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要欺上》 第1章 《太师要欺上》作者:见山月【完结】 简介: 燕译景这个皇帝做的没意思,处处受那位太师的限制,做什么他都要横插一脚。 选秀太师说他刚登基,应当以国事为重。 选后太师说,这是那些奸臣想控制后宫的手段,陛下应当慎重。 就连提拔一人,太师也要说,这人是三皇子的幕僚,不可重用…… 燕译景将奏折摔在太师脸上,“这也不当那也不可,太师究竟想做什么!” 商怀谏不恼,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臣想做陛下的夫君。” 第一章 “陛下,那是太师的奏折,摔不得。”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墨水糊了一里地,奏折散落,混杂着花瓶的碎片与惨败的落花。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此时气得鼻青脸肿,似乎下一刻便要提刀去宰了那位太师。 太师在朝廷上公然反驳皇帝,不是一次两次,仗着自己手握虎符,便一直欺辱这位登基不久的皇帝。 皇帝登基不久,手上没多大实权,只能由着太师欺负自己,除了与他大吵一架,不敢做别的事,更莫说要惩罚。 因着这般,太师愈发猖狂。 “太师太师!”燕译景将墨台摔在太监头上,怒呵:“你们如此忌惮他,倒不如让他来做这个皇帝!” “陛下恕罪。” 御书房跪着两排人,额头冒着冷汗不敢擦。 燕译景恨不得将他们都杀了。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可如若杀了他们,他那位好太师肯定要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他身为陛下,怎可随意处决他人。燕译景捏着那玉玺,愤愤不平。他这皇帝做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处处看人脸色,还不如做个闲散王来的逍遥快活。 想着,对太师又多了几分记恨。太师扶持他上位,不过看他好欺负、好控制罢了。 “陛下好大的火气。” 太师拢着衣袖,从在进来,也未禀报,就这样大摇大摆进来。那红色的官服在他身上极其好看,衬得人皮肤白还有气色。那双眉眼也是一等一的好,怎奈长在燕译景讨厌人脸上。 燕译景承认,这人是有点姿色的。只是想到他恶劣的模样,处处针对自己的模样,那一丁点的好感全然消失。 双手环胸坐在龙椅上,气鼓鼓更像帝王的孩子,学着帝王的模样,处理朝政。 太师捡起地上的东西,有些奏折被墨水覆盖,看不清字。残留的墨汁顺着流下,滴在太师官服上,红中带点黑,甚是显眼。 燕译景暗地里拍手叫好,他就喜欢看太师吃瘪的模样。 “陛下又孩子气了。” 燕译景坐在龙椅上不说话,日日都是这般说辞,听得他耳朵要起茧子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也是毫不留情,他撑着头,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太师年纪大,自觉得朕孩子气。呵。” 太师今年二十七,未有婚配;燕译景二十一,后宫有二十几位嫔妃。 太师不恼,叫人收拾这里,满地狼藉,太师摇头,道:“陛下不是个孩子了,怎么做事还是这般。” 燕译景冷笑,不搭理他。 一屋子的宫女太监低垂着头,不敢做声。这两人不是一日两日这般,司空见惯的他们知道如何做。 燕译景靠在龙椅上,看那位矜贵的太师俯身捡起地上的奏折,凌乱的御书房花了近两个时辰才被彻底打扫干净。 太师放好奏折,忽而看见丞相上奏,言陛下后宫虽有嫔妃,可未曾立后,正如国不可一日无主,后宫也不得一日无后,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他半眯着眼,上奏立后的不仅只有丞相,还有丞相那一派的人。 朝廷分两派,一派以丞相为首,一派以太师商怀谏为首。 商怀谏在朝堂否认皇帝决策,丞相便会站出来替皇帝说话。商怀谏提出的决策,即便再好,这些人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丞相就是要给商怀谏找不痛快。 商怀谏拿着奏折的手轻微颤抖,脸隐隐褪去血色,看着不愿看见他的燕译景,只是哑着声问:“陛下,丞相请陛下立后,不知陛下怎么决断。” 燕译景不喜那些人献来的美人,但每每有人往他后宫送人,商怀谏脸色都极为难看,因此,那些人送的美人,他一一收下。 只是放在后宫中,没有做任何事。 也因如此,燕译景二十一岁,还未有子嗣,群臣可愁坏了。三天两头上奏让燕译景雨露均沾,延绵子嗣。 这个皇帝,他当的一点都不痛快,什么事都受人牵制。 “朕登基三年,后宫一直未曾立后,的确不行。诸位大臣的提议,朕会好好考虑。” 燕译景抬手批阅丞相的奏折,被商怀谏抢先一步。他不顾自己往日高冷的形象,将丞相的奏折撕成碎片。 飞扬的纸屑落在案桌上,燕译景手中的毛笔落下一滴墨汁,墨汁飞溅,与商怀谏衣袍上的墨汁倒是相配。 “太师莫非又要说不可了。”燕译景搁下毛笔,哼一声撇过头,不愿看他,“太师管如此多,不觉得自己已经僭越了。” 商怀谏神情有些受伤,却只是一闪而过,他撑着案桌,俯身靠近燕译景,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耳边,语气狂妄,“臣已经僭越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一次少一次的事了。” 第2章 殿内的宫女太监很识趣,一声不吭退下,顺带将御书房的门关上,不允许他人进入。 “商怀谏!”压抑久了的帝王,将几年来的不甘与委屈倾注在这一声上。他攥紧拳头,瞥了眼案桌上的砚台,多想朝商怀谏砸下去。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残存的理智拉回他的思绪,“先皇赐你虎符,是让你辅佐朕,而不是日日找朕的麻烦!” 若商怀谏没有那块虎符,在他登基之时,早就将这个乱臣贼子五马分尸!还轮得到他在他面前放肆! “陛下,先皇的懿旨不仅让臣辅佐您。更是在您做出糊涂事之前阻止您。” “朕做的唯一糊涂的事,便是当初请你当朕的老师!” 当初,年幼的帝王看着一举夺魁的状元郎,觉着那状元郎在发光。 他年仅十四岁的燕译景,一眼相中意气风发的商怀谏,跑去告诉自己的父皇,让商怀谏做自己的老师。 此后五年,燕译景都在为那个决定后悔。 他以为自己招来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其实是野心勃勃的狼。 殿内寂静,燕译景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换做以前,他定会红了耳朵。如今他只觉得讽刺,心中再无波澜。 商怀谏很是了解他,一眼便能看破燕译景所思所想。他垂下眼眸,敛去自己的狂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陛下还在怪罪臣?” “朕哪里敢,太师若是无事,不如帮朕寻寻皇后的人选。”燕译景觉得,找个看得上眼的皇后,兴许他会喜欢上她。 再不济,能忘了商怀谏这个狗东西就行。 燕译景没有察觉商怀谏愈发阴沉的脸,自顾自说着皇后的标准,“要好看些的,性子开朗些,高不高无所谓……” 他自顾自说着,商怀谏实在听不下去,双手搭在燕译景肩膀上,强迫他看着自己。 “陛下,你莫要逼臣。” 那气急败坏的语气,燕译景听了要发笑。看他那紧张的模样,他差些觉得,这个人当真喜欢上自己。 燕译景轻捏住商怀谏的下巴,与其对视,“太师,你莫不是,爱上朕了。” 商怀谏看着他戏谑的目光,心有些刺痛。他刚想承认,却被燕译景狠狠扇了一巴掌。 耳光响亮,商怀谏的脸上多了个红掌印,燕译景高高扬起自己的头,低笑两声,似在嘲讽商怀谏,“太师莫要说笑了,你这般人,怎会喜欢男子。不过是朕童言无忌,在说糊涂话罢了。” 这话,是燕译景原样奉还给他的。 “殿下莫要说笑,臣怎会喜欢男子。臣只当殿下童言无忌,在说糊涂话罢了。” 他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言罢,燕译景收拢自己的衣袖,起身要走,“朕有些饿了,就不陪太师玩这些幼稚的把戏。玉宁宫的楚美人屡次邀朕一同用膳,朕不能伤了美人的心。” “来人,摆驾玉宁宫。” 燕译景堪堪站起身来,便被商怀谏摁在龙椅上。商怀谏欺身而上,那双桃花眼里,是偏执到疯狂的嫉妒,“殿下,你莫要逼臣。” 殿外的太监闻言推开御书房的门,正要掐着嗓子说摆驾玉宁宫,便看见商怀谏将燕译景压在身下。 对上商怀谏阴鸷的目光,姜公公硬着头皮把门关上,“奴婢冒犯了。” 慌慌张张将门关上,姜公公心脏要跳出来。 迎面撞上长公主,姜公公拭去额头冒出的冷汗,顶着杀头的勇气去阻拦长公主,“奴婢见过长公主。殿下,陛下他……有些不方便见您。” 长公主垂眸,心下了然,“太师在里面?” 姜公公点头应是。 若是被长公主发现,陛下与太师是那种关系,甚至陛下还是在下面的那一个,定会大发雷霆。 “既然如此,本宫就在外面侯着,等太师出来。” “这……”姜公公心虚往里面看两眼,好在听不见声。 他侧身给长公主让出个位置,心中祈祷里面的动静可千万别让长公主听见。 那位被压在身下的帝王,听见外头的声音,如同抓到个救命稻草般,“阿姊……” 话还未说出口,商怀谏手指抵住他的嘴,隔着手指,他俯身吻了上去。 他是习武之人,力气比燕译景大,只用一只手,便能禁锢住他不动。 近如咫尺,燕译景抬手又扇了商怀谏一巴掌。 左右都有一个红掌印,看着倒是对称。 商怀谏恋恋不舍离开,粗粝的手指拂过燕译景的嘴唇,眼中的眷恋似乎要将人灼化。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情欲与暗哑,“不能让长公主在外等太久,陛下,臣先告退了。” 离去时,商怀谏一步三回头,燕译景气结于心,在商怀谏要出门时,伸手将砚台扔了过去。 砚台砸在商怀谏后背上,他身子往前跌咧两步,扶着门框稳住身形。 青色衣袍后晕染一大块墨迹,墨水顺势滴落在木板上。 “陛下,臣告退。” 砚台砸在骨头上,疼得商怀谏差些直不起腰。 长公主看见他身上的墨迹,与地上的砚台,不用说也能猜到什么。她瞥一眼自己的宫女,“去给太师请个御医。” “多谢长公主好意。”商怀谏转身看着燕译景,无奈笑笑,“不过臣不用了。” 忍着痛意,他直起身来,一步一步离开这里。 第3章 背影略显萧条。 第二章 长公主进去时,燕译景还在生闷气,她让人将御书房打扫干净。 地上散落着纸张,她拾起其中一块,写着选后二字。这笔迹她认得,是丞相的。 拼凑起来,她明白太师与皇帝争吵的缘由。 “陛下,你真的想封后吗?”燕译月一点一点将丞相的奏折拼起来,放在案桌一角。 “……”燕译景沉默不语。 他心中并不是很想封后,只是想找太师的不痛快。 可若不封后,丞相那边又得唠叨他。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个皇帝,做的真是憋屈。 燕译月看他纠结的模样,“若是你不愿,不用强求。丞相那边,我会去说。” 燕译景又想反驳,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封后。心里纠结到烦躁。 “阿姊。我也不知道。” 燕译景趴在案桌上,语气有些撒娇。在燕译月面前,他永远都可以是个小孩。 燕译月比燕译景大四岁,先皇后生下燕译景,身子日况愈下,不久撒手人寰。 长姐如母,燕译景生病时,是燕译月整夜整夜守在他身边;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也是燕译月站出来保护他;与三皇子争皇位时,他中了三皇子的计,差些死在土匪窝里,是燕译月一步一步将他从鬼门关背回来…… 他总是忍不住去依靠燕译月,只要她在,他就可以无所顾忌。 燕译月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叹一声,“景儿,等你真正放下太师时,再谈选后之事。否则,也只是给后宫平添一位独守空房的可怜人。” 燕译景嘴硬,“我早就放下了。” 燕译月笑容无奈,“我们是亲姐弟,你心里那些东西,我怎么会不清楚。” 她目光沉沉,这两人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一个不愿承认,一个不敢承认。 她拿起太师的奏折,太师的奏折永远都比燕译景压在最下面,真是小孩子脾性。这奏折奏折旧,边缘还积了一层灰,不知压在下面多久。 两人待上一会儿,到了用膳的时辰,燕译景本想留燕译月一同用膳,但燕译月借口去丞相府中,没有留下。 姜公公等二人走后,这才进来,手上端着一碗鱼汤,是贵妃娘娘差人送来的。 燕译景仅仅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这位贵妃是太傅嫡女,嚣张跋扈,日日都要来他跟前,尤为是听到册封皇后,一日来三次。 燕译景并不喜她,只是当年宫变之时,太傅为救他命陨,无奈之下他才娶了贵妃。所以,只要贵妃做事不过头,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贵妃从嫔妃当上贵妃,现在也想当皇后。 后来得知皇后的人选中没有她,她便想要个孩子,即便当不上皇后,有了陛下第一个孩子,任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陛下,贵妃娘娘说,今日是太傅的生辰,希望您能看在太傅的面子上,与她一同用晚膳,也算让太傅在天之灵能够放心。” 燕译景挥挥手,让人倒了书案上的鱼汤。 这贵妃让他去倾安宫,不是太傅的生辰,便是太傅的祭日,无论什么理由,都与太傅有关。 这么多年,他听得也烦了。 姜公公跟在他身边这么久,看得出他的心思,躬身道:“那奴婢差人回话,说陛下还有奏折批阅,不便前去。” 燕译景嗯了一声,姜公公亲自去了一趟。 别人个去,定要无故挨上一顿骂。他是陛下身边的老人,贵妃会给他一些薄面。 御书房终于安静下来,燕译景坐在龙椅上,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帝做得没意思,处处受人限制,身不由己。 即便自己有喜欢的人,也不能将其纳入宫中。 前朝与后宫,不过是一场暗地里的交易。 群臣不停往后宫中塞人,太师府也一样。 商怀谏29未曾娶妻,所有人都盯着这块香饽饽。 太师府的门槛,快被前来说亲的媒婆踏烂了。 商老夫人年事已高,唯一的心愿便是看着商怀谏娶妻生子。 但商怀谏是个倔脾气,他不喜欢,任由母亲说破了天,也不娶。 “太师啊,那位丞相的小妹,堪堪及笄,虽说年纪小了点,却是个知书达理的,模样也是倾国倾城。” “老夫人,你瞧瞧这个,活泼开朗,是镇远侯嫡次女,心仪太师良久,无论是家世还是容貌,与太师极为相配。” …… 媒婆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声让人厌烦。商老夫人倒是乐此不疲,挑花了眼。 “太师府中可真是热闹。”燕译月瞧着那满屋子的媒婆,轻笑出声。 “见过长公主。” 商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微微行了个半礼,燕译月说了句不必多礼,将目光落在商怀谏身上,“本宫同太师有要事商议,你们,便先回去。” 媒婆不敢反驳,拿上自个的东西,满脸堆着笑离开。 他们去了后庭,燕译月遣散他人,从怀中拿出一枚荷包,荷包精致,用金丝绣着祥云。 “打开瞧瞧吧。”燕译月淡然抿一口茶,略微有些期待商怀谏接下来的反应。 荷包中是个发冠,通体银色,发冠之中,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右边镶嵌着红色宝石。 第4章 是商怀谏生辰之时,燕译景送的。 年少的帝王满怀期待将他送给商怀谏,在旁人离开时,他眼中映着商怀谏的身影,嘴角止不住上扬,“少傅,你可喜欢那发冠?” 刚入仕为官的商怀谏心中不喜,却不能抚了太子殿下的面子,只得昧着良心说喜欢。 意气风发的太子抑制不住自己的欢喜,“那少傅要日日戴着。” 而后几年,登基不久的帝王亲手将那发冠取下,将它当做垃圾一般,随意丢弃。 商怀谏顿住,瞧着里面的发冠,在触及的一刻,又缩了回来。 发冠被丢弃,连同帝王对他的爱意。 他捏着荷包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多谢长公主。” 燕译月搁下茶盏,抬手抚摸耳边流苏,慢悠悠道:“本宫并不是在帮你,只是想让太师瞧着这发冠,能忆起昔日之事,莫要过多为难陛下。” 商怀谏立即反驳,“我不是在为难他。” 他只能用这卑劣的手段,才能让无情的帝王注意到他。 即便充满了恨意。 “本宫知道。” 燕译月瞥了眼商怀谏的神情,将目光挪至别处,“但是,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心悦于你时,你瞧不起他,让他被他人耻笑。如今他放下了你,你却用尽办法想让他重新喜欢你,呵,商怀谏,有些人,错过了便就是错过了。难道,你还想让他被世人再耻笑一回不成?” “三皇子在封地虎视眈眈,巴不得能找到陛下的错处。若是让世人知道,当今皇帝是个断袖,三皇子定会以其无法生育,无人继承大统为由,起兵造反。陛下不想当皇帝,却也不能让皇帝之位落进三皇子手中。” 三皇子自幼与燕译景不合,在先帝病危之时,起兵谋反,未能成功。 届时,商怀谏因燕译景心悦于他,厌恶不已,早投入三皇子阵营。先帝垂危之时,将虎符赐于商怀谏,三皇子兵败,商怀谏以虎符为要挟,留下三皇子一条命。 而此时,便是燕译景彻底对商怀谏心死之时。 燕译月并不知,三皇子手中到底有什么把柄,能让商怀谏冒如此风险保下他。 此后,三皇子被贬南川,却并未放弃自己的狼子野心,暗地里养兵蓄锐。 却因商怀谏,多次燕译景找到把柄要处死三皇子之时,都不了了之。 “商怀谏,你一面说着心悦于他,一面却护着三皇子,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可笑了吗?” 商怀谏心怀愧疚,手中的荷包似乎要将自己灼伤。 燕译月起身,话说至此,最后也该表明自己来的目的。垂眸看着那个颓废的男子,她心中甚至有些解气,“封后一事,太师莫要过多掺和了。” “等你能彻底解决掉三皇子这毒瘤之时,再说什么心悦陛下。” 商怀谏紧紧握着那荷包,发冠尖锐处隔着荷包,陷进他的血肉中。 等人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才敢让自己哭出来。 无人知他心中苦楚,他也不敢说。 深知现在的自己配不上他,可商怀谏依旧卑劣地想,不能让他与他人恩爱。光想着他满心满眼是他人,商怀谏的心宛如被人剖开一般。 随身侍从刚得了三皇子的书信,却因长公主方才一番话,不知自己该不该给商怀谏。 出了太师府的门,丞相的骄辇在外等候许久,见人出来,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殿下再不出来,臣会觉得您与太师发生了不可说之事。” 燕译月瞪了他一眼,“丞相大人这是吃味了?” “臣不敢。”丞相掀开珠帘,一双如鹰的眼眸看着那张雍容华贵的脸,自嘲笑了两声,“臣一个小小的丞相,怎敢觊觎长公主呢。” 燕译月却不信他的话,丞相将一旁的干果塞进自己嘴里,笑着看她。 这骄辇,是燕译月的。 让人瞧见她与丞相同乘骄辇,明日不知会起什么谣言。 他坐了的位置,她万分嫌弃,不愿再碰,“玉竹,去太师府中,请太师借一借他的马车。” 丞相脸色垮下来,很是不悦,“长公主嫌弃臣。” “知道就好。” 燕译月看着抬轿的几人,冷声吩咐,“将丞相送回去,至于这骄辇,若是丞相喜欢,便送给丞相了。若是不喜,随意扔了便是。” 商怀谏借了马车,他的马车很是富贵,除去檀木,其余皆是用金丝织成。商怀谏以前是个低调素雅的人,而后喜欢上燕译景时,什么东西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制成的。 可惜那人,却不会再注意这些。 “事后弥补,有什么用呢。” 第三章 又是一日上朝。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宫殿之上萦绕着乌云,光线昏暗,大有下雨之势。 转秋之后,官员在官服里面添了一身衣裳,可依旧抵不住那三位之间的低气压。 尤为在丞相提出封后一事,那太师周遭似乎低了几个度,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怒他。 丞相不顾,甚至扯高嗓音,“陛下,天下不可一日无后,封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后,替陛下协理六宫,也算为陛下排忧解难。陛下登基数年,坊间流言四起。” 燕译景揉着眉心,实在不想说话。 殿内鸦雀无声,燕译景叹一声气,顺着丞相的话问下去,“是何流言?” 第5章 丞相躬身,往商怀谏身上看了两眼,欲言又止,“流言说,陛下有断袖之癖,最为宠爱……宠爱……” 他俯身,不敢再说。 燕译景能猜出大概,怒气涌上心头,“宠爱何人!说!” “流言说陛下宠爱太师,太师表面与陛下不合,实则二人颠软倒凤,陛下这才由着太师欺君罔上。” “放肆!”燕译景知道其中有几分假,依旧生气。他将面前的奏折推翻在地上,怒喝一声,“日后谁敢这般说,格杀勿论!” 这人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商怀#谏,唯独不能是他。 商怀谏看着生气的帝王,心中一片酸涩。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丞相将他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生一计,“不知太师对此事,有何看法?” 朝堂中的人大气不敢出,这些群臣,大多数是跟随过先帝,之于燕译景与商怀谏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们甚至不理解,为何先帝会将虎符给太师,毕竟这二人不合,是早在四五年前便开始了。 燕译景看向商怀谏,满脸不在意,可心底却在紧张,他的答案是什么。 “丞相,所言极是。” 那四个字,落进燕译景耳中,宛若晴天霹雳。玄色衣袖垂落,遮住握紧拳头的手。 “不知诸位爱卿,对这皇后人选,可有推荐?” 燕译景坐在龙椅上,不再看商怀谏。 言之凿凿说喜欢他,可连个在他人面前反抗的勇气都未有,他依旧是那个胆小鬼,一直都没有变。 真是可笑,这么多年,他竟然还有隐隐期待。 丞相哼哧一声,这两人之间倒是可笑。 “陛下,陈将军嫡女陈婉意,贤良淑德,宽容大度,温柔贤淑,实有皇后之像。” 陈婉意,燕译景听过这名字,不免笑出声。 陈婉意,名字瞧着是个温婉的人,实则整日舞刀弄枪,担得上句粗人。也是因此,陈婉意年有19,还未有个提亲的郎君。 丞相竟推荐这人,燕译景起了兴致,是这陈将军还是陈婉意给了他好处。 “不可。”商怀谏下意识反驳,“陈婉意为人粗鄙不堪,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皇后乃一国之母,怎能让只知舞刀弄枪的人当皇后。” 陈将军听太师形容自己的女人粗鄙不堪,面子上挂不住,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在说他。 可太师手握兵权,就连陛下都得对他礼让三分,他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顶撞商怀谏,只得将这份不甘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陈将军本是中立,不参与任何一派。如今商怀谏这话一出,即便陈将军不入丞相一派,也断不可能与商怀谏成为盟友。 怎奈这位太师蒙蔽了心,看不清这些,让丞相钻了个空子。 燕译景冷笑一声,“朕觉得,那陈婉意与平常女子不同,为人豪爽良善,心系百姓,是个良人。” 太师讨厌的,他便喜欢。 陈婉意与燕译月关系融洽,二人是闺中密友,想必他娶了陈婉意,阿姊也会同意。 而陈婉意这人断不会喜欢他,娶她之后,她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他不会约束。这般,群臣不会扰他,她也能清净清净,一举两得。 商怀谏抬头看他,正欲开口,姜公公将拂尘拨到一边,掐着尖锐的嗓音道:“退朝!” 燕译景看也不看商怀谏,独自离开。 丞相故意等人走后,这才到商怀谏身边炫耀,“太师这悲苦的模样瞧着,真让人心疼。可惜,原本最会心疼你的,如今最不会心疼你。” 商怀谏瞥他一眼,沉默不语。 丞相心情大好,他整理自己的衣裳,大笑着离开。 回了御书房,贵妃在外等着。 封陈婉意为后的消息不胫而走,贵妃听闻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要挟,着急忙慌来见燕译景。她需要一个皇子,母凭子贵。 那陈婉意完全不似一个女子,她与她曾经有过冲突,陈婉意当了皇后,第一个便不会放过她。 她需要在陈婉意入宫之前,给自己寻一个退路。 “陛下,这是臣妾炖的鱼汤,陛下尝尝。”贵妃勺一小碗鱼汤放在燕译景面前,搁下之后慢慢靠近燕译景,手更是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陛下,妾身嫁给你三年有余,陛下却从未碰过妾身,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惹陛下生气吗?” 燕译景眉眼间染上厌恶,贵妃的手在他身前游走,隐隐有向下趋势。他冷着脸,一把推开她,不小心碰倒桌上鱼汤,鱼汤撒了他一身。 贵妃不甘心,她就不信燕译景没那方面的欲望,即便他喜欢男人。 宫女将她扶起来,贵妃瞧见撒了燕译景一身的鱼汤,赶忙拿出帕子仔仔细细擦拭,“陛下,您没事吧?” 贵妃慢慢靠近燕译景,两个人快贴在一起,燕译景不为所动,但也没有推开她。贵妃正想着更进一步,手搭在他的腰封上,红着脸。 燕译景垂眸看她,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贵妃,若是想等皇后来时,还要朕护着你,如今就该安分些,莫要做让朕厌恶的事。” 贵妃的手僵在半空中,这些日子,她也能感受到燕译景对她愈发冷淡。她想趁着燕译景对她还有一丝怜悯之心时,尽最大的可能为自己谋利益。 可这,只能更快磨灭燕译景对她的愧疚与同情。 第6章 “陛下恕罪。”贵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脑子不好使,却也不至于蠢到没有脑子。 等燕译景发怒,她才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心急,只会惹得燕译景不满。 “只是这深宫宅院,臣妾一人,难免有些孤独,这才想让陛下多陪陪臣妾。”说着,她抹了一把泪,“臣妾无意冲撞陛下。” 燕译景垂眸,将人拉起来,心怀愧意。他不喜女色,后宫那些嫔妃,日日独守空房,未有人得到过他的青睐。 宫门似海,这些人在宫中无依无靠,的确只能讨好他,让自己过得好些。 “你们在宫中受苦了。”燕译景拍拍她的手掌,“朕准许你明日出宫,想回家探亲也好,想看看长安街市也罢,想做什么便去做。” “多谢陛下。” 贵妃退了出去,燕译景看着那些奏折,奏折头疼,“宫中的那些嫔妃,隔段时间让她们出去瞧瞧,免得整日在宫中唉声叹气。” 姜公公俯身,“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贵妃刚要推门离开,外头的太监便来报,“陛下,太师求见。” 燕译景本想说句不见,目光瞥到贵妃,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个邪恶的想法。 他让贵妃到自己跟前来,一手揽着她的腰身,燕译景坐在龙椅上,而贵妃坐在他腿上。 贵妃受宠若惊,整个人靠在燕译景怀中,脸红地能滴出血来。 “让太师进来。”燕译景说罢,看着贵妃带来的鱼汤,笑着说:“贵妃喂朕可好?” 贵妃点点头,心跳如雷。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她与燕译景这么亲密,而且也是第一个同他如此亲密的女子。 她不免浮想联翩,觉得燕译景喜欢自己。 那个嚣张跋扈的贵妃,此时依偎在燕译景怀中,宛如一只不谙世事的兔子。 商怀谏进来,目睹燕译景喝下贵妃喂的鱼汤,两人眼中只有你我的模样,化作尖锐的银针狠狠刺进他的胸口。 “陛下,臣今日来……” 没等商怀谏把话说完,燕译景挥挥手打断他,“有什么事,等会再说。这可是贵妃亲自为朕熬的鱼汤,朕要先品尝贵妃的鱼汤。” 商怀谏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湿了眼眶。 以往燕译景再怎么用那些人做挡箭牌,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这是第一次,燕译景与她人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莫非,他真的不喜欢他了。 商怀谏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血肉中,很疼,却不及心疼。 贵妃察觉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心下了然。商怀谏与燕译景曾经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就算她是深闺中的小姐,也听过许多关于这两人的事。 她知道自己留下,就是为了气太师,心里怨愤。 她靠近燕译景,在二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燕译景一把推开她,奋力擦拭自己的脸。 第四章 御书房寂静非常,其他人很是识趣退下了。 燕译景意识到商怀谏还在,急忙将贵妃扶起来,满脸关切,“贵妃,朕方才不小心,可有受伤?” 贵妃摇头,自己从地上起来,往太师那边看去。 商怀谏被那一吻惊在原地,见燕译景下意识推开那人时,心底是有欣喜的。可又瞧见他去将她扶起来,五味杂陈。 他看不懂燕译景的心思,他到底是真想惹他生气,还是真的入了戏。 商怀谏本是来商讨封后一事,如今撞见这幅场景,却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匆匆离开后,燕译景直接动手扇了贵妃一巴掌。 贵妃白皙的脸上多出一个红掌印,她偏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泛着泪光,“陛下,臣妾做错了何事?” 燕译景沉着脸不语,只是不停擦拭自己的脸,直至泛红。 贵妃忍着心中那一份屈辱,不甘心地问他,“陛下,臣妾只是你用来气太师的工具不成?若你不喜欢臣妾,又何须娶臣妾。” 她入宫三年,这三年,独守空房。皇帝不喜后宫嫔妃,久而久之,她们这些嫔妃日日遭受那些低贱宫女太监的嘲讽,无权无势的嫔妃,更是能被太监宫女踩在脚下。 燕译景没有回答她,只是让宫女将她送回去。 贵妃忽而笑出声,她突然同情起那位还未入宫的皇后了,不过是一个如她们一般的可怜人。 回了自己的宫中,贵妃遣散他人,独留自己。她拿出枕头之下的小人,上面写着燕译景的生辰八字。她摘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刺进小人的身体里,“燕译景,你这般对我,我祝你这一生,永失所爱,痛不欲生!” 燕译月垂下眼眸,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旁边的人却吓得脸色发白,颤颤巍巍跪下不敢说话。 “走吧。”燕译月没有去问责,只是淡淡看了玉竹一眼,离开这里。 “殿下要去陛下那吗?” “不用。”燕译月顿住脚步,往承乾宫的方向看了两眼,“去陈家。” 陈家,如今闹的天翻地覆。 只因那位即将成为皇后的陈婉意,提着自己的包袱就要跑路。被拦下之后,将自己房间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一遍。 她不愿成为皇后,她才不要进皇宫,只能日日盼着得到皇帝的宠幸。 第7章 陈婉意向往自由,最大的理想,便是行侠仗义,云游四海。 她不要与千百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 “让我出去!我不要做这个皇后!”陈婉意砸了房里的桌凳,那木门与木窗,被她尽数砸烂。 这间不大的屋子,围了上百个侍卫,就是怕陈婉意逃跑。 他们任由陈婉意做任何事,即便陈婉意将茶杯扔在他们头上,只要她留在这里即可。 陈婉意武功算不上高强,对个十几二十个还好,这上百个侍卫,就算打得过,也能累死。 “长公主到。” 燕译月看着那满屋的狼藉,揉了揉眉心。 “见过长公主。” “不必多礼。”燕译月走进去,那一地的碎片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陈将军赶紧让人收拾,陈婉意还在生气,敷衍地行了个礼,继续砸屋里的东西。 “陈将军,本宫有话对婉意说,这些人,让他们先下去吧。” 陈将军谄媚地笑着,狠狠瞪着陈婉意,警告她,“你要是在长公主面前出什么岔子,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能不能行侠仗义。” 陈婉意气得跺脚,这皇后之位比她还要重要! 燕译月看着满屋子根本没有能坐的地方,同陈婉意去了凉亭。二人关系密切,陈婉意不至于在她面前发疯。 不情不愿跟着燕译月去了湖边凉亭,她生着闷气,一个性子活跃,闲不下来的人,愣是一路没有开口说话。 燕译月和她说话,她也只是哼哼唧唧回应着,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知道你不愿做这皇后。”燕译月不同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但你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她给陈婉意斟茶,陈婉意没有接,“殿下,你最是了解我的性子,让我当皇后,倒不如直接给我一杯毒酒,让我死了算了。” 燕译月无奈叹出一口气,见译月都不叫了,而是直接唤殿下,看来她真的在生气。 “婉意,你做这皇后几年,等铲除三王爷之后,我许你自由。不仅如此,我可以请陛下让你当一位女将军,成你驰骋疆场,上战杀敌。你觉得如何?” 燕译月的确最是了解陈婉意,外人看来,她不过只是一位整日舞刀弄枪,有违纲常的女子。只有燕译月知道,陈婉意想当一位将军,一位女将军。 可惜,无论陈婉意武功盖世,但女子的身份,便能压地她抬不起头来,莫说当女将军,就是一个小兵也坐不上。 这番话,让陈婉意动心了。 困在这深宅后院,她空有一身本领,只知纸上谈兵,从未真正杀过一次人。 她心中有期待,也有犹豫。 “到那个时候,我被休,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弃妇,如何能当大将军。” 几年……又到底是几年呢?一年?两年?亦或者是十年?二十年?她怕自己在深宫之中,一点一点被磨去棱角。那时候,恐怕拿个到都难。 她的顾虑,燕译月是了解的。 燕译月给玉竹使了个眼色,玉竹打开自己一直抱着的长盒,长盒里放着一把有些生锈的青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德风。 德风……是开国皇帝的佩剑。 这是燕译月母妃,留给她的嫁妆。 燕译月轻抿一口茶,“有了这把剑,你日后在皇宫,想舞刀弄枪,读兵法四书,没人敢拦着你。” “这剑,怎么会在你这。”陈婉意伸出抚摸那有了百年的青剑,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见到开国皇帝的佩剑。 她以为这佩剑留给燕译景,没想到在燕译月这。 先帝曾说,可惜燕译月是个女子,否则她是皇帝最适合的人选。 先帝对燕译月极为宠爱,所言非虚,见开国皇帝的佩剑都留给了她。 传言,开国皇帝的佩剑,堪比虎符。 看来先帝也怕太师狼子野心,将皇帝取而代之,才将佩剑留给燕译月,以此制约太师。 “这份礼,我不能收。”陈婉意将佩剑还了回去,能目睹德风,她已经无憾。燕译月能将见山送她,这份诚意,她能看到,“不过你说的事,我答应你。” 燕译月浅浅笑着,眉眼如画,这德风,她有些舍不得。可为了能够巩固燕译景的皇位,她必须忍痛割爱。 “我许你这把剑,一是许诺我方才所言,二是希望,日后景儿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能护着他。” 陈婉意没太明白她的话,没等她问出口,燕译月便解释,“我不懂武功,这德风留在我这,也是浪费。它在一个真正懂它的人手上,才算不辱它身为一把剑的使命。” “更何况这朝堂变化莫测,若是一日他人起兵谋反,你用这剑,号令三军,至少,能护下她一条性命。” 燕译月年有23,换做其他女子,此时应当养育子女,以夫为纲。而她还未有婚配,那些人可都盯着,时时将她的婚事拿出来说道说道。 她无法一直留在燕译景身边,但皇后可以。 燕译景需要一个皇后,能护着他的皇后。 陈婉意不算很懂朝堂之事,但也知朝堂分为太师与丞相两派,而太师常常护着三王爷,丞相是皇帝那边的人。 她问:“你是在防着太师?” 太师手握兵权,朝堂之上不顾皇帝的面子,日日同皇帝作对。在外人看来,太师狼子野心,大有谋逆之心。 第8章 燕译月搁下茶盏,思忖良久,才慢悠悠回答她的问题,“不,我在防着丞相。” 陈婉意不懂,丞相是皇帝亲自提携,用来对抗太师的人,怎么需要提防他。 “商怀谏看似与陛下不合,但他是最不会伤害陛下的人。至于丞相……”燕译月嗤笑出声,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有些表面好的人,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腌臜事。” “丞相他不是……心悦与你吗?”陈婉意觉得头疼,这些弯弯绕绕她想不过来,总觉得自己成了皇后,不日就会以各种离奇的方法死去。 “他或许真的心悦于我,但是在他心中,权势第一,其他都可以靠边让。” 陈婉意脸皱在一起,是她不懂这些权臣的心思。 罢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两人寒暄一番,燕译月整理自己的衣裳,起身要走。这边说服了,还有太师与燕译景,她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这皇后到底是给谁娶得。 临走之前,陈婉意突然叫住她,“译月,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我?” “没人比你合适。”燕译月嘴角带着笑意,温柔如三月春风,让人觉得她是个毫无心机的人,说话的嗓音也是温柔地能溢出水来,“等你成了皇后,我会告诉你的。” 陈婉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而感觉,自己被燕译月骗了。 第五章 商怀谏也来了陈将军府,与刚出来的燕译月迎面碰上。 “见过长公主。”商怀谏敷衍地行了个礼,抬脚就要进去。 燕译月叫住他,“婉意已经答应本宫的请求了,太师不必去了。” 商怀谏身形顿住,自己还是来晚一步。 两人同时离开陈府,去了京城一家偏僻的酒楼,两人在雅间,玉竹和商怀谏的侍卫在外侯着。 商怀谏没有再谈皇后一事,燕译月已经决定了,那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给燕译月斟茶,“不知驸马的人选,殿下寻好了吗?” 燕译月的婚事,可是同封后一般重要。 “还未。”燕译月在陈家喝茶喝多了,如今没有要接过商怀谏手中的那杯茶。她将不知何时跑到身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似开玩笑一般说:“太师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商怀谏没有生气,他知道燕译月在开玩笑。他自己喝了一口菜,“若是这般,丞相大人倒不会放过我。殿下没有考虑过丞相吗?” 丞相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丞相这个人捉摸不透,城府极深,燕译月怕自己玩不过他。她最需要的驸马,是要容易掌控的。 “丞相太老了,本宫瞧不上。” 商怀谏嘴角微微抽搐,丞相今年刚满三十,比燕译月大了七岁。他二十九,比燕译景大了八岁。 他觉得燕译月在指桑骂槐。 “这番话若是丞相知道了,不知会如何伤心。”商怀谏轻笑一声,那位丞相,手段阴狠,背景不明,他们几人加起来,不一定玩的过他。 “伤心,呵。” 燕译月不觉得那人会伤心。 那人根本就是个无心无情之人。 话说久了,燕译月差些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把德风给婉意了。” “啪!”商怀谏将茶盏砸在木桌上,茶盏应声而碎,茶水淌了一地。 他盯着燕译月的脸,咬牙切齿,“你在防着我。” “不敢,”燕译月用帕子擦去木桌上的水渍,白色的手帕被茶水侵染,逐渐变成浅棕色,“本宫让人去查了你与三皇子的关系,你猜猜,本宫查到了什么。” 商怀谏气势弱下来,“再怎么样,他是你弟弟。” 燕译月哼哧一声,弟弟,她可没有想置自己姐姐于死地的弟弟。 商怀谏与三王爷背地里还在联络,也不知景儿知道了,该会怎么大发雷霆。 “本宫着实好奇,三王爷手中到底有什么把柄,能让重权在握的太师,对其毕恭毕敬。” 毕竟,商怀谏这人,连皇帝都不怕。 一个天子骄子,何须对一个连封号都未有的三王爷,卑躬屈膝。 燕译月有些防着商怀谏,商怀谏也在防着她。 “抱歉,臣无法告诉长公主。” “你在防着本宫。” “是。” 燕译月挑眉一笑,承认地挺快。 她不知其中缘由,也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想问便直接问出口。 “先帝在世之时,无数次说过,若是长公主是个男子,是皇帝最合适的人选。”商怀谏不信,燕译月从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 曾有第一位女帝,燕译月有怎会没有想成为第二位的心思。 “不。”燕译月把玩着手中的佛珠,浅浅说道:“最合适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燕译景。” “商怀谏,你对他,终是只了解于表面。”言罢,燕译月忽而想起什么,加了一句,“也是,你早已投入三王爷麾下,又怎能了解他的习性。” 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的燕译景,突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陛下可是受凉了,奴婢去请御医。”姜公公说着招呼自己的徒弟,燕译景摆摆手打断他,“无事,你们先退下。” “是。” 御书房只留下燕译景,寂静非常。他靠在椅背上,连着叹好几声气,满脸忧愁。看着那些奏折,燕译景十分想将其撕毁。 第9章 钦天监已经算好封后的日子,两个月之后,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封后的圣旨也已经拟好,但他迟迟没有盖上玉玺。 他就这样坐了两个时辰,只有似有似无的呼吸声,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三更天时,燕译景终于动了身子,御书房后有一间密室,密室不算很大,堆满了东西。里面放置的,都是燕译景最喜爱的乐器。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一方天地,即便是燕译月,也不知道这个密室的存在。 躺在那普通的床榻上,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就这样让他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第二日不用上朝,燕译景将就在那狭窄的床榻上,睡了一整夜。床榻上的被褥有些薄,夜间气温低,醒来之后,燕译景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 “陛下,你莫不是感染风寒了。”姜公公见燕译景满脸通红,惊得心提到嗓子眼,着急忙慌去请御医。 许是因为生病,也许是因为这几日心情太过厌烦,燕译景浑身提不起力气,脑子也是迷迷糊糊的。 他的手搭在额头上,额头滚烫得很,他偏头不知在看什么。 失去意识前,燕译景看到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他喃喃道:“阿姊。” 燕译月最喜青色。 商怀谏没听见他的呢喃,只看他脸色不好,伸手探了探,“真生病了。” 他无意间看到封后的那道圣旨,含笑的脸色瞬间垮下来,指尖泛白。颤颤巍巍拿起那道圣旨,商怀谏的心密密麻麻地疼。 在昏睡过去之前,燕译景已经盖上玉玺。 商怀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 强迫自己去忽视那道圣旨,他将燕译景轻轻抱起,语气无奈又带着无尽的悲伤,“莫非我们,真的有缘无分吗。”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他,商怀谏苦苦笑着,对身旁的太监说:“等姜公公回来了,让他带着御医去陛下的寝宫。” “是。” 等人走远,太监和旁边的宫女讨论起来,“莫非传言太师喜欢陛下,是真的?” 年长一点的宫女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子,“你们来得晚,并不知道,这太师啊,曾经是陛下的太傅。陛下当初喜欢太傅……” “你们在说什么。”燕译月半眯着眼,打量那个说话的宫女,微微有些怒意。 宫女扑通一声跪下,脸色发白,“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议论陛下的。” 燕译月蹲下身,捏着宫女的下巴,她力道狠,在宫女脸上留下深红的指印,“议论陛下,你可知,这是杀头的罪。” 宫女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只是不敢哭出声,其他人见着沉默低头,没有敢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燕译月松开宫女,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一次,本宫不同你计较,若是再有下次,你就去阴超地府说恕罪。” “谢殿下不杀之恩。” “陛下呢。”燕译月巡视一周,没有看见燕译景,以往这个时辰,他早已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方才那个说话的太监站出来说:“回殿下的话,陛下感染风寒,被、被太师送回寝宫了。” 燕译月颦蹙着眉,倒不是因为太师,“那你们在这做什么,还不如去陛下跟前伺候。” “是。” 殿内的人一窝蜂离开,玉叶给燕译月披上衣裳,“殿下,要去陛下寝宫吗?” 想到商怀谏在,她去也是打扰这两人,“不用了,既然封后的圣旨拟好了,便去内务府,安排封后事宜,不能让她太过委屈。” “是。” 燕译景躺在寝宫的床榻上,御医已经过来了,商怀谏在一旁等着,他焦急地看着,御医还在诊脉,他就问了好几次怎么样。 御医抿唇,“陛下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这几日莫要让陛下受寒,多喝些热汤,臣写了一副药,每日早晚吃一次,臣每日会来诊一次脉。” 御医吩咐完,整理自己的东西,依照太师这心急的模样,他待久了,怕是太师会对自己起杀心。 收拾好东西后,御医最后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商怀谏坐在床沿,身后拧干毛巾,轻轻在燕译景额头上擦拭,还有手心的位置,直到晌午用膳,燕译景才有了意识。 看见床边的人,燕译景吓得一激灵,翻身远离商怀谏,“放肆!你为何在朕寝宫!” 商怀谏拿毛巾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失魂落魄收回自己的手,将毛巾放回铜盆中,“陛下感染风寒,臣不过是想帮陛下降温。” “不用。”燕译景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尽量远离商怀谏,整个人呈现防御姿态,“太师若无他事,先回去吧。” 商怀谏低头,不敢对上燕译景防备的目光,自嘲一声,“臣来找陛下,本就有事。” “何事?” 燕译景还发着烧,现在极其不愿看见商怀谏,与其说防备,不如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模样。 商怀谏掩去自身的悲伤,他控制不住自己说话语气,“陛下不能……” “不能封后是吗。”燕译景打断他,他来找他,永远都只有这么一句话。为何不让封后,他又不说。燕译景那隐隐的期待,早已消失殆尽,“若是为这事,太师可以离开了。封后一事,朕已拟定圣旨。” 商怀谏闭嘴,他想说的是,不能再日夜操劳,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第10章 他没有解释,默默离开。 第六章 如今是深秋,窗外枝丫上挂满枯萎的树叶,有风吹过时,簌簌落了一地的枯黄。 商怀谏便行走在这一地的枯黄中,漫天飞舞着的落叶,还有那钻进骨头里的微风,更添寂寥。 燕译景透过窗看他,思绪飘到几年前。 商怀谏拒绝自己时,他离开时,似乎也是这样。 不过那是晚冬,积雪还未融化,他用白雪捏了一个商怀谏的模样,满心满意碰到他面前,邀功似地说:“少傅你看,这是不是很像你。” 他递过雪人的时候,还有自己写的一张小纸条。 惟愿与君共白头,年年日日似今朝。 商怀谏看见了,他的脸色,比那风雪还要冷上几分。燕译景想说的话未说出口,商怀谏将他捏好的雪人砸在地上,“殿下,你贵为一国储君,怎能这般自降身份之事。” 燕译景看着那个破碎一地的雪人,心中有委屈,但说不出。就连将那个雪人再捧起来,他也做不到。 他怀着最后的期待,将那张纸条塞进商怀谏手中,不敢知道结果的他一塞进去便想离开,却被商怀谏抓住。 商怀谏当着他的面,撕毁那张纸条,挥洒天地。黑色的墨成为那白雪中唯一的色彩,碎纸落在雪人身上,商怀谏狠狠踩上一脚,“殿下,你是一国储君,应当为皇室开枝散叶,延续皇室血脉,怎能喜欢上一个男子,莫非,你想将这天下拱手让人?” “殿下,三皇子对这皇位虎视眈眈,若是让陛下知晓你喜欢男子,臣所做之事便毫无意义。现在的您,应当以大局为重。殿下已经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应早日纳一位能帮助殿下的贵女为正妃……” 后面,商怀谏说了很多,但燕译景记不起来了。 他浑浑噩噩离开,在风雪中待了许久,如今日一般,生了场很重的病。 等他病好之后,商怀谏已请辞少傅之责,投入三皇子麾下。 而他向商怀谏表明心意一事,人尽皆知,差一些,他这个太子就要被父皇给废掉。 如今想来,他还是有几分怨恨,看着商怀谏落寞的模样,只觉得大快人心,也让他经受一下,他曾经的苦楚。 “殿下,药熬好了。”姜公公端着一碗棕色的药进来,这药味道重,姜公公在门外时,燕译景已经隐约闻到点味道。 方才商怀谏在,姜公公不好进来,在外等了些时候,恰巧这药也凉了许多。 燕译景端着,正欲一饮而尽。 “且慢。” 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子没有通报,直接进了燕译景的寝宫,他抱拳行礼,“见过陛下。” 燕译景没有见过这人,“你是何人?” “回陛下的话,草民华应子,奉长公主之命入宫。” 华应子是个民间郎中,医术了得,有在世华佗之名。 饶是燕译景,也是听过这人的名字。他端着这药,“你方才说且慢,可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正是。” 华应子刚说完,姜公公已经拿着银针试毒,他略微无语,道:“陛下,这银针试毒,只能试少许毒。” 说着,他叫人将笼子拿进来,笼子中是他养的老鼠。姜公公将药给他,喂老鼠喝了两口,过上一刻钟,老鼠浑身抽搐,死了过去。 姜公公立即让人把熬药的太监叫过来,燕译景咳嗽两声,打量起华应子来。 “既然是阿姊让你来的,那便留下。”燕译景靠在床榻上,脸色微微泛白。 在华应子看过药方,确认无误后,姜公公重新熬药去了。这一次,姜公公亲自看着,断不给他人下手的机会。 熬药的是位宫女,听闻药里有毒,直接翻白眼昏了过去,被人用水泼醒。 宫女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陛下,奴婢没有下毒,奴婢真的没有下毒。” 燕译景捏着眉心,这人吵吵闹闹的声音让他头疼。 宫女不敢看他脸色,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御前侍卫问她,“除你之外,可有他人接触到这药?” 宫女稍稍冷静下来,这药熬了一个时辰,期间她离开过一次。 “奴婢离开过一次,陈小姐的婢女来过,说是帮奴婢看着。” 因为陈婉意是未来的皇后,所以她身边的婢女,宫女认得。更何况那位是陈婉意的一等宫女。 “莫非陈小姐不愿当皇后,命自己的婢女,想毒死陛下。” 御前侍卫说着要去拿人,被燕译景制止。 陈婉意不至于那个蠢,真想毒死他,应当收买一个与她关系不大的人,让贴身宫女下毒,这不明摆着给自己找罪受。 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宫女在说谎,要么陈婉意的贴身宫女,被人收买了,想将这罪责揽到陈婉意身上去。 “李将军,让大理寺卿过来。”燕译景咳几声,嘴唇泛白,脸却滚烫地红。 华应子在一旁侯着,有时偷偷看燕译景几眼。 这位帝王,与民间传言有所不同。 因燕译景有龙阳之癖,外界对他的议论,大多数是贬大于褒,更是有人说他面目可憎,声音宛若断裂的琴弦。 今日一见,只觉得民间传言真不可信。 燕译景样貌干净,五官端正,尤为那双如墨的眼,似能吞噬一切,叫人挪不开眼。 第11章 大理寺卿来时,姜公公正好将新的药熬好了,在确认无毒的情况下,燕译景将那一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发开来,姜公公身边搁着一盘蜜饯,在燕译景喝药之后呈了过去。 “参见陛下。”大理寺卿行礼之后,看向熬药的那位宫女。 来时,御前侍卫已经将情况一五一十向他说明。 燕译景哑着声说平身,“大理寺卿,这一事全权交于你去查,朕给你一月的时间,定要将下毒之人找出来。” “是。” 那碗有毒的药还留着,宫女被大理寺卿带下去,嘴上一直说着恕罪,这事与她无关。 不仅是宫女,但凡接触到药的人,皆带了下去,就连华应子也不例外。 这个突然闯出来的人,谁又能知道,他不是在贼喊捉贼。 只是华应子说自己奉长公主之命过来,他虽被押入诏狱,但处境却比其他人好的多,没有像他人一般被捆绑起来。 燕译景被下毒一事,不胫而走。 商怀谏刚回府,听到这事,门都未进,便让马夫重新去皇宫。 不仅是他,丞相也去了。 两人在宫门外碰面,丞相双手叉腰,看着神色慌张的商怀谏,拦着他的去路,“这不是太师大人,这般着急可是去见陛下。” 商怀谏面露不虞,声音低的可怕,“让开。” 丞相没被吓住,他玩味儿轻笑,眉眼间尽是挑衅,“太师大人,或许陛下现在并不想见你。你去了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不如去大理寺,帮陛下找出凶手。” “滚!”商怀谏的声音带着滔天怒气,眼眸中的寒光化作白刃,刺地人生疼。 身旁的人皆远离几分,唯有那丞相,没有丝毫畏惧。 “说来,将下毒一事推在陈小姐身上,定然是不想让陈小姐成为皇后之人。”丞相拍了拍商怀谏的肩膀,得意地笑着,“你说是吧,太师大人。” 商怀谏与他对视,只看一眼,略过丞相直接离开,这次,丞相没有拦他。 他不在意丞相的看法,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燕译景被下毒,关切的人围满整个承运殿,御前侍卫拦着姗姗来迟的嫔妃,莺莺燕燕的声音吵得他们头疼。 燕译景吃过药之后,想去御书房处理奏折,姜公公大着胆子将他拦下,“陛下,你身子不适,今儿个好好休息才是。若是把身体累垮,这才是得不偿失。” 姜公公跟在燕译景身边二十年,两人之间早已生出几分亲情,他的话,燕译景会听上一听。 外面的声音实在吵闹,姜公公让宫女为陛下宽衣,自个出去对那些嫔妃笑笑,“娘娘们,陛下已经歇下了,娘娘们还是改日再来。” 燕译景不近女色,但那些大臣这几年不断往后宫塞人,后宫嫔妃也有三十几位。 但没有一位,能让燕译景叫出名字。 甚至有些人,燕译景都记不起她们的封号。 贵妃在最前面,想往里看几眼,燕译景的床榻被屏风挡住,她看不见燕译景的情况,她吩咐自己的宫女,“去看看长公主来了没。” 燕译月在自己府中,还没启程去皇宫,华应子站在她身边,正在给她诊脉。 “本宫还有多少时日。” “最多,三年。” “三年,”燕译月喃喃自语,“够了。” 华应子收好自己的东西,问她,“这事,你真的不告诉陛下吗?” “现在他烦心的事够多了,本宫不给他添麻烦。”燕译月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还能有三年的时日,她很知足。 华应子叹一声气,“你这样不断往他身边塞人,他不知道你的身体,你就不怕,他以为你想掌控他。” “他不会。”燕译月斩钉截铁,她相信燕译景,正如燕译景相信她一般。 华应子笑她太天真,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以为像燕译月这般活在宫中二十几年的人,应当比他看得清。 燕译月轻笑一声,她看着华应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华应子,我与他相依为命二十一年,你觉得,你会比我更了解他吗?” 第七章 商怀谏到燕译景寝宫时,燕译景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每一道菜,先有人品尝。 丞相后一步到,“陛下,这是臣前些日子买的千年人参,听闻陛下偶感风寒,希望这人参能帮到陛下。” 人参是个好人参,只是对于风寒没什么作用。 姜公公过去收下,燕译景已经整理好着装,“既然太师与丞相来了,便一同用膳。” 这些膳食,很多都是那些嫔妃亲手做给燕译景,用来滋补身子的。 商怀谏与丞相坐在对面,两人皆看对方不顺眼,似乎下一秒要将这掀翻。 随后燕译月与华应子也到了。 这是燕译景准备给燕译月接风洗尘的家宴,只是莫名多了些不该在的人。 华应子看着燕译景,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商怀谏收入眼底,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看着华应子的目光带着敌意。 这三个心思各异的男人凑在一起,也是很大的一台戏。 燕译景给自己斟酒时,商怀谏与华应子同时开口,“陛下感染风寒,不可吃酒。” 话音刚落,商怀谏看向华应子,华应子看着燕译景,他捏着酒杯,脸色铁青。 第12章 丞相很自然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眸底尽是兴味儿,商怀谏那不加掩饰的醋味,看来今日会有一场好戏看。 他看向燕译月的方向,看华应子与燕译月窃窃私语,有说有笑的模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男人…… 燕译景挑眉,看戏人变成局中人,丞相这人,对他阿姊还是有几分真心。 姜公公也没太让他喝茶,而是盛了碗莲藕排骨汤,排骨汤有些甜,除了喝药,平日里燕译景不是很喜欢甜的东西,他喝了一口,没有再碰过。 这些事,华应子看在眼里,心中默默记下他的喜好。 丞相与商怀谏双双看着华应子,面色不善,华应子夹一块肉,那两人盯着他,让他有些不好下口。 目及玉盘上的蟹,这蟹,在外头很难吃上一回,便是宫中也偶尔能吃一两次。华应子没吃过,那些能吃那些不能吃并不清楚。 燕译月看他小心翼翼试探那玉盘上的蟹,觉得好笑,她慢条斯理拆开那蟹,挑出里面的蟹肉,放在玉盘上,递过去给华应子。 “蟹性寒,本宫吃不得,华公子尝尝,也算是不浪费。”燕译月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笑容温柔。 丞相嫉妒地眼红,她可从未这般对他。 那个华应子,到底有什么能耐。 商怀谏也处理好面前的蟹,让侍卫去给燕译景,他素来不喜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燕译景很是喜欢。 燕译景倒是不嫌弃,这种东西,也是入秋时才能吃上一次,他喜欢吃,又觉得太过麻烦。别人送来处理好的,他自是不能浪费别人的一番心意。 五人之中,唯有丞相显得多余。 他紧握着手中的碗筷,牙齿咯咯作响。 燕译景接了商怀谏的东西,商怀谏现在心情大好,看丞相一脸吃瘪的模样,心情更是不错。 “丞相,这蟹宫中也难得见上一次,好好尝尝。”商怀谏看向燕译月的方向,“丞相不会因为无人给你剥蟹,心生艳羡。” 丞相横他一眼,猛灌自己好几杯酒。 燕译景在上头看着这一出好戏,他打量起华应子来,这个人他并不了解,只知在世华佗之名,不知性情如何。 “姜公公,明日给华公子在太医院安排个闲职出来。”燕译景将人放在身边,好好观察一番,若是性子温良,阿姊有心悦那人,他不介意让华应子当自己的姐夫。 姜公公称是,趁着这个时机说:“陛下,那位华公子说,自个在京城无居所,想……” “在长公主府附近给他收拾个住宅出来。” 姜公公欲言又止,那位华应子说的,是借住宫中,好能及时为燕译景诊脉疗伤。 可燕译景并不想,让华应子住进来,太师与前朝那些大臣不得闹翻天。 这场晚膳,心思各异。 燕译景身子不适,吃了几口便离开了。 燕译月随着他一同去。 殿内只剩下三人,没了燕译景与燕译月,这三人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自己的情绪放在明面上。 丞相问华应子,“华公子喜欢长公主?” 席间二人太过亲昵,让人不往那方面想都难。 华应子微微笑着,看向商怀谏,“不,草民心属陛下。” 商怀谏正欲起身离开,听闻华应子的话身形顿住,直直对上华应子挑衅般的目光。 丞相看热闹不嫌事大,“哦,华公子应当是第一日见陛下,莫非华公子对陛下一见钟情。” “陛下乃是人中龙凤,相貌堂堂,草民山野之人,第一次见如此丰朗俊逸之人,难免心生喜欢。”华应子说得真切。 他曾在长公主府小住几日,听燕译月谈过燕译景,燕译月自是处处说燕译景的好话,这让华应子十分好奇,这个燕译月处处夸的帝王,是什么样子。 听闻过燕译景向男子表明心意之事,华应子不觉得有什么丢人,反而觉得这位帝王十分勇敢。 商怀谏得意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深呼一口气,“只见过一面便说欢喜,华公子未免太过肤浅。” “太师这是吃味了。”华应子仰起头,眯着眼,嘴边含着嘲讽的笑容。 外人看来,商怀谏仗着虎符打压帝王,实乃忤逆犯上,狼子野心,算不得什么好人。 民间传言,太师因陛下曾向其表明心意,一直记到现在,太师不喜陛下,便处处针对陛下。 商怀谏偏头,不去看华应子。 “主上。”商怀谏的侍卫俯身在他耳边说:“要属下去查他的身份吗?” “不用。”商怀谏缓缓闭上眼睛,燕译景绝对不会喜欢华应子的,绝对不会。 再睁眼,烦躁与郁闷被商怀谏压下去,他面无表情看了眼华应子,整理衣裳起身离开。 路过他身边时,商怀谏停下脚步,“华公子,最近京城不太平,华公子可要小心些。” “多谢太师关切。” 商怀谏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承运殿中,燕译景泡在热汤中,脸色微微泛红。 身边留了太监在一旁伺候,宫女什么的全遣散在外伺候。 他将整个身子埋没在热汤中,现在头脑清醒了许多。燕译景烦躁地将头埋在水里,该死,到了该就寝的时间,反而清醒睡不着。 夜间凉,燕译景泡了半个时辰,姜公公往里不断加热水,燕译景叹气,“将奏折拿过来。” 第13章 左右睡不着,还不如批阅些奏折,后日上朝,群臣一定会将今日之事拿出来说道说道。 光是想想那些人叽叽喳喳没有重点的声音,就觉得头疼。 姜公公放下木桶,“陛下,夜已深,还是早些休息,若是再受凉了不好。” “不必多说。”燕译景被推上这个位置,当不了明君,也不能当昏君,“去拿吧。” 姜公公拗不过燕译景,让人去御书房拿了大半奏折过来,奏折中大多数事,是让燕译景给燕译月赐婚。 言长公主即便雍容华贵,却是个女子,女子以夫为纲,二十三还未成亲,实在有违伦理纲常。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长公主再无郎婿,应以我朝律法,将长公主打入昭狱。 燕译景将奏折摔在地上,冷笑几声,“这些人,日日不是看着朕的后宫,便是谋着阿姊的婚事,是我朝没有更重要的事吗!” 姜公公为他倒了杯安神茶,“陛下消消气,这正证明我朝安定,无天灾人祸。” 天灾人祸,越山多了帮土匪,无人上奏,一个个吃着朝廷的粮食,却不做自己分内之事,这样的人,不如早早告老还乡。 “你们下去,朕要自己待着。”燕译景说话声音带了几分怒意,世人说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做了三年的帝王,也养成一身帝王之气,不怒自威让人胆寒。 姜公公安排人值守,给屋里添好碳,关好门窗出去。 值守的是两个新来的侍卫,不属于任何一个,是燕译景亲自挑选的。 他们尽心尽责,做得很好。 夜深,燕译景有了困意,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久奏折,眼睛酸涩不堪。 吹灭蜡烛后,燕译景重新躺会床榻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意,只是让眼睛歇息歇息。 夜间寂静,一丁点动静,燕译景都能听清。 五更天时,月光洒落一地,关闭的窗户被人打开,月光失去阻拦,洒进寝宫中,映衬着那一抹清冷的身影。 脚步声逐渐靠近,燕译景摸到枕头下的匕首,来人背着月光,看不清模样,但燕译景觉得很熟悉。 那人慢慢靠近燕译景,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燕译景猛地睁开眼,匕首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陛下。”商怀谏抓住燕译景拿匕首的那只手,声音暗哑,“你要杀了臣吗?” 燕译景紧皱眉头,商怀谏一身浓烈嗯酒气,熏得他难受,“你喝酒了。” “是啊。”商怀谏痴痴笑着,“不喝酒,臣怎么敢现在过来呢。” 他握着燕译景的手,夺下匕首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引起外面人的注意,“陛下。” 不等燕译景说话,商怀谏慢慢靠近他,两人只有一尺距离。他抚摸燕译景的眉眼,声音清冷又蛊惑,“陛下应当不想让人看见你我这般吧。” “无事。”燕译景忍下屈辱,对着外面的侍卫说:“谁敢进来,朕砍下谁的脑袋。” 第八章 “陛下。” 商怀谏握着燕译景的手,腾出一只手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下,燕译景能看清商怀谏那张红透的脸。 他身上的酒气紧紧将燕译景包裹,浸入燕译景每一寸皮肤。 商怀谏来时没有关窗,微风吹起床幔,烛光摇曳。 “太师不怕朕治你的罪吗?”燕译景想推开他,可商怀谏是个习武之人,力气比他大。随着挣脱,粗粝的手掌摩擦燕译景的皮肤,沉重的呼吸在耳边,他红着脸,嘴上不饶人。 “治罪。”商怀谏俯身在燕译景身上,鼻尖对着鼻尖,炽热的呼吸灼烧燕译景的脸,因为醉酒,胆子比往日大许多,声音充满蛊惑,“陛下要如何治臣的罪呢。” 醇厚的声音宛若陈年美酒,引得人无限遐想。 他起身,躺在燕译景身旁,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给燕译景和自己盖好被褥,他在燕译景耳边轻声笑着,“左右陛下要治我的罪,那就容臣再放肆放肆。” “商怀谏。”燕译景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掐死身边人。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辨不清再说什么,问:“陛下,可是出了何事?” 燕译景不愿被人看见他与商怀谏这番模样,只能咬着牙说无事。 商怀谏笑容得意,盖着燕译景的被褥,觉得比自己的被褥要暖和许多。身边还有那人沉稳的呼吸声,他从未有这么一刻,觉得如此安心。 “陛下,睡吧。” 燕译景不情不愿躺下,以最大的努力远离商怀谏。 商怀谏死死握住他的手,他只能靠在床沿,本清醒的头脑,渐渐升起浓烈的睡意。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醒来时,身边人已不在,那里也是冰冰凉凉的,走了许久。 燕译景捏着惺忪的睡眼,这个人说来就来,说走便走,将他这寝宫当做街市不成。 他不敢去承认,看商怀谏离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姜公公也起来了,发现窗户没关,斥责昨日守夜的侍卫,“这窗没关,若是跑进去冷气,让陛下风寒加重,你看你们的脑袋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小太监端着温水进去,燕译景重点擦拭自己的手,今日有太阳,照在人身上,冷气渐渐消散。 他走出去,今日没有着龙袍,穿着轻便的衣裳。看着昨日守夜的侍卫,他问:“你们昨日可看到了什么?” 第14章 侍卫对燕译景这一番话摸不着头脑,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没有。” 燕译景满意离开,他今日打算微服私访,去看一看热闹的街市。待在这冷冰冰的皇宫中,像给他的手脚加上一对镣铐。 他带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姜公公留在宫内。 街市不算很热闹,马上要到中秋,街市上多了很多新奇玩意,燕译景一个个看过去,玩心大发。 走到一家蜜果铺子里,里面多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月饼,模样精致。 燕译景瞧着那透明的月饼,觉得有趣,“掌柜,这是新品种吗?” 掌柜擦干净手过来,燕译景穿了身白色衣袍,用金丝勾勒金莲,腰间的玉佩清透光滑,一看便是个贵公子。 他乐呵呵介绍说:“这是今年新出的,公子可以尝一个。” 燕译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月饼皮不似平常的月饼,没有那么干涩,还带着一股香甜。 “这些,都包起来。”燕译景打算分发到各宫去,让她们也尝尝。 毕竟是中秋,她们只能在宫中望月思念,燕译景也只能这般,算是弥补她们一些。 掌柜忙着让人收拾,嘴角藏不住,燕译景给了银两,待会让人过来拿。 掌柜将他送出门,“公子慢走。” 燕译景四处闲逛,直至天边晚霞漫天,橘黄色的云朵似乎给阳光披上一件红衣,大雁排着队往南飞,在晚霞之下,宛若一片水墨画。 “公子,我们该回去了。”侍卫提醒燕译景,已经走了一天,但燕译景兴趣不减。 夜色渐晚,街道上反而热闹起来,尤其是茶楼青楼,人满为患,连个位置都难找到。 还有杂耍,在街市引得一群人围观,那胸口碎大石令人连连惊叹。 燕译景的玩心达到顶峰,他凑过去看,挤到最前面,看着那踩着高跷的人,嘴里吐着火似的。 人群不断往前挤,燕译景被人挤着往前,双腿不听使唤。那火焰正对着燕译景而来,没等他反应,一只手将他拉到旁边。 “公子小心些。” 商怀谏将人护在怀中,他比燕译景高小半个头, 他把头搁在燕译景肩膀处,在他耳边小声说:“陛下怎么跑出来了。” “放开!”燕译景推开他,这次商怀谏抱的不紧,轻轻一推,商怀谏撞到别人身上。 他见过燕译景与商怀谏,不懂燕译景在微服私访,直接扯着嗓子道:“草民参见陛下。” 他这一嗓子,引起身边人的注意。所以人往燕译景看去,有些人并不认得皇帝长什么样,只是随着其他人跪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译景嘴角抽搐,他有些想撕了那个小孩的嘴。 他算是不能待在这里,明明还有许多想去的地方,现在只能作罢。 小孩不懂燕译景的心思,只是阿爹叮嘱过他,在陛下面前一定不能失了礼仪。 他以为自己立了功,心里还想着回去让阿爹奖励自己。 “不必多礼。”燕译景不喜太多人关注自己,他叫上自己的侍卫,打道回府。 商怀谏跟在他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太师,朕记得,你回府的路并不是这个方向。”燕译景没好气,这个男人安分一段时日,又恢复以往的模样,是在戏耍他吗? 商怀谏距离燕译景一米开外,保持这个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眉眼含笑,轻声蛊惑,“陛下竟记得臣府的路,莫不是心悦臣,关注臣。” …… 燕译景说不出话来,他何时变得这么……风骚? 侍卫默默远离他们,不打算掺和。 皎洁的月光下,太师身穿红衣,恣意又嚣张。那凛冽的眉眼温柔至极,是化不开的春意。 四周嘈杂,燕译景依旧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人流涌动,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彼此。商怀谏眼中只有燕译景,而燕译景强压住自己的喜欢,一冷一热,却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 燕译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叹一声气,首先败下阵来。走了一天,现在停下步子,困意袭来。明日还得上朝,他可不想刚睡下,便被叫起来。 掀开帷幔,燕译景又觉得自己这样一言不发太灭自己的气势,刚坐上马车,掀开帷幔,“太师早日回去,明日上朝可不要带着一身怨气去。” 侍卫在外赶马车,燕译景买的那些月饼,早已送进宫中。 虽然距离中秋还有几日,提前发放月饼有些奇怪,但燕译景想一出是一出,可不想等到中秋。 让燕译景没想到,商怀谏竟跟着他直接入宫。 侍卫看他与燕译景一同来,以为他与燕译景有事要谈,没有拦下。 换了骄辇,商怀谏跟在一旁,形影不离 路过的人不免谈上几句,两人之间的关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入宫不久的宫女凑到一个老宫女身边,小声问:“这陛下和太师,莫不是……在一块了。” 老宫女捂住她的嘴,给她使眼色,好在燕译景没有听见,老宫女松一口气,提醒她,“帝王之事少议论,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新来的宫女撇撇嘴,那太师满怀爱意的目光,与帝王冷漠疏离的脸。她猜,一定是太师心属陛下,陛下不喜太师,脑海中将这两人发生的事想了一遍,压不住嘴角。 第15章 到了寝宫,燕译景深呼一口气,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牙齿咯咯作响,“太师,朕已经到寝宫,你可以回去了。” 商怀谏握着燕译景的手,遣散他人,将他压在门框上。 两人身子紧紧贴着,燕译景脸能滴血,二十一岁的男子血气方刚,他从未做过那档子事,如今这般,燕译景呼吸逐渐紊乱,莫名生气一股燥热。 “陛下,昨日可是在臣怀中睡着的,怎么今日便不认人了。”商怀谏忍了几日,忍着看他封她人为后,忍着别人喜欢他。 忍了几日,已是他的极限。 看着燕译景与他人亲昵,眼里看着别人,他无时无刻不想掐死他眼中的那人。 “那是你……”燕译景没再说下去,商怀谏却执拗地要他回答。 群臣说他狼子野心,燕译景说他欺君罔上。 既然他已经背负这个骂名,那不如坐实这些,否则他岂不是白白被人骂。 “放肆!”燕译景浑身冷冽,声音低肆的可怕,“商怀谏,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吗。” 这个人,永远不懂,尊重他人意愿。商怀谏,他从始至终都是个自私的,他满意什么便做什么,根本不顾及他人感受。 商怀谏不知他的心思,只是看他被炸毛的目光十分可爱。他执起燕译景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陛下,你真的舍得杀我吗。” 第九章 殿外的太监走来走去,鼓起勇气想冲进去。 姜公公及时拉住他,“陛下与太师的事,不得掺和。” 太监不懂,姜公公懒得解释,只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太师仗着虎符这般猖狂,不怕有一日失了虎符,那时候,太师又该如何。”燕译景接受他们之间的力量悬殊,懒得再挣扎什么。 失了虎符……商怀谏垂眸打量看着燕译景,喉结轻滚,“若是陛下想要,臣心甘情愿奉上。” “是吗?”燕译景蠕动嘴唇,他整理商怀谏身前的衣裳,冷笑看着他,“若朕现在想要,太师给吗?” “陛下想要,臣自然给,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燕译景轻嗤一声,日日都是这句话。 哪有什么不是时候,不过不想给罢了。 “太师这张嘴,果真不能信呢。”燕译景翻个白眼,侧身离开商怀谏的禁锢。 他打开门,今日放纵一天,御书房中还有些许奏折没有处理,明日上朝,指不定那些老东西会议论。 临走时,商怀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太监过来问:“殿下,要将太师送回去吗?” “不用。”燕译景瞥一眼商怀谏,他现在门口,一半站在光明下,一半隐匿黑暗中,看不清神情。燕译景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说:“他想待着,就让他自个待着。” 今夜,商怀谏在寝宫站了一整夜,而燕译景在御书房,没有回来。 上朝时,两人才见上。 现在天亮得慢,上朝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殿内点着蜡烛,有些人还在打瞌睡。 昏昏沉沉一片,看着十分糟心。 “陛下到。” 随着尖锐的一声,大臣即刻清醒,看着玄金色身影坐在龙椅之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燕译景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面色苍白凝重。 “陛下。”武将之中,站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他毛发极其茂盛,又不常搭理,看起来脏乱不堪。 燕译景揉着眉心,这人何时能收拾收拾自己。 “陛下,雁山之中,三王爷在那大肆招兵买马,意图造反,请陛下派臣出兵,臣定拿下三王爷。”武将声音浑厚,嗓音也大,整个宫殿中响彻他的回声。 三王爷造反之心日渐显露,如今更是招摇过市,似乎知道燕译景拿他没有办法。 群臣之中,也有三王爷的幕僚,以太师为首,处处为三王爷开脱。 这次站出来的,也是一位武将,这位武将白白净净,身上每一处都收拾地很干净。 白净的武将入朝为官时,还是燕译景那边的人。不过收了三王爷的贿赂之后,开始倒戈,早已成为三王爷在朝中的眼线。 他抱拳行礼,道:“陛下,每位王爷,都应该配有各自的府兵,但三年过去,三王爷还是孑身一人。三王爷招兵买马,不过是用来充斥府兵,保障自己的安全罢了。” 燕译景撑着头,慵懒又随意。他冷冷看着那为白净的武将,“爱卿的意思是,朕小气不给三王爷配备府兵。” “臣不是这个意思。” “狗屁不是意思!”粗狂的将军指着他鼻子骂,“你就是三王爷的走狗,他是救了你的命吗,你身为陛下的臣子,竟然向着另外一只狗!” “周将军慎言。”白净的将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做不到像周将军那般粗矿,实在……太无礼数教养。 周将军双手叉腰,怒目圆瞪,朝着白净的将军吐了口吐沫,满脸鄙夷,“慎言个狗屁,老子说话就这样,不服打一架,看老子把你的狗胆给打出来。” 燕译景静静看着那两人争论,周将军说话亦是粗鄙不堪,性子也是豪放不拘。那白净的将军说不出那些话,更吵不过周将军。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虽说更多是周将军在骂那位白净的将军。 第16章 那白净的将军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话来,最终只是怒气腾腾说了句,“陛下还在这,你说话如此不堪入耳,可把陛下放在眼里?” 周将军骂的爽,全然忘了在上朝,提及陛下,他的气势弱下去不少,但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理亏,“臣当然将陛下放在眼里,不似有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帮他人做事。” “你!” “够了。”燕译景缓缓睁开眼,眸底暗的似是打翻了的浓墨,“周将军,你去雁山查探一番,若是三王爷真有谋逆之心,格杀勿论。” “是。”周将军得意地看着那位白净的将军,好好地扬起头。 “陛下。”商怀谏走出来,“不可如此。” 燕译景淡漠地看着他,对他所言所语皆不奇怪,甚至在想,这人终于站出来了。 他撑着头,盯着商怀谏,看他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 “周将军行事张扬,他一去定会引起三王爷注意。三王爷心思缜密,肯定会提前做足准备,届时无功而返。”商怀谏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不信三王爷,怕是他会将此事放大,给自己的谋逆找到合理的理由。” 燕译景收回目光,打量起自己的手来。商怀谏说的不无道理,可他听来,只是商怀谏在谋法子给三王爷找借口罢了。 他听着商怀谏的解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周将军没有燕译景那么大的耐心,能听完商怀谏整整一句话,已经是他最大的耐心。 他将矛头对着燕译景,也不管自己的官职没有他大,破口就是大骂,“太师,你的眼睛是被吃了还是心变黑了,那三王爷明摆着挑衅谋逆,你还给他找这么多借口,咋,他也救了你的命?” ……傻子! 商怀谏忍住自己的脾气,燕译景停了突然大笑。怎么也止不住,“周将军真是性情中人,这事,全权交于周将军负责,其他人,不得有意义。” “多谢陛下。”周将军下巴要抬到天上去,得意洋洋看着商怀谏,鼻孔看着他哼哧一声。 燕译景忍不住笑意,这周将军看着不修边幅,说的话他甚是喜欢。 姜公公看着燕译景的脸色,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商怀谏向前一步,站在群臣最前方,说这句话时,似乎下定了决心,言,“臣将一半的虎符,给了三王爷。” 全场寂静,所有的目光汇聚在商怀谏身上,他不卑不亢的模样,更令人气愤。 群臣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观察帝王的神色。 燕译景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抄起身边的奏折,砸到商怀谏头上,厉声道:“放肆!” “陛下恕罪。” 乌泱泱跪着一群人,但那个罪魁祸首,却昂首站在那里。 燕译景气得浑身颤抖,这就是他不愿将虎符给他的原因,原来早已给了别人。亏得自己还对他抱有一丝希冀,真是可笑。 顶着众人的压力,他平静说道:“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商怀谏,朕看错了你。”燕译景深呼几口气,平静自己的怒火,“周将军。你不用去了。” 周将军愤愤看着商怀谏,真是不理解,三王爷是给他们下了蛊不成,一个两个违抗陛下,护着三王爷。 世风日下,臣子不忠心帝王,反而维护谋逆之人。 他脾气不好,没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周将军直接拂袖离去。 三王爷的人,暗搓搓笑着。 退朝之后,商怀谏想去解释,被燕译景的贴身侍卫拦住,侍卫也是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也不给他好脸色,“太师,陛下现在不想见你,你还是回去吧。” 商怀谏横了眼那个侍卫,换了个路线,他知道这个时候,燕译景应该在御书房。但去了之后,没见到人,寝殿之内,也没有人。 小太监在外寝殿内等着,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陛下的脸色,也能猜到发生了不好的事。 商怀谏没找到人,心里焦急,问:“你们可知陛下去了哪里?” 小太监没有回答他,一个扫地的宫女说:“陛下去了御花园,与皇后娘娘在一块。” 陈婉意来了后宫,只是想与燕译景划清界限。 两人在御书房石桌前,宫女给两人倒茶,这雨前龙井十分难得,是个一等一的好茶。只是这陈婉意不懂茶,只爱喝酒。 “陛下,臣女今日来,是为一事。”陈婉意拿起茶盏,喝也没喝就放下,“臣女可以做皇后,但陛下不能强迫臣女做臣女不愿意之事,更不能不让臣女习武……” 陈婉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燕译景听出来的重点是,不能限制她的自由。 他与陈婉意也算是青梅竹马,怎奈他不喜欢女子,陈婉意也不喜他。 “你说得这些,朕都能答应。”燕译景慢条斯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萦绕,他微微笑着,“不过有时候,朕需要你帮朕做些事情。” 陈婉意自知自己的要求有些多,面对燕译景的要求,她拍拍胸脯,说话十分豪迈,“只要不出卖臣女的身心,陛下需要臣女,臣女在所不辞。” 燕译景抿一口茶,看见急冲冲而来的商怀谏,嘴角上扬,“这,就来了。” 第十章 秋日的御花园满地落叶,微风拂过,便会多几片新的叶子,宛若一个无底洞。 第17章 宫人拿着扫帚打扫干净,又会重新落下枯叶,循环往复。 秋日最为盛开的菊花,在御花园并没有踪影,燕译景不喜菊花,尤为讨厌菊花的气味。 而来的那个人,白色衣袍上,正绣着淡黄色的菊花。 仅仅一眼,便让人心生厌恶。 等人走近,燕译景执起陈婉意的手,含情脉脉看着她,“日后你我便是夫妻,朕定不会亏待你。” 陈婉意瞧见商怀谏的身影时,便猜到这位帝王想要做什么。她一面笑着燕译景有些幼稚,一面又照着他演下去。 在商怀谏还未靠近时,陈婉意凑到燕译景面前问:“若臣女配陛下演这一出戏,陛下如何奖赏臣女?” “御书房所有的兵书,可以送到你府上。” 陈婉意眼睛闪着光芒,因为女子,她所接触的书,更多是女戒女规这方面。她的父亲,将她所有的兵书都烧了。 若是皇帝赐的,任由她父亲怎么不愿意,也不敢说什么。 太师大人,真是对不住,实在是燕译景给的条件太吸引人。 言及此,陈婉意眨巴眼,立刻换上一副娇羞的模样,用帕子掩盖自己上扬的嘴角。媚眼含羞,轻轻用帕子扫过燕译景的脸,娇滴滴道:“陛下,妾身不想要别的,只想要陛下这颗心,能有妾身一点位置。” 她指着燕译景心口的位置,巧笑嫣兮,着实把燕译景给吓住了。 随即反应过来,他将陈婉意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看见商怀谏的时候,佯装很是惊讶,“太师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他握着陈婉意的手,十分刺眼。商怀谏看着陈婉意,这两人,想假戏真做不成。 明明长公主向他保证,陈婉意绝对不喜欢燕译景,燕译景也绝对不会喜欢陈婉意,他才退一步答应这两人的婚事。 是把他耍着玩不成! 陈婉意抽出自己的手,太师周遭气压低,比寒风还要刺骨。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生怕下一刻被太师斩首。 她起身,行了个礼,掐着嗓音道:“既然陛下有太师有要事相谈,妾身便不多打扰。” 燕译景拽住她的衣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想跑路?” 陈婉意干笑两声,抽出自己的衣袖,咬着牙轻声说:“臣女再待下去,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你要是现在敢走,朕就让陈将军烧了你的兵书。” 陈婉意深呼一口气,他是君,她是臣,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笑得脸僵,“妾身忘了,妾身腿脚不好,再歇息会儿。” 这两人的举动落进商怀谏眼里,便是打情骂俏。 一个习武之人说自己腿脚不好,当真可笑。 这是怕他抢了她的夫婿不成。 商怀谏敷衍对两人行礼,坐在两人中间,端过燕译景面前那杯茶,就要喝下去。 陈婉意赶紧叫住他,说话声音都不敢很大,“太师,那是我的杯子。” 刚碰到茶杯边缘,商怀谏愣住,啪地将茶杯砸在石桌上,茶盏应声而碎。连带着陈婉意的身体,也被吓得颤了颤。 这两人……商怀谏咬牙切齿,怒气呼之欲出,已经到了可以共用一个茶盏的地步吗? 在他不知的情况下,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燕译景将他脸上那精彩的神色收入眼中,只觉得大快人心。既然商怀谏能将一半的虎符赠与三王爷,那他与别人走得近些,相信他也能容忍。 他重新给陈婉意倒了杯茶,因为三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姜公公早已照顾一旁伺候的人退下。 “婉意,这茶不错,难得可以尝尝。” 陈婉意接过,不情不愿喝了一口,昧着良心说:“真是好茶,妾身平日里都喝不到这么好的茶。” 燕译景勾起嘴角,“若是喜欢,朕派人送你些。”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燕译景看向商怀谏,笑容更甚,“毕竟太师能将虎符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三王爷,朕送的这些茶叶,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陈婉意抿嘴,她能理解为……燕译景因为商怀谏送三王爷东西,吃醋了吗? 呦吼~燕译景喜欢商怀谏,商怀谏送虎符给三王爷……也不知这三王爷喜欢谁,这宫里的关系,真乱。 商怀谏脸色苍白,他张张嘴,却不知从何开始解释。 燕译景重新拿了个干净的茶杯,给商怀谏斟茶,只是没有掌握力度,茶水直接溢出来。 那碎片,也在商怀谏身前,茶水淌在石桌上,顺势流下,白色裙摆处多了些水渍,风刮过时,引来阵阵凉意。 商怀谏看得懂,却不愿走。 他呆呆坐在那里,眼眶充满湿意,微风将眼泪吹干,才没让他在燕译景面前失态。 说话时,也是止不住哽咽,“陛下不必注意臣。” 燕译景翻白眼,这一个大活人坐在身边,如何不去注意。 陈婉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得罪其中任何一位,她都吃不了兜着走。 “婉意,这外头有些冷,你随朕回御书房去,御书房里的书,你想要多少就拿多少。” 陈婉意两眼放光,兴致勃勃跟在燕译景身后,嘴角止不住上扬。 商怀谏一言不发起身,跟在两人身后燕译景偏头看两眼,翻个白眼不再理他。 第18章 御书房内,华应子等候多时,来给燕译景诊脉。 “见过陛下,太师,陈小姐。”华应子行礼后,打开自己的药箱,还未进行下一步,燕译景更改他的说法,“陈小姐是未来的皇后,日后见着她,唤作皇后即可。” “是。” 华应子诊脉过后,退至一旁,“陛下已无大碍。” 燕译景轻轻应了一句,恰逢小太监端着昨日他买的月饼进来,他放在陈婉意面前,说:“皇后可以尝尝。” 这称呼让陈婉意头皮发麻,她觉得自己走不出这皇后。 再说,不是让她来拿书的吗,吃什么东西,她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她还想多活些时日。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视死如归般拿起月饼,小小咬了一口,没有咀嚼,直接咽下去,“这宫里的东西的确比外头好吃多了。” 别再让她吃东西了!陈婉意心里在咆哮。 燕译景看着那芝麻大的缺口,撑着头漫不经心问她,“不好吃吗?” “好吃,好吃!”陈婉意神情装也不装,一口将那月饼吃下,差点被噎死。她握紧拳头,以此来消磨自己的怒气。 这两人闹别扭,能不能别折磨她。 早知这样,就不该来宫中……不,她就不该和燕译景认识。 华应子是个贪吃的,也没见过这种月饼,大着胆子问:“陛下,臣是否可以尝尝?” “华公子喜欢吃,可以多吃些。”燕译景推了过去,目光却放在商怀谏身上。 华应子拿起来,刚想吃下去,却觉得有些奇怪,没有吃。他掰开来,仔细端详,还放在鼻子旁闻了闻。 “怎么了?”燕译景发现他的异常,他昨日吃了,没什么问题,便不觉得这月饼有问题,只当华应子这个大夫,吃个东西都要小心翼翼。 “没事。”华应子呼出一口气,这月饼中与寻常月饼不同,加了一味药,不过这药没有毒性,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燕译景捏着眉心,有些疲惫。他厌烦地叹出一口气,在想怎么让这些人出去。 姜公公察觉到他脸色有些不好,向几人躬身道:“陈小姐,您要的书奴婢已经让人送到府中去了。” 他知道燕译景只是一时气话,便没有唤陈婉意为皇后。 至于华应子那边,姜公公小小说了个谎,“华公子,长公主那边刚派人来,说让您去一趟。” 华应子左右看着,“人呢?” “许是华公子方才吃的认真,忽视了,那宫女刚回去了。” 华应子当了真,擦干净手掌便往长公主府去。 陈婉意怕自己的兵书先一步被自己的父亲看到,又得吵她几日,她也急急忙忙离开,一定要在父亲之前截下那批书。 两人离开,御书房清净不少。姜公公看着太师,实在无能为力。燕译景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御书房只剩两人,商怀谏看他脸色不好,本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却被燕译景不动声色躲过去。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悻悻收回。 燕译景靠在龙椅上,姿态慵懒,他架起一条腿,冷漠又疏离。 “现在人都走了,太师有没有,要解释呢?” 他抬眸看着商怀谏,第一次,商怀谏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些害怕。 那眼神,宛若看见猎物的雄鹰,更像看见犯人的刽子手。 “陛下,臣将虎符给三王爷,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燕译景半眯着眼,皮笑肉不笑,深邃黑眸看不出喜怒,“因为三王爷手上有你的把柄?” “你……知道。”商怀谏愣愣地看着他,不可思议。他怎么会知道。 燕译景缓缓起身,走到商怀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一声说:“那件事,阿姊已经告诉我了。” “不过,即便朕知道了。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言语,化作利刃,将商怀谏的心戳地千疮百孔。 真如长公主所言,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燕译景。 第十一章 天色渐暗,今日的天阴沉沉的,没有漫天的晚霞。 燕译景打开窗,晚间的风更凉了些,他靠在窗台上,打量那个满脸不可思议的太师。 他拨弄窗外那枯黄的枝丫,轻轻一弄,便落了满地。 “太师还有什么事吗?”燕译景笑着看他。 商怀谏行礼之后离开,让人去长公主府,他要问一问究竟。 燕译月刚打发华应子离开,看见急急忙忙而来的商怀谏,她只是轻微起身,让人带他去后院。 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商怀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等来姗姗来迟的燕译月。 玉叶端着壶好茶,给商怀谏倒上。玉竹遣散周围的宫女离开,自己守在外面。 燕译月整理衣裙,翩翩坐下,“太师如此着急,有什么事情?” 商怀谏没有喝茶,看燕译月平静淡然的模样,心里堵着一股气,念在她是燕译景的阿姊,才没有当场发怒,“你将那件事告诉他了?” “太师说的话,本宫听不懂。”燕译月拨着手上的佛珠,玉叶躬身行礼,将门带上,和玉竹一样守在外面。 “陛下的身世。”商怀谏压着怒气,这件事,他们早就商量好,不能告诉燕译景。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姐弟两。 第19章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商怀谏打心底厌恶,手指放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似是在警告。 燕译月充耳不闻,她换了个位置,站在厢房里的画像处,烧香拜了拜。 “他不知道这件事。”燕译月在商怀谏要动怒前,转过身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解释,“他知道的,只是你在三王爷手中的把柄,而不是他的把柄。” 商怀谏皱眉,有些不懂她说的意思。 “本宫只将你被三王爷下毒之事告诉了他。” “!!!” 商怀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透露着惊恐与害怕,步子往后踉跄,想要逃离。这件事……明明谁都不知道,就连他的侍卫,也不知道。 她到底,怎么查出来的。莫非,她和三王爷,也有交易?所以三王爷将这件事告诉她。 这就是先皇夸赞的,最适合当皇帝的长公主吗。 燕译月笑得温柔,“不必害怕,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看着商怀谏的椅子,说:“坐吧。玉竹在外面,若是本宫不想让你走,你走不了。” 在画像前点燃三根香后,重新坐回他对面的位置。 商怀谏平复自己的心情,脚尖保持向外,有随时要离开的意思。 冷静下来后,他脑海里浮现燕译景永不原谅那句话,徒增悲凉。 “太师在想什么。”燕译月将凉了的茶倒掉,又给商怀谏斟一杯新的茶,他来找她,想必景儿将这是抖擞出去了,“你觉得景儿知道了这件事,就该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怀谏喝下那杯茶,烫的他嗓子疼,“你应该知道,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 可是,偏偏他不能说出来,只能让燕译景不断误会他,不断远离他。 燕译月低低笑两声,抬头俯视商怀谏,目光冷漠,“以保护之名的伤害,你觉得,就不是伤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怀谏的气焰弱下来,眼神变得暗淡,说话声音弱不可闻。 燕译月没有为难他,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欺负成那般模样,又无还手之力,任谁都想出一出气,“商怀谏,裹着糖霜的利刃,刺进心里,甚至会更疼。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玉竹,送客。” 商怀谏起身行礼,要出门时,燕译月叫住他,她轻轻吹着茶水的热气,没有抬头看他,“那件事,本宫给你机会,自己告诉他。至少,能让他更容易原谅你。” “多谢殿下。” 商怀谏强撑着身体,坐到自己马车上时,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他很快用帕子擦干净,没让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掀开帷幔,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他看向远方,那是三王爷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燕译月也看着那里,她咳嗽几声,玉叶立刻端着药进来,“殿下,你这身子,真的不告诉陛下吗?” 燕译月将那药一饮而尽,“我这身子,已经好不了,告诉他也是徒增烦恼。玉矢那边,怎么样了。” “玉矢来信,说那药还要一年才得以开花结果。”玉叶给燕译月摘下头上的珠钗,看着铜镜中她卸下胭脂之后,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殿下,你真的要将那药给太师吗?” “嗯。”燕译月撑着脑袋,最近身子骨越来越容易疲劳,“他中毒被我晚,更容易治。他活下来,陪着景儿,而我,也去陪着我的心上人。” 玉叶没再说话,服侍燕译月睡下后,轻声轻脚出去,把门关上。 转身时,看见燕译景在身后,吓得跪下,正欲说话,燕译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玉叶不敢说话,跟着他离开。 燕译景没带她进宫,几人在花园里,随便找了个宁静的地方。 “陛下……”玉叶小心翼翼说话,额头冒冷汗,不知燕译景有没有把她们的话听了去。 今日没有月光,姜公公提着的灯笼,成为唯一的光源。他弓着身,亦不敢说话。 沉默许多,燕译景才问:“阿姊……何时中的毒?” 玉叶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听见了。她不敢不说,“回陛下的话,殿下五年前就中毒了。” 五年前……燕译景喃喃自语。五年前,正是商怀谏在先帝面前得势,他与三皇子争皇位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为何不告诉朕?”燕译景说话时,嗓音低了好几个度,如寒冬凛冽的风。 玉叶跪下,“陛下在朝堂中,烦事诸多,殿下不愿给陛下增添烦忧,这才让奴婢瞒下。” “三王爷下的毒?” “是。” 燕译景捶打旁边的柳树,燕译书!这个畜生!早知他应该在逼宫之时,一箭把他射死! “这件事,不用告诉阿姊。”燕译景深呼一口气,既然阿姊不想他知道,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他没有打扰燕译月,问完自己想要知道的事,便回去了。 太师府在另一个方向,分岔路口,他心血来潮,说:“去太师府。” 在太师府门口,燕译景碰到一身酒气的商怀谏,默默远离几分。 他记得,这个人应该不爱喝酒才是,怎么这几日天天宿醉。 太师的侍卫扶着他,商怀谏面色通红,嘴里还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他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痛哭流涕,侍卫扶着他,看见燕译景时,赶紧提醒他,“主上,陛下来了。” 第20章 商怀谏大笑两声,突然又吐了出来,黄羽拉着他的手,商怀谏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黄羽,莫要说笑了,他怎么会来看我呢。”商怀谏靠在墙上,意识模模糊糊,他看见有个人一直站在府外没有进去,却看不清模样,便问黄羽,“站在外面的是谁?还不将他赶走。” 黄羽满脸无奈,把陛下赶走,明日等他清醒过来,不知会怎么后悔。 “主上,那就是陛下,你醉酒后,怎么连陛下也不认得了,” 商怀谏眯起眼睛打量一番,意识混沌,看久了觉得眼睛疼。他摆摆手,坚信那人不是燕译景,“罢了,管他是谁。” 他踉跄着身形往府内走,好几次走错方向,差些一头磕在别人府上的墙上。还是黄羽强硬拉着他,耗费半炷香的时间,才将商怀谏拖到门口。 燕译景捂住口鼻,这次商怀谏身上的酒意,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重。 商怀谏低着头,没有看见他。 “商怀谏。” 熟悉的声音,商怀谏身形顿住,抬头的时候,十分缓慢,生怕自己听错了。 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只是带着微微的怒意,他揉着自己的眼睛,没有消失。 燕译景双手环胸,观察他脸上神情又不可置信,变得欣喜,觉得有些好笑。 “陛下……”商怀谏彻底醉酒,只当自己在做梦。他上前抚摸燕译景的脸,眼里蓄满泪水,“真的是陛下。” 燕译景满脸黑线,他这语气,似乎他不在人世一样。 黄羽的心提到嗓子眼,又不敢出声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上不断作死。 商怀谏依旧没有清醒过来,换而言之,他并不愿意清醒。他看着那张日日在梦中都能见到的脸,趁着在自己的梦中,他俯身吻了上去。 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燕译景大脑宕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姜公公与黄羽立即转过身,尴尬不已。 “商怀谏!”燕译景终于回过神来,狠狠将商怀谏推开,彻底醉酒的他,没有力气反抗,直接倒在地上。 “主上。”黄羽将商怀谏扶起来,四处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商怀谏还在傻笑着,燕译景看着疯疯癫癫的他,深吸一口气,留下一句,“朕真是疯了,竟然跑到这里来。姜河,回宫。” 姜公公应是,瞥了眼躺在地上不愿起来的商怀谏,无奈叹一口气。 商怀谏看着那道背影,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第十二章 天色渐暗,今日的天阴沉沉的,没有漫天的晚霞。 燕译景打开窗,晚间的风更凉了些,他靠在窗台上,打量那个满脸不可思议的太师。 他拨弄窗外那枯黄的枝丫,轻轻一弄,便落了满地。 “太师还有什么事吗?”燕译景笑着看他。 商怀谏行礼之后离开,让人去长公主府,他要问一问究竟。 燕译月刚打发华应子离开,看见急急忙忙而来的商怀谏,她只是轻微起身,让人带他去后院。 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商怀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等来姗姗来迟的燕译月。 玉叶端着壶好茶,给商怀谏倒上。玉竹遣散周围的宫女离开,自己守在外面。 燕译月整理衣裙,翩翩坐下,“太师如此着急,有什么事情?” 商怀谏没有喝茶,看燕译月平静淡然的模样,心里堵着一股气,念在她是燕译景的阿姊,才没有当场发怒,“你将那件事告诉他了?” “太师说的话,本宫听不懂。”燕译月拨着手上的佛珠,玉叶躬身行礼,将门带上,和玉竹一样守在外面。 “陛下的身世。”商怀谏压着怒气,这件事,他们早就商量好,不能告诉燕译景。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姐弟两。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商怀谏打心底厌恶,手指放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似是在警告。 燕译月充耳不闻,她换了个位置,站在厢房里的画像处,烧香拜了拜。 “他不知道这件事。”燕译月在商怀谏要动怒前,转过身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解释,“他知道的,只是你在三王爷手中的把柄,而不是他的把柄。” 商怀谏皱眉,有些不懂她说的意思。 “本宫只将你被三王爷下毒之事告诉了他。” “!!!” 商怀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透露着惊恐与害怕,步子往后踉跄,想要逃离。这件事……明明谁都不知道,就连他的侍卫,也不知道。 她到底,怎么查出来的。莫非,她和三王爷,也有交易?所以三王爷将这件事告诉她。 这就是先皇夸赞的,最适合当皇帝的长公主吗。 燕译月笑得温柔,“不必害怕,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看着商怀谏的椅子,说:“坐吧。玉竹在外面,若是本宫不想让你走,你走不了。” 在画像前点燃三根香后,重新坐回他对面的位置。 商怀谏平复自己的心情,脚尖保持向外,有随时要离开的意思。 冷静下来后,他脑海里浮现燕译景永不原谅那句话,徒增悲凉。 “太师在想什么。”燕译月将凉了的茶倒掉,又给商怀谏斟一杯新的茶,他来找她,想必景儿将这是抖擞出去了,“你觉得景儿知道了这件事,就该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第21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怀谏喝下那杯茶,烫的他嗓子疼,“你应该知道,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 可是,偏偏他不能说出来,只能让燕译景不断误会他,不断远离他。 燕译月低低笑两声,抬头俯视商怀谏,目光冷漠,“以保护之名的伤害,你觉得,就不是伤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怀谏的气焰弱下来,眼神变得暗淡,说话声音弱不可闻。 燕译月没有为难他,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欺负成那般模样,又无还手之力,任谁都想出一出气,“商怀谏,裹着糖霜的利刃,刺进心里,甚至会更疼。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玉竹,送客。” 商怀谏起身行礼,要出门时,燕译月叫住他,她轻轻吹着茶水的热气,没有抬头看他,“那件事,本宫给你机会,自己告诉他。至少,能让他更容易原谅你。” “多谢殿下。” 商怀谏强撑着身体,坐到自己马车上时,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他很快用帕子擦干净,没让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掀开帷幔,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他看向远方,那是三王爷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燕译月也看着那里,她咳嗽几声,玉叶立刻端着药进来,“殿下,你这身子,真的不告诉陛下吗?” 燕译月将那药一饮而尽,“我这身子,已经好不了,告诉他也是徒增烦恼。玉矢那边,怎么样了。” “玉矢来信,说那药还要一年才得以开花结果。”玉叶给燕译月摘下头上的珠钗,看着铜镜中她卸下胭脂之后,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殿下,你真的要将那药给太师吗?” “嗯。”燕译月撑着脑袋,最近身子骨越来越容易疲劳,“他中毒被我晚,更容易治。他活下来,陪着景儿,而我,也去陪着我的心上人。” 玉叶没再说话,服侍燕译月睡下后,轻声轻脚出去,把门关上。 转身时,看见燕译景在身后,吓得跪下,正欲说话,燕译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玉叶不敢说话,跟着他离开。 燕译景没带她进宫,几人在花园里,随便找了个宁静的地方。 “陛下……”玉叶小心翼翼说话,额头冒冷汗,不知燕译景有没有把她们的话听了去。 今日没有月光,姜公公提着的灯笼,成为唯一的光源。他弓着身,亦不敢说话。 沉默许多,燕译景才问:“阿姊……何时中的毒?” 玉叶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听见了。她不敢不说,“回陛下的话,殿下五年前就中毒了。” 五年前……燕译景喃喃自语。五年前,正是商怀谏在先帝面前得势,他与三皇子争皇位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为何不告诉朕?”燕译景说话时,嗓音低了好几个度,如寒冬凛冽的风。 玉叶跪下,“陛下在朝堂中,烦事诸多,殿下不愿给陛下增添烦忧,这才让奴婢瞒下。” “三王爷下的毒?” “是。” 燕译景捶打旁边的柳树,燕译书!这个畜生!早知他应该在逼宫之时,一箭把他射死! “这件事,不用告诉阿姊。”燕译景深呼一口气,既然阿姊不想他知道,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他没有打扰燕译月,问完自己想要知道的事,便回去了。 太师府在另一个方向,分岔路口,他心血来潮,说:“去太师府。” 在太师府门口,燕译景碰到一身酒气的商怀谏,默默远离几分。 他记得,这个人应该不爱喝酒才是,怎么这几日天天宿醉。 太师的侍卫扶着他,商怀谏面色通红,嘴里还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他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痛哭流涕,侍卫扶着他,看见燕译景时,赶紧提醒他,“主上,陛下来了。” 商怀谏大笑两声,突然又吐了出来,黄羽拉着他的手,商怀谏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黄羽,莫要说笑了,他怎么会来看我呢。”商怀谏靠在墙上,意识模模糊糊,他看见有个人一直站在府外没有进去,却看不清模样,便问黄羽,“站在外面的是谁?还不将他赶走。” 黄羽满脸无奈,把陛下赶走,明日等他清醒过来,不知会怎么后悔。 “主上,那就是陛下,你醉酒后,怎么连陛下也不认得了,” 商怀谏眯起眼睛打量一番,意识混沌,看久了觉得眼睛疼。他摆摆手,坚信那人不是燕译景,“罢了,管他是谁。” 他踉跄着身形往府内走,好几次走错方向,差些一头磕在别人府上的墙上。还是黄羽强硬拉着他,耗费半炷香的时间,才将商怀谏拖到门口。 燕译景捂住口鼻,这次商怀谏身上的酒意,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重。 商怀谏低着头,没有看见他。 “商怀谏。” 熟悉的声音,商怀谏身形顿住,抬头的时候,十分缓慢,生怕自己听错了。 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只是带着微微的怒意,他揉着自己的眼睛,没有消失。 燕译景双手环胸,观察他脸上神情又不可置信,变得欣喜,觉得有些好笑。 “陛下……”商怀谏彻底醉酒,只当自己在做梦。他上前抚摸燕译景的脸,眼里蓄满泪水,“真的是陛下。” 燕译景满脸黑线,他这语气,似乎他不在人世一样。 第22章 黄羽的心提到嗓子眼,又不敢出声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上不断作死。 商怀谏依旧没有清醒过来,换而言之,他并不愿意清醒。他看着那张日日在梦中都能见到的脸,趁着在自己的梦中,他俯身吻了上去。 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燕译景大脑宕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姜公公与黄羽立即转过身,尴尬不已。 “商怀谏!”燕译景终于回过神来,狠狠将商怀谏推开,彻底醉酒的他,没有力气反抗,直接倒在地上。 “主上。”黄羽将商怀谏扶起来,四处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商怀谏还在傻笑着,燕译景看着疯疯癫癫的他,深吸一口气,留下一句,“朕真是疯了,竟然跑到这里来。姜河,回宫。” 姜公公应是,瞥了眼躺在地上不愿起来的商怀谏,无奈叹一口气。 商怀谏看着那道背影,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第十三章 “主上。” 黄羽把商怀谏架到床榻上后,去厨房熬了醒酒汤。 府里的人都睡下了,黄羽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 醒酒汤熬好之后,商怀谏也清醒了些,自己迷迷糊糊跑到浴池里去,让黄羽一阵好找。 灌下醒酒汤之后,屋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太师大人日日宿醉,莫不是把本王的话当做耳旁风。” 商怀谏意识混沌,却能辨出那人的声音,“黄羽,你出去。” 黄羽将门带上后,屋顶下的人一跃而下,氤氲的雾气模糊那人的脸庞。可那打心底产生的厌恶,让商怀谏清晰地知道,是谁来了。 那个嘴上带着恶劣笑容的人,几乎毁了他和燕译景的一生。 燕译书见人不搭理自己,有些气恼,抬抬手之间,商怀谏心脏像是被一只虫子啃食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他走过去,捏着下巴迫着商怀谏抬脸儿,又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疼出来的冷汗,“商怀谏,你是忘了,你的命,还在本王手上。” “哦,对,你不稀罕。”燕译书笑得越来越放肆,“可是你忘了,本王手中,有能够动摇燕译景帝王之位的把柄。” 商怀谏挣脱他的禁锢,迅速给自己穿好衣裳,酒醒了大半。 心疼加头疼,他强忍着没有倒下,“燕译书,你迟早会为你的猖狂付出代价的。” “代价。”燕译书哈哈大笑,“代价就是,你和燕译月都受制于我。” “不过,燕译月倒是有骨气,即便中了毒也不求我,硬生生撑了这么多年。想来,她也是强弩之末了。” 商怀谏拧眉,嘴巴微微张大,倒抽一口气,“长公主,也中毒了。” 燕译书比他更加惊讶,“真是个自尊心强的人。” “三王爷今日来,不是只为说这些话吧。”商怀谏压下心中的惊讶与疑惑,不愿在他面前表露过多。 “真是个无情的。”燕译书围着商怀谏走一圈,意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每一处,似乎想隔着衣裳,将他看光。燕译书站在他面前,替他整理衣襟,“本王来,自是想念太师。听说太师为了本王在朝堂上公然反驳陛下,本王真是十分感动呢。” 商怀谏拍开他的手,将帕子沾湿,只要是燕译书碰过的地方,他定要擦地干干净净。他的皮肤不算白皙,小麦肤色的脖颈与下巴,摩擦地泛红。 即便如此,也不满意,恨不得给自己换一层皮。 燕译书略有不满,他抓着商怀谏的手,说话声音突然变高,“太师,本王与他可都是皇室之人,他碰得,本王碰不得?” “三王爷。”商怀谏向前一步,他个子高,燕译书在他面前,显得十分矮小,“我也希望你能清楚一点,你逼宫都无法成功,如今,你觉得,你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陛下的拥护者,不比你少。更何况,单凭长公主、丞相、陈将军这几人,便能抵得过你所有的幕僚,更别说还有匈奴、大月氏。而你的母妃,不过是商贾之人的庶女。” 燕译景母亲为大月氏嫡公主,燕译月的妹妹远嫁匈奴和亲,边塞之外,尽是燕译景的后盾。 燕译书平静地听他说完,不以为意。他挑眉一笑,抚摸商怀谏的眉眼,“本王想,太师不会让本王有事的。” “三王爷太高看我了,你也说了,长公主是强弩之末,你怎不知,她会不会和你拼个鱼死网破。还有……”商怀谏目光狠厉,狠狠拍开三王爷的手,沉肆冷笑一声,“别碰我。” “所以啊,这就要看太师的了。”燕译书往后退两步,抬头看着屋顶,乌云散尽,月朗星稀。他背着手,认真起来,“本王要你,让燕译月嫁给林家小公子。” 林家小公子,年仅十七,最重要的是个病秧子,无权无势。尤其他的父亲曾是三皇子的手下,逼宫之时,被玉竹斩于剑下。 此后,林家小公子暂居叔父下,所谓寄人篱下,他不少受到府中人的欺辱。燕译月之于他,是杀父仇人,也是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人。 十五岁,林家小公子投入五王爷麾下,他唯一的心愿,便是让燕译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燕译月嫁给他,她也就顾不了燕译景了。而丞相大人心属长公主,若是让燕译月嫁给别人,不知那位丞相大人,会如何呢。” 商怀谏垂眸,看不出思绪。 第23章 在燕译书以为他会拒绝时,商怀谏哑着声说好。 “哈哈哈哈。”燕译书对着天大肆笑着,“本王还以为,你会拒绝。” “我没理由拒绝。”商怀谏低头,尽显忧郁悲伤,浑身提不起力气来似的。 “那本王,恭候太师大人的好消息。”燕译书说完,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他乔装过后,只身一人来京城,仗势太大,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来时一人,走时黄羽架着马车,将他送到城门旁。城门有人守着,现在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 开城门,至少还要等两个时辰,燕译书等不了这么久。找了个无人看守的位置,飞身而上,打算直接这样闯出去。 即将越过城墙之时,箭矢破月而来,划破天际,直直穿透他右边的胸膛。 燃着火炬的高塔之上,有两个身影。 高塔距离城墙不远,借着烛光,燕译书看清那高塔上的人——燕译景,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燕译景垂眸打量燕译书,微微勾唇,如一只看见猎物的蟒蛇,“皇兄,好久不见。” “原来是皇弟……” “皇兄,朕现在是一国之君,”燕译景居高临下,满脸蔑视与鄙夷,“你,没有资格称朕为皇弟。” 燕译书抬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国之君的气质,与平日里懦弱的帝王不同。 旁边穿着一袭夜行衣的男子,手上的弓箭正对着燕译书,只要松手,便能直接穿透他的额头。 黑衣男子请示燕译景,“陛下,可要射箭?” 黑衣男子是燕译景的暗卫,是一直陪伴在燕译景身边的姜公公,也不知道的暗卫,真正意义上独属于他的暗卫。 “嗯。”燕译景看着燕译书的眼神,宛若在看着一个死人,一个将死之人,“杀不死,落下个残疾也是好的。” 燕译书孑身一人,不想引人注意,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无数箭矢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划破他的衣裳,连带着轻微的血肉。 看他只是受了点轻伤,燕译景冷笑,拿起身旁一把金色弓箭,箭尖对准他心脏的位死﹉g14皇后1似乎8置。 箭弦被拉到最大,燕译书躲避暗卫射来的箭,这时,燕译景往他躲的方向射了一箭。有伤在身,燕译书来不及反应,那金剑刺破原来的木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要被这两支箭撑破。 旧伤加新伤,燕译书跪在地上,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暗卫抬手,燕译景压住他的弓箭,抬起自己的弓,这次,对准的是燕译书的心脏。 没有犹豫,箭矢迅速离开弓弦,差那么一点,燕译书想躲,可他只要一动,胸口撕裂的疼痛遍布全身,身体不受控制瘫在地上。 忽而,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将箭矢砍成两半,尖锐的一头,落在燕译书脚上。 劫后余生,燕译书喘着粗气,那道青色的身影停在身旁,不用去看,他也知道是谁。 “陛下。”暗卫不敢动手,那是手握虎符的太师。 燕译景眯着眼,看着月光下清冷的身影,还有那把银色的长剑。 商怀谏……又是他!燕译景咬牙切齿,他非得帮助三王爷,站在他的对立面不成! 胸口抑制不住剧烈起伏,他紧紧握着弓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格外可怖。 暗卫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询问燕译景,“陛下,这三王爷,还杀吗?” “当然要杀。”燕译景说话时,目光全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低头垂眸,根本不敢看他。 “那太师?” 嫉妒与仇恨冲昏燕译景的头脑,呼吸加重,他盯着那个人。 真是可笑,一个时辰前,醉着酒吻他。 一个时辰后,清醒地站在这里,救下没有圣旨,私自来京城的燕译书。 “他,不死即可。” 暗卫不语,重新执起弓箭,他尽量做到不伤到商怀谏。 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商怀谏。 商怀谏砍下所有的箭矢,这里的响动很快引起巡逻士兵的注意,他们先看到太师,还有一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应该是个男子。 还有不断而来的箭矢,他们没有看高塔,问:“太师,可是有刺客?”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城楼,商怀谏担心燕译书暴露,分神让他们不能上来。而就是这分神之际,箭矢生生刺进他右边的肩膀。 商怀谏拔下那支箭,鲜血浸染青色衣袍。 燕译景脚步下意识向前,磕在木桩上才反应过来,“罢了,走吧。” 暗卫收了弓箭,在士兵发现之前,和燕译景离开这里。 商怀谏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身影,最后再手中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第十四章 燕译书被商怀谏带回府中,找了个偏僻的院子让他住下。 守城的将士觉得太师刻意掩盖的,护在怀里的人有些熟悉,过去问也只是得到一句莫要多管闲事, 为首的将士觉得奇怪,去宫中禀告燕译景,也只得到个陛下不见人的说法。 隔日不用上朝,将士怕商怀谏做了什么对不住皇帝的事,又跑去告诉丞相。 丞相醒得早,这会儿在梳洗,他的随身侍从前来禀报,“主子,那个守城的石统领说是有事要见您。” 第24章 丞相擦干手上的水,“让他在堂屋等着。” “是。” 随从离开后,丞相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着装,石统领坐在椅子上,时不时走出去看两眼,看看丞相有没有过来。 “石统领还是耐心等着,这才卯时,大人刚刚从塌上下来。” 石统领干笑两声坐下,他坐在椅子上,也是撑着头往外看。 丞相今日着装轻便,棕黄色衣袍,腰间配着黑金色腰封,挂着一枚乳白色玉佩。虽说天气凉爽,但他还是习惯性拿了把折扇。 “卑职见过丞相。”石统领起身,丞相瞥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句,坐在最上方的位置上,神态略显疲惫。 他扶着额头,很是敷衍地问:“石统领来有什么事情?” 丞相抬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看他,那眼神似乎在说,如果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能立即将他扔出去。 石统领颤着声音将自己在城楼之上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告诉丞相,说到那个陌生的人,他也将自己的情绪告诉丞相,“卑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但太师一直护着那人的脸。” “这倒有趣。”丞相啜着笑,吩咐管家,给石统领两枚银元宝,石统领捧在手上,乐呵呵把银两放进自己长袖里。 “管家,送客。” 石统领拿着银两,自己的话也说完了,乐颠颠跟管家出去。 随从给丞相倒一杯刚出炉的红茶,“主子,石统领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三王爷吧。” “十有八九。”丞相拿起茶盏,觉得烫,又放下,“今日恰巧太师也休沐,去送个帖子,就说我邀太师来府中一叙。若三王爷受伤为真,一定在太师府某个偏僻的院落修养。等人来了,你让人去太师府一探究竟。” “是。”随从问:“要告诉陛下或长公主吗?” “不用。” 丞相等茶凉,端起来轻抿一口,但愿燕译景不知道这事。 回宫的燕译景,一直一语不发,姜公公等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从辰时起床,便是这副摸样。 用过早膳,沉默着去御书房处理公务,只是一个垮着个脸,眼底的乌青很是明显。但凡殿内有什么动静,他都是冷着个脸,不耐烦地叹气,吓得身边的姜公公都不敢大声呼吸。 燕译景盯着手上的奏折,是一眼都看不下去,脑子里自动浮现凌晨的情形。越想越气,可又控制不住去想。一来二去,也只能深深叹气缓解心中的烦闷。 半个时辰过去,燕译景手中的奏折停留在同一页,姜公公瞧着,想提醒,可看燕译景的模样又不敢。 离得远的宫女太监窃窃私语,“陛下这是怎么了?” “嘘。”旁边的人示意他不要说话,以陛下的心情,下一秒他们人头落地也说不定。 “陛下,这是御膳房送来的银耳羹,您休息休息再看奏折。若是因为看奏折落下病根,长公主定不会饶过奴婢的。” 姜公公这话很好使,燕译景放下奏折,拨弄着碗里的银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碗里的银耳被调羹搅得稀碎,愣是没见他吃一口。 “陛下,太师求见。” “不见。” 燕译景丢下调羹,一看那人就是来解释的。可他每次的解释,都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解释的话语根本没有一点可信度。 他不会再被他耍得团团转,更不会再对他抱有一丝期待,绝对不会! “陛下,太师说,若是您不见他,他便不走了。” “那就让他在外头呆着。” 燕译景让人将御书房的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姜公公以为他在生昨夜,商怀谏强吻他的事,便没有多说,只是神色略微有些怪异。 今日阳光很好,在太阳底下站的久了,刚开始觉得暖洋洋,没过多久开始全身冒汗。商怀谏随意擦去流在眼角的汗水,虽说门关上了,但窗户开着透气,他通过窗户,去看认真批阅奏折的帝王。 瞧着瞧着,也不觉得这太阳晒人了? 燕译景没过一会儿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循着第六感的方向看去,撞入商怀谏那充满爱意的眼眸,温柔又欣喜。 他的心忍不住咯噔一下,目光无意扫过商怀谏受伤的肩膀,他捏着毛笔,泛起的一丁点心疼消失殆尽。 这是他罪有应得,他不该有一丝同情。 燕译景在奏折上写下几句话,那目光实在不舒服,他吩咐姜公公,“去将窗子关上。” 商怀谏在外头晒了一个时辰,姜公公关窗之前,于心不忍,“太师,陛下还在气头上,你先回去,等陛下气消了,再过来。” 商怀谏置若罔闻,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子关上,隔绝他的眼神。他失神看着那里。 “主上。”黄羽心疼他,想将他带离这里,商怀谏的双脚宛若粘在地上一样,黄羽怎么也扯不动。 无奈之下,他站在商怀谏后侧,陪着他站在这里。 炽热的阳光灼地他伤口疼,隐隐有血渗出来。 燕译景在屋里,奏折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陛下,该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太师还在外头,奴婢看,太师似乎受了伤。”姜公公在一旁提醒他,其实想让燕译景出去,瞧瞧那虚弱的太师,能引起他一丝心疼。 燕译景手撑在案桌上,烦躁地捏着眉心,他将案桌上的东西尽数推在地上,差些拿起玉玺往地上砸。 第25章 “陛下。” 燕译景抬起旁边的花瓶砸在地上,“闭嘴!” 姜公公退至一旁,什么也不说了。 受伤!燕译景冷笑一声,姜公公不说这话还好,商怀谏受伤,完全在他雷点上。 他掀开身边所有的奏折,压抑着的气愤在这一刻爆发。商怀谏拖着受伤的身子,站在太阳底下,是在给他表演苦肉计吗! 既然心疼燕译书,那好好照顾他的燕译书去,来他这作甚! “来人!”燕译景怒吼一声,外面的侍卫屁滚尿流跑进来,压着头上的帽子不让它掉,“陛下。” “把商怀谏给朕赶出宫去,若是一炷香后,朕还能看见他,小心你们的人头。” “是!是!”侍卫慌乱跑出去,小声嘀咕,“陛下和太师真的闹掰了?” 侍卫不敢得罪商怀谏,只能好言相劝,“太师,你就出宫吧,否则陛下不会放过我们的。” 商怀谏眼睛无神,偏头看他几眼,又重新看着那扇紧关的窗。 “怎么,朝廷没给你们饭吃吗?”燕译景从御书房走出来,见商怀谏还杵在那里,自己的侍卫更是卑躬屈膝求他离开,燕译景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侍卫,似乎更怕商怀谏呢。 这样,他是不是要考虑换一批御前侍卫呢。 “陛下,”侍卫左右为难,这两位都不是他们能得罪起的。 “怎么,朕的话不好使?”燕译景站在那里,也不着急去用膳,就看这几位,什么时候能将商怀谏叉出去。 是更忌惮他,还是更害怕商怀谏。 侍卫两头犯难,心理叫苦。这两位欧气,为什么受伤的是他。 “太师,对不住了。”侍卫实在怕此时的燕译景,这两人现在看来,燕译景比较不好惹。 两人正碰到商怀谏的身体,商怀谏实在撑不住,倒在地上。 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证明,这真不是自己弄得,是太师自己倒下去的。 第十五章 “陛下,我们。” 商怀谏在偏殿的床榻上,御医正在为他清理伤口。两个侍卫颤颤巍巍站着那里,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太师这样,不是我们……” “方才的事,朕看见了。不用解释,出去吧。”燕译景叉腰站在一旁,看见满脸担忧的黄羽,说:“等太医看过之后,将他送回府中,朕这里,不欢迎他。” 黄羽心疼自家主上,怨恨这位无情无义的帝王,“陛下,您对太师,真的没有丝毫心疼吗?” “没有。”燕译景面色不虞,“黄羽,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一个小小的八品侍卫,也配在这同他说三道四。若黄羽不是商怀谏的侍卫,估计能见上他一面,都是极大的恩赐。 太师重新给商怀谏包扎好,“太师这伤口不深,不会致命,只是这几日,伤口不能碰水,否则会溃烂。至于其他的,老臣都在药方上写清楚了。” “下去吧。” 御医应是,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 出门,碰上过来的丞相,丞相往殿内看两眼,皱着眉问:“陛下身子不舒服?” “不是,是太师中了箭,倒在御书房门口。” “知道了。”丞相嘴边的笑容稍纵即逝,他给自己的随从一个眼神,随从立即说着,要去送一送御医。 丞相待在这里,只是让人去通报一声。 燕译景不远让人看到,商怀谏在这里,他让人看着黄羽和商怀谏,自个出去。 丞相心知肚明,笑了笑没有明说。 “丞相来,是什么事?”燕译景目光时不时往偏殿看,有些慌乱和紧张。 丞相看在眼里,没有明说,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是他压下的,太师大人的奏折。 “陛下,这是丞相大人今日呈上来的奏折。” 燕译景拿过奏折,粗略地扫过几眼,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合上奏折,奋力丢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 这个商怀谏,上奏言,长公主已到了婚配的年纪,若再无郎婿,应当按我朝律法,将长公主压入大牢。 奏折中,并未提及,将长公主许配给个何人。但燕译景不用脑子也能猜出来,定是燕译书让商怀谏上书,最好找一个无权无势,弱懦无能,与阿姊有仇怨的,用以架空阿姊的能力。 若是这般,丞相定会心生不满,即便再怎么忠心,两人之间也会心生嫌隙。 燕译书这是想,逐渐架空他身边的人,孤立无援的他,这皇位不就是燕译书囊中之物。 “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丞相看到奏折第一眼,便起身,不顾规定,直接送来给燕译景。他四处看看,俯身在燕译景耳边轻声说:“臣听说,三王爷似乎来了京城,暂居在太师府中。” 燕译景眯起眼,打量丞相,“丞相大人,这消息似乎,有些快啊。” 丞相被他那眼神看的头皮发麻,心里咯噔一下,“回陛下,是守城的一位士兵今日告诉臣的,说是昨日看见丞相护着一个遮着脸的人,还受了伤,觉得奇怪。刚开始他来寻陛下,那时陛下兴许还在休息,这才来找臣。” 燕译景记起,清晨的时候,的确有个守城的统领,说是有要事要说。不过那时他正在气头上,并未搭理 看丞相的神情,应当没有瞒着他。 “这事,长公主知道吗?”燕译景盯着他,看他是如何回答,又是如何做的。 第26章 虽说长公主是他长姐,做什么全凭心情,他不会插手。但他依旧不希望,臣子略过他,先去找长姐。 丞相猜出他的心思,道:“还未,陛下要臣去告诉长公主吗?” “不用。朝廷上这样的奏折多了去。” “是。” 姜公公捡起地上的奏折,在一旁侯着。燕译景看着他手上的奏折,紧皱眉头,思忖一会儿,“将它烧了吧。” “是。” 丞相出宫后,他的随从在马车旁侯着。太师受伤在宫中,他已经派人去太师府查探一番。 在外面驾马车时,随从问丞相,“主子,要去殿下那吗?” “陛下都说不用,那便不用了。”丞相透过缝隙,看外面的景色,皇宫里,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他闭着眼,无奈笑笑。 等人走后,燕译景回了偏殿,商怀谏已经醒了,只是看丞相在外面,没有出声。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感受燕译景的气息。 看见人进来,他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容,眼里泛着晶莹的光。 “陛下。”商怀谏起身,燕译景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模样,脸色沉下来,“躺着吧。若是太师死在这里,你的那些幕僚,不知会将朕讨伐到何种地步。” “陛下说笑了,他们都是忠于陛下的。” 他看向黄羽,冷哼一声,“太师身边的侍卫都敢指责朕几句,何况他人呢。” 黄羽低头,不敢看商怀谏。 商怀谏捂着受伤的位置,看黄羽一眼,没有说话。 忽而从外面飘来一股烟味,像是在烧什么东西。那味道很浓,似乎就是在窗外烧东西一般。 商怀谏有些奇怪,谁敢在宫里面,甚至在御书房外面烧东西,“陛下,似乎有人在烧东西。” “朕知道。”燕译景双手环胸,他又不是嗅觉失常,问不出那么浓的烟味,“那是太师今日上奏的奏折。朕看着觉得碍眼,便让人烧了。” 商怀谏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想起自己带到府里的燕译书,又明白了,“臣未……咳咳。” 他说话激动,拉扯到肩膀上的伤口。他捂着那里,只觉得自己整个手臂,都要断掉了似的。 燕译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太师想说,这奏折不是你写的?” “陛下也瞧见了,臣右手受伤,拿不起纸币。” “是吗?”燕译景微微勾唇,眉眼间也带着笑意,不过是令人胆寒的笑意,仿若下一秒,他就能笑嘻嘻将人杀死。 他与商怀谏对视,那双棕色的眼,真是清透,清透到,可以掩盖一切算计。他的手搭在商怀谏受伤的位置“这奏折不是太师写的,那是谁写的呢。” 外面的侍卫那些一支箭进来,那箭上,还带着血。是商怀谏的血。 燕译景抚摸那支箭,从侍卫手中拿了下来,轻柔地抚摸着,“莫非,是那位藏在太师府中的三王爷写的?” 商怀谏来不及开口,燕译景将那沾血的那头,抵在绷带上。只要稍微用力,尖锐的地方就能刺破绷带,他拿着箭,在商怀谏受伤的位置上,转了几圈。 “有时候,朕真想瞧瞧,太师的心,是什么颜色。” 商怀谏握着那箭,移到自己心口的位置,“若是陛下想看,臣现在就可以把心掏出来,让陛下瞧瞧。” “是吗?”燕译景微微用力,隔着衣物,箭矢还是刺地有些疼。 黄羽真怕燕译景会说到做到,着急地想要抢下他手中的那支箭,“陛下,太师他……” 燕译景抽出旁边侍卫的长剑,指着黄羽,只差一点点,长剑便能穿透黄羽的头颅。 好在黄羽反应快,看着长剑在自己眼前,心有余悸。燕译景对他愈发不满,是假笑也不愿对他假笑,“不愧是太师的人,还真是放肆。” “黄羽,你出去。”商怀谏叹一声气,写下怕是,燕译景对他更加不满了。 “主上。” “出去!” 商怀谏第一次,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黄羽发怒。黄羽眼里染上悲伤,像泄气的皮球,迈着虚脱的步子出去。 燕译景就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出好戏。等人走到门口,他才慢悠悠开口,“一个顶撞君王的人,那里能这也简单放过呢。来人,黄羽欺君罔上,降为修武校尉,仗二十大板,带下去!” 外面立即进来几个人,放下板凳等东西。这是燕译景特意吩咐的,让黄羽在商怀谏领罚,算是一种羞辱。 黄羽被几个彪头大汉压在木凳上,燕译景在,他们想做什么小动作,都不敢。 商怀谏于心不忍,想要替自己的手下求情。燕译景瞥一眼他,“太师还是先管好你自己,若是你为他说一句话,朕,可就让你做倾安公主的驸马了。” 倾安公主是最小的一位公主,今年15,性子调皮顽劣,很是让人头疼。 商怀谏没有说话,眼含泪水,看着燕译景。他自嘲笑一声,明明强忍住眼泪,可还是从眼角滑落。他平静好一会儿,才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真的想看到臣,娶妻吗?” 燕译景紧绷着脸,明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并不想,他只是在威胁他罢了。 可说出来,却完成变了样子,“太师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娶妻,也是了却商老夫人一件心事。” 第27章 “那你呢?”商怀谏看着燕译景,心脏比伤口还疼,像是有一只手,要将他的心脏撕裂成两半。 “朕……”燕译景闭上眼,深呼一口气,狠下心来说:“朕当然希望太师能有个贤妻良母。” “这样啊……”商怀谏扯着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抹去自己的泪水,“臣……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第十六章 傍晚,天边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皇宫早早点燃蜡烛,御前侍卫搀扶着体弱的商怀谏离开。 行至宫门外,商怀谏转身往后看,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人影,低低自嘲笑两声。 黄羽不敢与商怀谏同乘马车,他在外面,跟着马车走。 “主上,属下不是故意的,属下只是想为您讨个公道。” 商怀谏靠在马车上,脑海中盘旋着燕译景的话。心脏的位置抽疼抽疼,眼泪流了满脸。他没有回答黄羽,只是静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回到府中,商老夫人注意到商怀谏身上的伤口,搁下茶盏,“怀儿,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快,去请郎中过来?” 商怀谏叫住管家,“娘。我没事。娘,我想清楚了,我的确该娶妻了。” 商老夫人听他这话,却开心不起来。她了解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被谁伤了,心灰意冷才这般说。 她叹一口气,这时候顺着他来就好了,“那你有看上的姑娘吗?” “娘喜欢就行了。”商怀谏闭上眼睛,“娘,我先去休息了。” “好好好。”商老夫人没看见黄羽,略微有些不满。她让管家送商怀谏回去,自己去通知那些媒婆,让他们将姑娘的画像送来。 商怀谏喝了药,正要睡下,外面有人敲门。 不等他说话,那人自顾自推门进来,是燕译书。他的脸色极不好,伤口比商怀谏要重的多,若是伤口在腿上,他这时估计下不了床。 方才他在外面听见了商怀谏与老夫人说的话。 看见商怀谏落寞的样子,即便带着伤口,也要来泼一番冷水。 “三王爷,我那份奏折,是你写的?”商怀谏从床榻上下来,穿好自己的着装。 他不愿燕译书待在自己房里,忍着疼痛,拽着燕译书出去。 “当然。”燕译书十分得意,他在商怀谏离开府中之后,去了他的书房,用了他的印章。他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要离间燕译景与商怀谏,“你不如猜猜,本王奏折上写的什么。” 商怀谏沉默不语,在燕译景烧毁奏折的时候,他便猜出一二。领着人去了一个荒凉的庭院,他直接将燕译书扔在地上,脸色铁青。 “三王爷,我忍你这么多年,并不是代表,我没有脾气。”商怀谏蹲下身,掐住他的脖子,眸光微深,“我可以让你死在这里。” “是吗?”燕译书没有挣扎,他直视商怀谏的眼睛,眸底尽是兴味儿,他抬手轻轻拂过商怀谏的肩膀,胜券在握的模样让人厌恶,“本王死了,你也活不长久。即便你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你莫要忘了,若是本王死了,本王的亲信,会将燕译景的秘密散播出去。你说那时候,他会不会也下来陪我呢?” 商怀谏握紧拳头,对着燕译书身旁的土地狠狠锤下去。 燕译书笑得更加恣意放肆,他推商怀谏,拍去身上的尘土。 一个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会受制于人。真是不巧,商怀谏的软肋,他正巧知道,并有证据。 “所以太师大人,可要保证本王安然无恙地活着。” 他整理自己的衣裳,大摇大摆离开。商怀谏动了杀心,深不见底的眼眸充满算计与杀意。 “只要,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死了,就不会给他构成任何威胁了。” 商怀谏坚定自己的决心,他奢望着,做完这一切的自己,也换来燕译景一点点的怜惜,能换取他一点点的原谅。 屋顶上的人看着这一切,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正出了太师府,被一个女子拦住,女子缓缓睁开眼眸,语气冷淡,“殿下,让你过去一趟。” 黑衣人跟着玉竹去了城外的树林,树林中有一间隐匿的院落,院落依水而建,十分简朴。 院落中间,坐着一个喝茶的人,看见那黑衣人过来,放下茶盏,便只是那一个动作,便展示着无尽的威严。 黑衣人差些吓得跪下,“属下见过长公主。” 燕译月抬眸看他,玉竹退至她身边,轻声讲述方才的经过,连着太师与三王爷的对话。 “哼,他以为,自己帮那个畜生做事,景儿便能安然无恙坐稳那个位置不成。”燕译月面露鄙夷,有时真不清楚,这位太师是聪明,还是愚笨,“他护着三王爷,不让那个秘密流露。但三王爷此时做的,不正是想动摇景儿的皇位吗。他到底是装作不懂,还是精虫上脑,让感情控制理智。” 黑衣人淡定听她说完,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找自己过来。他听到的,玉竹也听到了,完全没有必要,让他过来跑一趟。 燕译月自顾自说完,翘着二郎腿,右手撑在木桌上,轻轻扶着头,抬眸看他。 “你是丞相的人?” 黑衣人点点头。 “他让你去看三王爷是否在太师府中,接下来,要做什么。” 燕译月在三王爷离开常山之时,便安排了人跟在他身边。昨夜在城门发生的事,早早有人跟她汇报。 第28章 包括石统领去丞相府中一事,她也是知道地一清二楚。 黑衣人脸上表情有一瞬间呆滞,很快恢复原样。他摇摇头,“这件事,属下并不知道。” 他只是奉命行事,其中缘由,他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 燕译月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垂眸沉思,“回去之后,让丞相大人来这找本宫。” “属下能问一问,是何事吗?” 燕译月收起脸上的笑容,只是冷冷说道:“你将话带到即可,其他事情,不好了解为好。” 。黑衣人吞咽口水,连连说是。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实在令人害怕。 有时他想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会看上一个一点都不似女子的老女人。 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默默腹诽,只能将它当做一个未解之谜,留在自己心中。 “殿下,这样不怕丞相觉得,您在监视他吗?”玉竹有些担忧,万一丞相与殿下反目成仇怎么办。 燕译月端起茶盏,吹一口气,很是不在意,“那又怎样。” 玉竹莫默默闭嘴,直至丞相来时,也没再说一句话。 丞相重新拿了一把折扇,折扇样式很简单,白色扇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他与燕译月的名字。 他大摇大摆显摆自己的折扇,燕译月只觉得头疼。 “殿下今儿个转性了,竟然会想到见微臣,微臣真是感动。”他也不行礼,直接坐在燕译月对面,端起她喝过的茶盏,一饮而尽。 燕译月白他一眼,无奈扶额,突然觉得让他过来的这个决定,大错特错。 玉竹很识时务离开,将空间留给这两人。 “路司彦,想必你的暗卫将三王爷在太师府……” 路司彦合上折扇,堵住她的嘴。永远只能在她这里听见这些公务事,还真是令人伤心。 他宛若一只颓废的小狗,可怜巴巴看着她,“殿下唤我来,只是为了这事吗?” 燕译月挪着椅子往后退,有些嫌弃,“不然呢。” “殿下这话听着真让人伤心。”路司彦捂住心口的位置,“微臣还以为,殿下是想念微臣了,才唤微臣来的。原是臣一厢情愿罢了。” 燕译月咬牙切齿,总有一天,她要把他那张嘴给撕下来,“路司彦,你给我好好说话!” 路司彦无奈摊手,他撑着下巴,盯着燕译月,“好吧,殿下说什么臣就听着,毕竟殿下嫌弃臣,臣说再多也是忍人厌恶罢了。” 燕译月深呼一口气,压下自己想杀人的冲动。 她正想说话,路司彦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雨滴,那木桌上的烛光在风中摇曳,似乎马上就要熄灭。 “殿下,你我撑着伞在这说话太过劳累,还是进去吧。” 路司彦有些期待,他从未见过燕译月设立在其中的院落,内部是什么样子。 最重要的,撑着伞在这说话是真的累人。 燕译月淡淡看他一眼,起身往里面走去,算是默许。路司彦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不断转头往里面瞧。 里面几乎没什么装饰,只有一张床还有个桌子,连个梳妆台都没有,实在简陋。 这里日日有人打扫,也算干净,不过相比长公主府的金碧辉煌,这里更像乞丐住的地方。若不是亲眼所见,无人会相信,这竟是燕译月亲自设立的院落。 路司彦撇撇嘴,“臣还以为里面别有洞天,没想到殿下还有如此朴素的一面。” 燕译月没有搭理他,她将窗子打开,有些雨被风吹进来,打湿随意放在一旁的衣物,没有在意。 “现在,本宫可以说正事了吗?”燕译月叹一口气,面色有些不好。 路司彦以为她真的生气,不敢再逗她,换成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殿下请说。” “三王爷在太师府中,景儿定是知道的。你不用去说,免得他觉得,你手伸太长了。” 路司彦点点头,“殿下这般,是在关心臣吗?” 燕译月没有说话,算是默认。路司彦的开心溢于言表,“那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等会,一起用膳吧。” 第十七章 第二日,商怀谏要选妻的消息不胫而走,太师府的门楣快要被各大媒婆给踏破。 来的更多,是那些说得上名字的达官贵人,太师府从未像今日一般热闹过。 商老夫人看着媒婆送来的画像,笑不拢嘴。 只是商怀谏年纪偏大,这个年纪大多数已经嫁人生子,选的那些,多是与商怀谏年纪相差十岁以上的。 “老夫人,你瞧瞧宁家这位五小姐,长得标致,性子温良,”媒婆四处看两眼,在老夫人耳边轻声说:“况且,这位宁小姐与陛下和长公主,皆无关系,不会受他们的掌控。” 商老夫人抬头看她,拿起宁小姐的画像仔细端详,看着面相是个良人,不过也不能妄下论断,“好好好,这般,明日老身安排个赏花宴,让诸位小姐都来瞧瞧。” 今日来的成百上千位,凡是商老夫人明里暗里拒绝的,明日是来不成。 来的那些,只有商老夫人看中的,算下来,不过十三个。 从家世、样貌等等,都是数一数二的。 商老夫人拉着管家说:“让人去那些小姐府中下请帖。” 管家在一旁,记住了商老夫人看中的那些小姐,请帖什么的,昨夜已让人连忙赶制出来,只要将几位小姐的名字写上即可。 第29章 商怀谏受了伤,今日睡到巳时末才起来,看见的场景便是那些媒婆挤满整个前院,前面的媒婆倒是有秩序,后面的便完全乱了套。 见他来,更是有几位地位高一些的媒婆,拉着他去看那些姑娘的画像,一个个都夸上了天。 许是因为在外人看来,太师这人并不好惹,这些姑娘的画像,一个比一个好看。 其中更有京城第一美人兼第一才女的画像,听闻其对太师芳心暗许,为了太师,拒绝无数上门求亲之人。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走马观花般将那些画像一一看去,并没有一个能让商怀谏留下印象的。媒婆将她们夸的天花乱坠,他也只是敷衍地应着,隐隐有些后悔昨日赌气说的话。 看自己母亲乐呵呵的模样,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叹一口气,出门离开。 太师开窍娶妻,很快传进宫中。燕译景听了之后,表面很是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商怀谏这个家伙,他竟然真的……罢了,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陛下,这淮阴镇突然爆发瘟疫,仅仅一夜,便死了几十人。现在淮阴的百姓一个个要往外跑,臣怕他们染上瘟疫,不敢放出来。但只靠那十几个士兵,实在支撑不住。求陛下给臣一些兵力,臣定当将淮阴镇封锁起来。” 说话的,淮阴镇的知县。这位知县来的时候,更是沐浴更衣,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之后,才敢来京城。 他本应该先上告知府,可那知府早已被燕译书的人威胁,根本不敢管这事。更上头的官员,也是对他爱答不理。 好在在京城碰到华应子,华应子又跑去长公主,这才能让他跪在这里将这事告诉燕译景。 而这瘟疫爆发,已过去十三日之久。淮阴镇本有百人士兵,如今也是病的病,死的死,逃的逃。算下来,也只有十几个了。 “为何是你直接来见朕?”燕译景打量这位知县,按道理说,这事应该由知县上报知府,再由知府上报朝廷。 知县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说出来。 燕译景啧一声,深邃黑眸看不出喜怒,他折下花瓶里的枝丫,“朕听闻,太师近来选妻,看来是公务不重,既然如此,便让太师去处理这事。让他带着两百将士去。” 知县呆在原地,这事实在也不用太师大人出手,“谢陛下。” 姜公公拿着拂尘,深深看燕译景一眼,无奈摇头叹气。 这时,外面跑来一个蓝紫色身影,华应子提着自己的行囊,喘着气,“臣华应子见过陛下。” 他抱着自己的行囊,“陛下,臣听闻淮阴镇突发瘟疫,臣想尽一份力,便让臣前去为那些百姓医治。” “你不怕?”燕译景第一次正眼看他,对他产生一丁点兴趣。太医院那些人,听到瘟疫,恨不得离得远一些。这还是第一个,自己跑过来说,要去医治瘟疫。 “怕,但医者仁心,臣学医便是为这世间消去一份病痛,所以臣必须去。”华应子目光十分坚定,他一定要去。 燕译景开始欣赏起这位民间神医,他点点头,“若是有什么需要药材,即可去太医院取。” “写陛下。”华应子拿着自己的行囊,碰到知县时,他便准备好了马车和一些简单的药材。得到准许,二话不说又跑了出去。 燕译景无奈摇头,还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他看着还在外面的知县,敛去脸上的笑容,“你且回去等着。” “是。” “去请太师。”燕译景漫不经心翻阅着那些官员的奏折,没有一个,上报这件事。 到底是不知道,还是瞒情不报。 燕译景冷下脸来,燕译书,到底在他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将奏折丢在一旁,他捏着眉心,头隐隐有些作痛。 “陛下……”姜公公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燕译景摆摆手,“朕没事。” 他深呼一口气,风商怀谏过来时,又让人去请了知府与巡察使。一来一去,这两人到京城来,也要一段时日。 商怀谏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希望燕译景在意他娶妻之事,即便生他气也好,对他发火也好。 来了好一会儿,燕译景也没发现他,燕译景好不容易将那奏折看了进去,不想被人打扰。 等的实在有些久了,商怀谏才决定出声打断他,“陛下。” 燕译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去,“太师来的路上,可知道朕为何让你过来?” “臣不知。” 瞧见他脸色有些难看,商怀谏心中的期待愈发膨胀。燕译景看向那个带路的太监,紧皱眉头,抿唇叹气。 小太监天真,不知道自己去请人,还要说明来意。触及到燕译景带有怒意的眼神,他着急给商怀谏解释,吓得咬住舌头。 商怀谏认真听完,心里那小小期待的石头,被水滴一点一点滴穿,留下一个极大的窟窿。 他低头,脸上的笑意也不见,微微晃头,嘲笑自己把在他心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原来是这样。”商怀谏吸了吸鼻子,“臣领旨,明日便启程去淮阴镇。” “甚好。”燕译景合上奏折,目光落在商怀谏悲哀的脸上,轻轻勾着唇角,“听闻太师要选妻,不知进展如何?” 第30章 商怀谏抬眸,那希冀的火光重新恢复生机,眉眼是压不住的笑意,他忍不住向前一步,语调上扬,“臣……” 不等他说完,燕译景说:“若是有中意的,但那位姑娘看不上你,可以请朕给你赐婚。” “赐……赐婚……”商怀谏喃喃重复这句话,心脏宛若缺了一块。眼眶慢慢湿润,他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裳,无助绝望地闭眸“谢,陛下。” 燕译景偏头,不去看他。他捂住胸口,明明自己不是这样想,明明很是在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意思。 而他这个举动落在商怀谏眼里,便是他不愿看见他。 “是因为三王爷吗?”商怀谏遣散宫殿里的人,他站在燕译景面前,只想在临行之前,给自己讨一个说法,“陛下是因为三王爷,才对臣如此冷淡吗?” 燕译景下意识想要远离,商怀谏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愿放开,“陛下,臣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是又如何。”燕译景将这么多年忍下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他来质问他,真是可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朕,可你所做的事,皆是在维护那个人。商怀谏,你所谓的喜欢,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想为燕译书求情而已。” “臣真的喜欢陛下。臣做这些,都是因为喜欢陛下。”商怀谏将燕译景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炙热又剧烈地跳动着。他哑着声,目光温柔又深情,“臣这颗心,便是为陛下跳动的。” 燕译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位置,是商怀谏跳动的心脏。绯红悄悄爬上耳尖,他撇过头,怕自己在那温柔的眼眸中溺亡。 他咬咬牙,狠下心来,“你觉得你说这些,朕会信吗?” 商怀谏猫脚受伤看着他,他低下头,像霜打的茄子,“陛下不信,也是应该的。” 他不愿在呆在这,慢慢挪着自己的步子往外走,要推门离开是,他转头看着燕译景,问:“陛下,若是臣染上瘟疫,陛下会担心臣吗?” “太师乃是国之栋梁,若是太师真的染上瘟疫,朕定会惋惜。”燕译景闭上眼睛,的确自己让他去淮阴镇,是自己太过任性了。看他那视死如归的模样,还是有一点愧疚与不舍。 他偏过头,有些傲娇地说:“还是会有一些,担心太师的。” 因为这一句话,商怀谏终于笑了,即便真的染上瘟疫,他也无悔。 第十八章 燕译景晌午召的商怀谏,他下午便收拾好,要去淮阴镇。 商老夫人一天经历巨大的落差,本来早晨还开开心心给他物色姑娘,下午便要去淮阴镇。 “怀儿,不然咱告诉陛下,咱不去了。万一、万一你染上瘟疫……”商老夫人拄着拐杖,说什么也不想让商怀谏去。 她不想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商怀谏将自己的手炉给商老夫人,“外头风大,娘还是进去,莫要感染风寒了。” 商老夫人唉声叹气,儿子大了,不听娘的话了。她握着商怀谏的手,悠悠道:“等你回来,瞧瞧娘给你物色的姑娘,若有看中的,娘就让人给你下聘礼去。” “好。”商怀谏尴尬笑笑,他去也是想避开这件事,若不是怕商老夫人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他早就说自己其实不愿娶妻。 他翻身上马,黄羽从远处急急赶来,他伤势还未全好,但去淮阴镇,他一定要跟在商怀谏身旁。 有黄羽在,商老夫人也安心一些。 出城门时,没有多少人送他,这并不是打仗,只是去治理瘟疫,那些人更多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燕译书不好露面,在太师膈应他几句后,拖着伤重的身子回到自己破旧的院落。 来送商怀谏的,只有燕译月,她让人准备好一些能用得上的药材。 她看着那个躲在角落里,迟迟不肯现身的燕译景,无奈摇头,“这件事,定是景儿听了你选妻一事,在赌气呢。他啊,现在心里定十分愧疚,不然怎会躲着偷偷看你。” 商怀谏循着燕译月的目光看去,燕译景穿着平民的衣裳,躲在一家铺子后面,时不时往这边看两眼。 两人目光对上,燕译景遮遮掩掩,慌乱地换了个地方。 “若是真的因为臣选妻而赌气,臣倒是要开心了。”商怀谏说着笑了起来,他一直看着那个慌乱地背影,眉眼变得柔和。 燕译月也只是笑笑,“华应子也去了,他看着并不是很喜欢你,本宫知道你也不喜欢他。但他医术的确了得,在这方面,你多让着他。” “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商怀谏虽说有些不满,自己并不想同华应子一同处事。但人命关天,他又不得不退步。 “快些出发的。如今天还黑的早,若是再耽搁,你们也只能借宿在山林之中。” 商怀谏和燕译月说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等人走远之后,燕译月无奈说一句,“人都走远了,你也该出来了。” 燕译景咳嗽一声,假装看见燕译月,“哎,阿姊你也在,好巧啊。” 燕译月抿唇有些无语,玉叶扶着她,她也该回府里去,这天啊,愈发冷了。 坐上马车,燕译月掀开珠帘,笑着说:“人已经走远了,再怎么看也回不来。” 燕译景撇撇嘴,站在高楼,看着那骑马的身影逐渐化作一个黑点,直至消失。守城的侍卫将灯笼点亮,天边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第31章 明天,就是中秋了。 街市热闹起来,喧闹的声音充斥耳边,再也听不见那马蹄声。姜公公给他披上一件披风,“陛下,回宫吧。” 燕译景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哑着声说:“走吧。” 两道身影,一南一北。 商怀谏在天彻底暗下来时,找到个客栈,好巧不巧,碰到在客栈给人义诊的华应子。 淮阴镇离京城不算很远,两日半的脚程。满打满算也要两日才能到淮阴镇,华应子便先住下,随便打探一些消息。 看见商怀谏来,华应子瞪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确定。 知县也在一旁,他倒是没有惊讶,只是打心底害怕。 商怀谏斜睨一眼华应子和知县,冷着个脸,只让掌柜给他们开房间,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上楼了。 掌柜看这两三百人,认为是大单,乐颠乐颠跟随在商怀谏身后,“客官有什么要吃的,我让人去准备。” “上些好肉和茶,莫要上酒。”商怀谏站在楼梯口,垂眸看下面塞满了整个客栈的人,“空房还有多少?” “还有二十几间。” 掌柜也是犯难,他这一小小的客栈,那里住的下这么多人。看商怀谏不像个好惹得,掌柜的便不敢说。 “多准备些被褥,让他们挤一挤睡地下。每一间,我会给你三倍的价钱。” 掌柜的掐着指头算三倍的价钱,两眼闪着金钱的光芒,就差说一句,他能睡外面,将自己的房间空给他们。 商怀谏没等他说话,自己推开离楼梯最近的那道门,打量一番,觉得满意。 他的包袱又黄羽拿上来,黄羽行动有些不便,爬个楼磨磨唧唧,好大一会儿才爬上去。 商怀谏上下打量他,“这些事,可以让别人去做。你本不该跟来。” 黄羽放下他的包袱,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对不起主上,那日属下不是故意的。” “无事。出去吧。”商怀谏没什么食欲,包袱里也有些干粮,他并不想下楼和那些人一同用膳。 他早早躺在床上,开了窗户。商怀谏有些认床,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今日的月光格外明亮,洒落两地,照着两个思念的人。 燕译景坐在凉亭前,拿着一壶酒,抬头看月亮。月光皎洁,倒映在湖面上,微风吹过时,引来阵阵涟漪。 那微黄的月亮,似乎化作一个人影,那个埋藏在心底,唯有一人时,才敢思念起那个人。 姜公公提着宫灯,犹豫着靠近,“陛下,夜深了,回去吧。” 燕译景靠在凉亭上,置若罔闻。风吹起一地枯黄的落叶,枯叶落进酒杯里,遮住他的思绪。 “姜公公,朕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姜公公无奈摇头,留下宫灯之后,带着一众太监宫女离开,独留他一人。 他自己不知在哪待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落叶的酒杯,迟迟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燕译景烦躁地将酒杯扔在地上,“朕说了,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贵妃穿着单薄的衣裳,看了许久才敢靠近。她捡起地上的酒杯,放在石桌上,又重新拿了两个新的酒杯。 “陛下,你怎么了?”贵妃颤抖着身子,最近的夜是真的有些冷。她如厕时,看见燕译景自己呆在这,鬼使神差靠近。 燕译景白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披上自己的衣裳,提着宫灯打算离开。 贵妃丢下酒杯,在背后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你真的不喜欢臣妾吗?” “不喜欢。” 燕译景想掰开她的手,她整个身子贴在他身上,只让他觉得打心底厌恶。 贵妃的眼泪打湿他的后背,她死死抱住燕译景,在他背后疯狂摇头,“臣妾不信,如果你真的不喜欢臣妾,为什么还要娶臣妾。” “抱歉。”燕译景叹一口气,“这件事,是朕负了你们。若是日后有心上人,朕会让你们离开。若是不想,朕会保你们一声锦衣玉食。单单喜欢这一事,朕无法做到。” 燕译景用力逃离她的怀抱,听着她的哭声,动作微顿。他往后瞥一眼,头也不回离开。 贵妃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她掀开石桌上所有的东西,有些发狂,“燕译景!商怀谏!我恨你们!” 宫女环顾四周,没看见有人这才松一口气。她过去把人扶着,“娘娘,隔墙有耳,说话还是小心些。” 贵妃一把将她推开,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将自己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责本宫!” “娘娘恕罪。” 宫女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只能看见贵妃的鞋靴。贵妃觉得她的声音吵得慌,又往她肚子上踢了一脚,在她叫出声时捏住她的下巴,那张狰狞的脸在宫中眼中无限放大,“怎么,你想让别人听见,觉得本宫在欺负你不成?” 宫女摇头,眼泪流在贵妃手上,贵妃厌恶地往她脸上狠狠拍一巴掌,用帕子擦干净那泪水。 看宫女捂住自己红肿的脸,贵妃眯起眼睛,捏着她的脸看了看,“这几日,你不用见人了。” “是。” “还有,你敢再流一滴眼泪,本宫挖了你的眼睛。”贵妃将擦手的帕子丢在她脸上,另外一个嬷嬷过来,瞧一眼地上的人,没说什么,“娘娘为了这小小的宫女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第32章 嬷嬷四处看看,在贵妃耳边轻声说:“如今太师去了淮阴镇,若是太师在那不小心感染上瘟疫,死在那里,怕是也没人怀疑。若是太师死了,娘娘怀上龙胎,也只是时间问题。” 贵妃觉得她言之有理,满意点点头,踩着跪在地上宫女的手过去,宫女死死咬住牙,不敢叫也不敢哭。 “贵妃,”宫女眼睛赤红,她握着一激动手,眼泪一点一滴往下掉,“要是比你先怀上龙胎,看你怎么嘚瑟。” 隐匿在树林里的人将一切听了去,抬手用帕子捂住口鼻,轻声嗤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宫,便看着你们自相残杀。” 第十九章 天边翻起鱼肚白,朝阳染红大半边天,大雁启程往南飞,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带着一片片笑脸。 燕译景起床时,刚过辰时,昨日喝了些酒,现在头疼的像是要炸掉。 宫女端来一盆洗漱的水,伺候燕译景更衣。 “晚膳的时候,也将陈将军一家请来吧。”燕译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两眼乌黑,他揉着太阳穴的位置,没有一点想过节日的喜庆。 姜公公派人去说,他点燃安神香,“陛下,今儿个中秋,就别去御书房处理奏折,好生休息休息。” 燕译景摆摆手,他头疼欲裂,可就是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去了御花园,清晨的风凉意中带着青草的芳香,青草尖积着露水,鲫鱼在池塘翻滚。 燕译景折一片枯叶,放在手中把玩,他撑着头,姜公公拿来鱼食,燕译景随意拿了几个,丢在湖中。 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两个乐师拿着笛子与琵琶,还有一位舞女,舞女穿着橘红色的衣裳,中间镂空,有几根金链子搭在上面。白皙的腰身配着金色链条,给人极大的冲击感。 只是燕译景没有心情欣赏,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重新将目光落在湖面上。 舞女随音而动,披帛挥动之后,带起树上的枯叶,零落的枯叶散落在她身边,与橘黄色舞相映成趣。 她看着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燕译景,突然爆发出一股不服。她转动着,来到燕译景身前,披帛扫过燕译景的脸,很痒。 燕译景脸色不好,横了舞女一眼,根本不为所动。舞女有些受挫,一曲终了,跟两个乐师站在一起,打量起传说中不近女色的燕译景。 “陛下,”姜公公瞧着远处的淑妃,硬着头皮说:“淑妃娘娘有事找您。” 淑妃穿着一袭粉衣。小心翼翼站在一颗大树后,躲在后面不敢靠近,探出个脑袋往这边看。 淑妃是今年刚入宫的,年纪尚小,不过15岁,还是个小个子。在燕译景一中众嫔妃中,她是最为省心的那一个,只是贪吃了些。 燕译景往那边走过去,她还有些紧张害羞,要不是身边的宫女拉着,她早就跑了。 “见、见过陛下。”淑妃捏着衣摆,低着头看地,根本不敢看燕译景。 “何事?”燕译景心里烦躁,说话语气有些不好,还伴随着烦躁地叹气。 淑妃以为是自己打扰了燕译景,吓得快哭出来,“我……臣妾有些思念家人,恰逢今日是中秋,想、想回家、过、过中秋。” 淑妃说的断断续续,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燕译景点点头,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他揉了揉淑妃的脑袋,她的个子刚到他的腰身。在他眼中,淑妃只是一个小孩,更多的像自己的女儿。 “今日可以在府中住下,明日再回宫也不迟。” 淑妃昂着个脑袋,眨巴眨巴眼,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挥动着手。蹦蹦跳跳的,“陛下你最好了。” 她拉着自己宫女的手,往宫门口跑去,边跑还边向燕译景挥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姜公公看着,也是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什么大事。 “派人去跟着。”燕译景脸上宠溺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与算计。 淑妃这人天真,可淑妃的娘家不是这样。买官卖官,然后用这笔钱扩充燕译书的军队。 有时他怀疑,淑妃是不是燕译书安排过来的眼线。也或许,不只是淑妃这一个人。 姜公公没有惊讶,“送淑妃回去的马夫,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燕译景嗯了一声,看着远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 心里在想,不知道商怀谏到了那里,是否安全。 即便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思念他,但心不受控制,浮现出他的脸庞。 “在想什么?”燕译月笑着看他,他想的入迷,她来了许久也没发现。 燕译景咳嗽一声,掩盖自己的想法,但燕译月无比了解他,早就猜出他在想什么,只是没有说破。 “阿姊你怎么来了?” 燕译月瞥了一眼,燕译景耳朵有些红,她莞尔一笑,打趣他说:“阿姊觉得,太师去淮阴镇了,陛下肯定有些孤独,所以过来早些陪陪陛下。” “阿姊!”燕译景跺跺脚,心虚地反驳,“朕才不觉得孤独。” 燕译月怕他急眼,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着收拾东西要离开的乐师和舞女,无奈扯了扯嘴角。 即便后宫佳丽三千,可燕译景还是孤独,仿佛根本不属于这里。 人声鼎沸,却依旧孑然一身。 “我记得,中秋之后几日,便是商怀谏的生辰。”燕译月站在他身边,观察他的神色。 第33章 燕译景表情有些呆滞,心似乎被狠狠撞击,他都忘了,马上便是商怀谏的生辰了。他的生辰,似乎要在淮阴镇度过了。 燕译月不多说什么,剩下的事情,燕译景自己能想明白。 天空飘落细细密密的雨,似乎每年的中秋,都见不到月亮。燕译月伸手接住雨滴,好在雨不大,否则商怀谏的行程,就要被迫暂停了。 商怀谏与华应子一同出发,华应子话多,一路上和人聊天,与商怀谏同行时,还会故意忽略他。 商怀谏也不在意,他本就不想和华应子说话。只是叽叽喳喳的,依旧吵得烦。 就好似有一只麻雀在耳边,那张嘴永不停歇。商怀谏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话,也不觉得累。 他拽着缰绳,有那么几刻,想撕了华应子那张嘴。 “太师。”华应子斜睨他一眼,加快速度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他跟在商怀谏身边,轻声说:“你带了药过来吗?” “什么药?”商怀谏往旁边侧了侧,和华应子拉开距离。心里隐隐能猜出什么,又觉得不是。 华应子撇撇嘴,他离近些问,还不是为他好。看他这么抗拒自己,他又不想说了,放慢速度,“没什么,我瞎说的。” “神经。”商怀谏只当他在发疯,没有放在心上。感受到那朦胧的雨雾,天色阴沉,“快些走,若是下了雨,这些物资也得遭殃。” “娄知县。”商怀谏看着与他带来的将士打成一片,有些无奈。 娄知县正和人聊天说的正起劲,听到商怀谏叫他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跑到商怀谏身边,尴尬笑着,“太师有什么吩咐?” “淮阴镇如今感染瘟疫有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商怀谏实在看不惯,身为一个知县,自己镇上的人死伤惨重,他还能在这有说有笑。 娄知县莫名松了一口气,“淮阴镇总有一千人,来时已经只剩七百余人,如今不知道了。” 商怀谏皱着眉,死了快三百人,那些人到底为何瞒情不报。 加快速度,他现在只想赶紧去到淮阴镇。 后面的人只能勉强才能跟上他,他们走了一路,停下来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那些跟在后面运送物资的人,苦不堪言。 走到天黑,他们才看见一家客栈,这客栈的主人正在与家人赏月,客栈更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掌柜的。”黄羽卸下包袱,朝着里面喊一句。 正在吃月饼的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黄羽喊了好几句才出去,一路上还不停嘀咕,“真是见了鬼,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来这荒凉的地方。” 打开门看见那浩浩荡荡一群人,掌柜的有些吓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黄羽扔了一锭银子给掌柜,掌柜拿着银两,给他们安排好之后,他的女儿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我想看烟花。” 掌柜抱起自己的女儿,“好,爹爹给你放烟花。” 他转身看着商怀谏,带着歉意,“抱歉,我不知道这时会有人住店,厨房已经没什么食材了。” 此地偏僻,平时最忙的时候,也不过五六人住下,掌柜的实在没见过这幅仗势,这客栈都有些快塞不下这些人。 商怀谏表示理解,“那麻烦掌柜的烧几壶茶。” 掌柜抱着女儿去了后院,点燃烟花后,自己去厨房烧水,妻子和女儿在后院看烟花。 烟花在空中炸开,绚丽的花朵稍纵即逝,彩色光芒映在人脸上,商怀谏站在窗子旁,心想燕译景也在看烟花吗。 宫里的晚宴结束,那满殿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下燕译景。 热闹过后的寂静,最是孤独。 他一个人喝着酒,看着下方那空落落的席位,笑得悲凉。他看着一个整洁干净的位置,那个位置,什么东西都没有动。 那个本属于这个位置的主人,是今日唯一缺席的人。 宫里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盛开的声音,打破这份寂静。他端着酒,靠在门框上,看天边的烟花。 也不知,他那里能不能看到月亮。也不知,他是否也想念着他。 绚烂的烟花成为阴暗的天空中,唯一的光亮。 今日没有月亮,他们看着不同的烟花,思念着彼此。 这烟花,便是他们的月亮。 第二十章 晚上到淮阴镇时,四处散发着尸体腐臭的气味,四处寂静非常,一片死气沉沉。淮阴镇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那些活着的人,已经有了死的欲望。 看见那一大批人马时,死守在淮阴镇的将士跌跌撞撞跑过去,现在还活着守在淮阴镇的将士,只剩五人,两人晚上守着,三人白天守着。 娄知县拍拍他们的肩膀,让人去给商怀谏安排住所。他们在淮阴镇外安营扎寨,没有进去。 帐篷搭起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在京城的燕译景,忍着困意上朝。太师不在,燕译书其他的幕僚安分许多。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燕译景揉着眉眼,他的眼皮子在打架,睁开眼睛时,眼皮不停跳动。 淮阴镇的知府与巡察使前一日便到了,现在在御书房外侯着,没有来上朝。想到这,燕译景更加头疼。 本想着下朝之后,回去睡个回笼觉,现在还要处理那些糟心的事。 第34章 丞相称病也未上朝,两方的头头都不在,朝堂上达到一个诡异的平衡。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姜公公用眼神询问燕译景的意思,燕译景摆摆手,姜公公授意,掐着尖锐的嗓音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译景拂袖而去,有几位大臣商量着去丞相府瞧瞧,有人想慰问慰问,有人想一探究竟,老谭丞相是否真的生病了。 御书房外站着知府与巡察使,两人在寒风中站了许久,身体瑟瑟发抖,腿脚发麻,快有些站不住。 两人站在那里闲聊着,对于燕译景叫他们来,他们心知肚明。趁人不在,巡察使笑着问:“知府大人也是三王爷的人。” 知府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巡察使察觉到他不愿搭理自己,只是笑笑,打量御书房四处的景色,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自己,“这皇宫还真是气派。若是有一日,还真想住在这里。” 知府心里咯噔一下,眼神惊恐看着巡察使,巡察使笑容温和,可温和之下,是狼子野心。 “知府大人不必害怕,我也只是说说罢了。”巡察使表情平淡,眼眸中染上似有似无的笑意,知府吞咽口水,往旁边侧几步,与巡察使拉开巨大的距离。 他只是贪了点财,可不想将自己的性命搭上。 巡察使收回自己在知府身上的目光,满意地欣赏御书房的建筑,仿佛这是他的囊中之物。 看着燕译景出现时,他收敛自己的野心,知府惊讶于他的改变之大,张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燕译景阴沉着脸,怒气与怨气在脸上汇聚,他的脸黑的能滴出墨水来。 “参见陛下。” 燕译景淡漠的眼眸从两人身上轻轻扫过,鼻子里哼出几个字。两人战战兢兢跟着进了御书房,燕译景坐在上方,将娄知县所说的供词扔在地上。 “陛下恕罪。”知府咬碎了牙,没想到这人竟敢直接告到皇帝面前来,早知如此,他当初应该直接杀了他。 相比于他,巡察使冷静许多,看着上面关于他的控诉,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两眼,不卑不亢站在那里。 “巡察使,你不要说些什么吗?”燕译景整个背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身姿挺拔。他转着手中的毛笔,目光没有放在巡察使身上,只是语气轻蔑,让人极为不舒服。 巡察使在这一刻,也没有下跪求饶。他站在那里,仿若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而燕译景,才该跪在下面。 “臣无罪。” “无罪。”燕译景重复这两个词,没忍住笑出声。无罪,还真是厚颜无耻,比商怀谏那个人的脸皮都要厚。 他撑着头,上下打量,“巡察使的意思是,朕识人不清,冤枉了你?” “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巡察使抬头挺胸,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那娄知县实为小人,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臣为陛下,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燕译景冷笑出声,他说这话,真的不会心虚吗。 只是世人拿他比刘禅,而巡察使,并不是诸葛亮。 “巡察使。”燕译景倾身,放下毛笔,手指在玉玺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砸进人心里。 玉玺旁,是已经写好的圣旨,巡察使看不清上方的字,但看燕译景的表情,于他而言定不是什么好事。 心里恐惧,表面强壮镇定,“陛下,臣所言真真切切。这淮阴镇,的确爆发瘟疫,但迟迟无人向臣上报。臣是在陛下召臣时,臣才知晓。” 燕译景挑眉,他信了他的鬼话才有鬼,任他说干舌头,他也不会相信半分。 他坐在那里,姿态慵懒,就静静听着巡察使辩解,不置一词。 巡察使被他高傲的态度气恼,他不说话,燕译景也不说。良久没听见声音,燕译景才睁开眼睛,“巡察使怎么不说了。不得不说,巡察使的声音可真好听,把朕都说困了。你这巡察使当不了,可以日日夜间来朕这催眠。” “陛下!”巡察使脸气得通红,他一个正正经经的三品官员,怎可做这风月场上的事,这不是欺辱他! 燕译景揉着自己的脖颈,日日戴着冕冠,脖子生疼。 知府跪在地上,目光小心翼翼在两人之间流转,似乎殿内的人都忘了还有他的存在,他自己也不敢过多表露自己的存在。 燕译景轻轻扫过那个还在地上跪着的知府,“给梁知府看座。” 梁知府看向巡察使,扶着那双跪疼的腿,颤颤巍巍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膝盖疼的发软。 巡察使忍着这份屈辱,自己站在那里,现在只剩尴尬。 燕译景有意忽略他,“梁知府,你也给解释解释一番。” 梁知府刚松一口气,心又提到嗓子眼,坐下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陛下、微臣、”他哆哆嗦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忽然看到巡察使的时候,心生一计,“实在巡察使威胁臣……臣才这般昧着良心做事的。” 巡察使看着他,皱着眉头,他神情没有太多的波动,只是死死盯着他。梁知府觉得心虚,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看地。 燕译景勾着唇角,这场戏,愈发好看了。他靠在案桌上,眸底尽是兴味儿,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自相残杀,能达到哪一个地步。 第35章 巡察使忍着一肚子火气,哼哧一声,没有搭理梁知府,“陛下,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燕译景挑眉一笑,“既然如此,想必巡察使也是敢让大理寺查一查的。” 说起大理寺,燕译景忽而想起那件下毒的事,大理寺一直有安排人过来,不过那时候他在赌气,几乎谁也不见,便将大理寺的人拦在门外。 不过,用脚指头就能想出是谁,让大理寺查,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他翻出大理寺卿的奏折,被压在最下面,甚至积了点灰尘。燕译景翻阅看看,一目十行。 大理寺卿说,陈婉意的侍女第二日便咬舌自尽,没有供出任何人。那位宫女只见过陈婉意的侍女,并不知道其他人。 陈婉意的侍女在其封为皇后之后,经常以陈婉意来宫里,但陈婉意并不知情。 燕译景并不觉得意外,他合上奏折,放在一旁。 “是。”巡察使没有一丝害怕,他站在那里,面对燕译景,气势没有丝毫减弱。 “既然这样,那就移交大理寺处理。”燕译景注意到不停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梁知府,一句话打破他美好的妄想,“梁知府也走一趟。” 梁知府啊一声,对上燕译景怒气腾腾的脸,立刻闭嘴。 大理寺卿一路犯嘀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宫里的事,真是头疼。” 两人被带走后,燕译景遣散所有人,独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额头冒着冷汗,他记得那件中毒的事,他并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莫不是要兴师问罪。 在燕译景开口之前,大理寺卿扑通一声,十分干脆跪在地上,燕译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要干什么。 “陛下恕罪,陛下再给臣一段时日,臣定将下毒之人找出来!还请陛下看在臣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放过臣这一次。” 燕译景嘴角抽搐,动不动就是恕罪,他的大臣就没有一个,有用的吗。 “朕让你留下,是为淮阴镇瘟疫一事。” 大理寺卿用衣袖擦着额头的冷汗,干笑两声,“请陛下指示。” “那两人,屈打成招也好,总归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燕译景端着茶盏,又重重搁在案桌上,大理寺卿浑身一颤,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燕译景帝王的威严。 “那巡察使谋权篡位的野心都写在脸上了,若是朕还能见到他,下次你见到朕,便是你的尸首了。” 大理寺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脖子上似乎有一把悬在上方的刀,而缰绳,已经出现裂痕。他整个头磕在地上,用尽最大的嗓音,“臣定不辱使命。” 第二十一章 巡察使与梁知府到大理寺时,两人是截然不同的心境,梁知府好奇又惧怕,巡察使背着手,像是来巡视的人一般。 他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令大理寺卿不满。 牢狱中,他们关在一处,昏暗潮湿的牢房,弥漫着令人恶心的气味。草席也是潮湿的,还带着血迹。 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户,很高很高,窗子外攀爬着藤蔓,遮挡外面的光线,有些树叶爬进来,只是在秋日里,只剩下一片枯黄。 天气凉,牢狱里只有两张薄薄的被褥,根本不能保暖,桌上有一根燃烧大半的蜡烛,照不到某些角落。 把两人关起来之后,大理寺卿看向巡察使,两人品阶相同,但这人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牢房里比外面还要冷些,巡察使偷偷搓着手给自己取暖,大理寺卿发现后挑衅地笑着,“巡察使不必忧虑,待会儿,你便不会冷了。” 一个死人,哪里能感受到冷暖。 大理寺卿吩咐人将他们看好,上一件事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他断不能再搞砸这件事。 燕译书忍者伤痛,偷偷在牢狱外看着那三人,被关进去的那两人,都算不得他的幕僚。一个因为钱财,一个与他目的相同。 他并不是来救巡察使的,而是确认,他能不能直接死在这里。 大理寺卿是先帝的人,他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只效忠皇帝,这人不好收买,燕译书想从他人身上下手。 身上还带着剑伤,做一些很大的动作,伤口便会撕裂。他将在燕译景这里受到的伤痛一一记下,总有一日要他还回来。 京城不止太师是他的人,一直待在太师府中,很多行动不方便。他正在思忖,找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他以为自己行动隐秘,京城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回来了,但他的行动,早已落在别人眼中。 见他回去,那个偷偷跟着的人,也离开了。燕译书回了太师府,那个人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外,整齐排列着数十辆马车,都是提着手信来探望丞相的。 那人见前院满是人,直接去了路司彦的房间,路司彦注意到,只是微微分神,很快将注意力放在来的宾客身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裹着厚重的衣裳,别人入秋,他入冬一般。 路司彦接下别人送来的手信,咳嗽两声,“管家,看座。” 随从扶着他坐下,他将手信给管家,剧烈咳嗽两声,喝下丫鬟送来的药。苦药的气味弥漫整个前院,其中有几位路司彦不认识的,是混迹其中的郎中。 “这太师去了淮阴镇,丞相又病重,这……”一位官员唉声叹气,把自己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的模样,很快吸引路司彦的注意,“有话直说,不必弯弯绕绕的。” 第36章 生病之后,连带着脾气也差了许多。 “丞相不知,您不在后,三王爷的党羽何其嚣张。”说话的官员小心翼翼打量四周,靠近路司彦轻声说:“他们都在说,丞相佯装生病不称朝,是……被三王爷收买了,成了三王爷那边的人。” 路司彦听完后只是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嘴里有苦味,他喝下手边的茶,很是清香,味道有些熟悉。 那位官员见路司彦并不搭理自己,灰溜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另一位年长一些的人,也品着路司彦的茶,觉得新奇,茶叶中带着花瓣的香气,是他以前从未尝过的。 “丞相府中的茶真是别致,不知如何做出来的。”长者又品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路司彦不会去管这些事情,一位听见的丫鬟说:“这是三姨娘自个研制的。” 长者点点头,路司彦没有不满,没有在这表现出来,“等回去时,老师带些回去尝尝。” 三姨娘穿着一袭蓝紫色衣裳,风风火火赶来,她身边跟着的丫鬟,端着茶盏给在座的宾客敬茶。 她提了提胳膊上的披帛,笑得开朗,“老师喜欢,妾身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了,我这身子,还是少喝这些东西。”长者笑得和蔼,放下茶盏,没有再喝了。 长者不算三姨娘的老师,只是有一段时间教过路司彦,路司彦唤他老师,三姨娘便跟着喊了。 三姨娘很是讨好他,他对三姨娘的态度不冷不热。 路司彦的正妻死去已久,那位二姨娘是个不争的主,这么多年,路司彦也未纳过别的妾,也未续弦,便想争一争。 府中很多大权都在她手中,路司彦懒得去管,只要不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端着身姿,站在路司彦身边,的确有几分正妻的姿态。 “长公主到。” 听见这三字,三姨娘的脸色变了变,毕竟丞相心悦长公主一事,在京城并不算秘密。 不巧,燕译月今日也穿了件蓝紫色衣裳。只是做工来说,比三姨娘的繁重许多。 “见过长公主。” 燕译月轻声说句不必多礼,注意到那位长者,福身行礼,“老师。” 长者乐呵呵笑着,“殿下也是来看望丞相大人的。” “嗯。” 路司彦激动到咳嗽,这是第一次,燕译月踏进他府中。 有几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我瞧殿下这样,估计不日便要嫁给丞相了。” 有人不同意,“殿下嫁给丞相,也是个续弦,我倒觉得不会。” …… 两人各执一词,三姨娘将这些听了去,脸扭曲在一起,手中的帕子也被她折磨地不成样子。 “妾身见过殿下。”三姨娘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燕译月比她矮一些,这样看着,她更有气势,三姨娘心里沾沾自喜。 燕译月点点头,玉叶将带过来的东西放在管家手上。 “这是陛下听闻丞相病重,特意让本宫带来的药材。” “多谢殿下。”路司彦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他眼中也只有她,别人成为衬托一般的存在。 三姨娘看他的模样,愤愤跺脚,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后院之中,她看见嫡出的那位公子与小姐在踢毽子,三姨娘转动眼珠子,心生一计。 身边的丫鬟很快懂得她的意思,搀着她,唉声叹气,“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是这般人。” “罢了。”三姨娘擦拭那本不存在的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许这便是我的命。” 那在玩耍的公子小姐闻声过来,他们是丞相最疼爱的孩子,三姨娘为了取悦路司彦,平日里将他们视如己出,他们也很喜欢这位三姨娘。 路二小姐看她伤心,很心疼,一双肥嘟嘟的手拽着三姨娘的衣摆,“姨娘,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三姨娘欲言又止,最后叹叹气没有说。丫鬟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公子,小姐,你们是不知道,那位长公主多嚣张。她喜欢老爷,便处处挤兑我们家姨娘,甚至当众给姨娘难堪。甚至说,若是老爷要娶她,必须将府中几位姨娘,还有公子小姐赶出府去,老爷只能有她生下来的孩子。” 说着,丫鬟便哭了起来,“我们姨娘是没关系,可是几位公子小姐年纪尚幼,还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她怎能如此狠心。” 那位路大公子听完后,愤愤不平,将手中彩色的毽子扔在地上,“姨娘放心,我定不会让姨娘受委屈,她也进不了我们府里的门。” 说着,他便往前院跑去,路二小姐安慰三姨娘几句后,也跟在后面。 三姨娘得意地笑意,趾高气昂回了自己的院落。 前院里的人说说笑笑,明面上的气氛还是很和蔼的。燕译月与自己的老师说着燕译景的近况,路司彦也在旁边不时附和几句。 长者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被燕译月的话逗笑,其他人也随着笑了两声。 这时两个十几岁的孩童跑过来,也不知行礼,直接奔着燕译月而去。 路大公子双手叉腰,指着燕译月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才不会让你们我们家的门!”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茶杯,砸在燕译月身上。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玉竹没来得及阻止,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第37章 “放肆!”路司彦扯着自己的儿子,扇了他一巴掌,“跪下!” 路大公子倔强地偏过头,又被路司彦扇了一巴掌之后,大声哭了起来。其他人默默闭嘴,不敢掺和。 路二小姐也跟着哭了起来,指着燕译月说:“她是个坏女人,我不喜欢她。” 路司彦气得想杀人,但这又是自己的孩子,不忍心动手。 燕译月将茶盏放了回去,出声打断他们,“抱歉,能否让本宫先换个衣裳。” 路司彦让管家把两个孩子带了回去,想带燕译月去后院。 “那位是府中的丫鬟吗?请问能带本宫去换身衣裳吗?” 丫鬟受宠若惊指着自己,立马点头。 燕译月整理自己的衣裳,“谢谢。” “丞相大人还是先安抚那两位孩子,本宫想,他们应当不是故意的。” 说罢,她稍微遮挡那片水渍,跟着丫鬟去了后院。 第二十二章 走在丞相府后院中,燕译月上下打量着,丞相府许多摆设,与长公主府别无二致。 这是路司彦按照长公主府的模样建造的,只是稍微有些不同。 “请问那位三姨娘的院落在哪里,本宫瞧着她与本宫身形相似,想问她借一身衣裳。” 燕译月轻轻笑着,丫鬟一时看愣了会,指着西边的方向,“在那边。” 三姨娘的院落并不是很大,外面种满了菊花,此时盛开地正艳。而三姨娘摘了朵菊花,打算晾干之后用以泡茶。 丫鬟说明来意后,三姨娘瞧着燕译月湿了的衣裙,暗地里大笑着,“妾身带殿下去选衣裳。” 燕译月点点头,转身对丫鬟说:“烦请您帮我准备着热汤。” 丫鬟说好,福身退下。 燕译月跟着三姨娘进去,三姨娘打开自己的衣柜时,玉竹将门带上。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随便寻一件。”燕译月也不等允许,自顾自坐下,看着桌上泡的茶。茶杯中飘荡的不是茶叶,而是花瓣。 淡粉色的水映着她的脸,三姨娘选了件自己最不喜欢的,颜色暗沉,穿上看着老十岁。 “殿下觉得……啊!” 一杯茶泼在三姨娘身上,水渍顺势而下,落在鞋上。 燕译月手中拿着茶盏,没有将这茶盏扔在她身上,已是她最大的善良。 “路三姨娘,这深宅后院无人跟你争,你这脑子竟变得如此愚笨。”燕译月起身,掐住三姨娘的脸,狭长的指甲刺地三姨娘脸疼,她眼睛酸涩,“妾身不懂殿下的意思。” 燕译月冷哼一声,掐着脸的手转而掐住她的脖子,她力气大,三姨娘通红着脸,手脚不停折腾,“殿下。” “你不敢对付我,便借刀杀人,让那两个孩子来。”燕译月半眯着眼,“这种伎俩,本宫早就玩腻了。” 三姨娘眼里露出愤恨,玉竹瞧她那副模样,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架在三姨娘脖子上。 佩剑很干净,但用了很多年,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无论怎么擦拭,还是有淡淡的血腥味。 三姨娘离得近,闻得很清楚,腿脚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你、你没证据……”三姨娘脸色苍白,哆哆嗦嗦不敢看燕译月的眼睛。 “证据。”燕译月觉得好笑,许久未听见这个词,一时都有些生疏。 她转动这自己的手腕,细细打量自己这双手,没有看她,语气温柔,“本宫想杀你一个小小的姨娘,何须证据。” 燕译月俯下身,看着三姨娘的眼睛,笑容阴森,像索命的阎王,“你也别想着路司彦救你,只要本宫一句话,他能亲自将你的项上人头送给我。” 三姨娘害怕地往后退,她知道,燕译月说得都是真的。 “殿下,妾身错了,妾身只是一时鬼迷心跳,求殿下放过妾身这一次。” 燕译月站起身来,看她这么快求饶,觉得无趣。还以为是个硬骨头,不过如此。 她拿着三姨娘选的衣裳,去了别的厢房。玉竹收了佩剑,跟着离开。 “三姨娘。”玉叶手里拿着一瓶药,慢慢靠近跪在地上的人,她打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吃了它。” 这并不是令人致死的药,只是会让人全身起疹子,要过大半个月才能消下去。 三姨娘想跑,玉叶领着她的后脖颈,“这并不会让你死,但终归要让你长个记性。” 说着,她生生塞下那粒药,三姨娘想吐出来,玉叶擦干净自己的手,也没阻止。只是一边擦手一边说:“如果您吐出来了,殿下可是会生气的。” 三姨娘眼里蓄满泪水,缓缓滑落。她艰难地咽下,玉叶斜眼看她,满意离开。 另一边,是书斋的方向。那两个孩子没有将三姨娘供出来,只说自己不喜欢她。 “我不要她嫁进来,我讨厌她。”路大公子一直重复这句话,“那个恶毒的老女人不配成为我娘亲。” “闭嘴!”路司彦气得心脏要跳出来,实在不知自己乖巧的两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路二小姐第一次见他发如此大的火气,吓得直接哭了起来。 路大公子直接护在自己妹妹身前,“这件事都怪我,阿爹罚我就够了,不要罚妹妹。” 路司彦捏着眉心,自己的孩子,又不能下太重的手。 第38章 “你们两个,把四书给我抄一遍,抄不完,就不用吃饭了。”路司彦拂袖离去,让人看着这里。 “主子,公子小姐年纪还小,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些。”管家于心不忍,毕竟只是两个孩子,行事肯定不是故意的。 “狠?”路司彦瞥他一眼,“若是这事传进陛下耳朵里,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陛下自幼丧母,是燕译月拉扯大的,两人关系不是一般好。这些事,管家也是知道的,他默默闭嘴,无奈叹一口气。 发生这种事,那些官员不愿继续待下去,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去。路司彦捏着眉心,唯一的好处,便是给他打发走这些人。 燕译月也回去了,只是同府中的人说了一声,没有告诉路司彦。 路司彦垮着脸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自己的暗卫在那,也提不起劲。 “主子,属下看见三王爷今日一直在牢狱外看着,似乎今日宣召的那两人,都是三王爷的人。” 路司彦心不在焉嗯了一句,暗卫察觉他心情不好,说话声音小了许多,“主子,还要属下做什么吗?” 路司彦摆摆手,暗卫抱拳行礼,立即消失在他视野中。 他烦躁地摸一把脸,心里的郁闷发泄不出来,很难受。 但愿这件事传进燕译景耳朵里,不会引来太大的惩罚。 说什么便来什么,有个官员离开后,直接进了宫,添油加醋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陛下您是不知,殿下那娇贵的身子被烫成什么样,微臣看着都觉得疼。还有那两个孩子,当众骂殿下蛇蝎心肠,水性杨花,你说殿下这么多年,哪里被人这般说过。”说着,官员连连叹气,满眼心疼,“那两个孩子年纪小,殿下不忍心对他们动手,便没说什么。没想到那两个孩子不知感恩,反而蹬鼻子上脸,殿下乃是长公主,被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孩子骂,传出去岂不是给人看笑话。” 他说的绘声绘色,燕译景能猜到其中有夸张的成分,但这件事应当是真的,他只是个四品,还不敢编排丞相。 燕译景眉头颦蹙,他了解自家阿姊的性子,定是将这些往肚子里吞,不会对他说一句,为了不让他担心。 可是他不做什么,岂不是默许这种行为,日后谁都能骑到他阿姊头上去。 “子不教,父之过。罚丞相俸禄三个月,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燕译景低眸看着下面的那个官员,他若记得不错,这人是丞相那边的人。 他微微勾着嘴角,两边的人都开始自相残杀,他该说什么好呢。 “好了,朕有些乏了。” “微臣告退。” 燕译景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看着桌上的奏折,迟迟没有落笔。 似乎没有太师的奏折,也不是那人怎么样了。 燕译景摇摇头,自己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他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像就越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里。 思绪跨越时空,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忆起自己登基之前,那时,商怀谏是三王爷身边的人,那时候,丞相还不是丞相,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 而商怀谏,已经坐到车骑将军的位置,在朝堂与燕译书可谓只手遮天。 那时支持他的人并不多,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皇位应该就是燕译书了。 但就在他最压迫的那一段时日,自己的妹妹嫁给匈奴可汗,他得到匈奴的支持,在朝堂上有了立足之地。 而燕译月,用尽各种手段,让那位靖侯的世子喜欢上自己,又得到靖侯的支持。 而燕译景,整日装疯卖傻,将太子之位故意让给燕译书。燕译书以为燕译景蠢笨如猪,日日羞辱他,将注意转移到别的地方。 燕译书成为太子之后,愈发猖狂,看不起那些品阶较低的人,经常也是羞辱他们,来获取乐趣。 燕译景便暗地里笼络他们,他们对燕译书积怨已久,在他轻微的贿赂之下,便投靠他。 虽说那些人品阶几乎都是五品以下,但架不住权力分布各地。 当他的势力发展到摆在明面上时,燕译书发现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无奈之下,他与商怀谏联合,在先帝病重中,逼宫想要篡改圣旨。 商怀谏先一步找到先皇,先皇将圣旨与虎符一并交给他。那个时候,燕译景认为商怀谏一定会说,圣旨上写的是燕译书,就连燕译书都是这样认为。 或许先帝临死前还相信他,商怀谏如实说出圣旨内容,燕译书不服,在大殿上刺杀燕译景, 醒来之后,燕译景第一件事便是处死燕译书,因为商怀谏最后一刻站在自己身边,燕译景原谅他的所有。 他还没有说出原谅,商怀谏便以虎符相逼,让他留下燕译书的性命。不仅如此,还要给燕译书封地。 两人的关系自此冷到冰点。 燕译景落下一滴清泪,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想起来时,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第二十三章 想到以前的事,燕译景便觉得浑身烦躁,他起身,打算休息一会儿,过一段时间,再处理这些事情。 外面转眼间狂风肆虐。乌云让湛蓝的天空变了个颜色,阴沉沉的没有阳光,仿若到了晚上一般。 这几日偶尔会下雨,但雨都不大,今日看着,应当会下大雨。 第39章 燕译景拢了拢外衣,站在外面,风吹着他走,逆风走时十分困难。 他抬头看了看天,吩咐姜公公说:“把奏折放到朕寝宫中去。” 这边还在刮风,没有下雨,淮阴镇却是大雨倾盆,几人奔跑在大雨中,顾不及打伞。 商怀谏撑着伞行走在其中,娄知县让人清出一座宅子,让华应子看病。那些病人,是侍卫戴着面纱抬来的。满屋子的病人躺了一地,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死了的那些病人,被用火烧成灰烬,连带着他们的衣物。 湿润的空气混杂着烧焦的气味,将淮阴镇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中,这里的百姓失去希望,掰着指头算自己还有多长时间会离开这个世界。 感染瘟疫的超过一半,那些健康的人被隔离起来,淮阴镇一半死气,一半生气。 “华大夫,你瞧瞧我的孩子,他早上就一直高烧不退。”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女孩脸色通红,嘴里胡乱地呢喃着,不着边际的话语。 昏昏沉沉的女孩,在睡梦中剧烈咳嗽,女孩的母亲没有戴面纱,华应子皱着眉,只当她顾女心切,没有苛责。 华应子在女孩手腕中垫了个帕子,又轻轻捏着女孩的脸,左右打量。 他写下药方,让自己的徒弟去了研制,他有两个徒弟,一男一女,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 “师父,苍术有些不够了。”男孩捏着药方,感染的人太多,苍术是在在几味药中都要用到,他们带来的那些,根本不够。 华应子紧绷着脸,“有多少先用着。” 商怀谏来时正好听到,“需要什么药材,华大夫写下来,我让人去京城拿。” “来不及,一来一回,至少要五日的时间。” 女孩没有熬药,她负责清点药材,那些药材,至多支撑三日。 黄羽站出来说:“我快马加鞭回去,不眠不休,能在三日内回来。” 商怀谏看了那张单子,苍术用的快,今日便能用完,三日的时间也有些急。 如今下着大雨,道路泥泞,三日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让人在淮阴镇中搜寻,黄羽,你拿着我的令牌,带人去最近的镇子,这些药材,有多少拿多少。”商怀谏掩住口鼻,腐臭的气味在大雨下更加难闻,钻进鼻腔里,令人作呕。 “罢了,我去别的地方,黄羽你去京城。”商怀谏让人誊抄了几分,即刻出发。 淮阴镇闹瘟疫,旁边的镇子不可能不知道。黄羽一个刚贬为九品的人,即便拿着太师的令牌,那些人也可能不会听,甚至能进去都是徒劳。 最近的镇子,大约半日的脚程,商怀谏只带了十人,在夜间到了潘云镇,潘云镇离淮阴镇近,外面围着几百士兵,每一个来潘云镇的,都要问一问来路。 潘云镇与淮阴镇的天气不一样,这里月明星稀,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潘云镇的月亮便是这般。 圆盘似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月光明亮,甚至不用打灯笼,便能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商怀谏翻身下马,进潘云镇时,被人拦住。守卫并不认识商怀谏,看他们的方向,隐约能猜到他们是从何处来。 只是照例问了一句,“几位,呃……请问你们从何处来?” 因为需要大量药材,商怀谏没有思考便回答,“淮阴镇。” 就在身旁的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默默拿着长枪远离这几人。 商怀谏这十人都戴着白色面纱,他并不想引起争端,如实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们可以在外侯着不进去,只是希望潘云镇这里的知县能够提供我们所需要的药材。” 他将纸张递过去时,没有人接,一个个对他们避如蛇蝎。他们将长枪对着这十人,不远处的守卫听到动静,也过来了。 其中有守卫中的统领,看这边僵持着,大吼一声,“做什么!” 看见阴影中的人时,统领身形一顿,似是不相信,粗鲁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太师?” “好久不见。”商怀谏笑着点点头,听见声音,统领这才真正确信,这真的是商怀谏。 他摆摆手,“这是太师,愣着作甚,还不去告诉知县。” 统领原是世子,自己的父亲看他整日待在京城,一狠心便将他扔到潘云镇锻炼。 虽说只是个统领,但他的身份,可比知县要贵重的多。几人立即散开。 商怀谏表明自己来意之后,周世子哈哈大笑,用力拍打他的肩膀,“这件事,我让人去办,你今晚在我这好生休息一日,明日我亲自送过去。” 这人力气大,自己也没注意到,商怀谏被他拍地整个身子往前跌咧,心脏都要被这人拍出来。 商怀谏惊讶看着看着他,有了灯笼,他这才能看清好友的模样。这位周世子,在京城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多少女子追在身后,更是万花丛中过。 现在,根本就是一个粗人,身材魁梧,晒地皮肤黝黑,还有那张脸,本是温润地笑着,现在笑得跟个傻子一样,颇有周侯爷的几分模样。 “走,咱们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周世子揽着他的肩膀,打算与他叙叙旧。 他的府邸不大,到在潘云镇,算得上繁华,只是比不过在京城的府邸。 周世子让人收拾好厢房,在灯光下,商怀谏才能真的感受到,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40章 “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商怀谏看他彪头大汉的模样,还是无法与那个细皮嫩肉的书生联系在一起。 “这位是?”从周世子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男子,他有些病弱的模样,说话总是有气无力。 商怀谏从未见过他,周世子揽着那男子的肩膀说:“这是我在京城的朋友,当今太师。” 说着,周世子在病弱男子耳边轻声说:“你放心,他喜欢的是陛下,看不上我。” “见过太师。”男子咳嗽一声,介绍自己说:“在下名景誓。” 商怀谏点点头,一眼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笑笑,没有明说。 “你也别在外面呆着了,外面冷,我安顿他之后就回来。”周世子拢着景誓的衣服,让他进去。 景誓扶着门框,深深看了眼商怀谏,咳嗽一声。虽说是秋天,屋子里已经燃起了炭火。景誓怕冷,天气一冷便容易生病。 屋子里的热气,商怀谏在外面都能感受到。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商怀谏实在好奇。 “在奴隶市场买的。” 说着,周世子叹一口气。这也是景誓体弱多病的原因,周世子第一问见到他时,便觉得可怜,带了回来。 景誓虽然在奴隶市场,却有些傲骨,不愿卑躬屈膝求人多看自己一眼。多年没人看上,他的身子骨愈发瘦弱,更加没人看上,陷入一阵死循环中。 周世子将他带回来时,他只剩一口气,是周世子寻遍名医,才吊着他一条命。 这些事,周世子不愿多说,这么多年,许多人已经逐渐忘记这件事,在提及,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不愿多说,商怀谏也没有问。周世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敛去悲伤的气氛,冲他挤眉弄眼,“这么多年,你和陛下之间怎么样了?” “他要娶皇后了。” “我知道。”周世子拍拍他的肩膀,他并不知道自己力气大,所以商怀谏瞪他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挠挠头,“不会这么多年,你们一点进展都没有吧。” 说着,他又是拍了拍商怀谏的肩膀,“不会吧。” 商怀谏没有回答,只是深呼一口气,从牙缝里蹦出几句话来,“那个景公子在你手上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他往自己的住所走,周世子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商怀谏的厢房离周世子的院子不远,走几步就能到,厢房很简陋,胜在干净。 他只在这里住一夜,没有太多的要求。 天色越来越暗了,商怀谏关上门,“明日我自己回去就够了,那里瘟疫太严重,你这……别传染到你那位景公子身上。” 周世子嗯嗯呀呀应着,他想去,商怀谏也拦不住。看他的模样,商怀谏就能知道,他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快回去陪你的景公子,莫要让人家等久了。”商怀谏关上门,简单洗漱之后,躺在床榻上。 奔波久了,安安稳稳睡一觉都是奢望。 一旦安静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远在京城,他的心上人。 虽然看不出周世子与景誓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但他所看见的那一幕,便足以让他羡慕。 躺在床上,思念疯狂长出枝丫。他想,如果他与燕译景有一日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第二十四章 不到辰时的时候,几人已经整装待发,知县连夜让人搜寻镇上大部分药材,巴不得这几人赶紧离开,可别将瘟疫传染到潘云镇。 景誓难得早起了一次,虽说路程不远,但淮阴镇现在闹瘟疫,别的镇上也波及了些。他有些担心周世子的安全。 清晨的冷气重,手里捧着个暖炉,也是不抵冷。 周世子骂骂咧咧将自己的衣裳披在他身上,“这大冷天的,你还跑出来干什么,快些回去。” 景誓捧着他的手,有些担心,“要不然,你别去了。” 从卖到奴隶市场时,景誓便对所有人提不起任何善心,他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如今,他只关心周世子一人。 “你别担心,大不了我就送到镇子外就回来,不进去。”周世子吩咐丫鬟将他送回去,自己驾着一匹马,后面跟着四五辆马车。 商怀谏在一旁打趣他,“这是有了牵挂。” 周世子白他一眼,“有牵挂的可不止我一人,罢了,什么话路上说,莫要耽误时辰。” 知县将人送出去后,乐颠颠跑到一处巷子里,巷子里有一个女子在那等他。 “人走了?” “走了走了。”知县搓着手,两眼放光。 “那些药材。” “是您给的那一批。” 女子满意点点头,解下腰间的荷包,丢在知县手机。知县打开来,掂量掂量,里面放着三个金元宝,亮灿灿的。 “等那些人用了那批药材之后,我会将余下的银两给你。” 说着,女子不等他回答,消失在巷口。知县笑开了花,捧着那三枚金元宝回家。 药材晌午到了淮阴镇,华应子叫人清点,药材很足,情况明朗的话,能用大半个月。 周世子原本说,送完药材便回来,但瞧着淮阴镇百姓苦不堪言的模样,决定留下,让自己的心腹与随从回去照顾景誓。 淮阴镇本就缺人,犹豫再三后,商怀谏同意了。 第41章 华应子没有多说,让自己的徒弟去放好药材。 淮阴镇没有下大雨了,只是始终笼罩在烟雾之中。 每日都有因为瘟疫死去的人,每日都有被焚烧的人。 沿路许多人,就那样躺在地上,地上还有积水,不过这些人可顾不上。瘟疫导致淮阴镇大部分人,家破人亡,也有人耗尽家财,只想治好自己的孩子。 周世子一路看过来,在淮阴镇中,大多数是老人与孩子,感染瘟疫的也是。 商怀谏叹一口气,“那些老人感染瘟疫之后,他们的孩子便将他扔在这里,自己逃去别的地方了。” 老人体质弱,最容易染上瘟疫,在这种关头,有良心留下来照顾的,少之又少。孩子那边还多些,老人这边,全靠府衙的人照顾,看着可怜。 “畜生。”周世子没忍住骂了一句,商怀谏将他带到华应子那里,问华应子是否还有别的需要。 虽说两人都看不惯对方,但这种时候,也就顾不得这些。 华应子瞥了眼周世子魁梧的模样,思忖一会儿,“他看着力气大,就去熬粥。” “啊?”周世子瞪大眼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熬粥?” 他以为怎么着是个看人的活,让他去熬粥? 华应子点点头,“难不成你让那些!染上瘟疫的人自己做饭?” 周世子环顾一周,在身边的病人,大多数提不起力气。即便有些人有力气,也不敢让他们去。 他们的衣食起居,全然由他们负责。 知县那人带着十几人去焚烧死人的尸体,华应子空不出手,他也不敢让太师那金贵的人去熬粥。 “啧,”周世子有些不满,“我这一大老爷们也不会熬粥啊。” “不会就学。” 华应子一边给人诊脉一边回怼周世子,他伸手探了探病人的额头,“他的症状不算严重,先吃几服药看看。” “好好好,谢谢华大夫。”男人抱着自己的孩子,知道后又有些窘迫,他擦着自己的手,颤颤巍巍从袖子里拿出几张有些破烂的银两,“这些够吗?” 华应子没有功夫停留,就去照看另一个病人。周世子双手环胸,有些讨厌这个人,看着那个男人,他昂着头,有些骄傲,“这都是朝廷安排的,又不是他给的,不需要钱。” 男人瞥他一眼,这模样看着就不好惹,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匆匆说了句谢谢,便去一旁排队领药。 商怀谏拍拍他的肩膀,“情况特殊,你忍一忍,过去之后再揍他一顿也不迟。” 周世子本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偏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对他的敌意似乎比我大。” 商怀谏没有说话,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日,他屈尊和周世子一起去熬药。 娄知县知道又有一位大人物来,匆忙回来,洗漱一番之后再去见周世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世子,您怎么也来了。” 周世子扭动自己的胳膊,正打算熬白粥,娄知县看到赶紧让两位出去,“哎呦,怎么能让太师和世子熬粥,您两在一旁指导就成。” 染上瘟疫的人多,熬粥的不仅只有娄知县,几乎有十几人在熬粥,每人一碗粥加上一个鸡蛋,偶尔会在里面放些菜叶子。 周世子耸耸肩,也不在意,一手搭在商怀谏肩膀上,“还有什么要做的。” 商怀谏想想,“跟着我来。” 淮阴镇四通八达,几乎每个出口都用各种东西堵住,但有些比较大的出口,只能安排人守着。 淮阴镇右面是田地,田地占据大,不好堵住,只能安排人看着。但因为范围太大,安排的人手也多。 带来的那些士兵,多多少少也有几人染上瘟疫,黄羽回京城,也要去调用一些兵力过来。 “就在这看着,别让人进去,也别让人出来。”商怀谏将人带到田地的一处,这里隔百米便安排了一个士兵,严防死守。 周世子点点头说好,拿着自己的佩刀站在那里,任谁看了都不敢靠近。 商怀谏回去帮忙熬药,华应子的那个女徒弟并不怕他,她在一旁点燃些苍术,坐在商怀谏旁边,“太师大人,您带来的那位大人,是谁啊?” 女孩一边看着自己这里的火候,也要注意商怀谏的,怕人把药熬干了。 “一位故友。” “哦。”女孩拿过来小本子和毛笔,偏头问:“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呀?” 他们每日要清点淮阴镇的人数,死的便划掉,活着的就留着,这样容易看出来,有没有人偷偷跑出去。 “周世子。” 女孩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商怀谏拿过写下那货的名字,女孩睁着眼睛看了看,“好奇怪的名字。” 商怀谏笑笑。 周世子的父亲大字不识几个,靠着一身蛮力坐到将军的位置。周世子出生时,娘亲难产去世,稳婆说了句是为世子,周侯爷便取了个周世子的名字。 这个名字,一度成为别人笑话他的原因。 女孩认真记下,这里围着好几人,都在熬药,不过女孩都不喜欢他们,她比较喜欢和商怀谏聊天,因为商怀谏长得好看。 “太师大人,你有喜欢的人吗?”女孩扇着蒲扇,目光放在药炉上,只是无聊随口一问。 “有。” “那应该也是一位很好看的大人吧。” 第42章 商怀谏笑了笑,“嗯,很好看。不过,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女孩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亮光,“因为太师大人是个很好看的人,那太师大人喜欢的,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商怀谏揉了揉她的头发,淡淡地笑着。 女孩撑着脑袋看他几眼,“太师大人和别人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呢。” “是吗。” “嗯。”女孩拿了两个碗过来,将药倒出来,放在一边放凉,又拿了份新的药材,“大家都说太师大人是个坏人,但囡囡觉得,太师大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商怀谏笑着,没有去解释。 药熬好之后,放在柜台中,由那边拿,算是隔离开来,减少风险。 商怀谏这几年很少碰兵器,那些陈年老茧,在这几日重生长了出来,磨得有些疼。 “太师大人,休息会儿吧。”女孩给商怀谏端来一碗汤,很简单的鱼汤,嫩白的鱼汤很鲜美,淮阴镇被封锁,食材不多,就连鱼也没有多少。 女孩将自己的那一份给商怀谏,她觉得大人更容易耗费力气,应该吃多些。 商怀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小,自己吃吧。” 女孩摇头,将鱼汤塞到他手里,自己跑开了。 商怀谏看着那碗鱼汤,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他不爱吃鱼,以前被鱼刺卡住喉咙,那种感觉很难受,像要窒息一般,在他心里留下极大的阴影。 不过燕译景很喜欢,燕译景也被鱼刺卡住过喉咙,不过这人是愈挫愈勇,反而喜欢上吃鱼。 想到这,商怀谏禁不住笑出声,旁边的人怪异地看着他,他收起自己的笑容,慢悠悠吃着这碗鱼汤。 他吃得慢,每喝下一口,就能想起,燕译景因为鱼出过的囧事,觉得这往日讨厌的鱼汤,十分鲜美。 第二十五章 时间过去几日,没有商怀谏在,燕译景觉得这生活也无趣了许多。 没有人同自己拌嘴,每日都很平静,平静成一潭死水。 黄羽明日要启程回淮阴镇,他在京城待了两日,处理许多事情,包括安排燕译书的事。 他要离开的前一夜,燕译景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在纸上写下一段话之后,觉得不满意,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这些话之于他,有些太过肉麻,有些语气冰冷,一地的纸团,也没一个满意的。 燕译月看他写的认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捡起地上的纸张,随意看了两眼,轻声念出来,“思君不见君,何日是归期。” 她轻轻笑着,“景儿。” 燕译景拉回自己的思绪,看见燕译月手中的纸张,脸红彤彤的,眼神四处乱瞟,“阿姊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燕译月让人收拾这里,那些纸张,并没有被扔掉,而是铺展开来,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有些墨水未干,糊成一团。 “后日,是商怀谏的生辰。”燕译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印章,印章上刻着鸳鸯的一半,还有商怀谏的名字。 这印章是一对,另一对,燕译月还留在自己这里。 “我不太想见到黄羽,你帮我让黄羽送过去吧。” 燕译月塞到他手里,她并不是真的不愿见黄羽,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恩怨。 燕译景看着手上的印章,印章是和田玉雕刻而成,温温润润的,手感很好。 后日,是他的生辰吗…… 燕译景握紧那枚印章,以往他的生辰,都是宴请了一众达官贵人,次次都请了他,不过他一次都未去过。 想来这一次,没有那些宾客,应该也不会有他。 燕译月放下东西之后,拿着手上那张纸,悄悄离开。 出宫之后,玉竹有些不解地问:“殿下,你以前不是很不支持陛下和太师吗?” 坐在马车里的燕译月,终于没忍住,剧烈咳嗽着,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杏色帕子上留下一滩新鲜的血迹。 她往后靠去,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嘴角,一旁的玉叶赶紧拿出药给她,“殿下的病怎么这么严重了。” 燕译月直接吞下那粒药,虚弱地想扯出一个笑容来,却是徒劳,“所以啊,本宫的时间,恐怕没有三年。”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本宫怕,自己明天就要死了,那个时候,除了商怀谏,应该没有人会真心对他了。” “本宫并不是撮合他们,只是想为景儿谋一份保障。” 玉叶心疼,“殿下……” 燕译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所以,若是你和玉竹有什么钟意的将军,大可来告诉本宫,本宫会替你们做主。” 玉竹在外驾马车,听到这句话,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我不嫁人。” 燕译月笑了笑,没有说话。最近的身子真的很疲惫,有些时候,她一日要睡上八个时辰,至少,也得睡五六个时辰。 意识昏昏沉沉,玉叶点燃安神香,想让她睡安稳一些。 睡着之前,燕译月将自己说顺出来的那张纸,交到玉叶手里,“让黄羽把这个给商怀谏吧。” 玉叶没有打开来看,上面写的便是思君不见君。 燕译景先一步找到黄羽,黄羽正在收拾行囊,也带了几身商怀谏的衣裳。商老夫人在那里不停叮嘱黄羽,她说一句黄羽应一句,到最后黄羽有些烦了,却不敢发火。 第43章 “老夫人,陛下来了。” 管家让燕译景在前院等着,商老夫人拄着拐杖,皱着眉,“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 “陛下说,有事要同黄羽交代。” 黄羽停下手中的动作,并不明白燕译景为什么要见他。他擦干净自己的手,让商老夫人先过去。 丫鬟泡了府上最为名贵的茶,燕译景拿起又放下,不太想喝。喝多了茶,容易起夜,他不想一整夜都往如厕跑。 商老夫人一路上在埋怨着,这么晚也不让他们消停,但见到燕译景的那一刻,又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慈爱,“老身参见陛下,陛下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燕译景虚扶她一下,往旁边看去,并没有看到黄羽,袖子里的罐子凉冰冰的,有些刺激。 “黄羽呢。” “回陛下的话,黄羽有事耽搁了会儿,马上过来。”商老夫人拄着拐杖,让燕译景坐在最上方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他右边。 商老夫人让人重新上了杯茶,这茶的品质不如上一杯,商老夫人觉得那么好的茶,她自己都不舍得喝,不能便宜了燕译景。 商老夫人讨厌燕译景,因为燕译景喜欢自己儿子,如果燕译景是个女子,她会乐颠颠撮合这两人,可惜这两人都是男子。 她抿了一口茶,又重重搁下,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余情未了,所以打算斩断这份孽缘。 商老夫人无奈叹一口气,有些抱怨,“陛下,老身又一事相求,想请陛下成全。” “老夫人尽管说。”燕译景不动声色整理自己的衣裳,让自己看起来端端正正,也算是在商老夫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商老夫人无奈摇摇头,“陛下也知道,犬子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可他一直连个姑娘都看不上。他这一辈,也只有他一人,若他再不成亲,名下五子,我们商家岂不是要在他这里断代,老身想让陛下给犬子赐婚,让他赶紧娶个良妻,好延续香火。” 末了,怕燕译景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商老夫人冒着砍头的风险直接说:“外人说犬子有断袖之癖,但他喜欢一个男子,又如何传宗接代呢。老身不能让商家的香火断在犬子身上。” 燕译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他能清楚,商老夫人在膈应他,因为他曾经向商怀谏表明心意。 那个时候,商老夫人知道之后,晕了过去,好几日才醒过来。 燕译景心怀愧疚,无事的时候,就一直在商老夫人身前照顾。而商老夫人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死相逼,逼商怀谏发誓,永远不会喜欢一个男子。 那时候商怀谏觉得自己不会喜欢男子,毫不犹豫发誓。 “我要你发誓用我,你不会喜欢男子,否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要是不发誓,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去向商家的列祖列宗赎罪!”商老夫人还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燕译景还在给她将药吹凉。 商怀谏一开始并不肯,直到商老夫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刀子划破皮肤,沾上鲜血,商怀谏不得已发誓,“我商怀谏发誓,我商怀谏绝对不会喜欢男子,否则我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译景记不起来,当初自己是什么模样,他记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避如蛇蝎,他从未受到过那样的屈辱。 现在回想起来,燕译景依旧觉得心脏很疼很疼。看来这么多年,商老夫人也未改变她的想法。 或许他不同意,商老夫人又会以死相逼,她一向会这样做,所以换来商怀谏的不断妥协。 商怀谏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一次次纵容,换来商老夫人越来越过分,陷入一种死循环中。 他低垂着头,勉强扯动自己的嘴角,他捏着罐子,指尖泛白,“商老夫人有钟意的人选吗。” “老身觉得……” “微臣参见陛下。”黄羽抱拳行礼,打断两人的谈话,商老夫人悻悻离开,她相信燕译景听进去了。 黄羽有些茫然,商老夫人走的时候,似乎瞪了他一眼,他耸耸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陛下叫臣是为何事?”黄羽没有坐下,他还想着回去多收拾些行囊,淮阴镇的伙食并不算很好,他打算多带着肉干,算是添个菜。 燕译景张张嘴,手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思忖一会儿,他拿出燕译月的那个印章,“这是长公主送太师的生辰礼,你将它一并带去送给太师。” 说完,燕译景放下印章离开。黄羽本还在期待,燕译景记得,应当也准备了,但直到燕译景的身影消失,他才清醒过来,根本没有。 他有些心疼自己主上,收下印章后,玉叶过来了,她并没有经过商老夫人通报,直奔黄羽而来。 “黄公子。”玉叶叫住他,黄羽认识她是燕译月身边的侍女,停下脚步问:“有什么事情吗?” 玉叶拿出一个荷包,荷包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没有明说,“这是陛下给太师的,劳烦您送过去。” “???” 黄羽满脸问号接过,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跑远了。 黄羽拿着两份手信,回想方才发生的事,还是迷茫。 长公主的手信,陛下给他。陛下的手信,长公主的侍女给他…… “他们,不会是在耍我吧。”黄羽突然觉得手上多了两块烫手的山芋,他默默放进包袱,让主上去决断吧。 第44章 “应该,不会有毒的吧。”黄羽左看看右看看,荷包里面他并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的人头告诉他,他不能打开。 第二十六章 回到淮阴镇时,已经是两日后了。 看见周世子的时候,黄羽微微有些惊讶,他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堆满了各种药材。 周世子给他放行,“怪不得没看见黄羽兄弟,原来去京城了。” 黄羽戴上面纱进去,现在淮阴镇染上瘟疫的人数,到达顶峰,算下来,至少有两百人感染,死了上百人。 每日都有尸体被拉出去焚烧,黄羽回来时,恰好看见一具几岁男孩的尸体被拉出去,有些感慨,“年纪这么小……真是可惜了。” 华应子连着几日不足三个时辰,每日奔波在这些病人之间,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些差了。 “师父,不然您今日休息休息,我来吧。”男孩看着华应子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这么多天,不眠不休地诊脉、熬药,若不是华应子自小接触这些,身子比较好,早就染上瘟疫。 华应子咳嗽两声,摆摆手说:“没事,等结束了我再休息。” 他环视满屋子的病人,现在的情形,他也不能安心睡着。 男孩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只能跟在后面,将每个人今日的病状记下。 “师父!”男孩看着面前的病人,吓得尖叫出声。 眼前是个中年男人,身体发热,咳嗽不止。染上瘟疫后,几乎都会这样。 但这个男人不同,他喝下那碗药之后,在男孩面前口吐白沫,耳朵里有鲜血流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华应子停下手中的动作,赶紧过来查看,男人耳朵流血越来越多,旁边的人吓得抛下手中的药碗,离得远远的。 华应子伸手在男人鼻子前探了探呼吸,又搭脉瞧了瞧,男人的脉搏越来越微弱,华应子眉头皱在一起,“是慢性中毒。” 中毒! 两个字在人群中炸开锅,他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将在场所有人都当成嫌疑犯。 男孩捏着小手问:“师父,可以治吗?” 华应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白布,盖在男子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娄知县来时,华应子才将男人的情况说出,“他不是因为瘟疫死的,是中毒死的。”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倒下,一模一样的情形。商怀谏与周世子听说之后,也赶过来了,院子里放置五具尸体,皆是中了一样的毒,口吐白沫,耳朵流血。 因为要排查中毒的原因,这五具尸体,没有下葬,暂且放置在前院。 因为中毒死了五人,这五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华应子担心所有人都中了毒,这种毒,刚下的时候并不会查出来,一旦积累多了,导致人体死亡,才能查出蛛丝马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世子看着那五具尸体,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中毒。”华应子只说了两个字,逐一为在场所有人诊脉。 “谁做的?” “不知道。” 男孩拿出自己的记录,这五人唯一有所关联的,是同一日染上瘟疫,除去死亡的那些人,这两人算得上最早染上瘟疫的。 男孩将这件事告诉华应子,华应子皱眉,破案这种事,他并不擅长。 周世子听完之后,二话不说要将所有人都关起来询问,百姓吓得脸色发白,本来染上瘟疫就足够倒霉,还摊上这种事。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大人,我们的衣食起居都是您们负责的,而且还有士兵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怎么有机会下毒呢。” 怕这些人跑出去,他们都是分批管理,特定的时间做特定的事,会有士兵一直看着他们。 其他人连连附和,华应子斟酌一番,“那些人应当摄入毒药很多天了,他们很难每天下毒,还是给好几个人下毒。” “他们每天接触最多的,是伙食和药汤,应该是负责这些的人下的毒。” 商怀谏在一旁沉默不语,负责这些的人家少说也有跑三十四个,一一排查下来有些麻烦。 “华大夫。”一个年长一些的郎中从厨房的方向过来,他是镇上的郎中,因为年纪大,被安排去晒药这类的活。 他拄着拐杖往这边走,手里还捏着个东西,匆忙额头上渗出汗珠,“你这批药里,多了味细辛。” “细辛?”华应子皱眉,细辛也是一味药,不过他治疗瘟疫的药方上面,根本用不到细辛。 细辛虽是一味药,可不能摄入过多,否则容易衰竭而死。 “对啊,而且你这细辛,和这种药材混在一起,苍术里面有,青蒿、广藿香这些里面,几乎都有。” 每一味药里面混进去不算很多,但加起来,足足有五六斤。 老郎中叹一口气说:“您可要注意一些,这细辛虽说健脾,但也不能多吃,不然容易出事啊。” 老郎中说的,是商怀谏送过来的那一批药,黄羽运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卸下。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商怀谏身上,华应子也多看他几眼,似乎在怀疑。 周世子虽是个粗人,但以不是个蠢的,他瞪着那个郎中,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将罪名往商怀谏身上扯。 所有人都在怀疑商怀谏,但商怀谏是太师,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他一句。 第45章 娄知县尴尬打着圆场,“现在当务之急,是治好瘟疫,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的。” 有个人一脚踢翻药碗,“这药都有问题,还怎么治啊!越吃越死!太师想让我们死还不如直接一点。” 有了人开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新的那批药,运过来的是太师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也有毒。” “怪不得这么多天还不见好,原来是太师大人不想我们活着啊。”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明明还没有调查,就是要把这个罪名按在太师头上。 周世子气的脸红,“怎么,还没调查清楚就在这说太师,如若不是太师,你们污蔑朝廷命官,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就是死吗!你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活得下去吗!” “你!”周世子看着那个嘴欠的人,直接拔出腰间的刀要冲过去,商怀谏抓住他的手臂,冲他摇摇头。 那个说话的人被还有些害怕,看到商怀谏根本不敢杀他,觉得是商怀谏心虚,更加猖狂,“太师一直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商怀谏默默看向那个人,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他双手叉腰,高高昂着头瞪着商怀谏。 商怀谏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看得清,自己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或许他们并不在意真相,只是想找个发泄口。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一旦有个导火索,感情压制理性。 他们并不需要什么罪魁祸首,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发泄这么多天积累的怨气的对象而已。 辩驳是没有用的,尤其这人是商怀谏,那个众人口中,心狠手辣,狼子野心的人。 百姓说累之后,商怀谏才开口,“让朝廷派人来查。” 他转身看着那位老郎中,直觉告诉他,这人一定有问题。否则,怎么会在今天恰巧发现细辛,还是在人死后。 这么多天,会一点都没察觉吗。 或者说,那些东西本就是那个老郎中放的。 商怀谏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如今是先解决瘟疫一事。 “娄知县,你去。”商怀谏整理自己的衣裳,“如果你们信不过那些药材,那就自己自生自灭罢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打算再管这件事。周世子低声骂了几句,跟着商怀谏一起离开。 周世子相信商怀谏,即便他是三王爷的人,也不会拿着这么多条人的性命开玩笑。 一路上,周世子把那些人骂了上百遍,商怀谏揉着自己的耳朵,他没被那些人气死,要被他给吵死了。 不过商怀谏没说什么,“不用管那些人。” 若是他顾及那些人的想法,就不会坐到这个位置。 回了房间之后,黄羽已经将荷包与印章放在桌上,黄羽去外面看守去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桌上留了张纸条:主上,印章是长公主送您的,荷包是陛下送您的生辰礼。 他拿起来看,那些不好的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 商怀谏拿起荷包,荷包不是很鼓,他打开来看,里面有两张纸条,还有个同心结。 一张写着思君不见君,何日是归期。。 另一张是思君不见君,盼君无归期。愿君长安乐,遥等君归来。 是燕译景的笔记,商怀谏认得。 只是一张笔迹相对稚嫩。 另一张,是燕译景还是太子的时候写的,商怀谏去剿匪,他写下这段话,却不敢给他,压在书的最下方。 燕译月恰好看到,那时候商怀谏与燕译景决裂,她便擅自做主拿走了,只是没有扔,一直给他留着。 他咧着嘴笑着,默默将同心结系到自己腰封上,那张纸,放进怀中,心口的位置。 周世子在一旁看着,鸡皮疙瘩掉一地,“这真是陛下写的,实在太……肉麻了。” 周世子将恶心两字吞下去,商怀谏点点头。 周世子皱着张脸,让自己忘记。 “对了,我都忘了你的生辰,不过看这情形,应该不能好好给你过了。”周世子叹一口气,“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 “早晚会过去的。” 第二十六章 回到淮阴镇时,已经是两日后了。 看见周世子的时候,黄羽微微有些惊讶,他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堆满了各种药材。 周世子给他放行,“怪不得没看见黄羽兄弟,原来去京城了。” 黄羽戴上面纱进去,现在淮阴镇染上瘟疫的人数,到达顶峰,算下来,至少有两百人感染,死了上百人。 每日都有尸体被拉出去焚烧,黄羽回来时,恰好看见一具几岁男孩的尸体被拉出去,有些感慨,“年纪这么小……真是可惜了。” 华应子连着几日不足三个时辰,每日奔波在这些病人之间,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些差了。 “师父,不然您今日休息休息,我来吧。”男孩看着华应子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这么多天,不眠不休地诊脉、熬药,若不是华应子自小接触这些,身子比较好,早就染上瘟疫。 华应子咳嗽两声,摆摆手说:“没事,等结束了我再休息。” 他环视满屋子的病人,现在的情形,他也不能安心睡着。 第46章 男孩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只能跟在后面,将每个人今日的病状记下。 “师父!”男孩看着面前的病人,吓得尖叫出声。 眼前是个中年男人,身体发热,咳嗽不止。染上瘟疫后,几乎都会这样。 但这个男人不同,他喝下那碗药之后,在男孩面前口吐白沫,耳朵里有鲜血流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华应子停下手中的动作,赶紧过来查看,男人耳朵流血越来越多,旁边的人吓得抛下手中的药碗,离得远远的。 华应子伸手在男人鼻子前探了探呼吸,又搭脉瞧了瞧,男人的脉搏越来越微弱,华应子眉头皱在一起,“是慢性中毒。” 中毒! 两个字在人群中炸开锅,他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将在场所有人都当成嫌疑犯。 男孩捏着小手问:“师父,可以治吗?” 华应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白布,盖在男子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娄知县来时,华应子才将男人的情况说出,“他不是因为瘟疫死的,是中毒死的。”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倒下,一模一样的情形。商怀谏与周世子听说之后,也赶过来了,院子里放置五具尸体,皆是中了一样的毒,口吐白沫,耳朵流血。 因为要排查中毒的原因,这五具尸体,没有下葬,暂且放置在前院。 因为中毒死了五人,这五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华应子担心所有人都中了毒,这种毒,刚下的时候并不会查出来,一旦积累多了,导致人体死亡,才能查出蛛丝马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世子看着那五具尸体,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中毒。”华应子只说了两个字,逐一为在场所有人诊脉。 “谁做的?” “不知道。” 男孩拿出自己的记录,这五人唯一有所关联的,是同一日染上瘟疫,除去死亡的那些人,这两人算得上最早染上瘟疫的。 男孩将这件事告诉华应子,华应子皱眉,破案这种事,他并不擅长。 周世子听完之后,二话不说要将所有人都关起来询问,百姓吓得脸色发白,本来染上瘟疫就足够倒霉,还摊上这种事。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大人,我们的衣食起居都是您们负责的,而且还有士兵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怎么有机会下毒呢。” 怕这些人跑出去,他们都是分批管理,特定的时间做特定的事,会有士兵一直看着他们。 其他人连连附和,华应子斟酌一番,“那些人应当摄入毒药很多天了,他们很难每天下毒,还是给好几个人下毒。” “他们每天接触最多的,是伙食和药汤,应该是负责这些的人下的毒。” 商怀谏在一旁沉默不语,负责这些的人家少说也有跑三十四个,一一排查下来有些麻烦。 “华大夫。”一个年长一些的郎中从厨房的方向过来,他是镇上的郎中,因为年纪大,被安排去晒药这类的活。 他拄着拐杖往这边走,手里还捏着个东西,匆忙额头上渗出汗珠,“你这批药里,多了味细辛。” “细辛?”华应子皱眉,细辛也是一味药,不过他治疗瘟疫的药方上面,根本用不到细辛。 细辛虽是一味药,可不能摄入过多,否则容易衰竭而死。 “对啊,而且你这细辛,和这种药材混在一起,苍术里面有,青蒿、广藿香这些里面,几乎都有。” 每一味药里面混进去不算很多,但加起来,足足有五六斤。 老郎中叹一口气说:“您可要注意一些,这细辛虽说健脾,但也不能多吃,不然容易出事啊。” 老郎中说的,是商怀谏送过来的那一批药,黄羽运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卸下。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商怀谏身上,华应子也多看他几眼,似乎在怀疑。 周世子虽是个粗人,但以不是个蠢的,他瞪着那个郎中,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将罪名往商怀谏身上扯。 所有人都在怀疑商怀谏,但商怀谏是太师,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他一句。 娄知县尴尬打着圆场,“现在当务之急,是治好瘟疫,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的。” 有个人一脚踢翻药碗,“这药都有问题,还怎么治啊!越吃越死!太师想让我们死还不如直接一点。” 有了人开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新的那批药,运过来的是太师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也有毒。” “怪不得这么多天还不见好,原来是太师大人不想我们活着啊。”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明明还没有调查,就是要把这个罪名按在太师头上。 周世子气的脸红,“怎么,还没调查清楚就在这说太师,如若不是太师,你们污蔑朝廷命官,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就是死吗!你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活得下去吗!” “你!”周世子看着那个嘴欠的人,直接拔出腰间的刀要冲过去,商怀谏抓住他的手臂,冲他摇摇头。 那个说话的人被还有些害怕,看到商怀谏根本不敢杀他,觉得是商怀谏心虚,更加猖狂,“太师一直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商怀谏默默看向那个人,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他双手叉腰,高高昂着头瞪着商怀谏。 第47章 商怀谏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看得清,自己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或许他们并不在意真相,只是想找个发泄口。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一旦有个导火索,感情压制理性。 他们并不需要什么罪魁祸首,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发泄这么多天积累的怨气的对象而已。 辩驳是没有用的,尤其这人是商怀谏,那个众人口中,心狠手辣,狼子野心的人。 百姓说累之后,商怀谏才开口,“让朝廷派人来查。” 他转身看着那位老郎中,直觉告诉他,这人一定有问题。否则,怎么会在今天恰巧发现细辛,还是在人死后。 这么多天,会一点都没察觉吗。 或者说,那些东西本就是那个老郎中放的。 商怀谏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如今是先解决瘟疫一事。 “娄知县,你去。”商怀谏整理自己的衣裳,“如果你们信不过那些药材,那就自己自生自灭罢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打算再管这件事。周世子低声骂了几句,跟着商怀谏一起离开。 周世子相信商怀谏,即便他是三王爷的人,也不会拿着这么多条人的性命开玩笑。 一路上,周世子把那些人骂了上百遍,商怀谏揉着自己的耳朵,他没被那些人气死,要被他给吵死了。 不过商怀谏没说什么,“不用管那些人。” 若是他顾及那些人的想法,就不会坐到这个位置。 回了房间之后,黄羽已经将荷包与印章放在桌上,黄羽去外面看守去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桌上留了张纸条:主上,印章是长公主送您的,荷包是陛下送您的生辰礼。 他拿起来看,那些不好的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 商怀谏拿起荷包,荷包不是很鼓,他打开来看,里面有两张纸条,还有个同心结。 一张写着思君不见君,何日是归期。。 另一张是思君不见君,盼君无归期。愿君长安乐,遥等君归来。 是燕译景的笔记,商怀谏认得。 只是一张笔迹相对稚嫩。 另一张,是燕译景还是太子的时候写的,商怀谏去剿匪,他写下这段话,却不敢给他,压在书的最下方。 燕译月恰好看到,那时候商怀谏与燕译景决裂,她便擅自做主拿走了,只是没有扔,一直给他留着。 他咧着嘴笑着,默默将同心结系到自己腰封上,那张纸,放进怀中,心口的位置。 周世子在一旁看着,鸡皮疙瘩掉一地,“这真是陛下写的,实在太……肉麻了。” 周世子将恶心两字吞下去,商怀谏点点头。 周世子皱着张脸,让自己忘记。 “对了,我都忘了你的生辰,不过看这情形,应该不能好好给你过了。”周世子叹一口气,“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 “早晚会过去的。” 第二十七章 “扣扣。” 两人要睡下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商怀谏打开门,华应子的女徒弟端着一碗面在外面。 “太师大人,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今日好像是您的生辰,所以擅自给你做了碗长寿面。”女孩脸上还带着面粉,笑得童真。 商怀谏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脸上的面粉,笑得温柔,“谢谢。” 周世子靠在门上看这两人,挑眉笑了笑,“呦,你不怕我们吗?” 囡囡摇头,她听说了那些事,不觉得商怀谏是凶手。 “太师大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末了,囡囡又加了一句,“周世子大人也是个好人。” 周世子噗嗤笑出声,打趣他们说:“如果你再大一点,我都要怀疑你喜欢太师了。” 商怀谏瞪他一眼。 囡囡歪着头看他,“囡囡是喜欢太师呀,但是不是那种喜欢哦。太师大人有喜欢的人的。而且,囡囡的梦想,是成为长公主那样的人。” 外面冷,商怀谏让她进来说话,屋里好歹能挡住冷风。 他们坐在椅子上,没什么睡意。商怀谏吃下这碗面,味道很清淡,有些偏甜。 周世子很好奇,世人都将长公主当做反面教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成为她。 “你为什么想成为长公主那样的人啊?” “因为长公主没有嫁人,依旧被人知晓。囡囡也不想嫁人,囡囡想同师父一样治病救人。成亲之后,囡囡就要永远被困在后院中,做什么还要得到夫婿的同意囡囡不想那样。”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憧憬未来的模样。 周世子惊叹于她的想法,“可是这样,你会被很多人唾弃议论的。” “囡囡才不怕。”囡囡撑着脑袋,“囡囡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不满意,所以囡囡不在意。” 周世子看着商怀谏和囡囡,这两人在性子上有几分相似。 商怀谏很快将那碗面吃完,有些撑,他夜间不太喜欢吃东西,容易睡不着。现在就是,原本浓重的睡意消失殆尽,他现在比白天还要清醒。 今日停了雨,天还是阴沉沉的,见不到月亮。外面很昏暗,这里十分僻静,几乎没什么人住,只有他和周世子。 女孩住的房间在另一边,距离有些远。 商怀谏起身,“天色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第48章 囡囡捧着那个碗,摇摇头说:“囡囡先去厨房,还要熬药呢,太师大人今日生辰,就好好休息叭。” 囡囡捧着碗出去,一蹦一跳的,在门口朝两人挥手。 她高高兴兴往厨房的方向去,有一段路没有灯光,一个身影躲在柱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女孩。 商怀谏看着还在自己房里的周世子,一阵无语,“你住在隔壁,也该回去了。” 周世子随意往他床上一躺,拍拍身边的位置,“我这不是怕你晚上有危险吗。” “是吗?”商怀谏换下自己的衣裳,幽幽提醒他,“不知道景公子知道,会怎么样呢。” 听到景誓,周世子浑身激灵,一挺身从床上弹起来。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掩盖地严严实实,“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希望燕译景知道今天的事情后,不会为难你。” 商怀谏沉默不语,只是赶周世子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京城也没有。 燕译景起身回寝宫时,路上撞到一个人。那人风风火火,一头扎在燕译景怀里,红色罗裙,还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姜公公吓得以为是刺客,看清楚人之后,更加惊讶,“贵妃娘娘,您……” 燕译景一把将怀里的人推开,眸色深不见底,脸色紧绷着,语气不善,“有什么事。” 贵妃抓住他的手,哭了许久,她眼睛通红的,“陛下,臣妾宫里有脏东西。” 她有些衣衫不整,看见那个鬼影的时候,拔腿就往燕译景的寝宫跑,没来得及穿好衣裳。 好在更深夜重,没什么人。她在寝宫没见到人,就往御书房跑。 身后的宫女在后面快步跟着,她们并没有看见那个所谓的鬼影。 燕译景皱眉,“什么脏东西?” “就是、就是……”贵妃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害怕,她想去抓燕译景的胳膊,燕译景躲开,她扑了个空。 贵妃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想给自己一些支撑,“臣妾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臣妾床榻旁边,一直冲臣妾诡异地笑。等臣妾叫人过来时,那个鬼就消失了。”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明明宫里熄了灯,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却能清楚地看见那个人的长相。 那张脸,苍白地可怕,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悬浮着,没有脚! 燕译景从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只当他们想太多了,随口安慰,“你可能只是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贵妃哭着想让燕译景相信自己,她很清醒,十分清醒。 燕译景有些不耐烦,问她身后那些宫人,“你们看见了吗?” 其他人都摇头,他们进去,只看到贵妃一个人。但贵妃强硬地说,那个人在他们来之前就走了。 虽说没有见到,但这些人还是相信贵妃所说的。 宫里闹鬼,这可是大事。 姜公公躬身,在一旁说:“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明日奴婢去请个道士过来。” 贵妃点点头,“陛下,万一那个鬼上了臣妾的身,要对陛下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姜公公觉得言之有理,帝王的安全比后宫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重要。 贵妃心里划过一丝得意,她靠近燕译景,已经不哭了,“陛下,臣妾害怕,你今日能不能陪着臣妾。” 燕译景垂眸看着她,他有些怀疑,这只是贵妃做的一场戏。 他往后退几步,“朕会多加些禁卫军守着。” “陛下~” 燕译景皱眉,横了她一眼。贵妃立即噤声,不敢说话。 “陛下。”这时正好过来一位禁卫军,他松一口气,好在陛下没有睡下,“玉叶姑娘说要见您。” “让她过来。”燕译景看着贵妃,吩咐说:“贵妃今日受了惊,你派些人守在她寝宫外。” “是。” 来人离去又回来,身后带了四五位禁卫军,玉叶紧随其后。 贵妃不满,她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陛下,臣妾不敢再回那个寝宫了,今日臣妾能不能……去陛下的寝宫?” 贵妃期待地看着他,燕译景更加坚定,这只是她做的一场戏。 没等他开口说话,玉叶哭着跑过来,她太过着急,一时忘了行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殿下她……出事了。” “怎么回事?” “殿下原本是去礼佛的,回来的路上,被人射了一箭,现在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玉叶抽抽搭搭,燕译月不敢让过多人知道她中毒的事,以前给燕译月治病的,只有华应子。 现在华应子远在淮阴镇,肯定来不及。玉叶又不大知道,哪个御医好一些,更怕御医将燕译月中毒一事说出去。 无奈之下,她跑来告诉燕译景。 燕译景不顾贵妃还在旁边,直接坐上玉叶的马车去长公主府,没走几步,他吩咐姜公公,“让孙太医过去。” “是。” 贵妃伸出去手,有些祈求般看着他,“陛下,殿下那边您去也没用,您能不能陪陪臣妾。” 燕译景甩开她的手,对她彻底失去耐心,“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他十分决绝离开,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贵妃掩面哭泣,一旁的禁卫军看她衣衫不整的模样,立即转身。 宫女这才记起给她整理衣裳,贵妃看着身影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燕译月!” 第49章 她愤愤不平回宫,将寝宫里的东西都砸了,宫女跪在一旁,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 忽而一阵风吹来,带着迷烟,屋里的人哗啦啦倒一片。贵妃拿着手中的花瓶,一时不敢砸下去。 “是谁!给本宫出来!” 这话,她说的没有气势。外面走来一个干瘦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燕译景,还笑着跑过去。 看见是谁时,笑容僵在脸上,转而换上一副警惕的模样,“三王爷?这可是后宫,你竟敢擅闯后宫!信不信本宫告诉陛下,将你抓起来。” 告诉陛下,燕译书嘲讽笑出声,他看着满屋子狼藉,一步一步靠近贵妃,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贵妃手中的花瓶被他拿走,燕译书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他蹲在地上,由下往上看她,目光炙热,“贵妃娘娘不去与本王合作。” “合作?” “你帮我除掉燕译景,等本王做了皇帝,定让你做皇后。” 他说的十分诚恳,贵妃却不信,“你真的做了皇帝,一定不会让本宫做皇后,甚至,能不能让本宫活着都不一定。” 燕译书浅浅笑着,他抓住贵妃的右手,直接撩起她的衣袖,那个醒目的守宫砂还在。 他轻轻抚摸着,引得贵妃一阵颤栗。贵妃根本不敌他的力气,燕译书笑着,“本王此时毁了你的清白,也是轻而易举。你说,那时候,你的下场,只能是浸猪笼吧。同本王合作,至少,还能活久一些。” 贵妃惊恐地看着他,燕译书将她一缕头发拨到耳朵,笑得温柔,温柔之下,是极致的恶毒,“本王给你几日时间考虑考虑,贵妃娘娘。” 第二十八章 马车里,气氛阴沉到可怕。 玉叶坐在次位,燕译景阴沉沉的,她第一次在燕译景眼眸里,看到浓烈的杀气。 她不敢开口,燕译景淡淡瞥她一眼,“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玉叶点点头,玉竹很快就抓住了刺客,不过那位刺客,“刺客似乎是……三王爷的人。” “哼!”燕译景冷笑一声,幕后黑手除了燕译书,谁敢对长公主下手呢。 看来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相信燕译书还在京城,那人既然留下了,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想到牢房里的两人,燕译景心生一计,“李同,你明日一早去大理寺一趟,让人将巡察使送回去。” “是。” “陛下,莫非你想……”玉叶心里有所猜测,却不敢问出口。 燕译景的脸隐匿在黑暗中,他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同,记得多说些好话。”燕译景特意加重好话二字,李同是他的御前侍卫,算得上自幼相识。 李同虽是个武将,可自幼出声书香世家,饱读诗书,在一众将士中格格不入,充满文人气息。 “是。”李同加快手上的动作,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 长公主府燃着烽火,里面的人忙作一团,里里外外准备着东西。 燕译月半靠在床榻上,伤口处的箭还没有被拔掉,血肉有些发黑,只是不往外冒血了。 玉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大有一副立马会去找燕译书算账的冲动。 “好了。”燕译月受着伤,身子虚弱,却还是安慰起哭的玉竹来。她轻轻拭去玉竹眼角的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本宫无事,这又不是什么很重的伤口。” “阿姊。”燕译景快步跑过来,看着燕译月肩膀处的箭矢,眼睛逐渐蓄满泪水,“都怪我。” 他伸手摸上那支箭矢,这箭矢他认得,并不是燕译书的,而是他特意定制的。箭矢尾部染上一抹蓝色,还刻着祥云的纹样。 这是他的暗卫所使用的,是燕译书要离去的那天晚上,他亲自射中的箭矢。 这人竟然一直留着,燕译景忍下心中的怒气,不想在燕译月面前失态。 那个人,就是在赤裸裸地挑衅他! “没事。”燕译月揉了揉他的头发,“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你明日还要上朝,早些去休息吧,这里有玉叶她们就够了。” 燕译景摇摇头,“我就在这陪着阿姊,就像阿姊小时候陪着我一般。” “你啊。”燕译月无奈摇头,她看着这个不知何时比她高的弟弟,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的伤口被简单地处理过,现在有燕译景在,莫名感受到极大的安全感,她开始有了困意。 昏睡过去前,她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还有门前那抹熟悉的身影。 李同在外守着,即便心里担忧,也不敢进去。 姜公公赶到御医府里时,连通报都懒得通报,直接让人将他拽起来。御医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睡得正香,就被人扯起来,来的路上还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 他提着自己的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他动静有些大,燕译景抛了个冷眼过去,吓得他把自己的死法都想了一遍。 “愣着干嘛!”燕译景深呼一口气,让开位置来。 御医连连应着,上前查看燕译月的伤势,看着那支箭矢,御医不敢问,只是便一旁的玉竹说:“将她胸口上的箭矢拔下来。” 伤口直接贯穿整个肩膀,拔下来时,燕译月闷哼一声,依旧闭着眼睛。 第50章 她坐着,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御医拿出帕子,垫在燕译月的手腕处,不一会儿,他脸色变得煞白,张张嘴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出口。 燕译景冷着脸,“你治好她的箭伤,其他事,你敢多说一句,朕诛你九族。” 御医点头如捣蒜,他们进宫后被教导的第一件事,压制自己的好奇心,管好自己的嘴。 “陛下,长公主伤势有些深,恐怕要以针线缝合伤口。” 燕译景皱眉,缝合伤口,势必要御医自己来。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怕是那些人又要编排几句。 他起身,让玉竹和玉叶留下,“其他人都在外侯着,还有,”燕译景顿了顿,拔出玉竹的佩剑,环视在场所有人,“今日的事,谁敢说出去一句,朕就杀谁。” 其他人慌忙跑出去,燕译景看了眼燕译月,又看了眼御医,“要是出了半点事故,你提头来见。” 御医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亲自将燕译景送出去。 外面起了寒风,姜公公站在外面,有些受不住,“陛下,您要不先去歇息,奴婢在这守着。” “不用。” 姜公公退到一旁,没有再说什么。 燕译景揉着眉眼,现在彻底没有睡意,尤其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地很。 时不时往里面瞄几眼,里面的动静不大,只是御医动手之前,手抖动不止,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才将针线一点一点穿透燕译月的血肉。 燕译月早已清醒,她闭着眼睛,眉头皱在一起,但就是没有叫出声。 缝了一个多时辰,御医才擦干净额头的汗,用纱布包住燕译月的伤口。 他的目光落在燕译月嫩白的肌肤上,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落进玉叶眼里,她垂眸没有说话。 “这几日要记住伤口不要碰水,等过七日,臣再来将线拆除。”御医拿着纸笔,洋洋洒洒写下药方,“每日喝三副,换药刚开始,早晚换一次,伤势好些就可以每日换一次就够了。” 玉竹记住,她送御医回去,顺带去取药。 走之前,玉叶拉着玉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玉竹点点头,“我知道了。” 御医提着药箱出门时,天还是暗的,燕译景在外踱步,看见人出来了,冲过去问:“怎么样了?” “回陛下,臣已经缝住了长公主的伤口,只要注意些,不出半月便能恢复,不会伤到性命。” 燕译景松一口气,转而又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关于长公主的伤势,不能同他人说。” “臣遵旨。” 御医捶打自己的肩膀,劳累一晚上,现在还要去太医院。他精神疲惫,回太医院的路上,睡了一路。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去上朝了。”姜公公在一旁提醒着,太师依旧在淮阴镇,而丞相的病早些日子就好了,现在正是挫挫燕译书幕僚锐气的时候。 玉叶正打算去熬药,看见燕译景还在外面,福了福身,“陛下,殿下已经无大碍了,您不必担心,还是国事较为重要。” “知道了,朕晚些时候再来看阿姊。”燕译景坐上回宫的马车,时不时回头往后看去。 宫门外已经有几位大臣在那等着,天蒙蒙亮时,聚集了多为大臣。他们在那里寒暄着,看见燕译景从外回宫时,皆是一惊。 等人不见之后,人群闹哄哄的,都在猜测燕译景为何现在回宫。 “陛下莫不是在外面有了老相好?” “啧,陛下看上谁,直接纳入后宫便可,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莫非怕太师知道?” …… 几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即便入了殿内,也是说得热火朝天。 “陛下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译景一晚没睡,现在眼皮子跳动不停,他揉着眉心,疲惫叹出一口气,“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小心翼翼打量燕译景,看见他满脸疲惫,和眼底的乌青之后,有些人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众人面面相觑,太师不在,有些人的气焰弱下去不少,一句话也不敢说。 燕译景扫视那些人,“怎么,没有人要上奏吗?” 殿内鸦雀无声。 “是没有,还是不想呢。”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些人。 等科举之后,他要将这些吃白饭的东西都换了。一个个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诸事不做。 燕译景可不相信,这天下太平。 “陛下。”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燕译景不大能记住他,这人品阶比较低,平时也不掺和两个党派之间的事,存在感极低。 他躬身道:“微臣昨日,看见三王爷来了京城。” 那位让三王爷住在自己府中的人,有些急了,“您看错了,三王爷远在常山,怎么会在京城。” “臣看得一清二楚,昨日臣在西城的方向,看到三王爷。一开始臣以为看错了,便多看了几眼,臣确信那人就是三王爷。” 路司彦挑眉一笑,这可不是他说出来的,怪罪不到他头上,“陛下,三王爷无召入京,实在太猖狂了些。微臣觉得,若不给三王爷一些惩治,想必他会愈发无礼。” 有人急了,“陛下,且不说那位是不是真的三王爷,可我们并不知晓三王爷嗯藏身之所,大肆搜寻,定会引人注意,那时他趁机逃出,岂不是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第51章 燕译景看着他,微微笑着,“朕刚刚或许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他盯着那个过于着急,因而暴露自己的人,觉得好笑。燕译书手底下尽是这样的蠢货吗? 哦,对了,他手底下也是。 那人更加心虚,都不敢看燕译景,眼神四处瞟。言多必失,他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第二十九章 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两方各执一词。燕译景像是在看一场戏,冷漠淡然看着这一切,似乎自己是那个局外人。 太师不在,燕译书的党羽不敢多万言。 丞相等他们吵完,才慢悠悠插上一句,既然赵侍郎如此笃定,不如让赵侍郎去查。” 赵侍郎,便是藏着燕译书的那个。听闻这句话,他并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惊恐。 他不能供出三王爷,可若没查到,又被人瞧见了,罪加一等,他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燕译景觉得有趣,他最喜欢看自相残杀的戏码,更想看看,这位赵侍郎该如何抉择,“如此,这事便交由赵爱卿了,希望赵爱卿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赵侍郎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结结巴巴应着。 “诸位爱卿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恭送陛下。” 李同退朝之后,第一时间叫住大理寺卿,大理寺卿正为为那位知府与巡察使头疼。 巡察使用了极刑,可就是不承认。大理寺卿不能在人没认罪之间,就把人弄死。 那位知府识时务些,受了点罪,也没杀身之祸,就是要在牢狱里多待上一段时日。 “大人。李同叫住愁眉苦脸的他,大理寺卿回头,笑着说一句,“是李将军啊,李将军有什么事吗?” “那位巡察使,”李同顿了会儿才继续说:“陛下的意思是,放了。” “放了?!”大理寺卿没转过来,这严刑拷打这么多天,突然说放了,搞得他里面不是人一样。 李同点点头,“若是不信,您可以去问陛下。” 大理寺卿摇头,他还是信得过李同,这人不会胡乱编撰帝王的旨意。 只是他有些好奇,明明上次说,死了都行,为什么突然变了主意。他问李同,李同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帝王心思,莫要随意猜测。” 大理寺卿点头应是,李同随他去了牢狱。 巡察使浑身都是伤痕,被打得皮开肉绽,即便如此,他依旧端端正正坐着,丝毫没有因此弯腰。 大理寺卿没有来,狱卒打开门,现在这个牢房只剩巡察使,那位知府被安排去了别处。 巡察使听见声音,不为所动。他认为那些人,是想屈打成招,身子微微颤一下。 “你可以走了。”狱卒不记得巡察使的名字,更不知他的身份,去了牢房,便一视同仁。 巡察使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 牢狱阴湿,冻得他浑身都疼。旧伤加新伤,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我可以走了?”巡察使不敢相信,昨日还威胁他,再不认罪就将他丢进乱葬岗,现在却说,他可以离开了。 巡察使生怕这有陷进,不敢出去。 狱呸了一声,“不让你出去心心念念要出去,现在让你出去了,又扭扭捏捏。” 他白了巡察使一眼,有李同在,狱卒没有多加逗留,打开门后就离开了。 李同拿着佩剑,“我送你回去。” 巡察使认得他,燕译景身边的人。 他问李同,“为何要放了我?” 李同眼神讳莫如深看着他,话里带话,“除了陛下,还有人想杀你,所以陛下觉得,不用脏了他的手。” 那个人,巡察使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燕译书。 他哼哧一声,那个人果然想让他死。 李同搀扶着巡察使上马车,也问了他一个问题,“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三王爷。他成了皇帝,你依旧只是个臣子,大费周章成为另一个人的臣子,值得吗?” “那李将军便只甘心做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 李同笑了笑,“李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份安定” 巡察使也笑了,人的野心无穷尽,他不信,一个人会没有野心,会不想往上爬。得到越多,想得到的,也会越多。 到了巡察使在京城中的府邸,李同扶着他下车,巡察使的家并不在这,在京城只是随意安置了一个。 府里只有几个人,看见巡察使伤痕累累的模样,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丫鬟扶着巡察使进去,李同没有进门只是冲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大人,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不是见到你的尸体。” 巡察使眼神冷了下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李同也不需要他回答,驾着马车离开了。 是夜,燕译景处理一天的公务,打算去长公主府瞧瞧,却被告知燕译月早些时候出去了,并未在府中。 “可知她去了何处?”燕译景问府里的管家,管家摇头,这些事,一般只有玉竹和玉叶知道。 他皱着眉,受那么重的伤还往外跑。 “你们下去忙吧,朕在这等一会儿。” 燕译景四处闲逛,长公主府很大,但没有多少人,大多数院落无人居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夜间的长公主府愈发冷清,姜公公在一旁陪他闲逛,四处静悄悄的,走路声十分清晰。 第52章 来来回回,也未见燕译月回来,燕译景觉得怪异,心想她到底去了哪里。 京城的一座有名的茶楼,本该人满为患,现在冷冷清清,一个人都瞧不见。 有客要来,店小二连忙拦住,“抱歉客官,今儿个不接客了。” 那人骂骂咧咧,“不接客还开什么茶楼。” 店小二尴尬笑笑,并未答话。 茶楼二楼雅间中,燕译月喝下药,再等人。她手中还拿着那支箭矢,箭矢上的血迹没有清理干净。 等人来了,燕译月淡淡瞥他一眼,将箭矢的一头放在蜡烛上炙烤。 “长公主这是什么闲情雅致,竟有心情请本王过来。”燕译书随意坐在燕译月面前,看她手里的箭矢,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燕译月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把玩手中的箭矢。玉竹拔出佩剑,架在燕译书脖子上,长剑划破燕译书的皮肤,有轻微的血流下来。 燕译书坐在那里,往旁边偏了些,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呢?”燕译月抬眸看他,将手中的箭矢扔过去,“皇弟现在还要同本宫装傻吗?” 燕译书不为所动,“燕译景射本王两箭,本王不敢动他,只好还给殿下了。” “是吗?” 燕译月站起身来,走到燕译书后侧。玉竹默默收了自己的剑,站在一旁。 她擦拭自己的手掌,轻轻略过燕译景的伤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这样说,那你曾经对景儿做的那些,本宫是不是也可以还回去。可是这般,三王爷似乎走不出这里呢。” “你敢动我?” 燕译月笑笑,垂眸看着他受伤的位置,不置一词。她的手搭在哪里,忽然用力,指尖刺进受伤的位置,疼得燕译书冷汗直流。 他快咬碎了牙,深呼一口气,“燕译月,我明明才是你的弟弟,你为何总帮着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燕译月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他就是我弟弟。” “弟弟。”燕译书大笑出声,“你照顾他这么多年,当了他这么多年的姐姐,不会真的以为你是他姐姐了。” “即便不是同父同母,我与他,依旧是姐弟。”燕译月眼神冷下来,“而你,虽是我同父同母的弟弟,可你,却无时无刻不想要我的命。” “那是你罪有应得!”燕译书突然激动起来。 燕译书本是皇后的嫡子,按例,应当成为太子。只是先帝的发妻,贵妃娘娘,因给陛下挡下一箭,终生不得生育。 皇后对于抢她的位置心生愧疚,将自己的孩子寄养给他。从而,燕译书这太子,名不正言不顺。 知晓真相的燕译书,对先帝与皇后心生怨恨,甚至亲手害死贵妃。 先帝龙颜大怒,但又怀有对他的愧疚,又因那时他年纪尚小,最终这事不了了之,只是先帝对燕译书愈发冷落。 “明明你知晓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帮燕译景!”燕译书冲她大吼,明明那个位置,本该就是他的。 燕译月缓缓闭上眼睛,“那本宫想问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呢?” 燕译书有一瞬间的僵硬。燕译月曾经亲眼目睹,燕译书在皇后的汤药中,下了毒,导致皇后薨逝。而皇后临死前,就是让她保守这个秘密。 若燕译书不是她弟弟,她早就能将他千刀万剐 “你自诩聪明,以为自己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又觉得,这天下之事,你无一不知。”燕译月坐下来,伤口隐隐作痛,脸色逐渐苍白,“燕译书,这个世上,又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本宫还是那句话,燕译景,便是皇帝最好的人选。” “你什么意思?”燕译书皱眉,什么事,他不知道。 燕译月没有明说,“无论本宫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不如自己去找一找真相吧。” 说着,她忽而笑了起来,“不过即便你知道了,你想当皇帝的心思,依旧抑制不住。” 燕译书看着她,“长公主今日叫我来,怕是不仅为这事吧?” “商怀谏在潘云镇拿到的那批药,是你动了手脚吧?” 第三十章 屋里安静下来,两人看着对方,良久,燕译书才开口:“长公主获取情报的速度挺快呀,也不知陛下知道了会是什么想法。” “估计,想将你大卸八块吧。” 燕译月淡定喝了一口茶,她相信燕译景,而她,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出错。 燕译书耸耸肩,心里暗笑燕译月太过天真。无情最是帝王家,无论什么情谊,在权利面前,不值一提。 燕译月默默看着他的眼睛,他那想法,全写在脸上了,不由得提醒他,“燕译书,收起你那龌龊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是吗。?但愿如此。”燕译书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裳,抬脚就往外走。 玉竹拦住他,长剑横在门口,燕译书回头看燕译月,丝毫没有害怕,平静地问她,“长公主敢杀本王吗?” “是不敢。”燕译月垂眸看着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不过等你那些党羽都死光了,就敢了。” “但愿如此。” 玉竹收起剑,玉叶扶着她起来,燕译月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身上的毒发作,加上伤口,双重痛苦下,她的身体忍耐到了极致。 第53章 只是想着还没到府中,燕译月不想别人看了她的笑话,拍拍玉叶的手说:“回去吧。” 出门之后,燕译月看着自己的马车不知所踪,猜到是燕译书动了手脚。估计她今日身上的毒发作,与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这个人就是想折磨她。 好在这里距离长公主府不是很远,相比再去找一辆马车,倒不如直接走回去。 玉叶担心,燕译月摇摇头,“与其在这耽搁,不如快些回去。玉竹,你腿脚快,先回去吧,让人将药熬上。” 玉竹把佩剑扔给玉叶,快步离开。 今晚的京城很是热闹,这时候并不是很热,也算不上很冷,最适合出门。 远处,燕译月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司彦牵着自己的女儿,正在逛集市。今日是他女儿的生辰,他才难得陪两人出来一次。 路二小姐指着一个兔子灯笼说:“阿爹,我想要那个。” 早已过了中秋,这兔子灯也不大能卖出去。路司彦买了两个,路二小姐一个,路大公子一个。 “阿爹,我还想吃糖葫芦。” “好好好。”路司彦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今日是她的生辰,他便由着她。 走近了些,路司彦也看见了燕译月,不过燕译月只顾着低头走路,没有注意到他。 路司彦眯了眯眼,发现燕译月苍白的脸色,立即跑过去。 路二小姐叫他,他仿佛没听见。她垂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路大公子安慰她,“妹妹不哭。” 她不敢哭太大声,只敢小声抽泣,她带着哭腔说:“我讨厌长公主。” 路大公子心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没关系,哥哥不会让她进门,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嗯。” 路二小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慢腾腾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路司彦扶着燕译月,看到她肩膀上的纱布,“怎么弄得。” 玉叶一个人搀扶着燕译月有些吃力,他过来分过去大部分重量,她得意喘息一会儿。玉叶看了眼燕译月,这才说:“昨日殿下去祈福时,回来的路上遇到刺客了。” “谁这么大胆!”说完路司彦就猜到了,除了燕译书,还没有人敢这么做。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充满杀气。 玉叶没有回答,只是说:“丞相大人,先将殿下送回府中,再说吧。” 路司彦回过神来,直接将燕译月背了起来,她吓了一跳,白着脸说:“放本宫下来。” 他充耳不闻,看着自己两个孩子,有些不放心,偏头问玉叶,“我将她送回去,你能帮我看看我的孩子吗?” 玉叶心想他力气大,腿脚也快,便同意了。 只是那两个孩子不同意,路二小姐赌气偏过头,“我才不要她送!我讨厌她!” “那你们就在这等着阿爹,阿爹马上回来,不要跟着别人乱跑。” 说完,路司彦头也不回离开。玉叶不太放心两个孩子,任凭他们不愿意,还是在一旁等着。 “阿爹!”路二小姐将糖葫芦扔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今日是我的生辰啊,你说过只陪我一个人的。” 路二小姐看着燕译月,此时恨不得她直接去死。 “路司彦,这么多人看着呢。”燕译月忍着伤痛,他们两个可是京城八卦中,被议论最多的两位。 此时看着路司彦背着燕译月,许多人猜测,这两人绝对会成亲。 “看就看着呗。”路司彦一脸无所谓,正好让别人看着,燕译月是他的,免得其他人打什么歪心思。 燕译月不敢乱动,怕扯到伤口。思来想去,也就由着他。 到了府中,玉竹将药熬下去了,燕译景在门口张望,看见路司彦时,挑了挑眉,“看来阿姊并不是很需要我啊。” 姜公公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时李同从皇宫往这来,比燕译月先一步到,他下马说:“陛下,淮阴镇那位知县,说有事找您。” “何事?” “是……”李同犹豫一会儿,“是关于太师的。太师在潘云镇找了一批药,那批药出了问题,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太师是凶手。” 燕译景皱了皱眉,他了解商怀谏的性子,即便那些人惹他不满,他也不会动手杀了他们。 退一万步来讲,商怀谏不至于蠢到,下如此明显的毒,这摆明了凶手的事,就算被燕译书那个家伙控制了,他也做不出来。 燕译景往外走,姜公公在身后跟着,没走几步,他停下来对着姜公公说:“你留下来照顾阿姊。” 姜公公停下脚步,没跟上去。 皇宫的方向与燕译月所来的方向是相反的,燕译月看见他的背影,匆匆忙忙的,“景儿那么匆忙,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也顾好自己再说吧。”路司彦到了府里,姜公公在那里等着,看燕译月的脸色白的像个死人一样,胆都要吓破了,“殿下,您别吓奴婢啊。” “无事。本宫房里有药,让玉竹换个药就好了。”燕译月看着路司彦满头大汗的样子,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可她动作不敢太大,就擦了擦下巴,把帕子丢给他,“你那两个孩子可能等急了,快些回去吧。” 路司彦看着她的肩膀,纱布已经有些红了,他实在放心不下。 第54章 “这是长公主府,没人敢在本宫府中动手的。倒是你那两个孩子,年纪尚幼,遇上什么坏人无招架之力,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玉竹已经过来了,她重新拿了把刀挂在腰间,“殿下,药还需要一段时辰要好,奴婢先给你换药。” 燕译月点点头,催促路司彦一番,往后院走。 姜公公紧随其后,走在一条石子路上,燕译月问他,“陛下匆匆忙忙的,是宫里出了事吗?” “回殿下的话,是太师那边出了些问题。” 燕译月垂眸,她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商怀谏带去的那些人中,有她的眼线。 这时,她只能装作不知道,“是有关瘟疫吗?” “是有一批药出了问题,那批药正好是太师运过去的。” 燕译月点点头,“罢了,他们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弄吧。姜公公回去吧,本宫没什么大事。” 姜公公福身要走,背过身去时,燕译月说了一句,“燕译书躲到丞相府里去了,不在那位侍郎府中。” 姜公公心下了然,等人走远后,燕译月剧烈咳嗽着,倒在玉竹怀中。 “殿下,殿下。” 而这时,娄知县在宫外等着燕译景,他觉得自己真是胆大,两次冒死来找燕译景,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不是他的了。 等了许久,燕译景才过来,他看了娄知县一眼,没有说话,还是李同说让他跟上。 御书房内,燕译景坐在位置上,揉着自己的眉心,“你来的原因,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凶手,不一定是商怀谏。凶手一事另说,当务之急先要处理瘟疫。若是淮阴镇的人信不过太师那批药,爱卿回去时,再运一批过去,至于其他事,先保留好证据,等瘟疫过去,朕再派人查探。” 娄知县张张嘴,燕译景一股脑把所有他想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一时间他无话可说,最终只留下一句,“臣遵旨。” “瘟疫一事不等人,等太医院那边备齐药材之后,爱卿即刻出发。” “是。” 娄知县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燕译景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还不离开。 他抬眸看着娄知县,语气不耐,“你还在这作甚?” 娄知县反应一会儿,触及到燕译景阴暗的目光,连忙连滚带爬出去。 燕译景冷着脸,“真是个蠢货,一点事便要上报朝廷。” 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岂不是要先从淮阴镇过来禀报,一来一回,凶手都跑了,他还在这请示他的意见。 燕译景觉得头疼,他养的到底是怎么的蠢货,看来朝廷的官员,真得大换血一次。 第三十一章 清晨的时候,娄知县就出发了,他还未出京城,就看见慌乱而来的黄羽。 两人看了对方几眼,朝相反的方向驶离。 娄知县奇怪黄羽为何会在京城,不过后面的人在催促,他只是想了想便走了。 这时燕译景才从床榻上起来,还带着浓烈的困意。姜公公打开窗子,凉风袭来,吹散殿内的闷热。 因着凉风,燕译景也清醒许多。 “陛下,膳食已经准备好了。” 燕译景点点头,立即有十几位宫女,手中端着不同的食物,食物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可惜他胃口不大。 姜公公先让人试过之后,才放心让燕译景食用。 “陛下。”李同站在殿外,没有进来,扯着大嗓音说:“黄羽在外,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燕译景皱紧眉头,面露不虞。走一个又来一个,耍他是吧。 “让他去御书房等着。”燕译景不喜欢那位黄羽,觉得他跟着商怀谏,便觉得自己也十分厉害,做事也是狂妄。 他存心要给黄羽几分难堪,便不紧不慢享用着膳食,食材都是新鲜的,用的也是最好的那一份。 燕译景细嚼慢咽,用尽平生的优雅。姜公公嘴角轻轻抽动,没说什么。 在殿内等着的黄羽不停踱步,伸着头往外看。若不是李同在外守着,他就要跑去燕译景的宫殿了。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未见任何身影。黄羽的耐心耗尽,直接冲了出去。 李同只见一个人影极快从自己眼前跑过去,愣了愣,人跑出百米远,李同才把腿去追。 “黄羽!后宫之中,没有宣召,不得擅入!” 那人置若罔闻,李同此刻想杀他的心达到顶峰。真让他进去了,李同这个人头,也保不住。 前面有侍卫看着,李同在后面跟上时,给那几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侍卫立即表现就不敌黄羽的姿态,将人放走。 黄羽心有疑虑,但现在顾不来这些。 等他跑远些,李同假模假样跟上,旁边的侍卫有些不解,“将军,我们为什么要放走他啊?” 李同冷笑着,“陛下厌他许久,咱这是帮陛下寻一个惩治黄羽的理由。” 侍卫点点头,似懂非懂。 黄羽跑到燕译景的宫殿前面,燕译景正从里面出来,背着手环视宫殿外的景色。虽说万物枯荣,但这秋,也别有一番趣事。 欣赏没多久,燕译景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过来时,他冷着脸往后退几步。 其他侍卫拔刀架在黄羽脖子上,他一时没刹住车,刀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朝燕译景说:“陛下!” 第55章 他扑通一声跪下,将燕译景吓了一跳。 黄羽抹一把泪,哽咽着说:“太师大人在,在淮阴镇染上了瘟疫。” “你说什么?”燕译景听到,仿若有人狠狠刺他一刀,有些站不住。 商怀谏……染上了瘟疫。 “太师在淮阴镇染上了瘟疫。” 姜公公及时扶住他,燕译景摆摆手,自己稳定身形,“不可能,你们莫要再骗朕。” 他无法想象,商怀谏染上瘟疫是怎样的。 燕译景的脸失去血色,他不相信,这一定是商怀谏欺骗他的诡计,这个人惯会这样。 黄羽眼泪打湿衣襟,“臣所言属实,若有半分虚假,陛下可以诛臣九族。” 燕译景失去力气,靠在墙上,喃喃自语。 “陛下。”姜公公看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实在心疼。 “备马!” “这……”姜公公犹豫不决,燕译景离了京城,那位三王爷定会伺机而动。 燕译景双目赤红,他等着姜公公,第一次冲他发火,“还不去备马!” “是。”姜公公扯着自家徒弟的衣袖,离远一些,他吩咐自己的徒弟,“你去找长公主,速度要快。” 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姜公公推他一把,他撒腿就跑。 姜公公磨蹭许久,燕译景夺过他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离开。 姜公公的声音埋没在马蹄声中,李同冲愣在原地的侍卫大吼,“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李同率先一步骑上自己的马,跟随燕译景的身影而去。 燕译景骑马奔跑在街道中,吓坏那些摊贩,燕译月看着那几人,深知自己赶不上。 街上的人被吓到,那些人只能看到燕译景的背影,一个个在那骂骂咧咧。 “什么人啊。” 燕译景不停抽打白马,只想再快些,再快些。 李同在后面,连句陛下都不敢喊。 “殿下,这怎么办?” 燕译月眯眼看了几眼,无奈叹气。 遇到那个人的事,他果真会失去理智。 她转身看着那位来报信的小太监,“你回去告诉姜公公,让他对外宣称,淮阴镇瘟疫肆虐,引发暴乱,陛下为稳定民心,亲自处理。” “玉竹。”燕译月压下心里的怒气,最想看到这幅场景的,只有燕译书,“你去看着三王爷,无论他有什么动作,都来告诉本宫。” “玉叶,你去请婉意,让她去后宫借住几日,稳住后宫的那些嫔妃。” 燕译月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紧绷着脸。身上的伤口不断传来痛意,她捂住自己的伤口,打算去一趟丞相府。 她身边还跟着另外的丫鬟,丫鬟扶着燕译月,有些担心,“殿下,不如奴婢先带您去府里换一下药。” “不用。” 燕译月坐在马车上,喝下一大杯茶,周遭冷若寒冬,丫鬟不敢再说什么。 现在唯一能让她宽心的,也只有李同那人跟上了。 丞相府中,丞相正在哄着自己的孩子,因为昨日他抛下她,路二小姐生了好大的气,从回来时就没有搭理过他。 路司彦有些无奈,他买了许多吃的和玩的,路二小姐捧着桂花糕,还有一根极好看的簪子,有些别扭地说:“好吧,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阿爹以后不能在抛下我了。” “好。”路司彦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正好他今日休沐,“今日阿爹带你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 下人已经将东西准备好了,犹豫再三,路司彦带上了三姨娘。这两人似乎很喜欢三姨娘,即便他不喜欢,也会顺着孩子些。 三姨娘听后,高高兴兴打扮一番,两人牵着那两个孩子往外走。 管家这时候跑来,“老爷,长公主在前院等你。” 两个小孩听到长公主,脸色都变了。路二小姐紧紧攥着路司彦的手说:“阿爹,你能不能别去。” 路司彦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乖,阿爹马上回来,等阿爹回来就陪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路二小姐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她知道自己不让阿爹去,阿爹一定会生气。她不情不愿松开他的手,“阿爹要快些回来哦。” 三姨娘看着这两个孩子,暗骂一句不争气。 她叹一口气说:“每次只要殿下来,无论是什么事,老爷都会抛下你们。若是日后殿下进了府,又怀了孩子,这府里怕是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 三姨娘为他们整理衣裳,一副为他们好的模样,“大公子也不想二小姐被赶出去,然后过着那些乞丐一样的生活吧。” 路大公子紧紧牵着自己妹妹的手,信誓旦旦说:“不会的,阿爹不会抛弃我们的。” 三姨娘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这样说,可心里没有底。 因为路司彦不仅一次,为了燕译月抛下他们。 前院中,燕译月坐在椅子上,肩膀处撕裂地疼让她无法维持自己的形态,整个人依靠在椅背上。 她伤的是右肩,现在那杯水都十分困难。 看见路司彦时,她拍拍丫鬟的手,深呼一口气,恢复如常。 “臣见过殿下。”路司彦往她的肩膀处看去,关切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 燕译月抿一口茶,将刚刚发生的事,简略地向他说了一遍。 第56章 丫鬟适时在后面加了一句,“奴婢瞧着,这一切都是三王爷弄得。先是射伤殿下,又是太师染上瘟疫,陛下离京。不就是想着……” “玉心。”燕译月训斥她一句,玉心默默闭嘴。 “你的伤,是他弄的?” 燕译月点点头,不等他说话,她率先一步说:“现在景……陛下离京,我想请你代为监国,可以吗?” 实在燕译景没有子嗣,其中有子嗣的,为三王爷,五王爷和九王爷。但让他们的子嗣为监国,倒不如找一个毫无关系的。 路司彦并不是最好的人选,但已现在的形势,除了他,没有别的更好的人选了。 燕译月说这话时,语气软了下来,路司彦有些犹豫,甚至在怀疑她今日来找他,真正的目的。 他有些寒心,因为她每次来找他,为的都是燕译景。他们的联系,似乎只依靠燕译景,没有燕译景,这份关系,立即会断。 燕译月看出他眼里的犹豫与担忧,垂眸无奈笑了笑,“是本宫强人所难,罢了,玉心,回去吧。” 她走出去时,在想除去路司彦,还能有谁。 若是那位太傅还在,就不用这么苦恼了。 第三十二章 前几日下了雨,道路泥泞。马蹄踩下去时,将泥水溅到别的地方。 有些水坑比较大的地方,泥水溅到燕译景的腿上,黑金色的便衣,下摆染上泥土,杂乱无章的模样。 有些水多的地方,泥水打湿燕译景的鞋靴,微风吹过时,从脚底徒生一抹凉意。 他只是瞥了一眼,毫不在意。 清早出发的娄知县,还在慢悠悠欣赏旅途中的风景,更在思考在哪里停歇。 看见燕译景过去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大白天见了鬼。 燕译景看他那散漫的样子,掉头回来,“你们为何走得如此慢?” “参见陛下。” 娄知县想扇自己一个巴掌,好死不死遇到燕译景,“臣……” “若是朕比你先到淮阴镇,朕就要考虑,这位知县是否要换人了。” 娄知县有苦难言,他运送那么多的药材,想快也快不了啊。 燕译景察觉到自己这话不妥,想了想说:“若是朕比你先一日到,你这知县,就不用当了。” 说话间,李同他们已经追了上来,“陛下,您歇会儿吃些东西再去吧。” 连着跑了两个时辰,燕译景不累,他身下的那批马都要累了。 他跑出来急,身上没有带干粮什么的东西,好在姜公公心细一些,准备了水囊,只是忘了准备干粮。 李同递过去一张饼,燕译景接过之后,叼着那张饼直接离开。那饼留在手心的感觉还没有消失,那个人就已经跑的远远的。 燕译景随意咬着那张饼,这张饼并不是很好吃,十分干巴,但他腾不出另一只手拿水喝,只能忍着。 娄知县看傻了眼,李同他们也不敢休息,快速跟了上去。 “这……这是发生了何事?陛下为何如此焦急。” 李同看着他身后那些物资,“您还是快些赶去淮阴镇吧。” “这……”娄知县还没说完,那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溅起的泥土弄脏官服。他带有几分嫌弃,又不敢上手去弄,低声咒骂两句,对着其他休息的士兵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淮阴镇的瘟疫,比先前要好些,有几人痊愈,成了大家的曙光。他们配合华应子积极治疗,想着自己也能痊愈的那一天。 商怀谏躺在床榻上,脸色发红,奄奄一息的模样。周世子是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外面守着。 囡囡端着熬好的药过来时,被几人拦住,他们上下打量着幼小的囡囡,笑得猥琐。 “你们要做什么?”囡囡并不怕他们,这里都是士兵,还有她师父师兄在。 几人步步紧逼,在中间的那人,打翻她手里的药碗,药汤泼在她手背上,还有衣摆处。 药汤还有些烫,她的手被烫的通红,囡囡捂住自己的手,“你们做什么!这是给太师大人的!” “太师大人!哈哈哈哈。”几人捧腹大笑,在笑她天真又愚蠢。 “你口中的那位太师大人,在药离下毒,我们又怎能让他喝药呢,早已被毒死了怎么办,哈哈哈哈。” 这几人还未痊愈,否则也不会待在这里。 “你们胡说什么!凶手不是太师大人。而且当初太师大人还昼夜不分给你们熬药,你们不知感激也罢,怎能恩将仇报。” 囡囡质问他们,不过因为她年纪小,说出的话根本没有气势,几人也就当个笑话听。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人瞪了囡囡一眼,“小姑娘,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 他一步步靠近,将囡囡拽进怀中,粗粝的手指抵住她的下巴,囡囡心里犯恶心,可惜她的力气根本不敌这人。 “放开我!” 刀疤男捂住她的嘴,那张狰狞的脸在囡囡眼中不断放大,“如果你这么担心那位太师,我就让你也染上瘟疫,这样,你就可以陪着你那位太师了。” 另一个看起来干净的人提醒他,“华大夫还在,得罪了华大夫,要是他不给我们治,看你怎么办。” 刀疤男放开囡囡,囡囡本想咬他,但想到他还染着瘟疫,就踩了他一脚跑开。 第57章 刀疤男啐了一嘴,“怕什么,他要是不给老子治,老子就天天跑出去,让所有人都染上瘟疫,看他治不治。” 其他人附和着,他们谈着谈着又笑了起来。 男孩在暗处看着,默默记下这几人的模样,“敢欺负我妹妹,我要你们好看。” 他跑开之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了厨房。囡囡还在给商怀谏重新熬药,男孩怕她待会儿又碰上那几个人渣,“妹妹,你去师父那帮忙吧,我站久了有些累,让我熬一会药好不好。” 囡囡点点头,嘱咐他说:“这碗是待会儿要给太师大人送过去的。”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让师父等久了。” 囡囡走后,男孩将几份备好的药材拿了过来,偷偷减少一些用量。 不过他端给商怀谏的那碗,没有变。 周世子看到是他还有些惊讶,因为每天都是那个女孩来送药的,因为对那个女孩印象很好,周世子不免问了句,“那个小女娃呢。” “她去师父那里帮忙了。” “这样啊。”周世子端着药进去,“你也别呆在这,小心被传染了。” 商怀谏现在没有躺着,他坐在床上,意识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看见那碗药时,本能有些排斥,这几日喝多了,他依旧受不了那股味道。他现在如燕译景一般,总要在喝完药之后,吃个蜜饯。 他听见周世子的声音,笑着说:“你不怕也染上瘟疫吗?” 周世子将药递给他,将窗户打开透透气,“老子身体好的很,你这是快活日子过多了,身子也羸弱许多。” “那你应当是过久了糙人的日子,说话做事五大三粗的。” 周世子大笑几声,在香炉中,点燃苍术,“你还有心情同我开玩笑,看起来病情不严重啊。” 商怀谏笑笑,他身为太师染上瘟疫,那些人恨不得将所有的药材都砸在他身上,吃的喝的都是顶好的。 将药碗拿出去后,周世子站在外面,他心里还是有些怕的,万一自己染上瘟疫,家里那位估计能把他唠叨死。 现在已经不下雨了,周世子抬头看着那一轮明月,有些思念家里的人,“明日,我回一趟潘云镇。” “也好,那位公子一定念极了你。”商怀谏也看着那轮月亮,心底害怕,怕自己无法再见到燕译景。 他很想知道,自己死了的话,燕译景会为他伤心吗。 应该会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夜色渐浓,四处安静下来,屋子里的灯一个接一个熄灭。 依靠昏暗的月光,燕译景行走在集市上,街道已经没有几个人,孤零零的那几人,都在往回家的路上。 李同在岔路口追上燕译景,夜间看不大清路,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城中大多数客栈都关门了,路过一家正要打烊的客栈,李同问:“公子,不如我们休息休息,明日一早再出发。” “不用。”燕译景忍着困意,“若是你们想休息,便休息一夜。” 李同不能真的抛下燕译景,独自去休息,唉声叹气一番,默默跟在身后。 他们今日唯一的休息,是在城中买马的时候。 “你们休息吧,”李同转身对着自己的手下说:“我跟着陛下就行,记得不要走错路。” 燕译景揉着眼睛,眼皮子眨个不停,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已进入梦乡。从未熬过夜,燕译景浑身提不起力气,却强打起精神,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 按照这个速度,他明日晚,就能到淮阴镇。 其实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任性,什么都没吩咐,直接抛下京城就走了。只是现在回去,他又不愿意。 阿姊不知道会不会怪他,他再一次将一堆烂摊子丢给她。 只是……他就小小任性这一次,就这一次。 等他回去之后,一定给阿姊好好道歉。 李同跟在自己身边,有个人倒不显得那么沉闷,他问李同,“你是什么时候到朕身边来的?” “回陛下,六年前。” 燕译景有些印象,六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李同比他还要小一岁,到他身边时,不过十四岁。他还记得,李同第一次送到东宫时,哭了很久很久,一直拉着他父亲的衣袖说,不要抛下他。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那个整日抹鼻子的人,已经成了个不苟言笑的人。 “等回京城后,你回去瞧瞧你父母吧。” “谢陛下。”李同偏头看着燕译景的脸,月光打在脸上,增添几分冷漠。 本就带着生人勿近的气质,现在,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陛下,”犹豫再三,李同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你是不是还喜欢太师。” 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译景没有回答,他这个反应,瞎子都能看出来。 “你原谅太师了?” “不算原谅吧。”燕译景勾了勾嘴角,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更多的是在赌气罢了,也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找回自己的面子。 第三十三章 赶了两日的路,看到淮阴镇时,燕译景莫名松了一口气。 守在外面的那些将士,都是从京城来的,认得燕译景。 “参见陛下。” 第58章 “朕的身份,记得保密。” “是!” 燕译景进了淮阴镇,无数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他们没有见过燕译景,也不认得燕译景,只是在想,为什么会出现一个陌生人。 看穿着应当是个有钱人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问。 燕译景观察这些人的神色,他们并没有因一个陌生人的到来而感到害怕,因为这里,早已是人间炼狱。 他并不知道商怀谏住在哪里,到了衙门,想找人问时,衙门的人却打量起他来,凶狠狠地问:“你们来自何处,谁放你们进来的!” 长矛指着燕译景,李同眼看着就要拔剑,燕译景瞧瞧按下,“我们是太师的人,听闻太师染上瘟疫,京城的人派我们过来照顾太师。” 衙门的人看燕译景细皮嫩肉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个照顾人的主,他下定论觉得这两人不怀好意,“怎么会派你们两个大男人过来,莫要诓骗我,快滚出去,淮阴镇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这位大人不如去通报一声也不吃。”燕译景保持者自己的好脾气。 衙门的人上下打量他,抛下一句等着就走了。 商怀谏喝下药,本要谁去,外面有人说,京城安排两个伺候他的人来了。他垂眸想了想,“将他们请过来。” 因为染上瘟疫,商怀谏住在很偏的地方,现在周世子不在,这里就他一处燃着灯光。 燕译景往这边走,感受到刺骨的寒冷,这里阴气重,院子里的树木光秃秃的,连片枯叶都找不到。 屋里点着炭火,但没有人守着,怕夜间走水,商怀谏便让人加了床被褥,早早将炭火灭了。 “太师,人已经到了。” 李同行礼说:“公子,我去给您准备住处。” 燕译景没有说话,李同很识时务退下了。 他抬脚走了进去,屋子里很闷,许是不通风的原因,他进去时感觉浑身燥热。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不大的屋子,只放了个床与桌子,连个衣柜都没有,十分空旷。 四周寂静,只剩下脚步声与呼吸声。商怀谏坐起身来,他现在只穿了个白色里衣,没有戴发冠,头发散落。 燕译景没有关门,风吹进来时,青丝随风起舞,他咳嗽两声,“是……陛下。” 他愣愣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以为自己在梦中。 燕译景带了个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星辰一般的眼眸,摄人心魄。 烛光摇曳,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商怀谏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想去触摸那抹近在眼前的身影。 “咳咳。” 苍白的脸随着猛烈的咳嗽,变得通红。心要被咳出来一般,燕译景为他倒了一杯茶,有些嗔怪,又有些心疼,“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陛下怎么来了。”商怀谏端着茶盏,心跳如雷。他不敢与燕译景对视,一双眼眸只盯着手中的茶盏。 “朕出来,没几个人知道。”燕译景拉了把椅子过来,“当着他人的面,不用唤我陛下。” “是。” 商怀谏慢慢喝完那杯茶,茶水有些凉了。 咳嗽几声,他又重新躺了回去,他现在的身子骨,受不了寒冷。 对面的屋子点燃蜡烛,里面有身影走来走去。他看着燕译景,虚弱地笑笑,“陛下莫在臣这待久了,万一染上瘟疫,臣罪该万死。”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商怀谏。印象中,他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商怀谏。 坐了一会儿,李同过来说,屋子收拾好了,他这才起身。 “你好好休息。” 燕译景将房门关上,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商怀谏怀中放着的那两张纸,顷刻间变得炙热。 燕译景住的地方,在商怀谏对面。他打开窗子,月光稀稀拉拉洒落。他站在窗台前,任凭风打在脸上。 在见到商怀谏之前,他想了许多想说的话。可见到人之后,说不出了。 深夜剩下他的叹息声,昨夜没有睡燕译景浑身疲乏。他没有关窗,就那样就着月光睡下。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困意铺天盖地袭来,禁锢着他。 而商怀谏,也难得睡了一次安稳觉,就算睡着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他醒得早,燕译景直至日上三竿才醒来。 华应子听闻昨日夜间来了两个人,忙活那边的事情之后,他换下衣裳过来瞧瞧,顺带看看商怀谏的病情。 “太师,今日觉得怎么样?”华应子铺开自己的东西,看商怀谏那怀春的模样,低声笑了笑,“太师看起来精神许多。” “是吗。”商怀谏说话客客气气,脾气也好了许多。 华应子没有在意,给商怀谏诊脉之后,施了几针。 今日的阳光很好,难得没有云彩遮住太阳,外面带着暖黄的光彩,在连日的阴雨,终于迎来阳光。 “今日阳光好,太师多出去走走。”华应子替他将窗子打开,阳光失去束缚,一股脑钻进来。 房里洒满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听说昨日,从京城来了照顾你的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华应子随口问了一句,他并不是很好奇那两人是谁,“让他们注意些,若是也染上瘟疫,我就不用休息了。” “嗯。”商怀谏向华应子讨要了一个干净的帕子,戴在自己脸上,扶着墙出去。 第59章 这里不会来什么人,除了照顾自己的,就剩下华应子。 “太师。”在外面守着的,是个十分稚嫩的男子,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太师想去哪里,我扶您去。” “不用,我就在院子里走走。” 院落中间,有个石桌,只是许久没人用,也没人打扫,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就沾上一层灰,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用帕子擦干净,哑着声说:“让人将这里打扫干净。” “是。” 商怀谏往对面的房子走去,华应子有些好奇,他记得这里只有商怀谏住,看商怀谏的模样,感觉来的并不是个普通人。 他拿上自己的东西,就站在院子里,对面屋子并没有关窗户,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 旁边来了两个人打扫,他微微笑着,“此处阳光好,我晒会儿太阳再走。” 两人说一句好,着手打扫起院落来。 院子里一地的枯叶,轻轻一扫,漫天的灰尘。 灰尘模糊华应子的视线,他只看见商怀谏走到床榻边,不知在做什么。 燕译景还没有醒,依旧睡得香甜。 商怀谏坐在床沿上,温柔地看着他的睡颜。 呼吸均匀,他伸手摸着燕译景的眉眼,手指缓缓向下,落在唇角旁。燕译景的唇很薄,泛着淡粉色。 商怀谏俯身,只差一点点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面纱被呼吸吹起。 “陛下。” 充满情/欲的呢喃,他的手放在燕译景的耳朵上,隔着面纱,轻轻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般,很快离开。 庆幸床上的人没有醒,他温柔地抚摸燕译景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温柔地不像话。 忽而,胸腔似乎被一股气堵住一样,商怀谏跑开,扶着门框,剧烈咳嗽起来。 燕译景睁开眼睛,手指停在自己的唇上,商怀谏浑身发热,他的唇也带着炽热的温度,经久不散。 华应子还站在院子里,听见商怀谏的咳嗽,从袖子里拿出一粒药,“待会我会让囡囡给你加重一些用量。” 他往里面看了两眼,有东西挡着,他看不太清那个人的模样,“记得给他屋子里也点些苍术。” “谢谢。”商怀谏没有喝水,直接吞下那个不小的药丸,药丸卡的他喉咙有些疼。 “没事。”华应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压下心里的好奇。外面还有许多人等着他,路过窗子时,他假装不经意往里面看了眼。 只是这一眼,他的脚步就不受控制,停在原地。 “陛……” 燕译景也看见他,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华应子默默闭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他们……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深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陛下,为何会来。”在出院落的时候,华应子停下脚步,往商怀谏屋子的方向看去,“是因为太师吗?” 他轻声嘀咕,将这些埋藏在心底,又笑着去给其他人诊脉。 “师父。”囡囡手中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下面前人的症状,看见华应子的时候,哒哒哒跑过去。 华应子看着她,“你师兄呢?” “师兄在后面熬药,让我过来帮师父。” 华应子眉头颦蹙,这几日,经常是囡囡在这里帮忙。 他蹲下身,摸了摸囡囡的脑袋,“你年纪小,还是个女孩子,这里的事比较累,以后他跟你换,可不能由着他了。” “没关系的。”囡囡摇头,“囡囡不累的。” 华应子叹了一口气,终是没说什么。 第三十四章 转眼间到了晌午,日上三竿,晒得人浑身燥热。 燕译景起来时,商怀谏坐在院子里喝药。 来得及,没有带衣裳。看着自己仅有的那一身,浑身是泥的衣服,揉了揉眉,自己实在嫌弃,不想再穿了。 随意披了件相对干净的衣裳出去,他站在商怀谏旁边,满脸尴尬。 “陛下。”商怀谏起身,正欲行礼,燕译景摆摆手,“不必如此多礼。” 他咳嗽两声,耳朵瞧瞧爬上一抹绯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个、你、你能否,借朕一身衣裳。” 商怀谏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低头笑着,“我去拿。” 他给燕译景选了件淡蓝色的衣袍,燕译景平日里穿的都是深色,他觉得,他会更适合浅色。 淡蓝色衣袍,下裙染着银色的竹子,最下面绣了几朵白色的花朵。腰封是白色,挂着禁步。 商怀谏的个子比燕译景高一些,燕译景穿上他的衣裳,衣摆拖在地上。他习武多年,身材魁梧,燕译景相对他来说,比较瘦弱,穿他的衣裳,十分宽松,看着还有点邋遢。 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燕译景穿的别扭,有时候还会踩住衣服。披风很大,他一放松,披风就会往下滑,他要不断把披风提上来,第一次,他在衣服上感觉到手忙脚乱。 看他滑稽的动作,商怀谏强忍住笑意,燕译景狠狠瞪他一眼,直接坐下不动。 “陛下,你这样跑出来,不怕三王爷趁机做什么事吗?”商怀谏给燕译景倒一杯茶。 “朕不想提他。”燕译景两手握着茶盏,想到那人他就来气,要不然阿姊和商怀谏拦着,他早就将那人拉出去砍了,然后把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 第60章 “那瘟疫,可有救治的法子了?”燕译景岔开话题,也算说回正事。 他也担心淮阴镇的那些百姓,昨日来得晚,没看到太多人。可华应子深夜还在为那些人施针,那些哀嚎声刺进他的骨头里。 他看见那些人哭着求着,只想活下去。也有人受不了痛苦,想要一死了之。 燕译景怕这些人治不好,他们所做的徒劳无功,更怕如果没有办法救治,商怀谏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现在这两人见面,都戴着面纱。商怀谏也不会再一个劲地挨着燕译景做,他会离远一些,给他的衣裳,是他没有穿过的。 面对戴着面纱的彼此,还有有些不习惯。 “华应子已经治好了几个人,他找到方法,相信不日,这场瘟疫就会过去。”商怀谏抬头看着青天白日,伸手去遮太阳,阳光透过指缝照进来,他淡淡笑着。 出了太阳,这淮阴镇也会迎来,属于它的太阳。 燕译景松一口气,有的治就好。 他坐在石桌旁,而商怀谏拿了把椅子,坐在一棵树下,树上没有树叶,光秃秃的枝丫很不好看。 阳光没有束缚,直直打在商怀谏脸上,给那小麦肤色的脸庞,增加一些光晕。尤其是他温柔地笑着,仿若翩翩谪仙人。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这番场景,与他们来说,已是难得。 “太师,这是今日的饭菜,师父说来了两位,所以多准备了些饭菜。”男孩将几个才一一摆好,四菜一汤,只有一个是荤菜。 他打开最上方的匣子,药没有泼出来,旁边还有两粒蜜饯,“记得先吃药。” “最近怎么都是你?”商怀谏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无尽的苦涩在唇间蔓延开来,他拿起蜜饯往嘴里塞,才好受许多。 男孩解释说:“妹妹最近在师父那里帮忙。” 他收了药碗就出去,其他的,有其他人过来收拾。 商怀谏无奈摇头,这师兄师妹的性子,真是天壤之别。 菜是白菜、莲藕、蘑菇和猪肉,加一碗蛋汤。 这是燕译景迄今为止,吃过最朴素的东西。 在宫中,他吃的白菜,一般都是最中间,最鲜嫩的,这里的菜叶子,看着都焉了吧唧。 “你在这,每日都吃这种东西?”燕译景对其他东西难以下口,只挑那一盘肉吃。 商怀谏刚开始还不适应,现在已经习惯了,“嗯。吃习惯了就好。而且这些,就算在平常,也是普通人经常吃的,甚至吃的还更差。” 夹肉的手停在半空中,燕译景眨眼,他吃惯了山珍海味,便觉得所有人都是这般。 他未曾想过这些。 看着那些卖相并不是很好的饭菜,燕译景犹豫一会儿,还是夹起来吃了一口。 味道比不上御膳房做的,但别走一番味道。 他将其他两个菜都尝了一遍,这些菜,只是没有那么新鲜,口感也没有那么好,但也有,独特的味道。 虽说这样觉得,燕译景依旧没吃很多。 吃饱喝足,没有公务在身,也不需要批阅奏折,无所事事,他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什么。 淮阴镇如今的情形,也让他想做的事,有所限制。 “商怀谏。”燕译景折下一根树枝,拿在手里,“你教朕一些功夫吧。” 燕译景目光坚定,他与燕译书,日后必有一战,他希望那时候,他能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依靠他人来救。 那样,他恐怕会成为燕译书的刀下亡魂。 “陛下。”商怀谏习武时间有十年之久,知道其中苦楚,他不愿让燕译景受那份苦,“这事急不得,况且陛下金贵,若是伤到一分一毫,怕是长公主不会放过臣。” 燕译景垂下脑袋,好不容易有了个感兴趣的事,还有用,便被商怀谏泼一盆冷水。 “阿姊不会的。”燕译景嘀咕着,“她也不会怪你的。” 商怀谏叹一口气,实在看不得他垂头丧气,问:“陛下真的想学?” 燕译景重重点头,他也有行侠仗义的梦,只是小时候,他首要的任务是活着,长大后,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也就将练武一事抛诸脑后。 现在他有了些时间,想学学,再不济,也可以强身健体。 “好。”商怀谏也折了个树枝,“如果陛下想学,那臣就教。” 他藏了些别的心思,手把手教的话,能增加一些身体接触。 虽说现在不敢,等他日后痊愈再说。 “陛下,我们先从扎马步开始。” 他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以防自己把瘟疫传给他。而另一只手拿着长长的枝条,隔着老远的距离,用枝条轻轻点着燕译景的手和腿。 燕译景觉得没什么难度,直到商怀谏随意说了句,“陛下,先这样保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短短几个字,宛若晴天霹雳。 他后悔了,他的腿在打哆嗦,半个时辰,他这条腿能废。 “那个,太师。” 商怀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陛下,这是您要求的。” “行。”燕译景嘴角抽抽,咬牙坚持下去。 太阳在头顶,晒地他头发发热身体不停冒汗。额头的汗水从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有些汗珠走其他捷径,往燕译景眼皮子里滑,汗水模糊视线,他想伸手去擦。 第61章 “陛下,这扎马步最重要的,就是耐性。”商怀谏曾经当过他一段时间的老师,他做事三分钟热度,一旦遇到什么困难,总想着放弃,他就是要磨磨他这种脾性。 燕译景刚碰到眼睛的手,默默收回来。他闭上眼睛,感受汗水在眼皮上滑落,这样不至于落进眼里。 一路向下,汗水停在唇角,燕译景用舌头舔了舔,嘴角下垂,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吃。 他瞥了眼只烧了一半的香,有种想死的冲动。 他不得不佩服起那些习武之人,真不是一般人能坚持下去的。 结束之后,双手双脚酸痛不已,手脚不像他的了。他坐在石凳上,一整壶茶水全进了他的肚子。 现在的天暗的早,太阳往西落,虽说有太阳,但还是冷。尤其一身汗水,被凉风一吹,酸爽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商怀谏拉着燕译景起身,“不要坐下,多走走,否则你这双腿,明日就不用要了。” 燕译景满脸不情愿,他围着院落走了一圈,再回来时,李同也过来了。 “太师。”李同对燕译景说:“公子,其他人也到了,那位知县,应该也快到了。” 燕译景点点头,“关于那件下毒的事,你带人去查,切记不要太明显,以免打草惊蛇。” 李同点点头,看着燕译景依旧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些疑惑,“公子,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晒久了,无事。”燕译景拿出随身的帕子,随意擦了擦。 李同没有多问,下去给其他人安排住处去了。 “陛下让李将军唤你公子,那臣应当叫你什么呢。”商怀谏眉开眼笑看着他,眼中有戏谑之意。 燕译景懒得搭理他,出了一身汗,他此时只想沐浴更衣,顺带将里面那身衣裳换下来。 “陛下要更衣,可需臣再借你一身衣裳。”商怀谏起身要去房里拿衣裳,燕译景无奈扶额,摆摆手说:“不用,朕穿这一身就够了。” “好。”商怀谏停住步子,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咧着嘴笑。 第三十五章 这里没有浴池,只有个浴桶。 浴桶不大,燕译景要稍微曲着腿,才能坐进去。后背靠着浴桶,一半温热一半冰凉。 身边也没有糕点与茶水,热水从手臂滑下,与浴桶的水混在一起,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叹息一声。 早知道这日子这么苦,他就不该一时冲动,跑来这里。 也不知京城是什么样子。 “听说因淮阴镇瘟疫愈发严重,陛下亲自去了,想安抚民心。” “这话你也信,一个镇子的瘟疫,那需陛下亲自去,陛下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另一个人凑到两人之间,眼睛四处乱瞟,确认没有奇怪的人之后,才神神秘秘说:“我听说,陛下是因为太师染上瘟疫,这才跑去的。” “太师?”其中一人不信,“陛下与太师不合,不是巴不得太师……为何要去。” “这也就不知了。”那个人解释说:“太师其实与陛下的面首,不想被人发现这种关系,才故意装作不合的。” 坐在左边的人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早些年间,陛下还同太师说,他心悦他,莫非真是这样。” 右边那人推了推中间那个人,凑在他耳边说:“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中间的人神神秘秘笑着,“天机不可泄露。” 在他们旁边,坐着一个人,他将这些人的对话听了去,不是能完全听清,但大致意思知道。 他拨着茶盏中的浮沫,得意地笑着。 没过多久,京城盛起陛下耽于美色,而不理朝政的流言。所有人都在苛责这位陛下任性,说他这么多年,也没做出什么大事,就是投了个好胎,还生在和平盛世,否则早就死了。 舆论与怨气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连带那位放出消息的姜公公,也不可幸免,被骂的狗血淋头。 在舆论发酵到最厉害的时候,又有个“普通人”站出来说:“我觉得那位三王爷才是皇帝最合适的人选,最重要的是,三王爷有子嗣,而陛下有吗?这么多年,别说滑胎,就是怀孕的消息也不曾有一个。” “这跟咱有什么关系。”其中一个背着筐的老人家,点了一壶酒,醉醺醺地说:“无论谁当皇帝,只要不影响我的生意,其他的事,我可管不着。” “老伯,你这想法可不对。” 一个拿着卷轴的读书人,正要斥责老伯的说法,旁边的人用手肘拱了拱他,让他闭嘴。 读书人说的正在兴头上,哪能听进去,高谈阔论,“皇帝昏庸,为一男子抛下江山社稷,与你我息息相关,我们自是要出一份力。那位三王爷……” “三王爷怎么了?”路司彦双手叉腰,目光不善看着那个说话的读书人,脸黑成煤炭,“帝王之事,岂是你们能随意评价的。” 读书人低下头,旁边的人抿唇不语,提醒他了还在这说,可同他们没有干系。 “丞相大人,我只是吃醉了酒,一时胡言乱语,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读书人满脸羞愧。 “律法之中,可没有一条,因吃醉酒便能赦免的。”路司彦不屑地看着他,若他能大着胆子承认,他会敬他是一条汉子。 不过一个只敢在背后议论的人,又会有什么大作为。 第62章 老伯夹一口菜,勾起一边嘴角,年轻人还是年轻人。 “这……” 路司彦看他的穿着打扮,问:“你是进京赶考的?” 读书人点了点头,路司彦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若是考中,成了臣子,最重要的便是忠心。可我瞧你这样,根本谈不上忠心二字,还是早日回去,免得在这里耽误时间。” 言罢,他也不打算惩治这人,那些舆论,并不会因为这一人出事而停歇,顶多就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罢了。 随从跟在路司彦身后,“虽说那人放肆了些,可说的倒是属实,陛下这番行为,的确有欠考虑。” “那燕译书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有太师。陛下此番若是能拉拢太师,那燕译书便失去了左膀右臂,日后定会消停许多。”路司彦去了雅间,“这样,也是解决心头大患,何来有欠考虑。” “是属下考虑欠妥。” 随从将门关上,路司彦笑笑,“如果此行陛下不能拉拢太师,那就真的如百姓所言。” 外面乱作一团,宫里也是。 陈婉意居住在皇后的寝宫,后宫嫔妃议论纷纷,觉得她还未行封后大典,即便是未来的皇后,也不该在这时候入住皇后宫殿。 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贵妃,日日不是去找陈婉意,就是去找姜公公。 “殿下。”姜公公跑去长公主府,将宫里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她,“贵妃娘娘不见了。” 今日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告诉禁卫军,说贵妃娘娘昨晚尖叫一声,便不见了踪影,他们在宫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恰逢这时,玉竹也过来了,“殿下,看守三王爷的人说,昨日三王爷出京了。” :“哦,”燕译月端起茶盏,眯起眼睛,仿佛看透一切,“三王爷走了,这贵妃也随之失踪,燕译书想做什么呢。” 玉竹拔出自己的佩剑,“殿下,可否需要奴婢去追?” 燕译月起身往后院走,“不用了,姜公公,劳烦你进宫召集一下嫔妃,本宫有事要同她们说。” “是。” 姜公公走后,燕译月让玉心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玉叶也拿着一袭正红色的衣裳进来,上面绣着绣着凤凰。 燕译月穿了件素净些的衣裳,“还有那匣子,也带上。”。 “是” 宫里的嫔妃汇聚在御书房外,嫔妃加上宫女,也有上百人,而陈婉意身边伺候的宫。女,是姜公公安排的。 嫔妃见到她,也没有行礼。 陈婉意不在意这些,端端正正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叫这么多人来,意欲何为。 “真不知道她那里有的脸站在这里。”嫔妃中看着陈婉意,一脸嫌弃。 其他人没有附和她的话,她愤恨跺跺脚,没人回应她,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一样。 “长公主到。” “臣妾见过长公主。” 燕译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方才说话的那位嫔妃上,嫔妃被她盯得浑身冒汗,低着头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玉叶玉心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伸手各拿着东西。 “皇后,你上前来。” 陈婉意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她磨磨蹭蹭过去,“殿下。” 燕译月示意玉叶,玉叶端着凤袍,凤袍精致,一针一线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也只有皇后能用。其他嫔妃紧紧盯着,满眼艳羡。 “这……”陈婉意不知所措看着燕译月,燕译月笑着对她说:“这本该就是你的,提前一些时候给你罢了。” 凤袍料子轻薄,却不失厚重,是宫人费时半年,才制出来的。 而玉心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隶属于皇后的凤印,其他嫔妃看着,好不羡慕,幻想着这凤印在自己手中,该是各种模样。 良妃实在有些嫉妒与不甘,“殿下,还未行封后大典,这般是否有些不妥。” “陛下不在,自是要有人管一管后宫之事,本宫也不希望等陛下来了,看见后宫乌烟瘴气的模样。”燕译月拉着陈婉意的手,走到最高的台阶上,收起自己的笑容,“陈家小姐虽未行封后大典,却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还是你们想,本宫来管一管你们?” 此言一出,无人敢再出声。 燕译月的手腕,比陈婉意要狠厉的多。陈婉意在这几天,即便她们做得再过分,也只是嘴上说两句。 而燕译月,是真的能动手,惹急了,还容易杀人。 淑妃左右看看,伸出自己的小手,眨巴眼睛说:“长公主姐姐,您这样做,皇帝哥哥知道不会生气吗?” 燕译月看着她,笑了笑,“玉心,玉叶,你们去给皇后换上那身衣裳。” “是。” 玉心与玉叶将陈婉意带到偏殿,给她更衣。 站在外面的燕译月,一步步靠近那位淑妃,淑妃鼓着脸看她,没有一丝害怕。 她走到她面前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本宫不管你是装可爱,还是真不懂。真的不懂,那就闭嘴,如果装的,也闭嘴,本宫做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淑妃抬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她,“长公主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唔……” 燕译月眼神冷了下来,掐住淑妃的脖子,脸紧绷着,“你这种伎俩,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本宫,再说这种惹本宫的话,本宫可能会杀了你哦。” 第63章 其他嫔妃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人敢为淑妃求情。 淑妃脸色发白,“你、你不敢的。” 燕译月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你哥哥本宫都敢杀,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松手,瞥了淑妃一眼,站在一旁。 玉叶扶着陈婉意出来,戴上凤冠,穿上凤袍的陈婉意,与平常那练武的模样大为不同,其他人看愣了眼。 燕译月福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他嫔妃跟着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三十六章 日出东方,阳光高照,徐徐微风,似乎一切静谧又美好。 宅院的檐廊中,散落零星的枯叶,打开窗,还能有几片飘进来。 华应子与燕译景所住的地方,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的院落本也是安静的,但燕译景带来的那些侍卫,快将这个院落塞满。萦绕在耳边练武的声音,吵得他无法入睡。 瘟疫得到些许控制,他今日本想将前几日的觉都补一补,但天微微亮时,那些人就在脚腕处绑上东西,吵得华应子根本睡不着。 李同也住在这边,商怀谏的院子里,只有他和燕译景。 “李同。”燕译景过来找他,看他们还在训练,坐在一旁,用手轻轻捶着自己的双腿,胳膊也酸痛不已。 都怪昨日那一个时辰的马步,昨日只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身心疲惫。今日一早醒来,起个床,那胳膊似乎要断了一样,腿脚也是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他实在受不了,又不想让商怀谏看自己的笑话,所以来问问李同,有什么缓解的法子。 听了燕译景的来意,李同随意用窄袖擦去脸上的汗珠,打趣他说:“陛下,您这就是养尊处优惯了,多练练,等身体习惯了,就不会觉得累。” 李同看着满院子的人,“陛下要不要随我们一同练练。” “不用。”燕译景摆摆手,他起身都能要他半条命,再扎马步,他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昨日不过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燕译景后悔不已,以后不再轻易尝试这些事情。 他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你去训练,朕坐一会儿就走。” 李同点点头,马上自己的大刀,在那比划。 燕译景看不太懂,倒是这里的景色与他那里不同,这里枝繁叶茂,虽是枯叶,却也茂密地过分,不似那边,光秃秃的,实在难看。 他就坐在一颗枫树下,火红的落叶飘在手边,燕译景拿起来,拿着最下方,枫叶在手中转来转去。 华应子站在窗边,身上随意披了见披风,枫叶吹进来时,他伸手去接,突然起了阵大风,枫叶划过手心,又吹向天边。 抬头看着枫叶随着狂风飞舞,又轻飘飘落在地上,混迹于万千落叶之中,毫不起眼。 燕译景扣下枫叶的尖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癖好,就是看着像把尖的地方扣下来,直至指间有了味道,才将它丢在一边。 想着商怀谏或许醒了,他拍去身上的落叶,起身时,对上华应子的目光,冲他点头笑了笑。 华应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不必如此多礼。”燕译景看他穿的单薄,脱口而出,“华大夫注意些莫要着凉,你现在可是至关重要的人。” 华应子应了句是,关上窗子换衣裳去了。 燕译景背着手,慢悠悠往西边的方向走,一路上引来不少目光,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见到一个陌生人,觉得新奇,目光便久久不能挪开。 “陛下。”商怀谏看他走姿有些奇怪,暗地里笑着。 他怀中抱着一把琴,琴的质量不是很好不是很好,上面落着一层灰。琴弦跳动,弹起上面的灰。 燕译景走过去,“太师竟然有这闲情雅致。” “烦闷的时间,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商怀谏坐在树下,“陛下似乎没有听过臣弹琴。” “是没有。”燕译景坐在离商怀谏几米远的地方,桌上摆满他喜欢吃的蜜饯,他拿了一块丢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 商怀谏垂眸,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细长的手指勾起其中一根琴弦,音色深沉。 试音之后,他将左手按在琴弦之上移动,声音圆润细腻、婉转舒情,如同婉婉倾诉衷情。 与那枯树相映衬,似在倾诉自己那埋藏在心底的幽怨与爱意。 琴声似乎给他开辟一个新的天地,萦绕在他周围,将他困在这一方天地。 “你看,他们在这浓情蜜意,而你,还觉得他喜欢你。”燕译书捏着贵妃的脸,让她看着这一切。 贵妃的手脚被绑住,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 “不会的,陛下最讨厌太师的,一定是你在骗我。” 燕译书笑她愚蠢,这可不是他安排的,这真真切切的事实摆在眼前,而她,不敢相信。 “贵妃娘娘,不如你和本王赌一把。”燕译书的头搁在她肩膀上,指着商怀谏,说:“看看你和太师在陛下心中,谁更重要。若是你赢了,本王就不和燕译景争皇位,若是你输了,便要帮本王做事,如何。” “本宫为何要同意。” 燕译书解下她的外衣,与她十指相扣,他轻轻一拉,贵妃的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他轻轻吻上贵妃的脖颈,声音充满蛊惑,“若是本王大喊一声,让燕译景看见你与本王这幅模样……” 第64章 “我赌。” 贵妃害怕中,又隐隐带着些期待,她也很想知道,燕译书会怎么做。 “啊。”燕译书拔下贵妃头发上的簪子,直接刺进她的肩膀。 贵妃根本不知道他会这样做,下意识叫出声。 院子里的琴声戛然而止,那个声音,燕译景听的出来。 燕译书拎着贵妃下去,贵妃的双手双脚还是被绑着的,脸色微微泛白。 她疼出眼泪来,可怜兮兮带着几分祈求看着燕译景,“陛下,救我……” “燕译书。”燕译景轻轻皱眉,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向贵妃,肩膀上的簪子还在,“你做什么?” 坐在树下的商怀谏,心中徒生不好的预感,他看见燕译书那抹阴险的笑,口腔涌出一抹热意。 “噗。” 古琴的琴弦,往下滴血,棕色的古琴染上鲜血,变成深棕色。 毒发的商怀谏,迷迷糊糊间,看见那个身影冲向自己,他张张嘴,说出一个字之后,倒在古琴上。 “商怀谏!” 燕译景将他抱起来,他的脸上多了几根鲜红色的线,嘴唇通红,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血。 他顾不得燕译书还在,将人抱回房间。 贵妃的眼中蓄满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燕译书给她解绑,不用他说什么,现实给她沉重地一击。 他抛下贵妃,进了商怀谏的房间,燕译景正在替他盖好被褥,正要去找华应子,看见燕译书,着急的脸色直接冷了下来,“出去!” “皇兄别这样。”燕译书慢慢走向他,“商怀谏身上的毒是我下的,皇兄这个时候应该求着我才对。” 他从怀中拿了个蓝色的小瓶子,在手中把玩,这里面只有一粒药,不是解药,只是能缓解一些,让他一两个月之内不再毒发。 “皇兄想救他。”燕译书围着燕译景绕了一圈,手搭在他肩膀上,“我可以把这药给皇兄,但是皇兄用什么来换呢?” “燕译书,如果没有他保你,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呢?” “自然比皇兄想的要久,毕竟皇兄还不知道,我与他之间的交易呢。”燕译书看燕译景强装不在意的模样,觉得十分好笑,“皇兄,他可等不了这么久。” 躺在床榻上的商怀谏,浑身发冷,腿脚抽搐,说梦话时哆哆嗦嗦的,起了一身冷汗。 “哦对,皇兄也别想着杀我,拿到这瓶药,这可不是解药。”燕译书大笑两声,直接将药瓶放在桌子上,站在那里,等燕译景的选择。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一些,不停呢喃:“陛下,别答应他。” 燕译景看着燕译书得意的嘴脸,这人一定是故意的。他陷入两难,怕燕译书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又怕商怀谏死。 “陛下。”华应子站在门外,看三王爷在哪,有些惊讶,太明目张胆了。 他从自己的药箱中,拿出一瓶药,本该是来的时候就给商怀谏的,可一忙,就忘了。 今日有几个郎中也过来帮忙,他难得休息,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这瓶药,才记起来。 “这是长公主给太师的。”华应子瞥了眼燕译书,咳嗽两声,拔高声音说:“殿下说,这是用来缓解太师身上的毒,免得有些心怀不轨的人,以此要挟太师。” 那个得意洋洋的人,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想去夺那瓶药,“这不可能!” 华应子得意地叉腰,鼻子要仰到天上去,身子还一扭一扭的,“不巧,虽说我不知道彻底解毒的药方,但是如何缓解,我是知道的。” 燕译景信得过他,当下拿着药喂进商怀谏嘴里。 “那又怎样。”燕译书本就没想过让商怀谏死,只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还是有些生气,“他又不是因为要解毒的药,才和本王合作的。哼,就算你们救他千百次,他也会为本王做事。” 言罢,他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贵妃捂住伤口,站在门外,根本没有人管她。 她看着里面的情形,看着燕译景温柔地给商怀谏喂药,看着他满眼的爱意,嫉妒仇恨到发狂。 她扣着门框,尖锐刺耳的声音也没让她清醒。 等燕译书走出来时,她垂头,心灰意冷说:“你赢了,要我怎么做?” 第三十七章 到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贵妃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簪子还插在那里,贵妃毫不在意,满脸的怨恨让这一幕十分诡异。 燕译书也不关心她的伤口,反正又死不了。 “你回去……”他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贵妃听着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商怀谏。” 燕译书看着她,她比他想象地更讨厌商怀谏,对于她不满他的计划,他也很是不满,“你照做就行。本王事先和你说好,商怀谏。你动不得,不然,本王不会放过你。” “三王爷也喜欢他。”贵妃嘲讽似笑着,还真是受欢迎呢。 燕译书拔下她肩膀处的簪子,这一次,贵妃没有叫出声,她知道,即便自己痛出声,也没人会在意,在意他的人,早就死了。 “贵妃顾好自己就可以了。”燕译书将簪子随意丢在地上,“等本王做了皇帝,杀尽他身边的人,将你们关在一处当鸳鸯,那时候,他就仅属于你了。” “你不会杀他?”贵妃有些不信,毕竟燕译书差点死在燕译景手里,他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燕译景。 第65章 “当然。”燕译书嘴角上扬,拨弄她的青丝,“本王并不是什么不讲信用的人。” 贵妃只是笑笑,并没有相信,做事的时候,留了一手。 她没有再回去看他们,直接回了京城。 而燕译景,几乎忘记她的存在,等忙完一切记起来时,已经找不到人影。李同在角落里,找到一根带血的簪子。 “陛下……”他刚踏进去,就别人拉了出来。 “出去。” 华应子关上门,也带着燕译景出来。他在外面将门窗关好,叹一口气说:“可能是因为刚刚毒发,导致他的病情加重了,你们最好不要靠近他。” 商怀谏面色潮红,即便在睡梦中,也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在外面,也能听见。刚开始的咳嗽还比较轻,短暂的沉默过后,咳嗽声愈大,肺仿佛都要咳出来。 燕译景的手搭在门上,正欲推门进去,华应子连忙叫住他,“陛下,若是您不幸也染上瘟疫,您与殿下他们这些年的努力,可全都白费了。” 他顿住,动作有些迟缓。华应子见有了用处,赶紧加了一句,“若您出事了,那些支持您的人,下场该多惨。即便您进去了,也不能让商怀谏恢复。” 他停住脚步,“你能治好他吗?” “臣可以试试。”华应子行礼,“陛下,烦请您搬离这个院子,臣会让人再给您收拾一间出来。” “不用,隔着两间房,不会有什么大事。” 燕译景回了自己的房间,华应子深知自己不能劝动他,只能无奈摇头,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两个徒弟,并叮嘱他们不能外传。 囡囡拿着一把蒲扇,正在熬药,“太师大人怎么会。” “囡囡,别多问了。”华应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开了一张新的药方,你也要多注意些。” “好。”囡囡拿着那张新的药方,跑出去抓药,药方的剂量用得是最大的。 男孩端着自己熬好的药,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他最近很沉闷,话也不多说。华应子叫住他,“羽儿,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华羽摇头,“就是最近有些累。” 听到这个回答,华应子放心了些,最近是很忙碌,一日抵得上曾经四五日做的事。 “等结束后,你们想去拿,为师都陪你们去。” “谢谢师父。”华羽端着药,“师父,我先过去送药了。” 在南院,住着几个人,这些人互相认识,是个小群体,经常欺负那些落单的人。这几位,也是当初欺负囡囡的那位。 他们一共有八人,模样体型各不相同,用粗鲁大汉,也有文人骚客。 “小兄弟,这几日似乎都是你给我们送药,那个小姑娘呢。”说话的是其中最胖的一位,一个人的体型抵得上两个成年人,油光满脸,看着就恶心。 华羽心里啐他一嘴,“师妹在师父那帮忙。” 放下药之后,他照例给香炉里换上新的燃料,等几人喝完药之后,慢吞吞拿着东西出去。 几人的哄笑声在身后响起,他一个个记住那些人的声音,记住他的说的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恨不得将他们全都弄死。 走出南院,他抬头看着天,喃喃自语,“时间也该到了。” 自说自话后,他去给商怀谏送药,根据华应子所说,商怀谏病情重,他不想让囡囡冒险,便夺下刚熬好的药,“你熬药就行,我去送。” “好。” 商怀谏的院子完全被隔离起来,不得进,不得出。 这里现在住着三人,燕译景、商怀谏、李同。李同平日在院子门口守着,送药送饭的人,放到他手里就离开。 他会将药放在商怀谏窗台上,然后敲敲窗子,里面的人就会自己走过去拿东西。 燕译景坐在院子里,戴着干净的面纱,面前摆着可口的饭菜,他没有胃口。 听见窗子打开的声音,他往那边看去,商怀谏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汇聚,又迅速躲开。 两人脸上瞧瞧爬上一抹红,商怀谏咳两声,慌忙拿上东西,将窗子关上。 房里多了个铜镜,铜镜中的他,面色潮红,偏偏嘴唇发白。 浑身无力的他,站不了多久,除了药吹凉之后一口喝下,其他饭菜细嚼慢咽,根本没有食欲。 外面的燕译景心不在焉吃着饭菜,按商怀谏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还有多久恢复。他在这待的已经够久了。来的时候看到商怀谏病情不重,打算明日日程回京。 现在……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抉择,两边他都放心不下。 烦躁地抓一把头发,他现在不知道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让商怀谏来这种地方。 “陛下。”李同手里拿着两封信,“是从京城来的信。” 一封是黄羽,一封是燕译月写的。 黄羽写给商怀谏,说因京城有事耽搁,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去淮阴镇。 燕译月写给燕译景,说京城一切都好,有她、丞相还有老师在,翻不了天,让他宽下心。 最后一段话写着:阿姊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做这个皇帝,只是在层层绑架之下,不得不被束缚在这里。所以,这一次,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顾忌其他,也不用顾忌自己的身份。有阿姊在,不会有事的。 他看向那道禁闭的房门,心脏仿佛有个东西刺了他一下。 第66章 黄羽的那封信,他放在窗台上,停顿一会儿,敲响那扇窗。 里面的人披上一件衣裳,一步三咳往窗边走,他将药碗放在窗台上,看见那封信,以为是燕译景写给他的,满心满意拿了进去。 看见黄羽的落款,商怀谏眼里的光暗淡一些,他的本意是让黄羽照看他的娘亲,怕她听到自己染上瘟疫受不住。至于黄羽说的其他事,他并不想深究。 他将信放在火炉上,连带信封烧成灰烬。 屋里时时燃着苍术,又不透气,有些闷。他偷偷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不大,稍微能透透气。 躺在床上,往那条缝外看去,他能看见燕译景的身影,只能看见后背的他,也心满意足。 “咳咳。”商怀谏用凉水擦一把脸,额头滚烫,说话也没有力气,嗓子里卡了个东西,有时还想呕吐。 他现在,最常躺在床上,偶尔捧着本书看,脸色发烫让他看东西都有些模糊,还容易瞌睡。 盖好被褥,他沉睡进梦境。 梦境的他,记忆回到七年前。 那日,燕译景拉着他的手说:“日后你便是本宫的少傅了。” 少傅这个名头,只是说的好听,算不上老师,更多是个伴读,他又比伴读权利要多上一些。 成为燕译景少傅那日,是个隆冬,天上飘落着雪花,所有的一切被风雪覆盖,天地一色,往前看去,只有白茫茫一片,最远处,汇聚成一条银白色的线。 燕译景穿着一袭鎏金深蓝的衣袍,骑着白马踏雪而来,成为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 “少傅,你来京城不久,本宫带你去瞧瞧吧。”燕译景说话时哈着气,他很喜欢这位少傅,至少比其他老东西看着顺眼许多。 高大伟岸,模样俊秀,翩翩而立。 那身白色衣袍,与天地混为一体。 “殿下,今日风雪太大,容易感染风寒,殿下还是回宫休息。”商怀谏此时,对这位太子无感,只是摆正自己的位置,以自己现在所处的身份,与他说话。 燕译景觉得这人无趣,说话也无趣,“本宫来都来了,少傅有什么喜好吗?可以不用出门的那种。” “臣平日喜下棋。”商怀谏看他肩头落了层雪,叹气一声,让他进来。 这时候,他的娘亲还在乡下,等来年春再搬到京城。府中只有他一人,丫鬟奴才没多少,十分寂寥。 两人在商怀谏的书斋,商怀谏的书案上,放着一本兵书。兵书有些旧,上面还有他的标注。 “少傅喜欢兵书,本宫让人给你多送些。” 商怀谏不动声色将兵书收起来,“不用。” 后来燕译景才知道,商怀谏想做的,从来都不是文官,而是武官。他想入伍上阵杀敌,想征战沙场。可惜,他的娘亲不允许他做这些,觉得舞刀弄枪太过危险,强迫他参加科举。 即便商怀谏看个兵书,也要藏着掖着,根本不敢在商老夫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心底埋藏太多的事,经年累月,他那一份由心的炙热,早已磨灭干净。 即便再喜欢,也只是淡淡看着,不会表现出来 第三十八章 书斋里面燃着炭火,他们坐在窗边,看外面飘落的白雪。 燕译景执白棋先手,商怀谏执黑棋。 琴棋书画,燕译景略通一二,教导他的,也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先生,相比寒门所出的商怀谏,在围棋上面,强上一些。 半个时辰,下了一盘棋,商怀谏无路可走,他将黑棋放了回去,“殿下棋艺高湛,臣甘拜下风。” “少傅日后同本宫说话,随意一些,不用这样。”燕译景请抿一口茶,他喜欢商怀谏,所以不希望他说话充满距离感。 “殿下贵为太子,臣不敢逾矩。”商怀谏收了棋盘,不想和燕译景在折腾下去。 风雪小了一些,商怀谏披上大,“殿下,时辰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现在正值巳时,还是青天白日的,燕译景撇撇嘴,他就如此不想和他相处吗。 “少傅是嫌弃本宫了?”他实在不想走,他的东宫也冷冰冰的,这里也冷冰冰的,两个冷冰冰的人在一块,就不会冷冰冰了。 “臣不敢。”商怀谏实在觉得这位太子难缠,更不知他为何指名道姓,让他教导他。 商怀谏自认自己夺下状元,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没有那个能耐教导他人,更何况这人还是未来的天子。 “少傅,你瞧你这性子,是不会有姑娘家家喜欢你的。”燕译景为他操劳,24岁,若是他,早就被撺掇着娶妻生子,而商怀谏,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 商怀谏并不在意这些,“我并不需要她们的喜欢。” 燕译景打趣他说:“莫非少傅喜欢男子。” “殿下不要开此玩笑。” 燕译景咂舌,这人还真是无趣,日后孤家寡人的时候,就会嫌弃自己说的话了。 现在商怀谏的府中,没什么值得信任的心腹,其他丫鬟奴才,也是恭恭敬敬对他。他嘴上说着赶燕译景离开的话,其实巴不得他能多待上一段时间。没有燕译景在,这府里也失去了几分生气,只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后来想可以将这份挽留说出口。 “陛下,外面雨大,您等雨小一些再走吧。” “不用,朕怕落人口舌,给太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67章 梦醒时分,枕头上一片湿润,眼角还残留着湿意。他擦去那仅剩的眼泪,起身打开窗户。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狂风要撕裂天地,卷起地上的灰尘。 院子里的人不在,侧对面的房间,明亮的窗户,印上一个人的影子。 四处安安静静,只有风呼哧而过的声音。 而南院慌乱的脚步与尖叫,打破商怀谏珍惜的这一份宁静。 南院死了人,那成群结队的八人,死了五个。 七窍流血而死,死的时候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珠子要瞪出来,怎么也闭不上。 活下来的那三人,不分青红皂白,说自己看见太师杀人,是太师杀了他们。 淮阴镇的百姓对商怀谏积怨已久,也不细想这几人说的话中有没有漏洞,直接喊着要太师血债血偿。娄知县的魂都要被吓破了,那些人群起而攻之,他们根本拦不住,几百人浩浩荡荡冲到商怀谏的院子。 吵闹的声音将院子里的三人吵醒,商怀谏在房间里,打开窗子听外面的声音。 李同瞅着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拿着东西,没有直接动武,“这么晚吵什么!” 死人的一位家属,抱着自家儿子的遗物痛哭流涕,“商怀谏杀了我儿子,让他出来!” “你说商怀谏杀了你儿子,可有证据。”在暗处的燕译景走出来,他从未见过这几日商怀谏离开过。 两次死人都诬陷在商怀谏身上,很难不让人相信是有意为之。 这些人并不知道燕译景的身份,听衙门的人说,应当是商怀谏的奴才。 三人中,一位年纪最小的人在后面,十分笃定说:“就是太师杀的人,我们亲眼看到了。” 其他两个人练练附和,说他们都看见了,商怀谏趁大部分人都睡着之后,跑出来将人杀了。 “他为何要杀你们。” “上次我们不小心打翻太师的药,他对我们怀恨在心,所以才想杀了我们。” 商怀谏听着满脸疑惑,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担心自己身上的瘟疫传给其他人,来的几百人,商怀谏不想让这么多人的努力付之东流,只能忍者怒意没有出去。 他不出现,反倒给了他们指责的理由。 “若是他没有做这件事,为什么不敢出来!是怕我们看到你身上的血迹吗!”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都在说要商怀谏血债血偿。 燕译景听得烦,幽幽看一眼那个说话的年轻男子,只问了一句,“你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年轻男子对上他的眼睛,打心底升起一股恐惧,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硬着头皮说:“当、当然。” 华应子姗姗来迟,站在燕译景一边,燕译景朝他点了点头,华应子反应过来,躬身行礼,“臣华应子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亮,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短暂的寂静过后,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异口同声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作证的年轻男子,额头往外冒冷汗,其他两人也没想过,眼前这人竟然是天子。 同时他们心中又有些庆幸,传闻皇帝与太师不合,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娄知县。”燕译景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想要偷偷开溜的人。 娄知县干笑两声,“陛下。” “朕可以作证,商怀谏今日从未离开过这间院子,更不可能杀人。”燕译景的眼神从那三人身上飘过,看他们心虚,脸色发白的脸色,吭哧一声,“这几人既然看见了凶手,那就带下去,好生问一番,定要将人找出来。” “是。”娄知县叫了几人,那他们三个关押到牢狱中,牢狱中的犯人,大多数染上瘟疫,死了许多。 留下的也就几人,他们顾着瘟疫,牢狱根本没有人打扫,臭气熏天,还有各种虫子跑来跑去,让人犯恶心。 他们统一关在一个地方,年轻的男子实在受不了这么肮脏的地方,好歹他也是个贵公子,“这位大人,能否通融通融,给我们换处地方。” 狱卒翻个白眼,“一个阶下囚,也好意思提条件。” 他哼着小曲离开,这几人是淮阴镇的地头蛇,他早就看他们不顺眼,现在也是活该。 三人骂骂咧咧,一个160多斤的胖子,直接往地上坐,“靠,没想到皇帝怎么来了,看样子还向着太师那边,我们现在怎么办。” “喂,姓魏的,你拿了多少钱。”另外一个人懒得搭理他,看向那位白白嫩嫩的公子。 “三千万两。”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彪头大汉说:“怪不得你杀大哥的时候,会那么干脆。” 另外一个断了根手指的人说:“姓魏的,你不会为了独吞那些钱,也杀了我们吧?” “我杀了你们,就我一个活下来,这太明显了。三千万两,咱们正好一人一千万两。” 三人表面和和美美,但谁不想独吞这三千万两。 李同在转角处听着,垂眸凝思。他转身回了住宅,没有去找那三人。 他负责这件事,找出凶手。 现在凶手找到了,幕后黑手还没有找到。 “谁对商怀谏有这么大恨意。”燕译景说完,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似乎是自己。 第68章 除了他,燕译景实在想不出其他人,他对商怀谏身边人,知道的还是太少。 索性去问商怀谏,商怀谏笑着说:“我的仇人似乎有很多,一一排查,明年都找不到。” “商怀谏。”燕译景沉默片刻,有些生气,“你认真一些。” “陛下关心臣。” 两人隔着一扇没有打开的窗户,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燕译景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气氛逐渐变得有些怪异,屋里的人微微叹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悲伤,“殿阁大学士吧,臣与他的恩怨由来已久,不过,但用这样的伎俩,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殿阁大学士,与商怀谏同一年科举,都进了殿试。而商怀谏成了状元,他是探花,所以这几年,他明里暗里和商怀谏较劲。 不过人是个正直的。做事光明正大,不屑于扭扭捏捏。 “他是好强了些,但人不错。”燕译景笑笑,“应该不是他,还有其他人吗?” 商怀谏心里有个人选,但不敢说,怕燕译景一时冲动。 他摇摇头,想到燕译景看不见,有些心虚,“不知道。” “算了,你好好休息。”燕译景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同守在牢狱外面,只是让人过来传个话。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周围很安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风渐渐停歇。 今日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而淮阴镇,卷入漩涡中,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安宁平静。 第三十九章 时间来到晌午,后厨中忙的不可开交,皇帝亲临,他们拿出自己全部的本事,要做好这一餐饭。 熬药的人都去做饭,没剩下几个,囡囡端着熬好的药,往厨房里面问:“你们能将这几碗药送到牢狱里去吗?” 这是给那三人的,囡囡不认识那个牢狱,她对淮阴镇不熟。 其他人忙着切菜、炒菜,根本没人搭理她。 她又喊了两个人的名字,他们摆摆手,满脸不耐烦,“谁爱送谁送,滚滚滚,别耽误我们做事。” “可是……” “我去送吧。”华羽幽幽瞥他们几眼,一群狗腿子。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华羽将东西端过来,看熬药的人稀稀松松没几个,无语翻了个白眼,“你好好在这里熬药。” 以前熬药的人有十多人,现在只剩三个了。囡囡点点头,重新拿了份新的药材,放在药炉里面。 华羽往外走,一路上听到那些人议论皇帝来的事情,亲眼见到的人描写绘声绘色,将那些病人吸引过去。 他们刚开始说的还正常一些,到后面越来越离谱。 他没有搭理那些人,直接往牢狱那边去。 牢狱里的味道并不好闻,那几个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地上,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传出来笑声。 “那个人应该给你定金了吧。”那个肥胖的人扯着声音说:“是不是该分我们一点。” “急什么。”白嫩的公子将头枕在自己胳膊上,吐了口唾沫,“那钱被我藏起来了,等出去之后再说。” 另外一个人站起来,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你确定我们真的能出去?” “当然能,要是我们出不去,那些证据就会跑到商怀谏手里。” 几人大笑两声,脑海中浮现有了三千万两之后,自己那滋润的日子。 华羽默默听了去,没有出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端着药过去。 他不喜欢这几人,说话语气不太好,他把药放在门口,“喝药了。” 说完,华羽就要离开。 那个肥头大耳的人拽住他的手,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想表达出凶狠的样子,“你刚刚听见了?” “没有。”华羽冷漠地想要挣脱,那人死死不松手。 另外两人将他带来的药喝下,毕竟命比较重要。 “都怪老三,说话那么大声。” 老三是那个肥头大耳的人,他听了呸一声,“是谁笑得最大声。” 两人争论起来,但老三还是死死抓住华羽的胳膊,不让他走。 那个白嫩的男子等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站出来打圆场。他上下打量华羽,眼中浮现出贪婪之色,“不管他听没听见,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闭嘴。”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老三说着就要掐断华羽的脖子,那位白嫩的男子阻止他,“老三,你死在这里,我们的嫌疑很大。” 老三看他两眼,不能杀,很烦,“那你说怎么做?” 他慢慢靠近华羽,“也不知这男孩的滋味,是怎样的。” 老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七这人就是变态,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看上的,都要染指一番。 华羽听着不为所动,只是默默提醒他们一句,“这里还有狱卒,你们不想死,最好放开我。” “狱卒。”老七哈哈大笑两声,他可比华羽更了解那些狱卒,只要给他们钱,他们就能闭嘴。 他叫了狱卒,狱卒十分烦躁跑过来,看华羽被老三牵制,大吼一声,“你们做什么!” “大人。”老七将身上的银两塞到狱卒手里,“我与这位小兄弟有话要说,能否开个门让他进来,大人放心,我们不会跑的。” 第69章 狱卒掂量着手里的银两,笑了笑,把门打开。 华羽趁机想跑,可抓住他的,不是那三人,而是那个收了钱的狱卒。 老七得意地看着他,华羽脸黑了下来,“你不怕死吗?” “进去吧。”狱卒白了一眼,拿着银两,乐颠颠就走了。 他还招呼着其他人去吃酒,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去。 门被锁住,华羽深吸一口气,手搭在荷包上,这是师父留给他的,用来保命用。 只是手脚有些瘫软,意识到什么之后,他瞳孔猛缩,死死盯着老七。 在老三抓住他时,老七就偷偷下了点药。他这下药的功夫,说句无人能及也不为过。 老七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不屑地笑笑,先他一步,直接在空中撒软骨香,一种春药,他时常备着。 其他两人脸色一变,“喂,我们还在呢!” “诸位可以一起。” 晴朗的天空,在顷刻间阴暗下来,暴雨冲刷着一切,将那污秽的声音掩盖住。 夜间也没看人回来,囡囡有些着急,宅院里正在举办宴会,华应子也被邀请,他正在宴会上,和燕译景吃酒。 娄知县敬燕译景一杯,“陛下,实在情况特殊,不能好生招待。” 燕译景以茶代酒,没有喝太多,宴会上没有几个人,他只想赶紧结束。 看着那阴雨连绵的天,华应子心皱缩一下,拿不稳手上的酒杯,酒洒在衣服上。 “怎么了?”燕译景见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了一句。 华应子摇摇头,“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好。” 外面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囡囡没有撑伞,身上淋湿许多。她顾不得宴会还在继续,咬咬牙,跑了进去。 “师父,师兄晌午去牢房送药,现在还没回来。”囡囡抓着他的手,快要哭出来。 华应子对燕译景说了句抱歉,拉着囡囡出去,用帕子擦了擦她头发上的雨水,柔声说:“慢慢说。” 燕译景对那个男孩有些印象,日日来送药的那个男孩。 “师兄今日去给那三人送药,午时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怎么让他一个小孩过去。”燕译景想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对这里熟悉的人,偏偏让一个小孩子去。 囡囡低头,她进去时没有注意,不知道燕译景就是皇帝,她委屈巴巴说:“那些人因为陛下来了,都去厨房帮忙,没有人管这些事。” 华应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拉着她的手,“我们去找他。” “娄知县。” 娄知县立即放下酒杯,赶紧跑出来,“陛下。” “你带路,去昨日关押那三人的牢狱。” “是是是。” 娄知县听了个大概,心里祈求那小男孩千万不要在自己这里出事,华应子可是淮阴镇的救世主,至少现在得罪不得。 外面雨大,视线都变得模糊,去往牢狱的道路十分泥泞,娄知县不敢走太快。 囡囡紧紧抓住华应子的衣袖,担心地脸色发白。 “不会有事的。” 华应子安慰她,自己心里也着急,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快十年的徒弟,已经成了他的家人。 牢狱里,三人整理自己的衣裳,其他两人嫌弃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 老七一脸享受,自己憋了这么多天,总归有个自己送上门来的。 男孩倒在雨中,在雨水的冲刷下,失去生机。 他最后,也没看见华应子和囡囡来找他的身影。 四人到时,已经救不过来了。 燕译景在一边看着,就算是以后回想起来,也觉得心疼。 他听不见雨水的声音,耳边是两人的哀嚎与哭泣,失去温度的身体,比雨水打在身上还要冰冷。囡囡接受不了,倒在地上。 华应子看着华羽身上的伤痕,放声哭泣。他抱着他,企图找到一丝他能存活下来的机会。他狠狠掐住自己的胳膊,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喝酒回来的五人,勾肩搭背回来,他们喝的醉醺醺,还在说等以后还要再去一次。 娄知县看到这几人,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口子,指着他们怒吼:“你们竟然擅离职守!” 几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没有将那三人供出来,只是解释,这几日过的实在太紧张,所以才跑出去喝酒。 听见人死了之后,其他人赶紧撇清关系,指着那个收了钱的人说:“他收了那三人的钱,是他鬼迷心窍,和我们没有关系。” 那个人瞪着他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我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顶多觉得……” “你们是一个镇上的人,你们会一点都不了解他们吗?”燕译景打断他,京城中,哪个混混做了什么,即便刻意压制,也只是他们这些处在高位的人不清楚,民间的那些消息,可比一些专门收集情报的还要专业。 淮阴镇这么小的地方,就连他今日都听到一些,死的那些人和活着的那三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译景也不听他们的解释,直接对娄知县说:“受贿,擅离职守,按照律法来吧。” 受贿后擅离职守,致人死亡,与凶手同罪。 华应子现在不关心这些,他背起囡囡,抱着华羽,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往前走。燕译景想帮忙,华应子机械地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如死灰一般,空洞没有焦距,宛如一个提线木偶。他转过身,踩在泥坑里也没有多大感觉。 第70章 他现在是一具行尸走肉,他在自责,也在怨恨。 “那三人,阉了吧。之后,让华应子自己决定,他们的下场。” 第四十章 时间来到晌午,后厨中忙的不可开交,皇帝亲临,他们拿出自己全部的本事,要做好这一餐饭。 熬药的人都去做饭,没剩下几个,囡囡端着熬好的药,往厨房里面问:“你们能将这几碗药送到牢狱里去吗?” 这是给那三人的,囡囡不认识那个牢狱,她对淮阴镇不熟。 其他人忙着切菜、炒菜,根本没人搭理她。 她又喊了两个人的名字,他们摆摆手,满脸不耐烦,“谁爱送谁送,滚滚滚,别耽误我们做事。” “可是……” “我去送吧。”华羽幽幽瞥他们几眼,一群狗腿子。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华羽将东西端过来,看熬药的人稀稀松松没几个,无语翻了个白眼,“你好好在这里熬药。” 以前熬药的人有十多人,现在只剩三个了。囡囡点点头,重新拿了份新的药材,放在药炉里面。 华羽往外走,一路上听到那些人议论皇帝来的事情,亲眼见到的人描写绘声绘色,将那些病人吸引过去。 他们刚开始说的还正常一些,到后面越来越离谱。 他没有搭理那些人,直接往牢狱那边去。 牢狱里的味道并不好闻,那几个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地上,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传出来笑声。 “那个人应该给你定金了吧。”那个肥胖的人扯着声音说:“是不是该分我们一点。” “急什么。”白嫩的公子将头枕在自己胳膊上,吐了口唾沫,“那钱被我藏起来了,等出去之后再说。” 另外一个人站起来,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你确定我们真的能出去?” “当然能,要是我们出不去,那些证据就会跑到商怀谏手里。” 几人大笑两声,脑海中浮现有了三千万两之后,自己那滋润的日子。 华羽默默听了去,没有出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端着药过去。 他不喜欢这几人,说话语气不太好,他把药放在门口,“喝药了。” 说完,华羽就要离开。 那个肥头大耳的人拽住他的手,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想表达出凶狠的样子,“你刚刚听见了?” “没有。”华羽冷漠地想要挣脱,那人死死不松手。 另外两人将他带来的药喝下,毕竟命比较重要。 “都怪老三,说话那么大声。” 老三是那个肥头大耳的人,他听了呸一声,“是谁笑得最大声。” 两人争论起来,但老三还是死死抓住华羽的胳膊,不让他走。 那个白嫩的男子等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站出来打圆场。他上下打量华羽,眼中浮现出贪婪之色,“不管他听没听见,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闭嘴。”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老三说着就要掐断华羽的脖子,那位白嫩的男子阻止他,“老三,你死在这里,我们的嫌疑很大。” 老三看他两眼,不能杀,很烦,“那你说怎么做?” 他慢慢靠近华羽,“也不知这男孩的滋味,是怎样的。” 老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七这人就是变态,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看上的,都要染指一番。 华羽听着不为所动,只是默默提醒他们一句,“这里还有狱卒,你们不想死,最好放开我。” “狱卒。”老七哈哈大笑两声,他可比华羽更了解那些狱卒,只要给他们钱,他们就能闭嘴。 他叫了狱卒,狱卒十分烦躁跑过来,看华羽被老三牵制,大吼一声,“你们做什么!” “大人。”老七将身上的银两塞到狱卒手里,“我与这位小兄弟有话要说,能否开个门让他进来,大人放心,我们不会跑的。” 狱卒掂量着手里的银两,笑了笑,把门打开。 华羽趁机想跑,可抓住他的,不是那三人,而是那个收了钱的狱卒。 老七得意地看着他,华羽脸黑了下来,“你不怕死吗?” “进去吧。”狱卒白了一眼,拿着银两,乐颠颠就走了。 他还招呼着其他人去吃酒,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去。 门被锁住,华羽深吸一口气,手搭在荷包上,这是师父留给他的,用来保命用。 只是手脚有些瘫软,意识到什么之后,他瞳孔猛缩,死死盯着老七。 在老三抓住他时,老七就偷偷下了点药。他这下药的功夫,说句无人能及也不为过。 老七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不屑地笑笑,先他一步,直接在空中撒软骨香,一种春药,他时常备着。 其他两人脸色一变,“喂,我们还在呢!” “诸位可以一起。” 晴朗的天空,在顷刻间阴暗下来,暴雨冲刷着一切,将那污秽的声音掩盖住。 夜间也没看人回来,囡囡有些着急,宅院里正在举办宴会,华应子也被邀请,他正在宴会上,和燕译景吃酒。 娄知县敬燕译景一杯,“陛下,实在情况特殊,不能好生招待。” 燕译景以茶代酒,没有喝太多,宴会上没有几个人,他只想赶紧结束。 看着那阴雨连绵的天,华应子心皱缩一下,拿不稳手上的酒杯,酒洒在衣服上。 第71章 “怎么了?”燕译景见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了一句。 华应子摇摇头,“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好。” 外面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囡囡没有撑伞,身上淋湿许多。她顾不得宴会还在继续,咬咬牙,跑了进去。 “师父,师兄晌午去牢房送药,现在还没回来。”囡囡抓着他的手,快要哭出来。 华应子对燕译景说了句抱歉,拉着囡囡出去,用帕子擦了擦她头发上的雨水,柔声说:“慢慢说。” 燕译景对那个男孩有些印象,日日来送药的那个男孩。 “师兄今日去给那三人送药,午时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怎么让他一个小孩过去。”燕译景想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对这里熟悉的人,偏偏让一个小孩子去。 囡囡低头,她进去时没有注意,不知道燕译景就是皇帝,她委屈巴巴说:“那些人因为陛下来了,都去厨房帮忙,没有人管这些事。” 华应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拉着她的手,“我们去找他。” “娄知县。” 娄知县立即放下酒杯,赶紧跑出来,“陛下。” “你带路,去昨日关押那三人的牢狱。” “是是是。” 娄知县听了个大概,心里祈求那小男孩千万不要在自己这里出事,华应子可是淮阴镇的救世主,至少现在得罪不得。 外面雨大,视线都变得模糊,去往牢狱的道路十分泥泞,娄知县不敢走太快。 囡囡紧紧抓住华应子的衣袖,担心地脸色发白。 “不会有事的。” 华应子安慰她,自己心里也着急,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快十年的徒弟,已经成了他的家人。 牢狱里,三人整理自己的衣裳,其他两人嫌弃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 老七一脸享受,自己憋了这么多天,总归有个自己送上门来的。 男孩倒在雨中,在雨水的冲刷下,失去生机。 他最后,也没看见华应子和囡囡来找他的身影。 四人到时,已经救不过来了。 燕译景在一边看着,就算是以后回想起来,也觉得心疼。 他听不见雨水的声音,耳边是两人的哀嚎与哭泣,失去温度的身体,比雨水打在身上还要冰冷。囡囡接受不了,倒在地上。 华应子看着华羽身上的伤痕,放声哭泣。他抱着他,企图找到一丝他能存活下来的机会。他狠狠掐住自己的胳膊,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喝酒回来的五人,勾肩搭背回来,他们喝的醉醺醺,还在说等以后还要再去一次。 娄知县看到这几人,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口子,指着他们怒吼:“你们竟然擅离职守!” 几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没有将那三人供出来,只是解释,这几日过的实在太紧张,所以才跑出去喝酒。 听见人死了之后,其他人赶紧撇清关系,指着那个收了钱的人说:“他收了那三人的钱,是他鬼迷心窍,和我们没有关系。” 那个人瞪着他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我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顶多觉得……” “你们是一个镇上的人,你们会一点都不了解他们吗?”燕译景打断他,京城中,哪个混混做了什么,即便刻意压制,也只是他们这些处在高位的人不清楚,民间的那些消息,可比一些专门收集情报的还要专业。 淮阴镇这么小的地方,就连他今日都听到一些,死的那些人和活着的那三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译景也不听他们的解释,直接对娄知县说:“受贿,擅离职守,按照律法来吧。” 受贿后擅离职守,致人死亡,与凶手同罪。 华应子现在不关心这些,他背起囡囡,抱着华羽,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往前走。燕译景想帮忙,华应子机械地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如死灰一般,空洞没有焦距,宛如一个提线木偶。他转过身,踩在泥坑里也没有多大感觉。 他现在是一具行尸走肉,他在自责,也在怨恨。 “那三人,阉了吧。之后,让华应子自己决定,他们的下场。” 第四十一章 回去的路上,玉竹在外面,玉心点上安神香,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 “殿下,你说的毫无瓜葛,若是日后丞相不帮陛下了怎么办。” 燕译月叹一口气,“本宫希望他不是因为本宫而忠心,否则,等本宫出嫁的时候他是否要同陛下为敌呢。” 玉心心里为丞相小小惋惜一把,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无心无情的长公主。 “殿下有什么人选吗?” “金国九王爷。”燕译月挑选许久,这人是最合适的人选,手握大权,却没什么野心,“下月金国皇帝诞辰,正是适合提出联姻的时候。” 玉心有些心疼她,“殿下,您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您和那位九王爷并不了解。” “本宫想嫁的人,已经不在了。”燕译月抬手抚摸头上的发簪,缓缓闭上眼睛,“所以,本宫要嫁给一个最适合的人选。” 玉心默默闭嘴,眼睛似有似无瞥到那根簪子,那人送给燕译月的定情信物。只是那人因为天花,最终没能熬过五年前的冬天。 第72章 马车徐徐前进,火红的晚霞侵染半边天,燕译月掀开珠帘,晚霞印在脸上,她看向天边,“也不知道景儿那边怎么样了。” 到了府中,玉叶在外面等着,给她披上一件衣裳。她不知丞相府里的事,手上拿着从淮阴镇来的信,“殿下,华公子的那个男徒弟,死了。” 燕译月停下脚步,华应子在长公主府住过一段时间,那个男孩她也有印象,很心细的一个人。 “怎么回事?” 玉叶深吸一口气,说话声音有些抖,还没说出口,眼睛已经蓄满泪水,“他去给几个犯人送药时,被玷污而死。” “那位女徒弟,听到犯人的家人诋毁自己的师兄,与人起了争执,被活活打死了。” “……” 几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让华应子没有想到的是,让他离开的并不是瘟疫的结束,而是徒弟的离世。 灵堂摆放两个人的遗像。 火光在棺椁前跳跃,四周寂静没有声音,华应子蹲在地上,仿佛失去灵魂。 有人过来时,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手上的事情。 燕译景不会安慰人,他默默站在一边,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节哀。” “陛下,我想带他们回京城下葬。”良久,他才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淮阴镇的事,我不想管了。” 都说救人不分善恶,可他有七情六欲,不是个无情的人。 他费尽心机救下的人,最后杀死他最亲近的人。 “好。” 燕译景叹一声气,给两人烧了几张纸钱之后,起步离开。 他回头看着失去精神的华应子,叮嘱李同,“你在这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李同点点头,现在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因为这一场变故,淮阴镇安静地出奇,比瘟疫时还要安静。 那几人被关在牢狱中,他们不服气,嘴上还说着是她活该。 “要不是那个畜生勾引我们儿子,他们才不会对一个畜生下手。还有那个女的也是个畜生,竟然敢说老子,一个小丫头片子,死了也是活该。反正是个女的,又不能传宗接代。” 他们一家人算是在这里团聚,只是没有关在一个牢房里面。 狱卒换了批人,他们在外面守着,有前车之鉴,他们根本不敢搭理关在牢房里面的人。 桌上摆了几壶酒,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还有大鱼大肉,他们就那样吃了起来。 酒有些烈,几杯下肚,他们就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他们看见一个提刀的人往这里走来,刚想说一句站住,就失去了意识。 里面的人还在放肆辱骂,全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商怀谏扯下面纱,为的就是让他们看清楚,杀死他们的人是谁。 几人看着商怀谏,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完全没有刚才的尖酸刻薄,“太师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商怀谏凝眸,挥手直接砍断牢门的锁。 几人以为商怀谏是来救他们的,更加恭维他。 第一个跑出来的人,还想在商怀谏面前亲自感谢他,在他出牢门的那一刻,凛冽的刀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最终在刀上留下一滩血迹。 按照律法,他们罪不至死,顶多关上十几年, 而册封皇后,会大赦天下,这些人关不上几月,就可以安然无恙出去。 这不公平,对不起那两个枉死的孩子。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那个头颅滚在自己脚下,吓得尖叫。 商怀谏此时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杀人,那些人人头落地,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刀上不停往下滴血,草席整个被侵染成暗红色,血腥味在整个牢狱里散发开来。 对面三人看着亲人的离世却无能为力,只能大吼。商怀谏听见他们的声音,一下一下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怒吼转变为害怕,他们一步一步往后退,商怀谏戴上面纱,捂住自己的口鼻,往他们的牢房里面挥洒黄色粉末。 一种毒药,会一点一点让人全身溃烂,不会顷刻间死亡,会一点一点折磨致死。 他们应该感受到这份痛苦,不应该那么轻易去死。 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不停抓挠自己地皮肤,浑身发痒。全身的溃烂有一半是他们抓出来的。 三人一边抓挠自己的身体,一边跪在地上卑贱地祈求商怀谏将解药给他们。 “求求你。” 声音越来越小,商怀谏亲眼看着他们的死亡,终于浮现出一抹笑。 往外走时,直面碰上燕译景。 燕译景身边跟着几个侍卫,他们看见商怀谏手中带血的刀,赶紧跑到里面去查看情况。 还没有踏进去,就已经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流了一地的血水,都在证明他们的猜想。 “那些人都死人。”他们把目光放在商怀谏身上,不敢说出那就他是凶手的话。 商怀谏冷漠地看着他们,“是我杀的。” 燕译景嗯了一句,他这一次,并不觉得商怀谏有错。那些人,死有余辜。 旁边地几人不知道怎么做,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 “牢狱里进了刺客,死伤惨重,让娄知县去查吧。” 第73章 两个侍卫互相看彼此一眼,点点头跑了出去。 燕译景递了个帕子过去,指了指他脸上的血迹,商怀谏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一通,“陛下,你不怪我吗?” “你很希望朕怪你?”燕译景往外站了点,那味道真不好闻,让人想要作呕。 他对这几人,没有像商怀谏这般恨意。虽说爷巴不得这几个人去死,可他是帝王,不能意气用事,不能洛人口舌。 “不希望。”商怀谏将爬走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自己的胸膛。 这几日,商怀谏的病情好转许多,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咳嗽。情况好的话,十日左右就能痊愈。 “陛下,我们也回去吧。”商怀谏顿了顿,“这里不再需要我们。” 我们,包括华应子。 燕译景打量他的神色,商怀谏冲他笑笑,“陛下,我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想来京城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和华应子一同回去吧。” 淮阴镇的瘟疫比他来时好转许多,那些郎中也知道治疗的法子,回京之后,再派几人过来。 两人一同走回去,一路上断断续续说着以前的事情,或相视一笑,或双双沉默。 快进镇上时,李同捂住受伤的胳膊,跌跌撞撞跑出来。看到燕译景时,不顾伤口撕裂,“陛下,别回去。” 他抓住燕译景的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淮阴镇的人将华大夫关了起来,说不治好他们的病,就不放人。” 他们并不想伤了百姓,在不动手的情况下,尽力护着华应子。但那些人可不会心慈手软,有人用劈柴的刀砍伤他们,将华应子关进柴房里面。 “……刁民。”燕译景深呼一口气,朝堂上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官员,都没这么让他打心底厌恶。 “娄知县呢?”商怀谏拳头咯咯作响,恨不得同对待牢狱里面的人一般,将他们都杀了。 李同喘粗气,胳膊的血肉翻了出来,血液还沾在燕译景的衣袖上,“娄知县不敢管。那些人手上拿着菜刀,谁敢阻止就砍谁。” 即便侍卫的功夫在他们之上,可寡不敌众,加上这些人是往死里砍,侍卫大多数都受了伤。 燕译景眼神冰冷,看着淮阴镇那三个字,打了个寒颤。 看似平静祥和的淮阴镇,此时说上据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红色的血渲染白色的灵堂,遗像中笑着的脸,一滩血溅上去,仿佛遗像中的人在流泪。 他们高喊着不能离开,声音覆盖死亡的哀乐。挥舞着的镰刀,在月下舞动,狰狞的脸庞,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被锁着的人,本该当做救世主,受万人敬仰。 此时,瘫坐在地上,身上沾着他人的血,狼狈不堪。 头发散落,遮住半边脸。他抬头,企图窥见外面的月亮。月光被身影遮挡,照不进来。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病人失望,甚至在想,自己这一身所学,真的减轻世人的苦难,还是将这份困难,转嫁在别人身上。 第四十二章 清晨的风吹不尽满地的血腥,一夜的血液与大地融为一体,洗不尽。 灵堂的遗像不见踪影,柴房外是几人怒斥的声音。 “华大夫,你还是乖乖将我们治好,免得受那么多苦难。” 华应子一夜没有进食,胃有些难受。身上的血腥依旧残留,让他有些想吐。 他缓缓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来这里,就是个错误。 他不说话,外面的人将白粥狠狠摔在地上,声音清脆。其中一个男人嗓音粗壮,“他要是不治,就别给他吃!看谁先死!” 娄知县想来看看华应子,被人拦住,“娄知县啊,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不要掺和进来,否则我们也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娄知县远远望了眼柴房,唉声叹气离开。 里面的人听见声音,不为所动,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唯一在想的事情,是自己的两个徒弟,好像不能及时下葬。 尸体还摆放在灵堂,只是没有人去祭拜。 燕译景他们最终没进淮阴镇,商怀谏带他去潘云镇找周世子。李同回去,一边养伤,一边照顾华应子的安危。 周世子被家里那位缠住,死活都不让他离开,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我知道你心中有大义,可我怕……”景誓掩面哭泣,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勒痕,是他自己的杰作。 粗粝的麻绳在脖子上留下难以消失的痕迹,如果再发现晚一些,他们下次相遇,就是在阴曹地府了。 周世子实在怕他想不开,无奈一直将行程往后托,每天都要和景誓磨一磨嘴皮子。 “将军,太师大人带着一位男子要找您。” 周世子正在为景誓描眉,镜子中的景誓,模样俊秀,比女子还要美丽几分,只是脸色不好,是个药罐子。 “你去看看吧。”景誓捧着暖炉,将旁边放凉的药一饮而尽。 丫鬟端来一些吃食,放在桌上,“我在这等你。” 周世子往外走,他以为那位男子是商怀谏的随从。 两人在前院,燕译景定眼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五大三粗的男人,揉了揉眼睛。那张脸还是熟悉的,但是浑身散发的气质,让他很难相信这是那个文弱的读书人。 第74章 “你确定,他是周世子?” 商怀谏点点头,燕译景嘴角抽搐,“你不说,我还以为周侯爷将他儿子顶替了。” 几年的时光,他实在好奇,是怎么让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 “陛下?”周世子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换来换去,嘴角自动上扬,一副我懂得的模样。 “臣周世子,参见皇上。” “无需多礼。” “陛下,您们怎么来了?”周世子说话时,眼睛往商怀谏身上瞟,似乎在说,他不在的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商怀谏刻意忽略他暧昧的眼神,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 “什么!”周世子听完震怒,握拳将身旁的木桌砸碎,稀稀落落掉了一地的东西,还被滚烫的茶水烫到,没有任何反应。 燕译景挑眉,这变化的确有些大。 “这些个畜生!”碍于燕译景在,周世子没有骂太难听,那些骂的狠的话全藏在心里,“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华大夫一直这样被关着。” “陛下不会武,李同他们几乎都受伤了,还要将那两个孩子带出来。”商怀谏喝下一整杯茶,“晚上等他们熟睡之后,我去救华应子,想请你帮忙,把那两个孩子的尸体运送出来。” 他看向燕译景,“派人将陛下送回京城,那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周世子点点头,他们不敢让燕译景有什么差池,否则长公主能将他们的府邸扫干净。 燕译景知道自己去,也是给他们添麻烦,只是叮嘱两句,没有说一定要跟着。 几人商讨着救人的方法,他们尽可能不和百姓发生冲突。两人话里都是这样说,心里想的都是,那种人不如一死了之,省的日后去祸害别人。 尽量不动手不受伤,商怀谏说给燕译景听,周世子说着景誓听。 “晌午吃过饭后出发,正好晚上到,争取明早就回来。”周世子心里有了挂念的人,怕景誓在他离开的时候做什么傻事。 午膳的时候,燕译景看见了,周世子的心上人,他朝那人点点头。 他瞥了眼周世子那大块头的样子,又看着景誓柔弱不能自理,拿起茶杯,掩饰自己嘴边的笑容。 饭桌上,周世子对景誓非常殷勤,什么菜都要亲自夹一遍给他,自己都顾不上。 他们之间的气氛,让燕译景有些羡慕。 商怀谏身上的瘟疫还没有完全去除,不和他们一起用膳,隔着个屏风。他一个人在那默默吃着,显得孤独寂寥。 “陛下。”商怀谏放下碗筷,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用一直看着臣的。” “咳。”燕译景被呛到,脸红着转过头,“朕没有看你。” 商怀谏笑而不语,他已经吃完了,生病之后,愈发没有食欲。他还是想着晚上的事,特意多吃了些。 用膳的时候,外面已经将马车备好。 “我保证,我这次一定明早回来,不骗你。”周世子做出发誓的手势,发誓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景誓打断了,“你非去不可吗?” 周世子脑海中浮现那两个孩子的模样,他们的结局不该如此草率,他点点头,十分坚定,“非去不可。” 景誓与他对视,他眼中的坚定,一如当初大夫说他救不过来,他固执地相信,他一定能活过来一样。 “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不会阻止你的。” 几天的说服,终于在今天答应。周世子直接将他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景誓对上燕译景含笑的眼睛,脸刷得一下就红了,“陛下还在。” “对对对。”周世子这才记起来,屋里不止他们两个,他不好意思挠头,笑得和一个二愣子样。 “没事,不用在意我们。”燕译景笑笑,幽幽瞥了眼商怀谏,笑容染上几分悲伤。 那两人你侬我侬许久,眼瞧着太阳要落山,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开。 “陛下,我已经安排了几人,等会就送您回京城,你也和怀谏好好道个别。” “……” 这话说的,搞得他们不能再见一样。 燕译景有些无语,他转身,与商怀谏撞了个满怀。 周世子拉着景誓去后院,朝两人挥挥手,“你们说,我马上过来。” 只剩下两人,突如其来的沉默,让燕译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明明无数次希望这样独处,可现在两人之间只剩尴尬。 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即便知道,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深呼一口气,他对上商怀谏的眼睛,那双只有他的眼睛,让他遗忘自己,一时也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保重。”末了,燕译景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我在京城等你。” “好。” 商怀谏眉开眼笑,伸手想同周世子他们一样,宠溺地揉他的头发。 想了想,还是作罢。 “陛下,一路小心。” 两人上了不同的马车,往不同的方向去。 掀开珠帘,他们看着对方,擦肩而过,直至再也看不见彼此。 金乌西沉,最近天暗的早,晚霞出来得也早。火红的云似乎能跟着他般,他往前云往前,他往右云往右。 大地笼罩在一片暖黄之中,照在人身上,多了一圈神圣的光辉。 第75章 燕译景看着外面的景色渐渐往后退,叹了一口气。 来时行色匆匆,走时急急忙忙。 他心中只有一份期盼,只希望商怀谏能平平安安。 ,回去时一个人,马夫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同他多言。没有人与他说话,这一路倒觉得无聊至极。 夜间在一个破旧的客栈住下,客栈有些年头,破破烂烂的,很久没有再修葺过。 他坐在窗前,看皎洁的月亮,听他人的交谈。身边很热闹,除去他,还有一行人暂住于此,他们举杯饮酒,欢声笑语,更将燕译景衬得孤寂潦倒。 他在想,商怀谏那边怎么样了。 现在他们也该到了淮阴镇,是不是在部署着,有没有受伤。 有时候,也会想到华应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当初那个主动请缨来的华应子,也不知有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一切发生太过突然,也就在这时候,他才能整理这几天凌乱的思绪。 那三人死了,问不出幕后黑手。为了钱财伤害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又为了一己私欲,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燕译景有时候在想,那些所谓的律法,真的能让所有人付出代价,还是,只让一部分人付出代价。 如果这次没有他,没有商怀谏,那些人恐怕早就拿着钱财,逍遥快活去了。牢狱之灾更是不可能。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个笑话,这个世道不仅不能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些有权有势的也不能,除非,他们得罪的是比他们很加有权有势的。 律法是公正的,但人不是。 第四十三章 夜晚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柴房里没有炭火,也没有被褥,连个蜡烛都没有,偶尔还会有两只老鼠从身侧跑过。 华应子在夜里根本睡不着,外面守着他的人一波又换了一波,每个人都要劝说他几句。 瘟疫解决大半,这么多天,也研制出了药方,只要多花些心思,其实有没有华应子,不会对他们的病情有太大影响。 华应子想不明白,为何单单执着于他,他也只是个郎中罢了。 他站在窗边,外面的人看着他的身影,叹气劝他一句,“华大夫,那些害死你徒弟的人已经死了,你也没必要让我们把命搭进去吧。您把我们治好,朝廷那边也会有赏赐,何必和钱过不去呢。” 华应子没有回他,有时他也会想,自己是否太过任性,不能放着这么多条人命不管。 可惜,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寒心。 外面的人絮絮叨叨的,只要将他说服不离开,他们也不用日日夜夜守在这里。 声音在某一刻突然消失,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门被一刀劈开,月光失去阻挡,前呼后继涌进来。 “华大夫。”商怀谏戴着面纱,一眼找到在窗边的华应子,直接拉着他离开,“周世子去找你那两位徒弟了,我们在城外汇合。” 华应子顿住脚步,环视一周,“我想回房拿些东西。” 商怀谏皱眉,随即点了点头,正好去寻寻李同那些人。 他的房间离柴房不远,地上散落着他准备离开的包袱,房间似乎被人翻动,东西乱糟糟的,地上一片狼藉。 点燃一根蜡烛,华应子坐下,拿起纸笔,将药方完完整整写下,还有其他应对之法。 只要按着方子,平时注意一些,甚至连郎中都用不上。 院子里没有人,李同他们早就被赶出去,一地的狼藉,前几日还充满烟火气息的住宅,变得破旧不堪,死气沉沉。 “可以走了。”华应子背上自己的行囊,吹灭蜡烛。 四周安静,只有踩在树叶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还没等踏出这个院落,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华大夫在这里!” 黑夜中,只能看见那些举着火把的东西,大批向这边而来。 上百人将这里围住,手上都拿着些家伙。 相对有威望的一个老人站出来,朝华应子吐了口口水,“老夫还以为你真是华佗在世,菩萨心肠,没想到竟是小心眼的人。那些人犯下的错,同我们这些人无关,您因为这一点小事,将我们这数百人弃之不顾,这便是你身为一个医者的道吗!” 言之凿凿,声音洪亮,其他人都跟着附和。不明事由的人,或许真会将华应子当做个无恶不赦之人。 行医数年,华应子遇过蛮横无理,恶贯满盈的人,却从未在这一刻,感受到浓烈的憎恶。 他只想远离这个伤心地,在这里,他会想起,他抱着华羽冰冷的尸体归来,看见囡囡满身伤痕,在他怀中断气的模样。 揪心地疼,无法缓解。 “我已经将治疗的法子写下,并不需要我。” 其中一人不满,“朝廷派你来,就是为了治好我们,这瘟疫未除,你怎么敢抗旨离去。” 商怀谏往前先一步,扬了扬手中的刀,提醒他们,“华大夫并不是朝廷派来,而是主动请缨,你们不知感恩,还在这咄咄逼人。他不救你们是对的,你们这般人,日后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无辜之人。” “他主动请缨,不将我们治好就逃跑,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他为何要走,你们不明白吗!”商怀谏盯着那人,往前走两步,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倘若那日你们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囡囡也不会被人活活打死。她不眠不休为你们熬药,记录你们的病情,而你们,却对她的痛苦冷眼旁观,看着她死去!你们,都是凶手。” 第76章 有些人羞愧低下头,或许曾为那两个孩子的死去感到惋惜与愧疚。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死去之前,还给人熬药端药,温柔地嘱咐他们。 那一日,她身边围绕着数百人,华应子救治的病人,痛苦的哀嚎与求救,甚至唤醒一些人本能的恶意,在那挥手叫好,将这当做一个趣事对待。 “我们又不知道她会死。再说,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怕引火烧身罢了。我们也只是想好好活着,有什么错。” 人群中这样的声音,让那些愧疚之心一点一点消失。 他们高喊着,自己无错。一声一声,掷地有声。 商怀谏现在发觉,无论怎么说,这些人也不会放华应子,浪费口舌,不如直接杀出去。 华应子察觉到他的心思,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他,“杀了这些百姓,回朝之后,定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你的名声,估计又得滚上一层黑泥。” “我的名声早就臭了,不在乎这些。”商怀谏转动手腕,冷冽的刀光在众人眼前闪过。 有人心生害怕,有人故作镇定,“我们这么多人,他不敢杀的。” 话音刚落,那人的脑袋,掉在地上。 他死前瞪大双眼,嘴巴还没闭上。 其他人往后退两步,脸色发白,有几人已经丢下东西跑了。 商怀谏眼里布满杀气,“谁敢拦,下场如他一般。” 刀已经不往下滴血,他将刀架在那位老者脖子上,冲他笑了笑,“我不介意,让你给我的刀染一层色。” 老者在淮阴镇有些威望,相比于外来,只是听过的商怀谏,他们更加相信,更加尊崇老者。 一百多人,跑了一大半人,最终剩下些胆子大的。 老者心里犯怵,“太师,我们只是想让华大夫留下罢了,您不必牵扯进来。” “啧。”商怀谏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变故中被磨灭。他对别人,一向以最烦躁的态度对待。 “太师……” 商怀谏念在他年纪大,没有下杀手,只是将他的手臂砍伤,冷冷看着他们,“李同会被你们弄伤,是因为他心怀仁慈,不会对你们下手。但我不同,即便我将你们都杀了,也没有人,敢治我的罪!” 这些人,本就是一团散沙,只要杀几个人,其他人,根本不会想着报仇,而是逃跑。 就算有名望又如何,在活着面前,不值一提。 “怀谏!华大夫!” 周世子身上空无一物,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来,他的身后,浓烟滚滚,“那些人将那两个孩子的灵堂烧了。” 无法对付华应子,他们只能对两个死去的孩子下手,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气。 周世子对这里不太熟,商怀谏跟他说了位置,他迷路好几次,找了许久才找到灵堂的位置。 他去得晚,那些人,已经点了火。 “呸,老子还以为他们真是好人,死了还要祸害我们。” “哼,让他不救我们,烧了他的徒弟,死老子也要拉他们下去垫背。” 几个人放肆的笑声,掩盖火焰滋滋作响,在寂静的夜尤为刺耳。 他想进去,可火势太大,那些人离远了些,还在不断往里面丢柴火或火把,火光冲天。 黑夜染上暖黄色,飞扬的灰吸进鼻子里,呛得人直咳嗽。 周世子过去时,已经没有人。 灵堂坍塌,跳跃的火焰不断蔓延,所有的一切,化成灰烬。 身上的包袱掉在地上,华应子怔怔看着他们,失去任何反应。 商怀谏胸口不停起伏,这些混蛋! 他看向华应子,刚想过去安慰他,华应子夺下他手中的刀,刺穿那位老者的心脏。 他偏过头看着周世子,眼睛赤红,眼泪悄悄滑落,宛若来索命的厉鬼,“谁放的火!” “你…冷静些。” “我问你谁放的火!” 周世子害怕后退两步,声音不受控制,说出那几个人的特征。 那些人,华应子都记得。 就连住所,也了解地一清二楚。 他一步一步,循着自己的记忆去。 周世子想去拦,商怀谏冷眼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朝他摇摇头,“他压抑地太久了,我们,劝不住。” 远处的浓烟还没有消失,火焰还在迎风起舞,那两具尸体,与棺材,一起化作灰烬。 几人就在那火光之后,喝着酒,吃着大鱼大肉。 “啧,听华应子说,他留了药方,等明日去找找。” “哼,算他还有良心,不然老子把他也烧了。” “都怪那两个小畜生,不然华应子怎么会走,真是死了也不让我们安生。” …… 华应子在后面听着,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嘴里,很咸,很苦。 他故意放轻自己的步子,默默站在其中一人身后。 对面的人发现,刚想张嘴,对面人的血溅到自己脸上,无色的酒变成红色。 他是大夫,知道从哪里下手,死的最快。 抹去脸上的血,他将目光放在那几壶酒上,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火光。 “咕咚咕咚……” 酒水倒在那几人身上,华应子拿出火折子,脱手掉在几人身上。 微弱的火星瞬间放大,灼地华应子后退几步。 第77章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就这样看着。 他,走不出这里了。 第四十四章 “华应子,你可知罪!” 公堂之下,跪着身上还残留血迹的华应子。 旁边跪着,他杀的那些人,活着的家人。他们掩面哭泣,求娄知县一定要杀了华应子,才对得起他们死去的儿子。 “我有罪。”华应子抬起脏乱的头,眼睛清澈,“可我没有错。” 他,认罪不认错。 一个医者,手上沾染病人的血。而他救治的病人,杀了他的徒弟,他无法再执起银针。 商怀谏可以带他离开这里,是他执拗地留下,要洗去身上的罪孽。 他不会死,商怀谏离开前特意打过招呼,顶多有几年牢狱之灾。 商怀谏之所以没有阻止,是想起一月之后的封后大典。 那时候,大赦天下,他能够堂堂正正从牢狱里走出来。 为了抚慰那些受害人的家属,娄知县咬咬牙,判了华应子二十年。 他们觉得这处罚太轻,二十年而已,他就该直接去死。 “肃静!”娄知县垮着个脸,经过这次的事,他对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好脾气,“押下去。其他人,不得有异议。” 戴上镣铐,华应子被两个人架着出去。 外面站着周世子和商怀谏,华应子看着他们,僵硬的脸才有了几分情绪,他将握在手里的纸张给他,“太师,这是给您的药方,你身上的瘟疫没有多重,每日服用三次,不久就会痊愈。” “谢谢。” 华应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以前对你有些偏见,对不起。” “世人对我都有偏见,我没放在心上。” “真好。”华应子深呼一口气,如果他也能有这种心态就好了。 “那两个孩子,请您在他们的墓前,种上” “好。” 华应子说了句谢谢,跟着狱卒离开。 周世子将手搭在商怀谏肩膀上,“没想到,最后是这种结果。早知道,还不如不来。” “谁能预见未来的事呢。”商怀谏推开他,“去处理那两个孩子的后事吧。” 他们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骨灰与其他灰尘混在一起,甚至有些分不清。只剩下惨白的骨头,能依稀辨认出两人。 棺椁已经烧成灰烬,娄知县给两人重新准备了,最好的棺椁,里面放着,他们的骨头。 商怀谏手中拿着一对镯子,银色镯子戴在白色骨头上,说不清的诡异。 他们没有埋葬在京城,而是在一个满山枫叶的山头,这里很少有人来,很清净。在这里,能看见整个淮阴镇,也能看见华应子。 按照华应子的要求,商怀谏种下,眼泪化作养料,脑海中盘旋着囡囡开朗与华羽沉闷但关心的声音。 囡囡幼年被父母抛弃,无名无姓。 华应子本想让她同华羽一样,跟自己姓。 但她说,等自己长大之后,找到娘亲和爹爹,她要找到,她真正的姓名。 可惜,她至死,无名无姓,只有囡囡这一个小名。 抚摸着那个墓碑,商怀谏缓缓闭上眼睛,“我会找到你的名字。” 他起身离开,最后看了那两个孩子的坟墓一眼。 希望等他来时,开了,他找到她的名字。 “你回去吧,不要让他等你等久了。”商怀谏伸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我也要回去了。” 周世子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常常来看看他们的,希望下次你来时,能带着他来。” “希望。” 两人并行下山,在山脚挥手告别。 商怀谏坐上回京城的马车,现在,燕译景还在路上。 等到京城时,一大摊奏折等着燕译景批阅,案桌堆满了奏折,有些还落了灰。 姜公公端来一杯茶,将这些日子宫中以及京城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 至于长公主将丞相嫡子推下水,两人决裂一事,姜公公刻意没有说。 “她还在宫里?” 这个她,是陈婉意。 他慢悠悠抿一口茶,对阿姊的决定没有什么异议,是他留下一大摊烂摊子给她。他浅浅笑着,等商怀谏回来,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跳脚。 “陈小姐是个聪明人,了解宫中嫔妃之后,不过几日便将她们收拾地服服帖帖。” 世人皆说陈家小姐陈婉意,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没心没肺,也是个没脑子的。燕译景笑笑,深闺之中长大的,有几个是简单的。 他们所看见的,不过是陈婉意想让他们看见的罢了。 “既然凤印在她手上,日后,就唤她皇后。” 交易已经达成,在合作结束之前,他会保证陈婉意的身份。 如阿姊所说,至少现在皇后的位置,非陈婉意莫属。 他前去找商怀谏,是任性了些。但没有蠢到忘记现在的形势,他依旧被朝堂各方势力束缚。在将所有权力都真正握在自己手中时,他行事,依旧要瞻前顾后。 “明日请长公主来宫中,同朕与皇后一同用膳。”燕译景合上奏折,这么多奏折,看来今日不能睡了。 听闻陛下一人回京,在京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流言四起,各式各样都有。 华应子在淮阴镇杀了五人,被判二十年,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 第78章 他在京城百姓眼中,是个神医,是个好人。 “华大夫怎么会杀人呢。” 一位老婆婆买菜的时候听见,不相信,“华大夫人好,脾气也好,以前钱员外的儿子打了他,他也好声好气把人家治好。” 卖菜的人凑近老婆婆耳边说:“听说华大夫两个徒弟死了,那几个人把那两个孩子给烧了。” “畜生!”老婆婆十分激动,“那两个孩子也是好的,那些人怎么忍心下手。” 旁边卖豆腐的男人也掺和进来,“要我是华大夫,也得把那几个人杀了。那几个人死有余辜。” 旁边的人连连附和,事情不断发酵,甚至有人组织一同去为华应子求情。 皇宫外汇聚几百位百姓,甚至用鲜血写下众人的名字,让侍卫交给皇帝。 这件事,燕译景还没听说。 侍卫来报时,他整个人都是迷惑的。 华应子杀了人,留在淮阴镇。 他猛地起身,旁边的姜公公吓了一跳。 民间传的有些夸张,但华应子为徒弟报仇杀人,是对的。 只是将缘由夸大了些,说华应子的两个徒弟被人害死,魂魄久久不能入轮回,给华应子托梦什么的。 那张血书,是京城百姓的态度。 “将这份血书送到淮阴镇,华应子手上。”燕译景揉着眉心,等商怀谏回来,他要好好问问。 希望华应子看到这份血书,心里能有一些慰藉。至少他救得那些人,大多数还记得他的恩情,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 “陛下,外面那些人……” “这件事,让娄知县写一份奏折上来,你回来时一并带给朕。”燕译景坐下,“外面的人,先安抚着,等朕了解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再做决定。” “是。” 侍卫退下之后,案桌上的奏折,他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他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姜公公点了个安神香,还端着银耳羹进来,“陛下,歇息会儿吧。” 燕译景摆摆手,淮阴镇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见到了百姓疾苦,也面对了人心险恶。 他想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贵妃怎么样了。”燕译景突然记起她来,她去了淮阴镇,又突然离开,应该是回宫了。 换做以往知道他回来,贵妃一定会端着些乱七八糟,找各种借口要见他。 姜公公躬身,“贵妃娘娘前些日子消失了一段时间,又突然回来了,回来之后,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去瞧瞧她吧。”燕译景整理衣裳,对她怀有一点愧疚。 在燕译书手中,不知经历了哪些折磨。 “是。” 贵妃在寝宫里坐着,听人说陛下回宫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低低笑着。 宫女想给她打扮,贵妃拒绝了,“本宫不去见他。” “是。”贴身宫女很是惊讶,贵妃失踪回来后,性情大变,现在对陛下,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宫女深深看了贵妃几眼,唉声叹气。 自从陈婉意住进宫中,这里都冷清许多,那些巴结贵妃的人,现在跑去巴结皇后去了。 “娘娘,陛下来了。” 贵妃拨弄头发的手顿了顿,让人扶着自己,心中冷笑。 她去找他,他态度冷淡。现在她不去,他反而来寻她了。 “妾身见过陛下。”贵妃福身,打量起燕译景来。 燕译景黑了一些,几日的奔波,眼底还有乌青。他冲她点点头,“贵妃近日可好?”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一切都好。”贵妃与燕译景保持距离,燕译景想去扶她,也被她不动声色躲了过去。 燕译景收回自己的手,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不知说什么,沉默许久,贵妃也不说话,也不看着他,一直沉默着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子上。 气氛尴尬,宫女默默提醒贵妃,贵妃仿若没听见,“陛下若是无事,还是请回吧。” 伺候她的宫女,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观察燕译景的神色,有人差些跪下来求情。 姜公公他们也很是惊讶,这贵妃没有以前嚣张跋扈,对皇帝也不上心了。 燕译景点点头,看她脸色不好,没有多加逗留,他打算去陈婉意那里瞧瞧,“你好好休息。” 没有过些时候来看你,贵妃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握紧,面上还是不咸不淡的模样,“恭送陛下。” 第四十五章 皇后在御花园。 御花园围着十几位嫔妃,都在看陈婉意舞剑。 姿态随意,挥手之间,枯叶随之飞舞。 其他嫔妃围着拍手叫好,舒婕妤在一旁抱着琵琶,跟随陈婉意的身姿,拨动旋律。 “陛下到!” 随着尖锐的嗓音,打破这一份祥和。陈婉意收起长剑,这是她自己用习惯了的。 “臣妾参见皇上。” 异口同声,燕译景点点头,走到陈婉意身前。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陈婉意福身笑着说:“臣女不过做了自己的本分罢了。” “这些日子,你可以住在宫中,也可以住回府中,过些时候,你就不能这般自由了。”燕译景示意她坐下。 第79章 陈婉意拿出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左右瞧瞧,靠近燕译景低声说:“陛下,你和太师还没和好?” “为何这样问?”燕译景不懂她的意思,这和商怀谏有什么关系。 陈婉意两手一摊,撇撇嘴说:“我以为你和太师和好,臣女就不用做这个皇后了。” 燕译景垂眸,轻轻拨去茶盏里的浮沫,“你这个皇后的位置,暂且别人还夺不走。” 她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大哥镇守边塞,二哥是钦天监的徒弟,有望成为下一任钦天监。不是很高的官职,但十分重要。 还有她其他的姐姐弟弟,或嫁了个好人家,或手握权势钱财,余下的,也就陈婉意相对好控制些。 也因为她没有去争这些东西,陈家个个与她关系亲近。 陈婉意知道个中缘由,有时宁愿自己出生在普通人家。 “明日朕让长公主进宫,你同我们一起用午膳。” “好。” 其他嫔妃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燕译景,看陈婉意与他有说有笑的模样,十分艳羡。 舒婕妤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对争宠没有兴趣,只想平安了却这一生。 “陛下,妾身有事,先告退了。”舒婕妤抱着琵琶,她模样娟秀,说话轻声细语,似平静的池水。 燕译景点点头,陈婉意朝她挥手,“晚上我去找你。” “你和舒婕妤关系不错。”燕译景放下茶盏,天色不早,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在淮阴镇吃久了糟糠野菜,想到宫中的山珍海味,无比怀念与珍惜。 “她性子好,温温柔柔的,和她相处很舒服。” 陈婉意擦拭自己的青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陈婉意与舒婕妤最合得来。 虽说是不同的性子,可两人都不会为燕译景拈风吃醋。 舒婕妤是宫中存在感最低的,就是弹得一手好琵琶这点,让燕译景记住了她。 “陛下。”陈婉意属实好奇,淮阴镇中发生的事,“你是因为太师去的淮阴镇吧,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冲他挤眉弄眼,燕译景抬起一旁的兵书,敲在她脑袋上,“少打听这些事。” “这次你自己回来,不是和太师一起回来,难道你们两闹掰了?”陈婉意不知死活凑过去问。 燕译景抿唇,瞪了她一眼。 “得得得,不说了。”陈婉意撇撇嘴,“明日用过膳我就回府里去,不碍陛下的眼。” 她擦好自己的剑,蹦蹦跳跳回去了。 宫中规矩多,陈婉意待了几日,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府里,是多么潇洒恣意。 “陛下。”姜公公躬身在一旁道:“该用膳了。” “嗯。” 那些嫔妃还没有走,在远处小心翼翼看着他,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那怕能看一眼也行。 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他只是看着前方,余光中也没有她们。 “等李同回来了,让他来见朕。”燕译景估算着时日,他们应该比他晚一日,掐算着时间,明日晌午就该到了。 淮阴镇一事,他有许多疑问。 姜公公应是,燕译景忽而想到,离京之前,关于燕译书的事,随口问了一句。他想,燕译书应该不在京城了。 “三王爷本离京过一次,在陛下回京前几日,也回来了。”姜公公顿了顿,说:“三王爷这次来时,带着文书,说是陛下准许他来的,大摇大摆住在他以前的府邸。” 返京文书需要玉玺,燕译景并不记得,自己让他回来。 商怀谏被他派去淮阴镇,没有机会偷取玉玺。 又有谁有这个胆子。 “朕不在的日子,谁接触过玉玺?”燕译景整理自己的衣裳坐下,看着满桌子菜肴,已经没了食欲。 胆大到偷用玉玺,这诛九族也不为过。 姜公公将在这些日子,接触过玉玺,甚至仅仅只是看过一眼玉玺的人,全召集了过来。 地上跪着两排人,十几个,有宫女也有太监。 “陛下,这件事奴婢们真的不知道。”有些地位的太监往地上磕头,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做。 燕译景舀了一碗汤给自己,这种日子,最适合吃些热的东西。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说着,都在尽力撇清自己的关系。 突然跪在后一排,右侧的一个太监,像是不经意说起,“陛下不在的时候,长公主最常来,有时候还会遣散所有人……” 说完,殿内陷入寂静。 那个太监感到周围气氛不对,默默将最后一句话吞下肚,没有说出口。 燕译景瞥了眼姜公公,姜公公吓得脸色发白,“长公主的确常来,不过奴婢经常在旁边侯着,殿下只是来借一些书看,偶尔会帮忙整理整理,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谁不知道陛下算是长公主带大的,姜公公为那个太监捏一把汗,若是天真也就罢了,若是故意的,那就是谁安排来的眼线。 “听清楚了吗?”燕译景转向看着那个说话的太监,脸色铁青,太监吓得磕好几个头,不敢抬头看燕译景,“奴婢听清楚了,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对殿下妄加揣测。” “下去领罚。”燕译景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他们身子直打哆嗦,没人敢再说一句话。他冷哼一声,语气不善,“日后谁敢说一句长公主的不是,杀无赦。” 第80章 “是。” 其他人松一口气,好在不是自己将这句话说出来。 燕译景撑着脑袋,完全没了食欲。他在淮阴镇时,与商怀谏一同用膳,两人三个菜。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十六个菜。 “以后,朕每日所用的膳食减半。”燕译景无法要求后宫嫔妃,便以自己做起。 他以身作则,后宫嫔妃想吸引他的注意,也会学着他,将膳食减半。 姜公公应是,深深看着燕译景。 从淮阴镇回来之后,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燕译景放下碗筷,“除了长公主,还有谁来过吗?” 下面跪着的人不敢说话,怕说错话。 姜公公招手,让人将桌上的食物撤下去,“丞相大人来过几次,翰林院学士和国子监祭酒也来过,不多。有几个大臣来过一次,大多数被长公主敷衍走了。” 皇帝在时,没什么事可以上报。皇帝一走,多了许多不得不面见陛下的事。 “路司彦,朕听说他那位大公子,前几日落水了,还没好?” “是。”姜公公额头渗出冷汗,心里一直打鼓。 燕译景了解不多,“让人送些补品过去。” “……”姜公公沉默着。 即便给了,想必他也不会要。 在谈及丞相的事上,姜公公态度有些奇怪,燕译景不想注意到都难。他偏头看着姜公公,“怎么?” 姜公公不敢说。 燕译景一定是站在长公主那边的,姜公公担心,燕译景会去找丞相理论。若是失去丞相的支撑,燕译景的皇位,真就岌岌可危了。 “奴婢方才走神了,请陛下恕罪。奴婢明早就让人送过去。”姜公公心里默念,希望丞相能收下。 燕译景眯起眼看他,这样的态度,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姜公公嘴严,他知道,也不打算问他。燕译景看着跪在地上一眼不发的太监宫女,眼神冷了下来,“你们,无话可说吗?” 跪在地上的人互相看了对方几眼,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事情,他们以为就此过去了。 “陛下,奴婢只是按照吩咐打扫御书房,玉玺瞧上一眼都不敢,怎么敢偷偷用。” 燕译景眉头紧皱,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他在问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他告诉他自己不敢碰玉玺。 牛头不对马嘴。 “既然找不出真凶,玉玺被盗用,你们都有责任。”燕译景的耐心一点点耗尽,眼神愈发冷,去隆冬寒冰,“每个人下去领二十大板,扣除三月俸禄。” 下面的人敢怒不敢言。 打二十大板,扣除三月俸禄,已经是燕译景心慈手软。玉玺被盗用,暗律法,人头落地都是轻的。 他们并不在意律法,只在意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处罚。他们能接受二十大板,接受不了扣除三月俸禄。 私底下都在说燕译景是个昏君。 “玉玺又不是我们盗用的,凭什么处罚我们。”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太监,在擦药时忍不住吐槽。 旁边了解宫中规矩的太监,敲了敲他的脑袋,“莫要胡说,陛下已经很好了。” 进宫不久的太监并不认同,“怪不得三王爷要反。一开始为了个男人丢下京城,现在为了一个与我们无关的罪名处罚我们,真是个昏君。” “闭嘴!”老太监教训他,“你还想不想活了。” 老太监怕他再说出什么谋逆的话来,忙用帕子堵住他的嘴。 外面的黑影听见,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窗子上戳出一个洞,将那个小太监的模样记住,笑着离开。 第四十六章 在燕译书曾经住过的府邸,灯火通明。 他的侍从与几位心腹都跟着过来了,既然来了京城,他们不可能轻易离开。 文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让那些想斥责他的人闭嘴。 太常寺卿带了好酒过来,“恭喜王爷,不过臣有些好奇,王爷是怎么给文书盖上玉玺的。” 燕译书端着酒瞥他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是是。”太常寺卿干笑两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今日宴会,燕译书将能请的人都请了,来的没多少。请柬发了上百份,来的只有二十几个。 官职大一些的人不多,二品官员只有太常寺卿一个,一品也只有一个,剩下都是这五六品的。官职大的,更加不敢明目张胆凑热闹。 “没想到丞相大人竟然回来,本王真是感到万分荣幸。”燕译书亲自为他斟酒,路司彦晃动酒杯,直接倒在地上,没有喝。 燕译书脸色冷了下来,“丞相大人看不起本王。” “身体抱恙,请三王爷恕罪。”路司彦淡定品了一口茶,眉头微皱,“三王爷的茶也不怎么样。” “哼。”燕译书眯起眼打量他,他合理怀疑,路司彦今日来,单纯是来膈应他的。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真是想叫人撕毁。 他在路司彦对面坐下,身边有几个官员过来讨好,他只是敷衍着收下他们带来的东西,脸色紧绷,拒人于千里之外。 歌舞升平,舞女出来时,气氛活跃了些。 这些舞女是燕译书从青楼里找来的,稍微有些名气,在座的,大多数能叫出名字。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随着琴声舞动的人,火红的舞衣漏出腰肢与大腿,腰肢纤细,盈盈一握,泛着瓷白的光泽。 第81章 落隐落现的大腿,引得无数人遐想。 “不愧是花魁,平日里见个面都难,不愧是王爷,能让清高的花魁过来。” 任何一件事,都能成为他们吹捧燕译书的理由。 路司彦抬眼看去,红色舞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极大的视觉刺激,让人禁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主子……”随从走到燕译书身边,低声说:“长公主来了。” 燕译书挑眉一笑,他发了请帖给燕译月,不过是客气客气,没想她真会来。 随着一声“长公主到”,将宴会的热度降到冰点。 欢声笑语在顷刻间消失,路司彦慌乱收回自己的目光,同众人一样看向屋外。 “本王没想到皇姐会来,早知如此,本王就亲自去接你了。”话是这样说,燕译书依旧坐在位置上,动也不动。 说话时,他的目光放在路司彦身上,轻笑一声。 谁不知道如今丞相与长公主决裂,他着实好奇这两人遇上会是什么样子。 “三王爷邀请,本宫哪有不来的道理。”燕译月轻轻扫过摆在正中间的文书,面不改色。 “来人,给长公主看座。” 燕译书夹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将燕译月的位置,安排在路司彦旁边。 两人挨得近,其余人面面相觑,这说不是故意的,根本没人信。 燕译月淡淡笑着,没有多大的表情。 路司彦时不时往她身上看,双手搭在腿上,什么心思都没了。 “听说丞相的那位大公子前几日落了水,不知现在如何了。”燕译书眉毛一挑,嘴角微微勾起,看着那两人。 “多谢三王爷关心,犬子没什么大碍。” 燕译月端起茶盏,用茶盏掩饰自己的笑容,眼神警告看向燕译书。 燕译书微微耸肩,没有放在心上,他看着燕译月喝下那杯茶,心情愉悦。 “阿姊,说来我们许久未见面,不如阿姊今日在本王府中住下,同本王多叙叙旧。去收拾个干净的房间出来。” 那得意又阴险的笑,燕译月打心底厌恶,那句阿姊更是让她浑身犯恶心,“三王爷,你与本宫没什么好叙旧的。” 知道是这个结果,燕译书也只是随口说说,他瞥了眼侍从,侍从点点头,从一旁离开。 心情大好,他多喝了两杯酒。 宴会还在继续,只是安静许多,说话也是窃窃私语。 路司彦不停喝茶,余光看着燕译月。 燕译月轻轻挽起衣袖,拿起筷子,夹了个眼前的菜,放进路司彦碗里,算是求和。 一块洁白无瑕的豆腐,静静躺在他的碗里,他淡定看着,心跳如雷。 那块豆腐,他没有动。 心里在闹别扭,路司彦让人给他换了个碗,装有豆腐的碗放在一边,就连那盘豆腐,他也没有碰。 燕译月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她胃口没有很大,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宴会持续到很晚,离去的时候,燕译书特意走到路司彦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燕译月的背影,便他笑着。 他俯在路司彦耳边,轻轻说着,“明日,你会感谢本王的。” 还没走出府,燕译月就感到有些不对劲。 浑身无力,脸色发烫。她捂住心口,重重呼吸着,她咬着牙,“燕译书!” “殿下。”玉竹扶着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脸颊泛着红,呼吸声重,很明显,她听得很清楚。 “燕译书下了春药。”燕译月缓缓闭上眼睛,抬眼之间,正好看着燕译书与路司彦勾肩搭背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模样。 玉竹听完,拔出剑就要去找燕译书算账,玉叶拦住她,“先送殿下回去。” 燕译书看见她,搂着路司彦的肩膀,“我给她下了春药,丞相大人,现在是你上场的时候了。” 路司彦转过头看着他,手不受控制,下意识在他脸上打了一拳。 “啧。”燕译书有些不满,嘲笑看着他,“这可是你的机会,丞相大人,你就不想得到她吗。” “是,我是想得到她,但我不会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我想她心甘情愿。”路司彦抓着他的衣襟,“燕译书,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 路司彦将他扔在地上,愤恨离去。 燕译书看着他,大笑出声。听起来真是个痴情的人啊。 说的比唱的好听。 他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心里倒数几个数字。 “噗。” 燕译月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春药催发她身体里的毒素,她没能说出一句话,整个人往后载。 “殿下!” 齐齐的三声,路司彦扶住她,她的脸色通红,嘴角残留着新鲜的血液。 路司彦转过头,双眼赤红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燕译书,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燕、译、书!” “皇姐这是怎么了。”燕译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过来,看燕译月的模样,很是担心,“来人,将长公主扶到厢房去。” 他蹲下身,将解药偷偷塞进路司彦怀里,满眼得意的模样让路司彦后悔刚刚没有一拳打死他。 “这是解药。”燕译书在他耳边轻声说:“但只能解她身上的毒,解不了春药哦~” 第82章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哼着小曲,得意洋洋离开。 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要去请大夫的两人,伸出一根手指遮住嘴唇,“别想着去请郎中哦~不然本王有的是办法让她身亡的日子提前。” “……” 玉叶起了杀心,难的是第一次,玉竹拦住她。 府邸的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这是燕译书特意为那两人,创造的两人空间。 燕译书心情大好,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他偏头看着路司彦,十分好奇,他的抉择。 厢房很干净,里面点着春香,路司彦并不知道,手中的解药到底是什么解药。 按燕译书的意思,她中毒了,不止是中了春药。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呢。”路司彦手里握着解药,头发散落,遮住半只眼睛。他站着,自嘲地笑着,看着床榻上虚弱痛苦的人,眼角湿润,“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 他喂她吃了药,屋里燃着的香让他浑身发燥,在触及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欲望在体内疯长。 目光缓缓往下,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嘴角处,摩挲着擦去她嘴角的血。 “对不起。” 眼泪砸在脸上,燕译月没有醒。 烛光摇曳,欲望与歉意弥漫整个房间。 燕译书站在窗外,糜烂的气息,他无比熟悉。 “主子,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呢。”侍从不理解,留着她总归是个祸害,倒不如直接杀了。 “她想嫁给金国九王爷,想给燕译景再谋一份保障。可金国九王爷怎么会看上一个失去贞洁的老女人。” 燕译书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中。 黑暗中,他的眼神坚定,泛着光芒,“本王要亲手碾碎她的希望,本王就是要看着她计划一步步落空,生不如死的样子。” “这样,才算弥补本王这些年受的苦。” 他几近疯狂,侍从站在一旁,看他着魔的模样,不敢言语。 “明日一早多请些人过来,平民百姓也行。”燕译书勾起一边嘴角,瞪大眼睛,“本王要她抹不去这个事实,本王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失了贞洁。” “这对她来说,一定是极大的打击吧。” 第四十七章 清晨天还蒙蒙亮,天边刚泛鱼肚白,朝霞漫天,花草树木上挂着露珠。 御书房燃了一夜的蜡烛,燕译书一夜未睡,将积累的奏折看了大半。看久了眼睛酸涩,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 他在等商怀谏回京的消息,这个消息没等到,却听见有人来报。 “陛下……昨夜长公主在三王爷府,失了贞洁给丞相大人。” 一句话的三个人,燕译景大脑有片晌宕机,没有消化他说的话。 侍卫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今日三王爷请了许多人去府邸,看见长公主与丞相大人……” 那几个字,在燕译景面前,他实在难以启齿。 姜公公冷汗直流,偷偷摸摸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观察燕译景的反应。 “去燕译书的府邸!” 燕译景胸腔聚着一股怒气,满身的疲惫顷刻间消散。 坐上马车时,他依旧没将那句话消化干净。 几十个人莽撞地闯入那个厢房,燕译月赤身裸体依偎在路司彦的怀中,她被声响吵醒。 看见路司彦近在咫尺的脸,再看看在人群中得意的燕译书,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立刻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她半眯着眼,冷呵一声,“出去!” 眼里蓄满杀意,燕译书勾勾嘴角,“行了,大家都出去吧。” 人群都出去时,玉竹与玉叶才赶过来。 她们站在外面,不敢进去。 燕译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你们,刚刚都看见了本宫的模样。” 即便隔着一堵墙,她的声音依旧充满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燕译月刚刚没穿衣服,被褥没将她全遮住,漏出了肩膀。 他们不敢承认,都没有说话。 “玉竹。”燕译月冷笑着,“都杀了……算了,割了他们的舌头。” “是。” “!!!” 没等一人说话,寒光闪过,玉竹掐住他们的脸,强迫他们张嘴,刀起刀落,他们嘴里多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 燕译书没想过她会做这么狠,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身边已经倒下三四个,他们的双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想去捂住伤口,碰到脸生疼,跪在地上大叫。 玉叶一言不发,默默将院落的门关上,拿出袖中的匕首,冷眼看着他们。 悲鸣的叫喊将还在睡的路司彦吵醒,他伸手想去触碰身边的人,燕译月已经忍着全身的酸痛,穿好了衣裳。 “殿……” 燕译月坐在梳妆台前,整理自己的面容。外面惨叫声不绝于耳,她正拿起红纸,轻抿一口。 苍白的嘴唇多了几分气色,她垂眸看着路司彦,眼里稍纵即逝的杀意刺痛他的心。 “路司彦,这就是你用来报复本宫的方法吗?” “不是。”路司彦穿上自己的衣服,慌乱地想解释,“我只是想救你。” “哼。”燕译月打开窗子,浓烈的血腥味一顾涌钻进来,她靠在窗台前,看着安然无恙的燕译书,折断花瓶中的枝丫,“本宫想知道,这只是他的计谋,还是你们合伙?” 第83章 窗子打开,他看见外面血流成河的惨状,久久不能说话。 满地的血红与浓烈的血腥味,他被这一幕震撼,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是他突然找上我的。”路司彦紧紧攥着被褥,眼泪打湿散落的发丝,他抬眸凝视着燕译月,微微扯动嘴角,心脏抽搐不停。 燕译月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她起身时,传来的刺痛让她本能叫出声,又很快掩去。 她站在门前,在开门前,转头看着他,“本宫信你这一次,将衣裳穿好。”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进来,又被阻挡。 差不多时,燕译景过来了。 一院子几十个人,他们的舌头被收集起来,扔进火炉中,焦香味混杂着血腥味。像是一个外表酥脆,里面还带着血丝的肉在嘴里咀嚼。 有些人受不了,在一旁直接吐了出来。 “阿姊,你怎么样。”燕译景直接跨过那些人,他清晰地看见燕译月脖子上清晰可见的痕迹,路司彦穿好衣裳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路司彦喜欢他阿姊,他一直都知道。可路司彦有过妻子,他不想燕译月去当续弦。不过路司彦对她又很好,所以他一直是观望的态度。 现在,他依旧拿不准主意。 他能知道燕译月不想嫁给路司彦,可这件事已经闹大了,百姓在议论,不嫁给路司彦,似乎很难收场。 “我没事。”燕译月冲他温柔笑着,抬手摘去他头上的枯叶,枯叶飘在地上,她收去笑容,目光冷冰冰看着燕译书,“三王爷真是下了手好药,果然是活在阴暗角落的人。” “臣参见皇上。”路司彦迈着虚浮的步子过来,他的目光一直往燕译月身上看。 燕译景只是冷淡朝他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话。 院子里的官员,官职都不大,有些还是可有可无的人,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请御医来给他们看看。”燕译景语气冰冷吩咐身边的人,“只要不死就行了。” “是。” “阿姊,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燕译景让玉叶扶住她,眉眼温柔,“这里我来就可以了。” “好。”燕译月笑笑,她现在浑身酸痛,站一会儿都觉得累,尤其是双腿,撕裂地疼痛让她说话都有些困难。 往外走时,她强忍着疼痛,没有说出来。 她并不想让燕译景为自己担心。 玉竹擦干净剑上的鲜血,看燕译月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将剑扔给玉叶,直接将燕译月背起。 “殿下,我背您回去。” 燕译月靠在她背上,温柔地笑着,“谢谢。” 她实在太累了,玉竹很有力量,背起她来没有摇摇晃晃,很安稳。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头要炸裂一样,意识昏昏沉沉。 没等走出府邸,她靠在玉竹背上睡了过去。 直到看不见燕译月的身影,燕译景将收回自己的目光,他没有去关注那个罪魁祸首。 燕译书偷偷招兵买马,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周将军上的奏折中写,燕译书偷偷招的兵马至少有三十万。 不容小觑,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商怀谏到底还会不会帮燕译书,不能轻举妄动。 他让燕译书再猖狂一段时间。 常山险要,周将军并未在燕译书的幕僚手上讨到好处,死的人不多,但伤的重。 怕就怕,周将军身边,有燕译书的眼线。 他的眼线众多,燕译景并不清楚,朝廷上到底有多少他的人,那些他知道的,怕是燕译书用来掩盖其他人。 “三王爷。”燕译景来时,看见了那份文书,文书的字迹,是商怀谏。 他相信,却也不相信。 黄羽来京城之后,便没有回淮阴镇,将染上瘟疫的商怀谏丢在那里,他不得不怀疑,黄羽别有所图。 是受商怀谏安排,还是自己行动,他看不清。 “见过陛下。”燕译书同他说话时,并没有称“臣”,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臣。 “太师马上要回京了,三王爷应该很高兴吧。” 燕译书噗嗤笑了声,“太师回来,本王当然是高兴的。” “话说马上便是封后大典,不知太师看到陛下迎娶她人为妻,会是什么感受。” 燕译景淡淡瞥他一眼,离间计。 他最擅长用离间计,今日在这发生的事,怕也是燕译书一手操控。想让燕译月与路司彦产生隔阂,他再用条件引诱路司彦,让他归为他麾下。 他想一步步瓦解他身边的人。 “三王爷还是多顾着自己。”燕译景看这里差不多清理干净,不想多留,“你的兵力,不在京城。” “……哈哈哈。”燕译书放声大笑,嘲笑燕译景的天真。 他看着他的背影,很期待他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侍从依旧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布这么大的局,“主子,直接将哪个秘密公布出去不就行了,何必布这么大一个局。” “这个世界不缺谋反的人,朝堂上有那么多他的追随者,本王不能保证,这件事散播出去,他被拉下皇位,那些人会不会策反。”燕译书走了出去,这里清理干净了,依旧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他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折下一朵菊花,“本王将那件事公布出去,相当于失去制约商怀谏的条件,他一定会帮着燕译景。在拥有对抗他们的力量之前,本王还不能失去商怀谏这个同僚。” 第84章 “太师喜欢陛下,为什么当初会投靠主子呢。” “这就是,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燕译书捂住心口的位置,针扎似得疼,不过很快被自己控制住了。 他甩去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神情冷漠,“那个巡察使怎么样了?” “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现在估计痊愈了。他的官职也保住了,真不知道燕译景是怎么想的。” 燕译书将菊花的花瓣一瓣一瓣拔下来,丢进池水中,看着它飘落到远方,“我们能用离间计,他自然也能用。” “主子的意思是?” “杀了吧。” 菊花在手中留下一股味道,很难闻,还残留着黄色的汁液,“即便没有燕译景这一出,他也是要死的,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属下知道了。” 第四十八章 晌午的时候,商怀谏回来了,他回来时只有他一人。 因为燕译月的身子,燕译景去了长公主府,陈婉意没有去。 燕译月让人准备了他爱吃的东西,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气氛瓶颈随和。 他们谈了很多事情,从小时候到燕译景冲动地跑去淮阴镇。 “阿姊,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燕译景愧疚低下头,放下碗筷。京城里发生的事,姜公公几乎全盘托出。 或许是以前的燕译月实在太过残忍,为难她的人没有那么多,但不代表没有。 “是任性了些。”燕译月宠溺地揉着他的头发,一如小时候一般,她笑得温柔,说话柔声细语的,“不过阿姊很高兴,你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更何况,此次去,你应该收获颇多。这次回来,阿姊觉得你成长了许多,这就够了。” 见过民间疾苦,不一定能成为一位明君。但一个活在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无法真正共情,自然也不知怎样的决定,才是真正为百姓考虑。 这是燕译月藏着的私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并不只是一句空话。她命不久矣,所以希望燕译景能够在短时间内,真正成长起来。 “阿姊,你和路司彦那件事……”燕译景不想往下决断,这种感情的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己来处理比较好。 他是站在燕译月这边的,只会顾着燕译月的想法,路司彦的想法,他并不在乎。 燕译月拿筷子的手顿住,她其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不在她计划之中。 “随缘吧。”燕译月不想耗费脑子去想这些。 嫁给路司彦,这是她做的最坏的打算。 她避而不谈,燕译景也没多问。 “今早的事,如若有人为难你,直接让他来找我。”燕译月给燕译景舀了一碗汤,瓷勺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毕竟,这是我让玉竹做的,和你无关。” 燕译景双手接过那碗汤,“没事,他们现在也只敢为难我而已。” 因为燕译月并不只是耍嘴皮子功夫,她真的会动手杀人。在她手上死的人,不计其数。 正是这样,朝廷上的人巴不得她赶紧嫁人,或者,直接去死。 燕译景放慢自己的动作,他不想她死,即便燕译月帮不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也不想让她死。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怎么了?”察觉到他心情似乎有些不好,燕译月抬手搭在他额头上,眼里充满关切,“是不是不舒服。” “没。”燕译景吸了吸鼻子,压下那股酸楚,眼睛看向外面,“商怀谏现在应该回来了。” 即便刻意去伪装,他那迫不及待想去见他,想知道他近况的心情,还是藏不住,浮于言表。 “嗯。”燕译月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看见玉心的身影时,她轻笑出声,“来了。” 她让玉心在城门等着,商怀谏还没来得及回家,便被叫了过来。 “臣参见皇上,见过长公主。”看见燕译景时,商怀谏愣了会儿,没想到他会在。 “坐下一起用膳吧。”燕译月安排他坐在燕译景旁边,不过隔了个位置,她吩咐丫鬟,“再拿副碗筷去。” 两人挨在一起坐,气氛有些怪异。几日未见,他们的思念早已溢满,现在看见彼此,千言万语却说不出来了。 他们并不知道现在,他们的关系算是什么样。 没有和好,却也没有以前的剑拔弩张,现在这样不冷不热的模样,更加尴尬。 燕译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看他们别扭的模样,掩面笑着,“太师身上的瘟疫怎么样了?” 商怀谏的心思还在燕译景身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干咳两声用以缓解尴尬,“已经没什么事了,多谢殿下关心。” 在路上,商怀谏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喝药,就想见到燕译景时,自己能够毫无顾忌地靠近他,不怕把瘟疫传染给他。 她抿一口茶,看燕译景偷偷看商怀谏的样子,暗地里笑了笑,“你们先吃着,我去喝药。” 她起身,将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带离。 她的确到了该喝药的时间。 “殿下。”丫鬟正要端着药过去,看见燕译月出来了,赶紧把药端了过去。 试过毒之后,燕译月才安然将这碗药喝下。 玉心接了过去,“殿下,丞相大人想见您,说希望在丞相府一叙。” 第85章 “谁来说的?” 玉心摇头,那个人并不是路司彦身边的人,似乎是路司彦的三姨娘身上伺候的丫鬟,她不确定。 燕译月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个人来,她冷哼一声,“你不说本宫都要忘了,本宫还没找她算账。” 她往屋里看了几眼,回去换衣裳去了。 两人留在那里,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他们看着对方,一时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应子的事,我很抱歉。”商怀谏低下头,明明答应了会安全将他送回来,还有那两个孩子,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护住。 “这不是你的错。” 燕译景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华应子去淮阴镇就是个错误。 那里的瘟疫暂时得到控制,他只是派了些人去,没有特意关注。或许是那件事影响的,他对那里,现在有些膈应。 除非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再踏入那个地方。 燕译景看着他,他没有戴面纱,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你真的没事了?” “嗯。”商怀谏笑着说:“可能是练武的原因,身体相对好一些。” “可你不是中毒了?” “没有影响的。” “那就好。”燕译景将筷子搁在一边,他已经吃饱了。 桌上的菜不多,五菜一汤,商怀谏还没有动,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他看了眼燕译月的碗,她似乎,只吃了一点点。 菜品不多,但都很精致。商怀谏习惯了粗菜淡饭,看到这么精致的菜,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入口即化,味道在口腔内迸发,用的食材都是最好的。 以前觉得平平无奇的味道,在这一刻成为人间美味。 “商怀谏。”燕译景深呼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打算问一问,“燕译书来京城了,拿着入京文书,是你的字迹。” 商怀谏有些迷茫看着他,他并不清楚这件事,燕译景不说他根本不知道。 “不是我。”他下意识反驳,现在的他,愈发害怕燕译景误会他,害怕他们回到关系冰点的时候。 他目光真诚,燕译景低头沉默,他心里没底,实在商怀谏以前做的事,让他无法像以前一样信任他。 “上面盖了玉玺,应该是朕去淮阴镇时,有人偷用。”燕译景缓缓闭上眼睛,咬着牙,不得不说:“朕想问你,黄羽待在京城,是不是有这一部分的原因。” “……” 商怀谏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敢再直视燕译景的眼睛。 “……” 他这样子,被他说对了。燕译景握紧拳头,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中间突降一层隔阂。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燕译景没有看他,视线挪到别的地方。他早已习惯,商怀谏站在他的对立面,从他太子的时候,就是了。 “殿下,三王爷说他要留在京城,我便让黄羽回来帮他。但回京文书和盗用玉玺一事,我真的不知道。” “嗯。”燕译景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他终究,还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没有资格去质问他,为什么要站在燕译书那边。 他的态度,让商怀谏心生害怕,在淮阴镇那些日子,他们之间的隔阂好不容易消磨一点,现在又重新长了回去,并且隔阂更加厚重。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必须解释,一定要解释。 “陛下,对不起。”商怀谏实在说不出心里那些话,纠结来去,也只说出句对不起。 “算了。”燕译景自嘲笑了一声,这个结果,从一开始便注定。他将自己的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出情绪,“朕会让人去查,这并不是小事。商怀谏,朕相信你,也希望那些证据,不会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商怀谏松了一口气,“嗯。” “你回来了,应该会去见他吧。”燕译景擦干净自己的手,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神态慵懒随意。他眯起眼睛看商怀谏,深不见底的眼眸,看不清的情绪。 他不去见燕译书,燕译书也会来见他。 燕译景垂眸思考,他现在还不能杀燕译书,可他那狂妄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他要想个法子,即便不能杀了燕译书,能恶心他也是好的。 他那位弟弟的心思。隐藏地很好,可惜。他撑着脑袋,笑容愉悦,找到了个有趣的东西。 商怀谏还没回答那个问题,他又问了一个,“燕译书喜欢你?” “咳咳!” 商怀谏被呛到,咳得脸色通红,猛灌了一大杯茶才有所缓解。 胃里的东西快消化干净,他也没能笑话完整这句话。 “陛下怎么会这么想?”他擦去衣襟上的残渣和嘴边的污渍,这个问题,商怀谏无法回答。 “直觉。” “……” 商怀谏无话可说,“陛下,我们能不讨论关于三王爷的话题吗?” 燕译景微微挑眉,嘴角挂着阴险得意的笑容,薄唇轻启,嗓音蛊惑,“好啊。” 第四十九章 屋里的香气愈发浓重,味道太重,有些呛得慌。 “这屋里的味道太重了。”商怀谏起身,想去打开窗子透气。 燕译景坐在位置上,低头不语。 没等到走到窗子旁边,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很难受。 第86章 倒下去的那一刻,燕译景接住了他,他看见他那双冷淡的眼眸,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 “陛下……” “抱歉。”燕译景将他轻轻抱在椅子上,灭了迷魂香。他吃了药,不会有事。 他深呼一口气,坐在商怀谏身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他靠在椅子上假寐,抬手揉着眼睛,眼睛酸痛很想睡觉。 偏头看着旁边的人,睡得安稳,呼吸平稳均匀。他的眼神渐渐往下,停在商怀谏的脖子上,他的脖子是小麦肤色,很干净。 呼吸时喉结轻微滚动,在修长没有多余赘肉的脖子上,滚动格外明显。 燕译景吞咽口水,眼里染上情欲,他抓着他椅子的扶手,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握住,手掌的青筋暴出。 他俯身,冰凉的吻轻轻落在他脖子上,没有衣物遮挡的皮肤。 呼吸声逐渐加重,燕译景微微起身,手指滑过他的脸颊,摩挲着起了热意。 在商怀谏的脖子上,有几个很明显的吻痕,他故意用力咬了几下,就差把皮咬破了。 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吻痕上,又缓缓抚摸着他的喉结,情感就要冲破理性的牢笼。 屋里没有透气,很闷热,燕译景身上出了层薄薄的汗水,脸颊通红。额头的汗珠顺着落下,滴在商怀谏的喉结上。 好在人没有醒,燕译景捂住心口,心脏扑通扑通加快跳动,他深呼一口气,那股紧张没有了。 暗卫适时出现,“陛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燕译景点点头,将商怀谏抱起,“将他送去燕译书的府邸。” 他将人放在马车上,马车里也燃着想,清淡的檀香味。 马车渐行渐远,燕译景愣愣看着,手指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一些商怀谏的温度。 耳尖红得像是熟透了一样,他深呼一口气,慢慢走了回去。 管家让人收拾桌子,看见燕译景回来,迎了上去,“奴才见过陛下,陛下,殿下她方才睡下了,让奴才同您说一声。” “阿姊的身子。” “陛下放心,殿下只是有些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燕译景点点头,叫上姜公公回宫。 他没有批阅奏折的心思,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现在没什么观赏的,除去常青树,其他都是光秃秃的。动物开始为冬眠做准备,没有聒噪的蝉鸣,也没有漫天的花香。 有嫔妃在御花园,她们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糕点,不知在聊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那位淑妃也在,她笑得最大声,也最先发现燕译景。她朝他挥手,蹦蹦跳跳跑过来,“臣妾参见陛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其他嫔妃福身,异口同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无需多礼。” 淑妃拉着他的胳膊,笑嘻嘻看着他,很纯真的模样,“陛下,你去淮阴镇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呀?” 燕译景不太习惯别人碰自己,他没有表现出来,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之后,往前走了几步。 “没有。”他看淑妃的眼神,多了几分考究。 表面不谙世事,内心不知在算计谁。 这种人,燕译景见多了,觉得无趣,永远都是这些老套的手段。 她们似乎觉得,只有她们会用这种手段。 淑妃的笑僵在脸上,实在这次燕译景对她的态度,冷淡许多。以前看她年纪小,会多加照顾,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生怕吓着她。 “陛下,你是不是讨厌臣妾了。”淑妃低下头,眼泪啪嗒落下来,滴在地上。她小心翼翼扯着燕译景的衣袖,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眸,楚楚可怜看着他,“陛下,对不起,是臣妾逾矩了,不该问陛下这些事情。” “嗯,你是逾矩了。”燕译景抽出自己的衣袖,淑妃彻底僵住,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这样说,那些和她称姐妹的嫔妃,立即和她划清关系。 燕译景不怎么去后宫,更是没有宠幸过任何人,这些人待在后宫,浪费她们的时间,也浪费银两。 他已经在盘算着,慢慢送一些人出宫。 也算是开源节流。 成了他的嫔妃,以后嫁人很困难,他在想办法,给她们安身,让她们以后的生活不那么困难。 “陛下,对不起。”淑妃赶紧道歉,也擦去眼角的泪水,“是臣妾莽撞了。” 她握紧拳头,有了反的心思。 谁都想往上走,即便在后宫,没有一个人不想坐皇后的位置。淑妃也是这样。 不过燕译景与其他帝王不同,他真不近女色,她们的位份,从进宫时就确定了。争宠根本没有用,没人能得到燕译景的青睐,更别说母凭子贵。 若燕译景不是皇帝,淑妃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忍下这份屈辱,道歉之后,抱着东西跑了。 “本宫算知道了,无论怎么讨好他都没用!”淑妃踹了一脚旁边的树木,咬牙切齿,“他根本就是油盐不进!” “娘娘。”宫女劝她,“陛下这样其实挺好的,一视同仁。” “闭嘴!”淑妃瞪大眼睛盯着她,“你只是一个奴才,你懂什么!” 她加快速度,回了自己的寝宫,在她的宫殿内,站着一个人,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她的妹妹。 第87章 “你怎么来了。”看见她时,淑妃整个脸垮了下来,说话没好气,根本不想看见这个人。 “哎呀姐姐,你不要这么凶嘛,是父亲让我来看看姐姐。”女子一袭淡紫色的衣裳,浅浅笑着。 宫殿里只剩她们两人,她来绝对没什么好事,淑妃坐下,茶也不给她,“有什么事赶紧说,说完就滚。” “姐姐。”女子身材婀娜,走路摇曳生姿。她走到淑妃身边,将手搭在她肩膀上,用扇子遮住脸,呵呵笑几声,“姐姐,你不会忘了父亲给你的任务吧。” “我没……” 女子不耐烦打断她说话:“父亲已经等不及了,如果姐姐还没有任何作为,妹妹就要代替姐姐了。” 她抓起淑妃的一缕发丝,放在手心把玩,她俯身,在淑妃的青丝上嗅了嗅,“姐姐,你应该知道一个弃子的下场。” “……” 任务失败者,拔下人皮,做成灯笼。血肉做成肉饼,供他们养的那些畜生食用。 她摁住自己的右手,眼眸冷若冰霜,“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滚了。” 淑妃打开门,指着外面让她出去。 女子轻轻摇晃团扇,笑着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来都来了,她打算去见一见那位皇帝,她未来的夫君,听说在御花园。 燕译景坐在凉亭,有人在一旁抚琴,琴声平缓,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去除一身的疲惫。 “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燕译景睁开眼睛,为的应该是那件事。他拿不定主意,绷着脸呼出一口气,“让他过来。” “是。” “臣参见陛下。”路司彦牵着自己女儿过来,实在她太闹腾,听闻今日的事后,说什么也要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以免再有恶毒的女人靠近他。 小女孩看到燕译景,她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帝王,那冷冽威严的气息让她心生害怕,默默躲在路司彦身后,小手拽着他的衣服。 燕译景对她没什么印象,应该是路司彦的女儿,至于是哪一位,他不知道。不过他莫名不喜欢这个女孩,理由他也说不上来。 “坐吧。” “谢陛下。”路司彦牵着自己的女儿,坐在燕译景对面。 她看着石桌上的糕点和水果,忍不住流口水。宫中的糕点,很多是她吃不到的。她扯着路司彦的衣袖,眼巴巴看着他,“阿爹,我想吃。” 路司彦拍拍她的脑袋,温柔地训斥她,“陛下面前,不得无礼。” “哦。” “丞相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燕译景看不得他父慈子孝的模样,这样只会让他更加不想,让燕译月嫁给他。 路司彦突然紧张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像一只乖巧的猫,“陛下,臣深知自己配不上长公主,可臣与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臣想求取长公主,望陛下成全。” 心脏剧烈跳动,越往下说,脸越红。说话时,他将头抬起来了,直视燕译景的眼睛,目光真诚。 想到他是因为这件事来的,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燕译景一时还没想好措辞。 他没有说话,在想如何委婉地回绝他。 一旁的女孩直接打翻桌上的茶盏,茶水烫到她的手腕,不一会儿变得通红。 “阿爹,我不想她成我的娘亲,她还把哥哥推下水,她是个坏女人,我不要她。她进门会害死我和哥哥的。” 路司彦脸色突变,他捂住女孩的嘴巴,眼里充满杀气,“闭嘴。陛下,她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 燕译景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讨厌这个女孩,他有节律地敲击桌面,语气不善,“她说的推下水,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章 在场的人陷入沉默,女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地打量着燕译景。 姜公公眼瞧着瞒不住,将发生的事一字不落说了出来。 燕译景自然相信燕译月,即便她手段残忍,却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她杀的人,她会堂堂正正承认。 什么亲眼所见都是狗屁,有些孩子的心思比大人还要多。 “阿姊不会做这种事。丞相,贵公子一直说长公主是罪魁祸首,可有证据?”燕译景冷眼瞥着那个女孩,“她的言语,当不了证据。” 女孩苍白着脸,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路司彦一时语塞,他亲眼所见,这时自己说不出来了。 燕译景蹲下身,捏着女孩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透露着威慑,冷笑一声,“你说长公主想杀他,他也这样说。你们知道,诬陷长公主,会是什么下场吗?” 女孩摇头,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 他沉默片刻,冷哼一声说:“他落水时死不死不一定,但诬陷长公主,他一定会死。” “阿爹。”女孩不知说什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路司彦身上。 路司彦沉默不语。 女孩急哭了,路司彦觉得,自己将她宠过头,造成她现在无法无天的样子。他狠不下心来管教,所以让别人管教管教她。 “丞相。”燕译景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心情写在脸上,“你的孩子不喜欢阿姊,朕不会让阿姊嫁过去受苦的。除非,你将这两个孩子赶出府去,否则迎娶阿姊的事,免谈。朕的阿姊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娶她,并不少你这一个。” 第88章 “臣……”路司彦陷入两难,一边是自己亲生孩子,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 “退下吧。”燕译景根本不是给他选择,他没有选择。 他不相信路司彦不知道这个女孩的态度,带她来,他怀疑有故意的成分。表面上说着负责,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喜欢也是说说而已罢了。 “臣告退。”路司彦明白燕译景的意思,扯着自己的女儿离开。 坐在马车上,女孩小心翼翼打量自己的父亲,害怕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阿爹,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看他们离开,燕译景看着女孩动手拿了的那盘糕点,“盘子一起扔了,还有那两个茶盏。” 姜公公应是,吩咐人去拿新的茶盏,庆幸那女孩没有碰到燕译景的龙袍,否则还得再重做一件。 燕译景擦拭自己的手,眼睛瞥到躲在假山后面的人,假山后面的人和他对视之后,点点头就消失了。 他的暗卫首领,木鹰。 看来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这是燕译景今日最舒心的一件事了。 在三王爷的府邸,商怀谏睁开惺忪的眼,意识昏昏沉沉的,头要炸开一般。 看着那个熟悉的府邸,他愣在原地。 旁边没有一个人,他只记得昏睡之后身边是燕译景。 “太师大人。” 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商怀谏看见那张脸,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可记得淮阴镇,这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三王爷。”商怀谏没有行礼,连马车也没有下去,靠在那里看他。 燕译书对他这个态度非常不满,商怀谏头靠在马车上,修长的脖颈一览无余,包括上面的吻痕,让人不想注意都难。 看见的时候,燕译书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表面还是笑嘻嘻的模样。 他将手藏在衣袖下,用力握紧,直到指甲刺进手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能在商怀谏脖子上留下吻痕的,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太师大人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燕译书装作不在意,语气有些酸,眼神时不时瞥一眼吻痕。 商怀谏不懂他的意思,只当他和以前一样,脑子有问题罢了。 他起身下马车,马车内的香气闻着不舒服,下来透透气。 街市上人来人往,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商怀谏不情不愿进府。 这个府邸,他有很多年没有进来过。燕译书也是,路过前院的一颗槐树,燕译书走了过去,抚摸着槐树,“太师可还记得当初在这槐树下,你求着本王。” 过去历历在目,可商怀谏并不会因为他的过去,而心生动容。 他不记得,燕译书记得。 那个冷漠疏离的人,平时见正眼都不给他,那日却求着,让他收留他。 燕译书的府邸,商怀谏没来过几次,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第一次,他求着燕译书收留。 第二次,燕译书渐渐看出商怀谏的心思,防止他叛变,给他下毒。 第三次,燕译景失踪,他跑来质问他,想要叛离。燕译书将那个秘密告诉他,将商怀谏留在自己的阵营。 第四次,燕译书逼宫失败,商怀谏来看他最后一次。 这里,没有承载商怀谏任何美好的回忆。 再往里走了些,这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商怀谏想到了东宫,现在的东宫几乎闲置了。燕译景没有孩子,更谈不上太子,除去打扫的人,冷冷清清的。 “太师身上的瘟疫怎么样了?”燕译书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商怀谏的样子,应该没有什么事。 商怀谏冷冷看着他,脸色铁青,“托你的福,要是没有你,我身上的瘟疫早就好了。” “这怎么能怪本王呢。”燕译书倒了两杯茶,推到他面前,“如若不是燕译景让你去淮阴镇,太师根本不会染上瘟疫。” “……” 商怀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捏着茶盏,没有拿起来,看平静清透的茶水,唇角上扬,“那批药,是你动的手脚。” “你们怎么都怀疑本王呢。”燕译书语气带有些委屈,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晃着茶盏,“本王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商怀谏半个字都不信。 燕译书两手一摊,该说的他都说了,信与不信,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这茶不错。”燕译书流放至常山,那里风沙漫天,喝的水不干净,更别说用来泡茶。 回了京城,还是觉得京城好,根本就不想回到那个荒芜的地方。 他拿着茶盏轻轻笑着,声音蛊惑又温柔“太师觉得呢。” “看着不怎么样。”商怀谏将那杯茶泼在地上,有几片碎了的茶叶粘在茶杯死咯好,他对着太阳,乳白的茶杯在太阳照射下蒙了一层暖黄的光昏,更加晶莹剔透,“三王爷在边远地区待久了,眼光不比以前。” “本王倒是觉得,太师在淮阴镇吃多了糟糠,现在吃不得山珍海味了。” 商怀谏听了只是笑笑,问他,“谁是糟糠,谁又是山珍。三王爷似乎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燕译书对他的话有些不满,他脖子上的吻痕在阳光下更加明显,燕译书心里犯别扭。 不想只是自己心里不好受,燕译书怎么也要膈应别人一下,“太师还有心情在这,马上就是封后大典了。” 第89章 “嗯。”商怀谏满不在乎,在淮阴镇时,有时间空下来想一些事,他想通了。 燕译景不喜欢陈婉意,陈婉意也不喜欢燕译景。不过是被束缚着罢了。 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太师大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不知下一次毒发,会不会很难熬呢。” 商怀谏注视着他气急的模样,更加好笑,“王爷似乎只能拿这点东西来说事了。” “是啊。”燕译书慢慢品了一口茶,心情莫名愉悦起来,“不过这点事很有用。” 商怀谏沉默不语,他在想自己到底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燕译景送他来的,是最大的可能,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日落西山,金黄的光照在身上,给人铺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这光打在燕译书脸上,他那令人厌恶的模样变得顺眼许多。商怀谏此时不得不承认,燕译书长得还是人模狗样。 在这里待的久了,商怀谏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浑身有些发燥。 他虽然明里暗里都在尽力帮燕译书,但打心底不喜欢这人,两人见面永远没有什么好脸色。 起身要走时,燕译书突然觉得不舍,这人来自己府邸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走了,也不知下次,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踏入自己的府邸。 “吃个饭再走吧。”燕译书难得放下身段来说这句话,一直想说,一直找不到机会,也拉不下自己的脸。 商怀谏整理自己的衣裳,他想进宫去问一问燕译景。 燕译书的脸色柔和下来,他瞥了两眼,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我怕王爷像上次一样,在饭菜里下毒。我可就这一条命,不想搭在王爷手上。” “……” 燕译书看着他,自嘲般笑了两声,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了,自己还真是犯贱。 他离开的背影决绝,从没有回过头。 在他的神鹰彻底消失前,他对着那抹不可能回头的神鹰问:“如果本王成为皇帝,你会不会多看本王几眼呢。” 随后,他又自问自答,“不会的。” “即便不会,那个皇位,也该是本王的。” 第五十一章 是夜,燕译景打算早早睡下,明日要上朝,他已经能想象那副乱糟糟的样子。 近半月没有上过朝,在淮阴镇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现在早早起来上朝,还有些烦躁。 睡不着,他起身独自去了御花园,说是独自,还有自己的暗卫在后面偷偷跟着。 手上没有提灯,就这昏暗的月光,燕译景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木鹰,让人去找找李同,他们为什么还没回京。” 一开始他以为他们会和商怀谏一起回来,商怀谏说他们先一步出发,现在比商怀谏还晚没回来。 心里隐约有个不好的念头,怕几十人在路上出事。 木鹰没有吭声,但燕译景知道他已经走了。 到了一片梅花林,燕译月素爱梅花,商怀谏也喜欢,他便特意在种下一大片梅花。 还没到梅花开的季节,这里也是御花园中的一点绿。 梅花树并不算密集,每两棵树的间隔刚好能站下一个人。 “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燕译景抬头看月亮,月亮现在是个月牙的形状,满天的星星围着月亮,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微弱的光芒聚在一起,照亮昏暗的大地。 商怀谏出来时,燕译景并不惊讶,这也是他支走暗卫的原因。或许木鹰也发现了他,不然不至于留下燕译景一个人。 借着月光,燕译景能依稀看见他脖子上的吻痕,而这个人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 燕译景咳嗽一声,挪开自己的目光,耳朵俏俏红了。他披散头发,刚好能掩盖住。 两人隔着一颗梅花树,注视着彼此。 “陛下,是您将我送去燕译书那里吗?”商怀谏看着他,眼神柔和,质问的语气说不出口,最后还染上几分委屈,更像是一个怨妇。 燕译景抓了抓头发,他不想瞒着他,点点头算是承认。 为什么的那句话,商怀谏问不出口。 “抱歉。”至于那个目的,燕译景也无法说出口。 商怀谏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委屈,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起来很正常,“没事,陛下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理由。你不想说,就不用说,我相信你。” “嗯。”燕译景看着他真诚的目光,带有委屈,他发自真心地笑着,“商怀谏,你,喜欢朕吗?” “喜欢。” “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 燕译景歪头冲着他笑,眉眼温柔似水,连此时的月光都要逊色几分。 商怀谏的心脏在跳动,在只有两人的月光下,越来越明显。 他注视着燕译景,再也藏不住自己的爱意,“陛下,你喜欢臣吗?” “……” “朕不知道。” 这个回答,商怀谏强颜欢笑,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没说不喜欢,他只是在生气罢了。 燕译景收回自己的目光,心底说着,是喜欢的。 可他害怕,害怕他将喜欢说出口,他们又会变成以前那副冰冷的模样。即便知道现在的商怀谏和以前的商怀谏不同,可那件事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影。 时隔多年,依旧是他们之间的隔阂。 第90章 他们心照不宣,都没有再提及这件事情。 “陪朕走走吧。” 明日他们在朝堂上,必然有一番针锋相对,平淡的日子于他们说,只是奢望。 两人没有并肩而行,永远隔着一颗梅花树,宛若他们之间的隔阂。 “马上梅花就要开了。” 梅花就要开了,他就要娶妻了。 燕译景深呼一口气,“商怀谏,你会娶妻吗?” “不会。”商怀谏偏头看着他,他的眼中仅有他一人,他的花礼,充满他的爱意于希冀,“臣会永远等着你的。” 等到他们隔阂消失的那一天,等到他能没有任何负担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天,等到他能正大光明宣告喜欢的那一天。 他会等着的,无论需要多长的时间。 商怀谏30岁之前的愿望,功成名就:商怀谏30岁之后的愿望,和燕译景在一起。 燕译景也跟着笑了起来,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安宁,他很珍惜。 踢走路上的石子,燕译景的目光随着看向远方。那个昏暗只有一点月光的远方,终有一日会升起太阳。 “商怀谏,你觉得,路司彦和朕阿姊那件事,该怎么办呢。” “这件事,应该是燕译书一手做的。” “朕知道。” 那个人,怕商怀谏不再忠心,所以他要再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入伙。毫无疑问,路司彦是极好的人选。 他给了路司彦两个选择,却也知道,如果他不同意这件亲事,燕译书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燕译景在赌,赌燕译月在路司彦心里的地位。 “臣觉得,丞相是喜欢长公主的,可未必想娶她。长公主,她应该是不喜欢他的。” 外人都能看出来,何况路司彦那个当事人。 燕译景的想法和他一样。喜欢,可又没那么喜欢。 “陛下,感情这种事,外人插不了手,就让长公主自己决定吧。” “是啊。” 走了有一段路,现在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入口。月亮依旧高高挂在天上,风不受影响继续往自己的方向走。 商怀谏摘下一片叶子,放在自己的手心,任凭它随风飘逝,“陛下,下辈子,你想做什么呢。” “鸟吧。” 想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任何束缚他的东西。 “那我想做一棵树。” “为什么?” 商怀谏看着树上的鸟巢,没有说话。 他做鸟,他当树,他希望能提供他一个栖身之所。 “很晚了,回去吧。”燕译景转身往回走,明日还要上朝,想着觉得现在的安宁都痛哭起来。 商怀谏跟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 “你不回去吗?”燕译景看着他,马上就要上朝,睡不了多长时间,他认为应该早些躺倒床榻上,能多睡一刻钟也是好的。 商怀谏摇摇头,“臣有些怕黑。” “……” 燕译景有些无语,这个人嘴里果然说不出什么真话来。 守在寝宫外的侍卫看见商怀谏,很识趣地撇开眼睛。 这些人……燕译景揉着太阳穴,他关上门,只留了一条缝,“朕让人送太师回去。” “臣在这里守着就好。”商怀谏没有进去,他站在院子里,就那样站在那里。 燕译景没有说什么,由着他去。 躺在床榻上,很安心。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夜间的风很冻人,他站在那里,侍卫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不敢小声聊天,一个个站得笔直,恪尽职守。 天还没有亮,月亮藏进云里,到了上早朝的时间。 燕译景更衣出门时,人已经走了。姜公公让人准备的热茶,喝完了放在窗台上。 “陛下到。”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燕译景看见燕译书,吊儿郎当站在下方,眼睛看着龙椅,充满了渴望。他的野心不加掩饰,赤裸裸的让人厌恶。 商怀谏与他站在一起,这幅场景很碍眼。 “陛下不是去淮阴镇安稳民心,这淮阴镇的瘟疫还没有消失,陛下怎么就回来了。”燕译书叉腰站在下面,语气挑衅。 燕译景不想看见这个糟心的人,“三王爷都回京了,朕怎么能不回来呢。朕好奇,三王爷的回京文书是谁给你的。”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上面盖着玉玺的印章,自然是陛下让本王回来的。”燕译书用余光看着商怀谏,笑着说:“再说皇兄都要娶后了,本王哪有不来祝贺的道理。” 陈将军翻了个白眼,“三王爷的心思谁不知道呢,这脸皮是多厚,才能说出这种话。” 燕译书冷笑一声,上下打量陈将军。陈将军已经近50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苍老的皱纹,不过说话中气十足,看着是把硬骨头,“陈将军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万一明天就死了呢。” “你!” “好了。”另一个人站出来打圆场,“马上就是陈家大喜的日子,陈将军还是少生气为妙。” “是啊陈将军。”站在燕译书身后的官员笑着说:“您以后可是未来太子的外祖父,何必计较这些呢。” 燕译景沉默不语,催着娶了妻子,接下来就是催着为皇室开枝散叶。皇上不急太监急,天天也就知道关心这些事,正事不做一点。 第91章 燕译书转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人,“你还真是多虑了,谁不知道陛下喜欢太师,这男子可生不出孩子。哎,这朝代,不知什么时候会换姓呢。” “燕译书!”燕译景拉着一张脸,这个人果然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哎鸭,本王忘了,太师拒绝陛下,陛下只是单相思罢了。” “……” “太师脖子上的痕迹是什么,莫非,和别人发生了关系。” 商怀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什么感受。他从回京到现在,还没回府,更别说照镜子。 燕译书得意地看着燕译景,他的反应应当是不知道这件事,他实在好奇燕译景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正如三王爷所说,淮阴镇瘟疫未除,不仅是淮阴镇,多少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燕译景冷眼扫视群臣,“你们不去处理这些问题,倒是天天盯着别人是否娶妻,朝廷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的!” 群臣低着头,一个个不敢说话。 燕译书为他鼓掌,好一个顾左右而言其他,他相当佩服。 第五十二章 退朝之后,几个官员走在一起,低声讨论燕译景最近变了许多。 “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在朝堂上,几乎把每个人都训了几句。” “陛下从淮阴镇回来之后,脾气大了不少,不会在淮阴镇被人夺舍了。” “谁也说不准,不过陛下从回来之后,的确有些奇怪。” 燕译书和路司彦一同出来,他和路司彦在说些什么,路司彦没有应他的话,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就是有说有笑的样子。 “陛下和太师的关系缓和不少,这三王爷就和丞相大人扯到一起,这关系……” “算了,这跟咱们没关系,少说为好。” 退朝时,已经是 今日天阴沉沉的,太阳躲进云层里。 “丞相大人,你和长公主……” “闭嘴!”路司彦横了他一眼,还有人看着,否则他早就打了过去。 燕译书两手一摊,无奈耸耸肩,他正要谈自己的条件,路司彦直接不让他说出口,“三王爷是想说,让我加入你的阵营,等你成为皇帝,将她许配给我。” “不错。” 路司彦冷笑一声,“我现在已经是丞相了,不帮你,我还是丞相,帮你,我可能这条命都会没,我为何要帮你。” “我是喜欢她,但我更珍惜我这条命。” 言罢,他不等燕译书回答,快步离开,不想同这个人掺和在一起。 燕译书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嘴角上扬,看他的身影多了几分赞许。 商怀谏后几步出来,他看了眼站在原地不动弹的燕译书,特意绕了几步路,不想和他搭话。 “丞相大人。”姜公公叫住要离开的商怀谏,小跑过去,“陛下让奴婢问您,您回来的时候,碰到过李同将军吗?” “没有。” 商怀谏记起来,似乎李同还没有回来。已经比他晚了一日的脚程,他回来时身上还带着病,走的慢,按道理应该李同比他早一日回来的。 三十几人,现在了无音讯。 姜公公心里着急,“多谢丞相。” 他回去复命,商怀谏没有多想,从回来时还未回府,商老夫人已经请人来宫里唤他。 站在一旁的燕译书听着,挑眉一笑。 他背着手,也没有去找商怀谏搭话,迈着十分嘚瑟的步子离开。 现在燕译景已经回到御书房,大清早训了好几个官员,现在气得头疼。想到燕译书这人赖在京城不走,更加烦躁。 摆在面前的奏折十分碍眼,越看心里越烦,最后实在忍不住,燕译景直接将堆放整齐的奏折扔到地上,心里终于舒坦许多。 有一份奏折,是礼部的人呈上来的。 说是快到金国皇帝的寿辰,需要派几人去金国贺寿。 燕译景粗略看了几眼,这份奏折也逃不过躺在地上的命运。 姜公公回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已经习惯了。燕译景还在气头上,他阻止要进来收拾的人,“陛下,丞相大人回来时,并未见过李同将军。不过回京的路多,李同将军又有伤在身,耽搁了几天也是正常的。” “下去吧。”燕译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姜公公要离开时,他又叫住了他,“历来乡试拔得头魁的人,收录成一份名册出来。” 他有些等不来明年的会试,朝堂中的那些蛀虫,早些清理干净比较好。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做。”姜公公关上门,“去礼部一趟。” 殿内安静下来,燕译景双手擦了把脸,他打开暗道的门,走了进去。 这里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墙之隔,是天壤之别。但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 空间小,又封闭,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他能听见自己忽视的心声。 躺在并不柔软的床榻上,看着昏暗的顶部,在三年前,他偷偷在这里建了个密室,知道的人,都死了。 这里是仅属于他的天地,没有高位的束缚。 在床头靠着墙的地方,安置了两根铁链,这么多年,铁链没有用过,依旧是焕然一新的模样,没有生锈。燕译景抚摸着,冰凉的触感刺激他的神经。 第92章 这是他为商怀谏准备的,看着他一直护着想要他性命的那个人,燕译景非常嫉妒,想着不如将他关在这里,这样,他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们不会有任何人打扰,这里只有他们,只有他们。 最后理智压抑住了情感,这里荒废下来,只有他烦躁到浑身无力的时候,才会进来休息休息。 这里不透气,不能待很久。燕译景撑着疲惫的身体,吹灭密室的灯火。看着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燕译景有个疯狂的想法,点一把火,将整个皇宫都烧了。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烦人的事情存在。 “下辈子,一定不要再生在皇宫了。” 关上沉重的门,看着散落一地的奏折,以前,似乎都是商怀谏给他捡起来的。 掉落在脚边的奏折,是礼部的,上一份是五日前,这一份是昨日呈上来的。 确定了去金国的名单,燕译月、燕译柔、陈清岩…… 陈清岩是陈婉意的兄长,也是一位年少有为的将军。 “燕译柔……” 这个名字很熟悉,肯定是他那个妹妹,至于是哪个,他不记得。 他将奏折放在桌子上,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 打开门,姜公公站在外面,他拿着奏折问:“燕译柔是谁?” “???” 姜公公一脸懵,这个问题属实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回陛下,这是当年王婕妤生的孩子,最小的一位公主,今年刚好及笄。” 及笄,燕译景翻开奏折看了两眼,及笄了,可以嫁人。派她去金国,应该有几分和亲的成分在。 “她住在宫中?” “是,住在王婕妤当年的寝宫里。” 姜公公擦一把汗,腹诽两句,是因为燕译景忘了这个人的存在,所以忘了给她安置府邸,所以一直住在宫中。这位小公主是被宫人欺负大的,性子软弱,在宫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燕译景忘了也是正常,姜公公也要回忆一会儿才能想起这个人来。 “让她收拾收拾,过几日同阿姊一起去金国贺寿。” 对于这份贺寿的名册,他没有异议。只是礼部还能记起这个人的存在,让燕译景微微惊讶一番。 先皇的孩子有几十个,到最后存活成长的有三十几个,再到现在嫁人或封地称王的,有十几个。燕译景记不住这么多人,除了燕译月和燕译书,也就记得一个区和亲的七公主和在边塞称王的十一皇子。 “是。” 姜公公让人去吩咐,几个宫女太监互看几眼,他们也不认识这位小公主,住所也不了解。 “……” 姜公公心疼这位小公主片刻,亲自动身去了。 燕译景没有放在心上,批阅奏折之后放在一旁,继续看下一份奏折。这些奏折呈上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情,真正重要的屈指可数。 “陛下,该用膳了。” 膳食按照他的要求减半,不仅是他,现在宫中大多数嫔妃都学着燕译景,将每日的膳食减半。她们并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燕译景这样做了,她们也跟着做。 除了贵妃,不仅膳食没有减半,甚至还加了,每月的俸禄基本不够花,吃的用的都要用最好的。 “陛下,要吩咐御膳房那边,给贵妃娘娘的膳食减半吗?” 实在她的行为与宫中嫔妃格格不入,小太监才这样问。 燕译景品了一口汤,“不用。” 贵妃的确变了性子,燕译景也能看出来,不过他并不在意,由着她去。 “陛下,大事不好了!” 燕译景刚吃进去一口饭,外面就有人着急忙慌跑进来,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训斥他,“陛下正在用膳,不得大声喧闹!” “何事这么着急?”燕译景搁下碗筷。 “陛下,丞相那位大公子,不治身亡了。丞相的那位路三姨娘和三王爷联合当初被长公主拔舌的家眷,跑长公主府闹事去了。” 侍卫连说完一大段话,撑着膝盖喘粗气。 那位路三姨娘没有这个胆子,燕译书有。 看着眼前的佳肴,燕译景打算先吃个饭。这几日没有好好用膳,他还是珍惜自己的身体。毕竟他身体垮了,只会给燕译月带来更多的麻烦。 “让商怀谏先去长公主府。” 守卫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积累好几天,这一次吃的多些。桌上的菜没有吃干净,但吃了大半。 回来的姜公公看到他食欲好,欣慰般点点头。 “陛下,已经吩咐下去了。”姜公公想起那位小公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实在心疼,他鼓起勇气说:“那位小公主打扮比不上个宫女,这样去金国会丢了面子,是否要让那边为小公主缝制几件衣裳?” 燕译景没什么心情去管别人的事,敷衍点点头,“你去安排吧。” “是。”姜公公看他满脸不开心,以为是还在为上朝的事郁闷,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一句话。 第五十三章 长公主府外围着几十个人,燕译书怀中抱着那个已经失去气息的路大公子,那位路二小姐站在一旁放声大哭,嘴里还不停叫着路大公子的名字。 其他人对燕译月多多少少有些怨气,现在有个人带头,他们便放心将自己的怨气发泄出来。 第93章 长公主府大门紧闭,燕译月躺在摇椅上,还在昏睡。 他们认为是她理亏,不停叫嚣着让她给他们一个说法,甚至有人拿着烂白菜和鸡蛋往大门砸,留下不堪入眼的污渍。 商怀谏带着巡逻的卫兵姗姗来迟,制止他们的行为。 “太师大人这是要与我们为敌,帮着长公主不成?”燕译书抱着身体逐渐冰冷的孩子,目光也愈发冰冷,他冷漠凝视着商怀谏,问:“太师大人,你想这个孩子和华应子的徒弟一样,含冤而死吗?” 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是个命薄的主儿。 路二小姐不停捶打卫兵的大腿,哭着说:“她杀了我哥哥,你们为什么还要帮她!” 商怀谏想起那个给自己师兄讨公道,最后被活活打死的囡囡,心生动容。他蹲下身,抚摸那个孩子的脑袋,“凶手并不是长公主,你……” 路二小姐用力拍掉他的手,冲他大吼:“就是她!就是她把哥哥推下水的,她就是凶手!” 路三姨娘将她护在怀里,抱着她哭。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假惺惺道:“太师大人,您不能因为她是长公主就包庇她。我们大公子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她怎么能因为他一时的冲撞就这样杀人呢。” 那些人都在为她说话,一个个挥舞着手,说着要讨个公道。 一直没有出来的燕译月,正在里面梳妆打扮。玉竹抱着剑,一脸不耐烦站在那里。 玉心为燕译月挽发,“殿下,外面那些人,该怎么办?” 燕译月拿起一旁雕刻着桂花的发簪,戴在一边,抚摸它的流苏。她淡淡笑着看满脸杀气的玉竹,“玉竹觉得呢?” “要我说,直接把他们都杀了。” 简单直接,却不是最好的方法。 “本宫也是这样想的。”燕译月笑着,注视镜中的自己,现在还没有上妆的自己,脸色苍白,像是马上就要升天的模样。 “可这样做,只会给景儿带来更多麻烦。”燕译月盘弄着手心的佛珠,“不能像以前一样直接杀了,真是不爽。” “殿下觉得该怎么做呢。”玉心放下金梳,开始给燕译月描眉。 解决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那个人表态就行了。只是那个人,现在不知去向。 “没找到路司彦?”燕译景整理自己的着装,快坐上马车去长公主府。 听到暗卫来报,愣在当场。不在丞相府也不在长公主府,这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算了,先去长公主府。”燕译景抬头看天,“再让人去找找。” “是。” 暗卫很快消失在他眼前,燕译景放下帷幔,马夫驾着马车,徐徐而行。 街市上十分热闹,讨论的事千奇百怪,但无非围绕着皇室这几人,丞相大公子的死去,一跃成为京城饭后杂谈最多的事,甚至有心之人将这改编成话本,凶手无一例外,写成了燕译月。 有些人的嗓音很大,他们本就对这个二十好几还没有成婚的女子,有诸多意见,即便燕译月并不会嫁给他们,他们依旧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审判这个“格格不入”的人。 燕译景默默听着,他掀开帷幔,撑着脑袋看他们,将他们那丑恶的嘴脸一一记下。 最为热闹的还是长公主府,有声讨的也有看热闹的。 燕译书还在和商怀谏争论,“太师大人,一个幼小的生命就这样简单地逝去,而杀人凶手还在逍遥快活,你这样维护那个人,良心不会痛吗。” 将这句话听完整的燕译景,嗤笑一声。他的脸皮,比他想象地还要厚。幼小的生命,在燕译书手中死去的孩童,不在少数。 也不知他这句话说出来,良心会不会痛呢。 他朝姜公公点头,姜公公掐着尖锐的嗓音,意图盖过那些人的争论声:“陛下到!” 闹哄哄的声音戛然而止,“臣等、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译景冷漠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起来。 “皇兄怎么来了。”燕译书怀中还抱着那个孩子,笑嘻嘻同燕译景打招呼。 燕译景下马车,不给他一点好脸色,“朕怕朕不来,这长公主府就要被你给拆了。” 他垂眸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冷漠自傲,“你们方才说,要长公主还你们一个公道,朕想问问,什么公道?” 方才不久还在高喊着的人,现在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睁大眼睛,只能窥见燕译景的下巴,他们企图看清他的情绪,触见那双漆黑如深夜的眼眸,浑身打哆嗦不敢说话。 燕译书放下那个孩子,打趣着说:“皇姐割了他们阿爹的舌头,他们来讨个公道,这在常理之中。而路三姨娘,她的孩子死在皇姐手里,来讨要个说法,更是人之常情。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长公主呢。” 言之凿凿,似乎他是那个替天行道的大善人,而其他挡他路的,都是无恶不作。 那些人估计还在心里感谢这位,替他们出头的三王爷,殊不知早就被人当枪使,典型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燕译景看着那个孩子,身上已经开始长尸斑,应该入土为安的人,现在成了讨伐燕译月的工具,真是可悲。 心底为这个孩子鸣不平,他收回自己的目光,“三王爷说,凶手是长公主,可有证据。” 第94章 “三王爷,总不能你说一句,便能定凶手,不然仵作衙门那些人,留着有什么用。”商怀谏站在燕译景一旁,他看着那扇依旧禁闭的门,只能干着急。 他站在燕译景这边,是燕译景自己都没曾想到的。知道他一直是站在自己这边,但这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站在自己这边。 心里有几分小小的悸动,燕译景抬头看着他,感受到片刻的安心。 长公主府门打开,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那个站在正中央的人身上,一袭红衣十分亮眼。 燕译月提着衣摆,“见过陛下。” 她看着那个被随意放在地上的少年,垂眸收起自己的笑容。 “方才多谢丞相为本宫说话了。”燕译月淡淡笑着,温柔又疏远。 最后,她才将目光放在那个,操控这一切的人身上。 “举手之劳。”商怀谏也看着燕译书,燕译景也看着他,那几双眼睛化作利刃,可他并不怕。 “言归正传。”燕译月身子不好,不想和这些人浪费时间,她从不是一个耐心的人,“三王爷觉得,本宫应该杀人偿命?” 证明自己杀人也好,没杀人也好,都太麻烦了,她不喜欢,她喜欢更加简单粗暴一点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吗。” 燕译书说的正义凛然,不知真相者,还以为他是什么大公无私之人。 知情的人听了只觉得好笑。 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在这里说着杀人偿命的话。 燕译月低头笑笑,直接拔出商怀谏的佩刀,架在燕译书的脖子上,“三王爷手上的人命不比本宫少,你是不是也该偿命呢。” 她这幅样子,燕译书丝毫不慌,他断定她不好动手,还是那副趾高气扬,似乎一切都掌控在他手中的模样。 “皇姐,你真的敢杀本王吗。” 燕译月转动手中的剑,划破他的皮肤,有血渗出来,“有什么不敢。” “皇姐不怕本王那几十万的兵攻入京城吗?” 他的兵力只有几十万,比不上京城的百万雄师,却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存在。 若京城发生内乱,匈奴那边将会有可乘之机,届时内忧外患,所以燕译书断定,她不敢动手。 况且,他还有底牌。 “燕译书,你觉得,你拿着幕僚和士兵为什么忠心你?”燕译景向前几步,站在燕译月身边,他个子比燕译书高一些,比燕译月高了一个头。 “什么?” 燕译景温柔地拿下那把剑,他看见她拿剑的手在抖,并不是害怕,她并不害怕,而是身体不如以前。或许过不了多久,一把剑都会拿不起了。 “你的那些人,是因为利益和你绑定在一起,才忠心与你。如果你死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你觉得有多少人,会为了一个死人去送死呢。” 燕译书笑笑,“皇姐,你别忘了,本王还知道那个秘密。” 听到这句话,站在后面的商怀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燕译书放声大笑,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反应。 四人之中,只有燕译景一脸茫然,并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们中毒吗?但他觉得,并不是这件事。 燕译月神情冷漠,没有丝毫动容,“你死了,这个秘密也就不重要了。” “皇姐别忘了,活着的皇子,还有好几个。” “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就好了。” 她眼都不眨,说出这句话,燕译书捧腹大笑,“皇姐杀死手足,不怕死了下地狱了。” “死了的事,死了再说,同本宫活着有什么关系。” 燕译书眯起眼睛看她,她一心只为了燕译景,甚至能对他这个亲弟弟动手,真是讽刺。 他气急败坏,“燕译月!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样一直护着他,明明我们才……” 燕译月抬眼看他,那双琥珀的瞳孔,要瞪出来一样,燕译书往后踉跄两步,看见燕译景时,赶紧掩去自己的害怕。 第五十四章 周围的人一脸懵看着他们对话,插不进一句。 明明给他们讨回公道,最后怎么忽略他们。 他们插不上话,只能干着急,尤其是路三姨娘,看燕译书的样子,似乎要败下阵来。她心里暗骂一句废物,站在阴影处,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具尸体横在地上,只有路二小姐蹲在一旁哭诉几句,其他人漠不关心。 这边气氛紧张,燕译书不想就此认输,他还没说话,路二小姐不知从那里跑出来,狠狠推了燕译月一把。 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女孩,她得手很容易。燕译月的身子本就是强弓之弩,头磕在地上时,很疼。 “你个坏女人!是你杀了哥哥!我要给哥哥报仇!” 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出现在女孩手中,她两手握着匕首,向燕译月刺过去。 商怀谏眼疾手快,拎住她的衣襟,路二小姐奋力挣扎,匕首划破他的手臂,小半个手臂被划破,源源不断的鲜血涌出来。 她没见过这种阵仗,手中的匕首啪嗒掉在地上,看着那道鲜红狰狞的伤疤,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路二小姐挣扎的时候,力气很大,他没设防,那个伤口很深。 燕译景暴力将女孩从商怀谏手上扯了过来,没有一丝怜香惜玉。 第95章 两个之于他最重要的人被她所伤,燕译景杀了她的心都有。 “我给你包扎。”玉竹放下自己的佩剑,她平时练武,磕磕碰碰,身上有些伤口是常事,备着金疮药和纱布。 这只是暂时止血用的,这么深的伤口,还是要请郎中。 路三姨娘看着这幅惨样,连地上的那具尸体都顾不上,灰溜溜偷偷跑了。 燕译月回了府,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脑袋,头很疼。 燕译书不经同意,直接进来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个人提议说:“不如下次再来?” 那些人点头,拿上自己的东西,一窝蜂散开。可怜那个孩子,无人顾及。 死去之后,也不叫人安生。 “将那个孩子送回去,再弄个好一些的棺椁。” 他们随便找了个担架,给那个孩子蒙上一层白布,叹息几声,将人送回丞相府。 一路上能听见百姓对这个孩子的惋惜。 至于那个女孩,现在晕了过去,燕译景叫人将她扔在地上,动作粗鲁。女孩被疼醒,环视四周不见自己的兄长,急得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实在叫人生厌,燕译景捏着茶盏,尽力压抑自己的怒气,他真想给她的舌头也割下来,这样就清净了。 御医来时,她还在哭。 “臣见过陛下。” 燕译景揉着眉心,没有说话。两个御医拿出自己的东西,分别给燕译月和商怀谏诊脉。 那孩子哭哭啼啼的声音渐渐弱小,她没有力气再哭了,哭的快要窒息。 燕译景吐出一口气,终于清净不少。 燕译书往外看,路二小姐正从地上爬起来,他往她的方向走去,温柔地说:“你兄长,已经送回府里去了。” “谢谢三王爷。”路二小姐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她提起裙摆,想要回府。 玉叶冷着脸拦住她,用力拽住她的胳膊,她年纪小,根本挣脱不开。玉叶幽幽瞥了眼看好戏的燕译书,翻了个白眼,“三王爷,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放开我!放开我!”女孩奋力挣扎,脸扭曲在一起,她张开嘴,想要咬玉叶的胳膊,玉叶松开她的胳膊,一把薅住头发,“路二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伤了长公主和太师,不仅是你,丞相大人可能也会受到波及。” 她蹲下身,掐住路二小姐的脖子,没有用力,“你应该清楚,当初推路大公子下水的,并不是长公主。人死了,和殿下也没什么关系,只能说你们自作孽。” 路二小姐想要反驳她,玉叶轻轻笑着,俯身在她耳边说:“你以为,路三姨娘身边没有殿下的眼线吗,从你们谋划算计殿下开始,你们的计谋,我们早就知道了。不如,拉她来问问。” “不……”路二小姐想要反驳,张张嘴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的脸彻底失去血色,像一个死人一般。 玉叶很满意她的反应,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笑容和蔼,路二小姐打心底升起一股凉意。 她不再挣扎了,愣愣站在原地,眼睛失去光亮。 燕译书挑眉站在一边,他似乎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路二小姐不如想想,谁更想让你们死呢。”玉叶拍了拍裙摆的尘土,起身往里面走。偏头看着那个失了魂的路二小姐,微微扯了扯嘴角。 “殿下,您没什么大事,不过殿下近日要注意休息。” 御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等另外一个御医。 商怀谏的伤势更重一些,伤的还是右手,即便包扎了,也能看见血淋淋的一片。 燕译书站在那里,看了几眼就离开了。 “太师大人近日伤势不要沾水,老臣开几服药,太师记得喝。”这个御医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 想离开时,外面下起了濛濛细雨,乌云遮天,雨势逐渐变大。 外面站着的人还知道往屋檐下跑,燕译月抬头看了两眼,“我去换身衣裳。” “好。”燕译景坐在商怀谏身边,目送她离开,现在还没有李同和丞相的一丁点消息,他都快觉得这两人要私奔了。 商怀谏看着自己的伤口,无奈叹一声气,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府肯定要被唠叨。 “陛下,”商怀谏本来想扬手,向他展示自己的伤势,但伤口深,提起来撕裂的疼让他龇牙咧嘴。想装作委屈,现在真的觉得委屈,“臣这样子回府会让人担心的,能不能去宫中暂借几日。” 燕译景望着他的眼睛,他极度怀疑这个人是装的。余光看到他的伤口于心不忍,最终别扭地点点头。 心中默默叹气,商怀谏住在宫里,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流言蜚语,近来的京城,真不太平。 姜公公欲言又止,外面的雨更加大了,像是有人在空中不间断地往下泼水。 这雨来的很突然,本来还是晴空万里,不见一点乌云。 街道上的人慌忙收拾自己的摊子,一边收拾着一边骂骂咧咧。 这时一辆马车出了城,燕译月怀中抱着油纸伞,往一个山头去。 山脚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座墓碑,墓碑上刻着,路司彦之妻。 墓碑前瘫坐着一个人,下雨啦也没走,一直坐在那里,不停给自己灌酒。酒杯中一半是雨水,酒水一半溢出来。 “你们先不用过去。”燕译月撑开伞,慢慢往那边去。 第96章 路司彦与他的妻子是青梅竹马,他每当丞相之前,与他的妻子琴瑟和鸣,在京城中是一段佳话。 他的妻子因病去世,路司彦为此还颓废了一段时间。 不过这些在燕译月眼中,只觉得好笑。 琴瑟和鸣,但娶了两位小妾,有了孩子。说什么喜欢她,但随后有娶了位小妾,有了个女儿。嘴上说着喜欢,不过是想介词给自己谋一个好名声罢了。 这些话,燕译月没有说出口,她深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资格去说路司彦。 站在他身边,为他遮住风雨。路司彦抬头看着她,两眼无神,极度颓废。 “果然是你先找到我。” “路司彦,回去吧。” 他听着,不为所动。 燕译月不知怎么安慰他,她垂眸看着那座坟墓,雨水打在上面,顺势刘下来。像是在哭泣,在为她死去的孩子哭泣。 她动了恻隐之心,蹲下身来,用帕子擦去路司彦脸上的雨水。 “路司彦,回去吧。” “殿下,您说过答应我一个请求的,还作数吗?”路司彦低着头,没有看她。这句话说得很艰难,在这里坐久了,他似乎忘了怎么说话。 “嗯。” “殿下,我想回去了。” 回到他还是个小官的时候,回到他的家乡,远离这里,远离这些纷争。 路司彦深知,导致他孩子死去的,并不是燕译月,而是朝廷的局势,是他卷入这场现在还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 继续下去,他不知下一个死的会是哪个,是他的女儿,还是其他的儿子。 路司彦没什么野心,他接受了丞相的这个位置,但没有做好,他要付出的代价。 “……” “随你。”燕译月将油纸伞塞进他手里,玉竹过来给她打伞。 他决心要离开,她拦不住。他=他因此没了价值,她也不会再和他有什么瓜葛。 雨越下越大,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燕译月停下来对他说:“路司彦,你即便不做这个丞相了,你也有家人,你的孩子还没有入土。早些回去吧,你现在还不能垮。” 她坐在马车里,往外看,“回去吧,别让景儿等久了。” 离开的路并不好走,路司彦回头看着,即便这条路难走,她也未曾回头看一眼,也没有为此停留。 “燕译月,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他抛下那把油纸伞,就这样淋着雨走回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循着那道马车留下的痕迹。 第五十五章 雨水冲刷整个京城,那道尸体在长公主府前留下的痕迹,不见踪影。 路上积了很多雨水,一不留神,容易踩空摔下去。 昏暗的天色,叫人很难分清白天还是夜晚,早早地点燃灯,在狂风的吹打下,跳着不着边际的步伐。 燕译景带着商怀谏回宫,一路上打着伞,还是湿了一片。他随意找了个借口让商怀谏留下,商怀谏住的地方,靠近他的寝宫。 房间很干净,每日都会有人打扫。 “你的伤口,朕叫人帮你处理一下。” 商怀谏胳膊上的纱布被雨水打湿,绑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轻轻抓住燕译景的手,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陛下帮臣换好不好。” 沙哑的语气,更添几分蛊惑。 其他人很识趣离开了,燕译景很容易抽出自己的手,他不擅长做这些,怕不小心加重他的伤势,“还是让御医来处理,你这伤口太严重了。” “好。”商怀谏没有反驳,他环视一周,浅浅地笑着,“陛下,臣来的匆忙,没有带衣裳,陛下可否借身衣裳给臣。” 他的身材魁梧,燕译景站在他身边,显得很娇小。燕译景穿他的衣裳太大,而他穿不下燕译景的衣裳。 “朕让人帮你去取。”燕译景皱眉,穿他的衣裳,商怀谏的伤口是划到脑子了不成。 一个臣子穿皇帝的衣裳,说好点可能是有私情,别有用心之人,传成他想谋权篡位,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没达到自己的目的,商怀谏看着颓靡许多。坐在椅子上不吭气。 燕译景去换了身轻便的衣裳,碰到要出宫的陈婉意,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大的雨你回府?” “不是。”陈婉意停下来行了个礼,“我听说译月那边的事,去看看她。” 目光瞥向那个不远的宫殿,她挑眉说着,“再说,我留在这里,那位太师心里不会膈应吗,我这个人很识趣,不会打扰你们的。” 燕译景嘴角抽搐,他很想撕了她这张嘴,无论什么时候。 “行了,快出去。” 陈婉意撇嘴说着他说话,“呦呦呦,这就开始赶人了。” “陈婉意!”燕译景满脸黑线,他现在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把自己的后宫搞得天翻地覆。他有些心疼自己未来的日子。 “我走我走。”陈婉意见好就收,她的丫鬟死在大理寺,现在跟着她的是宫女,并不了解她的习性,陈婉意觉得别扭,“那些宫女不用硬塞给我了,我回府自己带个丫鬟过来。” 伺候自己多年的丫鬟出了这档子事,没有她在身边陈婉意总觉得缺了什么。 燕译景眉头蹙了蹙,“你自己一个人出去?” 第97章 “这有什么。”陈婉意坐上马车,“又不会有人绑架我,走了。” “……” 姜公公提醒他换衣裳,免得受凉,燕译景便没有多想。陈婉意的身手数一数二,长公主府离皇宫并不远,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可惜木鹰去查李同的下落了,否则他会让木鹰跟着。 外面雨下得大,也冲不尽宫里的热潮。 嫔妃都在议论商怀谏在皇宫住下的事情,还有热不信邪,偷偷跑去看。 “陛下果真喜欢男人,咱们还是别想着怎么争宠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过的安稳一些。” “就是偶尔会听到几句唠叨罢了。” 宫里大多数人看得开,过着锦衣玉食还不用讨好人的生活,经历不了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但胜在安稳。 话匣子打开,她们开始说起燕译景与商怀谏之间的往事,有些人并不知道,“哇,原来是这样吗。” 商怀谏在房里换药时,能感受到屋外挤着很多人,她们没有刻意掩盖,透着看不清的窗子,打趣着身边的人。 安排来伺候商怀谏的小太监站在一边,“太师,要去吧她们赶走吗?” 那莺莺燕燕的笑声实在嘈杂,商怀谏随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由着她们去吧。” 想到在淮阴镇见到的贵妃,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商怀谏出于好奇问了一句。 “贵妃啊,从那次突然失踪又突然回来,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整个人性情大变。”小太监说的绘声绘色,“以前天天缠着陛下,现在谁都不关心。只是那嚣张的模样一点没变。” 商怀谏默默听着,只当是她在燕译书那里受到打击罢了。 他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燕译书会带她去淮阴镇,上一次忘了问,下次见到他,得好好询问一番。 小太监看他沉思的模样,没有多加打扰,就御医送出去之后就守在外面。时不时有嫔妃向他搭话,都在问关于商怀谏和燕译景的事情。 “娘娘们,奴婢只是个小太监,陛下和太师的事,奴婢也不敢打听啊。” “姜公公应该知道,只是姜公公,咱们也不敢去问。” 小太监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哪来的热情,沉寂的皇宫像是一弯平静的湖,现在投入一个巨大的石子,掀起阵阵涟漪。 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这些人就在商怀谏屋子外面开始打赌,赌燕译景和商怀谏会不会一起用膳。 里面的人听了只是笑笑,他也很想知道。 燕译景还在看奏折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陛下莫不是受凉了,奴婢去请御医。”姜公公说着往外走,担忧地不行。 燕译景摆摆手,觉得他的反应有底单过激,“无事。” 御书房很安静,他看奏折花了眼,而燕译书呈上来的奏折,被随意丢在地上,没有人敢去捡。 “李同他们还没回来?” 按道理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应该来宫里复命。 现在是一丁点消息也没有,三十几个人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奴婢已经让禁卫军留意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燕译景搁下手里的奏折,“派些人去找找。” “是。”姜公公估摸着时间,到了用膳的时候,还是燕译景的身子比较重要,问:“陛下,要与太师大人一同用膳吗?” “不用。”燕译景午膳吃多了些,现在还没有食欲,也不想让商怀谏等着自己,毕竟他还有伤在身,“朕过两个时辰再吃,太师那边派人送过去就好。” “是。” 姜公公派人下去吩咐,御膳房为商怀谏准备的膳食,四菜一汤。每一盘菜,色香味俱全。 送过去的时候,发现几位嫔妃围在外面,伸着个头往里面看。 有一个胆大一点的拉住其中一个宫女问:“陛下不同太师一同用膳吗?” 宫女摇头,其他人互相看两眼,说了句无趣,结伴离开。 她们没兴趣看商怀谏用膳,她们想看燕译景和商怀谏一同用膳,不能如愿的她们,走出去都是意犹未尽的模样。 商怀谏的右手受伤,拿筷子很困难,刚开始没拿稳,筷子掉在地上。 小太监捡了起来,重新去拿了双新的筷子,说:“太师,不如奴婢喂您?” “不用,给我拿个勺子吧。” 商怀谏说完,灵机一动,又变了主意,“你去同陛下说,我伤势重,无法自己用膳。” 小太监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商怀谏拿起筷子,手抖动不停。 他叹了一口气,纱布缠了半个胳膊,稍微动一下就疼。 御书房里,燕译景随意拿起一本书看,一本杂书,没有署名。 似乎是个话本,一个宫女与皇帝的故事,他觉得好笑,觉得里面的宫女有些蠢。 皇帝都认不出,是如何在宫中生存的。 一个皇帝,还需要偷偷摸摸去御膳房拿吃的,真是可笑。 “陛下。”小太监急急而来,行礼之后,道:“太师大人手受伤了,拿不住筷子,用不了膳。奴婢想帮他,可太师非不要奴婢帮忙,说他自己一定可以。奴婢劝不住,怕太师大人这样折腾,饭吃不了,又加重了伤势。” 燕译景合上书,随意找了个位置塞进去。 这时候还逞强,不过是受伤了,又不是手断了。 第98章 想是这样想,燕译景无奈叹一声气,往商怀谏住的地方去。 听见脚步声,商怀谏拿起筷子,倔强地想要夹起最前面的鱼肉,稍微抬起手,胳膊那里就开始发疼,似乎要将他整个胳膊撕裂。 商怀谏的额头疼出冷汗,看着实在可怜。 事是故意装的,疼是真的。 “商怀谏。” 闻声,商怀谏想起身行礼,燕译景看他脸色发白,“坐着吧。” 面前的菜肴还是刚端过来的模样,只有那条鱼,被挑地坑坑洼洼。 碗里的饭还是那样,连点汤汁都没沾上。 他在一旁坐下,让人去拿了副新的碗筷。 “陛下怎么来了。” 燕译景瞥了眼小太监,不是商怀谏让小太监来找他,装可怜让他来的吗。 他没有拆穿商怀谏那点心思,“听人说你连个菜都夹不起来,来看你的笑话。” “……” 商怀谏呵呵笑了两声,他想去拿勺子,被燕译景先一步拿走,燕译景看他那缠着厚重的绷带,还是心软,“太师还是少折腾些,朕怕你伤口撕裂,赖在这里不走了。” “陛下,臣都受伤了,你不心疼心疼臣,还要这般说话吗。” 他语气可怜,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译景叹一口气,这么多年和他呛惯了,一时这般还不习惯,只是问一句,“你吃不吃?” 他夹了一块鱼肉,正要放进自己碗里,商怀谏眉眼带笑,俯身过去,咬了一小口,“臣当然要吃了。” 第五十六章 烛光在燕译景脸上跳跃,垂眉低眼的他,温柔静谧,宛若古画中走出来的人,让人挪不开眼。 他不耐烦地给面前的人喂饭,商怀谏乐不思蜀,他脸色铁青,那一脸享受的模样,他很想将手中的碗筷砸在他脸上。 商怀谏不擅用左手,此时却比右手用的顺些,他笨拙地拿起筷子,夹了个鸡肉,送到燕译景嘴边,“陛下,你也吃。” 他张嘴吃了下去,心里默默吐槽,这左手看他用的挺好,果真是诓他的。 知道他的小心思,燕译景也没有不悦,依旧很耐心地给他夹菜。 难得的时光,两人都很珍惜。 外面的人你挤我我挤你,隔着那道门缝看里面的情形,时不时笑一句,“我就说陛下会和太师一起用膳,不仅一起,还喂他吃饭,哎呀,压一赔三呢,发财了。” “原本还觉得自己赢了,我这一月的俸禄啊。” 她们说的小声,里面的人还是听见了。 燕译景觉得喂得差不多,整理自己的着装,刷地将门打开。 有两人趴在门上,一时失去支撑,身子前倾跌在地上。 “臣妾参见陛下,” “你们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不用了不用了,陛下,臣妾宫中还有事,先告退了。” 两个人将地上的嫔妃扶起来,干笑两声,互相搀扶着出去。 燕译景问那个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她们一直在外面?” “回陛下,一个时辰前来过,走了一次,刚不久过来的。” “让人多派些禁卫军守着,莫要打扰到他休息。” 姜公公俯身应是,往里面看了眼,默不作声。 外面的雨没有要减少的样子,正值秋季,是丰收的季节,这样的暴雨,必定会对秋收产生影响。 “明日辰时末,让吏部尚书去御书房侯着。” 燕译景伸手去接雨,雨滴大,砸在手心有些疼,冰冰凉凉的,刺激神经。 院落积水深,踩下去整个鞋靴都会湿。 奏折处理大半,明日也不用上朝,有时间。 今日晚,好好休息。 “商怀谏,同朕下盘棋吧。” 下棋,他的左手能做到。 正巧无聊,可以打发时间。 燕译景先手,在窗台上,燃着檀香,味道很淡,桂花糕放在一旁,还有蜜饯。 沉思的时候,他偶尔会拿点东西吃,商怀谏则安安静静下棋,没有别的想法。 棋艺这方面,还是燕译景更胜一筹。 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商怀谏的白棋逼得无路可走,他叹气,将棋子放了回去,“臣输了。” 燕译景仰着头,很是得意,自己终于能够压他一头,即便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地方。 窗子开了一点,内廊大半的地方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天色彻底暗下来,看不见月亮与星星。 雨声很大,淅淅沥沥,是一首清心的杂曲。 “这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燕译景不喜欢雨天,太过沉闷,不方便出行。 他喜欢阴天,是明亮的,也没有阳光那么刺眼。 商怀谏将棋子一一分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天气谁也说不准。清理桌上的残渣之后,“陛下,还要再来一局吗?” “不了,早些休息。”燕译景眼睛酸痛,看东西有些模糊,眼皮子还眨个不停。 打开门时,一股冷意袭来,吹得人脸僵硬,扯动个嘴角都十分困难。 寒风习习,在外面站一会儿,手冻得通红。宫女提着灯笼,冷得直打哆嗦。燕译景看两眼,“看来今年的冬,会很冷啊。” 现在是深秋,已经开始烧炭火。冬日还未到,已经觉得刺骨。 “陛下,奴婢让内务府尽快安排冬日的物资出来。” 第99章 “近日各宫各院节俭膳食,冬日多给些炭火。”燕译景不想在外面久待,直接回了寝殿。 关上门窗,还是会有冷风钻进来。守在外面的侍卫与宫女不停哈气,企图让冻僵的手恢复一点活力。 “陛下,明日不用上朝,陛下多休息,奴婢晚些时候再叫您。”姜公公在一旁侯着,等燕译景更衣完,吹灭一旁的蜡烛。 殿里留了两根蜡烛,昏暗中,有人一直看着燕译景。 等人离开关上门后,才出来。 “陛下,李同将军他们来的路上遇到山贼,受了些伤,行动不便,在村镇养伤。”木鹰站在暗处,压低自己的声音,“丞相大人去祭拜他妻子,现在已经回府了。”、 山贼……燕译景揉着眉心,什么样的山贼敢对朝廷的人下手。 燕译景想的事情,木鹰已经调查清楚了。 “陛下,那山贼似乎在朝廷里有人,才敢如此猖狂。”木鹰十分冷静,“属下已经让人潜入进去打探了。” 燕译景满意点点头,木鹰做事向来考虑周全,他才会将很多事交给他去做。 李同他们在淮阴镇时本就受了些伤,打不过那些山贼他也不觉得意外。 那山贼一事也无人上报,他的朝廷不知腐朽到何种地步。 “燕译书那边,盯得怎么样了?”燕译景坐起身来,归根结底是燕译书这人还在蹦跶,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解决了他,很多事情便会迎刃而解。 燕译书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礼尚往来,也在他身边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人。 在他的暗卫中精挑细选出去的,暗卫是木鹰在管,他不想事事都要自己去处理。 “燕译书似乎想拉拢丞相,如若拉拢不了,便要让丞相辞去自己的官职,再让自己的人当丞相。至于偷盗玉玺的人,还未查出来。不过燕译书与贵妃娘娘有所交集,虽不是日日相见,但接触比以往多了些。” 燕译景心中对贵妃还有几分愧疚,否则在淮阴镇看见她与燕译书在一处,回来早就将她打入冷宫。他不愿往那个方向去猜测,但贵妃的举动实在反常。 “以后贵妃与燕译书有什么举动,派人来告诉朕。你可以下去了。” 没有等到回应,燕译景知道他已经离开了。黑暗之中仅剩他一人,他盖好被褥,躺下去。 后宫之中,他也得收拢些自己的人看着。 想的事情多了起来,脑子更加昏沉。在温暖的被褥中,渐渐失去意识睡去。 今晚,有人睡得安稳,有人彻夜未眠。 丞相府,即便现在下着暴雨,也是深夜,还有人在忙碌。 路司彦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搭建灵堂,别人叫自己,好一会儿才会回过神来,呆滞地回应。 燕译书特意换了身白衣裳来,“丞相大人。” 他一身简朴,路司彦无神地看着他,“三王爷这时候来,是有什么缺德事要相求吗。” “丞相还有心情打趣本王,看来没什么大碍。”燕译书看着那个管墩,管墩很大,那个孩子躺在里面,只占了一半的位置。 灵堂现在是十分简陋的模样,燕译书站在门外,转身看着黑暗中的暴雨,砸在人的心上,“若是一直下着雨,不知贵公子何时能下葬。墓地可择好了,贵公子这英年早逝,得找个风水好些的地方,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墓地在他娘亲旁边。” 那里的风水不算很好,地处偏僻,平时没有人打扰。 以后他死了,也是要葬在那里的。 燕译书点点头,“路二小姐怎么样了?” 燕译月回府之后,差人将她送回来了。 “睡下了。” 路司彦站久了,腿有些累。他撑着扶手,坐在椅子上。 丞相府还是灯火通明的模样,每个人脸上带着悲切,怀着沉痛的心置办这场丧礼。 白发人送黑发人,路司彦还没有接受,他的孩子突然离世。 以为只是个简单的落水,以为只是个风寒,过几日就会好,谁会想到,他就这样死了。 “丞相对那个杀人凶手,会怎么做呢。不能让贵公子含冤而终啊。” 所有人认为,凶手是燕译月。 包括路司彦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亲眼看见燕译月将自己的孩子推下水。 “这和你没有关系。”路司彦决心要辞了丞相,不想再和这些人染上关系,“三王爷多操心些自个的事。” 燕译书低眸,他没有坐下,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审视着他。 那赶人走的语气,叫他不爽。 “本王听闻,丞相大人想要告老还乡,你真的舍得舍弃现在的权利与地位吗。” 燕译书不信,一个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得到了好的就想得到更好的,丞相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足够滋生人的野心。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丞相大人真的能放下这金碧辉煌的府邸,还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路司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一直在管墩上。 十一岁的孩子夭折,连着丧事都不能办,只是他心中有怨气,所以才匆匆置办的了这个灵堂。 不会有人来祭拜,也只是嘴上说两句悼念的词罢了。 燕译书不满地皱眉,心中不悦。 外面下着暴雨,路三姨娘身边的丫鬟,淋湿了一身。 第100章 往里走一步,干燥的地面留下一摊水渍,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声音发抖,“老爷,三姨娘、三姨娘落水,死了。” 第五十七章 今日下了大半天的暴雨,道路泥泞,湖边的积水叫人分不清。 丫鬟说,路三姨娘在意路司彦一夜未眠,还是淋着一身的雨回来的,心里挂念,熬了个汤亲自送来。 在湖边不小心踩空,汤汁全撒了,有些溅到眼睛上,她睁不开眼。恰巧又在湖边,路三姨娘看不清,但眼睛被烫伤,捂着眼睛,不小心滚落到湖里去了。 等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像是个意外呢。”燕译书意味不明地笑着。 府邸的人哀叹,只说今年的丞相府运势不好。死了个公子,又死了个姨娘。 还是在同一日,一个在清晨,一个在深夜。 路司彦对她没多大的感情,听到她的死讯,只是愣了愣神,很快又反应过来了。他冷静地吩咐着下人再去置办管墩,路三姨娘只是个小妾,家世普通,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姨娘来祭拜的。 府中现在只剩一位姨娘,还有几个年纪尚小,需要照顾的孩子。 “那位姨娘性子冷,相比不会好好照顾几个孩子。”燕译书笑笑,劝他,“不如再纳位妾室,这些公子小姐总不能没人照顾,万一再出个什么事,丞相大人可就后悔也来不及。” 路司彦偏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情愫,“三王爷,在这种时候说纳妾的话,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逝者已去,最重要的还是活下来的人。" “三王爷看得开。”路司彦嘲讽一声,“毕竟你这样连自己母妃都敢杀的人,会有什么感情呢。” 燕译书平静的脸被撕裂,他最讨厌这句话。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因为那可笑的同情,将他拱手让人,剥夺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认为,那些人是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路司彦,本王念在你丧子丧妻的份上,不同你计较。”他甩甩袖子,准备离开。一只脚他出去,他想起什么,说:“对了,阿姊似乎看上了金国九王爷。今年可真热闹,陛下娶妻,长公主可以要去和亲,真是双喜临门呐。” 他没有回头去看路司彦,而是哼着愉悦的曲调离开。 他的马车旁边,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隐匿在黑暗中。 燕译书坐上自己的马车,“本王还以为你不敢杀生,是本王小瞧了。” 马车里的人沉默良久,“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说到做到,不然我就将这些事说出去,这样,你所做出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本王是个讲信用的。” “是吗。”里面的人不太相信,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不敢撕破脸皮,“但愿你说到做到。” 说完,马夫扬了扬手中的缰绳,马车往更黑暗的地方离开了。 随从坐在一边,看着马车离去,问:“主子,要不要把她杀了。” “不用。”燕译书靠在马车上,嘴边浮现一抹笑意,“她还有用。” 两辆马车驶向不同的地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暴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丞相府的噩耗人尽皆知,那位小妾被提起时,很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人去祭拜,匆匆下葬之后,这两人就被彻底遗忘。 偶尔有人会记起这两人,只是惋惜一句,除了丞相,没有人为他们伤心过。 商怀谏伤好之后,去看过路司彦一次,他失去以往的生气,现在死气沉沉的模样,跟个活死人一般。 他知道商怀谏的伤,是自己女儿弄的,说了很多句抱歉。 和他谈起燕译月,他才有些反应,只是一点点。 商怀谏不好多问,待上一段时间就离开了。 燕译月那边已经准备好去金国,正好,回来之后,就是封后大典。 在御书房和燕译景谈到这两人的事,商怀谏觉得可惜,“臣以为长公主会嫁给丞相呢。” “世事无常。”燕译景在看送往金国的赠礼,还让人将那位九王爷的底细查了个干净。 商怀谏坐在一旁品尝,无意间看到那位九王爷的画像,也知道他是长公主中意的人选,道:“这位九王爷似乎喜欢男子,长公主真的要嫁给他吗。” 那位九王爷在府中藏了个美人,只是这个所谓的美人,是个男子。 听说九王爷十分喜欢那位男子,一直在向皇帝争取娶他为妻。 “朕也不希望阿姊嫁给他。”燕译景叹气,“可惜阿姊做出的决定,没人可以改变。朕现在只希望那位九王爷不要答应这门亲事。” 商怀谏同情燕译月,“那这样,长公主不知何时才能嫁出去呢。” “阿姊嫁不嫁人全凭她的意思,她不嫁人,朕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商怀谏笑笑,他们都清楚,这个一辈子的时间,只有几年。 他们都没有提及这件事,燕译景将批阅好的奏折放在右边,看商怀谏悠闲品茶的模样,莫名觉得嫉妒。 “你现在日日往朕这跑,不怕燕译书生气?” 商怀谏拿帕子擦了擦唇角,“臣以前也日日往陛下这里跑。三王爷生不生气,臣不在乎。” 燕译景抿唇无语,自从淮阴镇之后,商怀谏日日说这些话,说的理直气壮,从不脸红心跳。 第101章 “陛下。”商怀谏突然认真起来,燕译景倒是不习惯,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看他,很正经,“丞相似乎有告老还乡之心,下一任丞相,您心中有人选吗?” 这几次上朝,路司彦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于燕译景的问题,也是敷衍地应着。 他心里在纠结,现在还没有做决定。 燕译景不能等到他真的要离开时,再去考虑下一任丞相的事。 他心中有三个人选。 这几人各有千秋,优点明显,缺点也很明显。 人选一号,心思细腻,为人正直,且不属于任何党派之间,可做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第二位正巧与第一位相反,做事直截了当,从不拖泥带水,就是粗心大意,做事也不计后果。 第三位,做事缜密,当机立断,有勇有谋,就是贪了些。 第三位在燕译景看来是最适合的,可贪心这一点,容易被燕译书收买,他所提拔的人最后成为在背后刺向他的利刃。 他将自己的顾虑告诉商怀谏,“太师觉得,这三人谁比较适合呢。” 三人平时职责各不相同,商怀谏很难选择出来。 “第三位的赵大人细心果断,是个好人选。”商怀谏中意第三个些,贪心相对于其他两人的缺点,能够更好地去解决。 燕译景也相对中意他一些,那位赵大人,是位吏部尚书。 在任时贪了一些,但大多数是些蝇头小利,没有贪太多。 “他在这三人中,的确是最适合的。”不过燕译景依旧放心不下,他注视商怀谏,微微勾了勾嘴角,“朕想请太师帮个忙,试一试他。” “陛下想让臣向三王爷透露,赵大人是接任丞相的人选,让三王爷去贿赂赵大人,看他会不会上当。” “是。不过,这件事不能你去说。”燕译景说:“你要不经意透露给黄羽,让黄羽去说。” 燕译书对商怀谏,还持有怀疑,他去说,燕译书不一定会按照他们所设想地去做。 商怀谏垂眸,黄羽比他适合些,在燕译书眼中,他是个摇摆不定的叛徒。 “好。” 说来,黄羽被贬之后,来丞相府的次数也变少了。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商怀谏下意识还要往在皇宫住的地方走,燕译景目送他离开,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提醒他,“太师大人,你伤好了,也该回去了。” 商怀谏往原方向的脚步顿住,住了几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去。 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陛下,臣的衣物还在哪,总要收拾收拾。”商怀谏还是往那个方向走,“明日臣再搬出去。”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极其委屈。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有些多,商怀谏住在宫中,在民间没有多少议论。 也就是燕译书偶尔会来呛几声。 还会找各种理由去见商怀谏,都以身子不适被拒绝。 “陛下。”一个嫔妃来给燕译景送东西,她位份不大,和燕译景关系算得上好,能开几句玩笑话,“太师住进来后,您看起来比以往有了几分生气,虽说您和太师经常争论,但看起来开心了许多呢。” 她是来送香囊的,她给宫中的嫔妃都做了一个,包括燕译月和商怀谏。 “这个金色的香囊是您的,另外那个蓝色的香囊是送给太师的。”她在宫中闲来无事,最喜欢做些小玩意。 燕译景用的香料,几乎也是她做的。 “多谢。”燕译景拿起两个香囊看了看,两个香囊分别绣着一对鸳鸯,挨在一起便是一对。 他别有深意看着她,“你这是故意的?” “臣妾只是不想两个荷包绣一样的花样,便绣了一对。这后宫中,也无人可以和陛下用鸳鸯花纹。”她笑了笑,佯装要去将那个香囊拿回来,“若是陛下不喜欢,臣妾给太师绣别的,这个臣妾就自个用了。” “咳。”燕译景默默收了起来,“不必麻烦了,就这样吧。你给阿姊绣的是什么样?” “是使君子。” 郑美人没有将那个香囊带在身上,她打算等燕译月动身去金国时再送,现在只完成了一半。 燕译景点点头。 使君子,寓意平安健康。很适合她。 第五十八章 王美人走后,燕译景握着手中的香囊,打算给商怀谏送过去。 他未曾展示过自己的香囊,但商怀谏拿到的时候,能猜到香囊是个一对。 “陛下,这是谁送的?” “王美人。” 商怀谏笑着收下,没有拆穿燕译景的心思。 香囊代替原本荷包的位置,浅蓝色的香囊和他深紫色的衣裳不太搭,但他很喜欢。 荷包里用的苏叶、藿香、佩兰与防风,味道淡雅。 每个荷包用的香料大同小异,味道相似不相同。 送过去之后,燕译景没有过多逗留,朝廷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他,实在没有功夫休息。 独留商怀谏时,燕译书偷偷来看他了,带来一身寒气。 他靠近商怀谏,闻见他身上的香味,仔细嗅嗅,“太师换新的香囊了。” 那个旧的荷包,商怀谏也没有丢,和自己的衣物放在一起。 荷包是商怀谏随意买的,燕译书瞧见之后,也换了和他类似的。商怀谏换一个,他也跟着换,最终商怀谏妥协,懒得再管这些小事。 第102章 商怀谏是个念旧的人,荷包在他身边有了些年头,他不大舍得扔。 “嗯。”他刻意去掩盖荷包的花样,一半的鸳鸯,他怕这人换上另一半。 他刻意去掩饰,燕译书反而更能注意到,一半的鸳鸯,似乎荷包是一对。 眯着眼打量许久,商怀谏披上大袖衫,掩盖荷包的踪迹。 黑色大袖衫让荷包变得不真切,若隐若现的模样,花纹看不太清。 燕译书收回自己的目光,心底冷笑一番,以为这样就能同燕译景在一起吗。 “三王爷来,有什么事吗。”商怀谏站在窗边,左右看了两眼,将窗子关上。 燕译书打量他在皇宫的住所,“本王只是想念太师,过来瞧瞧而已。” 他说得情真意切,商怀谏只当个玩笑话听。 燕译书也知道他是不信的,无所谓耸耸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屋里的陈设简单而不失大气,没有太多的摆设,他没能目睹商怀谏府邸的住宅,现在不免多打量几眼。 今日难得出了月亮,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之后,星星环绕着月亮,悄悄露出自己的真容。 月光透过窗户,给屋里添上几分清冷的光亮。 伺候商怀谏的小太监已经睡下,商怀谏的伤势好的差不多,燕译景便将看着他的禁卫军撤走。 不然燕译书不会有可乘之机。 “三王爷,你要是没事,可以不来。”商怀谏实在怕燕译景突然过来,好不容易修复了一点裂痕的关系,他不想彻底破碎。 而他也不想看到眼前的人,他站在烛光下,简直在折磨他的眼睛。 他不欢迎燕译书,燕译书能察觉到。 “太师大人真是狠心,与陛下重归旧好了,现在就将本王遗忘,本王真是伤心。”燕译书拍拍商怀谏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警告。 他手上握着商怀谏所在意的软肋,包括他中毒,包括燕译景。 他自信地站在那里,认为商怀谏会如同以往一般,向他低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没有任何变化。 燕译书脸上自信的神情逐渐绷不住,商怀谏在整理自己的衣物,他带来的衣物不多,三四件。 他只是整理一番,叠地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并不打算带走。 商怀谏心里将这座宫殿,当做他的所有物,属于他和燕译景的。他确信,燕译景不会让他人再住进来。 而他迟早会正大光明,永远住在这里。 没有等到他回自己一句话,燕译书心里怨怼,伸手将商怀谏整理的衣物弄乱,甚至丢在地上。 “三王爷就是为了来膈应我的。”商怀谏略带不满,捡起地上的衣裳,拍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叠整齐。 偌大的衣柜只有几身衣裳,看着寒碜。 燕译书说:“是太师大人在膈应本王才对。” 商怀谏瞥他一眼,他今日有些奇怪,正事什么的都不说,总是扯些有的没的。 若这人是燕译景,他很乐意与其促膝长谈。 燕译书在,商怀谏浑身觉得别扭,开始半夜打扫起来,用帕子擦拭桌子,用茶水清洗燕译书用过的茶盏…… 他赶人的意图过于明显,燕译书心里不悦,这么多年,这人的心意一点没变。 那个整日和他争吵的皇帝,他视若珍宝。而他处处为他着想,连个正眼都得不到。 “商怀谏。”他鲜少叫他的名字,商怀谏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看他。燕译书那股冲动转瞬即逝,恢复冷漠无情的模样,“本王只是想提醒你,本王身上握着你和燕译景的命,不想他生不如死,你最好讨好本王些。” 这些话,但凡见面,他都要说上一顿。 商怀谏心里听了毫无触动,甚至觉得好笑。 从始至终,他也只能拿这些东西威胁他。 燕译书也知道。自己说的是些老掉牙的理由,可没办法,这理由,就是管用。 两人像以往那般,拌了几句嘴,最终在商怀谏怒气值达到顶峰时,燕译书悻悻离开。 他独自站在月光下,回头看那扇禁闭,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或许商怀谏永远不会知道,他每一次主动来,不过是希望多看一眼他。 他按照商怀谏与燕译景日常相处的模样,照猫画虎去与他争论,企图让他多喜欢自己一点。 独自伤怀许久,燕译书自嘲两声,踩着自己的影子离开了。 天上的月亮跟着他,他抬头去看时,总能看到月亮。 也只有月亮。 后来几日,他没怎么见过商怀谏。 商怀谏回府了,商老夫人给他物色许多姑娘,等着他回京的时候寻一个做妻子。可他回京之后,又天天往皇宫跑,最后索性还住在宫中,可把商老夫人急坏了。 她拄着拐杖,天天盼望着商怀谏回来。 商怀谏回来,东西还没收拾好,就被商老夫人拉走。她置办了个赏菊宴,将合眼缘的姑娘全请来,让他一个个看过去。 或胖或瘦,或高或矮,各不相同。只要不是个男人,他就是找一个丑的不能入眼的姑娘,商老夫人也不介意。 她不能让商家的血脉断在商怀谏这里。 来的这些姑娘,有世家小姐,也有平民百姓,她们无不列外使尽浑身解数,只希望商怀谏能多看自己几眼。 第103章 商老夫人一个个介绍过去,商怀谏敷衍地点头, 走到一个身材丰满的姑娘跟前,商老夫人特意停下步子,语重心长说:“这姑娘一看就好生养,谏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其他像你这般岁数的,孩子都上学堂去了。你什么时候让为娘抱上孙子啊。” “……”商怀谏捏着眉心,无奈叹气。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厚着脸皮在宫里继续住下去。 “为娘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你现在连个正妻都没有,为娘要是死了,怎么有见面去见你父亲,怎么去见商家的列祖列宗啊。”说着,商老夫人眼角湿润,拿出帕子掩面哭泣。 商怀谏心里烦躁,又不敢冲她吼,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管家在一旁附和着道:“少爷,因为您的婚事,老夫人可没少受别人的嘲笑,您就算心疼心疼老夫人,娶个正妻吧。” 两人一唱一和,快要将商怀谏架上不孝的高台。 嘲笑……他们也只敢背地里说两句,明面里还是要巴结他。 他不能戳穿这两人的把戏,莺莺燕燕的声音在他耳边,还有自己母亲在自己耳边哭诉,商怀谏的耐心与笑容逐渐消失。 好在黄羽适时过来,打断几人的谈话。 ”主上。“黄羽风尘仆仆,刚从三王爷的府邸赶过来。 燕译书昨日去的时候,是有正事的,可吵着吵着就忘了。他知道商怀谏不会踏进自己的府邸,自己也不愿再跑一趟,便差人将黄羽叫过来。 他来的匆忙,商怀谏随意找个理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商老夫人在后面叫着他,他充耳不闻。 离开那场宴会之后,商怀谏打心底松了一口气。 黄羽关切地看着他。问:“主上,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商怀谏没有回答他,而是问:“有什么事?” “三王爷叫属下去,说是让主上莫要忘了,当初答应他的事。” 商怀谏眉头蹙了蹙,一头雾水。黄羽猜到他早已忘了,唉声叹气提醒他,“就是让长公主嫁给那位公子的事。” 那位公子,他并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哦。”商怀谏后知后觉,这件事,他根本记不清。 估计是知道燕译月前往金国,怕燕译月与金国和亲,这才来提醒他。 不然,燕译书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这件事。 他现在才不会去触燕译景的霉头,这坏人还是燕译书自己去当。 看到黄羽,他记起燕译景交代自己的事情,心里笑了笑,免得自己去找他了。 “这件事我会去同陛下说。”商怀谏往院子深处走,”你我许久未见,一同走走吧。“ 黄羽心里叹气,他不知自己的主上到底有什么把柄在燕译书手上,一直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去给燕译书做事。 行至凉亭,湖面上落了一层的落叶,无人打扫。 商怀谏示意黄羽坐下,“黄羽,路司彦想辞任一事,你可知道?” 黄羽点头,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路司彦已经将一部分东西送往老宅,估计处理好后续的事就会离开。 所有人都在猜测,下一任丞相会是何人,黄羽也在猜测,但不敢说出口。 “属下不敢妄言。”他同燕译书一样,都在怀疑商怀谏是不是已经站在燕译景那边,只是明面上还是帮着燕译书罢了。 尤其在商怀谏住在皇宫之后。 商怀谏拿起茶盏放在嘴边,淡淡笑了笑,“黄羽,你现在也在防着我?” “属下不敢。” 第五十九 风过林梢,枯树下面,是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在不停说着什么。 商怀谏淡淡听着,并未发表自己的意见,时不时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右手拿着一杯茶,温热的茶水彻底变凉,黄羽才说完。他心中有两个人选,没有一个在燕译景设想的范围之内,大相径庭。 商怀谏在想,如何不动声色将人选说给他。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黄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问:”主上心中有什么人选吗?“ “嗯。”商怀谏喝下那杯凉透了的茶,他就等着黄羽问这一句。 他说了三个人选,一个是他胡诌的,一个是黄羽说的,另一个是燕译景选出来的,不过不是那位赵大人。 “说来,三王爷应该是最关心这个问题的。若是丞相是他的人,陛下是真的要孤立无援了。” 黄羽下意识点点头,这个问题,三王爷也问过他,不过是旁敲侧击问商怀谏的意见。 他没有那个胆子问燕译书,燕译书近日也没什么动静,很多人都在观测他的行动。 倒不是觉得燕译书看好的人必然会成为丞相,而是觉得他看好的,必然不会成为下一任丞相。他们想看燕译书的态度,做出些排除,能减少一些自己的损失也是好的。 这些燕译书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没有表态。 “主上,为何您觉得,那位石大人能入选?” 那位石大人正大光明表示,自己是站在燕译书那边的,从燕译景与燕译书夺嫡之争开始。 但凡所有人心知肚明,是燕译书那边的人,无不例外,一一排除。 “陛下的心思你我都猜不准,或许我们觉得不可能的,往往是最有可能的。”商怀谏笑了笑,继续说:“也有可能,路司彦最后不走了。” 第104章 黄羽听得一头雾水,抓不住重点。 他实在听不出商怀谏的意思,他说了一大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路司彦辞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若是不走,朝堂之中会如何看他。” “我们说的这些人选,是你我的猜测,而路司彦要辞任一事,何尝又不是我们的猜测呢。”商怀谏摇晃着茶盏,茶水冷了,喝不下去。 他倒了重新斟了一杯,“即便路司彦要辞任,他也可以推荐下一任丞相,与其想破脑袋猜测,倒不如在这最后关头巴结一番。” 黄羽似懂非懂点头。 聊了许久,最后黄羽在商怀谏的忽悠下,确定了一件事,就是现在还不能放弃路司彦这条大鱼,还是得巴结巴结。 他与路司彦的交情不深,去丞相府找他也是突兀,最终他如商怀谏所想,去了三王爷府城,将商怀谏对自己说的话,一字不落重诉给燕译书。 燕译书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给了黄羽一锭银子,让他回去。 随从问他,“殿下,太师说的并没有道理,再者,最后发挥一下丞相的价值,我们也不亏。” “找个时日再去。”燕译书手机握着一根红绸带,用剪刀将它剪成碎片。燕译月去金国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只能令寻出路,“等燕译月去金国,再去安慰安慰那位失意的丞相大人。” 随从明白了他的意思,着手准备去了。 宴会结束之后,商怀谏也没能再回来,商老夫人气得整个肺都要炸了,笑着将那些人送走,等人走干净,脸垮了下来,坐在高堂上不停敲手中的拐杖。 用晚膳的时候,商老夫人冷着一张脸,吃两口饭就叹一声气。商怀谏这顿饭吃得相当不顺心,本着食不言寝不语,他并没解释一句,这让商老夫人气更大了。 “谏儿,你告诉为娘,你真如传言一样,喜欢上了陛下?”商老夫人是不信的,商怀谏一直将厌恶燕译景挂在脸上,面对传言还要和那些人辩驳几句。 但近来发生的事,不得不让她相信。先是燕译景突然跑去淮阴镇,又是商怀谏留在皇宫住宿。 商怀谏心里是承认的,他怕自己说出口,商老夫人会像上次那样,以死相逼。他实在头疼,商怀谏避重就轻说:“娘,我已经三十,您找的那些姑娘,刚刚及笄,我这样,还是不要耽搁人家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商老夫人脸色铁青,若燕译景不是皇帝,她早已拿着自己的拐杖,跑去将人打一顿,伤风败俗!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商怀谏深呼一口气,“我的事情,我自有决断,娘,您不必操心这些。无论喜不喜欢他,我都不会娶妻。” “你这是大逆不道!”商老夫人气得直接站起身来,她身边伺候的嬷嬷赶紧过去扶着她,商老夫人指着商怀谏,气得胸腔震动,“你难不成想要商家的血脉断在你这里吗!” “夫人,您消消气,少爷,您少说两句吧。”嬷嬷轻抚拍商老夫人的后背,觉得商怀谏实现胡闹,也不知孝顺。 商怀谏不想同她争论这个话题,他深知自己说破嘴皮子,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只能闹得两人更加不愉快。 “我那边还有公务,娘,您慢慢吃。” “你是不是又要去皇宫找燕译景!”商老夫人拦住他的去路,如果做太师是让他断子绝孙,她宁愿他只是个普通人。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到商怀谏身前,拿着拐杖往他身上打,“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再去找他!你现在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这么多年竟没看出一点端倪,还在外人面前为他们辩解。 商怀谏拗不过她,看她脸气得发白的模样,不敢再忤逆她,怕她两眼发白倒下去。 祠堂里供着他早亡父亲的灵牌,还有商家列祖列宗,商老夫人让他跪在这里,向他们忏悔。 商老夫人被嬷嬷扶着,商怀谏跪在地上静思,门关上的那一刻,商老夫人有片刻的心软,对着商怀谏的背影,无奈道:“谏儿,你也不要怪为娘,为娘都是为你好,你不能再走这条歪路了。” 商怀谏没有回答她的话,商老夫人叹气,吩咐看守的侍卫,说是等他认错再放他出来。 侍卫面上淡定听着,内心冒一层层冷汗,商怀谏要是真的想出去,他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商老夫人实在太看得起他们了。 在祠堂里的商怀谏,心里在想应付自己娘亲的方法,一直这样对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第二日上朝,商老夫人才迫不得已把他放出去,还安排自己的人跟在旁边,等他一下朝便让他回来,绝对不能在宫中多逗留片刻。 商怀谏去找燕译景商量,燕译景听了,觉得心酸又好笑。 “最好的法子,便是你娶一任妻子。”燕译景半开玩笑说,他心里对这个提议是不乐意的。 这是最好的方法,可商怀谏心中不愿。因为妥协娶了别人,等那姑娘进门,又会催着生个儿子。 若是那个姑娘没生出来,不仅要被商老夫人指责,还会受他人嘲讽。商怀谏是能脱身,他们一向不会在这种事上怪罪他。 可商怀谏良心过不去,不愿耽误别人。嫁给他,也只是独守空房罢了。 “陛下,你别开玩笑,臣是真的很认真和你商量。” 第105章 燕译景沉默,他要是有好的法子,就不会被强迫娶那么多嫔妃。 两人沉默,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伸着头往里看,门紧闭着,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可把嬷嬷急坏了。 “你在做什么。”燕译月修养几日后,身子好多了。她不日要启程前往金国,便想着多看看燕译景几眼。 嬷嬷慌神,“奴婢见过长公主,回长公主的话,奴婢在这等太师一同回府。” 燕译月上下打量她,有些不悦,“你四处张望,不像是等着太师,更像来窃听要事的。退下去,若是再靠近半步,本宫可要将你当做奸细处理了。” 嬷嬷应是,退到台阶下面。玉叶给燕译月拢了拢衣服,守在外面。 进门看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问:“这是怎么了?” 商怀谏行了个礼,将自己的烦忧说出口,他们想了半天,一致觉得他娶妻是最好的法子,两人又不约而同否定这个方法。 仔细听完之后,燕译月笑笑,“这事好办,其实商老夫人最在意的,还是传宗接代。只要你有个孩子就可以了。” “这……”商怀谏面露难色,这比他娶妻更加不靠谱。 燕译景也下意识想反驳,只是没能说出口。 “本宫的意思,你可以去收养个几个月的孩童,告诉商老夫人,其实你在外有个相好,这相好体弱多病,出身也不好,怕您不同意,便瞒下了。”燕译月喝了口茶,继续说:“后来相好怀孕生下孩子,你觉得应该给她一个名分,只是在纠结该怎么说。想说出口时,被陛下安排去了淮阴镇,再回来,相好染上重病死了。孩子被相好的娘家领回去了,你不想她忧心,将孩子领回来之后才敢告诉她。” 燕译景呼出一口气,这方法好一些,可随之而来,还会有几个问题。 商老夫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燕译月深呼几口气,一下子说这么多,她觉得有些累。 他们的顾虑,燕译月也知道,缓了一会儿继续说:“只要找个近来亡女的人家,给他们一笔钱就够了,如若商老夫人要滴血认亲,只要在水里加点白矾就好了。” 听完之后,两人觉得可行。 商怀谏不便出面,燕译景便差自己的暗卫去找。 这几日,只要稳住商老夫人即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两人相视一笑。 燕译景让人搬了个椅子让燕译月坐下,她的身子不适合久站。燕译景好奇,“阿姊,白矾是会让血相融吗?” 燕译月点点头,燕译景更加好奇问她,“那阿姊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先皇在世时,宫中有些生不下皇子的嫔妃,便会用这个法子。这些事解释起来麻烦,她便随口说了句,“华应子同我说的。” 燕译景点点头,没有深究。 第六十章 三人谈完之后,燕译月先一步出来,已经是晌午,该用午膳的时间,她打算去后宫走一趟。 那位嬷嬷站在太阳底下,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看见是燕译月出来,很是失望。 走近时,嬷嬷行了个礼,未多说一句。 “你是商老夫人身边的人?”燕译月主动向她搭话。 嬷嬷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回殿下,奴婢已经是少爷身边的人。” 燕译月上下扫视她,四五十岁的年纪,“家中可有儿女?” 嬷嬷不知她问这些的意思,心里有几分疑虑,觉得不对也只能如实回答,“回殿下,奴婢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嗯。”燕译月笑笑,拍拍她的肩膀,用她们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孩子应该也要娶亲了吧,多为自己的孩子想想。话少总比话多好,有些不该说的事说了,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嬷嬷应是,此时她没有将燕译月的话放在心上,一门心思盯着那扇门,燕译月挑眉,这人倒是忠心。 玉叶递过来帕子,燕译月擦了擦自己的手,“去看看这位嬷嬷的孩子怎么样,若是到了该娶亲或嫁人的年纪,本宫就暂且为他们做一回主。” 玉叶称是,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吓得冷汗直流。她不敢说一句话,识时务往后再退了几步,低头看地。 “知道怎么说了?” 嬷嬷的双腿不停抖动,她拍拍心脏的位置,低眉顺眼道:“知道了。” 燕译月笑笑,和不聪明的人说话就是麻烦,一件事要重复说上两次。 离开之后,嬷嬷看着她的背影,背后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殿内的人不知殿外的情况,今日公务不多,燕译景起了兴致,拿起纸笔,想画丹青。 商怀谏站在一旁磨墨,燕译景挽起衣袖,目光认真坚定,他瞥了眼身边的人,有了灵感。 他们在那里,难得气氛和谐,姜公公想叫两人用膳,最终也是忍住了,吩咐御膳房将菜热着。 时间往后推移,两人沉浸在二人世界中,没有感到饥饿。 燕译景画了两只鶴,是商怀谏衣裳的图案。一只站在山巅,欲展翅高飞,一只在空中停留,看着站在山巅的鶴,等着它一起。 简单晕染背景之后,燕译景对着它轻轻吹了几口气,将它压在案桌上晾干。 姜公公看他终于完成,弯着腰过去,“陛下,用膳的时辰到了,御膳房的人在外侯着呢。”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第106章 “陛下,已经未时了。” 燕译景扭了扭酸痛的手腕,未时,没想到这么晚了,画的入迷,忘了时间。 他看向商怀谏,“太师要回去吗?” 商怀谏点点头,再不回去,他怕商老夫人亲自来宫里找自己。他知商老夫人不想看见燕译景,也知燕译景不愿面对商老夫人,没有一同用午膳便回去了。 两人一同出门,嬷嬷在下方等着,见两人并肩而行,不敢正眼瞧,时不时瞥两眼。 “奴婢参见皇上。”嬷嬷福身,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她的脸颊和脖子某些地方开始泛红,有些痛但不痒。 燕译景点点头,对商怀谏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很沉默,一路上商怀谏在想如何解释,回府之后,商老夫人黑着脸问他为何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去见燕译景了。 没等他回答,那位嬷嬷站到商老夫人身边,面色无常,“回老夫人,今日回府的时候,马车似乎被人动了手脚,突然坏了,好在少爷没有受伤,只是在查谁动手脚,又修了马车,耽搁了些时间。” 商老夫人半眯着眼打量她,嬷嬷跟在她身边已有十年,看她的模样,不像在骗人,商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不少。 她围着商怀谏转一圈,“谏儿,你没有受伤就好。” 商怀谏点点头,不可思议看着那位嬷嬷,实在不知自己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让她转变如此快。 回府之后,嬷嬷也就回到商老夫人身边伺候,商怀谏没有机会去问。 他在殿内似乎听见了燕译月说话的声音,莫非是她…… 燕译月在宫中,打了个喷嚏,王美人将自己的帕子给她。 她先是去了贵妃寝宫,不过那人并不欢迎她,她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随后便来了王美人这里,王美人将做好的香囊送给她,“太师竟然回去了,妾身还以为他会同陛下一起用膳呢。” “商老夫人最近看他有些紧,想让他赶紧娶妻生子。” 燕译月无奈笑笑,也是可怜。 王美人挑眉,她的家人原先也在催着她赶紧生个皇子,后来多年宫中嫔妃无人有孕,他们便看开了。 两人在凉亭用膳,这里是王美人的院落,院落里种满各种草药鲜花,草药大多数还有顽强的生机,鲜花大多凋零,唯有菊花还在苦苦支撑。 “你们在这。”燕译景走了起来,停在门口,他不喜欢菊花的香气,觉得太难闻。 “陛下。” 燕译月喝下一碗汤药,擦去嘴边的残渣,吹了凉风,说话语气虚弱无力,“陛下用膳了?” “用过了。”燕译景往后退两步,半院子的菊花看着唯美,可味道太浓,他实在受不了。 这宫殿里住着一位老人,是先皇的妃子,没有子嗣,就一直住在宫里,平时和王美人一起浇花除草。 见到燕译景简简单单行了个礼,往自己的房间走。 燕译景来后宫少,不记得这号人,“她是?” “陛下,她是先皇的妃子,没有子嗣,因生辰八字与先皇不合,便没有陪葬,一直住在这里。”姜公公耐心解释。 默默腹诽两句,燕译景认得后宫中的嫔妃,但不认得那些公主和先皇的妃子。 燕译景似懂非懂点头,先皇有九十七位嫔妃,他哪里记得住这么多。 眼前的人他没有一点印象,想来是位份不高。 王美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她这宫殿,只住着她与先皇的那位妃子,冷冷清清。 先皇在世时嫔妃众多,宫殿也建的多,燕译景的妃子不如先皇的一半,许多地方闲置下来,显得冷清。 燕译月喝了几口汤,她现在吃什么都没食欲,也就能喝点汤,“那个贵妃,最近没看到她凑到陛下跟前,还有些不习惯呢。” 后宫嫔妃也就贵妃找燕译景找的勤,其他人最多燕译景路过自己的时候,多看几眼。 燕译景笑笑,她不来找他,他反而觉得舒心,乐得清闲。天天应付她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即便这人不来找自己,也是后宫最不安分的那个。 贵妃与燕译书走得近,在他这里已经不是秘密。 “臣妾觉得,贵妃不缠着陛下,陛下应该是高兴的。”王美人将手中的菊花剪下,一点一点磨出它的汁水。 这不是话本,不会因为她的疏离感到孤寂与不习惯。 王美人心里嘲讽两句,想借疏离唤醒燕译景心中对她的喜欢,简直是无稽之谈。 “朕只希望她不是在谋划什么别的阴谋。” 燕译景笑笑,前有淑妃后有贵妃,他这个皇帝做的还真是失败。 “陛下最要担心应该是三王爷。”燕译月喝下一碗汤之后,饭吃得不多,燕译景皱了皱眉头,她的身体愈发瘦弱了。 她搅动碗里的汤汁,汤勺与瓷碗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悦耳又叫人烦心,“只要他死了,其他的一切,会自己土崩瓦解。” 从房里拿了把剪子的老妃子,正在修剪枝丫,听见燕译书的名字,一时失神,不小心伤到自己的手。 血染在菊花上,剪子在左手上划出一道血痕,她没有吭声,剪子掉在地上,哐当很大一声。 “怎么了。”王美人刚想过去看看,老妃子捡起地上的剪子,没说一句话跑进房里包扎去了。 第107章 燕译景背手站在外面,看不清那位老妃子的状况,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三人隔着距离,燕译月说话声音小,有时候他并不能听清,王美人成了他们两之间传话的那个。 “你要不出去和他说。”王美人无奈扶额,她捣腾这些花草不觉得累,给他们传话十分心累。 玉叶放下手中的匣子,这是给她带的胭脂,全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王美人一直很想要。 出去之后,燕译月和燕译景隔了些距离,她身上染了很重的菊花香。 他们在御花园闲逛,两人鲜少有这种闲适的时间,即便不说话,也是轻松的。 “阿姊,你这身子去金国会不会勉强。”燕译景看着她,胭脂也掩盖不住她虚弱的脸色,才二十几岁的年纪,身子却像是四五十岁。 燕译景看着实在心疼,去金国,至少七日的脚程,金国那边温度低的吓人,夏天的气温同初冬一样。 他当初去过几次,冬日的时候去,他躲在被褥里都觉得冷,冻得睡不着,最后活生生盖了三层厚重的被褥才感到一丝温暖。 “无事。”燕译月没走多久,寻了个位置坐下。 燕译景叹气,如果自己是个哥哥该有多好,也有不用她这么操心。 第六十一章 夜晚的时候,路司彦去了赵大人的府邸,没让任何人跟着。 燕译书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偷偷在他身后跟着,差人去告诉燕译书。 赵大人没想到他会这个时辰过来,慌张从美人乡里抽身,披上件衣裳出来。 “丞相大人怎么来了。”赵大人对他的态度算不得好,路司彦要辞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既然这人要走,便没有巴结的价值。 这些日子,路司彦的状况一日比一日差,梦魇之中,经常能看见自己死去的妻子与孩子,在他耳边哭诉,为什么不杀了那个杀人凶手。 闭上眼睛,又会浮现自己孩子死去的惨样,精神被折磨地极度痛苦,处理公务也是力不从心。 “我今日来,是想问赵大人一个问题。”路司彦的声音沙哑地不像话,说话声音也小,赵大人凑近一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赵大人上下扫视他要死不活的模样,心想这人的确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虽无意巴结,但也不想得罪,便问:“什么问题?” “你可想担任丞相,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进言几句。” 赵大人眯着眼睛看他,心里有几分疑虑,不觉得这人会这么好心。 路司彦也从未将希望放在他身上,不过前两个时辰,商怀谏来见过他一次。 说陛下中意赵大人,想试探一番,让他帮个忙。早日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许他能早日离开,这样想着,他便以最快的速度来见这位赵大人。 “丞相大人莫不是在打趣我。”赵大人靠在椅子上,他与路司彦没什么交情,顶多是个点头之交。 他不去扶持自己的人,却将赌注押在一个相当于陌生人的他身上,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路司彦深知他有所顾虑,现在的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想太多事,“这并不只是我一人所愿,我只是还个人情给别人罢了。” “谁?” 他没有回答,没有说出商怀谏的名字,赵大人也没往那方面想。 赵大人思忖良久,还人情,他想到了燕译月,“长公主?” 路司彦没想到他会这样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 他的沉默,赵大人当做默认。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若是燕译月也看好他,那他这丞相,百分之八十没跑了。 外面的人听着,默默记下,打算去禀告给燕译书。 赵大人起身,朝路司彦作揖,道:“如此,便谢过丞相大人了。” “不必谢我。”路司彦揉了揉眼睛,身体疲劳到反胃,可就是睡不着,“这件事成不成,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丞相能为在下进言,已是莫大的荣幸。成与不成,都要谢过丞相的。” 路司彦笑笑,抬眼看着他,目光犀利,语气突然冷了下来,“那赵大人的意思是,想做这个丞相了。” “……” 赵大人被他这一番话问懵了,不知怎么回答。 说想也不成,也不想这又是在打自己上句话的脸,赵大人摸不准这人的态度,腹诽一句阴晴不定。 赵大人明白了这人的心思,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怎么能容许别人觊觎自己的位置。即便自己马上要辞任。 这人的心思真是复杂。 “丞相大人说笑了,谁不想往更高的位置走呢。不过我想当丞相,还得看您的意思。“赵大人陪笑着说。 他只认为是燕译月让他来找他,心里闹别扭罢了。 路司彦垂眸看着自己一双手,这几日他苍老了许多,已经没有心力去处理繁重的公务。 辞任是迟早的事,只是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辞任。 还是有些不舍得的。 赵大人恭维他几句,他都接下了,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路司彦起身要走。 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路司彦看着那抹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垂眸思忖。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何要让他来说。 商怀谏那个家伙,背地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108章 那道身影去了燕译书的府邸,燕译书正等着他。 他近来养了只猫,通体白色的猫很漂亮,此时坐在他腿上打盹。 黑衣人将自己听到的一一陈述给他,他没敢靠太近,他们有时候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说话。断断续续也只是听见了丞相,长公主这些字眼。 燕译书抚摸着猫,他从未设想过,那位赵大人会入得了他们的眼。 毕竟,那位赵大人贪财好色是出了名的,只是牵扯用多,不好立即将这人铲除罢了。 “这人做事倒是有自己的原则。”燕译书笑笑,“明日带些礼品去看看那位赵大人。” 随从不大理解他的做法,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得知人选,应该暗地里再去巴结。 这般光明正大,怕是赵大人到手的位置要飞了。 “主子,这突然送东西过去未免太过招摇。若是被宫里的那位知道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燕译书笑他天真。 既然中意这位赵大人,必然会安排眼线进去。即便当不了丞相,一位吏部尚书,安排人看着总没错。 他正大光明与偷偷摸摸去,并没有冲突,宫里的那位迟早会知道。 过久了在黑暗中行走的日子,他筹备那么久,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站在青天白日下与他对抗。 “你只要听从安排就可以了。”燕译书放下那只猫,身上沾着白色的毛,他没有生气,笑眯眯清理干净,“下次,别蠢的问本王这些问题。” 随从见他生气,立即放低自己的姿态,诚恳道歉。 那只白猫玩着燕译书的衣摆,尖锐的爪牙将金丝勾了出来,衣裳绣着一条蛇,仔细看,更像没有爪子的龙。 燕译书拎起那只猫,放在自己位置上,将那身衣裳扔了。 总有一日,他要在衣服上绣着货真价实的真龙。 再出来时,他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这一次是去找商怀谏。 那人最近和燕译景走的太近了,燕译书心中不悦。他没有将他的警告放在心里,真是叫人不爽。 商怀谏依旧被关在祠堂中,商老夫人这一次狠下心让他妥协。 祠堂被封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气,面对燃着香火,香味弥漫整个屋子,让人窒息。 燕译书打晕看守的两人,闯了进来,外面凛冽的风直直冒进来,商怀谏面前的一根烛火被吹灭。 里面的香气淡了一些,商怀谏得以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没有转身,也知道这么莽撞,来的人是谁。 “三王爷在我这里大肆破坏,是要赔的。”商怀谏依旧闭着眼睛,他一直跪在这里,两腿已经麻了,这个动作他根本睡不着。 困得头疼,却依旧睡不着。 燕译书给他披上一件衣裳,“商老夫人还真是狠心,不怕你身子垮了不成。” 商怀谏一动不动,若不是能感受到他的气息,燕译书都快以为他死了。 在另外一边跪下,燕译书抬眸看着那些灵牌,商家从古至今,也就商怀谏闯出了名头,当了丞相。 其他都是籍籍无名之人,也就因为商怀谏,他对他父亲的名字熟悉一些,其他人,叫个名字还要思考一会儿。 “三王爷每次来的,似乎都是莫名其妙。”商怀谏双手搭在膝盖上,他快要这样跪着睡过去了。 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商老夫人也没给他准备一床被褥,硬是想要他妥协。 燕译书抬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眼底的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有些心疼,说话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正想关心他的身体,手却被商怀谏狠狠打开。 商怀谏下了狠手,他的手掌通红一片,火辣辣地疼让燕译书那浮现的情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低低嘲笑自己两声,悻悻藏起来自己的手,“太师大人还真是狠心,若是本王与燕译景开战,你也会待他这般狠心吗?” 闻言,商怀谏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说,你在说什么浑话。 他的眼皮子不停跳动,有时候强硬地也睁不开。瞥了眼燕译书给自己的披风,很厚实。 他将披风垫在地上,没有脱下衣服,就这样睡过去。 昏昏沉沉时,他小声说了一句,“恕不招待,三王爷回去吧。” 身体实在太过乏累,几乎是刚躺下就睡着了,燕译书今日来,是想问他关于丞相人选一事。 看他安静的睡颜,燕译书伸出去自己的手,这一次,没有被打掉。 庆幸之余,又有些心疼自己。 也就在这时候,他才能这样触碰他。他用那个条件将他锁在自己身边,迟早有一天,锁链会断裂。 所以,他要在此之前,除去那个让他为之逃离的人。 “陛下。”商怀谏突然抓住他的手,死死也不松开。燕译书顺势躺在地上,听他在睡梦中的呢喃,“陛下,臣不是真心真意想帮他的,臣心中,始终只有陛下一人。” 那一句话,每一个字化作一根银针,将燕译书的心扎穿。 他不知怎么离开的那里,关上门的时候,看着那道蜷缩睡在地上的身影,眼睛滑落一滴清泪。 第六十二章 这日不用上朝,商怀谏依旧被关着。 商怀谏躺在地上睡了一整夜,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打扰,连个送饭的都没有。 第109章 他身边伺候的丫鬟有些看不下去,偷偷送了点糕点过去,被发现后,打了二十大板,给了一笔钱逐出府去。 睡到太阳升起,商怀谏才睁开眼睛,他的意识昏昏沉沉,头疼的要炸裂。身体软弱无力,还想继续睡下去。 晌午时,商老夫人打开门,站在外面问:“谏儿,你可知错了。” “……” 商怀谏努力睁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想要说话。 他不认错,他并没有错。 洒进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商怀谏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时,两眼发黑,直接倒在地上。 “谏儿。”商老夫人被吓到了,嬷嬷扶着她过去,商怀谏嘴唇发白,脸色通红,将就着睡了一夜,身体冰冷地同一具尸体一般。 “快去请大夫。” 商老夫人拄着拐杖,推搡着身边的人,嬷嬷哦了几句,跑出去招呼人去请大夫。 管家和一个奴才架起商怀谏,将他扶到床上。看他的模样,管家实在心疼,“老夫人,少爷本就刚从死门关里走一趟,就别折腾了。万一少爷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商家就真的绝后了。” 商老夫人瞪他一眼,那双混沌的眼眸没有任何情感,“只是受凉了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等他病好了,继续关回去,他一日不妥协,一日不准放他出来。” 管家心里为商怀谏捏一把汗,他没有那个胆量和老夫人较劲,说上一句便站在一旁。 商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大夫看过之后,心下一惊。 没有进食,还染上风寒,再迟一点,命都要没了。 大夫实在想不明白。问商老夫人,“这太师大人为何要绝食,几日不进食,是会死人的,你们不知道劝着点吗。” 在场的人纷纷看了商老夫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敢说话。 商老夫人面子上挂不住,大夫强硬地给商怀谏喂了点粥,“这些日子,最好先养养身子,最好炖些汤,吃点清淡的。” 大夫边叮嘱边摇头,好好的人,怎么就想不开要绝食。 大夫施了几针后,商怀谏渐渐有了意识,他躺在床榻上,头很疼。 嘱咐好所有的事以后,大夫提着药箱离开,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再让他绝食。 商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开始哭天喊地,“我又不知道不吃饭会这样,我这不是为了他好,他一直不娶妻,外面的人怎么看他。” “谏儿,你也不要怪为娘,为娘以为你不吃饭,顶多提不上力气什么的,为娘怎么会知道,不吃饭会死人啊。” “商老夫人。”外面传来一个极度不悦的声音,“不知道不进食会死人,那你这么多年,是喝西北风吗?” 燕译景冷着脸站在外面,那话听得他心里窝火,一句不知道,轻描淡写略过去她的无知与蠢笨。 “参见陛下。” 商老夫人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也堵着一口气,他们家的事还轮不到这人来管。 本就对燕译景带有莫大的偏见,他一个小辈又当着这么多人指责她,商老夫打心底厌恶燕译景。 他是皇帝,她只能在心里骂两句。 “陛下怎么来了。”商老夫人笑着将位置让出来,纵然有万般厌恶,面上工作还是要做足的。 燕译景毫不客气坐下,未曾说让商老夫人坐下。丞相府的人向他来报,说是商老夫人将商怀谏关在祠堂中,两日未有进食。 他心中挂念,处理好奏折之后,便起身过来看看。 他来之前,心中存有几分侥幸,觉得商老夫人不至于日日不给商怀谏进食,让商怀谏死。 听到那番话,他打心底鄙夷这个愚昧无知之人。 “朕怕朕再不来,这太师魂归西天,他手下那些将士可不会放过朕。”燕译景上下打量商怀谏,先是染上瘟疫,后是被丞相家的二小姐刺伤,如今又差些被自己娘亲逼死。 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都不知道去阎王殿走了几遭。 他总算明白商怀谏为何抗拒回府的原因。 商老夫人面露难堪,“这,老身也不知道会是这样,老身只是想让谏儿娶妻,未来老身不在了,还有人能照顾他。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啊。” 燕译景垂眸,从她以命相逼时,他便知道这人厌恶自己,他也讨厌她。 看商怀谏虚弱的模样,脑海中回响那句,等病好之后,继续关回去,心疼他片刻。 “太师位高权重,手握虎符,断不能出事。”燕译景勾了勾唇角,带有几分挑衅意味看着商老夫人,“这几日,太师继续回宫里住着,免得出任何差池。” 商老夫人霎时变得苍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陛下,这不合纲常。” 她为的便是让商怀谏断了念头,和燕译景老死不相往来,住进宫中,她这几日付出的努力全白费了。 商老夫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再一次跳入火坑,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拦住这两人。 “不合纲常,商老夫人差些将自己孩子活活饿死,就是合纲常了?” 燕译景实在不理解这人是怎么想的,愚昧无知都无法形容这人。 商怀谏喝下熬好的药,喉咙干涩,鼻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很是难受。看他们争论,自己也不知道站在哪边。 “陛下,谏儿是老身的孩子,是老身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父要子亡,子也不得不亡。” 第110章 商老夫人生下商怀谏不过两年,商怀谏的父亲在上山砍柴的时候,一时失足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她没有别的孩子,只有商怀谏这一个儿子,将所有呢希冀都押在他身上,就是希望他能够出人头地。 若是知道入京当官是是上商家断绝香火,早年的商老夫人,不会费尽心思送他去私塾。 不去当个普通人,娶个贤妻,生几个孩子。 “好了。”商怀谏听不下去,他待在这里,仿若溺水般窒息,抓不到一个依靠。 他靠在床榻上,“陛下都发话了,臣没有拒绝的道理。等臣收拾好,即刻随陛下进宫。” “不可!”商老夫人冷着脸,拐杖敲击地面,沉重的声音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她奋力扬了扬手中的拐杖,“你要是敢走出去一步,我就打断你这条腿。想当初为娘卖了多少帕子才将你拉扯大,你就是这样回报为娘的吗!” 商怀谏烦躁地闭上眼睛,十几岁时,他会撅着脸和她大吵一顿。三十岁的他,没有那个精力,也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用,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 “商老夫人。”燕译景烦躁地呼出一口气,眼底像结了霜,目光化作冰刃,让人背后徒生一股凉意,“朕的意思便是旨意,抗旨不遵,你可知是何等处罚吗。” 跟过来的小太监看他一眼,躬身加了一句,“抗旨不遵乃杀头大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人都能听见。 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不是,他们小心翼翼观察商怀谏的神色,唯有他才能打破这僵局。 商怀谏一声不吭,他从床榻上下来,双腿无力,扶着床榻才没有倒下去。 他走到自己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常用的几身衣裳,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谏儿。”商老夫人苍老的眼眸蓄满泪水,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此时站在别人那边,叫她怎么能不讨厌燕译景。 她的声音悲痛,商怀谏心软一下,收拾包袱的手顿了顿。 嬷嬷给商老夫人顺气,想到那日的警告,她不敢乱说什么,只是叹气,“老夫人,少爷已经长大了,这些事,由着他做主好了。” 商老夫人不悦皱眉,瞪了嬷嬷一眼。嬷嬷吓得噤声,不敢再说话。 商怀谏将衣裳拿出来,又被商老夫人抢过去,扔在地上,周而复始。 他的衣裳堆成一个小山丘,商怀谏弯腰一件件捡了起来。 几个小厮听商老夫人的安排守在外面,一个个手中拿着棍棒,商老夫人咬咬牙,心一横,她绝对不能让商怀谏跟着燕译景离开。 “谏儿,你要是敢踏出这个房门一步,你就别认我这个娘。”商老夫人一口气没提上来,呼吸变得急促。 嬷嬷扶着她坐下,看看商怀谏,又看看商老夫人,这么多年,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都没变。 “拦住他,就算是把他腿打断,也不能让他离开。” 商怀谏抱着自己的衣裳,沉默不语。 他看向燕译景,燕译景也在看他,在等他的决定。 商怀谏深知,自己现在妥协,日后会一再逼着他,向前和回头的路,每一步都十分艰难。 事情陷入僵局,燕译景站在门前,等着他。 他说走,他会走进去,带着他离开。他说留,他会立即离开这里,不碍那位商老夫人的眼。 手紧紧攥着衣裳,直至发白。头脑发热,他越想越头疼,疼到脑子要撕裂一般。 “这儿今日怎么如此热闹。” 一个声音,打破僵持,所有人纷纷往外看去。 是一个女子,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孩,孩子看着只有几个月大,现在睡着了,没有闹腾。 第六十三章 陈婉意过来时,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可怜商怀谏片刻,凑到燕译景耳边,用他们两仅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是长公主找的那个孩子。” 燕译景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是一个男孩,手里捧着个拨浪鼓,看着有些肥。 他刚想伸出手捏一下那个孩子的脸,被陈婉意一眼瞪了回去,“我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你要是把他弄哭了,你来哄。” 燕译景悻悻收回自己的手,哄孩子,他可不擅长。 她推了推一把燕译景,说:“你过去和商怀谏说一声,商老夫人那边,我来说。” 燕译景嗯了一句,商老夫人上下打量着陈婉意,这位未来的皇后,怀中抱着的,是燕译景的孩子? 这样想着,商老夫人眉开眼笑,尖酸刻薄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若燕译景有了孩子,他们两也就没可能了。 “这是,陛下的孩子?”商老夫人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陈婉意勾勾唇角,一句话打破她的期待,“抱歉,这并不是陛下的孩子。” 商老夫人浮现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她这反应十分好笑,陈婉意抱着孩子,笑着说:“等人到了,商老夫人就会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呢。” 几人一头雾水,陈婉意一件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问也问不出来。 她将孩子放在商怀谏床榻上,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待会可不要露馅。” 商怀谏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第111章 孩子的母亲未婚先孕,那人将她肚子搞大之后就溜了,孩子的母亲被人唾弃,也被自己的父母苛待。 生孩子的时候,故意没叫稳婆,孩子的母亲难产,生下孩子之后撒手人寰。 那家人看是个男孩,便留下了,虽说对这孩子不是很好,也算不差,平日的温饱是可以的。 拿了几十两银子给他们,他们便乐颠颠地将孩子给他们,心甘情愿赔他们演一出戏。 接他们来的人是被商老夫人赶出去的丫鬟,那两个老人在太师府走来走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感叹太师府的气派。 “快些走吧,莫要让老夫人和少爷等急了。” 那个近五十岁,一头灰白,眼皮子满是褶皱,瞪大眼睛看她,“我可算是你们少爷的老丈人,老丈人看看自己女婿的宅子,怎么了。” 丫鬟抿唇,一脸无语。拿着鸡毛当令箭,也不该称他敬业还是入戏太深呢。 她深呼一口气,看他们那贪得无厌的模样,心里堵得慌,“再不快些走,我就让人重新去找两个人来,又不是差你们二人。” 那老婆子凑到丫鬟面前,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包裹着丫鬟的手,粗糙的手掌磨得她难受。 “哎呀,姑娘您也别生气,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觉得好奇。”老婆子拍拍丫鬟的手掌,一双眼睛直溜溜打量着她,看得丫鬟心里发毛。 老婆子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拉着丫鬟的手往里面走,笑呵呵看着她,“姑娘今年多大了。” “16。” “16,可以嫁人了呢,姑娘家中可有婚配?” 丫鬟抿唇没有回答,心里膈应,想着待会要仔仔细细洗个手。 等到商怀谏的房间时,老婆子松开丫鬟的手,随手在腰上擦了擦双手,看着满屋子打扮金贵的人,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去。 “这位便是商老夫人了。”老婆子走过去,看她满头的珠翠两眼放光,单拿一个都能卖个好价钱。 商老夫人往后退一步,手轻轻挥动,满脸嫌弃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老妇人。 这一身粗布麻衣,泛着臭味,还有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贪婪地打量屋里的陈设。 “你们是何人?”商老夫人拿出帕子掩住自己的鼻腔,上下打量着这两人,招招手说:“什么人都敢放进来,来人,还不将他们赶出去!” “哎哎,亲家母,咱做事可不能这么绝啊。”那老头子终于回过神来,冲着他们大喊。 “谁是你的亲家母,一个低贱之人,也敢同老身沾亲带故。” 商老夫人冷哼一声,这般乡野粗鲁之人,也配同她称亲家。 老头子看向陈婉意,是她让他们来的。 陈婉意站出来道:“那个孩子,是太师大人的。” 商老夫人猛地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她冷呵一声,“陈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陈婉意浮现一抹笑意,将燕译月吩咐她的话,稍微捋了捋思绪,以尽量和缓的语气将这件事说出来。 商老夫人看向床榻上的小孩子,一时不知是悲还是喜。 听完之后心里五味杂陈,迟迟说不出句话来。 那个孩子似乎感知到身后,翻个身醒了过来,看着满屋子的陌生人,吓得哇哇大哭。 陈婉意推搡着身边的商怀谏,在他衣袖上抹了些安神香,“你这个当爹的,还不如哄哄你们孩子。” 商怀谏无奈,他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抱孩子,那小小的一个,他生怕不小心把这孩子掐死。 抱起那个孩子,只有两个月大的孩子,面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哭地越来越发生。 商怀谏慌乱地给他擦眼泪,衣袖盖住孩子的脸,几岁的孩童本就嗜睡,闻着安神香,哭声渐渐变小。 “你看,商怀谏一抱着这孩子,他就安心地睡着了,他怎能可能不是孩子的父亲。”陈婉意咳了一声,继续说:“虽说他出生在乡野之间,可怎么也是商家的香火,商老夫人应该不会狠心,抛下这么小的孩子吧。” 商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心有疑虑,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饶是说的滴水不漏,她心中也是不相信的。 这些人定是随意找了个孩子来诓骗她,让她妥协退让。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说,商老夫人心中有几分猜测。 无非是孩子年幼丧母,娶妻那人未必会真心实意待他,诸如此类的话。 最终的目的无非一个,不想娶妻。 “口说无凭,老身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随便找个人来糊弄老身。” 那个孩子,商老夫人并不觉得,他和商怀谏像。 “那就滴血认亲吧。” 商老夫人信不过他们,吩咐身边自己信得过的嬷嬷,“你去安排。” 嬷嬷点头,出去没走几步,陈婉意跟了上来。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东西给她,里面装着白矾。 “长公主让我告诉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应该不想自己的孩子断子绝孙。” 她拍拍嬷嬷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笑着回去了。 嬷嬷捏着手中那一小包白矾,已经下了决定。 准备不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嬷嬷将东西呈上来时,用银针刺破婴儿的手指,婴儿从睡梦中醒过来,刺痛让他大哭,满屋子都是他的哭声。 第112章 商怀谏垂眸,也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两滴鲜血在碗中相遇,过了片刻,开始相融,逐渐混合在一起。 嬷嬷看着这一切,一手心的汗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碗水,在鲜血相融之后,莫名松一口气。 那两个打扮格格不入的两个老人,看见血相融时瞪大眼睛,同步揉几下眼皮子,不敢相信。 那个老头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他们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算是保住了,“老夫人您看,这真的是商家的血脉,你们总不能这么狠心,让商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商老夫人抱起那个婴儿,轻轻哄着他,滴血认亲之后,看这个婴儿顺眼许多,甚至觉得眉眼间有几分商怀谏的神采。 “娘。”商怀谏往前站两步,“抱歉,没有及时告诉你这件事。” “算了。”商老夫人将怀中的婴儿哄睡着,有了这个孩子,商家总算不会绝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即便这样,你也该娶个妻子,孩子还小,总要有人照顾。” 商怀谏愣住,折腾这么久为的就是不娶妻,若是还要娶妻,他们大费周章做这些作甚。 那两个老人拿了钱,自然要演到底,那位老婆子站出来说:“老夫人,我们女儿尸骨未寒,您就让太师娶妻,这太对不起我们女儿了。” 老婆子用袖子在眼角处擦拭,衣袖湿润一片,她哽咽着继续说:“您这样做,我们女儿死不瞑目,日后定会化作厉鬼,缠着你们。说不定还会带走商家的孩子,让你们商家断后。” 这老婆子和商老夫人是一类人,也知道她的痛处。 闻言商老夫人脸色大变,怒斥她几句,那老婆子浑然不害怕,哭诉自己女儿的不易,将商老夫人说成恶毒婆婆的模样。 是那老婆子哭天喊地,婴儿也跟着她哭,尖锐的声音吵得他们头疼。商老夫人败下阵来,一番拉扯过后,最终商定三年内不会让商怀谏娶妻。 燕译景挑眉,那两位老人还挺厉害的,他凑到陈婉意身边,属实好奇,“你这是从哪找来的。” “这人是玉心姑娘找的,我只是拿了些好处,来陪你们演这一出戏罢了。” 听到好处二字,燕译景偏头看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好处?” 陈婉意笑笑,“你以后会知道的。” 第六十四章 商老夫人认下那个孩子之后,闹得满城风雨,太师突然多了个儿子,任谁都好奇要去看一番。 几人结伴而行,提着手信去恭贺商怀谏,孩子的外祖父给他取的名字,商老夫人觉得低贱,拿了其中一个字,当做他的小名。 突然得子,商老夫人专门张罗着,办喜宴宴请达官贵人,连燕译景也请了。 “陛下,这孩子归来时,您也在,您与这孩子投缘,不如给他赐个名字。” 商老夫人很是喜爱这个孩子,日日抱着不撒手。她拿到燕译景面前显摆,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她被蒙在鼓里,燕译景挑眉一笑,“商老夫人说笑,名字事关重大,还是让太师自个取吧。”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今日一早,燕译月一行人前往金国,并未来这宴会。 他身为帝王,想巴结的人多,不想靠近的人也多,总之是些虚情假意的家伙,燕译景不想应付。 燕译书也来了,他去瞧了眼那个孩子,那孩子被商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看见燕译书时,那阴沉的模样将他吓住,抱着平安锁大哭。 “见过三王爷。”商老夫人乐此不疲地哄着他,一刻也不觉得累。 燕译书站在那里看许久,听闻商怀谏有孩子,他是不信的。 那样一个人,为了燕译景不惜将自己身子搞垮,怎么会有孩子。 这个事实,他不愿接受。看见商怀谏的孩子时,冲上来的念头,是想将他杀了。 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得到了,他心里不平衡。 看见燕译景的时候,他眼睛一亮,悠悠然往他那边走过去。 “皇兄也来了。”燕译书在一旁坐下,目光往商老夫人那边看,感叹一句,“现在也就你和阿姊没有孩子了。” 燕译书成婚早,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娶了定远侯嫡女为妻,后又娶了富商之女,二十岁时,便有了几个孩子。 燕译景抿一口茶,这人将那位小公主燕译柔忘了,不过这也正常,不是这件事,他也记不起宫里还有这个人来。 这人一旦来了京城,燕译景并不认为他会离开。 燕译书不会去做这种表面上的功夫这人一定别有图谋。 “在常山待久了,不适应京城的环境罢了。" “有劳皇弟关心了。”燕译景拨弄手里的扳指,“话说皇弟怎没将弟媳她们接过来。” “那皇弟适应了?” “这是本王自小生活的地方,怎么会不适应呢。”燕译书晃动手中的酒杯,送那些人过来,自己身边围绕莺莺燕燕足够吵闹,他不想花功夫去应付那些人。 倒不如将她们留在常山,图个清净。 燕译景点点头,那些人恭贺过商怀谏之后,饶是不愿意,也要来给燕译景行个礼。 太师府难得这么热闹,送给那孩子的礼品,堆成山高。 宴会开始后,觥筹交错,不少人轮着给商怀谏敬酒。 第113章 陈婉意也来了,坐在燕译景身侧,虽说是个名义上的皇后,但也是个皇后。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腿上,大赤赤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女子。 喝酒也是豪放,直接拿着一壶酒往嘴里灌,平日里陈将军不让她喝酒,逮到个机会便不要命似的给自己灌酒。 同她坐一桌的贵女们掩住自己的口鼻,恨不得离她远一些。 “陛下。”陈婉意十分随意,用衣袖擦去嘴边的酒渍,打个饱嗝满是酒气,“那太师喝了那么多酒,前两日刚刚伤了胃,你不心疼心疼。” 她便燕译景挤眉弄眼,“莫非你们又吵架了?” 燕译景搁下酒杯,幽幽看她一眼,陈婉意抿唇,干笑两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正儿八经的。 商怀谏就坐在自己旁边,一杯一杯往自己肚子里灌酒,明明还在养胃的阶段。 他轻轻叹口气,伸手抓住商怀谏的右手,“别喝了,再喝出点毛病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位想敬酒的官员愣在原地,默默收回自己的手,呵呵笑两声,灰溜溜跑回自己的位置。 其他人也打消这个念头,和旁边的人聊天,眼神偶尔往那边瞟。 “这陛下和太师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不是太师有了孩子,陛下与太师吵架,但心中又挂念着,所以才如此别扭。” 旁边的人点点头,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 陈婉意听了,心里发笑,这些人的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 作为在场唯三的知情人,她听别人的猜测,极想过去插两句,又怕自己说漏嘴,不掺和心又痒痒。 “这太师竟然有外室,藏的可真厉害,真想让太师教教是怎么不被发现的。” 旁边的人打趣他,“你都有那么多妾室了,还在乎一个外室。”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哈哈哈哈哈。” 商怀谏听见笑着摇头,他坐在燕译景左侧,酒意上来后,脸色泛着绯红,意识是清醒的。 “你想要给他取什么名字了?”燕译景看他醉醺醺的模样,让人下去准备醒酒汤。 商怀谏摇头,“不如陛下取一个?”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瑾瑜如何?” “全听陛下的意思。” 孩子在商老夫人那里,被一群人围着看,拿着拨浪鼓和各种新奇的东西哄他。燕译景无奈一笑,好在商老夫人上心些。 燕译书坐在燕译景右侧,沉默看着他们,一杯一杯灌酒,直至酒壶的酒见底。 没人劝他一句,在这热闹的宴会中,他自成一派,孤独寂寞。 孩子的哭声换来其他人大笑声,一位贵妇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乐呵呵说:“真是可爱。” 燕译书心生艳羡,“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娘亲出身不行,怎奈商家就这一位男童。” 若他父皇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帝王之位唾手可得。 他声音不算小,燕译景听见了,懒得搭理他。 醒酒汤端过来时,燕译景看着他喝下,“商怀谏,你日后这样胡闹,死了朕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在关心你。”陈婉意凑过来插一句,十分笃定地点头。 商怀谏不禁浮现笑容,喝下那碗醒酒汤,比他以往喝的都要温暖,“我知道。” 燕译景深呼一口气,身边围着两个醉醺醺的人,酒气熏天。他瞪着喝高的陈婉意,嘴角抽搐,“你来做什么!” 喝醉的陈婉意完全感受不到怒意,将手搭在燕译景肩膀上,手上还拿着酒壶。 酒壶中还有酒,随着她的动作,酒壶摇晃,酒水洒出来一些。玄色鎏金衣袍多了一滩水渍。 燕译景深呼一口气,撇开她的手,压制住想杀人的怒气,“陈婉意,你再动手动脚,信不信朕杀了你。” “我可以帮过你们大忙的,你就是这样对自己恩人的吗。”陈婉意不满撇嘴,她拿着酒壶往嘴里倒酒,直到酒水溢出,酒壶中没有酒为止。 “陈小姐,你还是少喝些酒好了。”商怀谏无奈,他准备的那些酒,快被陈婉意一人给喝干净了。 这人一旦喝起酒来没完没了,后面要难受上好几天,循环往复,吃一堑再继续吃。 “没事,高兴嘛。” 陈婉意拎着空了的酒壶回去,又重新拿壶酒出来,一旁的贵女往别处挪几步,离她选一些。 她们私下说过多次,没有明面上说,大家都讨厌这个人,没有一点女子的模样。 陈婉意懒得和她们争辩,高高兴兴喝着直接的酒,翘着二郎腿,潇洒又恣意。 “那就是陈清岩的妹妹,瞧着真是与众不同。”人群中的男子,手执折扇,看陈婉意那特别的模样,笑容无奈又宠溺。 他身边坐着比他个子矮一些的男子,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眯着眼睛看几眼,“特别,一点女子的模样都没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执扇男子轻敲他的额头,“不可妄言。” 年幼些的男子略带不满,他的兄长不过是看上陈清岩,爱屋及乌,硬是将陈婉意也看顺眼了。 他不喜欢那个女人,粗鲁蛮横,这样的人做皇后,他为昱朝日后的未来担忧。 “兄长,你不去见见陛下吗?” “是要去看看了。”执扇男子于人群中起身,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并不引人注意。 第114章 当他往燕译景的方向去,他们这才发现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走到燕译景面前,他也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竟然回来了。” “臣百里策见过陛下。” 百里策抱拳行礼,介绍身边的人,“这是舍弟,百里砚。” “臣百里砚,参见皇上。”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是风清月朗贵公子,一个是意气风发少年郎。 百里策曾是燕译景的书童,两人关系甚好,百里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唯一的乐趣是游山玩水,看遍世间大好河山。 燕译景登基不久,这人只要了黄金万两的赏赐,云游四海去了。 百里策是内阁大学士嫡子,满腹经纶,也不想着子承父业。在外人看来,就是个败家子。 他便燕译书点点头,算是行礼,拉开个位置坐下,“臣与陛下,算来有三年未见了。” “是啊,你这三年,瞧着没什么变化。” 百里策注视着燕译景,“陛下倒是变了许多。” “人都是会变得。” 第六十五章 百里策四处打量,没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情都不好了。 “陈清岩竟没来。” 他去见那人,那人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自己,陈清岩与商怀谏关系甚好,以为他会来这,百里策屁颠屁颠就跑过来。 一晚上也没见着那个人。 “我哥今日一早随长公主去金国了。”陈婉意双手环胸站在那里,百里策日日来陈府找人,不知道这事,还真是奇怪。 百里策的笑容僵住,没人告诉他,他前不久从金国云游回来,这不多此一举。 陈婉意笑他,百里砚在一旁听着不是滋味,狠狠瞪她一眼,“你再嘲笑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呦,小弟弟脾气还挺大。” “我不是小弟弟!” 百里砚气得脸红,手握住剑柄,要拔出来,百里策摁住他的手,无奈摇头。 他心里愈发讨厌这个女人,真不知燕译景怎么看上的她。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百里策谋划着,时间长他便去金国找人。 “我册封皇后前一日吧。” 陈婉意册封皇后在下月初八,约莫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百里策说了句多谢,和燕译景寒暄几句后,就回去了。 没有陈清岩在,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百里策何时同你哥扯上关系了。”燕译景属实好奇,百里策这个翩翩公子,一向看不惯陈清岩那种五大三粗的人。 而陈清岩也看不惯他,明明动个粗片刻便能解决的事,非要说什么大道理。最后把人惹毛了,还得他来善后。 这两人的关系,说句势如水火也不为过。 陈婉意一脸八卦,碰到她能侃侃而谈的话题,拉着燕译景说个天昏地暗。 百里策从金国回来时,路上遇上山贼,那山贼在朝廷里有人,十分嚣张。 那山贼的寨主看上百里策,强硬要娶他。百里策宁死不屈,那寨主刚开始还好声好气哄着他,最后耐心尽失,给百里策下药,想强行要了他。 陈清岩剿匪时,半夜乔装打扮混进山贼之中,听见百里策的叫声,顾不得身份暴露,直接用枪刺穿寨主的心脏,救下百里策。 他杀了寨主,山贼不会放过他。饶是陈清岩武功盖世,也敌不过数百人,何况还要护着身边的百里策。 两人最终逃了出来,不过陈清岩受了极重的伤。两人逃至一个山洞,百里策身上的药效发作,两人在山野之间,生米煮成熟饭。 陈婉意描写地绘声绘色,似乎自己在现场一般,一点也不觉得羞。 燕译景红着脸咳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嘛,就是百里策觉得自己失身于我哥,让我哥负责。我哥觉得他是趁人之危,所以一直避着他。” 陈婉意无奈叹气,她哥那个木头,就怕等人不想缠着他,他又后悔。 那时候真是一场大戏,陈婉意搓搓手掌,她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燕译景挑眉,这事他们谁也没说,藏的挺好。 “不如朕做主,将百里策许配给你哥。” 陈婉意摆摆手,“不用,我就想看百里策苦求无果,心灰意冷放弃。我哥翻然悔悟,开始挽留。” 燕译景一边嘴角抽搐,敷衍地点点头,“你哥有你这个妹妹,还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吧。”陈婉意浑然不觉,满脸自豪地拍拍胸脯,“我也觉得。” 宴会结束后,陈将军揪着她的耳朵回去,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之后,大发雷霆,陈婉意嗷嗷叫求饶。 商怀谏去将那个孩子抱了过来,时间晚了,商老夫人折腾不起,早早回去歇下。 “商瑾瑜。”商怀谏轻声喊着他的名字,这人以后,就是他的孩子。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婴儿,笑得温柔。 燕译景看他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你很喜欢小孩子?” “嗯,也不算吧。”商怀谏将孩子给奶娘,他喜欢孩子是阶段性的,那种七八岁顽劣的孩子,他不喜欢。 他喜欢听话懂事的。 “陛下呢,喜欢小孩子吗?” 燕译景皱着一张脸摇头,他讨厌孩子,聒噪地很。 第115章 宴会收场,燕译景估摸着时间,也该回宫,明日又是上早朝的日子,想到便觉得烦躁。 百里策突然回来,他们心中定有猜测,若明日上朝,百里策去了,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若是不去,又会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说他回京也不知来拜见皇帝,不知礼数。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这人真不该回来。 商怀谏执拗地送他回京,马车上,他与燕译景坐在一侧。 燕译景手搁在木桌上,撑着脑袋,时不时叹出一口气。 “陛下是在为明日上朝烦忧?” “嗯。” 燕译景不止一次觉得,这皇帝当的太没意思,身不由己,做什么都会有人站出来苛责。 他不像皇帝,更像这个朝廷的吉祥物一般。 他靠在马车上,唉声叹气。 “陛下最先考虑,应该是下一任丞相的人选。”商怀谏灭了安神香,安神香在狭窄的马车中,味道浓郁,闻着更加糟心。 路司彦已经将大多数东西搬回老宅,他府中唯一的那位姨娘,昨日搬过去了,还有几位公子小姐。 丞相府现在仅剩路司彦一人,他处理公务没有以往那么上心,常常出错。 燕译书前些日子去见了那位赵大人,意欲拉拢。赵大人明面上没有答应,背地里不知如何。 燕译景还要观测一番,燕译书近来的小动作甚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同回来时,不是被马贼所伤。”燕译景缓缓闭上眼睛,闭目养神,那马贼伤了陈清岩,没有完全剿灭,更不知背后人是谁,“让他去剿匪,若剿匪成功,等路司彦辞任时,这丞相的位置就给他。” “吏部尚书去剿匪。”商怀谏想到觉得好笑,这可是独一份的,“不知多少人会反对。” 燕译景疲惫地睁开眼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眸底尽是兴味儿,“只要太师不向以往和朕作对就好了。” “不会的。”商怀谏掀开珠帘,看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略微有些惋惜。 若是那日陈婉意来迟些,估计他已经正大光明住进这里,天不遂人愿。 送至宫门时,燕译景停住步子,“你回去吧。” 商怀谏帮他拢了拢披风,最近的京城愈发冷了,在外站一会儿手冻得通红,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他走时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那模样似乎他们明日便见不到一般。燕译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他坐到马车上,有些不舍得走。 即便知道几个时辰后又要见面,他依旧不舍得。 他也知道,自己若在宫中留宿,他家里那位老母亲,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坐在马车上,看了燕译景许久,他才让马夫驾车离开。 燕译景叮嘱他,“日后莫要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了。” “好。”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姜公公躬身叮嘱燕译景,夜深了。 回去的路上,看见刚回来不久的李同,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见商怀谏,目光死死盯着他,盯得商怀谏后背发毛。 李同近来对他意见很大。 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参了商怀谏一本。 那奏折他没见着,去问路司彦,这人已经不怎么管事,一问三不知。 “太师大人。”李同冷着脸叫住他,扬了扬自己受伤的胳膊,在淮阴镇砍伤的,伤口愈合,留下了一道狭长的疤痕。 他冷哼一声,“这都拜太师大人所赐呢。” 商怀谏蹙眉,怀疑这人被砍伤了脑子,他不着急回去,正好留下来问一问李同,“李将军回来之后,对我的敌意有些大。” “太师,您不用在我面前装,陛下信你的鬼话,我可不信。”李同对他翻白眼,这人装的还挺称职。 他觉得商怀谏在装,商怀谏一头雾水,他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他的态度改变太大,商怀谏怀疑,是他在别处养伤的时候,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李将军,我有些听不懂你的话。”商怀谏坐在马车上,他这人不喜欢讲理,身子是好的话,早就先揍一顿再说。 李同在燕译景身侧,这人说的话在燕译景心中,有些分量。 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关系崩塌,否则商怀懒得多看这人一眼。 李同不看他,仇怨的模样似乎他是什么无恶不赦的人,李同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我已经找人查清了,淮阴镇的那批药,就是三王爷让你动的手脚。还装作无辜的模样,陛下真是妄信了你。” “……” 商怀谏没有为他的话生气。 那批药,他快要忘记这事,果真是燕译书动的手脚。不仅如此,还将过错栽赃到他身上。 他没有责怪李同,只是好奇,“谁同你说的?” 李同眼睛看向别处,“你别管谁说的,我就是知道。你这人假仁假义,死个上百回都不为过。” 商怀谏身边的小厮听了,心里窝火,指着李同就要破口大骂,被商怀谏制止。 他真是糊涂了,幕后的人除了燕译书,还能有谁。 看来他得找他好好聊聊,“回府,莫要耽搁太长时间,明日还要上早朝。” 看马车离去,李同朝马车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觉得是商怀谏做贼心虚。 第六十六章 第116章 上朝的时候,百里策来了。 他是不想来的,天还没亮,在睡梦中的他,被自己的父亲强行拉起来。 昨日睡下晚,睡了一两个时辰,被拉过来上朝,整个人无精打采。 旁边的人见到他,有些惊讶。 “他竟然真的来上朝了。” 百里策有个官职,不过是个虚名,平日不用做正事,每月依旧拿着俸禄,让许多人嫉妒。 “不过是陛下曾经的书童罢了,真不知陛下为何对他如此特别。” 官员对他的不满,百里策是知道的。 有时候,他会凑过去,同他们一起说自己的不是,久而久之,被人当做个傻子。 百里砚在朝中没有官职,不用来上朝,可以在家歇着。他羡慕百里策能谋个一官半职,百里策羡慕他清闲。 见到百里策时,燕译景已经能猜到,今日朝堂上,会有对他的弹劾。 户部尚书站出来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这百里策占着个名号不做事,每月还要领取俸禄,实在吃力。臣觉得,百里策的官职可以留着,不必为他发放俸禄。” “李尚书此言差矣。”吏部尚书赵大人站出来,他觊觎丞相的位置,如今便不能惹了燕译景,还要顺着他的意思。 百里策与燕译景情同手足,赵大人自然要帮着他,“国库空虚,克扣百里大人那一点俸禄有什么用呢。李尚书如此忧国忧民,为何不拿出自己的俸禄,来填补国库呢。” “你!”李尚书理亏,气得脸红,拂袖站了回去。 燕译景笑笑,这些人若是少贪点,国库也不至于空虚。 他便赵尚书点点头,他也站了回去。 “百里策曾护驾有功,朕曾经许诺他的赏赐,比他上百年的俸禄加起来还要多。若是扣除他的俸禄,自然要将那些赏赐给他。”燕译景目光从户部尚书身上扫过,这人有没有被燕译书收买,他不确定,或许只是嫉妒罢了。 他手下的人,也有嫉妒百里策的。 户部尚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每次百里策上朝,都会有人站出来弹劾。他还算好的,只是扣除俸禄。 每一次无功而返,打消不了他们的热情。 “李爱卿觉得,这笔赏赐,应该谁来给呢。”燕译景冷哼一声,给百里策的俸禄,他没有去查,或许,户部有人贪了些。 这人也不怕,扣除百里策的俸禄,他便贪不了俸禄。 李尚书干笑两声,不敢回答。 那一双双眼睛盯着他,说错一句话,他这个位置,可保不住。 他一直不说话,燕译景可不打算放过他,冷着脸说:“李爱卿迟迟不语,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李尚书硬着头皮站出来,他没有看到燕译书的身影,心生一计。 燕译书被特许不必上朝,因为燕译景不想看见他。上朝那些人吵成一团,本就烦躁。看见燕译书,他心情更加不好。 “臣听闻三王爷在常山招兵买马,有此等闲钱,不如用来充盈国库。”李尚书振振有词,“臣想,三王爷应当是乐意的。” “那此事,便交给李爱卿去说了。” 李尚书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这下燕译景反而觉得不太对劲。 这事很快过去,陈将军说起剿匪一事,说那土匪十分嚣张,那寨主被陈清岩杀死之后,又很快选出位新的寨主,没有任何影响。 他们依旧烧杀抢掠,路过的人,最终只剩下身蔽体的衣裳。 “那些人大肆宣扬,说是在朝中有人。”陈将军恨他们恨得牙痒痒,“若他们所言非虚,这朝堂不知腐朽到何种地步。百姓乃是一国基石,民不聊生,他日有人来犯,必不攻自破。” 单单一句朝廷有人,燕译景不敢妄下断论,谁知朝中是谁护着他们。他这个龙位是摇晃的,在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陈将军知道他的顾忌,可自己孩子在土匪窝里受一身伤回来,他怎么也咽不下那一口气。 “百里策。”燕译景懒得叫他爱卿,这朝堂上有两位百里爱卿,他免得产生误会。 百里策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愣了愣,站出来向上方看去,燕译景冲他挑眉,那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他恶寒。 “臣在。” “你与那山贼有所接触,这是,且由你负责。” 百里策心中疑惑,还是接下。 有事做,免得自己去找陈清岩,那人或许不想见到自己,让他冷静一段时间也好。 他拿俸禄也心虚,自己替燕译景做完这事,他这俸禄能心安理得拿着。 下朝之后,商怀谏难得没有去找燕译景,反而是百里策去了。 两人许久未见,在御花园叙旧,听流水的声音,惬意得很。 百里策同他讲自己走过的山河原野,听他描述,燕译景很向往。 他出生在宫中,是别人口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却永远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他没见过清风拂过原野的模样,没见过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亦没见过农忙之期,稻谷成熟,满目金黄的模样。 “你拿着朕的钱,过着朕想过的生活,真是让人嫉妒。”燕译景看着面前的池水,心生艳羡。 百里策打趣他说:“这好办,你生个孩子,扶持他为帝王,自己当太上皇,然后游山玩水去。” 第117章 燕译景当个玩笑话听,他不想碰后宫嫔妃,他此生不会有属于自己血脉的孩子。 他并不觉得遗憾。 燕译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朕昨日还以为你会追上陈清岩。” 百里策被茶水呛到,拿出帕子擦擦嘴角,“我要真去了,我家那个老头,能从文官变武官,将我揍回来。” 他看向天边,排排大雁寄托他的思念,“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差不多走了一天的路程,还没有出昱国的地界,他们在路途中休息,这条路并不好走。 燕译月坐在马车中,她身边跟着玉叶和玉竹,还有几个二等丫鬟。 那位小公主燕译柔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身边跟着两个宫女是新安排过来伺候的。 她拘谨地坐在马车里,那宫女她不熟悉,同她们待在一个空间里,很尴尬。 停靠在路边休息时,几个人随意坐在地上,陈清岩拿个馍,坐在地上咬两口,再喝一口水。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久久不能回神。 “陈将军。”燕译月叫他,陈清岩拍拍身上的灰,大步走过去,“殿下。” “你是在想百里策?” “没有。”陈清岩的耳尖泛红,他咳嗽两声,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那陈将军要对百里策负责吗?”她眉眼含笑,陈清岩今年十九,百里策比他大一岁,行了弱冠之礼。 陈清岩大脑宕机,一时没消化她说的意思,呆滞在原地,微微瞪大眼睛。 他环顾四周,没人听见,这才松了一口气,“殿下,您何时这么八卦了。” “金国路途遥远,这路上实在无趣,便想问问。” 玉叶扶着她下马车,手上捧着暖炉,越往金国走,这天越发冷。 说话时有雾气,燕译月脸吹得僵硬,尤其陈清岩一身铁甲,靠近时更觉冰冷。 陈清岩撇过头说:“殿下莫要打趣臣了。” “不是打趣。百里策这次回来,要留在京城,帮陛下铲除一些燕译书的党羽。京城多少贵女想嫁给他,他现在却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燕译月顿了顿,想起自己那位早死的竹马,若他还在世,她现在应该为人妻,或许还有孩子了。 摇摇头,她收敛自己的情绪,沉默片刻,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劝告,“若你不喜欢他,不要这样拖着他,早日说清楚,让他早些遇到他的良人。喜欢,就大大方方告诉他,不然最终吃苦头的还是你。” “臣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陈清岩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到的只有来自盔甲的冰冷,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说到底,百里策喜欢他,是因为那场意外,没有那次意外,他们之间还是死对头的关系。 他认不清自己的心,也认不清百里策的。 “正好在金国这段时日,你见不到他,可以好好想想。” 秋风四起,燕译月不禁打个寒颤。今日这里是阴天,凉风飕飕,容易将人刮跑。 她哈出一口气,注意到后方小心翼翼打量他们的视线,微微笑着。 燕译柔的头趴在窗子上,努力想听清他们的话,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那两个宫女正襟危坐,一路上说的话屈指可数,不过是是否饿了,冷了之类的花,她觉得憋屈。 倒不如待在自己的宫殿,冷冷清清和冷宫一般,却胜在自由。 和陈清岩说了几句,燕译月坐回马车里。玉叶拿出准备好的被褥,盖在燕译月身上。 休息半个时辰,收拾好之后,再往北走。 陈清岩翻身上马,反应过来,他和百里策之间的事,为何她会知道。 心中有个答案,他想求证一番,他轻轻敲两下马车,问:“殿下,此事您是如何知道的。” 燕译月喝一口茶,吞下嘴里的药丸,笑道:“你有一个好妹妹。” “陈婉意!” 陈清岩后槽牙咬碎了,来时他应该将她的嗓子毒哑。 第六十七章 商怀谏下朝之后,去了燕译书的府邸。 李尚书在和燕译书说国库空虚,让燕译书挪出一笔钱充盈国库。 起初燕译书是不乐意的,他的钱财为何要给燕译景充盈国库。 李尚书充分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站在燕译书的立场上说:“王爷,您想想,您日后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若您坐上时,那国库亏空,日后还是您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改朝换代本就容易造成将士疲累,万一那时金国举兵进攻,您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要变成金国的囊中之物,您应该也是不甘心的。” 李尚书说得口干舌燥,他灌下一杯茶,看燕译书有所动容,开始同他讲大道理。 这人并不是燕译书的人,他是中立派,谁当皇帝都不要紧,只要他活的滋润就成。 站在燕译书的角度上,李尚书说了许多,“王爷,您在常山那些不义之财,臣这里可是有记录。您就看在臣帮您瞒下的份上,也帮帮臣。” “李尚书的意思是,要投靠本王?”燕译书打量着这人,油腔滑调的模样,他当初也想拉拢李尚书,不过他义正言辞拒绝。 而后,那事不了了之,他也没再去用热脸贴冷屁股。 李尚书眼珠子转动几圈,谄媚笑着,“王爷能欣赏臣,是臣的荣幸。这是容臣回去同贱内商量一番。” 第118章 世人眼中的他是个妻管严,大事小事,拿不准主意的,永远都是一句回去商量,第二日在给人答复。 燕译书知道这是他推辞的借口,没有多说什么,让他回去。 李尚书笑着出去的时候,瞧见站在门外的商怀谏,随手作揖离开。 “这是吹的什么风,太师大人竟然来了。”燕译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进府时,没有人来通报,见李尚书在,站在外面听了会儿。 燕译书早早发现他,任由他听着,没有提醒李尚书。 “燕译书,我来问问你有关淮阴镇的事。” 商怀谏站在外面,没有踏进来,他背对着太阳站在那里,阴沉可怕。一袭玄衣,宛若索命的黑白无常。 燕译书早知道他会来,只是这事过去了才来问他,未免有些迟了。 看到他不进来,燕译书嗤笑一声,说:“太师进来说,外头可是很冷的。” “不用。”商怀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燕译书也不强求,他问:“那批药材,真是你让人做的手脚。” 燕译书点头,他没有瞒的必要。 他一脸坦荡的模样,商怀谏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这人会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心里窝着气,他恨不得撕下燕译书那张虚伪的脸。 “为什么?”商怀谏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那批药材要了几十条人命,他竟能满不在乎说出来。商怀谏恨得牙痒痒,“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谁让他们是燕译景的子民,不是本王的子民呢。”燕译书看着自己的手,那白皙的双手,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 商怀谏双拳紧握,拳头咯咯作响,他凝视着那个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人,气到说不出半句话来。 “生气了?”燕译书笑出声,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他的心情全写在脸上,燕译书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抚平商怀谏紧皱的眉头,被他躲开。 手停在半空中,燕译书神色一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商怀谏,本王大可以告诉你,不仅是那批药,淮阴镇爆发的瘟疫,也是本王的手笔。” 商怀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瞳孔猛缩,下意识往后退。 燕译书狠毒他是知道的,可狠毒到这种地步,他实在不敢相信。 那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他怎么下得去手。 燕译书看他震惊的反应,觉得好笑,他们这种坐在高位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手上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 无毒不丈夫,他要是心软,早就死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商怀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话声音在抖。淮阴镇日日弥漫着尸体的浓烟,所有人笼罩在没有光明的绝望中。 那无望的未来,是他打仗时,都不曾遇到的。 原以为是天灾,没想到是人祸。 “为什么,因为我要让昱国陷入混乱,这样他们就会发现,燕译景根本处理不了,他不配做这个帝王!”燕译书怒吼着,“我千算万算,没想到燕译月竟把华应子找来了,所以,我让人陷害他,杀了他的徒弟,让他入狱哈哈哈哈。” 这人已然疯魔,商怀谏不可置信看着他,眼睛失去光彩。 胃里徒然犯恶心,他扶着门框,脸色煞白,他盯着眼前这个狂笑的人,汗毛要竖起来。 “畜生!”商怀谏上下牙齿在打架,盛怒冲破理智的牢笼,他对着那张脸,一拳打了上去。 他用尽力气,燕译书脸红了一片,高高肿起。伸手擦擦嘴角,他没有生气,而是笑着看商怀谏,“你说,如果华应子在牢里死了,我再让其他地方生个病,你说,还能有人解决吗?” 华应子在淮阴镇的牢狱里,他们都觉得,封后之时,大赦天下,他能安全回来,所以没有人去关注这事,觉得到了那时候,他会自己回来。 他急急跑了出去,燕译书靠在墙上,看他离去的背影。 “主子。”随从戴着面纱,与燕译书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他身后是一具尸体,一位小女孩的尸体,因为染上天花,不治身亡。 她接触过东西,随从都带来了。 “主子,华应子那边,属下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燕译书点头,那具尸体已经开始散发腐臭味,他受不住,拿出帕子掩住鼻子,“去将她烧了,衣物什么的留下。” “是。” 随从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听了他的指令,将女孩的尸体拖到别处去。 燕译书站到屋子里,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平静道:“那两个人,记得也处理干净。” 两条人命,轻飘飘地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是。” 随从让人将那些衣物整理好,自己转身出去,燕译书站在窗边提醒他,“最好让商怀谏去淮阴镇。” “属下让人去安排。” 燕译月与陈清岩去金国,路司彦无心朝政,百里策要去平反,若是商怀谏走了,燕译景孤立无援。 这正是他下手最好的机会,只要这些人离开,其他人不足为惧。 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未来同今日一样,一片光明。 脸上的肿痛满不在乎,燕译书在想象着他的未来,那远处在他眼中只有个轮廓的皇宫,终有一天,他要正大光明住进去。 第119章 那里,本该就是属于他的。 宫里的嫔妃,有几个是他的人,燕译书关上窗子,是时候让她们开始行动了。 红墙绿瓦,挡住无数人的自由,燕译景困在这一方天地,还有那些嫔妃,无不想坐上高位,亦或者展翅高飞。。 他与百里策寒暄一番,两人一同用午膳。 商怀谏鲁莽闯进来时,百里策放下酒杯,“太师。” 乐声戛然而止,商怀谏作揖行礼,“陛下,臣有话要同你讲。” 百里策很识趣退下,其他人也是,燕译景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来找自己,一时惊讶,“你怎么来了。” 商怀谏脸色不大好,苍白地像个死人一样。 他关切询问商怀谏,他只是摇头,将燕译书的所作所为告诉他。 相对来说,燕译景队那两个孩子和淮阴镇的感情,没有呢么深。他并不像商怀谏那般暴怒,只是气愤罢了。 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形容的便是燕译书。 “朕派人去淮阴镇。” 燕译景皱眉,不知道燕译书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他明知商怀谏是他的人,却还是不设防将这些事告诉商怀谏,是想将他支走。 那下一个会是谁,百里策? 想一点点支走他身边的人,让他变得孤立无援,好下手,真是好计谋。 燕译景刚开始想的,是让李同去。 李同去过淮阴镇,也见过知县和华应子,他去是最好的。 守在宫门前的李同听了,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长矛,冲到殿内,怒喝一声,指着商怀谏,“陛下莫要听信这小人的谗言,他与三王爷是一伙的,肯定是想借机支走属下。” 商怀谏听了想笑,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家世普通,也没什么靠山,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支走他,倒不如支走姜公公来得实在。 燕译景面露不虞,近来李同对商怀谏的怨气大,他看在眼里,不过只是在他面前抱怨两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同。”燕译景的声音微微带着几分怒意,他不喜欢忤逆自己的人,眼神微凛,“这是朕的旨意,你想抗旨不成!” 李同狠狠瞪着商怀谏,真不知这人吹了什么枕边风,让陛下如此信任他。 他不情不愿接下,出发的时候慢慢悠悠,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燕译景放心不下,隔了半日,又安排另一个人去了。 第六十八章 后宫之中,几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陈婉意也在,她从宫外带了许多东西给她们,说着自己遇到的趣事。她们一个个听得很认真,两眼放光,时不时哄笑出声。 她们觉得这样极好,没有勾心斗角,虽说位份不会上,但也不会降,不用费心讨好帝王,也不用提心吊胆怕惹怒他。 这样想的,都是没有和家族利益直接挂钩。 在愉悦的气氛外,还有几个聚在一起的,气氛低沉,个个都藏着几百个心眼子。 “本宫以前真是小瞧了淑妃娘娘。” 贵妃坐在北方的位置,她们所处的地方靠近冷宫,平日没什么人来。燕译景继位后,不在乎后宫嫔妃,也没有嫔妃被贬到冷宫。这里逐渐荒废下来。 另外一个妃子手里拿着团扇,不停扇风,这里灰尘大,吸进去很是难受。 淑妃不在意这些,她双手撑在石桌上,耸耸肩,注视着贵妃娘娘,笑得花枝乱颤,“贵妃娘娘才是让妹妹大吃一惊呢。” 据淑妃所知,后宫嫔妃中,至少有五个是燕译书的眼线,她知道另外三个,想破脑子也没想到,最后一个竟然是贵妃娘娘。 那个自诩爱陛下爱的死去活来,没有陛下宁可去死的贵妃娘娘。 淑妃认为,她是由爱生恨罢了。 另一个人嫌弃这破败的地方,不想久待,“有什么事快些说,本宫还要回去沐浴更衣。”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摆,上面的灰尘拍不去,她已经不想要。 两人有一瞬间目光放在她身上,很快又挪开。 淑妃从怀中拿出一粒药,给那位满脸嫌弃的嫔妃,“你想办法让陈婉意吃下去。” 妃子拿着,端详好一会儿,这药不会毒死人,顶多让人疲劳无力,睡个几日。 “你可别自己吃下去。”淑妃叮嘱她,最好快一些。 那江湖术士已经找好,就等着陈婉意吃下药,昏迷不醒,以鬼上身之说,让陈将军带她去清心寺疗伤。 清心寺距京城有两日的脚程,只要进了清心寺,短时日内别想着出来。 妃子用小瓶子装好,今日就可以下手。 贵妃心里有动摇,回头无望,她内心纠结该不该这样做。 淑妃瞥见她犹豫的模样,冷下脸来,贵妃这人心中还有燕译景,她怕贵妃最后投敌,她们做的一切白费。 手里还有一粒药,在贵妃犹豫不决时,淑妃强硬地将那粒药塞进她嘴里。贵妃瞪大眼睛,抬手扇她一巴掌。 药起了作用,那巴掌也没什么力气,打在脸上不痛不痒的。 淑妃低头看着她,冷若冰霜,“贵妃娘娘,你这几天还是睡着比较好。” “你还真是狠心。”手拿团扇的妃子往后退一步,这人倒下的时候,扬起满地的灰,脏死了。 她抖抖自己的裙摆,看贵妃倒在地上,嫌弃溢于言表。“她太脏了,你把她弄回去,我去找陈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