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1节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作者:南珣 第一章 褚时英重生 郑国,褚家祠堂。 阴风吹过,青铜鸟盘灯骤然熄灭,碎玉声在空旷的屋内响起。 跪在一众列祖列宗牌位前的明艳少女,猛然睁开眸子,吐出一口呛住的浊气,“咳咳……” 她摸着还在跳动的心脏,“我还活着?” 苍天有眼,让她再活一次。 不然,她就是死,也咽不下那口气! 郑季姜! 是她眼瞎,还以为郑王四个成年公子里,唯郑季姜是个良人,挑来挑去嫁给了他。 本以为会成就一段政治联姻的佳话,她给他钱财,助他登上郑国的王位,他给她尊贵的地位,让她成为郑国的王后。 结果呢。 这狗东西竟然和她事事爱护的亲妹妹褚丽周搞到了一起,还被她听到了他在背后诋毁自己的话。 “丽姬,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瓢,怪只怪时英阻扰。” “她善妒又霸道,野蛮又骄纵,一点也不像你可人……” 听听,他说的这叫人话? 她把全部身家投到他身上,他当上郑王之后,励精图治没几年,就被权利迷了眼,大兴土木,致民不聊生。 又恰逢秦国崛起,吞并周边三国,有一统天下之势。 郑国内忧外患,急得她起了满嘴的燎泡,既要帮他稳住人心,又要帮他同秦国和谈,结果,他和丽周亲亲我我不说,还要顺带踩她一脚! 秦国大军都压境了,他可真有闲心! 而且那是她亲妹妹啊,她最宠爱的亲妹妹啊,他怎么敢! 他要是真心喜欢也就算了,她让他娶,可他干了什么? 秦国破城而入,他为了自己能顺利逃跑,将自己和丽周全部丢下,她只能藏起丽周。 秦军没抓到他,反倒顺利捉到她这个势要和国都共存亡的王后。 她厉喝秦军不讲君子之道,和谈期间不该发兵,就被一支利箭穿胸而过。 剧痛席卷全身,她含恨而终,陷入一片黑暗,再次睁眼,便重新回到了,早就因为秦军而变成一片废墟的宗祠。 想到临死时的场景,她浑身血液都在翻滚,她摸摸并不存在箭洞的胸膛,再一次感谢老天爷,重新给她一次活着的机会。 褚家时英,会珍惜这次重生机会的! 待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她揉揉跪麻的膝盖,起身摸到火折子,将青铜盘灯点亮,祠堂内顿时亮堂起来。 打量着这间许久没来过的祠堂,她心中又麻又酸,最后看了一眼牌位,转身往门口走去。 刚走一步,便踢到了地面上碎裂成两半的云纹玉佩,愣愣看了半晌那丧失了原有光泽的传家玉佩,才将其捡起,装进了宽袖中。 “吱呀”,木门打开,刺眼的阳光撒面,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来自新一世的温暖气息。 是太阳的味道。 好香、好暖。 暖意让她四肢百骸都舒爽起来,冲散了心中的满腔愤懑,却在这时,耳边骤然响起一道沙哑又难听的声音。 “叔英,主公有言,让叔英跪足三日反省方能出。” 褚时英缓缓睁开眸子,面前穿着短衣的仆人,一头花白的头发,正用刻了满脸风霜的严肃脸,看着自己。 他手里握着一节短棍,似是她要是不听话,就将她打回祠堂中去。 “叔英,速回!” 陌生又熟悉的称谓让褚时英恍惚了一下,嫁给郑季姜十余载,她是高高在上的郑国王后,早就没有仆人敢用家中排名叫她了。 而且排的还是“叔”字。 时下叫人排序,若是嫡子,便按照伯、仲、叔、季的顺序来,若是庶子,便是孟、仲、季。 她本是褚家家主,也就是祖父长子的嫡三女,但因祖父二子走商失踪,祖父便在她年幼之时,将她过继给了二叔。 所以,按理她不再是亲生父亲的孩子,而应该是二叔的嫡女,该叫亲生父亲为伯父,称二叔为亲父。 按照二叔家排行,她为首,当被叫伯英。 但因她贪恋家中温暖,过于渴求父母亲情,所以执意不让别人称呼她为伯英,一直让仆人们按照叔英叫她,仿佛这样叫,她就没有被过继出去,她就还是父母亲的孩子。 眼球酸胀,褚时英沉默半晌轻笑了一声。 原以为多年过后,她早就忘了幼年酸楚,却原来,自己还觉得委屈吗? 不管是不是被过继了,她在家中都是被忽略的那个,上有嫡兄被父亲信赖,下有娇妹被众人宠爱,她总是不被人看见。 好吃的,她是最后吃的;好玩的,她是最后玩的;就连当年逃难时,她也是最先被抛弃的,或者不如说,他们逃难将她忘记了。 若不是褚丽周大哭闹着找姐姐,都没有人发现,还有小小褚时英没有上牛车。 祖父知道此事后,一向清隽的人大发雷霆,在找到她后,便抱着她将自己过继给了二叔。 可年幼的她,不知道祖父是心疼她,只觉得天都塌了,哭嚎着不要离开父母身边,甚至还对祖父有所埋怨。 怨他擅自做主将她过继给二叔,怨他让自己成了孤儿。 想到祖父,想到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褚时英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出不来。 她上一世,总是被至亲至爱之人伤害,亲生父亲家族大过天,秦国来袭时,城门被轻易破开有他一功。 本该由她继承的二叔产业,也被他吞了个干净。 更何况,他总觉得自己给他丢人,时不时就将她关进祠堂反省,这次也不知又哪里惹到了他,被关了。 而她一直爱护的亲生妹妹,挑逗自己的夫君郑季姜,故意在她面前上演恩爱。 至于母亲,总是会偏疼她的兄弟,又因多年连续生产毁了身体,在她尚且年幼时就亡故了。 没有人心疼她,除了祖父。 所以,这样的亲缘,她到底为何执着至此。 “呵。”她轻嗤,她褚时英不要了! 从此,她是二叔家的伯英,是祖父的孙女,再不是亲生父亲的女儿。 她上前一步,凤眸挑起,艳丽四射,她呵斥眼前仆人道:“跪下!不知礼数的东西。” 就是她太过期盼亲生父亲的宠爱,在父亲面前一退再退,才会让仆人都看不起她,谁家的仆人敢拿棍棒威胁主子。 她嘲讽地翘起唇,看着仆人满脸的诧异,继续道:“何时起,一奴仆都能管得了主子的事了,我今日还非要出这个门了。” “若是伯父对我这个行为不满,只管让他来找我!” 四目对视,褚时英给了仆人一个俯视的眼神,没有鄙夷,有的只是无视,仿佛你是路边的野草,不会在她眼中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她不是养尊处优的郑国王后,而是挑起郑国大梁,能和秦军对峙的王后,区区一个奴仆,焉有不怕之理。 “扑通”仆人受不住她的威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竟没反应过来,她对亲生父亲的称呼已经换成了伯父。 褚时英居高临下看着仆人,多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更何况是一仆人,但她隐约记得,每回她惹事,她的亲生父亲总会让自己的亲信看管她。 她上前踩住地上的棍子,仿佛踩在了那仆人的手指上,让那仆人瑟缩了一下。 朱唇轻启,“记住,日后,你该称呼我为伯英。” 去他的叔英吧,日后没有叔英这个人了,她是伯英! 红衣裙角自仆人手边而过,跟着主公出生入死大半生的仆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伯、伯英?伯英不可,主公有令,伯英与丽周因公子季姜当街争吵,必须跪足三日方能出祠堂!”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急忙追上去,只来得及看见褚时英上了牛车的红衣背影。 “来人,快去禀告主公,叔英,不,伯英,伯英她擅自出祠堂跑了!” 身后的喧嚣让褚时英回头望了一眼,猩红的褚家大门中涌出了许多面目全非的小人,她回过头,眼底翻涌着的激动,压下了对褚家的怒火。 刚那仆人所言,彻底唤起了她的记忆。 这个时候,她已经选定郑季姜了,褚家与郑国王上定了口头婚约。 所以当街撞见郑季姜和褚丽周共同游玩,生气至极上前质问,被亲生父亲认为有伤风化,将她给关到祠堂中去了。 明明当场有三个人,就算不好对郑季姜有所处罚,那她和丽周也该各打五十大板才对,可亲生父亲偏心丽周,只说自己胡搅蛮缠,关了她一人! 凭什么! 还有,那仆人叫丽周什么?叫她丽周,好亲密的称呼,她褚时英果然是个外人,只会按排序称呼她。 狭长的丹凤眼眯起,她不再去管身后喧嚣,更无暇透过车窗去看一座座在她身后远去的街边屋舍,去回顾重生后的文人风貌。 甚至连出了让她付出生命的郸阳城城门都毫不在意。 因为她要去见,现在还在世的祖父! 上一世,自从祖父去世了,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牛车穿梭在田间麦田,越往离郸阳远的地方走,便越偏僻,也离祖父居住的地方越近,褚时英已经默默攥紧了手指。 其实很难想象,一位任两国相国,受各国国君、公子、求学之人甚至是庶人爱戴的法学大家,会住在郸阳城外,同庶人杂居。 可这事发生在祖父身上,又会诡异得觉得很正常。 牛车缓缓停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朴素至极的农家小院出现在眼前,门户大开,可以看清内里晾晒的竹简和果干。 一株超出屋舍很高的果树就耸立在院里,绿叶盎然的树叶中结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果子。 她忍不住上前了几步,却又在迈进院中那一刹那迟疑了,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踌躇不前。 何为近乡情怯,她终于知晓了。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2节 她总觉得上一世活得太失败了,没能辅佐郑季姜当好一个郑王,没能将祖父的遗志传承下去,被过继给二叔却没守好他的遗产。 她也没能给自己挑一个好夫君。 “何人在院外?” 褚时英眼眶一湿,是祖父的声音。 穿着淡青色宽袖长袍的褚卜出现在屋门口,他两鬓斑白,面容白皙,经过大风大浪的风尘沟壑爬满面庞,却仍显清华俊俏,年轻时风采可见一斑。 “是时英啊,站在院外作甚?进来。” 一声时英,让褚时英溃不成军。 被秦军一箭射穿心脏时没哭,发现自己重生时没哭,想起郑季姜背叛没哭,可见到祖父,听到他叫时英,她便再也坚持不住了。 一滴泪、两滴泪争先恐后从眼眶中涌出,而后汹涌到不成样子。 “曾、曾大父。” 第二章 我想不嫁他 “曾大父!”褚时英泪眼朦胧地看着褚卜,她连奔跑过去都做不到了,捂着胸口蹲了下来,哭得凶猛。 “曾大父,对不起,”她哽咽着道歉,“我没做到承诺,咳、咳。” “曾大父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褚卜被她骇了一跳,连忙走过来,“时英?是郑季姜欺辱你了,还是你大伯又罚你了?” 褚时英仰头看着祖父,一下跪了下来,抱住褚卜双腿,如同离家多年的小兽,终于找到能为自己做主的人,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褚卜微愣,而后冲围观过来的人群摆摆手,方才将粗糙的大手放在了褚时英的脑袋上,拍了拍,“出息。” 那惯爱耍宽剑的大手,打的褚时英脑壳生疼,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哭得不能自已。 “时英……” “时英……” 褚时英哭得恍惚,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现在抱着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切都是她的梦。 她一直不敢回忆祖父临终前的场景,可这回看见祖父,忍不住记起床榻上那弥留之际的祖父,泪水再次止不住流出来。 “时英……”原本白皙面容的祖父,脸色发灰,用浑浊的双眼看着自己。 “曾大父一生做错两件事,擅自将你过继给你二叔,另你有家似无家,无人相护便是一件。” 她跪在床榻边,紧紧握着祖父的手,拼命摇头。 祖父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回握她了,只是道:“如今你嫁了人,从此有了新的依靠,曾大父便了却了一件心事……” “莫哭……”祖父的手彻底垂了下去,她心一突,巨大的悲伤席卷而上,“曾大父!” 她站起来想要抱住祖父的身体,却在看见祖父尚且睁着的眼睛时,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 祖父望着的方向,是院内的那株果树。 他竟死不瞑目。 褚时英这个时候才知道,祖父对二叔有多想念,有多愧疚,想来他觉得做错的另一件事就同二叔相关。 祖父身体的迅速衰败,也是因他得知二叔确切身亡的消息,受不住了 而窗外的那颗果树,是祖父用来怀念二叔的,那酸甜可口的果子,是二叔最爱吃的东西。 他们在赵国的家中,也有一颗果树,二叔惯爱爬到果树上给他们摘果子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穿着胡服,双腿盘着果树,噼里啪啦往下扔着果子。 “小英英,接招。” “啪”一颗果子打到自己头上,将三头身的自己一下打了个屁股蹲。 二叔抱着果树笑地前仰后合,“哈哈哈。” “又欺负时英!”祖父拎着宽剑赶到,将二叔刺下树,一个跑一个追,院里顿时鸡飞狗跳。 那个时候,褚时英虽在家中不受宠,却也被二叔和祖父的爱包围着。 可惜,一切随着战争的到来烟消云散了。 褚家乃是赵国滨伊的褚氏一族,祖父任赵国相国,非常受人尊敬,他一生三子二女,有一儿一女因幼时没有养住而夭折。 活下来的几个孩子中,唯二叔最离经叛道,他不学法、不学儒、不学庄子也不学墨子,他偏行了商,誓要做一位义商,走遍天下。 祖父一位法家,如何受得住,经常与之发生争吵,但这都没能阻碍二叔的志向。 他也确实凭实力创下了“商业帝国”,在赵国被吕国攻打沦陷之际护送家人出逃,可以说,要不是有二叔的商路,他们褚家将随着赵国一起覆灭。 出逃之路太过艰辛,祖父可是相国,怎能被轻易放过,这一路上,他们不知道遭到了多少刺杀。 最后,是二叔主动引了追兵去相反方向,以换他们安全。 他们成功和郑国赶来相救的士兵汇合,可二叔再也没有回来,从此杳无音讯。 不知他是被捉了,在狱中受苦;还是成功出逃,但因路途太过遥远而不能回郑国与家人相聚;亦或是死在了逃亡路上。 从此,二叔就是祖父不能提的禁忌。 所有人都以为祖父已经放下了,可那是令他最后悔的亲生儿子,他如何能放得下,只是将伤痛隐藏在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即使在临终时都不曾表露。 祖父的眼闭不上,她哭着承诺:“曾大父,时英一定寻到父亲的尸骨,将其带回来,安葬在你身边。” 而后她试探着合上祖父的眼,那已经没有任何光彩的眸子终于闭上了。 想到这,褚时英不断捶着自己的胸膛,她食言了,不光没能寻到二叔的尸骨,秦军来犯,连祖父的坟都被推平了。 她有罪。 褚卜拍着褚时英的脑袋,是不同刚才的,温柔又轻地拍,无奈叹息一声:“时英,莫哭了,谁欺负你了,曾大父给你做主。” 只有祖父会给她做主,褚时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同前世受到的委屈,一同爆发了出来。 “郑、郑季姜欺负我!” “褚丽周,我的亲,妹妹,欺负我!” “伯父欺负我!他根本不拿我当女儿!” “他们都欺负我,曾大父,他们都欺负我!没有人爱我……” 褚卜脸上那沟沟壑壑的褶子似乎都在向下走,语气有些危险沉重,“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郑季姜抛城而逃害她被秦军射杀,伯父不顾她的死活,开城门迎接秦军,还把二叔的产业都抢走,丽周,她抢自己的夫君。 他们都不拿她当亲人,但这些事,她没有办法同曾大父说。 只能哽咽道:“郑、郑季姜,他和丽周,当街游玩,嗝,不清不楚,我上前质问,伯父,却只罚我,曾大父,他凭什么只罚我,时英不服。” 说完,她哭腔一顿,突地想到,她这世必不能再嫁郑季姜,她怕自己犯心疾!不如趁机同祖父说清楚。 便急忙道:“嗝,曾大父我改主意,了,我不要郑季姜了,我要退婚,我要换人嫁!” 回答她的是褚卜重重一拍,“出息,这点事也值当哭。” 脑壳被打得生疼,褚时英脑子好像被泪糊住了,抱着褚卜大腿,不让他走,“曾大父,我不嫁了,我真不嫁了,我们再重新挑个人……” 褚卜向院内走动,连带着将褚时英都带进了院,实在走不动了,他沉声道:“苏钰,不要在那站着了,过来帮忙。” 穿着一身深蓝色衣裳的苏钰,就站在果树下,一头黑发蹭过肩颈柔顺披下,而后被一支木质发箍骤然收拢。 乌黑油亮的发丝随着他的走动轻轻在臀下晃荡,瘦削单薄的身体径直关了院门,阻拦住若有似无地窥探目光,方才半蹲下身拉住了褚时英的胳膊。 褚时英被拉,更加激动,死死抱着褚卜的腿不松手,“曾大父,我真想好了,我不嫁了,我和郑季姜反正也没成婚,只是口头商定了婚事,郑王那么多儿子,就让我退婚,再换一个呗!” 褚卜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同苏钰道:“今晚吃些什么?” 苏钰一边掏出手帕,一边控制住褚时英道:“主公近日有些上火,不得再食羊肉。” “罢了,不吃便不吃,那你打算做些什么?” 丝滑的手帕轻柔地糊住褚时英的脸,苏钰的声音传来:“伯英哭了良久,恐伤心肺,应吃些易消化的食物。” 褚卜试探:“面条?” 苏钰微笑,“主公英明。” 褚卜长叹一口气,明显对晚上吃面条不满,可惜刚承诺不食羊肉,因而更是难过。 苏钰瞧此,唇边翘起的弧度更弯,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我再给主公做个肉酱配面条吃。” “甚好。”褚卜满意而走。 褚时英却是察觉在自己被擦脸时,胳膊已经被苏钰拉扯着离开了祖父,听到祖父的脚步声,她当即就急了,都顾不得哭了。 她说不嫁郑季姜的大事呢,他们怎么议论上吃什么了,便推搡着苏钰喊道:“曾大父,曾大父,别走。” 一巴掌拍掉苏钰的拿手帕给她擦脸的手,手帕移开,重获光明,“放开!” 她瞪视着苏钰,入目的便是他笑意还未来得及隐去的俊俏面容,眉若墨画,眸如寒星。 两相对视,只见他立刻收敛了唇边笑意,薄唇紧抿,后又恭敬解释,“伯英见谅,奴这是听从主公的吩咐,方才触碰到了伯英,望伯英不要怪罪。” 褚时英蹙眉,苏钰忙不迭松开钳制她的手,饱含歉意的说:“伯英所言之事,主公自有决断,伯英还是先去整理洗漱一番。” 含着泪的秋水翦瞳瞪了他一眼,眨去眼睫上残存的泪珠,褚时英眯起狭长的丹凤眼,打量起面前的苏钰,隐有锐利的刺破感袭出。 苏钰不解其意,以为她是生气了,乖顺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 看他这副样子,褚时英却冷笑连连。 苏钰——秦歧玉。 秦歧玉生母姓苏,两个名字中又均带着玉字,他根本就没想隐藏身份。 他是,秦国质子。 秦郑大战,两国大伤元气,打不动了便求和,年仅九岁的秦歧玉被送到郑国充当质子,以保两国和平。 若不是她重生归来,早早知道秦歧玉的真实身份,谁能想到秦国质子秦歧玉会纡尊降贵,巴巴跑到她祖父身边当起奴仆。 这一当,就从十四岁当到了弱冠二十岁,整整在祖父身边当了六年奴仆,真是里子面子都不要了。 也正是因为没有人能想的到,即使苏钰这个名字错漏百出,就差明着揭露他的身份了,仍没有人发现他乃秦国质子。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3节 可见堂堂秦国公子当奴仆这事,有多么惊悚,多么让人意想不到。 想到此,她狠狠弯了秦岐玉一眼,瞟过那象征着他低头的脖颈,那温顺的表象。 呵,骗子。 他要是温顺,那偷跑回秦国,用尽手段当了秦辉王的人是谁? 要不是他太过霸主,在位期间重新壮大秦国,使秦国有一统天下的资格,一举将其余两国吞噬。 又怎会有后面秦纯王出兵攻打郑国之事。 若没有他,秦国要想统一天下,至少还得再等百年。 可惜,纵使他再天降英才,是秦国之龙又如何,还不是一个早死的命,年仅二十六岁便病逝了,将创下的基业都留给了后面的秦纯王。 说到底,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褚时英她自己虽承认成王败寇,郑国后期确实不如秦国强盛,被攻打也是意料之中。 但秦纯王一箭穿心害她惨死,她还不至于宽宏大量到不计较。 她就是迁怒了又怎样,秦岐玉和出兵的秦纯王,都是秦国人,一丘之貉,还指望她给秦岐玉什么好脸色。 至于秦岐玉回到秦国之后称王的事,他先能回去再说吧,只要一天没回去,他一天就是祖父身边的奴仆。 说回来,上一世,她对秦岐玉也一直是拿他当奴仆看待的,也不见他回到秦国之后,对她怎样,可见这人还是有点心胸。 “苏钰。”褚时英伸出手。 秦歧玉不明所以,却还是道:“奴在。” 阳光下纤细脆弱到仿佛透明的手指停在他眼前,她道:“愣着作甚,扶我回房。” 向来嫌恶他的人,主动要求搀扶,秦歧玉沉思一瞬,握住了那哭得有些发凉的手指,“伯英小心。” 褚时英在他的搀扶下起身,跪麻的双腿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秦歧玉悄然看了眼她站立不稳的身姿,收敛了眸中疑色,扶着她一步步往房间走去。 越往房间走,褚时英就越百感交集。 祖父的小院比城中褚宅小多了,却也有数十间房屋,其中大部分都装了书简,可以说藏书万几,有不少人都是奔着这些书来投靠祖父的。 而院中一直有一间她的屋子,比起褚宅那里她一直住的都是客房来说,果然这里才是她的家。 指挥着秦歧玉给她打了盆凉水,她一边净面,一边沉思,她既回来了,自然不能再同前世一样。 最重要的就是为祖父调理身体,拦截二叔死亡的消息,让祖父多活几年,哪怕多活一天都是赚了。 还得将二叔的商路全部接手过来,手里有东西就有底气,绝不能像前世一样,出现只要到嫁妆,其余产业全被抢走的事情。 当然,眼前最紧急的事情,就是说服祖父,让他同意自己和郑季姜退婚,然后换个人嫁。 至于郑季姜,谁爱嫁谁嫁吧。 她褪下衣裙,为自己选了条新的。 这时,房门被很是温和的扣了三下,绝不可能是祖父,褚时英眼都没抬,“苏钰你催什么?” “伯英,公子季姜来寻你了。” 褚时英系腰带的手一顿,眼底一片冷意,“知道了,在外面等我。” 第三章 我换个人嫁 郑季姜乃是郑王第三子,郑王嫡子早逝,其余庶出公子便都有了争夺郑王之位的资格。 他生母娘家不显,小门小户出身,无法给予他强有力的支持,若想脱颖而出,获得郑王承认,与褚时英成婚得到其祖父褚卜的支持,便至关重要。 祖父褚卜当年从赵国逃难至郑国,乃是老郑王亲自挂帅迎接,祖父感谢老郑王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老郑王亦将祖父当做至交好友。 两人惺惺相惜,无论在朝堂上,还是私下里,都互相引为知己,便定下了郑褚两姓的婚事。 奈何当时祖父的一双儿女,均已成家,两人便将婚约定在了孙辈。 孙辈中,又唯独褚时英因过继给了二叔,引祖父愧疚,便定下让她继承二叔的全部财产当做嫁妆,嫁给郑国王室中的某位公子。 而当今郑王,是老郑王最宠爱的儿子,更是祖父的学生,对祖父尊敬有加,加之郑国如今还需要祖父,只要有祖父在,便有源源不断的才子前来投奔。 在老郑王积劳成疾去世后,郑王就放言称,让褚时英随便选他的儿子嫁,因而有了让她挑选郑国公子的权利。 前世,她挑来挑去,选中了郑季姜,可谓是眼瞎,这一世她不选郑季姜了,她要在其余几个人里挑一挑。 就不信还能挑不出来。 “时英。”果树下郑季姜含情脉脉望着她。 他着一身青竹纹样浅绿色衣裳,身姿挺拔,眉眼间俱是温柔,整个人就透着一股子温和无害的气质。 当微风拂过树梢,阳光下翠绿的树叶擦着他的面颊飘至他的肩头,他轻轻摘下,对向他款步而来的褚时英微微一笑。 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看到他这副年轻的样子,褚时英不自觉就将他替换成了那个抛下城池与自己,单独逃命,胡子拉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形象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感慨。 真能装啊。 他怎么还不去死。 “时英。”郑季姜看着褚时英眼底也有一丝惊艳。 清风拂过,长发飞舞,她穿着米白色的交领直裾,大红绣团花的硬挺宽腰封,掐出盈盈不堪一握的曼妙腰肢。 莹润的脸蛋上没有了以往娇蛮的神色,反倒有两分沉稳大气,更能凸显出她的好颜色。 一支色泽鲜亮价值不菲的红翡镯子在她纤细的腕部晃荡,直荡进他的心里。 他一时被迷惑,眉眼缱绻,声音都放柔了,“我听闻你从褚宅出来后,立刻就来寻你了。” 听着他话里的邀功之意,褚时英只觉得好笑。 郑季姜还在继续:“你可是又被罚跪了?膝盖痛不痛?我本想去褚宅为你说话的,又怕火上浇油,惹得你父亲更加生气,将你罚得更重。” 他从宽袖中掏出瓷瓶递到褚时英眼前,“我特意给你带的药,记得抹,不然膝盖红肿,走起路来太痛了。” 褚时英看着眼前的瓷瓶,不禁有些恍惚,她会挑中郑季姜,与之成婚,除了觉得他是几个庶出公子中最有实力的一个,更重要的莫过于贪恋他能提供给她的温暖。 她太想要爱了,太想要偏爱了。 所以郑季姜只要对她一温柔,招招手,她就过去,选定他了。 结果,只能证明她选错了。 跳脱出对他温柔表象,再细想他话中之意,便能察觉到他的惺惺作态。 他避重就轻,没说她因何罚跪,还三言两语肯定就是她的错,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想在祖父面前展露一把自己的体贴。 怎能让他如愿。 她定定看了郑季姜半晌,伸出手将瓷瓶压回他的方向,拒绝他的好意,说道:“我未跪多久就从祠堂出来了,用不着上药。” 郑季姜伸出去的手指蜷缩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拒绝,只能道:“时英这次挨罚的时间倒是短,是我瞎担心了。” 褚时英睨了他一眼,说道:“不是罚得时间短,是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从祠堂出来了而已,怎么,你过来之前没打听一下吗?” 郑季姜有些僵愣,既为褚时英敢于同父亲抗争从祠堂跑了出来惊异,又为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而暗自琢磨。 他道:“时英,你脾气也太爆了些,就这样跑出来,褚公只怕罚得更重。” 竟然还在说她有错,褚时英有点不耐烦了,“他凭甚罚我?若我没记错,是你与褚丽周当街游玩再先,被我发现在后。” 听她这样说,郑季姜反而松了口气,只当她又在耍小性子,“我同丽周不过在街上相遇,共同走了几步,是时英你误会了。” “误会?”褚时英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后,那个揽着丽周亲热的说自己坏话的男人。 她道:“我看你喊丽周喊得很亲热啊。” 郑季姜笑了,好像她又在说什么无理取闹的话,温和道:“她是你妹妹,你爱护有加,我自然也同你一样,拿她当妹妹看待。” 说完,他上前想拉住她的手,褚时英一个激灵,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一条毒蛇,动作极大地躲开了。 郑季姜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愕然看向褚时英。 褚时英似笑非笑回看,“你既觉得我无理取闹,我误会了你与丽周,为何不去向我伯父求情,反而看着我去跪那祠堂。” “时英……” “你知不知道,那祠堂阴冷冷的,我每次进去都好怕,而你只会在我出来后,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郑季姜瞥了一眼褚卜的屋子,“时英,你不要这样说,我太心痛了,是我忽略了,下次我一定去求情,这次我跟你说过了,是因为……” “够了,”褚时英不想再看他假惺惺表现了,“没有下次了,郑季姜,你喜欢丽周吧?” “什、什么?” 褚时英道:“丽周她娇俏又可人,不像我娇蛮又任性,你喜欢她也很正常。” 她说着他上一世对姐妹二人的评价,丹凤眼漫上了一层染着冰焰的晶莹剔透的水帘,质问道:“但我以为,你至少拎得清轻重!你我二人心照不宣,我们两家的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怎敢,既在我面前表现的深情款款,转身又去招惹我妹妹?” 她上前一步,逼得郑季姜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自己落了下风,硬生生停住了,便迎来了气势全开的褚时英。 凤眸里荡漾着怒意,直视着他的眼睛,声声质问,“又想要我的嫁妆,靠我的钱争夺王位,又想要美人在侧,享齐人之福,郑季姜,你当你是谁,你怎么不上天呢!” 被捅破最隐秘、最不堪的心思,郑季姜立即道:“时英,慎言!” 他双手微微颤抖,藏进了宽袖中,温和的脸像是裂了到缝隙,故意扬声:“王位岂是你我能随意谈论的?亲父想将王位传给谁就传给谁!” “至于你和丽周,不管你信不信,我同丽周清清白白,弱水三千我只取你时英一瓢。” 褚时英满目怒火的看着他,他怎敢,在她面前说出上一世对丽周同样的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恶不恶心! 便紧跟其上,附和道:“好啊!” 她道:“你郑季姜既然只取我一瓢,那想来也不介意我褚时英一分钱嫁妆都没有的嫁你!” “我敢嫁,郑季姜,你敢娶吗?” 郑季姜愕然站立在原地,“时英,你!”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4节 褚时英冷笑出声,“怎么,不敢了?” 郑季姜当然不敢,他宽袖一甩,温和的面具戴不上了,浑身血液翻涌,脸刷得就红了,“时英,你过了,你怎能如此看我?” 褚时英笑意不达眼底,“我就是这么看你的,郑季姜,你我之间,就此作罢,解除婚约吧。” 郑季姜瞳孔紧缩:“你说什么?” 褚时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嫁你了。” 他脖子上青筋浮出,已是抑制不住无能的怒意了,“你反悔了?就因为我和丽周同游,让你不痛快了?还拿你自己嫁妆做威胁,褚时英婚姻大事岂能容你胡闹!” “我没胡闹,郑季姜,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故作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不嫁我还能嫁谁?他们三个你也看得上?” 褚时英淡然一笑,“话也别这样说,论出身,他们可比你好得多。” “褚时英!”被戳到痛脚,郑季姜终是克制不住,喝出了声。 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的坚定,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褚时英,你别后悔!” “我不悔!” “好!”郑季姜死死握住手中药瓶,面色几经变换,终是郑国公子的颜面占据了上风,骨子里的骄傲,不准他再伏小做低,倏地转身而去。 “砰”,院门被重重带上,隔绝了褚时英看着他再次果决离去背影时,那复杂的眼神。 现在的郑季姜果然还是太嫩了,夫妻多载,她太知道他的痛点在哪了。 他自负于满身才华高于其他兄弟,又自卑于生母家世,只是言语稍微挑拨,他就会自乱阵脚,比之后来差之远矣。 今日她说自己不带嫁妆的嫁他,他自然要重新考虑,又因没有嫁妆不在他计划之内,脑子一懵就顺着气话说了。 待他回去冷静下来,反应过来,定还要再返回来找她,就算没了她的嫁妆,她背后还有祖父呢,他舍不得丢了,她还得再琢磨一下对策。 洞虚真人 “伯英。”秦岐玉在叫她,她回眸,刚刚抱着祖父哭过一场的眼尚且还红肿的,配上她目光中还未来得及收敛的暗芒,倒显得和以前那个娇蛮任性的人不同了。 秦歧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放缓了声音问道,“伯英晚间的面,可要加肉酱?” 她定定看着秦歧玉,随即提起裙摆向祖父的屋子走去,她要赶在郑季姜回过神来前,让祖父同意解除他二人婚约! 第四章 伯父或亲父 “不吃了,现在哪有心情吃。” 褚时英越过秦歧玉,边走边喊,“曾大父,你都听见郑季姜的话了。” “我是真心实意要同他解除婚约的!曾大父你就同意吧!” 院子不大,她和郑季姜交谈又没藏着掖着,褚卜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屋门开启,他负手而立,花白的美人须无风自动。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望过来时,褚时英顿时害怕了,往前冲地步伐越来越慢,最后踟蹰停下,喏喏叫了声:“曾大父。” 褚卜:“进屋,苏钰将门关上。” 褚时英看了秦岐玉一眼,提着裙摆进屋,待房门被关上那一刹那,就跪了下去,“时英心意已决,断不会嫁他,望曾大父同意。” 褚卜道:“当初你一口咬定选了郑季姜,如今才过几日便又反悔,时英,你让曾大父同意,便给曾大父一个妥善的解释。” 褚时英眼里掀起波涛海浪,她哪里能想到郑季姜后来会做出那么多糟心事,便俏脸一板,认真道:“正是因为选了郑季姜后,他开始展现真实性格张扬显摆,又与丽周说不清道不明。 温柔在外,懦弱在内,一丝果决都没有,实在不是良配,才反悔不嫁。” “更何况,他娶我,也只是为了钱罢了。” 这一句说出来,候在褚卜身后的秦歧玉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褚卜道:“你继续说。” 褚时英道:“孙女觉得,趁婚事还没正式确定,两家只是口头协商,不如就这么换一个人嫁,将事情定性在小儿胡闹,这样既不伤郑国王室颜面,还能顺利解除与郑季姜的婚事。” 褚卜摆手,示意她不用操心婚事解除的事情,只是问:“若不选郑季姜,你想选谁?” 褚时英沉思,郑季姜那三个兄弟,实话实说都不是为王的好人选,不过无所谓,只要不是郑季姜,选谁辅佐都一样,更方便她拿捏。 便道:“孙女一时选不出来,尚需对他们考察一番。” 闻言褚卜正色起来,褚时英见状严阵以待,却听他问:“时英,郑季姜的所作所为可让你伤心?” 褚时英被问得一懵,伤心? 她与他不过联姻而已,就算少女时期有过朦胧好感,也早就在漫长的宫廷生活中消磨殆尽了。 怎么会伤心,她有的只有无尽的愤怒,和对自己的懊悔。 都不用褚时英明说,褚卜只看她的表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位睿智的老者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你选郑季姜曾大父欣然同意,便是因为,你不爱他。 选他,自己便不会受伤,能始终保持清醒。” “对王室中人交付真心,是最愚蠢的做法,时英,若选其他人下嫁,你可会一如既往守住自己的心。” 褚时英恍惚,确如曾大父所言,她向来没将郑季姜放在心上,回来后,她更多是恨恼害她丢了颜面和性命。 洞若观火 至于其他的三位公子,前世见多了他们洋相出尽的模样,怎么可能爱得上。 立即肯定道:“时英能做到。” 褚卜点头:“如此,甚好。” 随即面向秦歧玉道:“苏钰,晚间的肉酱可熬好了?” 秦歧玉收回放在褚时英身上的目光,拱手道:“已经熬煮好了,现下正在厨房里小火热着。” “嗯,”褚卜看向褚时英期待的眼神,说道,“既如此,那你便想嫁谁就嫁吧,我们用饭。” 褚时英喜得就差高呼曾大父英明!给褚卜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谢曾大父成全!” 褚卜摆手,“苏钰快扶她起来,这是从哪学来的迂腐气。” 褚时英展露笑颜,丹凤眼都快眯成了一条缝,看得秦歧玉忍俊不禁,也跟着弯起了唇角,“伯英快起,奴这就去煮面。” 一顿饭用完,她就被祖父赶回了小屋休息。 她也是真的累了,躺在榻上,疲惫席卷而来,她一箭被送回现在,又是从祠堂跑出,又是和郑季姜争吵,再求得祖父同意,解除婚约,直到现在才能喘口气,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次日,阳光透过窗棱照射进来,光斑从榻尾渐渐上移,晃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挡眼,隐约听到院中有男声,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是她的亲生父亲褚哲来了。 褚时英睡眼朦胧地打开了衣柜,目光在众多衣裙中搜索,随即锁定了一条鲜红绣牡丹花的夸张直裾,直接拿了出来。 她少时容颜长得更偏艳丽一些,最适合鲜艳的服饰,可她亲生父亲认为那样的衣裙不庄重,向来拘束着不让她穿,而她嫁给郑季姜成为大夫人后,更不能穿得随意。 世人都说她娇蛮任性,却不知她心底自卑,为了迎合所谓亲情,连一条自己喜欢的衣裙都不敢穿。 摸着腰封上层层叠叠的牡丹花,她笑了一下,那她就娇蛮给大家看。 换好衣服后,她不紧不慢往祖父茶室赶。 人未至,声先闻,只听褚哲道:“亲父也太惯着时英了,将她惯得无法无天,不成体统,我回了府后,就听闻她从祠堂偷跑出来不说,还扬言要与公子季姜解除婚事。 也有脸在您这哭诉,闹得众人皆知,我褚家颜面,因她受损!亲父您还护着?” 褚时英听得心从火起,他说她也就罢了,怎么还怪上祖父了?他凭什么! 当即进屋道:“伯父此言差矣,需知,褚家的名声是曾大父给的,我一个小小时英可不配坏褚家名声,再说我与郑季姜的婚事还未完全定下来呢,怎么不能解除。” 褚哲将手中茶碗重重扣下,这个今年已经知天命的四十岁男子,鬓角已有两三簇白发,被整齐得梳在发髻中。 衣衫板正,跪坐笔直,看着褚时英喝道:“长者未叫,你便大呼小叫闯进来,成何体统!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而后又看到了她的穿着,当即将两条浓眉皱在了一起,中间褶皱能夹死苍蝇,不满道:“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褚时英才不会听,干脆利索跪坐在了祖父身边,当着褚哲面扬着小脖子道:“我不。” 眼见褚哲被气得拿眼神剐她,她勾着唇角道:“伯父你说我没规矩,怎么,你是想说,曾大父没有教导好我么?” 要知道,她褚时英被过继后,可是在褚卜的身边长大的。 此话一出,褚哲带着怒意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空白,他显然没料到褚时英竟敢用此条理由反驳他。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褚卜轻轻将茶盏放在了茶桌上,“哲儿。” 褚哲立刻收敛了神色,恭敬道:“儿在。” 褚卜睨了眼在他身旁,看褚哲吃瘪非常欢乐的褚时英,说道:“时英的婚事便让她自己做主吧,我们当长辈的,总归是盼着孩子们日子过得幸福的。” “亲父,不可!”褚哲抬头,郑重道,“时英与公子季姜的婚事岂能容她自己做主,那是与王室联姻,外人该如何看待我们褚家。” 褚时英认真看着褚哲严肃的脸,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她劝说祖父解除婚约,只需说自己不想,祖父会关心她伤不伤心,从而同意。 轮到她的亲生父亲,她未来的幸福,比不上褚家的面子,比不上她嫁给郑国公子们带给他的利益。 她心头酸涩,但也只有一瞬,就被她压下,她扭头对褚卜道:“祖父,让我来说罢。” 得到褚卜点头,她面上挂上了堪称和煦的假笑,她道:“伯父,您不愿让我与公子季姜解除婚约,该不会,您已经选定了他辅佐吧?” 褚哲面色骤变,“慎言!” 褚时英却是丹凤眼都眯了起来,“伯父何故这么生气,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褚哲低喝:“你懂什么,整日就会耍小性子,婚姻大事,说变就变,还妄想揣测我的想法!” “我是不懂,”褚时英微微挺直背脊,眼里闪过前世褚哲做过的种种事情,说道,“我只知道从龙之功不好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伯父,你可莫要将我整个褚家都拉下水。” 褚哲为人,最看重的便是褚家,她如此说,简直就是拔他逆鳞,“褚时英!你可知现在褚家……” “我知!” 现在的褚家,全靠祖父褚卜撑着,纵使人丁不兴,也算繁荣昌盛,而祖父一但故去,褚家在郑国根基尚浅,没有靠山,很快就被败落。 所以褚卜想通过她和郑国王室联姻,同王室做绑定,可他忘了一件事,与虎谋皮,要做好被虎吃掉的准备啊。 褚时英娇嫩的脸蛋沐浴在阳光下,细小的绒毛像被镀了一层金光,她说:“郑王四子中,郑季姜母族无力,最需帮扶,此时相助,日后封伯封王指日可待,可伯父你算漏了一件事。” “一但他与我成亲,我的嫁妆落入他手,他将瞬间变成其余几位王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甚至会统一起来,先将他踩下去。”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5节 一如前世,刺杀、算计层出不穷,要不是郑王惦记着与祖父这点恩情,褚家险些被拖散了。 这些褚哲也知道,他也不傻,但人往往都觉得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头上,而有些莫名的狂妄自大,就像他觉得,他可以帮助郑季姜摆平这些事。 因而他轻蔑道:“这就是你的分析?” 褚时英幽幽叹了口气,怎么就不相信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祖父那力挽狂澜的才智呢。 说了那么多,口都渴了,她为自己倒了碗茶,这震泽绿茶就是好喝,而后叹道:“伯父,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郑王,还在世。 第五章 你不是父亲 “忘了什么?”褚哲以为褚时英在虚张声势,吹了吹碗中茶,淡漠道:“若你只想说这些,婚我是绝对不同意退的,你且随我去给公子季姜道歉,而后去祠堂跪足七日。” 褚卜抬眼看了他一眼,但恰逢他低头饮茶错过了这个目光,褚时英笑意未减,拽了拽褚卜的袖子,示意还是自己来。 清了清嗓子说道:“伯父,你忘记了,当今郑王,年富力强。” 什么谁当下一任郑王啊,算计来算计去啊,那你不得等现在的郑王逝世啊。 若她没记错,前世她与郑季姜成婚六年后,郑王的身子骨都十分硬朗,若非春猎时摔了一跤,兴许能再在位十年,将一众儿子靠老靠死。 说完,她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人家还没死呢,这些人就蠢蠢欲动想要人家坐下王位,也得看人家想不想让出来啊。 真是,有点过于好笑了。 可褚哲笑不出来了,手中的茶也没那么香了,只是道:“纵使王上年富力强那又如何,也需早早定下下一任储君,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褚时英点点头,“可惜如今几位公子都是庶出,无论谁当储君,均不能服众。” 褚哲道:“因而你与公子季姜的婚事,便更不能退了,褚家需要你嫁他。” 褚家要扶郑季姜坐上储君之位…… 褚时英望着手里的清茶,唇边笑容仍在,却让人觉得,她根本没在笑,“褚家都沦落到要卖女求荣了?” 而后她抬起眸,笑盈盈问出了一个,她上辈子就想知道的问题,“那为什么是我呢?” 褚丽周一样花样年华,怎么不把她嫁给另一个郑国公子,为褚家寻求更大的退路呢? 为何她褚时英就必须得为褚家奉献呢,为何是她?她又为何非郑季姜不可,就不能嫁个自己喜欢的公子? 就因为她被过继了么?所以她可以毫不被怜惜。 褚卜听到此话,闭了闭眸,这一瞬间,他的精神气似乎都被抽走了,显出苍老来。 褚哲一愣,下意识道:“你婚约在身,不是你是谁。” “既然如此,”褚时英笑意不达眼底,娇娇道,“那我想嫁哪个公子就嫁哪个公子好了,反正储君之位悬而未定,你换个人支持,怎么就非得郑季姜不可呢。” “胡闹!” 褚哲正色道:“你纵使有千般解释,我也不能同意你退婚!还有你从祠堂偷跑一事,还没找你算账,回头加倍惩罚!” 所以说到底,还是她可以随时被舍弃,褚时英轻笑了一声,“可谁说,这退婚一事要经过伯父同意了?” 她丹凤眼勾起,似笑非笑,“婚事大事,自有父母做主,父母不在,当由祖父安排,可是伯父,你只是我伯父啊,何时轮你做主了。” “啊,还有祠堂一事,伯父你以何身份罚我,真是好笑呢,我又不是你女儿。” “你一个做伯父的,手伸地是不是太长了。” “砰”褚哲闻言重重拍在桌上,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怒不可遏,“褚时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扭头对着门外的奴仆嚷道:“来人,给我上家法!” 而后他怒视褚时英道:“别以为你躲在亲父这里,我就不敢收拾你,今日非得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门外奴仆得令,很快就拿了一根布满寒光的长戒尺回来。 褚哲的手都已经伸了出去,眼看着那奴仆要进屋递给褚哲,中途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一直像个空气一般,安安静静跪坐在角落的秦歧玉,修长的手指握住了戒尺,黝黑的眸子似是能望进褚哲心底最隐秘不堪的角落,“公子息怒,此为主公茶室,非主公传唤,外人不得入内。” 褚哲起身,“苏钰,你给我让开。” 秦歧玉不让,他站立在褚哲与褚时英中间,浆洗至发白的粗布宽袖垂落,正正好好将褚时英藏在了后面。 褚时英望着粗布上面的粗糙纹路,眼底水汽弥漫,微微侧过了头,她亲生父亲啊,随身携带戒尺准备教训她。 而秦歧玉作为这个屋里唯一一个外人会维护她。 她轻眨两下眼睛,恢复清明,刚要说话,身旁祖父开口了。 “褚哲。” 只是叫了声名字的全称,褚哲浑身气就泄了,所有的愤怒都被憋了回去,“亲父,你看时英,说得什么混账话。” 褚卜深深得看着他,“褚哲,我还没死呢。” 褚哲浑身如遭雷劈,“亲父!” 他一边低声道:“亲父怎么这样说。”一边冲门外奴仆挥手。 秦歧玉松开手指让奴仆将戒尺收回,宽袖从褚时英眼前垂落回身侧。 褚卜道:“时英与郑季姜的婚事就此作罢,由你去与郑王解释清楚,若他不同意,只管让他来寻我。” “褚哲,”他还欲再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叹道,“罢了,回你的郸阳城去。” 褚哲低头行礼,褚卜已经决定的事,他不敢辩驳。 褚时英眼看褚哲欲走,起身跟上,同褚卜道:“曾大父,我去送下伯父。”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着,小院不大,按理几步就能走完,褚哲却停在了原地,褚时英警惕地看着他的背影。 只听褚哲道:“你今日,一直唤我什么?” 褚时英微愣,平静道:“伯父,时英今日劝诫之言,均发自肺腑,望伯父仔细考虑。” “伯父,慢走。” 褚哲想要回头看她一眼的头又正了回去,终究是没看她。 她唤他伯父,再也不是亲父了。 他径直出门上了牛车,静默的在牛车中跪坐。 院门合拢,褚时英便连牛车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秦歧玉站在院门前,轻声唤道:“伯英?日头毒辣,不如回屋歇息?” 他小心翼翼怕戳到褚时英不被家人重视的脆弱的心,便见刚刚还仿佛感叹颇多的褚时英,突地伸了个懒腰。 阳光下,她笑问:“苏钰,今儿中午我们吃什么?” 大获全胜,成功与郑季姜退婚,当然要吃些好的。 至于褚哲,他已经不是她的父亲了,她再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而神伤了! 秦歧玉看着她脸上的笑,便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唇角,“奴炖个白羹汤,再佐以清蒸野鸡,炙羔羊。” “好啊!”褚时英道,“我们今儿在院子里吃。” 金乌西斜,余晖撒下,小院案几三张。 滋啦啦作响的烤肉声引人期待,夹上一筷子,肉质鲜嫩,饱满多汁,偶有焦边处别有一番风味。 怕多食羊肉上火,秦岐玉约束褚卜最多食三块,褚时英见状也不眼馋褚哲,跟着喝起羹来。 白羹汤中大米被炖煮的软糯,颗颗晶莹剔透,浓郁的米香混着荷叶的清香沁人心脾,配上一口入了味的野鸡,美妙至极,便是平日里不爱喝羹的褚时英都喝了一大碗。 褚卜别出心裁,张罗着让秦岐玉往果树上挂红灯笼,秦岐玉瞥了褚时英一眼,如玉的脸像是晶莹剔透的红翡翠。 现下男子的裤子多为开档裤,他若是爬上树挂灯笼,可不就被褚时英一览无余了。 褚时英表面上淡定自若地夹着鸡肉,实则心里期待得很,她坏心思的想看秦岐玉出丑!便有一搭无一搭的往秦歧玉身上瞄。 结果,秦歧玉不愧是秦歧玉,他急中生智,寻了做了根竹竿往果树上挂灯笼,灯笼映出的红光,将他全身都笼罩住了,朦朦胧胧看不甚真切。 褚时英伸出手拄在下巴上,这个人…… 委曲求全待在祖父身边,想要什么? 祖父从未将他当过奴仆看待,自他十四岁来到祖父身边,祖父便拿他当孙子一般悉心教导,前世,他偷跑回秦国后,按理,应该利用和祖父之间的关系,给自己壮大一波名声。 可他跑回秦国后,根本没有提过有关祖父的只言片语。 甚至她听说,在祖父去世时,他在秦国也大病一场,据悉,若非那场大病,他没准能在多活几年。 “伯英?” 褚时英回神,秦岐玉已经挂完了灯笼,正伸手要接过她的空碗。 他语调轻缓,极尽低顺,“伯英累了,不妨回去歇息,剩下的奴来收拾。” 褚时英在他脸上搜寻了半晌,他对自己做奴仆之事的嫌恶表情,可什么也没瞧出来,他面色平静的宛如一面湖水,便将碗递了过去。 许是晌午的阳光太热,许是果树下太过阴凉,许是解决了心中一块巨石,褚时英坐着坐着,眼皮子打起架来,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待秦岐玉刷完碗出来,就见褚卜正往睡着的褚时英身上盖衣裳,便蹑手蹑脚地过去。 接过那总是从褚时英身上滑落,就快把人弄醒的衣裳,小声道:“主公给我吧。” 褚卜有自知之明的放开衣裳,秦岐玉接过,小心翼翼为褚时英掖着衣领,看着那睡得嫣红的脸,垂下眸子道:“伯英这次回来,变了许多。” 褚卜长叹一口气,秦岐玉便打趣道:“伯英这次连奴跟着一起吃饭都没反对。” “你啊,”褚卜用满是褶皱的手指指他,“这是跟我告状呢,一口一个奴,早就同你说过,你不是奴仆。” 秦岐玉起身跪在褚卜面前,替他斟茶,茶碗中的震泽绿茶绿幽幽的,“这可不成,岂不是乱了规矩,奴自打来到主公身边,就是奴仆,自然要一直侍奉您下去。” 褚卜看着他垂下的发,说道:“苏钰,你来家中十年了吧?” 秦岐玉用双手将茶递给褚卜,点头道:“奴自九岁来到您身边,确是有十年了。” “你那时还不到我胸口高,见了我直接跪在我脚边,赶都赶不走,跟个狗皮膏药一样。” “奴当年年纪小,怕主公不收留,不然上哪找个主公这么好的主公。”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6节 褚卜低笑几声,慈爱地伸手在秦歧玉肩膀拍了拍,感慨道:“你与时英都长大了。” 秦岐玉道:“奴可还想再在主公身边留几年,主公可不能因奴要弱冠了就赶奴走,反倒是伯英若能自己立住,也省得主公忧心了。” 他眼睫低垂,遮掩住内心心思,“主公当真同意伯英解除婚约?” 褚卜饮了口茶,“我褚卜还没死呢,我的孙女,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第六章 变得不一样 褚时英最后是被秦歧玉抱回房的,人一挨枕头,就翻了个身,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继续熟睡了。 秦岐玉从榻内摸到薄被盖在她身上,手轻轻掖着她下巴处的被角,脸上神情却不似手上动作温柔。 他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纵使她脸颊粉红,睡颜勾人,也半分不入眼,反而眼神探究,甚至带了两分刻薄。 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褚时英,按理此时你应还跪在祠堂中,而后与郑季姜大婚,结果现在你竟退婚了,一切都与上辈子不一样了,为何?” 他的问题注定没有人可以解答,回应他的只有褚时英蹭了蹭枕头时,不经意触碰到他手指的下巴,秦岐玉冷漠地抽开手,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待次日天光放亮,褚时英又是被吵醒的,浑浑噩噩起身,端坐在榻上,下意识唤了声:“薰儿。” 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室内,往常第一时间回应她的贴身宫女没有一丝动静,褚时英后知后觉,她现在已经不是郑国王后了。 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懒洋洋躺回了榻上。 都忘了,她现在只是个在祖父家混吃混喝的孙女,终于不用一睁眼就是批改政务了,这悠闲的日子,太过美妙了。 房门被敲响,是秦岐玉,“奴听到伯英说话,伯英可起了,奴能否进屋打扫?” 褚时英瞄了一眼自己昨日就未换的衣裙,说道:“进吧。” 秦岐玉低垂着头进屋,并不敢乱看,一副恭顺的样子。 褚卜不喜外人服侍,所以多年来这个小院只有秦岐玉一人负责上上下下所有的活计,自然也包括打扫卫生。 且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介庶人,庶人么,大家都不当人的,连人都不当,自然也不分男女大防,褚时英的房间以前也都是他打扫的。 褚时英斜靠在榻上的软枕上,看着秦岐玉忙里忙外,打了个哈欠,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只见他用束带将宽袖撸起,露出半条手臂,柔顺的黑发随他弯腰而倾撒而下,又倏而被最下方的木簪束拢,余一抹尾尖乱跳。 明明应是狼狈的打扫之姿,但因他神态坦然,动作熟练,你会觉得让他动手,都是玷污了他。 他打扫的极快,已经将她梳妆台上的簪子悉数装了起来,正踟蹰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过来她的榻前收拾。 褚时英无所谓地伸了个懒腰,踢踏着鞋子坐在了梳妆台前,恍若没骨一般靠了上去。 秦歧玉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一只腿跪在榻上为她整理被褥,背脊弓起,形成了一个丝滑的弧度,至尾椎骨处消失不见。 他微微侧着身子,能够让褚时英将他身姿一览无余。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灼灼注视,秦岐玉若有所思,以往褚时英回来时,是不准他进屋打扫的,只能在她不在时进屋,何况在榻上叠被,总有亲密之嫌。 这里也变了。 不一会儿,那股目光不见了,秦岐玉转身抱起被褥,便听褚时英突地问道:“你可知郸阳城内医术最好的巫医是谁?” “萧巫医与李巫医医术最佳,萧巫医擅长伤病,李巫医擅长推拿和调理身子。” 回完,秦岐玉掀起眼帘,直勾勾地看着褚时英,“伯英怎么问起巫医了?” 褚时英道:“没什么,只是想请巫医为曾大父诊脉,看看身体,毕竟曾大父年纪大了。” 前世,祖父因二叔之死,哀恸神伤,损了寿数,又加上年纪确实大了,没能挺过来,这一世,在隐瞒二叔消息的同时,也要为祖父好好调理身子才是。 老人家要活得长长久久才好。 秦岐玉深深看了她一眼,颠了下手中被褥,“伯英放心,奴刚说的李巫医,每月都会来为主公看一次身体,已持续多年。” “四日前,奴刚请李巫医前来看过诊,主公身子康健硬朗,就是有些上火。” 他将被褥归拢到柜子中,缓缓转身,“当时,伯英也在,伯英不记得了吗?” 褚时英对上他黑如墨的眸子,心里一突,“啊,我是在想,换一位巫医为曾大父重新看诊,看看和李巫医说的是不是一样。” 秦岐玉似是信了,“伯英说得在理,奴再去郸阳城打探一番其他医术高明的巫医。” “咳,”褚时英有些心虚的清了清喉咙,“倒也不拘泥于郸阳城,其他的地方也可以寻寻,寻不到也无妨。” “喏。” 秦岐玉认真应下,站在她面前,让她如坐针毡,这种感觉太怪异了,她蹙上眉,再一打量,又观他乖顺得紧,仿佛刚才带给她的不快是她的错觉。 他低垂着头,语气轻快,“伯英不必忧心,去年奴感染了伤寒,久咳数月,主公都没事,唯一被巫医说不妥的地方就是主公贪食,伯英也该管管才是。” 听听他这话,身子骨都没有一个年迈的老者好,还好意思说。 按理他这番自贬的话,确实能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可奈何褚时英是知道他前世早逝的,再听他这话,反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堂堂一个秦国公子,本该在秦国锦衣玉食长大,偏生当了质子送到郑国。 又因两国交恶太深,战争带走了太多人的性命,上至郑国王室,下至贫民百姓,没一个人欢迎他。 被关押在郑国郸阳城,却无人管,没人送饭,没人送衣,他只能与老仆同门口守卫,低价变卖从秦国带来的东西,以换取粮食。 东西总有一天会卖完,小小年纪的他,就因为吃不好穿不暖,生病无人看,落下一身病根。 后长大了些,偷偷跑出来做工,也是被逼得太狠了,为了一口饭,连来她祖父身边做奴仆都干。 褚时英蹙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李巫医来的时候,你也顺便让他看看身子,你瞅你弱的,风一吹就倒了,别出去,说我曾大父亏待你,败坏我曾大父名声。” 秦岐玉诧异抬眸,亲眼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同情,沉默半晌方道:“承蒙主公爱护,李巫医来的时候,也会为奴调理身子。” “那就好。”褚时英挥手,“你出去吧,我换身衣裳。” “喏,奴已将淘米水备好了,伯英可直接盥洗。” 刚想到面前之人是秦国质子,未来秦王,就听他说淘米水,褚时英脸都皱成一团了,“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可将人赶走了,褚时英拆开头发,用淘米水洗发洗脸,这水可是秦辉王淘的,她可得珍惜。 “噗”她笑了一声,未来一言九鼎的秦辉王,现下还不是得给她端水,也不知他别扭不别扭。 擦干净脸,将湿发用布包上,她便走到衣柜前打量。 各式各样、各种颜色、各种布料的曲裾、直裾、襦裙、胡服堆了一柜子,柜子旁边的箱子里则装满了皮毛做的外裳,一打开满的都要溢出来。 她从里面挑挑拣拣,先排除了那些色彩单调的颜色,选了一条深红色曲裾,再挑选了一条有错金雕镂嵌玉的皮腰带。 而后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她放置首饰的盒子,盒子红漆在身,雕刻精美,共五层,每一层里面放置着不同材质的簪子、手镯等。 她在一堆玉镯里面选了一个奶白色的镯子,又配上了相同的耳环,用以压下衣裳的鲜亮,随即梳了个高髻,只用一支玉簪固定。 将自己收拾妥当了,她这才从一个隐秘之处拖出了自己藏钱的匣子。 褚哲虽用自己年幼无法管理二叔产业为由,不让自己插手生意,但他面上做得极好,每年都会给她一定的金钱,还给她置办行头。 谁又知道二叔的产业她碰都碰不着,她,表面上的褚商之女,甚至可以挑选郑国公子下嫁,风光无限,实际上连间铺子都没有。 打开匣子,最上面是一堆平日花销的郑大刀,下面铺了一层金饼,足有八个! 如今各国割据,每个国家的货币都不同,唯有金子是硬通货,哪个国家都吃的开。 别看这点金子少,她能肯定,万一郑国亡了,她要带着祖父去别国避难,就光这八个金饼,都够祖孙二人活一辈子。 查看完自己的钱,褚时英默默计算了下,从里面拿出三十五个郑大刀放进袖中,而后便去厨房寻秦岐玉。 她现在手里无可用之人,若想去郸阳城查看铺子,需得他陪一趟。 “你们说这褚时英当真要同公子季姜退婚?” “这还有假,她也是够闹腾的,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知道?能被公子娶已是福分,竟还挑三拣四。” “可不是,就她娇蛮任性的样,哪是贤妻,要不是有褚老在,谁会娶啊。” “伯英?” 秦岐玉在厨房窗口唤了一声褚时英,正背后说褚时英坏话的学子们纷纷噤声,褚时英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却还是打量了三人片刻。 她祖父心善,对来求学的学子,无论出身贵贱、无论学得是哪家,杂家也好,儒家也罢,只要肯学就肯教。 但她小心眼,在她家跟着祖父学习,还说她的坏话,哪是君子所为,她一会儿就要同祖父告状!谁也别想再被祖父教导! 褚时英提着裙摆进厨房,先去看了装米的缸,发现是满的,这才满意的看了看堆放在一起的蔬果、肉食。 不错,料褚哲也不敢在吃食上苛待祖父。 灶台上咕噜噜炖着东西,褚时英已经闻道香味了,又透过升腾起的白烟看向秦岐玉。 秦岐玉回看过去,发现她正盯着他衣裳上的补丁,也不觉得羞耻,毫不在意说道,“天鹅肉不好烂,我们晚间吃醋熘天鹅,今送来一尾鲈鱼,我们吃鱼脍可好?” 褚时英皱眉,“鱼脍就算了,吃生鱼片总是不干净,你与曾大父的身子都该注意些才是。” “喏,那奴换个做法。” “对了苏钰,”褚时英佯装不在意的问,“我若让你跟我去铺子上要点东西,你可敢?” 第七章 我不要原谅 秦歧玉按着在粘板上乱蹦的鱼,任鱼儿怎么蹦都逃不开他的手。 他说:“这有何不敢。” 褚时英丹凤眼愉悦地挑起,“那好,用过午饭后,我们便出发。” 晌午的饭,依旧只有他们三人,其余的学子纷纷告退,回自己住所用饭。 若是褚时英不在时,褚卜会留一二人一起用饭,今儿有她,便没有留。 他们走时,那背后谈论褚时英的三人,不敢与之对视,掩面而走,褚卜发现询问原因,褚时英自然照实说了,还暗戳戳表示自己听了之后很伤心。 褚卜沉默半晌,便让那三人日后再也不用过来了。 褚时英心下痛快,当即多食了一碗饭。 午饭后,她就与秦歧玉准备出门,秦歧玉将她送上牛车,自己一撩袍角,便坐到车夫身旁。 冬雾独家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7节 车夫带着大大的斗笠遮阳,他则完全暴露在阳光下,雪白的皮肤反着细碎的光,看着那么瘦弱,仿佛多晒一会儿就能晕倒。 褚时英蹙眉,掀起车帘同秦歧玉道:“你坐在外面怎么服侍我,进来。” 秦歧玉顺从点头躬身而进,却在低头之际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他板板正正跪坐在车厢内,手上却精准在车厢内摸到了一个蒲扇,轻轻为褚时英扇起风,当真坐实了服侍之名。 褚时英瞥了他一眼,也不管,自己却是自顾自将腿放了出来,她最不耐烦跪坐,每次坐腿都麻。 脑子里想着一会儿明察暗访去哪几间铺子,便听道一声愉悦到宛若黄莺的声音隔空传来,“阿姐,我正要去曾大父那看你,巧在半道碰到。” 牛车停下,一阵香风伴随着欢快的脚步声袭来,在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刹那,香气具现。 一个杏眼琼鼻,梳着垂云髻,着粉色曲裾,却身量不高的女子跳上了马车。 如果说褚时英是明艳大气的牡丹,那她就是可爱娇气的杜鹃。 见了褚时英,她整个人蹭了过去,抱住褚时英的胳膊,软软道:“阿姐还生我气呢。” 是褚丽周。 曾经被褚时英捧在心尖上的妹妹。 比起褚时英被根本不爱的郑季姜背叛,褚丽周的所作所为,更令她心痛,让她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表情,流露出了几分怨怼,被秦歧玉悉数捕捉到了。 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停下了扇风的手,默默去了车厢角落观察。 褚丽周还在喋喋不休,一边晃着褚时英的胳膊,一边撅着嘴道:“昨日亲父回府发了好大一通火,把我狠狠骂了一顿,委屈死我了。” “阿姐,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与郑季姜什么事都没有。” 褚时英心里回着:对,什么事都没有,没有到,明晃晃在我面前秀恩爱。 她欲抽出胳膊,被褚丽周箍着不放,褚丽周仰头,一副孺慕的表情撒娇,“阿姐,你别生我气了,我给你道歉,你原谅我好不好?” 以往她这样软软一撒娇,褚时英就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能怎么办呢,是自己的亲妹妹啊,只能宠着。 可现在,褚时英道:“我不原谅。” “阿姐你最好了,我就知道……嗯?”褚丽周讶异撑起身子,瞪圆了眸子看向褚时英。 褚时英眼角下压,属于丹凤眼的凌厉显露了出来,她再一次重申,“丽周,我无法原谅你。” 只要想到自己娇宠的妹妹,干出勾引自己夫君,彻底背叛她的事情,她就无法原谅,是的,她很恨,很怨。 明明是她的妹妹,为什么要站在外人那一边。 想要郑季姜,跟她说啊,她甚至可以把他让出去,但是褚丽周你不能,也不该,为了个男人,不顾姐妹亲情。 这让她情何以堪。 褚丽周磕磕巴巴道:“可是,阿姐,你不是要与郑季姜退婚了?亲父今日都去宫中寻郑王了,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了,怎么还因为这点小事,不原谅我了呢。” 褚时英反问:“小事?” 她道:“这不小,至少在我看来不小。” 褚丽周有些迷茫,“阿姐你,难道还喜欢郑季姜?所以嫉恨我与他同游,导致你二人退婚了?” 褚时英目光幽幽,当即回了一个,“对!” 对??? 褚丽周与秦岐玉谁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个惊愕到下意识攥紧了褚丽周的袖子,一个微微抬头,仔细观摩她的神色,又垂眸暗自思考。 “阿姐?”褚丽周忍不住道,“你们已经退婚了啊!” 褚时英伸出手抓住褚丽周光滑的下巴,纤纤手指锢住她,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她眼底压抑着声声质问,褚丽周到底有没有心,打小开始,凡是她有的,褚丽周也要有,她什么时候没让过。 这一次,既然褚丽周这么喜欢郑季姜,那她就让她抢。 她说:“退婚而已,又不是不能再选择回来,反正只要曾大父在,我不管做多出格的事,郑王都会同意的。” 她凑近褚丽周,对上她乱颤的眸子,笑道:“所以,丽周,乖乖离他远点好么?阿姐啊,喜欢他呢,就等着他违逆郑王,重新求娶阿姐呢。” 褚丽周不敢置信,小嘴都瘪了下来,猛地推开褚时英,不开心的闷声道:“我要是不同意呢,阿姐不理我了吗?不原谅我了吗?” 褚时英不语,褚丽周眼眶中迅速充满了泪,大声哼了一下,“阿姐,你讨厌!”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扎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嘤嘤哭了起来,可这次,再也没有阿姐来哄她了。 她哭得愈发凄惨,小脸通红,眼里全是怨毒,喃喃自语,“郑季姜!郑季姜!” 终于,有人碰她了,她猛地抬头,入目的却是秦岐玉的脸,根本不是她的阿姐。 环顾一圈,小小的车厢内根本没有褚时英,她急道:“我阿姐呢!嗝!” 秦岐玉没有掏出手帕为她拭泪,只是恭敬道:“回叔周的话,我们已经抵达郸阳城,伯英先下了车,特令我在此等候。” 褚丽周推开他,急急跳下牛车,搜寻褚时英的身影。 褚时英就在路边,正凝神注视着这座飘满了铁锈味,充满了热度,狂野又热烈的城市。 整座郸阳城宛如一个巨大的冶炼炉,街边随处可见打铁铺子、卖陶铺子、卖铜器铺子。 与铁相配的,总逃不开酒,是以街边酒肆也非常多,写着酒字的旗帜高悬,随风飒飒作响。 可你若以为到处都可以见到赤膊上身,三两句便要与人争吵干架的男子,那便又错了。 郑国冶铁工艺居四国之首,铸铜、制陶工艺也分外发达,经济繁荣之下,律法便更加严苛,尤以王宫所在郸阳城最甚。 律法规定,无论男女均不许街边脱衣、吵架、干仗,做出任何有损郸阳城对外形象的事。 所以,俊男美女,着宽袖长袍、曲裾帏帽,行走在冶铁背景下的街道,一点也不突兀。 褚时英侧目,在她左手边便有一间打铁铺子,而右手边则是一间卖布的铺子,可见在郑国郸阳城,打铁是和布匹、粮食同等重要的事情。 前世,秦国最后方才能统一郑国,与郑国会冶铁脱不了干系。 在这个铁被严格管控的年代,偏偏郸阳城以打铁为生,能铸造出一柄柄锋利的兵器,足以让敌人胆寒,所以久攻也攻不破。 而被二叔带领闯出来的褚商,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做生意的机会,褚家也有打铁铺子,握有冶炼方法。 但这种东西,是被郑国严格管控的,乱世不起,方法只能握在手里,但可以利用商队将铁具、陶器、铜器贩卖到别国,再将别国的东西高价售回郑国。 褚商的标识是鹿角,是二叔及冠成年那天,猎到的雄鹿角,雄壮又霸气。 眺目远去,在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有一半的商铺上都有鹿角标识,就她身旁的卖布铺子上,便有。 褚时英转身进了店,身边跟着亦步亦趋的褚丽周,她也没理。 店内有三三两两的顾客在挑布看衣,正说着褚时英要退婚一事。 “这褚家时英哪有女儿家的矜持。” “也不知,她又会换成谁嫁,是风流倜傥的公子仲清,还是孔武有力的公子西元。” “要我说,娶妻娶贤,不管谁娶了她啊,都够糟心的。” 店里的伙计显然认识她们两位,立刻唤道:“叔英、季周,你们怎么来了?” 顾客听闻赶忙禁言,装做还有事的模样,速速离去了。 褚时英只瞥了她们一眼,倒是褚丽周气愤不已,想要为她打抱不平,被她制止住了。 她目光在伙计身上衣衫流连了一会儿,那是一件粗布麻衣,可微微露出的袖口里,却藏着绸,他将绸布缝在了麻衣中。 郑国法律规定,人的衣服要根据阶级而来穿,绸缎那是上等人才能穿的,只有大商人才会偷偷将绸缝在衣服里穿。 可她家店里小小一个伙计,都敢在里面穿绸,而且他竟然也穿得起绸。 她嘴角微微上挑,原来褚家的伙计,这么早就开始中饱私囊了,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便道:“来看看衣裳布料,对了,日后称呼要改了,当唤我伯英,唤丽周叔周。” 褚丽周在她身旁急道:“阿姐,这么叫不就生分了?” 褚时英睨了她一眼,“我不是早就被过继了。” 说完,她扬扬下巴,示意伙计将新衣裳放进后间,她要换上试试,便走了进去。 褚丽周咬着嘴唇,随意挑了身衣裳便要跟着一起换,却被褚时英隔帘喝退了。 她委屈不已,在原地跺了跺脚。 帮着车夫停完车进来的秦歧玉进屋没瞧见褚时英,便问向候在一旁的伙计,“伯英何在?” 这一句便招了褚丽周恨,她恶狠狠道:“你个奴仆管谁叫伯英呢!” 之前都没反应过来,他竟然一直叫褚时英伯英,唤她叔周,当即气恼不已,扬起手便要打他。 第八章 快给他道歉 秦歧玉眼里闪过暗芒,他虽名义上是褚卜身边的奴仆,却被褚卜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可以说,早就不是简单的奴仆了,就连褚卜的众学子见到他都是客客气气。 唯独褚家人,对他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在褚卜身边时,他们不敢表现出来,离开褚卜,便原形毕露。 他轻轻抬眸,眼角瞥见换衣的帘子被掀开,露出褚时英的半截衣裳,藏于袖中的手刚伸出个指甲,又迅速缩了回去。 一个巴掌没有任何阻碍的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啪”一声,惊得店内一片寂静。 褚时英就是在这时出来的,都来不及喝止,眼睁睁看着褚丽周盛气凌人的朝秦歧玉扇巴掌。 小小的手,劲儿却是挺大,直接将秦歧玉的脸扇到了一侧,活像恶霸女郎欺负良家白面郎君。 再观秦歧玉,身形单薄,静静偏头立在原地,发丝震落,荡在鼻梁处,轻轻眨着长睫,似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挨打了。 褚时英快步上前,离得近了,才发现他本就带着病弱苍白的皮肤,此时上面快速浮现出了手印红痕,如同一个浮雕印在脸上。 看得人心惊肉跳,在生出同情与怜爱时,又猛地记起他的真实身份。 褚丽周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打得是谁!他可是秦国质子,秦国未来的王! 褚时英质问:“为何打他!?” 褚丽周却是红着眼眶,生气的看着褚时英下意识将秦歧玉护在身后的举动,恶狠狠道:“自然是他说错了话,该打!” 褚时英丹凤眼瞪了她一眼,问秦歧玉:“你说错什么话了?”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8节 秦歧玉低垂着头,让人瞧不见眼中翻涌按捺的暴戾情绪,语气委屈,“奴不知,奴只是唤了伯英与叔周,叔周便生气了。” 他看似没有告状,可褚时英何其聪明,当下便反应了过来,“褚丽周!是我让他们这般称呼的,你欺负苏钰做什么?” “再者说,这称呼早在我被过继的那一刻就该改了!” 褚丽周梗着脖子道:“阿姐!你是我阿姐,永远是我阿姐,永远是叔英!” 褚时英冷淡道:“不,我不是叔英,褚丽周,你记好,我日后只会是伯英。” 说完,她一把将秦歧玉从身后薅了过来,“褚丽周,给苏钰道歉!” 褚丽周险些被气疯,反问:“你让我道歉?” 秦歧玉在一旁,“好心”开口,“算了伯英,叔周说奴唤错人,那便是奴的错。” “不能算,她今日能这般对你,明日就能这般对别人,”褚时英看着褚丽周喝道,“道歉!” “阿姐!”褚丽周气得眼都红了,“你让我一庶民道歉?他不过是一奴仆……” 褚时英手高高抬起,丹凤眼中跳跃着怒火,褚丽周就站在她面前,眼泪刷就涌了出来,却倔强地看着她的手。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落下来,褚时英失望道:“庶民?谁都能说庶民不是,唯独你我不行,褚丽周,我便是这般教你的?” “给苏钰道歉!” 褚丽周大喊:“我不要!” 喊完,她擦着眼泪就冲了出去。 褚时英眉头紧蹙,若是以往,她必定要追出去,再哄上两句,将人哄好。 但现在,她只是看着褚丽周跳上来寻她的牛车远去。 自己侧身看向秦歧玉,安抚道:“今日委屈你了,她是心里有气,没处撒泼,全朝你身上发了。” 秦歧玉已经将看向褚丽周跑出去的那冷漠眼神收回了,乖顺道:“伯英已经为奴出气了,奴不委屈。” 褚时英看着他这么一会儿功夫,就高肿起来的脸颊,终究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便让店里伙计去巫医那买些伤药来。 又对着满店的布匹衣裳扬了扬下巴,“去挑挑,看上哪些,咱们直接装车。” 秦歧玉这回是真得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小心问道:“伯英让我挑?” “嗯,”褚时英看着他打着补丁的衣衫,催促道,“去挑吧,便当是我的赔礼,不用有压力。” 本来今日带他出行,便有给他置办些行头的念头,祖父是个不通俗物的人,只管将人带在身边教授学识,却忽略了他衣食住行。 堂堂一个秦国公子,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说出去,都是丢他们褚家的脸。 还想着突然给他东西,不好找由头,如今丽周打了他,她替丽周赔罪,倒是连理由都不用找了。 秦歧玉站在众多布料前微微出神,也不知是不是在感慨他秦国公子多舛的命运。 而后他十分克制的选了一匹结识耐用,多为农家人会选的便宜布料。 对她十分满意的浅笑,“伯英,便这匹吧。” 褚时英望着他光润感激的眸子,再瞧他狼狈的模样,心底一软,上前摸了摸粗糙的布料,眉随即又皱成了一团,这料子怕是会将他肌肤磨伤。 便招手另一个伙计过来,指着墙上新进的昂贵布料道:“将这些都拿下来我看看。” “喏,伯英。” 褚时英招手,“过来挑,天青色、绿松色、月白色,都比较配你,你觉得如何?” 秦歧玉站在离褚时英一步远的距离,只需微微垂头便能瞧见她的高髻,她换了一身橘红的曲裾,整个人像是一只饱满多汁的橘。 他随口道:“什么颜色都好,伯英也别忘了给主公拿上两匹。” “你倒是有心,”提到祖父,褚时英神色缓和了下来,说起自己的安排,“无需顾忌这些,我打算给祖父直接拿成衣。” 说完,她也知道了秦歧玉不会再多做挑选,便手一挥说道:“这些布匹全装车。” 而后她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指着自己早就瞄上的黑色布匹,状似随意道:“将那匹也装上吧。” 秦国,以黑色为尊。 秦歧玉诧异,微微凝视褚时英,褚时英却什么都不懂一般,随意说:“黑色耐脏,你回去穿。” 他收敛神色,认真道谢,“喏,谢过伯英。”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旁边伙计面色微苦,这些布匹价值不菲,褚时英一来就带那么多走,恐不好和掌柜的交代。 又看她选了黑色的布,脸更皱了,别看郑国没人爱穿黑衣,故而黑色布匹卖的少,可这料子相当昂贵,在秦国非富即贵不能穿,当下磨磨蹭蹭起来。 褚时英睨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着些,再把给我祖父制的成衣一起装车。” 伙计无法,低头道了声喏,见另一名伙计取药归来,忙不迭叫他一起帮忙,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没一会儿,其中一人就以腹痛为由跑了。 须臾,一名身材圆滚的掌柜就滚了进来,进门就开始对褚时英二人阿谀奉承,用因肥胖被挤到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褚时英。 神情十分恳切,“叔英,不不不,该打,该唤伯英才是,伯英见谅,伯英挑的布料整个郸阳城也就这么几匹,伯英要不挑挑其他的?” 他就差说,给一奴仆,用不着那么上好的布料,随便哪匹都行,却对上了褚时英似笑非笑的脸。 她能不知道那些布料昂贵,要是便宜,她还不挑了呢。 先不说她与秦国恩怨,只论秦岐玉陪伴在祖父身边照料多年这份情谊,他就值。 只要他真心对祖父好,她就能忽略他刻意来褚家的目的。 别说几匹布,他就是想上九天揽月,她也能盛碗水把月亮捧到他面前。 她这人,很是恩怨分明,她家的人,自然由她护着。 丹凤眼挑起,说出的话很不客气,“掌柜的是说,我自家的铺子,拿两匹布都不行了?” 掌柜的额上汗流得更多了,怎么擦都擦不完,真是奇哉怪也了,以往褚时英也没这么不好糊弄。 他道:“伯英说的这是哪里话,只是怕不好记账。” 闻言,褚时英顿时笑了一声,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查账!查他们个措手不及,她要看见最真实的账本。 上辈子,他们伙同褚哲给了她一份虚假的账,让她只得到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却将最关键的商道、铺子悉数捏在他们自己手里。 紧接着又出现了,褚家商队领队背叛褚哲之事,她二叔打下的商业版图险些毁了。 如今,他们休想再骗她。 便道:“掌柜的说得很对,那不如将账本拿出来,也让我瞧瞧,你们是怎么记账的。” 掌柜的擦汗的手一顿,眯眯眼都睁大了些许,“伯、伯英要看账?” “怎么,看不得?” “不不不,”掌柜疯狂摇着手,人却是道,“只是今年的账,已经给褚家主看过了。” 褚时英嗤笑了一声,眼眸缓缓对上掌柜的眼,“给他看?那你是褚家主的人,还是我父亲褚鲜的人?” 褚鲜,她二叔,亦是她过继后的父亲。 掌柜的面如纸色,“这,自然是,伯英父亲的人。” 褚时英:“那我,能不能看账?” 掌柜地频频点头,“能,能,这自然是能的,就是,伯英可会看账?” 对于他们来说,褚时英不是郑国的王后,只是一个天天爱梳妆打扮,娇蛮任性的女郎,她会干什么,只怕这查账都是心血来潮。 “苏钰。” 褚时英淡淡叫了一声。 从掌柜的进来后,就不发一言,半点不提要把布匹让出去的秦岐玉,回道:“奴在呢伯英。” “我记得,祖父那里的帐都是你管的,你会看账本是不是?” 秦岐玉肯定道:“自然。” 第九章 你过目不忘 褚时英睨向掌柜的,“苏钰会看账,你且将账本拿出来吧。” 掌柜地挥手,指使着两个伙计,“还不快去搬账本!” 说完,又道:“伯英,这账本繁多,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完的,伯英不如去后面稍作休息?” 褚时英一打眼就知道掌柜的是想支开她,威胁秦岐玉,只是道:“不必,我就在此处等。” 掌柜的咬牙,待伙计将一箱子账本搬出来,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竹简,他又道:“伯英,你瞧,这还只是近三个月的账目就这么多了,伯英可能不懂,这往常查账,非十天半月查不完。” 话里话外,就差说她外行人,不懂事了。 褚时英勾勾唇角,“这不牢掌柜的操心,我本也没想今日便将你们的账全查了,只查近一年的便好。” 你们? 掌柜的愕然看向褚时英,只见褚时英笑意盈盈看向秦岐玉,她道:“苏钰,我记得,你过目不忘是不是?” 秦岐玉看了她一眼,拱手道:“伯英谬赞,奴,记忆力确实好。” “那这些账,若你看,约多长时间能看完?” 说话间,伙计们又抬上来两大箱子账本,沉重的放在了地上,他道:“给奴一刻钟便够。” 一刻钟!!! 掌柜的眼睛又瞪大了些许。 褚时英大悦,夸赞道:“甚好。” 随即看向在一旁的掌柜的,“烦请掌柜的关门,让我们好好查账。” 而后她又补了一句,“这期间,谁也不许出去。” 她要挨家查过去,不能让其出去给别的掌柜的通风报信。 掌柜的汗如雨下,也没什么法子,只能招呼伙计去关门,又忙着为褚时英和秦岐玉倒水伺候。 坐等王上病逝垂帘听政(重生) 第9节 众人只见秦岐玉随意拿起一摞竹简,打开,扫看了一眼,又合上,再拿起一个竹简,打开,看一眼,合上。 速度之快,感觉一刻钟都用不上。 让人怀疑,他到底看了没有?那些数,他当真都算了? 褚时英幽幽喝着水,默默观察掌柜的,见他从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后面的不以为意,便忍不住翘起唇。 你可以质疑任何人,但你不能质疑秦岐玉这个狠人。 她记得,他成为秦辉王后,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以一己之力,查了秦国上下二十的烂账,查得秦国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吱声。 “啪。”随着秦岐玉合上最后一卷竹简,屋内紧张得气氛也随之一缓。 他宽袖轻荡,语气和缓,似只是干了平常的一件小事,同褚时英道:“伯英,奴全看完了。” “辛苦了。” 褚时英放下手中水杯,两人目光对视,秦岐玉瞬息获知她的想法,开口道:“奴查出近一年的账目中,对不上账的地方有十四处。” 刚刚还悠哉悠哉的掌柜,闻言大惊,“这不可能,你算了么!?” 秦岐玉整理了一番刚刚弯折上去的宽袖,慢条斯理道:“今年三月,店内新进二十匹吕国绸,每匹进价九十吕国铜币,合约一百零五郑大刀,明明以一百五郑大刀一匹的价格外售十匹,却记载成了一百五吕国铜币,差价一百五郑大刀。” 褚时英睨着掌柜的,明明是笑着说的,却让人不寒而栗,“在郸阳城,掌柜的竟还能收到吕国铜币,当真让我开了眼。” 掌柜的急忙解释,“那定是我记错了,记错了!” “吕国铜币不如郑大刀值钱,你这一记错,一匹绸就无端消失了,总不会被你们穿在了身上吧。” 褚时英这句话一出,伙计们没经历过这阵仗,心虚地拢了拢衣裳。 掌柜的频频擦汗,咬死自己就是记错了。 一声轻笑,褚时英也不说自己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只是丹凤眼挑着,对秦岐玉说:“你继续,这种情况,查出来几次?” 秦岐玉从善如流用掌柜的说辞道:“弄混吕国铜币和郑大刀共计八次,前后账目矛盾错处三处,凭空生账两次,另账目显示,库存对不上。” “哒哒哒”褚时英也不说话,就只用手指在杯壁上敲击,敲的掌柜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最后,“扑通”给褚时英跪下了,“伯英,这,这这……” 褚时英道:“你莫要说苏钰查错了账抵赖,也莫要说这库存对不上,是因为每年都要给褚宅和我祖父那布匹,错了,就是错了,你可知?” “我知,我知……” 掌柜的擦着汗,身边两个伙计见势不妙,也跟着齐刷刷跪下了,三人如临大敌,害怕地瑟瑟发抖,不一会儿的功夫,汗水都把地面打湿了。 主家要是真有心要查,他们那点手脚,必逃不过去,往家里一搜就知道了,更何况褚时英身边的秦岐玉,将问题全查出来了。 谁能想到,他只是简单翻翻,都能把账查了! 秦岐玉收获了来自掌柜的的愤恨目光,毫不在意站在了褚时英身后,等着褚时英发落三人。 褚时英将三人的心高高提起,却是道:“半月后,将近五年的账本送到我祖父处,大查,而这查出来有问题的一年账本,我相信,掌柜的只是笔误,对不对?” 掌柜的眼睛当即就亮了,大呼:“对对,都是笔误,笔误,是我粗心记错了,我肯定将整理好后的账本交给伯英!” “谢过伯英,谢过伯英!” 褚时英摆手,“行了,把这些账本收起来吧,今天啊,自我走出这个门后,掌柜的,就关门整顿,你可懂?” 掌柜的弯着腰,哪里还有看不起褚时英小女子的态度,恭敬的恨不得把她当祖宗,颠颠跑过去开门。 “伯英放心,我们都懂,我们绝不会把今天这件事说出去的!” 褚家的其他铺子就自求多福吧! 他家都被查了,其他的店也别想逃得过! “伯英,你要的布匹太多了,我做主将其都堆放在店里的牛车上了,等伯英逛够了,知会一声,咱就走。” 褚时英颔首,接受了掌柜的好意,带着秦岐玉溜溜哒哒朝另一家挂着褚家标识的店铺走去。 他们两一走,只听身后店门迫不及待“砰”地合上,褚时英翘起唇角,心情非常好。 秦岐玉跟在她身后,眸中异彩纷呈,没想到,她高高抬起,却轻轻放下了,没处置那掌柜的,甚至给了他们补账的时间。 “苏钰,”她一派轻松的问道,“刚才查出来的问题,你可都悉数记住了?” 他乖顺回:“奴都记着呢。” 她转身,面朝他倒着走,整个人都散发着灿烂的气息,“若是让你记上一天这些繁多的问题,你可还能记住?” 他用对自己十分自信,且不以为意的口气道:“记得住。” “大善!” 她道:“那等回去,你默写下来给我。” 秦岐玉应了,跟着她脸上扬起的笑浅淡地弯了下唇,原来,她打得这个主意。 先查出掌柜们的问题,拿捏住他们的把柄,而后在他们慌乱到脑子里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种方法开脱时,将这件事轻轻放下,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有时间填补亏空,做平账目。 之后不管他们是真感激也好,假无奈也罢,都得乖乖将近五年的账交出去。 不然,就以她现在还未出嫁,年龄也稚嫩,商队还掌握在褚卜手中为由,他们就能拒绝交账本。 她的目的,根本不在查账,而是向他们宣告她的存在,她要插手褚家商队了,他们得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也不对,账还是要查的,她竟将自己也算进去了。 秦岐玉无奈,她怎么对他那么自信,知道不管那账本做得多真,他都能找出问题。 “苏钰,快些走,我们先去这家卖首饰的店,今年时兴的款式我都还没有呢!” 她好似一个为自己成功而欢欣的少女,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等他。 他应了,回复的声音受到她的感染,也变大了三分,“喏,奴这就来。” 紧接着,“苏钰,家中米粮可还够用?我们再拿一些回去。” “苏钰,算算这家卖器具店的账。” “苏钰,接着,我瞧这玉佩成色不错,给你压袍角用。” 秦岐玉将一块色泽油润透着碧绿的玉佩,挂在了腰带之上,玉佩垂落至袍角,随着他的步伐晃晃荡荡。 “苏钰,……” “喏,伯英,这家店的账……” 两个人如法炮制,从街头逛到巷尾,直逛到夜幕低垂,星辰遍布在黑幕之上,将褚家商队在郑国郸阳都城所有的铺子都逛了一遍。 当她查完最后一家店铺,提出要回村里的时候,其余店铺的掌柜的收到消息,牵着装得满满登登的牛车侯在了她身后。 她身旁是气质出众,眼胜星辰的秦岐玉,周围是各家谄媚的掌柜的,身后是一辆辆彰显着富贵的牛车。 队伍整齐而不慌乱,随她前方慢走,而缓慢移动。 有掌柜的赶忙献殷勤,“伯英,给你与褚老的东西可都放在牛车上了啊。” “伯英,你交代我的事,我准保给你办好。” ”伯英啊,你说半月之后要查账,此事,可有跟褚家主和商队领队商讨啊,我们倒是能按时交账,可其余地方的账,可不好交啊。” 被众星捧月在中间的褚时英,看了明显和其余掌柜不同的人一眼。 她查账,选择店铺的顺序都是很心机的,将重要的、被褚哲直接管控的、被商队领队信赖的店铺留到了最后。 这几家店也是反对声音最明显的。 她道:“怎么,你们不信苏钰的查账能力?怕各家账目堆积账查不完?” 所有的掌柜,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敢!” 事已至此,他们谁敢小瞧秦岐玉,那略略几眼,就让他全部记住,该查的不该查的,全查出来了。 悔不当初,小瞧了他! 褚时英停下步子,所有人跟着她一齐停下,只见她丹凤眼中如有利刃,看着那还想阻挠她的掌柜的道:“不敢最好,不然我会误会,你们都忘了,褚商是隶属于谁的了。” 所有掌柜面色一变,紧接着看着褚时英从袖中拿出的东西,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扑棱棱跪了一地。 那静静躺在褚时英手中的,是一枚铜质的雄鹿符,见此符,如见褚家二子褚鲜,可号令所有褚商。 她平静道:“传令下去,此次查账从郸阳起,每距离郸阳远两千里远的铺子,可迟半月抵达郸阳,如有不尊,拒不接受查账者,除名褚商!” 众人齐喝:“喏!” 第十章 玉你抢劫了 一枚雄鹿符,彻底让掌柜的们没话说了。 “都起吧。”褚时英将雄鹿符妥善收起,尤记得,上辈子这枚符在她出嫁前,就被褚哲索要过去了,以至于褚商易主,她空有大量嫁妆。 这回,雄鹿符在她手,褚哲再想掌控褚商,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让掌柜的们都散了,将牛车和车夫留下,各自回去梳理账目后,褚时英让秦岐玉用郑大刀买了些吃食,分发给了沿街的乞丐们。 她让他们在城中到处散播,她与郑季姜解除婚约的消息,以达到众人皆知的目的。 而后和秦岐玉上了牛车,准备回家去。 牛车队蹄蹄哒哒,在即将出城门那一刻,趴在车窗上看景的褚时英突得问:“苏钰,你家是不是就在郸阳城中住来着?” 垂眸深思的秦岐玉警惕回道:“奴的家,在郸阳城中最破烂的地方,不值一提。” “哦,是吗?” 郑王软禁秦国公子的地方,确实不是好地方,但也称不上破,他这是,不想让她过去。 褚时英也不在意,接着道:“你家中还有一个年迈的伯父还是曾大父来着?” 秦岐玉斟酌回:“家中有一伯父,与奴相依为命。” 是了,褚时英点头,她记得,跟着秦岐玉来郑国的有一老仆,秦岐玉的祖父那就是当今老秦王了,给老仆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称呼自己为秦岐玉的祖父。 她喊道:“停车。” 牛车停了下来,秦岐玉宽袖下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定定看着她,“伯英这是作甚?” 问话间,褚时英已经跳下车,“一会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