉便去内史府衙里替孤赏晁错三十五杖,然后去丞相府衙里挨剩下的十五杖。”薄姬瞧着刘启愈发难看的脸色,而到长信宫门口的廷尉也只能跪下叩恩。 所有人都离开后,一位布衣老者颤巍巍地从后殿进来,冲着刘启拱手道:“陛下,得罪了。” 说罢,这名老者递给刘启一根咬嘴的小木棍,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根无刺的荆条,让刘启脱下外衣后,隔着裘衣狠狠抽打刘启的背部。 “呜……”刘启疼得身体前倾,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老者并未因皇帝的闷哼有所松懈,而是保持着相同的力道抽了五十下才住手。 荆条隔着裘衣在刘启的背部留下一道道红印,但是老者的抽打方式很有技巧,不会留下伤疤或伤及根本,只会让刘启这几天都没法睡个好觉。 “高祖以异姓王叛匈奴而令天下共同诛之。” “先帝因诸王先乱而以正统之名下令诛之。” 薄姬瞧着颤巍巍的刘启,讽刺道:“你若是有惠帝之德和高后的手腕,压得诸王服服帖帖的倒也是功德一件,可是你这逆孙做了什么?” “嗯?” “是像高祖,先帝那样占了大义的名分,还是像惠帝,高后那样以德服人,以势压人,逼得诸王同意也行,不同意也罢?” “都没有!!” “相反,你这逆孙遇到阻碍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着如何说服丞相,如何逼着吴楚两王率先犯错,而是把高庙凿了个洞,试图用下作的手段把挡路的忠臣逼死,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君主是何等的无能龌龊。” “龌龊到要用祖先的庙宇逼死老臣。” “无能到没法让臣子上下一心。” 薄姬说到激动之初口中一阵腥甜,但是当着皇帝的面她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气息不稳道:“事情传到长信宫里是内史府衙凿了高庙;传遍关中是宫里默认晁错凿了高庙;传出关中是皇帝听信奸人之言,下令晁错凿了高庙,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都成皇帝的共犯,棋子……” 薄姬气地将案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下,“叮呤哐啷”地碎了一片:“好啊!真是好啊!大位传到今上这儿,居然出了个疑似中邪的昏君。” “你是想让吴楚藩王打着‘皇帝昏聩,竟犯高庙’的幌子,把我们一家的人头都挂在城墙上,你才满意了是吧!” “太皇太后息怒,孙儿……”刘启的喉头上下滚动着,最后还是憋出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孙儿……并未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当然没料到!因为你把孤和三公九卿们都拉下水,以为我们会像先帝那样为你收拾烂摊子。”薄姬再次拍了下桌案,胸口起伏地嘴里又是一阵腥甜:“怎么!用棋盘砸死吴王太子后没长教训,没丢太子之位,就以为自己无论干了什么都能大事化小,小时化了?” “以为这天下真是你天子启的一言堂。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必考虑后果,不用付出代价?” “好啊!你这么能耐,咋不下诫赐死丞相,赐死孤这个挡路的糟老太婆。省得孤在有生之年里,还要看着自己的不孝孙把高祖,先帝尽心维护的基业都毁得一干二净? 薄姬训到最后几乎是咆哮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好在长信宫够大,长信詹事又把门口都清理干净,才没让人听到这些诛心之言。 长信宫的气氛低沉地让人难以呼吸,空气里只剩下薄姬那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刘启的双腿开始发麻后,薄姬才声音干涩道:“奉常和廷尉孤都已经敲打过了,宗正那边得由你亲自去说。” “皇后和轵侯,馆陶长公主正在准备没人见过的鼎器,等皇帝说服宗正后,咱们就再唱一出,把这高庙事情的丧事……喜办吧!”薄姬想到刘瑞的提醒,特意嘱咐道:“既是喜事,当日值班的内史属官和奉常属官便不能死,你和晁错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别整的都当阿父,快当大父了,还要孤这脖子入土的大母来替你收拾。” “是。”刘启再回宫的路上就想好了如何收尾,不过有薄姬介入并提前安排,他也能轻松一些。 薄姬见状,自是心烦地让刘启快滚,只是在刘启起身时,又冷冷说道:“申屠嘉不能死,至少在你削藩成功前不能死。没他坐镇关中,你让谁去领兵削藩?周亚夫还是郦寄?亦或是窦婴?能服众吗?” 第63章 “想想你当太子时,先帝为何放着年轻的将领不用,让六十四的张相如领兵?” “想清楚了再来长信宫,然后给丞相一个交代。” 第46章 高庙之事爆发后,藩王还未上书问责内史府,破损的外墙下就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鼎,上面铸有“国祚永昌”的花纹。 此事一出,内史府衙和奉常立刻表示凿穿高庙外墙是因太皇太后和太后,皇帝频频梦见高皇帝,说是高庙下有东周留下的护国神器。至于为何要把高庙凿个洞而不是推翻高庙,这就由少府和大匠出来掉书袋,轻松骗过无知的黔首,然后由宗正奉常上告祖先,感谢高祖赐下神物,庇护大汉。 这么一搞,原本打算落井下石的藩王们全都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他们很想找到破绽,但是跟此事有关的人要么是怕前程尽毁,要么是怕人头落地,全都咬死了毁掉高庙外墙是奉高祖之意挖出神物,并且还反问藩王如若不是高祖授意,今上有何胆子去动高庙。 至于为何没早一步地通知各地,反正就是各式各样的借口向藩王砸去,气得后者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竖子竟敢戏弄本王。”吴王宫里,刘濞气得踢翻书案,吹起上唇的花白胡须:“他当本王和其他藩王都是傻子,能被那套乱七八糟的说辞给忽悠到?” 什么高皇帝托梦,什么天赐神物。 如若高皇帝泉下有知,为何不来道雷电劈死刘启,劈死那个残害血亲的畜生。忘恩负义的小人之子。 “当初若是没有吾……没有吾等刘氏宗亲的支持,他刘启还在代国喝北风呢!哪有今天君临天下的好风光。” 想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刘濞也是喉咙发甜,胸膛起伏地随时都能撅过去。 中大夫应高见了,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臣也明白大王的委屈,可是高庙的事只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他刘启凿了自家祖宗的庙,居然还能不了了之?” “那又如何?只要天下人信了皇帝的说法,难道大王能无诏入关地问个清楚吗?”应高一针见血道:“若是大王不信皇帝的说法,带着藩王入关问责,那就正中皇帝下怀,落得和当年的周文王一个下场。” “而大王比臣更清楚关中的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其阴险狡诈远胜桀纣。若是能引大王过去,定不会让大王活着离开。”应高说着说着,竟是泪流满面:“太子年幼,吴王宫里遍地都是关中出来的臣子。您若是被关中的皇帝给囚禁起来,那太子可就真的成了关中人的傀儡,咱吴国就是不想削藩……那也无可奈何啊!” 应高说完便是深深拜下,这也让刘濞的脑子冷静下来。 “你说的对,这事搞不好真是刘启那王八羔子做的局,为的是将我兵不血刃地拿下。”刘濞在宫殿里一边走,一面点头如捣蒜:“这王八羔子真是比他阿父还可恨……” “想当年他阿父也是偶尔膈应我,派个天使过来敲打一下,然后借着本王的‘失礼’或是‘身体不好’送来一堆‘君君臣臣’的儒生。”想起那个三面两刀的堂弟,刘濞更是难受得紧,觉得叔父的四儿子一家都是他的克星。 提到先帝的操作,应高看刘濞的眼神也是有点一言难尽。虽然知道中年丧子,而且儿子死得如此憋屈是件让人揪心的事。但凡事有血性的男人都不会对杀子仇人的父亲卑躬屈膝……即便那是君临天下的皇帝。 可血性是一回事,宏图伟业是另一回事。 虽然这么说有点没人性,可您好歹是高皇帝的侄子,能不能学学你叔父的无耻,不要为了一己之怒地一连数年不去朝见,乐得先帝直接以“为人臣者没有劝上而导致王上犯错”为由,将吴国本地的官员左迁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塞进一堆儒生。 关东一代儒生遍地,与各国官员,豪族游侠的关系错综复杂,所以刘濞就算是想偷偷处理掉先帝送来的儒生,也会碍于自己的名声和儒家的关系网而无法动手,只能看着吴国的关中儒生越来越多,而与这些关中儒生有关联的人也纷纷担任汉家博士或是关中要职。 这一刻,应高是真信了“龙生龙,凤生凤”的民间老话。 对比下先帝的操作与刘濞的操作,难怪最后获得天下的是季子刘邦,而非刘太公眼里最出息的次子刘喜。 “大王息怒。只是臣还是那句话,如若关中不逼您反,您不可擅自行动。”应高等着刘濞撒完气,侃侃而谈道:“咱们的计划是替先太子报仇,为您求个公道,而非毁了汉家江山。” “北方的匈奴驱逐月氏,打压鲜卑,又在西域等地养了不少待宰的小国,如今已是难以想想的庞然大物。若是咱们内部打成个猪脑子,让匈奴人入关占了便宜,导致江山易主,刘氏族诛,那大王可就得不偿失啊!” 毕竟你不动还是吴王,有盐铁养着,多少算个土财主。 可匈奴人来了……那可不是给点钱就能了结的事。 “黔首们才不管天下大义,他们只管自己兜里有几个钱,今年过了有多少粮,以及遭到匈奴掠夺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刘濞赞同地点了点头,不甘心道:“你说得对,即使是反,也得让关中逼我反,而且不能便宜他人。” 只是想到自己的年纪,以及老刘家的每代寿数,他又有点心灰意冷道:“关中快点动手吧!” 第64章 “再不动手,我只怕是没脸去见我儿子了。” 应高也是随之叹了口气,没法安慰焦躁不安的王上。 而在关中等地,告病的晁错趴在榻上,沉思一会儿后招来某个家仆,让其给长安市令和长陵郡守带句话,让他们赶紧去找王田两家的把柄。 最好是让刘启都暴跳如雷,亲自处理王田两家的大错。 “公子瑞……”晁错待家仆离开后苦笑连连:“我这辈子都没想到会被一个总角小儿算计。” 相较之下,长子荣和其他皇子真的相差太远。 远到即便是不论出生,也会被个相差十岁的弟弟轻轻松松地压上一头。 第47章 因为关中的皇帝和关东的藩王都心里有鬼,所以在各方默契下,声势浩大的高庙事变犹如烈夏的暴雨,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去的时候一干二净。 关中的黔首们就算想看达官贵人的笑话,可是比起晦涩的政治和怪力乱神,他们更爱聊聊哪家的关内侯新纳了位年轻的美妾,哪家的彻侯又有不孝子闹出笑话,在斗鸡场外撒泼耍赖。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养好伤的晁错便准备给刘瑞交差……顺带改善下自己在皇帝那儿的风评。 “这些都是真的?”刘启听完晁错的话后面无表情地敲击着桌案,那一声声脆响听得晁错寒毛直竖,但又不敢抬头去看君王的脸色。 “臣不敢担保自己说得句句属实,但是臣与陛下的后宫无冤无仇,没有理由污蔑陛下的良人。”晁错的说辞早就在养病时被打磨得天衣无缝,声音更是一如既往地坚定:“陛下与臣的计划里最大的意外便是昌平长公主经过内史府衙,导致丞相委托长公主告之太皇太后。臣在事后查过,长公主的马夫曾在事发前见过长陵田氏的奴仆,并且在事发后以老母病逝为由,向少府和长公主詹事告假。” 晁错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刘启,继续说道:“巧合的是,马夫的妻子是长公主之女的傅母,而且听长公主府里的奴仆所说,当日就是她在撺掇长公主参拜高庙,说是有高皇帝的保佑,长公主和周姑娘一定能如愿以偿。” 刘启知道自己给阿娇封了翁主后,他的异母妹妹也动了心思,所以往长信宫跑得更勤,试图让薄姬心软地给周姑娘一个翁主的名分。 由此看来,她带女儿参拜高庙也是事出有因,但是…… “为何是王氏姐妹?”刘启想过很多可能,如梁王还未放弃野心,吴楚两地和刘肥(刘邦的庶长子)的齐国一系,刘长(刘邦的庶幼子,吕后的养子)的淮南王一系也没放弃关中大位。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事竟与自己的后宫有关,而且还是最不可能的王氏姐妹。 你说栗姬,程姬,还有贾姬掺和其中都比王氏姐妹来得靠谱。毕竟栗姬是皇长子,皇次子,以及皇三子的生母,而程姬的远亲程不识在军中也有一番作为,贾姬更是松溪贾氏女,与贾谊可是未出五服的远亲…… 她们三儿虽无搞事的理由但也比王氏姐妹更有搞事的资本。 可是以刘启对晁错的了解,他要是没确切证据也不会来过来见他。 “证据呢?” “臣不敢越界调查宫里的事,所以与廷尉大人一起调查了下近期的流言,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 晁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刘启分外火大:“别在朕这儿浪费时间,大王良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你这般畏缩。” “臣……和廷尉在关中的勋贵之家间听到宫里流传出小王良人梦日入怀的话,说是尧舜降世,此胎一定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刘启弯了下嘴角,讽刺道:“合着朕的十一个儿子,包括小王良人所出的公子越都是这再世尧舜的脚下泥。大王良人这是要废掉朕的发妻嫡子,将小王良人和未出生的公子扶为正统?”且不谈薄姬尚在且薄皇后并无过错,就是薄姬去了,刘瑞废了,他也不会选择一个不到两岁的奶娃娃或不知男女的胎儿当太子,重现幼主继位的悲剧。 刘启对自己的身体很没信心。 先帝的身体比他更好都只活了四十七岁,他在登基前就有头疼胃痛的毛病,如今也是三十好几,快做大父的年纪,能够撑到刘瑞及冠都已算是上苍保佑。 让他等个更小的孩子继位? 那这天下到底姓刘,还是姓王? “虽然还没宫里的情况,但是那些放出谣言的人或直接或间接地都与长陵田氏有关,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事已至此,就算王氏姐妹参与其中的荒谬性再高,刘启也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并且王氏姐妹的异母兄弟,长陵田蚡已向燕国送去聘礼。”晁错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悄悄道:“臣去宗正和奉常那儿求证过,说是在卯月之后就有燕国使者过来商议乡主的婚事。” 晁错说罢还贴心道:“恕臣直言……王氏良人的母亲臧氏可是燕王臧荼的孙女。当年高祖带兵讨伐臧荼,虽是将其成功捕杀,但有一子逃亡匈奴,而且与奸佞们一起挑拨燕国与长安的关系……” 要知道在刘建(刘邦的第八子)以前,时任燕王的异姓王没一个有好下场。 而燕国与关中往上走个一百年可是有着二十万人的血海深仇,加上燕国与代国一直都是直面匈奴的倒霉户,所以与关中的感情不能说是水深火热,但也称得上貌合神离。难怪从高祖到今上都得安个赵王去监视二者,防止燕代哪天又来陈豨卢绾。 第65章 不过……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臧衍叛逃时,王氏姐妹的母亲还未出阁。”刘启也不是晁错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白痴,尤其是与自己的枕边人有关,更是得慎重一二。 万一王氏姐妹真的与匈奴有关……那他岂不是与匈奴细作同床共枕了好几年,光是想想就令刘启头皮发麻。 “臣不敢断定宫里的良人与匈奴人有关,但是臣与廷尉调查了当天的所有人后,唯有这条线索比较古怪,还请陛下责罚臣的无能。”晁错深知假话变真的最佳方法就是给多疑之人留下想象空间。 果不其然,晁错走后,刘启召来河间王太傅卫绾,脸色阴沉道:“你与上大夫袁盎一起去趟燕国,替朕查明些事……“ 卫绾谦卑地跪在一旁,虽因皇帝的吩咐瞳孔地震,但也没说写不该说的话,而是记下皇帝的吩咐后悄悄退下。 嘱咐完卫绾后,刘启盯着对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随即示意宦官令上前:“去把士师叫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宦官令走后,一位年老的宫女很有眼色地上前,听见皇帝声音冰冷道:“去查查内史近日见过什么,收过什么礼。” “能把死了几十年的人给挖出来顶罪……朕倒要看看谁在指导这场好戏。” ………… …… “啊嚏!”正在听课的刘瑞突然打了个喷嚏,引得窦婴停下授课:“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彼时正是烈夏,刘瑞却打了个喷嚏,倒是让殿里的宫婢都紧张起来,生怕被大长秋责罚。 “无事!应该是烈夏的蚊虫太多,导致我鼻子发痒。”刘瑞拧了下鼻头,让宫女捧来香炉艾草,燃起后在心里嘀咕谁在骂他。 数日后,王娡与王儿姁的弟弟田蚡发现自己派去收买达官显贵的家仆被长安市令和廷尉属官轮番叫去问话,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暴露,于是在情急之下送其出城,然后又派游侠将其截杀。 好巧不巧的是,田蚡派出截杀家仆的游侠刚得手就被刘启的人逮了个正着,然后交由郅都审问。 第48章 中郎将郅都的手段是有目共睹的,死人嘴里都能撬出些话来,更何况是金钱收买的游侠。他在知道王田两家早已被廷尉控制,田蚡根本杀不了他一家老小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吐了个干干净净,在被郅都上报给刘启后便得到一杯哑药贬去关外为奴。 “……除了他所杀的家仆,还有谁被田蚡和王氏姐妹解决了。”如果说几天前的刘启对晁错的话只有一分相信,那么在田蚡处理收买勋贵的家仆后,他对晁错的话便信了三分。现在就等袁盎卫绾回来复命,然后再以别的罪名处理掉王氏姐妹和王田两家,避免让此事牵扯过大。 不过有郅都的汇报还不够,刘启并未彻底打消对晁错的疑虑,还是让人私下调查了晁错的往来,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晁错的行动轨迹没有任何疑点,别说是从内史府衙里找到证据,就是挖个形迹可疑的人也无功而返。 “长信宫和椒房殿那儿没有跟内史勾结?”除了昌平长公主,刘启也不会忘记事发当日的活跃两宫。 “没有。除了事发当日和后续追责,这两宫与内史府衙就只剩下不避人的正常往来。”回话的人也没有放松对长信宫和椒房殿的监控,只是二者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们要是更进一步就会被薄姬的人给打回去。 高庙事件本就是皇帝不占理,要是被薄姬发现宣室殿在监控她,估计得闹上一番。 “马上就是秋收了,们就算找内史府衙也有正当理由。”刘启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绝不承认这就是最终结果:“真的没有任何疑点吗?” 底下的人小心翼翼地抬看了眼皇帝,轻声道:“昌平长公主这几日进往长信宫跑得更勤了。” “这些朕都知道。”刘启已经不耐烦道:“昌平那丫头没少借着高庙之事向太皇太后邀功,一个翁主之位也是为了堵住她的嘴。”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且这翁主的邑户也是从绛侯的食邑里划出,所以皇家也没啥委屈。 至于继承兄长爵位的周亚夫愿不愿意划出三百户给侄女……反正有孤儿寡母的昌平长公主去跟他吵,只要后者不怕背上欺凌弱小的罪名,大可跟昌平长公主犟到底,然后收获一堆骂名。 “朕总觉得这事背后有不一样的影子……难道真是朕太多心了?”刘启让自己的密探退下,沉思一会后还是决定等燕国的消息。 ……………… …… 刘瑞这几日除了上课,便是用系统监控宣室殿的动静。 当皇帝的疑心病都很重,更何况是大权在握又出了丑的皇帝,自然是想法设法地去找线索。 然而氪金的始终赢不过开挂的。 长信宫和椒房殿本就是正常反应,正常行为,而刘瑞则是知道有人监视他,所以表现的很正常,更不会去作死催促晁错快点动手。 心怀鬼胎的众人在前往燕国的使者和潜伏匈奴的细作传来消息前都很有默契地互演着,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刘瑞欲罢不能,开始理解为何有那么多人迷恋权利的游戏。 只是在刘瑞享受并沉迷其中时,鸳鸯殿里的王娡迎来她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天。 第66章 “陛下为何要带走我儿?”王娡将两位公主挡在身后,面色苍白地与宦官令对峙道:“公既没有诏书,也没两宫太后的传唤……” “大王良人,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王良人不要为难奉令办事的人。”因为有两位公主在,所以宦官令对王娡还算客气,没有动手去抢两位公主:“陛下说了,两位公主即日起搬到长寿殿,由太后亲自抚养。” 不管王氏姐妹有没有掺和高庙之事,有没有与匈奴人暗中勾结,心怀芥蒂的刘启都不会让两个女儿和年幼的刘越继续由生母抚养,所以把阳信公主和沁水公主交给窦太后,襁褓中的刘越交由薄皇后是最佳选择。 如果真的印证了王田两家与匈奴人,燕王勾结,那么几个公主公子的前程就非常尴尬,甚至不如宫婢所出的刘发。 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 入宫前的身份尴尬倒也没什么,毕竟能入宫就说明上头不计较这些。 可是你瞒报入宫前的经历并且在入宫后还搞出这种与敌勾结的事情就太过分了。 两位公主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敢上前,最后逼得宦官令忍无可忍道:“还请大王良人行个方便,也好让咱们向陛下交差。” 拖到现在,宦官令也没了之前的好脾气,直接下了最后通牒:“陛下说了,如果您不服从,那么晚上来找您的便是大长秋和长信詹事,来接您的便是永巷令。” 言下之意就是要么交人,要么进冷宫。 王娡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交出女儿。 然而宦官令并未住手,而是待公主离开后让人带走鸳鸯殿里的所有宫婢,顺带让人彻底围了鸳鸯殿。 “公这又是什么意思?”王娡的脸色本就难看,现在更是苍白如纸:“陛下还未判我有罪,公竟带走两位公主后还要囚禁我?” “大王良人也别怪咱,毕竟都是陛下的诏令,否则咱也指挥不动未央士兵。”宦官令又恢复以往的温文尔雅,说出的话让王娡差点跌倒在地:“廷尉已去调查您的兄弟,同族……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宦官令弓着身子,明明是非常谦卑的姿态,但却让王娡感到如坠冰窟:“关中的五口之家一年也就挣个半金,而万户侯的非税收入也就五百金到八百金。” “先帝在时,想建个高台都要犹豫要不要花上十个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大王良人光是给馆陶长公主的好处就高达一千五百两黄金,更别提向关中的其他勋贵,外戚送去的好处费。” 就连与王氏姐妹算是情敌的薄家栗家,都从王田两家拿到几百金好处。 薄戎奴因为捐粟的事已被刘启父子联手吓过,所以在拿到钱后毫不犹豫地上交皇帝,由刘启做主将王田两家的献金平分给薄姬和薄皇后。 至于栗家……那真是眼皮子浅到不忍直视。不仅收了王田两家的好处,甚至还借着皇长子的名号敲诈了不少,几乎是把王田两家当成自己的私人金库 “所以大王良人也别在这儿叫屈,等中郎将大人审完您的兄弟,丝公和卫公从燕国回来,自然有您叫冤的时候。”宦官令不再理会傻楞的王娡,让人扭走鸳鸯殿里的所有宫婢,然后示意身后的哑奴将王娡扶回内殿。 “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回归神后的王娡在殿内大笑不止,泪流满面。 她看着榻上鸳鸯戏水的幔帐,开始后悔为了一个面相之说抛夫弃女,带着妹妹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中郎将郅都亲自审问王田两家的重要人员,袁盎与卫绾去燕国调查燕王与王田两家的关系。 即便没有扒出能判族诛的大罪,王氏姐妹也翻身无能。 反倒是椒房殿里的薄皇后对着宦官令送来的刘越大眼瞪小眼,身旁站着忐忑不安的信乡公主。 “陛下的意思是小王良人身体不好,而大王良人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照顾公子,所以还请皇后多多费心。” 当着宦官令的面,薄皇后自然没说什么,但是等宦官令一走,她便让子鸢带着信乡长公主回去,自个儿与大长秋嘀咕道:“陛下这又闹得哪一出啊!先是信乡公主,再是公子越。合着是把孤这儿当成慈幼堂,什么都能装。” 大长秋听着薄皇后的抱怨,倒是有不一样的见解:“奴婢瞧着应该是大小王良人犯了事,而且还是有关前朝的大事,才会由陛下出手带走年幼的公子公主……而且来不及通知您一声。” 若是普通的家事,皇帝怎么也得给两宫太后和皇后打声招呼,由后者下令处置嫔妃。 可像这样不打招呼地送人来……只怕是宫外的王田两家有大祸临头。 不过关中的事再怎么闹腾也不会在袁盎和卫绾赶到前传入燕国。 燕王宫里,燕太子刘定国拥着父亲的姬妾睡得正香,谁料一阵脚步声将他吵醒,弄得刘定国不悦道:“谁这么没规没矩的?拖下去杖杀。” 然而来者并未被侍卫拖下,而是冲着内室磕了好几个响头,哭丧道:“殿下快醒醒吧!关中那儿派天使来了,说是要找殿下问话。” 此话一出,刘定国的睡意立刻消了一半,赶紧推开一旁的姬妾,慌乱道:“天使?什么天使?来者是谁?” 第67章 “是上大夫袁盎与河间王太傅卫绾。”汇报的人吞了口口水,脖颈发凉道:“太尉已去迎接,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肥如县令郢人已经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去见天使,说是要状告殿下罔顾人伦,淫乱后宫。” “咚!”准备下榻的刘定国直接滚落在地,头上留下一个大包。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下资料,西汉时自翁主之下还有乡主和亭主,虽然也有县主的记载(破格封的),但是在大多出现在西汉后期,所以这里设置为还没县主。 第49章 如果说吴王刘濞与关中是隔房兄弟,那么燕国一系与关中便是隔支兄弟。因为吴王刘濞好歹出自汉高祖的同胞兄弟刘喜一脉,往上数都是刘太公和刘媪之后,而燕王刘嘉的父亲刘泽只是汉高祖的远房堂兄,之所以能获封燕王是因此人的墙头草属性总能让他在关键时刻顺利跳反。 吕后临朝时,原本是营陵侯的刘泽先是靠着齐人田生的指点和丈母娘吕媭(是的,你没听错,这人是刘邦的堂兄弟,但是为了巴结吕后而娶了吕后的外甥女)的支持而获封琅玡王,然后又在诸吕之乱里被刘襄绑上船,莫名其妙地成了反吕的一方。最后以刘襄的父亲(高祖的庶长子刘肥)曾是吕后的养子,且其舅父驷钧有可能成为吕氏第二为由,在平乱后的宗室会议里力荐先帝,不仅报了与刘襄的私仇,还因此获封燕王,成了出力最少,收获最大的赢家。 相较之下,被迫欺骗吕禄的郦寄真是惨中之惨,只因不姓刘,所以在吕氏伏诛后不仅无功,还被骂作卖友求荣。 也正是因为第一代燕王不断跳反的行为,先帝上位后虽然对其礼遇有加,可是考虑到燕王刘泽的两次跳反,所以在燕代,燕赵的交际地插了不少钉子。 例如肥如县令郢人。 因为肥如县隶属辽西郡,与燕王宫所在的蓟城相隔较远,走水路去赵国也很方便,所以早早的被关中收买用以传递消息。 彼时担任燕王的是刘泽之子刘康,此人虽不像父亲那么跳脱,但是因为身体欠佳,实常卧病在床,所以由燕太子刘定国摄政。 比起中规中矩的父亲,沉迷酒色的刘定国说是周扒皮也不为过。 燕代靠近匈奴与鲜卑,虽不像云中郡那般直属于关中,但也因为门户地的关系吃了不少补贴,从未落下任何一条优惠政策。 也正因此,燕王宫吃得满嘴流油的同时也逐渐失去了对本国军队的控制,导致燕国陷入一个非常古怪的境遇——军队和边疆的补贴靠关中,但是匈奴那边也锲而不舍地收买燕国将领,近期更是为了避免鲜卑人与燕国暗中勾结而令东胡王少去干扰燕国边疆。 可你要说燕国的黔首们更喜欢谁,那还真不至于烂中取优。 刘安国很清楚,若是关中真要查他,仅凭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大夫和游侠是不可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 燕太尉本就是关中指派到燕国的。 而与燕国相邻的代国是刘启的侄子刘登在管。 与先帝有仇的赵王一脉虽会帮他,可眼下师出无名,不好调兵帮他。 传话的人也是急得不行,于是在刘定国手足无措时出了个馊主意:“凡事都怕口说无凭。即便是肥如县令郢人带着三位乡主和宁侯夫人去找天使,后者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地立刻给太子定罪,势必要在燕王宫里查上一番,所以太子只要敲打宫婢,咬死不认此事即可。” 说罢,那人还犹豫了一秒,膝行上前悄悄道:“如若不然,太子便只能斩草除根了。” 若是苦主死了,无人可告,那天使就是再正直也不可能给宗室定罪。 尤其是要继承藩国的宗室。 刘定国对传话人的建议接受良好,甚至还有其它想法:“告诉父王身边的人都小心点,务必要好好照顾父王,不要让闲言碎语干扰他的休息。“ 刘定国特意咬重“照顾”二字,令传话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燕王这时死了,关中那头于情于理都不好继续追问。 若是袁盎卫绾执意查下…… 就别怪他拿削藩之事大做文章,戳破关中的真实嘴脸了。 传话人领命离去后,刘定国瞧着惴惴不安的燕王姬妾,再次露出恶心的笑容,伸手将其搂在怀里:“放心吧!美人,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将孤击垮。” 说罢,又是一阵翻云覆雨。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传话人一出宫殿便被一双黑手拖下。 阴影中的华贵男子看着这刘定国的走狗,眼里闪过意思扭曲的快意:“把他带到我的好父王那儿,让他看看他所倚重的燕国太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想起刘定国所做的一切,华贵男子恨不得生啖其肉,豪饮其血。 “这一次,我一定要扒下那个畜生的人皮。”华贵男子盯着燕王太子的寝宫,恶狠狠道。 ………… …… “公子,陛下有请。”某天早上,刘瑞准备长乐宫上课时,宦官令突然笑容满面地赶到:“陛下想着许久未见公子了,所以备了朝食与公子一同享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知为何,比起阿父莫名其妙的突然关怀,刘瑞更希望对方直接骂他一顿或是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不必让他感到胃疼。 第68章 “来了?”宣室殿的内室里,刘启一边翻看竹简,一面享用各色菜肴。 “儿子……” “别拜了,直接坐下吃饭。”刘启打断儿子的下拜动作,不耐烦道:“一天天的整那些也不嫌累得慌。” “……”你是皇帝,除了两宫太后就只有别人拜你的份,你当然不嫌累得慌。 刘瑞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谢恩后规规矩矩地坐下,看得刘启眉头直皱:“你比朕更像先帝的儿子。” 准备喝粥的刘瑞愣了下,等刘启把话说完。 “不过你跟先帝相比,手段还是嫩了点,没有把尾巴扫净。”刘启的话很轻,但却让刘瑞的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内心闪过不妙的预感。 难道是晁错跳反把他给卖了? 不可能。 王氏姐妹的孩子都被抱走了,人也被关起来了,说明晁错还是选择私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卖掉刘瑞。 “你借太皇太后之名让尚书署的人把高庙事前的记录都搬去太史府,然后带着昌平长公主和尚书署的人签了什么东西来威胁朕吧!”刘启转着筷子,意味深长道:“东西还在你这儿?” “……” “如果是在太皇太后那儿,你想用它交换什么?嗯?太子之位?”刘启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拍了下桌案,震得漆器轻轻一颤,撒了半碗。 刘瑞并未因此吓到,而是用困惑的表情反问道:“父皇觉得,我会傻到用这东西来交换太子之位吗?” “……” “儿子问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是父皇您,会用这个交换太子之位吗?” 用好不容易得来的把柄去交换一个迟早属于你的东西。 第50章 刘瑞赌刘启不敢向薄姬求证。 刘启赌刘瑞的心理素质不好。 父子二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硬”的气息。 直到桌上的粥饭没了热气,刘启终于受不了道:“东西真不在你这儿?” “儿臣没法回答父皇的话。”刘瑞也不直接回答刘启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若是在儿臣这儿,父皇拿去了,日后要是太婆问起,儿臣该如何回应?若是不在儿臣这儿,父皇又要儿臣去拿,难道儿臣能将长信宫翻个底朝天吗?” 简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事都得由刘瑞背锅,所以中心思想就一个——得加钱。 刘启快被刘瑞气笑了。作为皇帝,很少有人能跟他讨价还价。不过这事看人,若是臣子这么做,那刘启高低得要他的脑袋,但是儿子这么做,刘启除了生气便是欣慰,然后想着如何给儿子一个教训:“你若当上太子,那田叔与丞相便是你的太子宫二傅,再由窦婴出任詹事……” 想起椒房殿里的女墨者,刘启忍不住恶意道:“田叔今年八十有一,申屠嘉虽略少于田叔,可也是七十来岁,告老还乡的高寿……” “所以父皇是要田叔与丞相告老还乡?”刘瑞的脸上就差写着“我看起来那么好骗吗”:“丞相一走,非彻侯不可为相。所以父皇是想让御史大夫陶青为相?还是将中尉破格提拔为相?”、 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两人要是镇得住场子,先帝也不会求着申屠嘉继续为大汉鞠躬尽瘁。 为相者有选拔,举荐,审查,弹劾百官的权利,并且主管受计,还有将皇帝诏书打回的特权。这就要求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不仅正直廉洁,刚正不阿,还得有主见,但又不能太有主见,从而越过皇帝的权利。 平心而论,申屠嘉那个老倔牛虽有着诸多缺点,但是在丞相一职上还是合格的,不仅没把兵营里的坏习惯带到朝堂上,像后世的蓝玉那样搞结党营私的那套,甚至还在邓通势大时顶着压力处罚邓通,含蓄地敲打了先帝但又没彻底驳了先帝的面子。 相较之下,陶青就是个占位的,而周亚夫又过于高傲,连给自己攒名声的事都能弄得与昌平长公主对薄公堂。 与其让他们当丞相,刘启还不如继续面对申屠嘉的老脸。 “你怕是没明白朕的意思。”刘启喜欢看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这让他有掌控一切的感觉。可现在,他没心情去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朕不想让田叔与丞相担任太子二傅。” “……” “反正只是太皇太后有这个意思,并没有下诏拍板,所以把田叔和丞相换成卫绾和胡毋生是很容易的事。”刘启瞧着儿子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反正太皇太后只在意太子之位,并不会对二傅的任命有所干涉。” “至于太后……”想起自己讨厌儒生的母亲,刘启的眼睛眯了下,但没有因此事退缩,而是继续说道:“只要窦婴担任你的詹事,再让馆陶长公主和喜欢儒学的梁王劝上两句,想必也不会反对。” 毕竟卫绾可是先帝从代国一手提拔的,其人品性情有目共睹,即便是对儒生怀有偏见的窦太后也挑不出卫绾的毛病。而胡毋生受业于公羊寿,治《公羊春秋》,贱为布衣而好礼,在麓台公开授课,声望显著。 关中要削藩,要逐步收紧关东藩王的权利就得借助当地儒生的影响力,把“君君臣臣”的那套刻进关东乡绅乃至黔首们的骨子里,才能让藩王反叛时无臣响应,无兵可用。 窦太后虽然讨厌儒生,但也有基本的大局观。 如果刘启真拿国事和胡毋生的名气来向她施压,想必只要窦家那儿再得点好处,馆陶长公主与梁王努力一下,胡毋生当太傅的事也不会有太多阻碍。 第69章 “这样一来,你的身边可就都是儒生了。” “……” “儒家的太傅。” “儒家的少傅。” “还有一个儒家的詹事。” 刘启的威胁听得刘瑞十分无语,尤其是看对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他都想想说:“至于吗?只是为了逼儿子谈判,就要做到如此地步?” 或许是刘瑞的表情太赤裸了,刘启居然毫不脸红,甚至还能振振有词道:“这就是朕教你的第一课,在绝对的权力下,你那点小心思都毫无用处。” “疑罪从有,无需证据。”刘启夹起酱菜,冷笑道:“否则朕把人人喊打的晁错和没用的陶青扶到内史,御史大夫的位子,就只是为削藩之策找两把趁手工具?” 难怪历史上的汉武帝会在晚年弄出巫蛊之祸。 疑罪从有。 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当久了,是很难听得进劝的,所以在西汉前期,才会给丞相,两宫太后如此之大的权利,就是为了在皇帝失控时有人能拉住缰绳,避免江山产生动荡。而在汉武帝后期,内朝的形成导致丞相的权利被大幅度削弱,而两宫太后的去世也让汉武帝头上没了达摩克里斯之剑,百官们更是无处控诉皇帝的肆意妄为,这才有了一系列的骚操作。 最诡异的是,历史上的汉武帝在晚年是昏聩了,可又没完全昏聩。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所以还是拉下脸地下了罪己诏。 “想什么呢?朕与你说话时也能走神?”瞧着刘瑞直愣愣地盯着某处,刘启拍了拍桌案,不悦道:“怎么,瞧不起朕啊!” “不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而是觉得父皇要是这么做的话,您那心尖尖上的内史大人会气到一头撞死在宣室殿里。”回过神的刘瑞瞧着刘启“老子就是耍无赖,你能怎么着”的模样,也是没了往日的恭敬,直接破罐子摔道:“真是活人给酆都大帝打工——自掘坟墓啊!内史大人一法家子弟为您呕心沥血了二十来年,结果到头来是为儒生做了嫁衣,都快活成笑话了。” “也倒是天道好轮回,谁会放过谁。” “当年内史大人借儒皮上位,得了阿父的宠信,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把应得的位子还给儒家。” 第51章 “什么叫朕那心尖尖上的内史大人,你这小兔崽子在胡诌些什么!”刘启气得起身去打对面的瓜娃子,然而因着桌案低矮,挡了小腿,所以也就扑腾几下:“晁错那厮儿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朕放在心尖上。” “是不配您得了消息后快马加鞭地回宫,也不配您至今压着内史大人的奏章,不让他像贾谊那样上书削藩。”刘瑞比起闪着老腰的刘启更像是成年的那个:“大父说过,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既然这里没有外人,刘瑞也没啥顾虑,索性把话说开道:“如果这都叫什么东西,那从丞相到破格封爵的中尉大人,都要哭晕在宣室殿外咯!” 唯一服侍父子二人的宦官令满脸写着“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是刘瑞不信自己的阿父干不出这事,而是他对法家子弟的搞事能力非常信服。 毕竟李斯的战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要不是赵高不按理出牌,然后摊上脑子有坑的胡亥,没准李斯真能改朝换代。 也正因此,刘启虽然重用法家,又是让晁错当内史,又是让郅都当中郎将,可是在朝廷上还是留了申屠嘉,窦婴,袁盎等人制衡晁错,而且还令周亚夫出任中尉,李广出任长信宫卫尉来制衡郅都,避免二人架空皇帝。 不过上头再怎么闹腾,那也是黄老家与法家互相出拳,二者都不允许第三家坐收渔翁之利。 尤其是在没有从龙之功的前提下,谁能占据储君身边的位子,谁就握有二十年后的主动权。 刘瑞不怕自己身边全是儒家,因为只要刘启敢这么做,即便他不做些什么,法家和黄老家也会默契十足地给儒家泼脏水,然后把胡毋生和卫绾拉下太子二傅的宝座。 “说起来,我倒是挺羡慕父皇的。”刘瑞想起大父同他说过的趣事,揶揄道:“苍公给您当少傅时只是约束您的言行举止,并未干涉您对太子宫官员的任命,而东阳侯与石公都是……极为谦虚之人,所以太子二傅虽然管着太子宫里官员的调动,可实际却是没有这个能力。” “相较之下,汉朝的第一位太子可要凄惨的多。” 西汉的太子宫其实就是个小朝廷,所以太子二傅与詹事都是加强版的三公,在一定程度上给太子的任命权上了锁。不过考虑到太子能直接面圣,并且在登基后有个班底交换的缓和期,所以太子二傅也不好限制太子的任命权,免得在新皇登基后落得个全盘皆输的下场。 刘启当太子时班底大都是他亲自选的,但是在他登基后得到重用的也不多,算是给了后来者敲了警钟。 不过这样的警钟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因为惠帝的缘故,刘启当上太子时有不少属官都幻想自己能像惠帝当太子时的属官那样架空刘启,然而他们忘了坐在皇位上的不是高祖吕后,坐在太子宫里的也不是惠帝,他们更不是萧何张良那样的旷世奇才,所以在“二傅一詹”被敲打后,刘启才逐渐收拢对太子宫的控制权,完成对太子宫的中央集权。 刘瑞有信心在当上太子后把刺头给拔掉,可是他嫌麻烦,想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父皇,您还有政务要忙,总不能与儿子耗到天荒地老吧!” 第70章 “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得等儿子过了八岁生辰再说。”刘瑞笑眯眯地安抚道:“父皇派去燕国的使者未归,关中也要一段时间来清洗黔首们对于高庙事变的记忆,所以父皇不必着急。” “拿东西的人只是想与父皇做交易,还不至于让父皇陷入险境。” 刘启磨了下后槽牙,特别讨厌儿子这副总揽全局的模样:“你与昌平长公主搭上的事做得可不干净,就不怕朕向窦婴透露什么?” “官身不沾泥,您要是那么做了,又将儒家扶上二傅一詹的位子……想必儿臣能有幸见到史上最短的二傅一詹。”刘瑞闻言并不着急,甚至还条理清晰地反驳道:“您到底是借二傅一詹来拉关东儒生呢?还是反手给他们好几巴掌?” 估计那时,不仅是刘瑞蒙了,整个关中关东的权利玩家都会觉得刘启是不是失心疯了,才会做出如此迷幻的操作。 当然,刘启也能按住法家和黄老家不去借题发挥,可是朝中的法家子弟,黄老子弟如此之多,他按得住所有人吗? 明末都快亡国了还在搞党争,刘启这厮儿连自己一手提拔的晁错都防着,不会真以为自己是龙傲天文里的主角,霸体一开便臣民皆服,没有一丁点的私心吧! “滚出去。”刘启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尝着那并不浓烈的铁锈味,笑道:“在朕平息怒火前,少在朕的眼前晃悠。” “儿臣遵诏。”刘瑞听了也不生气,麻溜地起身离开,感叹自己跑一趟是来喝西北风的。 不过在他抬腿出殿时,刘启又叫住了他:“你去少府挖墙脚时说的那些话朕也与丞相等人聊过……不过朕想找个时间再听听你的意思。” 刘启瞧着走到门口的矮小身影,心里那叫个五味杂陈:“毕竟是你挑出的错,肯定是由你来解决。” “父皇这是强词夺理吧!”刘瑞忍不住道:“历来都是谁犯的错,谁来解决,怎么成了纠错者的责任?”就是登月碰瓷也没这么离谱的,皇帝全是不讲理的话。 “让你想法子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想法子。趁着朕不想看你这张糟心脸,赶紧想想怎么搞定捐粟受爵留下的烂摊子,也省得你在椒房殿里没事做。” 啥叫他在椒房殿里没事做?他一还没当上太子的皇子除了要去长乐宫上课,还要分担椒房殿的活,甚至还得抽空去跟信乡长公主与蹒跚学步的刘越培养感情。 就是现代的苦逼高中生都没他能卷,刘启居然说他清闲。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刘瑞忍不住吸了口气,踏出室门时故意用刘启听得到的音量嘀咕道:“说我长得糟心是因为父皇嫉妒我长得好看吧!” “……” “也是,毕竟大父在时就没少嘀咕大母的三个孩子里就阿父长得最像高祖。”都是出了名的粗糙。 听了这话,送人出门的宦官令就差给刘瑞跪下,求求这个小祖宗赶紧闭嘴吧,别再说些让他想戳破耳膜的话。 “砰!”一尊做工精致的青铜器被刘启扔到刘瑞身边,差点砸了刘瑞的脚背。 “你这臭小子胡扯什么?瞧瞧你那亲舅舅的寒酸样。要是没有朕的血脉力挽狂澜,你能长得这么好看?” 薄皇后说得好听点叫宜室宜家,说得难听点就是平庸到毫无姿色可言。 刘瑞出生时虽然不像玛丽苏小说里写得那样白净娇嫩,可是过了一月便能看出美男子的模样。 若非是照顾刘瑞的傅母宫婢都是薄姬亲自选,并且他生下没几天就被抱到先帝身边,估计没人相信平庸的薄皇后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儿子。 这是谁的功劳? 是他刘启的。 这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敢嫌弃他?? 第52章 肥如县令郢人唯恐夜长梦多,带着苦主迎接天使后也不等对方收拾齐整便登门拜访,下拜告罪道:“原是不想两手空空地突然打扰二位,可事态紧急,小臣只能违背礼数了,还请二位恕罪。” 说罢便摘帽跪下,但是在磕头前被袁盎拦下:“公与我都是天家官吏,既是私下,我与卫公又不代表天子,何必行此大礼。” 卫绾见状也是客气了几句,目光看向郢人带来的三位乡主与宁侯夫人(燕太子刘定国的弟媳),也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夫人与三位乡主这是……” “妾身此次前来是请天使做主,替妾身等人主持公道。”刘定国的长女燕国大乡主脸色苍白地挡住不断抽泣的妹妹,居然给袁盎卫绾下跪道:“还请天使和远在关中的陛下做主,替妾身等人……” 燕国大乡主话未说完便已泪流满面:“处置那个罔顾人伦的禽兽……” 此话一出,不仅是长袖善舞的袁盎变了脸色,就连一旁的卫绾都下意识地握紧剑柄,沉声道:“敢问乡主的状告对象是……” “我父,燕太子刘定国。”燕国大乡主的眼里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仇恨,随即说道:“妾身明白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子告父母,妇告威公,奴婢告主、主父母妻子,勿听而弃告者市。” “既然乡主知晓汉律法,那又为何……” “倘若我父刘定国蒸其庶母,逼奸弟媳,玷污亲女呢?” 燕国大乡主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顶着已经涌上脑顶的羞耻感艰难开口道:“若是此等畜生,敢问两位天使,我这做女儿,做堂妹,做刘氏宗亲的……可能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