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不在树篱外》 第1章 《夜空不在树篱外》作者:matthia【完结+番外】 简介:大学毕业后得知自己并不是人 在福利院长大的尤里身世成谜,毕业后回福利院探望老师,目睹老师受到攻击,为救人爆发出奇妙的能力击倒袭击者 事件发生后尤里惨遭绑架,还被神秘男子贝洛告知:你攻击的人并不是人。你也不是人。我来当你妈。 我杀了谁?我又是谁?谁要当我妈? --- 特别感谢:读者结晶壁虎总结的小标题:不做人之后我被病弱男妈妈收养了 --- 现代半架空,东欧某城市背景;一点点斯拉夫神话+北欧精灵神话(不是那种剑与魔法的精灵)+多国民间的换生灵传说, 含有元素:战斗、魔法、换生灵,奇幻~ 剧情向少年漫画风,偶有群像pov感,但有唯二主角:贝洛、尤里; 其他前期主要人物介绍: 贝洛:是人,法师、导师类人物,瘸一条腿。可能有点 面 热 心 冷,不太软乎。 尤里:能力奇怪,不是人,很会做人,通人性。贝洛的契约子嗣。 瓦丽娅:是人,无奇幻能力的好队友。外表豁达粗线条,内心藏着一些不想提起的事情。 派利文:很能打,不是人,稍微有一点不通人性。 阿波罗:是人,心思深的好小孩,派利文名义上的弟弟。 --- 作者超不擅长写文案!如果有文案表达不清造成疑惑的地方,可以直接问哦~ 标签:奇幻、欧风、精灵、法师、群像、he、一千零一页无cp征文、男主、双男主、西幻 第1章 白之神 1-白之神 很多电影中都出现过拘束衣。 比如汉尼拔这个角色就穿过,此人是个恐怖的罪犯,普通手铐不足以防范他,所以他不但要穿拘束衣,外面还要绑上皮带,把躯干、四肢都被紧紧束缚起来,再在他脸上戴一个硬质口罩,上面有呼吸气孔,可能是防止他咬人吧。 小时候,尤里在福利院里见过拘束衣。北楼住着一些很暴力的患者,他见过那些人被绑着推到综合楼去做检查。 后来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尤里看了《沉默的羔羊》。 看完之后,他在拘束衣上总结出了一些规律,认为用到拘束衣的情况分为两种:只用布制拘束衣绑着的,是病人;不仅用拘束衣,还要用皮带固定在窄床上,还把窄床竖起来,还要戴硬质气孔口罩的,是犯人。 今天,尤里从睡梦中苏醒。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躺着,而是竖着的。 他穿了拘束衣,戴了硬口罩,绑了宽皮带。 他看向左右。 地板上有奇怪的圆形线条,线条周围散落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那些字母乍一看和西里尔字母差不多,仔细看好像有一些微小的差别,其中还夹杂了类似拉丁字母和如尼文的东西。 字符围着他形成圈形图案,是一共三层的同心圆。怪神秘的,有点像游戏里那种魔法阵。 与游戏不同的是,这几圈魔法阵并不发光,也不精致,它们很朴拙,线条疙疙瘩瘩的,有点像用面糊或者浓汤画成的。 如果说拘束衣病人拘束衣+皮带口罩罪犯,那么拘束衣+皮带口罩+奇怪魔法阵又代表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东西? 尤里下意识想叫,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电影里的人被抓了就会喊放我出去,但这根本没用啊,歹徒又不是声控智能家具,难道会听你指令吗。 尤里决定静观其变,不要大喊大叫激怒对方,也不要胡乱挣扎浪费体力。 他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四周。 房间是圆形,或者应该说是圆柱形,弧形的墙面上也有一些隐约的线条,和尤里脚下的魔法阵们弧度一致,尤里的位置是这些圆圈的圆心。 他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套折叠桌椅,除此外,房间内一片空白,没有其他家具,也没有窗户。 尤里的视野范围内没有门。如果有门,也应该是在他身后。他被固定在竖窄床上,无法回头去看。 尤里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应该没受伤,只是四肢很软,肌肉酸疼。 从醒来到现在也就几分钟,一开始他比较迟钝所以没感觉,现在他逐渐感觉到渴和饿了。 看来他已经被关了很久,身体有些脱水。 被关在这里之前,我是在干什么来着?尤里思索着。 很奇怪,他似乎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想不起来自己是被谁抓住的、怎么被抓住的,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他正想着,身后方向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是开门的声音。果然,房门在身后。 然后是脚步声。来者脚步很轻,还伴随着奇怪的嗒嗒声。 对方没有笔直地朝尤里过来,而是贴着弧形的墙边走路。很快,此人走到了尤里的正对面,贴在墙边站住。 尤里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全身黑衣的蒙面人,就像特工电影里的反派但他看到的人完全不是那样。 并且他明白了那种塔塔声的来源因为来者轻微跛行,手里杵着一根助行杖。 第2章 这人身形瘦小,站姿歪斜,远看容易被误认为是老年人。其实他是青年男子,只是体格比同龄人瘦弱很多。 他的肤色苍白得略显病态,眼下挂着极为明显的黑眼圈,怎么看都像个需要休息的病人。 此人不仅形象文弱,穿着打扮也不太像犯罪分子。他身上是很普通的浅色休闲装,脚上穿着布鞋,整个人看着没什么攻击性,手里也没有拿武器 不对,应该算是有武器的,如果这个东西算武器的话此人左手拿着助行杖,右手拖着一面透明的防暴方盾。 盾面上没有警用标志,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古怪的字母符文,符文和地上、墙上的魔法阵有点像。 男子拿盾的手臂微微发抖,对他来说这盾肯定很重。 他走到桌椅边,先把盾靠在桌子前,自己再绕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整个人藏在透明盾的后面。 尤里有点懵。 试想:你被绑架了,犯罪嫌疑人走到你面前一般来说,接下来的发展可能是他拿出刀枪对着你,也可能会拿出棍子鞭子什么的 可这个人偏偏拿着一面盾。而且他离尤里远远的,似乎不太敢靠近 尤里用力思考着:这时候,到底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应该像正常受害者一样求饶吗?还是有什么更适合这种情况的特殊反应? 这个坏人怎么畏畏缩缩的?这屋里到底谁是坏人? 还有,尤里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是在大学里吗?还是租住的公寓里? 持盾男子盯着尤里,尤里也盯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太怪了,犯罪分子不主动说说想做什么吗?终于,还是尤里忍不住先开口了: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男子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似乎他在故意等尤里先说话,只要尤里说了话,他就能放松一点了。 这又是为什么?尤里不太明白是想观察我的态度吗? 男子说:你是尤里middot;卢卡维纳,不久前毕业于尼撒大学 是,怎么了?尤里问。 没什么,确认一下。男子说。 他打开桌子下的抽屉,拿出文件夹,翻阅着里面的纸质资料。 尤里又问:刚才我问你你还没回答呢,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确实见过。这绑架犯还挺坦诚,竟然承认了。 回答完,他轻轻笑了一下,补上了一句:你真神奇,竟然一开口先问我这个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被绑在这里,你不害怕吗? 尤里又看看四周,仔细品味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感受,回答道:好像害怕,也好像不太害怕。呃,也可能是我有点搞不清状况,总之应该是害怕吧? 这反应,显然是一点也不害怕,充其量是有些好奇而已。 男子叹了口气:不愧是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只是露出一副像是赞叹的表情。 尤里更觉得此人眼熟了,肯定以前见过。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问:你是大学里的人吧? 是的。男子回答。 他一承认,尤里在记忆中更精准地搜索起来,立刻有了大致目标范围。 想起来了!尤里说,我在美术学院的图书馆里见过你! 男子点点头:是的。我在那里兼职过,做一些杂活儿。 他们见过,但并不算认识,只是两三次擦肩而过的那种程度。 原本尤里完全不记得这么个人,但只要他故意去回想,也能清晰地想起来,甚至能想起当时的一些细节。 他第一次见到这名男子的时候,两人隔着一座书架。尤里抽走了一本厚书,书架对面露出了这人苍白得吓人的脸。 男子并没有伸手拿书,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察觉到尤里的目光后,他立刻走开,装作若无其事。 这件事让人不太舒服,尤里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但书是尤里自己抽出来的,那名男子没主动做什么,好像也不能怪他。 之后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尤里很快就把这事忘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尤里偶尔又见过他几次,二人并没有进一步接触。 你在监视我吗?尤里问。 对。男子说。 我一问你就回答了,你怎么不对我撒谎? 这话是什么意思?男子问。 尤里说:你是绑架犯,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我问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有问必答?难道你不应该强硬一点吗?比如我问什么你都不回答,或者对我吼闭嘴,然后打我也不用真的打我,我就是形容这么一种常见的情况。 男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看得出来他很想笑,又拼命憋着不能笑。 他微微侧身,花了几秒钟来管理表情,然后说:你是个很特殊的对象。我现在要和你做一些交易,交易要坦诚,不能撒谎。 这个答案更令人迷惑了。什么叫特殊对象? 难道尼撒大学的毕业生很特殊吗?和还没工作的毕业生有什么好交易的? 第3章 疑问太多了,尤里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于是他找了个最简单的事情问: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贝洛,男子回答,我的正式代号是贝洛伯格,但这玩意叫起来过于羞耻,熟人一般都叫我贝洛。(注1) 贝洛伯格,白之神?尤里瞥了瞥嘴,确实很羞耻,像网名。你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就叫这名字? 不,图书馆里我的工牌上写了别的名字,你不用记。我的代号才是真正的我。就叫我贝洛吧。 好,贝洛,尤里说,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还拿了个盾?是在怕我吗? 这个问题好像出乎贝洛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才说:是。但也不能叫害怕,应该说是必要的防范。 哈哈,嘴硬什么,你就是害怕我,尤里问,是我做过什么可怕的事吗? 注1: 贝洛伯格,斯拉夫神话里的白神,代表光明与太阳,化身为白色水鸟,曾用海底的石头创造陆地。 第2章 你不是人类 2-你不是人类 是我做过什么可怕的事吗? 话一出口,尤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问你要对我做什么或者为什么要抓我之类,但他却问是我做过什么可怕的事吗。 出于直觉,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而不是别人想对他做什么。 尤里不确定这种心态是否正常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做过什么,这一两天内的事全都想不起来。 他能想起从前的生活细节片段,却想不起来近期的经历。 贝洛还在翻阅桌上的文件。 他打开其中一页,读了出来:尤里middot;卢卡维纳,出生于北方巴诺州。距今二十一年前,其所在家庭遭遇瓦斯爆炸事故,房屋焚毁,父母与姐姐不幸遇难。 贝洛从文字里抬起头,瞟了尤里一眼:你是家里唯一的幸存者,后来你一直居住在儿童福利机构,十四岁离开福利院,进入了寄宿学校。 尤里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对方说起了他的过去,他并不意外。这些事又不是机密,随便就能查到。 但他不明白绑架犯说这些干什么,难道是想刺激他,让他悲伤一点? 贝洛合上资料页,看着尤里:你长大后,看过当年的事故现场照片吗? 看过。尤里回答。 他确实看过,大概十四岁的时候看的。看完后他没什么感觉,并不太难过,也没有强烈思念亲人什么的。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是否正常,就去问心理老师。 老师告诉他:很正常,发生事故时你才两岁多,太小了,根本记不住事,对现在的你来说,那场灾难并不是切肤之痛,所以当你看到资料时,心态就像在看别人的事,也就不会太难受了。 听老师这样说,尤里放心了很多。是正常的就好。 你觉得这正常吗?贝洛问。 时隔多年,竟然又有人跟他探讨这个话题? 尤里很有底气地回答:当然正常。你觉得哪里不正常? 尤里这句话的语气有点凶。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他说完后,对方的反应实在好笑:贝洛更紧张了,肩膀缩起来了一点,力求一根头发也不要露出盾牌范围外。 尤里刚才还有点不耐烦,现在都想笑了。 但他是被绑架者,按说不应该笑。 他尽量把笑表现为嗤笑,说:你看看你!是这么怕我,不如换一个人来问话吧,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贝洛也自嘲地笑了笑:别人在忙,人手不够啊跑题了。刚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过事故现场照片,你应该还记得现场的模样。那栋房子受损十分严重,不仅外观被烧毁,结构也全部溃塌。房子位于比较僻静的乡村,是独栋建筑,附近十公里内没有村镇,最近的邻居在三公里外,那场灾难发生在夜晚,无人及时报警,遇难者困在房子里当场死亡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子独自幸存了下来,甚至没受什么外伤,你觉得这样正常吗? 原来你指的是案情,而不是我的心态尤里竟然有一种庆幸感。 他坦诚地说:这方面我真的没多想过,而且我也不太了解救灾常识。照你这么说,也许是不太正常吧。 贝洛问:从小到大,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有,我的发色很少见。尤里说。 他的头发是灰色。 不是深亚麻色,也不是少白头那种黑白交杂,而是均匀的烟灰色。通常人们只能靠染发获得这种颜色,但尤里的头发从未染过。 其实他在婴幼儿时代是黑发,随着年龄增长,没过几年就成了这样。 贝洛说:你的发色只是一方面,还有别的。比如说你应该很少生病,或者根本就没生过病吧? 确实尤里说。 他真的没怎么生过病。他的看病经历只有三次,一次是两岁多被救出废墟,救援人员把他送去医院做检查,还有两次是长大后,他主动去做体检。 第4章 其他情况下,他从来不需要去看病,也没买过药,必须打的疫苗倒是都去打了。 贝洛继续说:除了不生病,你骑自行车时也从不会失去平衡,视力一直很好,体力明显优于常人,即使在儿童时代也几乎没有跌倒过。 尤里提出异议:不对!我确实没怎么摔过,视力也确实很好,但我的运动能力可一点也不强。你在大学里就监视我,应该知道我没玩过任何运动项目,打球踢球我全都不会。 贝洛说:我指的是你的体力,而不是具体的运动项目。虽然你的体态、运动方式都与人类差不多,但奇妙的是,你几乎不会累对不对?无论你做什么体育运动,你的呼吸都不会乱,腿几乎不会酸痛,关节肌肉不会出现损伤,在运动中你的心率很难提升。如果你接受比较正规的体能测试,在这一点上可能会显露出异常。 这次尤里没有反驳。贝洛说得对。 从小到大,尤里的体育成绩其实很一般,只是合格而已。 他的优势并不是成绩好,而是身体不累,还有从不会在运动中受伤。 他也质疑过这样是否正常,于是他去问过校队的田径教练。 教练看他成绩一般,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天赋,就随便说是因为有的人不太灵巧,但心肺功能还挺好的。 于是尤里顺利接受了这个答案。有答案了,他就不再细想了。 神奇的是,此时此刻尤里正在感受疲惫和虚弱。 这对他来说这是少有的体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毒。 贝洛评价道:除了上述这些特质,你还有一项隐蔽的特质你不知如何给出正确的情绪反馈。从小到大,当你遇到某些事,需要展现出对应情绪的时候,你经常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比较恰当。你总要观察别人,问别人的看法,模仿别人的反应。 又被说中了。 被人戳破这一点,尤里暗暗震惊。 这点震惊的情绪他还是会有的他只是需要参考别人的反应,而不是没有情绪,更不是无悲无喜。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尤里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有精神变态倾向,我是反社会人格? 不,你并没有精神变态倾向,贝洛微笑着,你不是人类。 这句话说得平铺直叙,尤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尤里寻思着,你精神变态和你不是人类到底哪个诊断更糟糕? 呃,不对。一般人听到你不是人类这种话,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滑稽、荒谬,而不是把这句话和你精神变态去进行比较。这两个结论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正确的反应是:嘲笑,嗤之以鼻,回答你有病吧你科幻片看多了之类的。 尤里见过这种反应,生活中不多见,但电影里有很多,他看过很多。 紧接着他立刻意识到:哦,我又开始参考别人了 他总是需要提取日常生活获得的经验,回忆一下别人是怎么想、怎么做的,然后才能安排自己做出正常情绪反馈。 想到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我被绑在这,这件事本来就是不正常的,那我也不要参考什么正常反应了!不如就随意吧!我不管什么正常了! 他干脆顺从自己的内心,提出最想知道的问题:如果我不是人,那我是什么生物? 贝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拿好手杖,慢悠悠地站起来。 你快说啊?尤里催促道,快说,我很好奇。你刚才说了要坦诚不撒谎的。 别急,贝洛说,空口回答很没说服力,你不一定会相信。来,我先给你看点东西。 说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有密密麻麻黑色的字。 他拿上纸,走出透明盾的范围,把纸轻轻丢在地板最外圈的魔法阵上,有字的一面朝下,纸上文字和地上的字符贴在了一切。 这是干什么?尤里疑惑道。 贝洛回答:之前我通过某种手段,暂时遮蔽了你的一小段记忆。现在,我把这段记忆还给你。 尤里刚想再问,突然一股记忆喷涌而出,如激流般冲进了他的脑海。 第3章 康乃馨 3-康乃馨 那应该是一天前? 如果尤里睡得久,也可能是两天前,或者也可能是好几天前 尤里带了好大一捧康乃馨,双肩背包里还有一瓶酒和大盒装的巧克力。 他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到了童年时代住过的孤儿院。 大家口头上管这种机构叫孤儿院,其实这称呼不太正式。尤里住过的地方名叫做圣人之爱社会福利院,这里不止接收孤残儿童,还住着很多需要长期看护的卧床病人、残障人士、老年人。目前,其中的儿童院部分有十五名幼童,两名年轻老师,还有一位年逾六十的负责人梅拉老师。 尤里的巧克力要分给孩子们,花和酒都是要送给梅拉老师的。 在尤里幼年的福利院生活中,梅拉不仅是他的老师,还相当于他无血缘的母亲。 第5章 多亏有她的陪伴和教育,尤里才能度过一段非常快乐的童年。 尤里十四岁的时候,他要去别的城市上寄宿学校,就彻底搬出了福利院。离开后,他一直和梅拉老师保持着电话与书信来往。 如今他从大学毕业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看看梅拉老师,也看看这个故乡。 抵达福利院后,尤里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梅拉迟迟不出现。 明明他事先预约过,梅拉应该知道他要来的。 突然,中庭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尤里跑到走廊,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一个年轻女教师跌跌撞撞地跑进中庭花园里。 她不时回头,好像在畏惧身后的什么东西。 她所看的方向被茂密的树丛遮蔽住了,尤里看不见那边到底有什么。 尤里心里的第一感觉是那边什么东西,而不是有什么人。 好像他已经默认了那不是人。 不是有恶人袭击女教师,而是出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是尤里的第一直觉。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 这时,女教师跌倒了,她摔得并不重,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又开始尖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抓住了她的双脚,以极快的速度把她拖进了树丛。 尤里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他确实没看错。 那一瞬间,尤里的大脑放空了。 没有惊怖,也没有思考,他只凭直觉做出行动。 他拉开走廊的窗户,踩上窗台,从三层向着中庭花园跳了下去。 回忆起这一幕时,尤里为自己的行动而震惊。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做出的事情,正义感再强烈,也不至于做出这么不合常理的动作。 神奇的是,他从三楼跳下来,竟然完全没有摔伤。他直接用双脚稳稳落地,连翻滚或屈膝缓冲动作都没有。 他当时还抱着花那一大捧要送给梅拉老师的花。巧克力和其他随身物品都还在会客室,花一直被尤里抱在手上。 带着一束花跑来跑去未免有些碍事,继续抱着花也很不合理,但尤里就是不想放手,因为这是很重要的花他继续把花束夹在腋下。 尤里拨开树丛,女教师已经不在那里了。 树丛后面是一段凉亭长廊,通向南楼一层,南楼正是孤残儿童们的住宿区域。 尤里不用多想,立刻跑进南楼。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 这种指引近似于气味,但不是通过嗅觉传达的,尤里说不清是什么,反正就是一种感觉吧。 他能感觉到南楼某处有个东西,一个极为危险的东西。他必须立刻奔向它。 跑进南楼之后,尤里遇到了一波小小的阻碍:他要上楼时,一群小孩从二层连滚带爬地逃下来了。 尤里下意识地想摘下书包,好给小孩们分巧克力。但是背包留在了会客室,巧克力不在身边。 回忆起这段经历的时候,尤里再次对着自己的思维挑起刺来: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会是分巧克力吗? 虽然没有从三楼跳下那么异常得夸张,但时候还想着巧克力,多少还是有点异常 那些小孩乱成一片,有的继续往外跑,有的跌倒后爬了几步再站起来,还有两个抱住了尤里的腿。 他们涕泪横流,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喊救命。 尤里的做法显得十分冷血。他把抱住腿的小孩提起来,一手一个,直接放在旁边,连说句安慰也没有,然后继续跑上楼梯。 小孩在那哇哇大哭,也不知道没摔坏了没有。尤里根本没回头去看。 上到三层,地上出现了明显的血迹。血迹很新。 这层是儿童们的宿舍,从前尤里就住在303室。他今天要找的东西不在303,而是在309。309是最大的一间屋子,是所有小孩的玩具房。 309门外趴着一个人,就是刚才被拖走的女教师。 她一动不动,身上的伤痕惨不忍睹,看起来情况不妙。 尤里从她身边绕过去,站在门口。 他终于见到了这次最想见的人,他的启蒙老师梅拉。 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梅拉还是那么苗条美丽。她基本没怎么变老,从前她也一向比同龄人显年轻。 她喜欢穿长长的碎花连衣裙,今天她也是这么穿的。 她的头发仍然是巧克力棕色,没有一丝白发。 她贴在天花板上,四肢张开,眼睛微阖,嘴唇轻轻动着,应该是在说话。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尤里听不太清楚。 她身体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口鼻处不断向外淌着血。 她的头发和裙摆都紧贴着身体,身体又贴着天花板,明明在那么高的地方,头发和手脚却不会垂下来,只有血在一直向下落。 梅拉的血落下来,正滴在一个小男孩面前。 那孩子看着有六七岁,眼睛很大很蓝,头发是罕见的烟灰色。 他专注地盯着脚边,梅拉老师的血在地毯上形成了小水洼。 不知何时,名叫贝洛的男子走进了地上的符文圈,站在距离尤里很近的地方。 贝洛抬着头,微皱眉,仔细观察尤里。 第6章 尤里面无表情,陷入了恍惚状态。 其实尤里没有失去意识,他一边重温着记忆,一边在观察贝洛。 贝洛是棕色头发,深绿色眼睛。 这种眼睛在暗处接近棕褐色,光线明亮时才会明显发绿;这种棕发轻而软,有点像电视里巧克力广告上的丝绸 梅拉老师的眼睛和头发也是这样的。 他们两人有血缘关系吗?不,怎么可能呢。据尤里所知,梅拉老师一直是单身,也没有子女。 棕发的人有很多,并不稀奇。只要发色均匀、发质柔软顺滑,就会很像巧克力广告。 比起棕发,尤里的烟灰色头发才实属少见。 截止到今天为止,尤里只见过两个烟灰色头发的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福利院里那个蓝眼睛小孩。 尤里看过自己婴儿时的照片,那时他还是黑发,他的父母和姐姐也是。 后来他住进福利院,和小朋友们留下过合影。那时他四五岁,头发已经开始变灰。 他一直觉得这很正常,肯定是体质问题,是少白头的一种。 但他的少白头过程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他的头发从未出现黑白错落的杂色,是从黑色开始整体变浅得,它们每天都慢慢褪一点色,最终褪成非常均匀的灰。 圣人之爱社会福利院,南楼309房间。 灰发蓝眼的男孩看着脚下的血,先是哽咽,然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声音非常刺耳,比起哭声倒更像不明野兽的吼声。 你在做什么?尤里问。他暗暗惊讶于自己能如此冷静。 灰发男孩抬头看着他。 对视时,男孩的蓝眼睛开始流动。 蓝色在眼眶内颠簸荡漾,像是真变成了一汪海水。 男孩对着尤里迟疑了片刻,表情逐渐扭曲,突然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吼叫。 尤里被一股力量先后推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墙裙的装饰木线随之裂开。 承受撞击后,他并没有从墙上跌落,而是维持这样的姿势被固定在了墙上,就像天花板上的梅拉老师那样。 尤里放开了手。花束倒是从他手中掉了下来,在地板上散开。 男孩继续尖叫,眼睛里的海水簌簌落下。 那些水比正常的眼泪更多、颜色更暗。 压着尤里的力量不断加强,一般人的肋骨肯定会断,内脏和其他地方也会受损。 但对尤里来说,此时他感受到的疑惑大于痛苦。 他望向天花板上的梅拉,她的嘴唇已经不动了。 同时,她的衣裙和头发更紧地贴着身体,说明她也在承受这股不断加强的力度。 尤里还承受得住,但梅拉不行。这样下去梅拉一定会死。 现在回想起来,尤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什么特殊办法,只能一味用力,试了几次,他竟然成功挣脱了。 他跳下来,走向那男孩。 走这几步时,他踩到了地上散落的康乃馨,当时他并没有留意到。 在他踩过之后,康乃馨微微漂浮起来。 花朵不但没有被踩扁,还盛开得更加饱满了。 尤里伸手向男孩,做出想拉他站起来的姿势。 男孩也尖叫着向他伸出手,就像回应他的帮助。 出现在尤里眼前的不是孩子的小手,而是黑灰色的利爪。 它迎面而来,扼住尤里的喉咙,尤里再次被推撞着倒下。 躺倒的瞬间,尤里看到天花板上的梅拉动了一下。压住她的力量松动了。 梅拉的衣裙和头发垂落,然后四肢逐渐向下她要掉下来了! 梅拉离开天花板,向下坠落。尤里向她伸出双臂。 与此同时,恶魔般的黑色利爪一手扼着尤里的喉咙,一手对准他的胸膛。 尤里稳稳地接住了梅拉。 耳畔爆发出撕裂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当时尤里好像没有看清 他只看到康乃馨飞落在室内各种处,花朵原本是粉色与紫色的,现在全被染成了暗红。 再之后的记忆就越来越模糊,还断断续续的 尤里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又一次从三楼跳了下去,这次要做什么,要去哪,他完全不知道,头脑一片混沌。 然后就到了现在。 他被拘束衣和皮带绑着,在圆形房间里醒来。 第4章 离开荒野与河流 4-离开荒野与河流 尤里猛地抬起头,对上贝洛的眼睛。 贝洛立刻向后退开,由于腿脚不太灵便,差点摔倒。 梅拉老师尤里喃喃着。 看尤里没别的动作,贝洛松了一口气。 贝洛说:梅拉老师还活着。跑出去的孩子们找到了福利院其他大人,有人报了警,警方很快赶到,把梅拉送到了医院。我托人打听过,她伤得比较重,幸好没有生命危险,目前一切都很稳定。 其他人呢? 孩子们基本没事,有的受了些小伤,都问题不大。遗憾的是另两个受伤教师没能挺过来,警方赶到时她们已经身亡了。 听完这些,尤里垂眸沉思着。 贝洛观察了他一会儿,轻声解释道:尤里,刚才我遮蔽了你的一部分记忆,就是怕你刚醒来会不冷静。你比普通人类强大得多,即使绑着你,我也不敢保证绝对能控制住你。所以 第7章 尤里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打断贝洛的话:没事,我不介意,反正你把记忆还给我了。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哪个? 灰色头发的那个。 贝洛叹了口气。他本来想先解释一些别的东西,最后再说这个。 但既然尤里要问,他也只好回答。 尤里,我先得向你说明一件事,贝洛说,那孩子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你应该也意识到这一点了。 尤里说:他也不是人对吧。那他怎么样了? 他打算伤害孩子和老师们,是你从他手里救了那些人。你没做错。 哎呀,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我又不难过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问出这句话时,尤里实在有些焦急。 随着他的声音加大,绑着他的竖床轻微摇摆,地面魔法阵上干涸的粉末也簌簌震动了起来。 贝洛赶紧又退了几步,整个人贴到墙上。 震颤停止了。尤里的情绪缓和了些,说:抱歉,你别这么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明明是他被绑着,被关在可疑的房间里,他却要对疑似绑匪的人说别害怕好像有点荒诞。但尤里还是这样说了。 贝洛尴尬地笑了笑,回到透明盾和桌子后面,从文件夹中又抽出一页。 这是网络媒体对福利院案件的描述,他说,我读给你听。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四点,圣人之爱社会福利院发生了一起恶性袭击案件,案件中有三人死亡,五人受伤。死者为两名教师与一名六岁儿童;伤者中,有一名教师伤势较重,正在医院治疗,无生命危险,其余伤势较轻者目前均已出院。 三名死者中,两名教师的死因均为外伤引起的颅脑损伤与内脏出血,儿童死者的死因尚未正式公布。 记者联系到了福利院内的目击者。目击者称,他在警方赶到前就来到了现场,案发房间内一片狼藉,儿童死者身体上有许多类似弹孔的痕迹,他认为福利院内发生了枪击,但包括他在内的工作人员都并未听见枪声。 警方对疑似枪击案一事尚未作出回应,也没有透露进一步的案件进展 贝洛读到这里为止。再往下都是网络媒体的主观臆测和阴谋论,没必要读了。 听完之后,尤里评价道:真厉害啊!是我做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贝洛说:你具体是怎么做的,还想得起来吗? 尤里点点头:能想起来一点了。这当然不是枪击,我怎么可能有枪呢是那些花。是我原本打算送给梅拉的康乃馨! 虽然他记起了当时的画面,却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接住了落下来的梅拉。 孩子的手变成了黑灰色利爪,对准了他的胸膛。 那瞬间,散落在地上的康乃馨腾空而起,每一片花瓣、每一条残茎都对准了那个孩子万箭齐发,穿身而过。 花朵穿过身体之后,就又变回了柔软的植物,飘落在房间各处。 很快有人赶来,看到了那个灰发蓝眼小孩的尸体。 他身上一定留着很多类似弹孔的东西,乍一看就像遭枪击而死。 回忆完全程之后,尤里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认命了你叫贝洛对吧,你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吗? 贝洛一愣:什么? 贝洛表达的是你在说什么啊,而尤里理解成了是什么愿望。 尤里回答:我想再见梅拉老师一面。 贝洛面带疑惑。 看贝洛不回答,尤里认为是这个愿望要被拒绝了。 他又说:如果不能见面,视频一下也行。梅拉就像我母亲一样,再让我看看她吧,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贝洛歪头。 我不是在提条件,而是在请求,就答应我吧。我向你也向警方保证,接下来我不会做出任何抵抗,不会用那种诡异的力量去攻击你们,我会乖乖接受法律的审判。 说完,尤里以沉痛的表情盯着地面。 然后尤里听到咕的一声,来自贝洛。桌子后的贝洛低下了头,一只手捂着脸。 尤里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是突发了什么急病,然后又想到,难道是我无意间对他做了什么?就像在福利院一样那时尤里也搞不懂自己是如何做出那些事的。 幸好贝洛并没有低头捂脸太久,他很快抬起头,重新望向尤里。 尤里发现,原来他是在笑啊他在捂着脸拼命忍笑,然后终于忍不住了。 尤里看得一头雾水。 贝洛笑够了才说:什么最后的愿望,什么接受法律审判你觉得我像警察吗?还是像你的援助律师? 确实,贝洛不像警方也不像律师。身上的气质就不像。他像个应该在家静养的老病号。 贝洛说:你离开福利院后,没跑多远就彻底失去意识倒在了路边。我和我的同伴发现了你,把你带到了这里。你已经昏迷七天了。这期间警方一直在调查案件,一开始他们确实觉得你是嫌疑人之一,但接下来,他们汇总了伤者的口供和现场各类侦查痕迹,很快就排除了你的嫌疑。 第8章 排除了我的嫌疑?怎么可能?尤里惊讶道,明明是我杀的,那孩子就是我杀的。 那孩子并不是人类。 可是他表面上是人类啊,他死成了那种样子,在法律上难道没有任何问题吗? 贝洛说:在普通人看来,他确实是人类,但是尤里你也一样啊。在普通人看来,你也只是个刚毕业的普通年轻人。你根本不可能用花当子弹,也不可能在没有武器、不碰触死者的前提下进行谋杀。警方又不是巫师团,他们要讲证据的,已有证据显示了你确实没有嫌疑,没有就是没有。 那不就变成神秘杀人事件了 是的。 那我就什么也不用做吗? 还是要负一点责任的。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呀。 听说要负一点责,尤里并不懊恼,反而振奋了起来:我明白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我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贝洛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背撑着下巴:你知道叶芝这个人吗? 是很著名的爱尔兰诗人。尤里当然听说过,但不太了解。 尤里仔细思考了一下,作出恍然大悟状:啊!我是叶芝!我复活了! 贝洛嘴角轻微抽搐:不,你不是。 不是?那你提他干什么? 贝洛捏了捏眉头,恢复如常神色,轻声念诵道:走吧,人间的孩子,与一个精灵拉着手,走向荒野和河流(注1) 接着他望向尤里:你听说过一种传说吗,在荒野与幽暗中生活着精灵,有人称它们为树精、仙灵、妖精,也有人干脆说它们是魔鬼。有时候,精灵会潜入人类家中,偷走人类的幼子,把替换品留在摇篮或襁褓里。替换品可能是附有魔法的泥塑,也可能是木雕,甚至可能是精灵自己的孩子。它们为什么要调换人类之子呢?谁也不知道。精灵是混沌之物,它们行事无拘无束,不能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 尤里说:嗯,我听说过。这种东西好像叫换生灵,很多书里和游戏里都出现过。你的意思是精灵什么的都是真的,我就是那个被偷走的孩子? 不,你不是被偷的孩子。你是那个被换过来的替代品。 尤里惊叹道:原来如此!我好神奇啊! 他的反应倒把贝洛弄懵了:你相信了?一般人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是不会轻易接受的。 尤里说:按照常识,我是不该相信。但是出于直觉,我相信了。我确实不太像人。 你接受能力很强,挺好。 尤里问:不过,我杀人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我知道那孩子不是人,但是你懂我意思吧?我这么个神奇的东西是很危险的啊,你准备想拿我怎么办? 贝洛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我们需要你。 你们是什么人,美国来的特工吗? 我并不是美国人,这里也没有fbi和x档案。贝洛已经不那么怕了,甚至还敢开玩笑了。 他说:我来自树篱村的互助会。这不是简称,我们就叫互助会,只是个民间组织。我们研究精灵和换生灵。欢迎你加入我们。 尤里思索片刻,表情逐渐喜笑颜开了起来:我刚毕业没多久,这等于是迅速找到工作了吗?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又一次异于常人了 贝洛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没有提醒他。 贝洛说:你也可以理解成一份工作。这些事很复杂,一时说不完,以后我会慢慢教你。 现在是入职培训吗?你们的规矩是绑着上课吗? 当然不是。贝洛说着,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又抽出一页纸。 他说:绑着你是为防范你,毕竟我是普通人类,你能理解吧?现在我这里有个提案,只要你同意照我说的做,我就可以把你放开,我们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沟通,不需要再绑你了。 他想到尤里提过的请求,补充说:当然,将来你也可以去探望梅拉老师。 尤里立刻回答:行,我同意。 你还没问我具体是什么提案呢,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无所谓,反正我同意了。 那好吧。 贝洛又一次站起来,杵着手杖,慢慢踏入圈形魔法阵范围。 他走近尤里,把手里的纸递到了尤里面前。 贝洛指示道:请你咬破嘴唇,或者口腔任何地方。咬舌头也可以,但我不推荐咬舌头。然后把血滴到协议的签名处。 这种操作怎么听都很可疑,但尤里没有犹豫,立刻照做了。 他的犬齿很尖,完全可以做到这件事。 他不认为需要犹豫。只是咬破嘴流点血而已,这不是小事一桩嘛,比从三楼跳下来正常多了,比用鲜花杀死一个孩子也正常多了。 血珠从嘴唇的薄皮上滚下来,贝洛用纸接住了它。 第9章 血渗入落款处,留下了一个暗色的印章。 这样近的距离下,尤里看清了那张纸。它并不是普通打印纸,而是非常薄的羊皮纸,纸应该是新制的,只是看着有种古老的风格。 纸上写的字并不多,尤里只扫了一眼,没细看,只看到了之子期限为之类的字眼。 贝洛拿着纸,小心翼翼地调整站姿,把重心落在左腿。 确认自己站得稳了,他就把手杖靠在尤里身上。接下来他得用上两只手,没法扶着手杖。 他从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取血针,刺破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把指头按在落款处。 他的血与尤里的血迹并排,边缘处重叠。 完成了。贝洛满意地点点头,把纸张收回文件夹里。 注1: 出自诗人叶芝作品《被偷走的孩子》(又译《失窃的孩子》等)。 此处引用版本的翻译者为裘小龙老师。 第5章 新家庭 5-新家庭 贝洛并没有马上为尤里解开皮带和拘束衣,而是先拿回手杖、调整重心,去把文件夹放下,走到了尤里看不见的房间角落。 他从角落拿来了一支扫帚。 不是什么古老女巫魔法扫帚,是那种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鲜艳塑料扫帚。 然后,他竟然开始扫地 他脚不太方便,所以扫得非常慢,一步一晃悠,看背影就像个七老八十还要体力劳动的孤苦老爷爷。 扫帚一下一下划过,把地上的圈形魔法阵弄乱了。 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贝洛弄乱了魔法圈之后,尤里身上立刻舒服多了。 疲惫感一扫而空,身体轻盈了起来,像连拘束衣和皮带都变松了。 扫了一会儿地,贝洛气喘吁吁。 看差不多了,他对尤里说:你动一动。 尤里扭了两下。没什么事情发生。 你还挺老实,贝洛无奈地笑了,用力一点,你现在应该能挣脱了。 尤里又用力了些。起初有点困难,拘束衣哪有这么好挣脱,皮带也扎得很紧。 尤里停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活动四肢,不去控制力度。 这一次,先是皮带的钉扣松动,接着皮带整个断裂脱落,特制纤维的拘束于也被撕裂开来,尤里的双手恢复了自由。 尤里本可以用手正常地解开脚上的绑缚,但他还是想试试直接用力撕裂它们,结果还真成功了。 我怎么这么厉害!尤里从拘束衣里脱壳而出。 身上还穿着几天前的衣服。他抓起衣襟闻了闻,幸好没什么异味,但他还是有点嫌弃:我以为你们会给我换个衣服呢,比如那种神秘研究所里的病号服。 贝洛坐回椅子上:光是绑你就冒了很大风险,谁敢给你换衣服。 那现在呢?尤里问,现在你不怕我了吗? 尤里试着向贝洛走了几步。 贝洛没有像之前那样缩起来,不过,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稍微握拳,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点紧张。 贝洛说:刚才我们签了一个很重要的契约。契约生效期间我会很安全的,不用怕你了。 尤里并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没有任何被操控的感觉。 他问:我签的到底是什么合同? 贝洛说:是精灵契约的一种,基于古魔法,可以用在精灵或换生灵身上。签约必须完全自愿,强迫或用欺骗手段取的血是无效的。 契约的具体内容呢? 比较复杂,一两句说不清。简单概括来说,它是个收养契约。 收养是什么意思? 贝洛在桌面上一手托腮,歪头看着尤里:就是字面意思。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母亲。 哈? 贝洛补充说:契约意义上的而已,不是人类之间的那种。 尤里沉思片刻,试着叫道:妈妈? 贝洛顿时脊背发凉,赶紧说:不不不,不用这样叫我,真的不用。 尤里一脸呆滞,改口道:那爸爸? 尤里对此不但不排斥,甚至还觉得很有趣尤其是当他发现贝洛会羞耻,就更觉得有趣了。 贝洛扶额:尤里middot;卢卡维纳先生,请保持住基本的廉耻之心好吗? 那到底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贝洛就可以,想叫贝洛老师也行。 贝洛稳住表情,争取不要让尤里更加觉得有趣。 他一手拿好助行杖,抬起另一只手,清了清嗓子:咱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尤里,帮个忙,扶我一下。 由于腿上的残疾,贝洛坐下后很难自己起身,要是没人搀着,他就得撑着桌子慢慢挪动。这样也能起来,但比较费力气。 尤里向前一步,搀扶起了贝洛。 贝洛指指圆形屋子的另一侧,房门在那边。尤里搀着他慢慢走过去。 房门很厚重,进出都要密码与指纹锁。贝洛打开了门。 门外黑漆漆的,空间很小,正对面几步外就是厢式电梯门,右手边墙上有旋转楼梯,是那种固定在墙壁上的金属楼梯,又窄又陡,贝洛这种腿脚肯定走不上去。 第10章 电梯面板只有向上按钮。贝洛按下电梯。呼叫电梯也需要密码与指纹锁,二者缺一不可。 走进电梯的时候,尤里疑惑道:我现在这样搀着你,是因为契约吗? 不是,贝洛笑道,这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善意啊。我求助,你帮了我,就这么简单。收养契约没有那么变态,并不能洗脑你。 那它能起什么作用? 它额外加深了我们的关系,能提升我对你的管束力,但并不能让我事无巨细地命令你。你想想,即使是真正的亲生母子,儿童会服从妈妈说的每一句话吗? 也对。尤里说:明白了,那现在我们去哪? 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接下来我们会很忙,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电梯面板上没有数字,只有上和下两个按键。从运行的时间判断,他们上升的高度大概有三到五层左右。 门再次打开了,外面是一块昏暗的小空间,还挂着一些衣服。 两人走出去后,尤里才看出来这是个嵌在墙上的大衣柜。 电梯门藏在里面,他俩从衣柜里走了出来。搞得像纳尼亚世界入口似的。 离开电梯和衣柜,他们来到了一套二层的小屋里。 屋子看着有点年头了,墙上贴着已经发黄褪色的碎花壁纸,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各种家居摆件都略显陈旧。 走廊尽头有个布谷鸟挂钟,他们正好赶上木雕鸟出来报时,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路过窗户的时候,尤里看了看外面。 从道路和房屋的样式来看,是个幽静的小乡村。 贝洛把浴室的位置指给尤里,打开真正的衣柜,让尤里挑一些能穿的衣服。 尤里尽量找宽松不挑身形的卫衣和运动裤,好不容易才凑成了一套。 其实还有个小问题尤里没有可换洗的底裤。 这个事情有点尴尬,他没说出来,决定暂时忍忍,将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再说。 结果一走进浴室,他就看到洗手台上放着贴身内衣和袜子,带包装,都是新的。旁边还有杯子和牙刷,是也都是带包装没拆封的。 尤里由衷赞叹到:贝洛妈妈还挺周到的。 他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从浴帘后蹿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纯白色的小猫。 根据从前的经验,动物一般都不太喜欢尤里,不太会与他亲近。 尤里开着浴室门,等猫自己离开。 白猫路过他身边时,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像狗一样嗅了嗅他,慢慢走了出去。 浴室很小,东西都旧旧的,浴缸只够一个人蜷着腿坐。 尤里冲洗了一会儿后,放上水,在浴缸里抱膝而坐。 他看着水面,忽然想试试能不能让水珠跳跃起来,就像那些康乃馨一样。 他搞不懂这事该怎么用力,就一个劲集中意念没成功,浴室里什么都没发生。 洗完澡出来,尤里听见了贝洛的声音。贝洛好像在和谁说话。 尤里边擦头发边循声走过去,来到厨房。 厨房中间摆着四方形小木桌,上面准备好了一份简餐。 牛奶麦片、煎香肠和刚烤好的吐司,吐司上淋了些蜂蜜,旁边摆着空杯子,还有一盒橙汁和一壶黑咖啡。 厨房里有一扇通向院子的小门,门是两道,木门开着,纱窗门关着。 贝洛站在纱窗门外,背对着尤里。 刚才那只白猫在他脚边,正在埋头大吃着瓷盆里的食物。 原来贝洛在和猫说话。现在他又在说了:饿了吗?快吃吧,多吃点才有力气,要是不够就说。 那只猫吃得抬不起头,根本不用催。 尤里问:这猫是魔法猫吗,它能和你说话? 贝洛回头一笑:我没有和午夜说话,是在和你说话。 他怎么给白猫取名叫午夜啊这是什么癖好。 尤里坐下来,给自己倒上橙汁:你要是再像那样故意很慈祥地说话,我就叫你妈妈。 别。我不是故意的。 食物虽简单却很香,尤里也就不客气了。 他吃饭的时候,贝洛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 尤里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寻思着应该再用叫妈来反击一下。 贝洛提醒道:快点吃,下午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尤里仰头吞下最后一口牛奶麦片。 进城去医院,去保护你的梅拉老师。开心吗? 听到要去见梅拉,尤里当然很开心。不过 呃?你说要保护她? 是的。因为有人要杀她。 谁? 马尔科应该说是马尔科的替代者。 尤里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到替代者,尤里就明白指的是像他这样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梅拉?尤里问。 贝洛说:如果换生灵在青春期以前被人识破身份,它就会非常仇视首个识破它的人,非常执着于要杀死这个人。这是换生灵的本能,无法通过劝说来阻止。 第11章 这话让尤里忍不住检视自己我是不是也算被人识破了? 他在记忆里搜寻,没有找到任何仇恨对象。他也并不想伤害眼前的贝洛。 贝洛刚才说的是青春期以前,而尤里都二十多岁了。他松了一口气:大概我已经不是高危人群了吧。 他决定以后再细聊这些,眼前还是梅拉老师的事更要紧。 尤里问:你刚才说马尔科的替代者,这个人到底是谁? 就是福利院那个灰头发孩子。 我已经把他杀了啊。 你把他杀了,但没有完全杀死。他的身体被存放在警方机构内,我一直想去亲眼确认状况,但各种手续太繁琐,即使有熟人帮忙也很难成功,就一直拖到了现在结果,就在昨天深夜,他的身体从停尸间消失了。 第6章 树篱内外 6-树篱内外 十分钟后,贝洛带尤里出了门。 贝洛介绍了一下他们所在的地方:这个村子被大量绿篱围绕,故名为树篱村。村里住的基本都是互助会的成员和家属,大多数人都很忙,白天人很少。 尤里由衷称赞这里的田园风光。村中大多数房子建在平缓的山腰上,绿意中错落着橘红屋顶,白蔷薇从篱笆后探头到路边,很多院子里种了桃树和山楂树,每扇大门前都装着铁艺装饰物,院门和户门上还挂着风铃。 贝洛介绍说,铁艺和风铃不仅是装饰品,也是针对精灵的防护手段,能防止陌生精灵从外窥探。 其实这种防护的效果很一般,只是多点准备、多点安心而已。村里还有更多防护手段,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尤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明明第一次来,却对村子有一种亲切感。 贝洛告诉他,这份亲切感是收养契约造成的假象。 尤里的契约母亲是贝洛,而这里是贝洛的老家,所以尤里也会觉得它令人怀念。 还有,尤里并不受各类防护影响,他可以自由行动。因为他签了收养契约,已经被默认为树篱村的一员了。 两人沿小路走到山脚下。 道路虽有坡度,但都比较平缓,石头地铺得平平整整,跛脚的贝洛走起来也不太困难, 穿过树篱拱门就到了村外。大路边停着一辆深红色两厢菲亚特。 车门开着,一个穿皮夹克、戴墨镜的人站在旁边。 刚才离得远,尤里还以为是个男的,走近才发现是女性。 她的棕红色头发剃得比大多数男人还短,只有薄薄一层贴着头皮,衣着风格比较中性,但配了个颜色嚣张的复古风红唇,硬朗夹克下的身形十分修长健美。 看到尤里,她兴奋地喊道:哇!这么大的哥布林小孩! 贝洛叹气,提醒道:要说替代者或者换生灵。我们早就不用哥布林小孩这种词了,这是蔑称,老奶奶童话里才这么讲。 她随便点了点头,一看就没听进去。 我已经知道你叫尤里了,她冲尤里挥了挥手,叫我瓦丽娅吧。我不是互助会成员,只是私下认识他们,来帮忙的,所以我没有那种傻了吧唧的代号。 看她这态度,她显然知道尤里是什么、做过什么。 她一点也不害怕。这一点和贝洛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之前贝洛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尤里一想起来就觉得十分有趣。 尤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她:瓦丽娅你好。你不怕我吗? 其实有一点怕,瓦丽娅笑着,不过我枪法很优秀,直觉也很优秀,你看过牛仔电影吗? 看过,怎么了? 在你要做什么坏事之前,我能先拔枪打爆你的头哦。 你故意吓唬我呢。先不说别的,你怎么会有枪? 我是警察。瓦丽娅掀起夹克下摆,稍稍露出贴紧衬衫的枪带。 尤里望向贝洛,用目光进行求证。 贝洛点点头:是真的。我们在警方中也有朋友,这么一来有些事情就好做了。 尤里问:如果我被打爆头,会死吗? 会。先上车吧,该走了。 尤里追问:那个福利院的孩子死了就复活了,如果我死了也会复活吗? 在贝洛试图解释的时候,瓦丽娅走向驾驶座,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贝洛。 今天是她第一次看到外表年龄这么大的换生灵。她知道有这种类型,只是还没亲自接触过。 尤里并不符合她的想象。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成年换生灵要么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会为自己的身份而忧伤、恐惧;要么就明显异于常人,比如态度阴沉、性格凶残什么的而尤里两边都不沾。 这种类型反而最令人不舒服。 他很友善,比较像人,但好像又不太像人,说不清哪里怪怪的。 车子行驶在林间公路上。贝洛和尤里都坐在后座。 既然刚才尤里问到相关内容,贝洛就简单讲了一些对付换生灵的方式。尤里听得很认真。 想彻底杀死精灵或换生灵,目前已知的有三个方法。 第12章 第一类方法:由其精灵生母亲自动手。 作为子女的换生灵,对来自生母的攻击没有任何抵抗力。如果生母不同意,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精灵确实有可能杀亲生子女,因为精灵是一种混沌生物,没有人类那样的亲情观念。 此方法的难点在于人们很难能找到换生灵的生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互助会记录的案例中有过几次此类事件,都是精灵母亲主动进行了攻击,而不是子女或外人去寻找精灵母亲。 第二类方法:摧毁头部。 有点像电视和游戏里对付丧尸的那一套,但比对丧尸还稍难一点,需要把头部从躯干上彻底移除,或者破坏到失去形状的程度也行。 用小型锐器刺一下再拔出来是不够的,小口径手枪打一下也不行,只有一个弹孔的穿透伤也不行。只要精灵够强大,这些穿刺伤都有可能缓缓愈合。 第三类方法是只针对换生灵的:让换生灵坚信自己是真正的人类。 需要他们发自心灵、发自灵魂地相信自己确实是人,不是别的什么,然后他们就会和人类一样容易死亡。 在换生灵觉醒前,这个方法好用得很,那时他们本来就认为自己是人类;一旦他们觉醒,再让其自认为人类就很难了。 哪怕他保留人类记忆也不行,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改变了,如同墨汁入水,黑白再难分离。 这类案例只在很古老的历史资料中有一些记录,不知真假,二十世纪后至今都没有成功案例。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精灵、换生灵都无法被烧死或淹死,他们在水下可以呼吸,身体不会被普通火焰点燃。 根据理论,深海的压力是可以对他们造成伤害的,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实际试验过。 放射性物质也无法伤害他们。现在普里皮亚季城就生活着一些无攻击性的觉醒换生灵,他们都活得很好。 另外,对付精灵并不是非要痛下杀手,也可以将其驱逐到人类世界之外,也就是让他回到精灵位面。 驱逐手法非常复杂,而且要根据临场情况进行有针对性的设计,所以驱逐只是理论上可行,通常很难做到。 听完后,尤里问:贝洛老师贝洛老师,有些题我没有听明白,可以课后提问吗? 这么大一个人,不要学儿童的说话语气,怪恶心的你问吧。 放射性物质不能伤害我,但是核爆应该可以吧?就算烧不死我,也辐射不死我,但爆炸是有冲击力的啊,我的头可能会碎的,为什么核爆不算特效方法的一种呢? 我们说的是针对换生灵的方法。核爆后不止换生灵能死,什么都死了。你怎么不说小行星也能撞死我们所有人。 那砍头也能砍死我们所有人,为什么砍头就算方法之一? 即使不碰我的头,用别的方式也能把我殴打致死;而要想弄死你,就必须破坏头,所以这是只针对你的。这么讲会明白一点吗? 哦,明白了!是我没理清逻辑。 聊着如何杀自己的话题,尤里却一点也不介意,还兴致勃勃的。 他寻思了一下,又问:我还有问题。关于第一个方法贝洛,你也算是我的母亲,你也可以随便杀我吗? 前座开车的瓦丽娅噗地笑出了声。 贝洛说:我不可以。之前解释过了,我只是契约意义上的母亲,契约能让我对你更有控制力,但那并不是绝对的控制。你想一下,你的大学可以控制你吧?但它不能完全控制你,如果你铁了心非要逃课,大学也无法把你抓回来,他们只能尽量用规则约束你,让你主动选择遵守规矩,对吗?我对你就像大学对你。而精灵生母的控制力不同,它们对幼崽的控制是绝对的,是完全无法违逆的。我不是你的生母,显然也不可能是,我做不到像精灵生母一样控制子嗣。 好的贝洛老师,下一个问题,尤里说,我们去保护梅拉老师,就需要与那个叫马尔科的孩子敌对我知道他不是孩子。显然,我们找不到他的生母,也很难让他相信自己还是人类,那么要怎么对付他呢?具体计划是什么?是让我负责解决他吗? 开车的瓦丽娅抢答了:不,你别乱来,注意一下方法,别随便搞要是再搞出那种满地是花的诡异场面,我们警方可怎么办啊 尤里问:难道是你来负责用枪打他?据我所知你们开了枪就是大事,用了多少子弹要写报告的,这种不正常的事情,你怎么写报告? 瓦丽娅笑道: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互助会成员,不负责杀哥布林。我的任务是保护梅拉,贝洛才是负责杀哥布林的,你负责辅助和保护贝洛。 她瞟了一眼后视镜:贝洛,我没说错吧? 贝洛叹了口气:别的都没错,但是不要再说哥布林了。 尤里问:贝洛你行吗? 贝洛说:等到了医院,我会讲解具体的计划。 尤里嘟囔着:难得我不是人怎么不让我负责打斗呢,有点浪费了吧? 第13章 贝洛提醒道:尤里,现在你的思考方式已经略显异常了。你已经放弃模仿普通人了吗? 他这么一说,尤里也察觉到了。 普通人应该还是愿意做人,而不是坦然接受自己不是人。 还有,如果突然让普通人去砍别人善良的人会非常惊骇,会拒绝,哪怕同意了也会感到畏惧;而恶人就算下得了手,也会先思考一下利益和风险无论人的反应是怒是喜,总之不应该是平静如常。 我的心态好像变了尤里思考着。 变化是刚刚产生的。就在今天,他心里有个地方豁然开朗了。 他从小到大都在尽量模仿身边的正常人。他干得不错,但老实说实在是有点累。 今天他突然觉得,既然我确实不是人,那就不用这么努力参考别人、模仿别人了吧? 但是,毕竟他活了这么大,身心都沉浸在日常所接触的公序良俗里。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能把这些全都抛弃。 于是他决定:还是尽量再模仿一下吧,不要太快放弃。毕竟干什么都要有个缓冲期。 第7章 来点蘑菇 7-来点蘑菇 梅拉老师住在圣奥伯市的综合医院,这一地址距离福利院比较近,距离树篱村有点远。 尤里小时候一直在福利院,但从没来过旁边的圣奥伯市。后来他读书和租房都在尼撒,那是座比较远的大城市,比圣奥伯繁华得多。 日落前,红色小车终于开进市内,抵达医院停车场。圣奥伯市只有这么一家医院,非常好找。 尤里担心时间是否来得及,万一马尔科已经到医院了怎么办。其实他应该说马尔科的替换者,但太麻烦了,他们就简称那孩子为马尔科了。 贝洛说目前还不用担心,马尔科不会这么快就出现。 经历重伤造成的假死之后,换生灵不会立刻到处乱跑,而是会先藏匿起来,至少需要蛰伏一整个白天,用这段时间来恢复力量。 马尔科是昨天午夜消失的,有视频监控为证。今天他最早也要到午夜时才会现身,可能是一过午夜就来,也可能是之后的任何时间。 进入医院后,尤里和贝洛暂时在分诊大厅等待,瓦丽娅去和医护、警察们沟通。 贝洛悄悄告诉尤里,别看瓦丽娅一副自由散漫的样子,其实她参与处理过很多重大案件,在同僚中颇有威望,人脉很广,还非常擅长编造善意的谎言。她对换生灵的态度也许不太礼貌,但她真的很擅长和普通人交涉。 不到半小时,瓦丽娅回来了,让尤里和贝洛跟她过去。 病房区域在门诊楼后面。原本梅拉老师住在五层的单人房,现在她已经被瓦丽娅藏到了别的地方。 不仅她离开了,整个楼层共十间房全都空了,病人全部都被转移了。 面对尤里敬佩的目光,瓦丽娅说这不算什么,圣奥伯市人少,医院里人也少,病房本来就没住满,转移起来不算太麻烦。 尤里想先去探望梅拉,瓦丽娅拒绝了。 目前只有瓦丽娅知道梅拉在哪。尤里问她,她表示不能说,她不能对在场的任何人说。 尤里一脸很受伤的表情。这表情是他努力做出来的,一看就很刻意。 接下来,贝洛会准备一个古魔法。通过这个法术,贝洛可以把自己伪装成梅拉,由他来吸引袭击者的注意力。 这不是易容,而是气息和灵魂能量上的伪装。法术不会改变普通人的认知,只会干扰精灵和换生灵,特别是那些失去理智、处于精神波动状态下的换生灵。 从源头上来说,这种古魔法和换生灵是同源的都是用某个东西伪装、替换原物品。 其实贝洛不太喜欢古魔法这种词,他觉得听起来略显造作,明明这事更接近所谓的巫术。但互助会的志愿者们普遍认为巫术有贬义,还是古魔法听着有学术味儿,于是贝洛只好随大流了。 三人来到五层的空病房门口。贝洛说:尤里,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准备好。 尤里依言摘下双肩包。是那种很大的户外徒步旅行背包,挺重的。 出门时贝洛就让他带上了这个包,坐车的时候包一直放在后备箱,尤里还没看过里面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把包打开,只见里面满满地塞了六个大水壶。 壶是透明的竖长冷壶,里面装着发灰发黄的粘稠液体,乍一看有点恶心,仔细看看又好像还行,那东西像是浓汤。靠近盖子闻闻,确实有股玉米或者面糊糊的味道。 贝洛自己留下四壶,把两壶交给瓦丽娅。瓦丽娅点点头,拎着壶离开了。 她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不需要贝洛额外叮嘱什么。 瓦丽娅离开后,贝洛和尤里进到病房,关上门。 贝洛说:帮我把床推出来,床头离开墙就行。 好。尤里说干就干。 不是等等,不要硬推,那有个扳手,你拧一下,床有轮子 反正最后尤里是把病床推出来了。 贝洛点点头,放下了手杖,扶着床边慢慢跪在了地板上。 他拿出一支中号油画笔,扭开壶盖,用笔蘸着里面的液体,在地上写写画画。 第14章 贝洛的腿不方便,无法维持蹲姿,所以只能跪着画。即使是跪着,他的右腿也不能长时间受力,重心只能落在左腿上,再用左手撑着地,右手画字符。他整个人歪斜着,看得出十分费力。 尤里看想帮贝洛画,又实在不懂这些字符。于是他就拿着壶,蹲着跟在贝洛身边,方便他随时蘸取里面的面糊糊。 看了一会儿,尤里认出来这些字符了:他被绑着的时候,周围地上也有一圈圈这样的字符。 现在的字符和那时的顺序不一样,但肯定同一套东西。 对于接触过很多奇幻小说、漫画、电影、游戏的年轻人来说,这类东西不难理解,显然就是所谓的魔法、结界什么的。即使不懂其中原理,也能大概明白它的用途。 所以尤里不需要问这是什么,而是问:这个魔法阵用来攻击还是防御? 你理解成魔法阵也行,但其实不太一样,贝洛回答,我们把这东西叫做蘑菇圈,它只对精灵和换生灵起效。 尤里问:那邪灵呢,能防御吗? 什么邪灵? 就是所谓的鬼。 贝洛笑道:那是假的,没有鬼。你平时没少看恐怖片啊。 即使被笑话了,尤里也不气恼,他现在好奇心很旺盛:好吧。那这个东西为什么叫蘑菇圈呢? 贝洛说:你拿手机搜一下蘑菇圈。 尤里的手机丢在福利院了,到现在也没人还给他。 他自然而然地拿了贝洛的手机。贝洛的手机很旧,起码是五年前的机型,屏幕竟然没有锁。 手机里空得很,除了基础功能以外,有一个能视频通话的聊天app,还有地图、指南针、浏览器,再也没有其他娱乐app了。 尤里随便一搜,就查到了蘑菇圈。 蘑菇圈也叫精灵圈、仙灵圈、女巫圈,以前的人们认为这是一道门,能通向精灵所在的世界,也有人认为它是恶魔的门,女巫会跑到蘑菇圈里面集会,在圈里就能和恶魔沟通。 其实这东西也不神秘,早就有科学的解释了。蘑菇圈并不罕见,很多公园绿地上里就有。 尤里问:所以科学解释是错的吗?它真的是通向精灵世界的门? 贝洛说:科学解释当然是对的,自然形成的蘑菇圈与通往精灵世界的门,这两者并不矛盾。 尤里想了想:大学草坪上就出现过蘑菇圈。难道只要我站进去,我就回到精灵的世界了? 贝洛说:那倒不是。我们平时常见的蘑菇圈,是人类世界的普通蘑菇组成的,它们只是菌丝体环。而真正能连接两个位面的蘑菇圈,则是精灵位面生长的某种东西形成的,严格来说,这东西不能叫做蘑菇,只是在我们看来,它们确实类似蘑菇或某些草本植物。这种东西形成的圈,才是真正的精灵圈。蘑菇圈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们无法主动控制它们,无论是数量和位置都不能控制。所以真正的精灵圈很少见,即使它出现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得到。 那你画的这个东西是 人类发现了精灵圈,就会去研究它,然后就研究出了这样的成果,贝洛边画符文边说,我们使用的蘑菇圈不能连接精灵位面,但它能影响精灵的感知,还能限制它们的行动。根据情况不同,用法也不同,之前你身边的那种是束缚和催眠用的,而现在我画的这种不一样,是用来干扰感知的。 说到这,围绕病床的蘑菇圈也画完了。 贝洛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他身体不便,画这些相当累人。 尤里蹲在圈外,低头闻了闻:是用什么东西画的?难道是蘑菇汤吗?闻着有种怪味。 原料里面有蘑菇,还有玉米粉和一些其他谷物粉,配料还挺复杂的,有十几种,还加了盐和醋。 听着好像能吃尤里产生了一种想尝尝的冲动。 他不能破坏已画好的字符,就把目光转向了剩下的半壶材料。 贝洛说:确实能吃。施法材料大多数是天然农产品,少数是轻度加工的合成物,原料确实都可以算食品,吃下去也不会出什么事但味道相当糟糕。 贝洛说话的时候,尤里已经伸出手指到壶里,蘸起粘稠物,迅速放进了嘴里。 贝洛说到相当糟糕的时候,尤里已经眼歪口斜地呸了出来,吐着舌头,不停干呕。 看他这样,贝洛笑了起来。 尤里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一脸委屈:这味也太恶心了!你怎么不把说重要的事放前面说!真是个坏妈妈后妈!做毒苹果的巫婆!白雪公主他妈 贝洛指挥道:好了,不闹了,扶我起来,我们还得进行下一步呢。 尤里很听话地用餐巾纸擦了嘴和舌头,去扶贝洛站起来。 贝洛拿回手杖,小心地进到蘑菇圈内,坐在了病床上。 能在柔软且正常的地方坐下来,他不禁发出舒适的叹息。 然后做什么?尤里问。 第15章 去把病房的窗户打开,门也打开。 好。不过这是为什么呀?我想起了梅拉老师,她一直不允许我们把门窗对着开,在夏天也不许,说这样会得病。 嗯,会有穿堂风,贝洛说,我的长辈也不许这样开窗,但现在我们需要穿堂风。尤里,你听过这个谚语吗?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 尤里回忆了一下,他小时候确实听过类似的谚语,不是梅拉老师说的,是住福利院的老年人说的。 梅拉只是认为穿堂风影响健康,但不会把它和神神鬼鬼挂钩。 不知这谚语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联。尤里也不多想,反正听贝洛吩咐就行了,不懂的地方可以慢慢学。 他去开了门窗,用凳子把门卡住,又到楼道里左右看了看。 这层清空了,十分安静。楼道两端的墙上也有窗户,尤里去把它们也都打开,对流的风顿时变强了很多。 准备工作基本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马尔科出现。 静下来之后没多久,尤里开始饿了。 他觉得贝洛肯定也饿,只是在忍着而已。 中午尤里倒是吃了不少,但贝洛光顾着在那喂猫,没怎么好好吃饭,他好像拿着吐司啃了几口,但那点量怎么能撑到晚上呢? 尤里提出想去买点吃的,贝洛同意了。看看挂钟,现在刚八点多,距离午夜还远。 贝洛把自己的钱包给了尤里,叮嘱他不要走远,快去快回。 医院门口就有小型超市,马路对面还有快餐店,也确实不需要走太远。 尤里离开还没过一分钟,又回来了。他从门口探出头:你这么信任我吗? 洛坐在床上,刚打开一本书:我信任你。你对梅拉女士的感情很浓烈,你想帮助她,所以你肯定不会跑掉的。 我不是这意思,尤里晃了晃手里的皮夹,我是说,你把钱包整个给我了?里面钱还不少嘿,还有信用卡!我买什么都行吗?我要买炸鸡桶,粗薯条,土豆泥和饮料 贝洛说:不要买酒就行。 不买酒。我要买椰子水和可乐分享装。 贝洛挥手做驱赶的动作:要去快去。 谢谢后妈! 你贝洛的话还没跟上,尤里已经跑出去了。 第8章 穿堂风 8-穿堂风 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灰色头发的小男孩说。 梅拉老师正在整理玩具。她闻言回过头,看向男孩。 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和一个女孩子玩过家家用的大屋模型,屋里有几个指头大小的娃娃。 为了在不同角度都能看到屋里所有的娃娃,女孩打开了大屋两侧的窗子,男孩坚决要关上其中一侧。 女孩问为什么,男孩说了那句话: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 男孩名叫马尔科,来这里三年了。 他有语言能力发展迟缓的问题,刚来福利院的时候他三岁多,只会叫妈妈,别的都不会说。现在他六岁了,掌握了比较常用的日常词汇,能表达自己的需要,能听懂别人的话,但他说起话来还是不正常,只能一个一个词往外蹦,偶尔也能说一些短语。 福利院给他做过医学检查,他的大脑功能没有任何异常。 今天,马尔科第一次说出了语法完整的句子。其中还包括了仙灵这种平时少见的词汇。梅拉很吃惊。 这句话当然不是马尔科的创造,而是民间流传已久的俗谚。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小时候都会被长辈叮嘱:千万不可以把家里的门窗同时打开,这样会形成穿堂风,人不能吹这样的风。 一方面是为防止生病,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种风寄托了妖精、仙灵的力量。 仙灵徘徊在荒野里,它们可以分出一点力量,把力量融进风中,贯穿房屋的穿堂风就变成了它们的眼睛,能让它们清楚地看到人类家中的一切。 善良的仙灵看到穷苦人,可能会出手帮助;而邪恶的仙灵看到漂亮的新娘或婴儿,则可能萌发恶意,前来抢夺。 到了现代,这种说法已经很少见了。人们仍然厌恶穿堂风,但主要是因为怕生病,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有少数老人会把这事和传说挂钩。 马尔科能说出这句谚语,显然是有什么人教了他。 对他来说,哪怕只是鹦鹉学舌,也已经是很明显的进步了。 梅拉老师停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 旁边的女孩和老师打了招呼,被另一个小伙伴叫走去玩别的了。 现在大屋模型边只有梅拉和马尔科。 梅拉问:马尔科,你刚才说的话,能再给老师说一遍吗? 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马尔科重复道。 嗯,所以不能吹穿堂风,会生病的,梅拉摸了摸小孩的头,是哪位老师教给你的呀? 杜桑先生。 嗯? 杜桑马尔科拉长音,同时还伸出小手,指着窗外的一个方向。 他指的那栋楼,是福利院里的老年人居住区。 第16章 杜桑确实是其中一位老人的名字。 可问题是,杜桑先生是不可能与马尔科交流的。 杜桑和别的老人不一样。他在中年时因外伤造成脑部受损,之后一直维持着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自理的状态。他已经在福利院住了很长时间,病情从未好转过。 孩子们平时只能见到可自理的老人,那些需要高级护理的老人住在专门楼层,楼道里有护理员轮流值班,不会让孩子进去。这是为保护老人的安全。 而且就在三天前,杜桑已经因为心脏突然停跳而去世了。 梅拉问:杜桑先生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马尔科又只能一点点地说话了:跳绳,我们,好多人,啪啪啪啪啪,跳绳,我跳,看他,看,院子,看他。 跳绳,排队梅拉想了一下,马尔科指的是三天前,是孩子们练习排队跳长绳的时候。 跳长绳的活动是下午三点多开始的,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杜桑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梅拉有点发冷。 在马尔科说的那些单词里,她有点不确定院子,看他的意思,于是她继续问:马尔科,你跳绳的时候,是在院子里看到了杜桑先生吗? 不,不,不,马尔科大幅度地摇头,我看他,院子,我院子,他,房子,他睡,他说,我说,他笑,高兴。 做老师多年,梅拉已经很了解马尔科的说话方式了。 这孩子想表达的是:我在院子里,他在上面的房间躺着(儿童把躺着描述成睡),我看见(或看望)了他,我俩说了话,他很高兴。 梅拉困惑地问:呃你们聊了什么呢? 问完之后,梅拉发现马尔科的眼睛在抖。 不是转眼珠,也不是身体发抖,是他蓝眼睛里睫状体的部分在颤动,有点类似水波的状态。 梅拉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从没见过这种现象。 人突然看到异乎寻常的东西,一瞬间头脑是懵的。 所以这时梅拉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继续盯着孩子的蓝眼睛。 马尔科的眼睛继续抖动着,咧嘴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他回答了老师的问题: 说,快乐,杀了他,结束,唱歌,谢谢,杀了他 尤里出了医院。走到街上被凉风一吹,他又想起了关于穿堂风的那些话。 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第一次听说这句谚语时的情景了。 福利院里有个叫杜桑的老爷爷。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谚语的,就是杜桑爷爷。 尤里不知道杜桑到底有多大岁数,反正从他小时候起,杜桑就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那天,也是个秋天的夜晚。小尤里在走廊里跳来跳去,跑来跑去。 如今想起来,他也不知当年的自己到底在玩什么,楼道里没什么可玩的,他只是在发泄过剩的精力。 他跳了好几个来回,一点也不累,还有一种乘风飞出窗外的错觉。 他想象自己像彼得潘一样从窗户跳了出去,飞在空中,穿过中庭花园,来到了平时不去的区域。 他进入了北楼的会客室。这个时间,会客室空无一人。 他飘出了门,沿走廊向西,一路来到北楼和西楼的连接处。 小孩子们都不来这个区域。大人不让来,孩子也不感兴趣,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尤里有些好奇,于是就穿了进去。 这里确实没什么意思,墙壁白白的,人很少,偶尔会路过一两个人。 他只能在走廊里转,进不去房间。房门上有玻璃,他可以从玻璃上往里看,屋里都是陌生的爷爷奶奶,好像都在睡觉。 这时,其中一个房间开门了。有个阿姨正在打打扫卫生,就这样把门一直开着。 尤里进了房间。 他路过阿姨身边,带起一阵微风,阿姨埋头工作,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这个房间里,尤里见到了杜桑爷爷。 杜桑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因为他根本不能说话。尤里从床边的牌子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这个时候尤里已经能很熟练地拼写了。 看来童话故事是真的,杜桑爷爷躺在那,好像说话了,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 什么童话?尤里兴致勃勃地问。 老人念叨着:在李子树的阴影里,在池塘水中,在房子转角处,在你的余光旁,在梦境的边缘,在窗外的风中 给我讲讲。尤里很有兴致,又靠近了些。 刚一靠近,尤里就后悔了。明明杜桑爷爷不能动,尤里却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抓着自己。 那是一股由情绪形成的巨大漩涡,漩涡里全都是沸腾的黑色海水。 尤里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只在科普纪录片里看过所谓的旋涡,但他能确信,此刻他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狂暴奇景。 他害怕被卷进那浓烈的悲恸中,于是他迅速挣脱,后退可是房门关上了,他竟然出不去。 耳边持续传来杜桑的号泣。 尤里有点受不了,他看准打开的窗户,赶紧用力飘到窗口,纵身跳下。 那之后的经历就像一场梦境。 第17章 他在走廊里醒来,仍然是南楼三层的走廊,身后就是他平时住的房间。 尤里恍然大悟:一定是我玩着玩着睡着了,在走廊里睡觉,被风一直吹着,所以做了乘风飞出去的梦。 现在,二十多岁的尤里再一次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梦,而是因为我不是人啊!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一边整理浮现出的回忆,一边穿过完全没车的马路,走进快餐店。 店里人不多,负责点餐的店员也只有一个。 此时有一对青年情侣正在点餐,尤里得排在他们后面。 那对情侣磨磨唧唧的,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又说不要了,点汉堡纠结辣的还是不辣的,刚要点咖啡又说要不然换成茶吧这还没点完,女士开始算卡路里了,男士问店员咖啡用的哪种豆子,烘焙程度是怎样的 店员垮着个脸,目光越过男士的肩膀,看着后面的尤里。 男士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人,他面带歉意地让开了,说自己再想想,让尤里先点餐。 尤里表示了感谢,飞快点好了东西。他早就饿了,路上就想好要吃什么了。 等餐的时候,尤里坐在一旁的空座位上。那对情侣也终于点好了,女士去了洗手间,男士晃悠了一会儿,向尤里走来,坐在了他对面。 刚才抱歉啊。男子说。 尤里表示不介意。男子继续坐在这,和尤里闲聊了起来。 一开始的话题是天气和炸鸡的口味,然后男子说起去了洗手间的女伴。 她最近口味比较挑剔,因为她怀着孕。男子微笑着。 这样啊,恭喜你们。尤里回答。 谢谢,不过你误会了,那不是我的孩子。 尤里说:哦,那就不恭喜了。 男子愣愣看着他。 尤里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我在说什么啊,完全没想好该怎么说话!这男的到底什么意思是情感肥皂剧里常见的那种意思吗?我应该怎么接话?难道应该说节哀吗? 他突然灵光一闪,领悟到了最简单的答案这两人根本不是情侣!是我想多了,谁说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是情侣了? 尤里改口道:抱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有点走神了。我的意思恭喜她,只恭喜她一个人,不包括你。 男子有点腼腆,抿嘴一笑。看他表情比较放松,尤里觉得自己给出的反应大概还可以吧?不算太好,也说得过去吧? 仔细想想,这两人的外表看起来确实不像一路人,俗称不般配。女士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妈妈奶奶们会喜欢的碎花袍裙,棕红色头发盘成辫状发髻,显得很端庄保守;而男士看起来潮流得多,金色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身上的黑衣十分宽松,是那种剪裁得很难理解的款式,他的脖子、手指、耳朵上到处都是小饰品,脖子上还露出了一点点文身,总体来看,是那种会出现在新锐时尚刊物上的形象。 这时,尤里点的餐配好了。他去拿纸袋,黑衣男子也跟着他一起起身。 尤里这时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人怎么如此自来熟? 黑衣男点的餐还没到。尤里要离开了,他跟着尤里一起走出快餐店。 出门后,男子对尤里说:那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她的孩子。 尤里一脸迷惑。 不是你的还好理解她怀孕了,怀的不是她的孩子?那还能是谁的? 在尤里犹豫要不要直接走人的时候,男士突然话锋一转:你玩过扭蛋机吗? 啊?尤里没玩过。但听说过。 外国传来的玩意,市中心的百货公司里有这种机器,和其他游戏机在一个楼层。你把硬币塞进机器里,机器给你一个塑料球,球里是小玩具。打开之前,你不知道那是什么玩具,只知道大致是什么类型。有的国家直接往机器里塞钱,也有的国家得先去服务台买代币,用代币再买扭蛋。 尤里之前一直尽量保持着礼貌,这会儿他不太想保持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子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肚子里的东西就是代币。将来到了交换的时候,她把代币交出去,换回来她真正想要的孩子。 尤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男子说:其实街上到处都是代币,只有少数是真正的孩子。 他贴近尤里耳边:就比如你 尤里后撤几步,震惊地看着黑衣男子。 男子大笑了几声,转身走回快餐店。 是他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也是他突兀地结束了对话。 他就这么用背后对着尤里,毫不担心尤里会冲上来做些什么。 尤里确实非常想追上去,想抓住黑衣男子,问清楚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刚迈出一步,又放弃了这个行动。 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空气中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丝线连接着尤里与医院方向。强烈的危险信号顺着丝线袭来。 尤里放弃了眼前的好奇,立刻转身奔向医院。 第9章 羽化 9-羽化 从尤里离开病房算起,大约三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第18章 脚步声是从楼梯间传来的。这一层暂时不停电梯,只有楼梯能走。 由于周围安静,脚步声显得非常清晰。 贝洛立刻警惕起来。会是谁?是尤里又返回来了?或者是瓦丽娅有事来找他? 脚步声又慢又重,有种很疲乏的感觉,不像他们。 是医院的人员吗?有人没听警方安排,非要到这层来查看? 或者是马尔科?可是时间还早,换生灵还没完成休养过程,按说是不可能出现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者靠近了这间病房,人还未现身,走廊地面上先出现了影子。 影子被灯光拉长了,但还是能看出大致外形。 不是尤里,不是瓦丽娅,也不是儿童,而是一个瘦高的成年人,长发,穿着裙子,应该是女性。 再近一些,贝洛听见了她发出的声音。 她扶着墙走,不时吸吸鼻子,似乎因病痛而发出细碎的杂音,身体无法自控地颤抖。 她已经到门口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哦,对对,是这里 然后她出现了。她从打开的门口探出头,小心翼翼,一副十分畏惧的模样。 是梅拉老师。 她披着头发,一只胳膊打了石膏,另一只胳膊夹着拐杖。 她仔细看了看门上的房号和人名卡,似乎是在确认这间的确是她之前住的病房。 确认无误后。她靠在门框上,望着贝洛:呃,您请问您是? 她这样问,按说也不算奇怪。 贝洛见过梅拉,见过照片也见过昏迷状态的她,但梅拉并没有见过贝洛。 贝洛应该起身搀扶她才对,但他并没有。 他坐在床沿上,留在蘑菇圈内,没动,没出声,没有回答梅拉的问题。 贝洛沉住了气。事情很不妙。 这不是梅拉。多半是换生灵幻化出的外形。 可是,它不该这么快出现的这种修复速度很异常。 它原本应该不怎么强,起码比尤里弱多了现在它不仅修复了身体,还似乎进化了,变得不可预测。 换生灵当然能找到这个病房,因为贝洛就是这样引导它的。 它来到这里,而不是别处,就说明贝洛的感知误导法术成功了。它不知道真正的梅拉在哪。 但换生灵为什么要幻化为梅拉呢? 仔细想想,贝洛很快就明白了:换生灵也在试探。 换生灵料想到可能会有人冒充梅拉,于是他也幻化成梅拉的样子出现,以此来观察屋里人的反应。 如果这屋里的梅拉是假的,此人看到一个梅拉走来,就会以为是梅拉需要帮助,就会以自己的真正身份来做出行动。 换生灵观察他的反应,就可以知道他是真是假。 那么如果屋里是真正的梅拉呢? 真正的梅拉应该是什么反应? 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她会很惊恐吧?其中恐惧更多,还是好奇更多? 她惊讶的时候会有什么特殊口癖吗? 还是她性格特殊,会有与众不同的反应? 贝洛对梅拉的了解不多。他主要有两个信息来源,第一是关于梅拉的字面资料,第二是尤里对她的描述。 下午坐车的时候,尤里提过一些梅拉的事。 都是很随意的话题,并不涉及什么隐私机密,并且带着孩童对长辈的特有美化滤镜。 回忆起这些,贝洛灵光一闪。 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表现出害怕是不对的,尖叫更不对的,叱问你是谁也不对。 如果是梅拉,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可思议的事了,她知道眼前异常的生物是谁。 她应该会这样做 贝洛盯着门口的人,故意再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向梅拉伸出手。 我知道你是谁了,他的语调很平静,来坐下吧,我们聊聊好吗? 他要把换生灵引到蘑菇圈内。 这道蘑菇圈附带了隐蔽效果,一般的换生灵不会留意到它。尤里签过契约,而且亲眼看着它被制作出来,所以他能看见它;而像马尔科那样的换生灵应该看不见。 即使马尔科知道蘑菇圈会削弱自己,它也一定会想办法靠近。 因为坐在这里的人是梅拉。 你知道我?换生灵走进室内,一点点靠近。 贝洛说:当然,孩子。我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只知道,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孩子。 那天我那天我,你,那天 我记得,我都记得。所以我才能认出现在的你。 贝洛一边说,一边把手杖横过来,扭动上半段。 机关打开了,握柄下方七公分处出现缝隙。他慢慢分离两端,拔出了一把细细的尖刺。 尖刺连接着握柄,有点像个锥子,又比锥子要细很多,更类似一根长针。 在蘑菇圈的保护下,换生灵看不到贝洛的动作,或者即使看到了也无法理解。 换生灵的眼睛颜色变了,从梅拉那样的绿眼睛变成了蓝色,蓝色溢出眼眶,沿着皮肤形成了一道道血管般的纹路。 第19章 伴随着这一变化,阵阵强风冲入室内,蘑菇圈外的物品全都在抖动。 孩子,贝洛右手拿着尖刺,向换生灵伸出左手,来,你想告诉我什么?跟我说说吧, 换生灵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咕哝声,朝着病床扑了过去。 它把贝洛仰面按倒,双手扼住贝洛的脖子。 幸好有蘑菇圈的防护,换生灵在圈内无法使用特殊能力,双手的力气也比平时小了很多,所以贝洛能撑一会儿,不至于马上窒息。 贝洛的右手在换生灵视野之外。 他把尖刺对准自己的右腿,毫不迟疑地刺了下去,又迅速拔出来。 拔出来时,它就不再是手指长度的普通尖刺,而是变成了鲜红色的长鞭。 贝洛把手柄抵在换生灵颈后,柔软的长鞭自动缠住换生灵的脖子。 他抓住血色长鞭的另一头,双手用力,向两边拉开 长鞭犹如锋利的钢线。 头颅滚到病床下。 梅拉的身体僵直了一瞬,扑倒在贝洛身上。 贝洛之前一直紧咬着嘴唇,这会儿他终于张开嘴,大口喘息了起来。 他把身上的尸体推开,蜷缩起身体,按着右腿的伤口,紧咬着牙。 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放开了捂着腿侧的手。 与普通刺伤不同,这个伤口会快速愈合,并不持续出血。 贝洛扶着床栏杆,艰难地站起来,捡起下半截拐杖。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亏他还把尤里带来,结果也没用上。 窗户大敞着。贝洛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喊大叫,有点像尤里的声音,太远了,听不清楚。 贝洛一瘸一拐走向窗口。 还等没探头出去,他忽觉异样,立刻回头望向病床上的尸体。 不对,情况异常! 换生灵死后,或者哪怕是失去意识后,其幻化外形应该会消散,露出原本的模样。 马尔科的替换品幻化为梅拉,它死了,头部被移除,这是最彻底的死亡,它的身体应该要么变回精灵,要么至少也该变回马尔科的外貌。 可现在病床上的身体仍然是成年女人的模样,并没有变回儿童体型。 梅拉的身体动了一下,后背鼓起一个小包,接着又是一个 贝洛赶紧扑向放在床边的凉壶。 在刚才的种种行动中,蘑菇圈已经受损了,他得立刻修补。 为时已晚。贝洛刚刚拿起壶,病床上的人体悬飘了起来。 脖颈断面中冲出来一只手,是小小的儿童的手。 手出现之后,蓝色裂纹立刻爬满那具身体,紧接着,身体像衣服一样撕裂开来,露出了中间的马尔科。 一股强劲的风从病房中心旋转着爆发。 贝洛来不及作反应,风将他卷起来,直直甩出了窗户。 被扔出去的瞬间,贝洛攥紧了手杖。他忍不住庆幸:幸好窗户开着,不然他就要像电影里一样撞碎玻璃了。电影里的玻璃是糖做的,医院的玻璃可不是。 即使没玻璃,从窗户飞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这可是五层。 下落只在一瞬间。贝洛撞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肩膀和腿被什么勾住,双脚腾空,身体并没有落地。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尤里惊讶的脸。 几秒之前,尤里正在往回跑,边跑边大喊着情况不妙。 他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不妙,反正提醒一下也没坏处 接近住院楼时,他看到一个人飞出了窗外。 只靠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两步上前,稳稳接住了贝洛。 尤里的表情震惊中带着沉痛:为什么要跳楼? 我没跳楼,贝洛推了推他,放我下来。情况有变,马尔科提前出现了,而且身体状态十分异常。 尤里听话地放下了贝洛。贝洛用手杖找了找平衡才站稳。 刚才接住贝洛的时候,尤里把装快餐的塑料袋挎在了手腕上,袋子没受影响。 他下意识地把袋子举到贝洛面前:给你。确实情况有变!我也遇到了异常的事情! 贝洛看了一眼袋子里面:家庭装土豆泥,炸鸡分享桶。 贝洛抬头,很迷惑地看着尤里。 尤里焦急地从桶下面掏出一瓶可乐,又递给贝洛:刚才我遇到了个怪人! 什么意思,有个怪人给你可乐? 啊!不是!这是两回事尤里收回手,又想掏出贝洛给他的钱包,又觉得好像这也不对,一时手忙脚乱。 他脑子里有两个现在进行时的任务线程,一个是出去买晚餐,一个是汇报他遇到的异常人士,两个线程同步进行,没区分好顺序。 他这才意识到应该区分一下顺序。他以前也偶尔会这样。 贝洛拍了拍尤里的肩:先不说别的了,小心,它跟着出来了。 顺着贝洛的目光,尤里也望向大楼墙壁。 在他们说话时,换生灵从窗口探出头,伸出手,然后整个身体钻出来,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爬行。 由于是从停尸间逃出来的,所以它身上没有衣物,全身皮肤苍白得呈现出蓝灰色,和它头发的颜色快差不多了。 第20章 它的基本轮廓仍然是小男孩,面孔却已经不似人类,眼睛变成了两个巨大而突出的蓝色椭圆球,有点像昆虫的复眼,双手双脚也都变成了黑色的爪子形状,就像上次尤里见过的一样。 他好像不太一样了尤里自言自语着。 他指的不是外形,而是对面传来的感觉。类似气味,又不是通过嗅觉感知,尤里形容不出来。 非要概括的话,也许可以说成所谓的气场吧。 贝洛说:你来吸引它的注意力。 怎么做? 怎么做都行,总之 贝洛话还没说完,那个换生灵双脚一蹬,从墙上腾空跃起,朝着二人扑了过来。 尤里一把推开贝洛。这是下意识的动作,所以他没考虑到贝洛的跛脚。 贝洛被推到在地,还打了个滚。他只好小声骂人,很配合地自己再滚了两圈,滚到了角落的花圃里。 换生灵冲向尤里,尤里被撞得仰倒在地。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借机紧紧握住了那孩子的一侧脚踝。 刚才贝洛说让他吸引敌人注意力,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贝洛也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在花圃中单膝跪下,再次用那枚尖刺扎入右腿。 拔出尖刺后,带出的血色细线凭空扩展开来,变为一把已搭上箭矢的长弓,弓弦和箭都是鲜血的颜色。 贝洛把弓换到左手,右手拉开弦,瞄准了被尤里抓住脚的换生灵。 箭矢破空而出。 就在这瞬间,换生灵突然拱起背,带着尤里一起腾空而起。 尤里应该放手,但他执着于抓住敌人,没反应过来。 由于换生灵突然腾空,那支箭正中尤里颈部。 神奇的是,箭矢明明插在了尤里脖子上,尤里却只是歪了歪头。有种被小树枝打了一下的感觉,根本不痛。 尤里想用另一只手去拔箭,还没摸到,箭已经消失了。 贝洛暗自庆幸,幸好他们及早签了收养契约。他的法术箭矢对尤里没有伤害。 如果贝洛用其他方式攻击尤里,比如用真正的斧子、刀子,尤里也是会受伤的;但如果贝洛用带有自身血液的东西去攻击尤里,无论是用与血有关的魔法,还是用染了血的普通道具,就都不会对尤里造成任何伤害了。 在收养契约下,子嗣被视为母亲的同类。 贝洛很快搭上了另一支箭。只要这把弓不改为其他形态,箭矢就可以不断产生。 他接连放箭。可是换生灵的动作太无规律,很难瞄准。 一箭命中了左肩,两箭矢命中了双腿,还有一箭放空了。对换生灵来说,这点伤还不足以阻止它的行动。 换生灵想去攻击贝洛,但被尤里阻碍着,它很难正常移动,只好不停翻腾挣扎,时而窜上半空,时而又试图俯冲。 它的姿态不太像在飞,倒更像游泳。游泳时,如果脚上拖着尤里这么大一个人,动作当然会受到影响。 当尤里被带着浮空时,他俯瞰院子,看到了花圃里的月季。 上次与这个孩子交锋时,尤里全程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就操纵了康乃馨花束。 那么这一次呢? 他想控制花圃里的月季,让它们飞出来射击敌人,就像上次一样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先是使劲想象月季起飞的画面,再小声念念有词,最后甚至高声喊出了月季!上啊!这样莫名其妙的战吼。 但月季并不理他。 第10章 仙灵的眼睛 10-仙灵的眼睛 听到尤里大喊月季,贝洛哭笑不得,拉弓的手都软了一秒。 尤里,别搞这些没用的了,贝洛对他叫道,把它拉下来! 尤里也很苦恼:具体怎么做啊?我的体重好像不够用! 他话音刚落,换生灵把目光转向了贝洛。 刚才因为尤里的纠缠,换生灵好不容易忽略了贝洛,现在它再次留意到了这个重要的敌人。 它望着贝洛,喉咙中发出咆哮,那声音很奇怪,类似野兽,但又好像是某种规律的发音 贝洛辨识出来了,它在喊名字,在喊梅拉。 好孩子,那就过来吧。贝洛说。 他再次搭弓瞄准,大声回应:马尔科,到老师这里来! 换生灵一声怒吼,从天空俯冲而下。 贝洛没有躲避,等着它正面靠近,争取能击中头部或颈部。 就在换生灵俯冲时,它身上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风压,把尤里吹飞了出去,同时,也将贝洛推向花圃深处。 贝洛撞在尽头的墙上才停了下来。灌木能起到缓冲作用,让贝洛不至于摔得太狠,但灌木划破了他的手和脸颊,让他狼狈不堪。 不!不是!梅拉!换生灵怒吼着,朝贝洛一点点逼近,不是!你!梅拉!不是! 哦,它认出我是假的了。也不意外。贝洛知道这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如果换生灵已经知道眼前是冒牌货了,它为什么不立刻去寻找真正的梅拉,而是留在这里与冒牌货纠缠? 第21章 如果是人类,这种行为就很正常,人类肯定想先干掉有威胁的敌人;但放在觉醒且失控的换生灵身上,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正常情况下,一旦换生灵发现眼前的目标是假的,它应该会立刻对其失去兴趣,脱离战斗,转头去寻找真正的目标。 它不会对冒牌货有任何情绪,无论正面还是负面都不会有。即使它发了疯要攻击所有人,也要等到成功杀掉识破者之后再说。 这是它们的本能。 难道本能是可以抵抗的吗,就像贝洛喃喃自语着。 他没有把剩下的句子说完,也许是只说在了心里。 在换生灵马上要踏入花圃时,尤里从背后扑上来,再次抓住它。 他看到贝洛拉开了弓,于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固定住换生灵,让贝洛更好地瞄准。 换生灵用鳄鱼般的姿态浮空翻滚几圈,还是甩不掉尤里。 在贝洛放箭之前,它又拖着尤里一起冲向半空。这下又不好瞄准了。 突然贝洛的手机响了。是瓦丽娅打来的。 可能瓦丽娅和梅拉那边有什么情况。即使眼前情况紧张,贝洛也不得不接。 贝洛戴上了无线耳机。电话接通,瓦丽娅的声音传来:大哥布林在干什么啊?是想操控月季吗?像对康乃馨那样? 大概是吧,危机关头,贝洛也懒得纠正她的用语了,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你俩身上安了窃听器。 哈?什么时候? 先不说这个!瓦丽娅说,我和梅拉谈了谈,有了一些想法贝洛,你立刻到住院部地下一层b102室来。那两个哥布林应该会跟着你一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们搞错了一些事情!好了别问了,快来! 出于对伙伴的信任,贝洛立刻行动起来。 趁换生灵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忍着疼痛起身,沿院墙以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跑向住院楼。 换生灵察觉了他的动作,嘶吼了一声,朝追了上来。 尤里看到了贝洛的行动。他不明白贝洛想做什么,但既然贝洛要做,那他就配合。 他怕换生灵又要用那个能推开人的魔法,但不知道怎么阻止才对。总之给它增加点负担总没错吧? 于是尤里改了个策略,不再尝试把敌人从半空拉下来,而是改为死死抱着那个孩子,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大型配重,尽可能拖慢它的速度,让它的动作没那么灵敏。 换生灵追着贝洛冲进楼门,因为尤里的干扰,它失去平衡撞在了墙上。 它眼睛里的蓝色又开始滚动,这是它要使用能力前的征兆。 尤里扣紧双手,做好了准备。但换生灵的魔法并没有发动。 它忽然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它放慢了速度,改为拖着尤里慢慢行走。 地下区域不是病房,是一些行政办公室还有后勤仓库之类。 贝洛气喘吁吁地先赶到了b102室。门开着,瓦丽娅和梅拉在里面。 梅拉坐着轮椅,周围铺设了保护用的蘑菇圈。 为什么让我们到这来?贝洛问。 瓦丽娅说:你们之前没和受害人好好谈过吧?幸好我和她谈了,这才发现了问题。 怎么了? 换生灵会对首个识破它的人产生杀意,这种杀意基于本能,无法中止,瓦丽娅说,但是,第一个识破马尔科的人,并不是梅拉。 贝洛一惊:那又是谁? 瓦丽娅还没来得及回答,换生灵拖着尤里一起出现了。 他们纠缠在一起,先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然后又迅速爬回门口,姿态诡异中竟透着一丝滑稽。 看到屋里的人,尤里一脸这下完了的表情。 可是那孩子没有马上发动攻击,而是歪头看着屋里的人。 真梅拉与假梅拉不同。看到梅拉的瞬间,马尔科竟然平静了下来。 梅拉望向瓦丽娅,瓦丽娅对她点点头。 梅拉深呼吸了一下,大概是为了驱除恐惧。 她说:马尔科,是我。你好像很难过呀?怎么啦?和我说说吧。 马尔科向前走了几步。 它眼睛里的蓝色停止了波动,又变回了眼睛应有的质地。但它身上仍然遍布蓝色裂纹,昭示着它并非人类。 贝洛也站到蘑菇圈内,挡在梅拉前面。 当马尔科靠近时,贝洛没有让开,也没有出声。 他缓缓地蹲跪下来,放低身体,让那孩子能看见梅拉。 马尔科停在了贝洛面前。 贝洛的后面,真正的梅拉说:好孩子那天杜桑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呀? 贝洛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时也不方便提问。 他配合着梅拉的话,伸手做出示意靠近的动作。 那孩子也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 换生灵眼中,此时的贝洛和梅拉重叠着,是同一个人。 梅拉说着话,贝洛伸出手,他们两人一起组成了梅拉老师。 门口的尤里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急得抓耳挠腮,瓦丽娅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第22章 马尔科靠近贝洛,拉住他的手,微微低着头。 孩子翕动嘴唇,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 它异化得太厉害了,语言能力已经消失。它已经愈发脱离人类标准了。 只有尤里完全听懂了它的每一句话。 其实也不能叫听懂,他不是通过语言来理解的,而是通过别的什么感官。 尤里试着翻译了一句:他遇到过我这样的人 除了马尔科以外,大家都看向尤里。 尤里解释道:这不是我说的!是马尔科。呃,不对,也不是他,这句话是他遇到的杜桑先生说的 那时候,杜桑躺在病床上。 护工开窗通风的同时在擦地。她打开了门,把门口的一小块地面也清理干净。 马尔科身在楼下的院子中,同时也在杜桑面前。 马尔科走到床头,好奇地盯着杜桑的眼睛。 孩子的蓝色眼睛映入杜桑的眼中。 杜桑对他说: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果真如此。我在很多年前就遇到过你这样的人,那时我还是自由之身。 我第一次见到仙灵,她成了我的女儿,我四十六岁才有的第一个女儿。 女儿还不会走路,她的头发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她不停地尖叫,直到我的妻子惨死。她没来得及杀我,她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形态,她变成了一团泥土。 我的女儿在哪里?是不是穿堂风带走了她?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打开门窗,但仙灵再也没有来。 又过了很多年,我见到了第二个仙灵。那时我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张床上。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 我恳求他杀了我,就像女儿杀死我妻子时一样,把我送去妻子的身边吧。第二个仙灵只是看着我,他不理睬我,不杀我,也不救我。他就那样离开了,再也没回来,就这么继续把我留在这里。他多么慈悲啊,多么残忍啊。 我没法计算时间,总之,又过了很久很久。我遇到了第三个仙灵,也就是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成为了谁家的孩子,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下场,不知你如何对待其他人。 那就动手吧动手吧。带我离开,让我自由吧。别像上一个那样慈悲。谢谢,好孩子,真的谢谢你,你让我重获了快乐,你是仙灵,是我的小天使,就像我女儿一样。 让他活下去,或是立刻杀了他,不知道哪种行为才是真正的慈悲。 马尔科准确说是马尔科的替换者,它应该并不了解这些话中的含义。 总之,它杀死了面前这个识破他身份的人类。 从那时开始,马尔科的眼睛就再也回不到正常状态了。 当那些蓝色翻涌时,马尔科就会失去一切自控,化为无自我意识的暴风。 偶尔它也能变回马尔科,通常是有某些东西强烈吸引着它的时候。 比如,当它面对过家家用的大号娃娃屋时,比如当它想把这一切倾诉给梅拉老师时 再比如当它想要让别人快乐时。 因为在那一天,它直观地见到了原来人能那么快乐啊。 杜桑原本躺在一片黑色大海中。 就在他濒死之际,海水褪去,百花盛开,老人早已不能发声的喉咙里飘出了快乐的小曲。 比起人类,换生灵能听见和看见更多东西。 马尔科听见的不只是歌曲,看见的不只是鲜花。它看到了快乐这个单词的真正含义。 马尔科一直不太会说话,梅拉老师一直在教它各种词汇,它学过快乐这个词,却一直不解其意。 多亏了第一个识破它的人,它完全明白了何谓快乐。 它希望大家都能快乐。 梅拉老师,还有所有对它亲切的小朋友们大家都应该像杜桑爷爷那样快乐。 第11章 真正的能力 11-真正的能力 起初马尔科还比较平静,试图用他特有的语言来沟通,尤里可以帮忙翻译。 但这种平静气氛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马尔科的思维变得极为混乱,连尤里也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现在尤里仍然能听到马尔科的心声,但其中不再有明确含义,只剩下失控情绪形成的旋涡。 从已知的信息来看,马尔科并没有对梅拉产生本能杀意,所以真正的梅拉不但不会刺激到它,反而能让它平静些。 不过,它的危险度并未减轻。它仍然严重威胁着梅拉和其他人的生命。 在换生灵陷入恍惚的时候,贝洛已经悄悄准备好了了结它的工具。 由于需要改变武器形态,贝洛再次把尖刺扎进右腿,拔出来,得到了血色的锋利丝线。 他忍住疼,一声也没吭。 后面的梅拉差点发出惊呼,瓦丽娅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尤里也没做声,只是静静盯着贝洛的腿。 贝洛慢慢地靠近那孩子,做出要拥抱它的姿势,双手越过它的肩,把丝线绕在了它的颈部。 孩子眼里,贝洛与梅拉是重叠的。现在整个蘑菇圈内都是梅拉的气息,真正的梅拉就在这里。 第23章 换生灵被喜欢的气息包裹着,于是它也伸出小手,拥抱贝洛,钻进他怀里,认为就是梅拉抱着自己。 看起来是儿童撒娇的动作,由失控的换生灵来做,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马尔科眼睛里的水波再次开始呼啸,房间内的东西簌簌颤动。 如果不是在蘑菇圈内,他释放出的力量会更强,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把在场的人推撞到墙上直至碾碎。 贝洛双手一拉,收紧了丝线。 与此同时,换生灵也伸出双手,扼住了贝洛的脖子。 换生灵仍然希望他爱的人能获得快乐。 福利院的每个孩子都知道梅拉老师很喜欢花。 换生灵在杜桑爷爷眼中看到过无比美丽的花海,梅拉老师也一定会喜欢的。 贝洛被仰面推倒在地。孩子骑在他胸前,重重压着他的颈部和胸膛。 暗红色丝线已经勒进了换生灵的皮肤,贝洛却逐渐使不上力气了。 忽然,贝洛眼前一黑。起初他还以为自己要缺氧昏过去了,但并没有,他还有意识。 是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遮住了室内光线。 有人靠近过来,用双手分别握住贝洛攥着暗红丝线的手。 他代替贝洛用力,把丝线向左右一拉 在梅拉和瓦丽娅眼中,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贝洛被换生灵扼住脖子,向后仰倒。 尤里两步跳了过去,跪在那孩子身后。 梅拉惊叫了一声。她膝上原本盖着一条毯子,这时毯子腾空而起,整个平展开,再落下,把尤里、贝洛与换生灵都遮在了下面。 梅拉和瓦丽娅听见了闷闷的撕裂声。 片刻后,毯子下流淌出一股清蓝色的水。 水是透明的,没有任何异味。它比真正的水要蓝,还泛着细细的光泽。 它在地面上扩散开,碰到了毯子垂下的部分,也碰到了瓦丽娅的鞋子,鞋尖触碰液体,明明形成了小小的波纹,但布料和皮革都没有被打湿。 这清蓝色的水明明存在于眼前,又像是一场幻觉。 换生灵的死亡形态有三种。 第一种:如果换生灵在未觉醒前死去,他会保持人类外形,看起来与普通遗体无异。 如果将换生灵的遗体土葬,遗体将不会以寻常方式腐朽,而是会长期维持原本形态,就像一具蜡像。 很多国家的民间传说中都有死后不腐的吸血鬼,其实世上没有吸血鬼,倒有精灵,这些传说的根源都是死去的未觉醒换生灵。 如果人为毁坏这种遗体,比如割下某一部位,该部位就会如石像或木雕般断裂。 如果遗体的损坏程度较大,变成不完整的碎块,它就会逐渐加速化为泥土。 如果对蜡像化的完整遗体实施火葬,焚烧后的残留物形态会明显异于人类残骸,但大多数情况下,没人会去深究这一点。 第二种:如果换生灵已经觉醒,开始了异化,但仍然保有正常清晰的意识,那么其遗体会保持人类外观,并以正常速度开始腐烂。 虽然其腐烂速度与人类遗体相当,但腐烂后的效果却不一样。 简单来说,精灵的遗体不会吸引昆虫,不会出现白骨,而是会从有机物直接变成泥土,彻底融入大地。 第三种:如果换生灵不但已经觉醒,还失控陷入疯狂,完全失去心智,那么其遗体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分解凋朽。 有些会化为泥土,就像第二种情况一样,只不过变化的速度会快很多;也有些会变成更干燥的砂石。 互助会曾经研究过换生灵尸体变成的土与砂,它们的成分与换生灵所在地的常见土壤成分一致。 今天,马尔科的替换者就是最后一种情况。 那些清蓝色的液体类似血液,血液之下,是完全干燥的沙土。 瓦丽娅揭开毯子。尤里跪坐着,两只手还握着贝洛的手。贝洛倒在地上,红色丝线已经消失,马尔科的身体倒在他胸前。 头颅是最先沙土化的,它在几秒内就变成了灰栗色。 趁那具身体还没完全沙土化,瓦丽娅赶紧把贝洛拽了起来,免得他弄得满身都是,不好收拾。 尤里维持原来的姿势,还在发愣。 刚才他冲上来握住了贝洛的手,帮助贝洛绞紧了那条红线。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毯子会飞起来罩住他们。 行动的那一瞬,他瞟到毯子,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头会掉吗,可怕,应该盖住,别给梅拉老师看 但这些只是闪念,不是详细的思考,他当然没有做任何试图移动毯子的动作。 好像上次对康乃馨也是这样,他做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尤里望向梅拉,想凑近些和她说说话。 可是梅拉对他却不怎么热情,表情有点畏缩,甚至移开了目光。 尤里有些难过。 他想了想,这也可以理解。梅拉只是个普通人,接连经历这种诡异的事情,她的表现已经算很冷静了。 瓦丽娅对尤里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让梅拉安静一下。她推起轮椅,带梅拉出了房间。 附近的b106房间也藏着人,是瓦丽娅事先安排的。现在事情结束了,他们也敢出来了。两人一个穿便服,一个穿护士服,瓦丽娅低声和他们交待了几句,他们接过轮椅,负责带梅拉离开。 第24章 回到b102房间,瓦丽娅插着腰,看着地上的烂摊子,摇头叹气。 贝洛靠墙坐着,抬头看她:你怎么想到把我们叫来的? 因为装了窃听器,瓦丽娅说,我听出来你们那边不顺利,虽然有大哥布林在,但那小哥布林比一百条发狂的吉娃娃还难控制。正好我和受害人聊了会儿天,发现她根本不是小哥布林的杀意对象。这么一来,梅拉对小哥布林的意义就不一样了啊,她并不会刺激它,反而可能让它变平静。虽然你可以假装成梅拉,但这终归是不一样的,你起不到真梅拉的作用,反而可能激怒小哥布林。 她对在发呆的尤里努努嘴:还有他,大哥布林。我听到他在那喊月季月季的他是想操控月季让它们变成武器?就像上次对康乃馨那样?显然月季没有帮到他。我就想,这是为什么呢?月季和康乃馨有什么区别?这个区别肯定不是物种上的区别,而是 这个话题强烈地吸引了尤里的兴趣,他睁大眼睛,等着瓦丽娅往下说。 瓦丽娅指向那块已经脏了的毯子:如果我没猜错,大哥布林能操纵的东西并不是花朵植物,而是在他身边的,寄托了一定情感的物品。 那天在福利院里,房间内有很多物件,小的有积木玩偶,大的有沙发立柜。 如果有一个人,他能自由操纵各种物体进行攻击,那么他应该选择操纵厨房的刀具,或者操纵楼下的汽车,再不然用家具砸人也可以。 鲜花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而尤里用到的却是康乃馨。 那个房间里,家具是新的,玩具也更新换代过很多次,并不是尤里小时候使用过的那一批。 也就是说,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感情。 康乃馨虽然也是新买的,却是尤里亲手买的,是他想送给梅拉老师的花。 他从会客室一路跑过来,一直无意识地抱着这些花。这是寄托着他强烈情绪的东西。 福利院里也许还有很多尤里寄托了情感的东西,比如他熟悉的灌木,比如他住过的房间里的木床;但这些东西距离较远,不在尤里的视线范围内,估计他也无法操纵。 所以我就想到,瓦丽娅继续解释着,不如把大哥布林也弄到梅拉面前来吧,没准现场的某些东西会激发他的潜能,看看他能做什么。 贝洛缓缓点头。他完全没往这方向想。 虽然他也不指望尤里能操纵月季,但他认为是尤里还不能熟练掌握能力,而不是别的原因。 瓦丽娅的思维跑得还挺快,大概和她的职业有关系吧。 仔细一想,贝洛又觉得不对劲:等等瓦丽娅,这都只是基于你的猜测吧?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对啊,都是猜的。 只靠猜测就把我们叫过来,万一出危险了呢?万一连累了梅拉老师呢? 瓦丽娅笑着耸耸肩:我这不是猜对了吗!你要质疑也太晚了吧?我一叫你你就来了,你还是很信任我的哈哈! 贝洛捏了捏眉心:怪不得你最近被停职了 不是停职,是强制行政休假。别老故意伤我的心。 尤里蹲在地上,看着他们说话,还在琢磨操纵康乃馨的事。 真的是这样?他真的能操纵寄托了情感的东西? 他就是这样操纵了毯子吗?让它飘起来,遮住了那孩子形体崩坏的一瞬间,不让梅拉老师看见 这算什么能力,好像没什么用啊尤里自言自语着。 贝洛看了他一眼,说:有用的。 就是遮挡了一下而已,没什么意义。 贝洛说:很有意义。在最终的时刻,换生灵不该看着梅拉女士恐惧的表情,那会让它意识到自己不再被爱;而梅拉女士也不该看见那样残酷的瞬间,那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痛苦。尤里,那张毯子很有意义。 尤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盯着毯子。 毯子已经脏了,上面沾着泥土。那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正常人都不想碰触的东西。 他们是不是应该买一条新毯子送给梅拉也可能不是送给梅拉,是应该送给这家医院。 尤里忽然发现周围特别安静,贝洛和瓦丽娅都不说话了。 他抬头,那两人都直直盯着他。 他刚想问怎么了,然后就发现了原因:他正在反复折叠、揉搓着那条毯子 但他的手根本没有碰触到它。 第12章 夜色渐浓 12-夜色渐浓 瓦丽娅负责善后,让贝洛和尤里去车里等她。 尤里自告奋勇帮忙,瓦丽娅说不需要,她这边有熟人帮忙,他们俩到处乱晃反而添乱。 他们三人在楼门前暂时分开。瓦丽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哥布林,你是第一次参与这些事吧? 对。尤里说。 有什么感想? 嗯,有很多感想,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尤里认真思考起来。 瓦丽娅打量着他,等着他说下半句。 尤里不说话也不动,手维持着刚才耳后抓痒的姿势。 第25章 等了好一会儿瓦丽娅才意识到,尤里竟然是真的在认真细致地思考总结 他的感想肯定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完,也不知道要思考到什么时候。 换生灵的脑回路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在这种语境下被问感想,要么就随便说两句,要么表示不想说,而尤里一点也不敷衍,你问他感想,他就真的开始细细地想。 瓦丽娅后悔提问了:算了,别想了,以后有空再想吧 贝洛说:先回车上。她提的问题又不急迫,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总结。 尤里看向贝洛,留意到贝洛的站姿和之前不太一样。他站得更歪斜了,大概是劳累加上受伤所致。他肯定累了,需要坐下休息。 于是尤里结束了沉思,搀扶着贝洛走向停车场。瓦丽娅则回到住院楼里,找她的同伴一起完成善后。 走路时,贝洛跛得更厉害。尤里走在右侧,边走边低头看贝洛的腿。 贝洛知道尤里在想什么,肯定是好奇刚才那些鲜红色的武器。 于是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刚才你看到的是一种需要经过特殊仪式才能使用的古魔法。用特殊工具刺进特定部位,用自己的血形成武器。这武器只对精灵、换生灵有效,对人类是没有攻击力的。 尤里惊叹:瞬间就能做出武器?什么都可以做吗?你为什么不做一台全自动冲锋枪呢? 贝洛瞟了他一眼,表情非常复杂,也说不清是愕然还是绝望,还是什么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不过贝洛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了:你说的那东西不行。武器形态仅限于常见的冷兵器。这种魔法源自精灵法术,出处是异位面力量,其形式也和精灵的认知水平相关。人类漫长的历史中不断研究这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它背后的原理。 只能做冷兵器吗,也就是说精灵的生活很落后?他们还没有工业化是吗? 我要晕过去了贝洛单手扶额。 这句话分散了尤里的关注点。他毫不认为是开玩笑,而是认为贝洛失血太多才会这样。 他赶紧把贝洛扶稳些:马上就到了,她的车就在前面。唉,你每次做这种事情都要捅自己一下吗?捅一次持续多久? 其实贝洛并没有真的要昏倒。他回答:换武器形态就需要重新取血,如果不换的话最长记录是保持了三小时。但只是持续存在而已,武器的威力会随时间减弱的。一般就前几分钟最好用,后面会变得又钝又软,还是得重来一次才好。 也就是说你得一直捅自己,尤里盯着贝洛裤子上的洞,你腿上的残疾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好不了的吗?呃你不觉得这样很变态吗? 贝洛并不生气,他早就明白尤里并没有长着人类的脑子。 他笑道:我的残疾不是因为法术取血。这个法术造成的伤会快速愈合,取血后,伤口几秒内就止血收拢了。 尤里想了一下,说:但腿伤还是和法术有关吧?不然你怎么只捅有残疾的右腿呢? 贝洛点点头:对,你还挺聪明。简单来说,这条腿是个牺牲品,我必须从这条腿取血才有效。 说着话,两人已经找到了瓦丽娅的车子。贝洛拿着车钥匙,解锁后打开后座门。 尤里打开另一侧后座门,钻进来坐在贝洛身边,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你这个腿也太神奇了。你说它是牺牲品,那它具体是怎么牺牲的? 贝洛皱眉:你这样很没礼貌。 是有点没礼貌,但这很正常,毕竟我不是人。 说完这句话,尤里突然一愣。 我不是人这句话倒提醒了他自己,让他想起了之前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啊!尤里惊叫一声。 又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必须告诉你的事!在我出去买吃的的时候 尤里讲述了他在炸鸡店遇到的事情。 他转述那个长发男子说的话时,贝洛静静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脸色近乎苍白。 都听完后,贝洛问:女的是棕红色头发,身高大概比瓦丽娅矮一点,男的是金发,很高,有外国口音? 我不太分得出口音,至于他俩的模样 尤里探身到前座,在座间储物箱里摸到了个便笺本,上面正好连着圆珠笔。 他翻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起来。 他默写出了那两人的大致样貌。男性画的是正面,女性画的是侧面,因为他没怎么看到她的正脸,只看到了背影和少量侧面。 为突出特征,他只画了胸以上的肖像,重点是脸,衣服就略过了,不重要。 看到图,贝洛微微点头。只听尤里的口述,他已经猜到会是什么人了。看到画像也只是进一步确认而已。 又看了一会儿,贝洛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来你会画画? 尼撒大学美术学院,尤里提醒道,你以前还在图书馆监视过我呢,竟然不知道我读的专业? 哦,知道是知道,但是 第26章 但是贝洛自动忽略了这一点。甚至他根本不在意尤里读的是什么专业。 尤里在人类形态下持续发育,到成年形态才觉醒,觉醒后继续保持人类意识,没有忘记学过的人类技能,甚至能像人类一样做出创作行为其实这挺不可思议的。 通常,换生灵觉醒后就会失去人类的内在。即使他无攻击性,即使他保留了人类时期的记忆,即使他仍能和人类沟通,其意识也会逐渐混沌、变质。 因为一旦觉醒,换生灵的灵魂就完全改变了,他的大脑不再是人类医学意义上的那个器官。 大脑发生这类改变后,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书写和绘画能力出现问题。 哪怕不是换生灵,当人类的脑部出现某些病变时,也会画出歪掉的表盘或只有半张的脸。 贝洛的目光从画上抬起,望向尤里,不自知地轻笑了一下。 这次说不定真的可以他在心中默默说。 看到贝洛笑,尤里以为这笑容是因为他画得好,于是他也回以自豪的微笑。 贝洛收回思绪,把有画的两页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揣进夹克口袋。 尤里,你听着,贝洛说,我认识这两个人,他们都是人类,在一些事情上与我们立场不同。这次马尔科的种种行为略显异常,比如伤势恢复过快,能力进化过快,我认为很可能与他们两人有关。 他们也认识马尔科? 不一定认识。但他们从前做过类似的事。他们会用特定技术改造一些精灵,让它们更强大,也更癫狂。 尤里问: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贝洛摇摇头:我说不清他们的动机。反正目前为止,他们就是会这样做。就拿你来说吧,如果首先发现你的不是我,而是那两个人,那么现在你就不会在这里了,你会比现在更有力量,体格可能也会变得更大,但你就不能再画画了,你会失去清晰的意识,可能你已经亲手杀死了梅拉,并正在攻击我和瓦丽娅。 尤里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缩了缩肩膀。 贝洛接着说:如果你再见到那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尽量不要与其交谈,最好根本不要靠近,别被他们发现,要立刻离开现场,尽快把情况告诉我。明白了吗? 明白。尤里点点头,看来这两个人很危险啊。他们以前干过什么事? 这就比较复杂了,以后慢慢告诉你。对了,这事不要告诉瓦丽娅,没必要让她担心 贝洛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尤里歪头看他:怎么了? 唉!我一时忘了!贝洛一脸懊恼。 贝洛在身上摸摸索索。尤里不解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刚才瓦丽娅说的话:她在他俩身上安了窃听器。 估计是刚到医院的时候动的手。那时他们三个忙着准备东西,有时互相递东西,有时拍拍肩,有一些肢体接触。 贝洛终于找到了窃听器。只有纽扣电池大小,贴在他领子后面折起来的部分。 尤里的也在这个位置,在卫衣兜帽底下。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瓦丽娅出了楼,匆匆穿过停车场,并没有走向车子,而是从大门跑了出去。 显然她听到了尤里和贝洛的交谈。这次不能怪她偷听,她已经主动告知有窃听器了,贝洛忘了。 瓦丽娅跑向马路对面的快餐店。其实她去也白去,那两个人肯定已经不在了。 贝洛没有阻止她。他知道阻止也没用。 望着瓦丽娅跑远的背影,尤里偷偷猜测她与那两人的关系。 从瓦丽娅的表情判断,那两人或其中一人可能是她的好友,甚至可能是亲人或者恋人? 接着,尤里发现不对,瓦丽娅和他们也是敌对的她边跑边伸手向夹克内,手摸向了枪带。 没过太久,瓦丽娅回来了。 从走路的姿态看,她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开门,坐进驾驶室,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看向贝洛与尤里。 这时她已经变回了平时的神态。 还给我吧。她伸出手。 贝洛把摘下的窃听器还给她:以后别干这种事了行不行? 她点头收下,发动车子。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驶向定好的旅店,他们本来打算在市内住一夜的。 但瓦丽娅没有开往旅店方向,而是出城上了公路,看样子是打算连夜赶回树篱村。 贝洛没有提出异议。 好长时间,车里没人说话。 夜晚的公路上景色单调,车内没开灯,黑漆漆的。 贝洛逐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尤里倒是醒着,他一直坐立不安、左顾右盼,憋着一肚子问题。 起初他不知从何问起,就沉默着打腹稿;等他下决心想问了,又发现贝洛在睡觉。他怕打扰贝洛,只好拼命忍耐好奇心。 瓦丽娅叫了一声贝洛,贝洛没有反应。他呼吸声平稳,睡得很熟。 要叫醒他吗?尤里小声问。 不,别叫他,瓦丽娅说,我就是想试试他睡熟了没,看来暂时醒不了。 第27章 我们说话会吵醒他的。 不会的,瓦丽娅说,贝洛这人有个特点,他很能熬夜,只要意志坚定就肯定不会睡着,但只要他真的睡着了,就很难被叫醒。注意哦,是很难被叫醒,你正常说话都没事,他醒不了,但你不要碰他,你碰他就可以把他叫醒。 好。终于可以说话了,尤里都要憋坏了。 他小心地往旁边缩了缩,避免碰到贝洛。 瓦丽娅说:司机不能犯困,你陪我聊聊天吧。我看你也憋得慌。 尤里非常乐意:确实。我想问一下,关于快餐店的那两个人 唉,我就猜到你要问这个。 尤里问:他们是通缉犯吗? 差不多吧,你理解成通缉犯也可以,但他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罪犯,他们懂得关于精灵的知识,利用这些知识做了不少坏事,两人身上都背着人命。 尤里问:那我们不用管吗?不用抓他们吗? 瓦丽娅叹气:坦白说,抓不住。只靠我们三个肯定不行。从你的描述来看,那两人也暂时不想直接面对我们,这可真是万幸啊如果正面发生冲突,我们赢不了。刚才是我做错了,我一时激动就跑出去找他们,这样不好。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尤里问:我们赢不了?不会吧?有我在也赢不了? 你还挺自信,瓦丽娅笑道,我不了解你,但很了解他们。他们比那个换生灵小孩厉害多了。 你早就认识那两个人了? 嗯。 以前是朋友? 我和那个男的不太熟,只是听说过他一些事。哦,他是个外国人,我查过他表面上的身份,只可惜查不出什么问题。至于那个女人 瓦丽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从一出生起就认识她。 尤里大惊:从出生就认识?她是你妈? 你有点常识行吗!那个年纪能是我妈?她是我姐姐! 哦那后来呢? 他们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走向了我们永远不会认同的方向。我姐姐身负命案,而我是警察;金发男人利用精灵伤害别人,而贝洛观察着精灵,保护着人们。我们之间正是这样的对立关系。不难懂吧?就是这么简单。 尤里双手抱臂,歪着头说:不难懂,但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我感觉你省略了绝大多数内容。你又想把利害关系告诉我,又不想说得太细,你的态度就像成年人对小孩说因为牙里面会长虫子所以不能吃糖,大道理是没错,但细节并不对。成年人经常这样敷衍小孩。 你真烦,瓦丽娅咬牙切齿地说,这事很重要,所以我才跟你说的,我不想隐瞒和她的关系,但我没心情跟你夹叙夹议地剖白,能明白吗? 好吧好吧,能明白。尤里点点头。 尤里已经完全看透了她的态度。他在很多影视剧里看过类似桥段:某个角色明显很不痛快,情绪都挂在脸上了,别人问他你还好吗?想谈谈吗?他永远回答不,我不想谈;如果不得不提起一两句,他就把不愉快的经历轻描淡写,说一句就是这样而已,没什么。 又要挂脸色,又不肯深谈,硬汉角色大多如此,都快成一种套路了。 原来现实生活中还真有这种人啊。 第13章 午夜与冥河水母 13-午夜与冥河水母 瓦丽娅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尤里:你笑什么呢? 原来我笑了啊尤里赶紧控制了一下表情:没什么,今天还算顺利,我心情好。 瓦丽娅说:总之你一定要提高警惕,别盲目自信。特别是那个黑衣金发的男人,他非常危险,而且他对贝洛这样的人怀有很大的恶意,你一定要当心。 尤里点点头。 他琢磨了一下瓦丽娅的话,问:他对贝洛这样的人有恶意?那他对我有恶意吗?对你呢? 瓦丽娅嘟囔着:跟你说话真费劲 尤里追问:他是只对树篱村的人有恶意,还是对所有人都有恶意?还是对人和精灵都有恶意?他对贝洛有恶意,那对你姐姐呢? 其实尤里明白瓦里娅的提醒是什么意思,他并不是抠字眼,只是没话找话闲聊而已。 但不知为什么,瓦里娅沉默了好一会儿。 尤里有点意外,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是什么戳中了她。 瓦里娅没有直接回答刚才的问题。 她也半开玩笑地说:总之,听说目前贝洛是你妈妈对吧,你得保护妈妈,你记得这一点就够了。 尤里认真地回答:贝洛帮助了我,我很感谢他,但我并没有完全认可他这个妈妈,他只是后妈,我心目中的妈妈早就是别人了。 瓦丽娅发出低声怪叫,声音中浸满了名为无效沟通的绝望。 凌晨两点多,车子开到了树篱村外,贝洛还在睡。 第28章 瓦丽娅说要给尤里表演一个神奇的事情。 她用正常音量叫了贝洛两声,又抬高声调叫了两声,贝洛真的完全不醒。 然后她伸手戳了两下贝洛的胳膊,贝洛立刻就醒了。 尤里大呼神奇。 贝洛一开始还莫名其妙,看这两人对视而笑的样子,就明白肯定是瓦丽娅在表演如何叫醒他。 他捏了捏眉心,算了,随便吧。 尤里跟贝洛回家,而瓦里娅不住这里,要开车回城。 尤里指出她这样是疲劳驾驶,很危险的,她说开车不到十分钟的地方就有旅店,她去那住,反正她绝对不会住在树篱村。 尤里想问为什么,被贝洛阻止了。 两人与瓦丽娅告别,进入树篱范围内,走在村内小路上。 这时贝洛才又对尤里谈起瓦里娅。 其实瓦丽娅也是在树篱村出生的孩子,她的家人都是互助会成员,也培养她学习过关于精灵的知识。 但她似乎没什么搞古魔法的天赋,性格也不适合。她小时候就比较排斥这些,越长大就排斥得越严重。她一直不喜欢这个村子,一心向往外面普通青少年的生活。 长辈们都嫌她叛逆,在同辈人里她也没什么亲密朋友。如今想来,她的童年一直被大人批评和限制,生活肯定不太快乐。 中学毕业后,她终于和亲属大吵一架,从此在外面独自生活。 后来她从警校毕了业,正式开始了从警生涯。大约两年前,她遇到了和换生灵有关的案子,又和树篱村互助会的人牵扯到了一起。 一方面,为了受害人,她很愿意尽己所能提供帮助;另一方面,她又非常排斥树篱村互助会。 如果她回到村子里,或哪怕流露出一点点怀念家乡的意思,村里的老一辈就会单方面认为她在示好,认为她多少也有些后悔了,认为她有低头服软的倾向她非常讨厌被人如此误解,觉得这样十分丢人。 听完之后,尤里评价道:真别扭,又不是什么激烈的立场冲突。 贝洛轻轻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有的事情还是很复杂的好了,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尤里心想,你睡了一路了,怎么还累啊 看来那个取血法术消耗极大,用一次不是闹着玩的。 走在村内小路上,贝洛一直蔫蔫的,尤里却精神得很,不停四下环顾。 夜间的小村落别有一番景致。这里没有大城市的霓虹,抬头就是星光漫天。远看村落是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盏小灯,但近看脚下,却也能看清道路。 各家各户门前都挂着风铃,大多数能发光,有些自带电源,也有的靠能吸收日光的涂料。 风铃款式各不相同,有些像倒扣的杯子,有些像捕梦网,还有些是一串串贝壳制成的。 夜色中,各类风铃随微风摆动,远看就像一个个水母。 水母漂在黑暗中,村子如同置于海下。 到了贝洛家门口,尤里特意留意了一下有没有风铃。他离开的时候没注意过。 还真有。贝洛的风铃不是挂在正门前,而是在院内的树上,挂风铃的树枝悬在小径上方,小径连接着院门与屋门。 风铃的款式是圆圈下挂着数个细金属管,每个金属管下面又连着轻而薄的长长纱带。风吹过时,不仅风铃叮当作响,纱带也优雅地舞动。 这个风铃已经很旧了,原本纱带可能是粉色或红色,如今经过风吹日晒褪了色,呈现着一种柔和的灰红。 和别人家不同的是,这个风铃完全不能发光。如果不走近细看,在夜晚还不太容易看见。 冥河水母。尤里点评道。 贝洛正在开门,没搞懂他在说什么,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进屋后,贝洛把客房指给尤里,让尤里自便,他还要再出门一趟。 尤里要一起去,贝洛说不必,他只是要到村里另一户人家去,距离不远。 他得把今天遇到那两人的事汇报给互助会的同伴。越快越好。 贝洛离开后,尤里就在房子里晃来晃去,无所事事。 他一点也不困。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困了,现在都凌晨了,再不睡马上就要天亮了。 尤里本来想找电视,走了一圈,贝洛家里竟然根本没有电视。 尤里对此非常震惊,比得知自己不是人的时候还要震惊。 他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贝洛的包和外套,尤里决定偷偷拿贝洛手机来玩。虽然贝洛的手机上没装什么好玩的应用,但至少应该有浏览器。 就在他翻包的时候,一团白影跳上桌面。是那只白猫,贝洛好像管它叫午夜。 晚上好啊,尤里对猫笑了笑,也许应该说早上好? 猫端坐在那,盯着他。 尤里竟然产生了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心虚感,遂停下了翻包的手。 他解释道:在医院的时候贝洛让我用他的手机了,就是这么直接拿来用的他让我用了。 如果是童话里,现在猫就该开口说话了,但并没有。猫在桌上躺下了。 尤里想起从前。小时候他在福利院里常看到猫,有些是员工散养的,有些是附近的野猫。 第29章 有的猫比较怕生,绝不靠近人类,也有的特别亲人,会主动接近孩子们,主动蹭来蹭去,还躺下让人摸肚皮。 每次出现这种场面,尤里都只能远远地旁观。必须是远远地,离近一点都不行。 猫讨厌他。他一靠近,猫就跑。 还有更夸张的情况:有一只奶牛猫对其他小孩都很好,唯独对尤里充满敌意,它不满足于躲避尤里,还要主动攻击他。 当尤里接近其他小朋友时,只要那猫在场,猫就会跳到小朋友身边,拱起背,炸起毛,对尤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如果尤里再靠近,它就会用上牙和爪子。它觉得尤里是有害生物,它想保护小朋友。 不过,也有少数猫脾气很好,允许尤里接近。 比如有一只橘猫就允许尤里靠近,被尤里轻轻碰了头也不会跑。 其他小孩摸它的时候,它会闭眼侧躺,慵懒地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当尤里摸它的时候,它趴着缩成球,耳朵压下来,抬着头,眼睛瞪得老大。 现在想起来,它不是脾气好,它是吓惨了,吓得连跑都不敢。 从前尤里没多想。就是动物不喜欢他呗,不喜欢也不能强迫。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我不是人啊 奇幻小说里经常写到精灵与动物亲近,能和动物沟通,看来小说写的是错的,动物面对精灵都吓坏了。 那么眼前这只白猫又如何? 它好像胆子挺大的。它不跑也不咆哮,竟敢在尤里面前侧躺。 我能摸你吗?尤里问。 猫当然不会回答。 尤里伸手摸了上去。原来猫的手感这么好,比他摸过的质地最好的毯子都要细滑柔软,不知是只有白色猫如此优秀,还是所有猫咪都如此 尤里没有什么摸猫技术,很快猫就不耐烦了,它离开尤里的手,换成坐姿,但并没有跑,仍然留在桌子上。 尤里叹了口气:很不错了,谢谢你。你是第一只让我随便摸的猫。你知道我不是人吗? 猫发出了一声很尖细的嗯,当然不是人类说话的嗯,而是那种奶声奶气的、不太完整的喵。 就好像它听懂了,在回答尤里的问题一样。 尤里一手托腮,干脆和猫聊了起来:好极了,你完全不怕我。其实我本来也不可怕吧?按说别人不该害怕我,我才应该害怕呢,你看,我毕业没多久,认识的同学要么继续读书深造,要么工作去了,而我一毕业就杀了个小孩,然后发现,哦,小孩不是人,我也不是人,而且世上还有很多不是人的东西是不是挺像奇幻电影开头的?可能是个恐怖片吧,也可能是科幻片。 猫又躺下了。 尤里又摸了它,这次没有来回揉,只是把手放在它身上。 尤里接着说:如果我是电影主角,现在我应该很害怕,应该怀疑自己的身份,怀疑人生,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不接受别人的任何提议电影里他们都是这种反应。但我觉得嗯,我觉得,其实也还行。我并不太抵触现在的局面,只是有点不适应而已。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我十几岁离开福利院去外面读中学的时候,生活确实发生变化了,我要适应一下。就这样而已按说情绪稳定是好事,但这样真的正常吗? 猫并不能回答。刚才猫直勾勾盯着他,现在猫的眼睛眯起来了一点。 尤里说:其实我也有很介意的事。一共是两件事。第一件是近期的,我在尼撒租房了,合同签了一年,现在看贝洛的意思好像是想让我住到这个村子来,住这里也行,那我租的房子怎么办啊?白白放着吗?或者提前退租?那就违约了,会扣我的钱。我也不能把它转租出去,合同里不让。互助会可以帮我处理这事吗?可以帮我报销违约金吗? 还有第二件介意的事,这个就比较远了,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我学到一个新知识换生灵在青春期以前被人识破身份,就会对对方产生本能的杀意。按照人类标准,我显然已经成年了,所以这时候我被人识破也没关系,不会有本能杀意,挺好的。但我忍不住会想,我会不会也仇恨过一些人呢?只是我不记得了?你知道吗,我全家人死于瓦斯爆炸,我懂事之后就知道这件事了。从知道的那天起,直到现在,我完全没有伤心过,也不会羡慕普通人家的孩子,梅拉老师说这是正常的,人记不住两岁前的事,所以我对家庭根本没有感情。她都这么说了,我就放心了但现在我又有点担心了,那真的是意外吗?万一其实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背后传来贝洛的声音。 尤里回过头,贝洛斜靠在门口。 看来如他所说,他去的那户人家确实不远,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14章 美好新生活 14-美好新生活 贝洛打着哈欠走过来,也拉开餐椅坐下。白猫跳到了他膝盖上。 尤里问:你知道我在和猫聊什么吗? 都听见了。我能听见你和午夜说话。 我声音有那么大吗? 贝洛摸着腿上的猫,说:当我和午夜保持一定的距离时,我就能听到它听见的东西。 第30章 尤里非常吃惊:原来它是个魔法猫!我知道这个东西,游戏里有,是叫魔宠是吗? 什么魔宠,不至于,贝洛说,它是普通家猫,三岁。你知道吗,十六世纪的时候英国颁布了《巫术法案》,里面把养猫列为了巫术行为。他们不仅残害无辜的女人,还大量捕猫,把它们装在袋子里烧死,因为他们觉得猫是巫师巫婆的使者。 尤里惊讶道:难道你是说猫真的是? 不全是,但可以是,那时被烧死的基本不是。 哦,我明白了。 贝洛接着说:确实有一种古魔法可以用在家猫身上,让施法者共享猫的听觉,猫就变成了间谍。能共享的只有听觉,好像也有加入视觉的版本,但那样对人和猫都负担太重,一般没人会这么做。这个法术挺难的,成功条件之一是猫必须喜欢施法者,如果猫不喜欢,施法就注定失败。 而你成功了,看来午夜很喜欢你。 贝洛微笑点点头:这法术是一种安全措施,让我在出门后也能随时掌握家中情况。我和猫的距离很远时,法术才会起效,一旦距离拉近,比如现在,我就反而听不见了。 尤里想了想:那你为什么不装个监控摄像头呢?可以在手机上看实时画面。 贝洛说:树篱村里有不少摄像头,但它们的作用很有限。要知道,精灵能骗过电子产品,却骗不过猫。 原来如此。你一直听着另一个地方的声音,不会很累吗? 午夜很少离开家,即使离开了也从不走出树篱村,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点自然的声音完全可以接受,习惯之后就不觉得吵了。村里很多人家都有猫,大多数猫身上都有这种法术,这也算互助会成员必做的事情之一。 尤里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你睡着后很难被声音叫醒,要碰你你才会醒。如果听到一点声音就醒,你就根本没法睡了。 是呀。贝洛揉了揉腿上的猫。 猫滚了几下,伸个懒腰,跳下去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猫离开后,贝洛抬眼看向尤里:你憋了这么多话,宁可和猫说也不和我说? 不是故意要避开你的,尤里说,一方面是因为看你忙了一天,觉得不该再找你说话了;另一方面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贝洛起身,在灶上烧起开水,从橱柜上拿出茶杯和茶包。 他边做这些边说:另一方面是什么呢?你怕从我这听到不想要的答案,对吗? 尤里说:是的。万一你告诉我,我的家人确实就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贝洛说,证据就在你自己身上。 怎么说? 贝洛说:你从小到大一直认为自己是普通人类,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情绪,直到不久前才首次觉醒。我问你,当我说你不是人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快就接受了?基于做人的常识,你会提出一点疑问,但你并没有打从心底里去抗拒、去否认这件事。 尤里点头:是的。确实有点小小的新鲜感,也有一些疑问,但程度还好,没有电影、小说里那些主人公的情绪那么激烈。 贝洛说:这是因为你的灵魂醒来,它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你的身体。我只是用语言点破了这件事而已。实际上,是你自己叫醒自己的。 尤里问:醒了之后呢?就会疯掉吗,像马尔科那样。 也不一定,贝洛说,就像每个人都有个体差异一样,精灵、换生灵也有个体差异。有些精灵会迅速失去人类心智,也有些不会,或者过程很缓慢。总体来说,觉醒时年纪越小就越难保留心智。无论换生灵是否发疯,他们都会打从心底里明白自己并非人类,会建立起新的自我认知。身份认知是个很微妙的事情,或许你可以对别人假装,却骗不了自己。情绪无法违背灵魂。 尤里仔细理解了一下这些话,逐渐放下了心。他最后确认道:也就是说,既然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人,就说明我小时候没有觉醒?既然没有觉醒,就不可能操纵液化气? 对。也许你小时候经历过很多奇妙的时刻,比如发现动物排斥你,比如意识到自己有些地方和别人不一样,比如不知疲倦但这些都不能叫觉醒。你用常识把这些事全都解释掉了,合理化掉了,所以你的灵魂仍然沉睡着。 贝洛说完,正好热水开了。 他去关掉火,沏上茶,补了一句:还有,即使你觉醒了也不能操纵液化气啊。我可从没见过操纵液化气的精灵。 尤里笑着问:那传统煤气呢?天然气呢? 下次我和村民们商量一下,找个安全的地点,弄两罐液化气给你试试。 虽然是开玩笑,但这玩笑倒提醒了尤里一件事。 他说:瓦丽娅说我能操纵寄托了感情的物品,我想多试试,看是不是她说的这样。 贝洛说:嗯,当然要试。明天我带你去见见村里其他人,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有的人很擅长引导精灵,能试出你的能力究竟如何。 第31章 他们能接受我吗?尤里问。 为什么不能? 呃,就是你们这个团伙不是换生灵的敌人吗?村里其他人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不会排斥我吗? 贝洛笑着摇摇头:我们不是换生灵的敌人,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我们愿意与精灵、换生灵做朋友,但失败的次数远远大于成功的次数,一旦遇到像马尔科那样失控的情况,我们就必须保护无辜的人其实我们一直很想要新的精灵朋友。所以树篱村不但不排斥你,反而还盼望着你的到来。 真的啊!那就好! 贝洛坐回桌前,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茶包的颜色已经晕开。贝洛又打开一个小瓶,用滴管在茶里加了些类似糖浆的东西。 尤里问:夜里喝茶,我们还睡不睡觉啦? 这种茶能安神,贝洛说,喝了就去睡吧,不用上闹钟,白天自然醒就好。 尤里端起杯子。茶中逸出清新的柑橘香,混杂着紫罗兰和薰衣草的气息,喝到嘴里之后,余味中还带了淡淡的酸甜味。 喝下茶之后,尤里已经想象出了愉快的新生活:和一大群人住在一起,融入群体,认识新朋友,大家虽无血缘却成为了家人,再认一个无血缘的妈妈呃,虽然妈妈不能算是真妈妈 这种生活对尤里来说很熟悉,是他从小就习惯的模式。他求之不得。 尽管凌晨才入睡,早晨七点尤里就自然醒了。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客房,洗漱完毕,去厨房倒了果汁,烤了面包,煮了热水,泡咖啡,坐在餐桌前等着贝洛。 听说今天可以见到村里其他人,他非常期待。 尤里吃完早饭时差不多是七点半。他又等了一个钟头,贝洛根本不起床。 他上楼去叫贝洛,贝洛的房门反锁了,敲门也没人回答。 强行闯入显然是不行的,于是尤里只好下去再等一会儿。 到了九点,尤里满屋子找猫。猫不见了,可能它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也可能出去溜达了。 想到猫可能出门,尤里改为满屋子找窗户。 果然,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条缝,外面是屋顶,从屋顶能跳上附近的矮墙。猫肯定是从这里出去了。 尤里想:猫能出去,我也能。 于是他把窗户彻底推开,钻出去,走上了房顶。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猫能走的路他都能走,什么屋顶、矮墙,对尤里来说小菜一碟。 尤里一路跑跑跳跳,终于站在了村里小路上。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我要从窗户出来?还走房顶、跳墙头?我明明可以正常地开门走出来啊!我是人啊,嘿,我突然给忘啦!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于是尤里开始正常地走路。 既然贝洛不起床,他就自己在附近散散步,在屋里干等着实在太无聊了。 远处隐约有人声。尤里向声音走去,来到一处果树园外。 园子只比普通人家院子大一点,里面的果树有好多种,尤里只能认出李子。 一男一女两个村民正在采摘果子,看到尤里,他们停下手里的工作,很亲切地对尤里打了招呼。 尤里礼貌地做出回应。他心终暗暗疑惑:我明明是陌生人,他们看到我怎么一点也不吃惊啊,就像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一样 背后传来小狗的吠叫声。尤里回过头,视线向下,看到一只混血小黑狗和一只奶油色拉布拉多。 小黑狗冲他狂叫,拉布拉多还挺冷静。拉布拉多穿着深蓝色背心,身上除了牵引绳外还连着像扶手的东西。 尤里认出了这套装备,看来它是条导盲犬。 狗的主人就在旁边。她是一位目测有八十岁以上的老妇人,戴着墨镜,看来确实是盲人。 尤里主动和老妇人打招呼,老妇人的态度也很平静,也好像已经认识尤里了。 离开果园后,尤里继续在小村里散步,沿着坡道走向地势更高的地方。 之前坐车回来的时候,当车子和村落有一定距离时,尤里远远看到村子最高处有个很特殊的建筑。 是一团灰色,像是城墙遗迹,也有点像修道院什么的。尤里很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昨天他光顾着和贝洛聊别的,一时没想起来问。 现在时机正好,他打算过去看看。 第15章 如此迎客 15-如此迎客 尤里沿着蜿蜒的坡道来到村子另一端,也就是山坡的最高处。 他如愿找到了灰色建筑。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石制大屋,环绕整个村子的树篱在它身后收拢。 之所以尤里一眼就看出无人居住,是因为大屋外墙和石阶上到处都是风蚀痕迹,门窗都不见了,也没有安装新的,只留下内外通透的一个个方洞,在外面一眼可以看见内部,里面没有任何摆设和装修,只剩下最基本的房屋结构而已。 尤里走进大屋内,漫步到了一个像是舞厅的大房间。 这里两侧共有六根石立柱,每个立柱上都雕着不一样的浮雕,浮雕的细节被侵蚀了很多,但还能看出大致形态,它们两两一组,描绘的分别是各类草木花卉,高山与河流,太阳和月亮,每组上都有表示风的线条。 第32章 大厅尽头,有一些东西吸引了尤里的目光:是一套带画板的画架。 木画板上有贴过东西的痕迹,应该是裱过纸张,纸已经被画师拿走了。画架旁摆着凳子,凳子上还有个速写本,画架槽里有一些小小的铅笔头。大概是哪个村民留下的吧。 尤里走过去,抬起头,顿时明白了画具的主人在做什么他在摹写拱顶上的古画。 大厅拱顶上有一副斑驳的画作,受损挺严重,估计是长时间缺乏保护,现在想救已经晚了,所以有人在这里抓紧时间临摹。 通常这种画作都是宗教题材,但这幅画并不是。 古代宗教画都有特定套路,比如拿着剑的是谁,踩着龙的是谁,吹喇叭的是谁,和羊在一起的是谁哪怕画师不同、技法不同,也可以从这些特征判断出画中人是谁。 而这幅画不同,画中人没有任何传统角色特征。 整体来看,画面描绘的是一群人在山林花丛间奏乐、起舞。再仔细看,这些人好像不全是人:其中有的人身材极为矮小,长着巨大的鼻子;有的人背后有隐约可见翅膀,一些翅膀类似蝴蝶,还有些类似蜻蜓;有的人身体上缠绕着藤蔓,手指尖上长出小小的嫩芽;有的人身在溪流中,腿藏在浪花里,身边有鱼儿跃出水面 画面的最中心,各种花草繁茂生长,形成一个圆形装饰框,框内有更小的人,他们脚下也有些花花草草,但身上没有翅膀或枝丫,形象看起来比较朴素。 拱顶画古老朴拙,尤里一时分辨不出这种框内的小人是表现什么。可能是表现儿童,也可能是画师在试图表现透视关系。 人物们的衣着也很有意思。有些人衣着暴露,像是茹毛饮血的年代,也有些人穿着类似中世纪风格的衣服,而且人物风格的时代感与房子的建筑风格不太相符。 起初尤里猜测,可能画师本人生活的年代比较近,他故意描绘古时的人物,但即使如此,他使用的技法也不该是这种古老朴拙的感觉 大屋的建筑风格也有点古怪。它绝不是本地的中世纪遗迹,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风格,充满了混搭痕迹,外轮廓像十七世纪以后的建筑,大厅像佛罗伦萨万神殿,大厅外的回廊又带了点土耳其风格。 其实它更像纯粹的现代建筑,是现代人把喜欢的风格随意搭配在一起可是现代建筑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自然风蚀痕迹? 一时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尤里暂时放弃了。 他低下头,把目光投向凳子上的速写本。 虽然尤里不是人,但他以人类的身份接受多年教育,还读完了美术类大学,他看不懂果树园,却能看懂这里的东西。 他完全被这间老宅、古画和速写本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速写本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大片白纸。 尤里翻开空白部分,坐了下来,拿起画架槽上的铅笔头。 尤里望向拱顶。他也想画画上面的人,不是完全临摹,而是参照着画上的人物,保留他们本来的姿态,用自己习惯的画法重新画一遍。 尤里自认不算特别优秀的学生,只是混了个还算喜欢的专业而已,真要说画画有多厉害,可能也根本谈不上。 但毕竟他读了这类的专业,偶尔还是会有技痒的时候。 而且不知为什么,这幅拱顶画让他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边画边想,也许还是因为收养契约吧他也算是树篱村的孩子了,所以对所有东西都有亲切感。 速写本十六开大小,如果想画得清晰一点,一页就画不下拱顶的所有人物。尤里并不想摹写整个拱顶,所以就一页只画一个人,挑感兴趣的人来画。 他只图有趣,画的是那种简单的线条速写,只为展现出灵动的姿态,不怎么抠细节,所以速度挺快。 现在他画到了第五个人。那是个身披布条的男性,身材强壮,头上有牛角,怀里抱着一些水果,表情很快乐,按照现在的审美来看,还有点像个傻乐的奇怪表情包。 想到表情包,尤里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全身肌肉突然莫名地抖了一下。 本能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尤里立刻跳起来,向左移开三步。 某样锋利的东西划过他原本在的位置。因为他躲开了,那东西撞到墙上,又掉在地上。 尤里这才看清,那是一支铅笔。 笔尖掉在地上摔断了,能看出原本削得很尖。 尤里望向笔飞来的方向。大厅入口,有个人站在走廊的阴影中。 看清对方后,尤里惊讶地小声啊了一下。 来者是一名少年,目测是中学生那样的年纪,个头很高,和尤里差不多,但比尤里瘦很多,体态还带着少年人发育期特有的纤细。 他身穿简单朴素衬衫长裤,肩上背着个放画作的黑色长筒,左手提着折叠工具箱。 尤里太熟悉这些绘画用品了。 令尤里惊讶的并不是画具,而是这名少年的发色。 少年和尤里一样是灰色头发,甚至眼珠也是浅浅的灰色。 少年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立柱旁边,走近了几步。 尤里挥了挥速写本:这些是你画的吗? 第33章 少年说:不是我。我只是帮人放点东西。 哦,猜对了,我想也不是你。 少年问:什么意思? 尤里说:我的同学老师里也有人脾气不太好,但没人会随便扔笔。我看了本子上的画,画得很好,所以肯定不是你画的。 少年呆滞了片刻,没接这个话,而是略显突兀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但尤里不肯换话题:你是不是根本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挖苦你,你不生气吗? 你在挖苦我吗?少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生气吗? 好像不太生气,少年琢磨了一下,你是想挖苦我不会画画吗?可是我本来就不喜欢画画,我只是来帮人放东西的,所以我不会被这话伤到,你这个挖苦没有攻击力。 尤里问:你为什么要对我扔铅笔? 少年说:因为我不生气是我的事,你很烦人是你的问题。你有问题,我当然想揍你! 尤里本来想说,你逻辑思维有大问题吧,是你先扔笔,然后我再说话的,怎么变成我先烦人了 但他没能说出口。下一秒,少年如一道闪电般冲到尤里面前,速度快得吓人。 少年右手作手刀状,猛刺向尤里胸腹部。虽然尤里能看清少年的动作,但他身体动起来却没有脑子快,他闪开了半个身子,肋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尤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看肋部伤得如何,少年已经两步追了上来,用膝盖猛击他的胸口。 这次尤里完全没躲开,他被这股冲击推得双脚离地,跌撞在其中一根立柱下方。 少年得意洋洋地笑着。尤里看着他,忍不住拿他和马尔科比较。 马尔科能到处漂浮,能用看不见的力量抓人、推人,而这名少年不一样,他打起人来很朴素,不是用看不见的力量,而是用手脚。 但他的速度极快,力气也大得像一头熊,与那纤瘦的体型很不相符。 尤里暗暗感慨,原来我们这些换生灵不全都是飘来飘去的啊也有这种魔幻格斗游戏风格的。 这就更棘手了。尤里虽然比人类强韧,却从没学过格斗技巧。 他想着,要不然我直接跑吧可少年比他更快,总能及时封锁他的退路,不让他逃出大厅。 尤里被逼到墙角,喊道:你是单纯地讨厌我,还是有什么原因所以要攻击我啊? 少年答非所问:你好弱啊! 我刚从大学毕业。尤里也答非所问。 我是说你作为精灵很弱! 尤里开始胡言乱语:我是尼撒大学美术学院的,但是我画画水平很一般。几天前我还是人,贝洛伯格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妈妈,我在尼撒城里租了房子,看样子得退租交违约金,不知道具体怎么办,我作为成年人确实有诸多不足。 少年说:你弱得和人类差不多了!其实人类里都有比你强的,就比如卡戎,你可能还没见过她,她是我的契约母亲。她以前当过兵还当过大人物的保镖,她的格斗体术非常厉害,现在也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贝洛伯格能变出长弓来,你和你妈能用魔法吗? 你是新来的你不懂,互助会的人们很辛苦,你这么弱怎么帮助他们呢?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上句下句之间关联缺失,逻辑十分跳跃,哪和哪都不挨着 要是两个普通人这么聊天,其中肯定有一个要发疯,要么就是旁听的人要发疯。 说着说着,少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手掌呈爪状,直指尤里颈部。 尤里现在掌握到了一点节奏,及时躲闪开了,但肩头还是被擦到了一点,传来轻微的锐痛。 他回头一看,少年的手击中墙壁石砖,石砖表层出现裂痕。 尤里惊叹:你是熊吗? 少年认真回答:不,我是派利文。 你把房子打坏了怎么办? 本来也是坏的,大家不住,也不特意保护它,他们允许我在这里做任何事。 话音未落,少年向尤里追了过来。 尤里脑子飞速旋转,回忆着小时候看过的所有关于熊的科普纪录片 遇到熊应该怎么做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没救了。 不过,如果有猎枪就好多了,或者如果有信号弹,有针对野兽的捕捉陷阱 尤里停下逃跑的脚步,突然转身面对少年。 空气中划过刷的一声。 一抹白色影子从尤里身后跃出,直撞向少年胸口。 少年自以为能接住,所以根本不躲。 意想不到的是,那小小的白影竟把他撞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像猫一样翻身,调整重心,四肢向下,稳稳着地。 停下动作后,少年才看清撞向自己的东西。 竟然是一张纸,是凳子上那个速写本的其中一页。 刚才纸张竟然有着猛兽般的力量,不是划破他的皮肤,也不是贴在他身上有什么别的效果,而是犹如一头隐形野牛般撞过来,甚至能将他撞飞。 第34章 纸又向前飞了一段才落下,落在距离少年不远的地上,少年注意到纸上画着东西。 他警惕地靠近,伸脖子去看,看到的画面是:一个长牛角的壮汉抱着一堆水果,迈着轻快的脚步,咧嘴傻笑,长得像个网络表情包。 少年看看图,又看看远处的尤里。 尤里也在探头探脑望着那张纸,一脸不敢确定情况的样子。 第16章 红李子童话 16-红李子童话 刚才那个,再来一次!少年喊道。 尤里逆反了起来:我不! 再来一次!我要看看! 凭什么?就不! 给我看看!你不来我就继续打你! 说完,少年跳起来就向前冲。 还没迈出几步,他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主动急刹住脚步。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大厅入口。 尤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人,和刚才那少年的姿势差不多。 那人说:我听不下去了听你们俩沟通真是一种折磨,就像两只动物强行说人话似的,听得我智商都下降了。 少年朝他走过去:你来啦!你看!那就是尤里,贝洛伯格的契约之子,你看他你看他! 我看见了 另一名少年缓步走进大厅。他的面相比派利文更加稚气,脸圆乎乎的,顶着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鼻梁上架着厚片黑框眼镜,就像电视剧里那种带有刻板印象的中学小宅男。 棕发少年站到了精灵少年身边,比精灵少年矮一大块。他俩的衬衫长裤一模一样,可能只有号码区别。 看棕发少年气质比较沉稳,尤里放松了一些。 尤里问:你是正常人吧?不会突然冲过来打架吧? 不会,少年说,我是本地人,也是互助会成员,代号阿波罗。 哇,你们的代号都好那个尤里想到了贝洛伯格这种名字,刚才精灵少年好像还提过什么卡戎 阿波罗继续介绍:我身边这位是派利文,他和你是一样的生物。他的契约母亲也是我母亲。 尤里疑惑:难道你也是 不,我是人类,阿波罗说,我的母亲是互助会成员,代号卡戎,她与派利文签了契约,所以我和派利文算是一种诡异的兄弟关系吧实在不好意思,派利文一向没有礼貌,但他没什么坏心思,你把他想象成一只会暴冲的雪橇犬就行。 被人说是雪橇犬,名叫派利文的少年也不生气,还主动说:尤里,你快问我,问我为什么叫派利文! 尤里撇了撇嘴:我不问,你叫什么都行,我一点也不好奇。 即使尤里不问,派利文也非要主动说:以前卡戎带我去过一个很好看的城市,那里有家甜品店叫派利文,我很喜欢他们,就改成这个名字啦! 呃,行吧 尤里忽然觉得,今天的散步还挺有收获的。 看着贝洛和瓦丽娅的时候,他总偷偷反思自己有哪些行为不像人,现在他放松多了村里住着比他更不像人的东西。 虽然刚才有点小小的冲突,但三人继续交谈下来,竟然十分投缘。 尤里初来乍到,阿波罗当起了小导游,带尤里在山顶大宅内细致地游览了一番,向他展示各个房间、各处工艺与画作,还解释了这间古老大宅的由来。 大宅是树篱村内最早出现的建筑。在村里的本地史手抄本上,关于大宅的记载最早出现在1189年,比尼察修道院那样的古迹还早一些。而且这只是最早记载的年代,不是精确的修建年代。 在漫长又复杂的历史中,树篱村曾经数次受到战火波及,好在每次都不严重,村内的本地文化和家族血统才得以绵延至今。 二十世纪以后,曾有村里的年轻人拍下古宅照片,拿到外界去展示,但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用,古宅并没有受到重视,未引起任何波澜。 原因很简单:这幢建筑物每一处的风格都很可疑,它的建筑风格、壁画类型、室内元素风格各行其是,可谓天马行空,无法统一到同个历史年代。以学者们的眼光来看,这肯定是一幢纯粹的现代建筑,利用一些手法做旧了,做得还挺好看,或许可以叫艺术品,但绝对不能算文化遗产,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听到这里的时候,尤里问:树篱村想让它成为文化遗产吗? 不想,阿波罗回答,出于一些原因,我们不会特意保留这类建筑。不会专门拆毁它,但也不保护它,让它顺其自然就行了。至于外界的看法其实我们不希望它出名,引来游客反而会很麻烦。不过树篱村又不是异世界,不是完全与世隔绝,每一年每一代总有人会离开,去当普通人、做普通职业,总会有人把秘密带出去。我们也不能做什么,就尽量灵活应对吧。 尤里问:比如呢?怎么应对?如果现在有人用高清镜头拍了这个建筑,传播到网上,你们怎么办? 第35章 我会去回帖,让大家相信这是某个艺术学生的cg作品。然后再想办法把这个帖子炸掉,或者至少把图片搞没。我们这里有个人很擅长干这个。 尤里笑了起来。这个回答说明树篱村的家庭有电脑,也能通网络,太好了。既然别人能,那贝洛家也应该能。 尤里继续问:你了解这座房子吗,既然它确实很古老,那它的风格为什么奇怪呢? 阿波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指了指拱顶的画:你觉得这画的是什么? 尤里回答:一群人很快乐。 画上有个野花野草形成的圈,圈内还有一些很小的人。你凭第一印象来回答,这些小号的人,和圈外那些快乐的人,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好家伙,尤里有一种回到了艺术鉴赏课的错觉而且眼前这位老师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因为真的很好奇,尤里虽然略有些着急,但还是很配合地回答了问题:圈内的人看起来更平静,大家站得也比较有秩序,圈外这些人就自由散漫多了,不仅是姿势怪,他们长得也很自由,这个有翅膀,这个长角,那边那个有很多眼睛。墙角那个你看到没?他有四只手。还有些人虽然肢体比较普通,但头发啊耳朵啊穿着打扮啊也和圈内的小号人不太一样,外面这些人有点像童话里的小精灵 说着说着,尤里停了下来。小精灵? 是精灵吗?尤里恍然大悟,他们不是人,是精灵!我懂了,那个花草围成的圈是蘑菇圈不,这是真正的精灵圈,这幅画的视角在精灵的位面上,通过精灵圈看着人类世界? 没错,你终于看明白啦。 画师是精灵吗? 那倒不是。阿波罗说。 不知怎么,这个回答让尤里有点小小的失望,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阿波罗告诉他,根据记载,树篱村最初的雏形是几个小家庭,他们远离城市和大型村镇,在这里靠种植蔬果和酿酒为生。 其中一家人专门种红李子,也会用红李子酿造高度果酒。这一点放在现在不算什么,但当年还不流行烈性果酒,所以他们的作品相当罕见。 据说有一次,红李子家的三个女儿偷喝了大量烈酒,意识不清地到处乱跑,不知不觉消失在了山林中。 三天后,大人找到了其中两个女孩。 最小的孩子却从此彻底消失了,人们搜遍了附近的山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回来的两个女孩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十分疲劳,在家睡了好几天,失踪期间的记忆也模模糊糊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亲属们发现了很神奇的事:这两个孩子竟然学会了很多新奇的农林技术,在艺术和数学等方面也显露出与众不同的天赋。 等她们长大后,她们靠酿酒和其他本事积攒了不少财富,并开始设计建造这座石制大宅。 建大宅没什么别的目的,她们只是想建一座又结实又华美的居所。 建设过程很漫长,在这段岁月中,红李子家和另外几个家庭的孩子结婚生子,交织出了新的家庭。 等到大宅完全建好,红李子家的孩子也都已步入中年。现在拱顶上的画作,就是那两个孩子在中老年时期共同完成的。 她们不仅留下了大宅和画作,也将自己的知识传给了子孙后代。 其中不仅包括农林知识和酿酒技艺,还包括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关于精灵的知识。 一年年过去,大宅和果园吸引了不少外乡人前来。有来做贸易的,有参与过大宅修建的,其中有些人与本地人通婚,从此留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一个个家庭,再逐渐形成村落,继续传承红李子家留下的知识。 本地史上还说,村子规模扩大并不是只靠结婚生子,也靠接纳一些外来的志同道合者。 记载中没有解释什么人是志同道合者,现在推想起来,大概是指也见过精灵的人吧。 今天的树篱村仍然有很多果树。村子的居住区被围在树篱圈内,树篱内部的果树只是一小部分,树篱外面还有很多林地,也都属于村里的各个家庭。 大家主要种植各类李子、杏、樱桃,还有少量无花果。其中红李子家的直系后代还在种植李子类果树,不只有红李子,还有黑布林和西梅等等。他们仍然酿酒,虽然产量不高,但在附近地区也算小有名气。 听完这些,尤里有个疑问:你说的这个红李子家,古时候他们丢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回来了,回来就变得特别有才华呃,这两人真的还是人吗? 不然是什么?阿波罗问。 换生灵。就是我这种。 换生灵也不一定就特别有才华啊,你有吗? 我没有,某种意义上说,尤里脾气真是非常好,很难感到被冒犯,我是想说,万一她们已经被替换了,已经不是人了,那她们的后代 阿波罗恍然道:啊,你是想问这个。你不知道吗?人类和精灵是无法繁衍后代的。 尤里微张着嘴,脊背一震:什么?也就是说我没法结婚? 第36章 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你仍然是公民,你当然可以结婚,但你不会有后代。就像人类和猩猩也不会有后代我当然没说你是猩猩。 尤里面色放松了一些:明白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换生灵觉醒后就不行了也就是说,我和你们有生殖隔离,但这不影响我和你们进行那个 阿波罗举起双臂比了个x:我未成年,你真要和我聊这个吗? 对哦尤里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字面意义上的大人,他眼前的小孩目测也就十四五岁,他是大人,是长辈。 可是直到刚才,他都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 从前尤里也经常这样,会忘记自己是大人,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孩。 面对小孩,他毫无年长者的自觉;面对贝洛或瓦丽娅的时候,他同样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和对方年龄差不多 他很难关注年龄,也不太能主观判断某种言行是成熟还是幼稚,除非被外界提醒,他才能按照学过的常识来做出判断。 尤里抱歉地笑笑:好,好,我不说了。抱歉啊,毕竟我不是人。 你还挺自觉 我们言归正传,尤里继续提问他好奇的事情,也就是说,失踪儿童回来了,正常长大,结婚生子,就足以说明了她们确实是人类,没有被精灵替换。可是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她们怎么会突然得到本来没有的天赋? 阿波罗推了推眼镜:确实有人研究过这件事。现在我们普遍于认为,那不是天赋,而是知识。根据红李子家留下的资料来看,那两人应该是走入了精灵圈,进入了精灵的位面,然后幸运地又回到了人类世界。没人知道她们在那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们带回来了很多奇妙的知识。 人去到精灵那边,还能回来?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很难,约等于不能。所以红李家的事才稀罕,所以他们这支血脉才成了树篱村的领路人。 第17章 密谈会 17-密谈会 阿波罗小小年纪,似乎很享受给人解惑的感觉。 他回答问题的时候经常推眼镜,然后抬一下眉毛,露出明显克制过的得意微笑。 一方面是他喜欢展现学识,另一方面,尤里和派利文这两个非人生物也十分捧他的场。 当疑问得到解答时,尤里会做出很夸张的恍然大悟表情;而派利文听阿波罗讲任何话,都会双眼闪亮,满脸都是开心。 因为心情很好,阿波罗主动继续介绍道:现在我们名义上的村长就是红李子家的直系后代。所谓村长不是行政上的职位,而是指我们之中威望最高的人。村长的代号是尼克斯,她八十多岁,已经退休了,不再插手互助会的具体事宜,过着和普通老奶奶一样的日子。尼克斯的女儿也是互助会成员,而且一直在种红李子。哦,尼克斯总是带着两条狗,只要你见到就能认出她。 尤里还真见到了。不就是刚才他遇到的盲人老婆婆吗还有果园里那对中年夫妇,可能就是她的女儿女婿吧。 一旁的派利文安静了好久,现在终于能插上话了:嘿,你不是好奇那个画架子还有速写本吗?这都是尼克斯的东西,她有时候会来临摹天花板上的画,也会画些柱子啊雕刻啊什么的。她力气小,走得慢,画完东西不好拿走,我就定期帮她来回运东西。 想到那老妇人的眼睛,尤里惊讶道:她?她能画画? 阿波罗说:你果然见过她了。 她不是盲人吗? 平时她是盲人。她的眼睛只能在两种时刻看见东西,第一种是在她进行绘画的时候无论是自己凭空创作,还是临摹或者写生,这些都可以,画画的时候她能看见自己的画,也能看见被写生的对象,至于在画画的标准是怎么判定的,我不懂,也体会不到;第二种是在她进入精灵灵魂的时候,她的眼睛能追踪着精灵,哪怕精灵回到另一位面,她的眼睛也能一直跟着他,直到她自愿结束追踪。 尤里听得目瞪口呆。 派利文抡起胳膊,用力拍了一下尤里的背:哈哈,瞧把你吓得!放心吧,她不会跟踪我们的!听说那样做很累很痛苦,她老了,承受不住,她早就不做啦! 阿波罗在一边直皱眉:即使她不老,她也不会跟踪你们 尤里挪了几步,绕到阿波罗另一侧去。他不想让那个雪橇犬再有机会打他了。 他说:我不是怕她跟踪我只是觉得很怪异,她大多数时候看不见,只有两种情况下能看见?这是什么原理?超能力吗? 阿波罗说:是易物仪式带来的能力。你妈也能做类似的事,你不知道吗? 我妈? 贝洛伯格。 别再说他是我妈了,又不是真的,尤里说,易物仪式是指比如贝洛用小刀扎大腿,然后变出武器的那类事情? 对。这些都是同一类古魔法,是来自精灵位面的技术。经过特殊仪式,献上一些代价,能获得一些能力。贝洛伯格献上了一部分健康和生活舒适度,尼克斯献上了多数情况下的视力。 第37章 尤里原本以为只有贝洛这样做,现在看来,这种付出代价的行为难道是树篱村人员的常见技术? 尤里问:那尼克斯村长的女儿女婿呢?他们献出了什么? 阿波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过来。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索尔女士就是村长的女儿,她做过仪式,但失败了。易物仪式是很困难的古魔法,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的。索尔女士用不了那些强大的古魔法。而她的丈夫吉斯先生不是本地人,是婚后才搬进来的,他是村民,但不是互助会成员,他不做这些。 吉斯听起来是正常人名,说明这人是普通人;索尔的发音是北欧神话里那个索尔,显然是代号。 索尔女士听起来可太怪了尤里脑子里浮现出果园里那位中年女士的形象,然后忍不住想象她穿红披风戴头盔抡起锤子 一旁的派利文再次插话:红李子家不止有他们夫妻俩,还有别的年轻人呢,其中就有人能用魔法!索尔和吉斯有两个女儿,妹妹不愿意干这些就走了,而那个姐姐 他还没说完,阿波罗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 派利文肩膀一缩,声音逐渐放小,却并没有马上住嘴:那个姐姐她能用仪式但是也走了 阿波罗的眼神愈发严厉,派利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应该是没敢把话说完。 尤里不满地看着阿波罗:我也算是你们的家人了吧,你们俩干吗啊,眉来眼去地发信号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你还挺自来熟,阿波罗嗤笑了一声,我们不是针对你,而是我们一向不谈论她们。哪怕是我和我妈妈,我们也不谈论她们。 尤里说:是你们主动提的,提了又不说清楚,怎么能这样? 阿波罗说:是话赶话说到这的,我没想主动提我妈要是知道我和你聊这些,又得念叨我了 尤里凑近些,也压低声音:你就告诉我吧,我假装不知道。肯定不告诉别人,更不会提起你。 小孩就是小孩。尤其是这种比较有表现欲的小孩,他们的嘴巴通常都不是很牢。 三个人凑近成一堆。 阿波罗小声说:是这样的红李子家是树篱村最古老的血脉,目前他家最年轻的一代人是两姐妹。听说村里很多人对她们寄予厚望,甚至把她们比喻成家族祖先的那两姐妹。后来她们长大了,妹妹死活不肯加入互助会,大人们也拿她没办法,她就出去生活了。 尤里忽然明白了这说的不就是瓦丽娅吗。 那么她的姐姐就是他在快餐店遇到过的那位据说怀孕的女性吧。 少年继续讲:比起妹妹,姐姐比较符合大人的期望。姐姐继承了家里传下来的知识,成为了互助会成员,代号是厄俄斯。听说她还挺厉害的。可是两年前发生了一些事,她认识了一个外国来的同行 尤里问:外国也有互助会?是全世界都有换生灵吗? 只有一部分国家有。这和精灵位面的交叠位置有关,如果一个国家境内没有交叠处,也就基本不会有换生灵现象了。那个外国人好像是北欧的哪里还是英国那边来的吧,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别的国家也有处理精灵相关事件的人,但他们不一定叫互助会,也可能叫灵媒啊、巫师啊什么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外国人是很坏的!他利用精灵的力量做坏事。 尤里问:这个坏事,具体有多坏? 阿波罗顿了一下,估计大人没跟他说过坏事的具体细节。 但他还是强行说了下去:就是你能想象到的各种坏事嘛。比如做奇怪的实验啦,利用精灵搞暗杀啦,制作魔法武器用在犯罪上啦,不正当牟利啦什么的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些吧。总之,在那外国人的教唆下,厄俄斯与我们决裂了。当初厄俄斯身边也有契约精灵,就像贝洛和你、我妈妈和派利文这种类型,厄俄斯先是纵容这个精灵伤害无辜的人,然后又和那外国人联手对付我们。 为什么呢?尤里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阿波罗支支吾吾,看来他只知道事情梗概和最后结论,不知道细节。 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说反正她就是受了坏人影响。 他跳过细节,接着说后续:树篱村没有完全放弃她,大家还是想找她回来解决问题。当时村子派了好几个人出去找她,最后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和带去的精灵都被杀了。这件事很沉重,是树篱村所有人的伤痛,大家都不愿意谈论如果我们聊这些,大人们就会很不高兴。这些话你听了就听了,别到处和人提啊! 尤里点点头,保证绝不和别人聊这些。 阿波罗又托了一下眼镜,说:对了,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人你也认识。 第38章 啊? 等不及尤里接茬,派利文忍不住抢答:就是你后妈。 贝洛?尤里很吃惊,没想到话题又到了贝洛身上。 阿波罗点点头:贝洛伯格还没提过这事吧?他肯定不愿意提。你可别去乱问啊这件事对他来说肯定很痛苦。 很痛苦?他受伤很重吗? 他是受了伤,但也不算特别重,是能治好的程度。这并不是关键问题阿波罗叹道,关键是,死去的几个人里有他的朋友,死去的精灵是他的契约者。那个精灵在他身边有半年多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了友谊和默契,唉,这是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精灵了 尤里心中瞬间浮现出很多个问题:半年?半年算很久吗?契约半年就算最久的了?那其他精灵待了多久?一共又有几个精灵? 他决定先问最想知道的:贝洛有过很多契约者吗?都是像我这样的换生灵? 嗯,有过挺多的。 有几个? 阿波罗想了想:我印象中得有五六个吧?当然不是连续的,中间也有断档。太久以前还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那时我还小呢。 竟然这么多啊 尤里问:那些精灵为什么离开?不愿意和贝洛搭档吗?现在他们去哪了? 阿波罗和派利文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着尤里。 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阿波罗还在斟词酌句,派利文抢答了:不是离开,是他们都死啦! 第18章 日常派对 18-日常派对 贝洛睡到午后才醒。 洗漱完之后他才发现尤里不在家,尤里也没手机,贝洛只好出门找。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尤里在索尔和吉斯夫妇家里。 把时间向前倒一下,倒到几小时前。 尤里的上午和中午是这样度过的: 遇到派利文与阿波罗后,尤里和这俩小孩相谈甚欢。 阿波罗想带他去见妈妈卡戎,但卡戎很忙,他们回家时她已经出门了,与他们完美错过。 这时,索尔夫妇刚处理完果树的事,村长尼克斯奶奶也正好要回家。 他们路过索尔家门外,看到尤里、阿波罗和派利文三人,就邀请他们回家吃饭。三人欣然前往。 尤里问了他们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为什么你们好像都很和我很熟了?我初来乍到,你们对我的态度却一点都不像初次见面。 尼克斯奶奶哈哈大笑着回答了他:你是第一次见大家,但大家并不是第一次见你。 尤里刚被带到树篱村时是昏睡着的,昏睡了好多天,在此期间,村里的人基本都轮番参观过他了。 尤里有点小尴尬,但并不讨厌这样。 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了,说明大家是真的欢迎他。 到了索尔夫妇家里,尤里想到贝洛还在家里睡觉,想回去叫上贝洛。 索尔女士表示不要去叫,这个时间,贝洛不起床是很正常的。 如果不需要外出工作,贝洛一般都会睡到下午。即使贝洛醒着,他也很少愿意到别人家吃饭;即使他接受邀请来了,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坐一会儿就走了。 尤里问为什么,贝洛和大家关系不好吗? 索尔女士告诉他,也不是不好,村里大家关系都不错,贝洛当然也与他们彼此信赖。只不过,贝洛总是比别人害羞些、孤僻些。他不是本地出生的,是被收养后在此定居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他和人相处时总是格外注意分寸。 索尔女士还表示,社交应该是一件让人舒服、让人减轻压力的事,如果一个人不喜欢热闹,那就应该尊重他的性格,不能生拉硬拽逼人社交。大家应该在彼此都舒服的情况下交往。 这话很对,尤里也很认同。 他看着索尔夫妇准备午餐,觉得他们是很热心温柔的人,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也应该是宽容有趣的父母。 但这对夫妻的两个女儿妹妹瓦丽娅早早离家,不加入互助会,甚至不愿意回来过夜;姐姐代号厄俄斯,虽然加入了互助会,后来却跟着一个外国人离开了,好像还做了很多坏事 怎么会这样呢? 在小说和电影里,如果一个家庭的孩子都非常叛逆,通常家庭中的父母也会有各种问题。 控制欲啦,疏于照看啦,夫妻不和啦,严重点的还可能有家暴什么的。 这家的两口子怎么看也不像坏人。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尤里很快就想到了两个答案。 第一个答案:小说电影讲究逻辑,而现实并不需要逻辑。现实中很多事可能没有明确原因。 第二个答案:他所见到的并不是这个家庭的全部,也许他们家还有其他事,或者还有其他家庭成员。 就比如村子的起源红李子家吧,他家的孩子不仅有两姐妹,还有一个走失后再也没出现的第三子,但在流传下来的故事里,第三子几乎隐形了。 现在这家人或许没有其他孩子,但也许还有其他亲戚什么的,也许问题就出在那些亲戚身上 其实想这些也没用。尤里不是故意要琢磨别人的生活,主要是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只好随便神游。 第39章 等到午餐上桌,尤里的手、嘴、脑终于都忙碌了起来。 主餐有酸菜卷肉,肋排,芝士饺子,再配上好几种小菜,还有炸霜糖糕做甜品。 作为日常午餐这未免太过丰盛,差不多是新年才会吃的菜。索尔夫妇好像很喜欢有人来家里吃饭,所以今天特别兴奋。 索尔女士拿来一瓶李子白兰地,是自家酿制的。 不止树篱村,很多家庭都喜欢自制果酒,但尤里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参与过这种只属于家庭内部的喜庆时刻。 今天尤里第一次喝到这种酒,还挺喜欢的。 尤里和派利文都可以喝酒,只有阿波罗不行,只有他是小孩,并且是真正的小孩。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多。 贝洛醒了,开始寻找尤里。 他来到索尔家的房子前,敲开房门,看到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尼克斯奶奶引吭高歌,用盲杖敲地面打节奏,小黑狗和拉布拉多随着她的歌声不时吠叫;尤里在福利院学过一点跳舞,是那种大家拉在一起组成圈圈的传统科罗舞,他正在拉着派利文一起跳,派利文跳得十分投入,到处胡蹦乱蹿;索尔和吉斯夫妻拍手捧场,哈哈大笑,吉斯还弹着尤克里里伴奏 之前贝洛还说要带尤里认识一下村里的人,这倒好,根本不用他带,尤里已经成功融入了。 是阿波罗来给贝洛开的门。贝洛看着屋里的情况,问:我是睡了好几个月吗?过新年了? 阿波罗耸肩笑笑。他也喜欢热闹,只是玩起来没那么疯。 看到贝洛来了,尤里转着圈来迎接:贝洛伯格!快来吧!我们给你留饭了!不是剩下的哦!是单独盛出来的!祝你霜糖油条快乐! 谢谢,不用,我在家吃过了,贝洛说,尤里,你喝醉了,大白天就喝醉了。 不会!我不是人!不会醉! 精灵是会喝醉的,经常有家神精灵喝醉了惹事的案例。 尤里根本没听,敷衍地点点头,还试图拉贝洛一起跳舞。 贝洛推开他,他也不坚持,就快乐地转着圈地去找派利文了。 贝洛叹着气走到屋里,和尼克斯、索尔、吉斯打了招呼。 这三人也玩得开心,但好歹是成熟的正常大人,而且没有喝醉。 昨天凌晨,贝洛刚刚见过尼克斯和索尔一次。就是贝洛刚到家,又短暂离开的那段时间内。 贝洛把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她们,该商量的都商量过了。 现在到了又一个白天,即使见面,他们也不再提那些了。 见到贝洛,虽然不谈昨天的事,索尔脸上还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期待表情。 贝洛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于是贝洛主动给出了信息:今天瓦丽娅没来,她忙自己的事去了。 听到女儿没来,索尔点点头,眼神中有一丝落寞。 她以自言自语的口气感叹着:也是,毕竟她的工作特殊。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别人。 瓦丽娅很少回家,平时几乎不和村里人联络。 她只在节日寄来贺卡,亲人生日时她也会回来一趟,就送一下礼物,说句祝福,象征性地坐一会儿,马上就以工作繁忙为由离开。 在所有村民中,她只和贝洛保持着联系,虽然两人的沟通都是关于工作的。 按照通常的逻辑,一定会有人认为她和贝洛从小就是好朋友。其实正相反在少年时代,瓦丽娅根本没和贝洛说过话,两人完全没有沟通,是那种彻底陌生的邻居。 等瓦丽娅成年并穿上警服后,她反而开始与贝洛联系,并且只与他保持联络。贝洛自己也觉得这很神奇。 思考其中缘由,可能是瓦里娅排斥熟悉的事物吧 贝洛不是本地出生的,少年时期他们俩也基本不认识。也许对瓦里娅来说,与这样的人沟通反而没有心理负担。 索尔又问了些关于瓦丽娅的事,贝洛能答的都答了,还把答案美化了不少。 他们只谈瓦丽娅,闭口不谈另一个女儿厄俄斯。 即使大家都知道那个女儿也出现了,但谁也不会问她是否安好。 即使有人提到她,也只会问她是否有可疑动向、是否靠近了树篱村、是否与任何人发生了冲突等等。 在嘘寒问暖的语境下,没有人会提起她。 能聊的说得差不多了,贝洛就准备带尤里离开。 索尔给尤里倒来一杯绿油油的饮品,尤里喝下后立刻就清醒了不少,仍然有点熏熏然,但至少不会傻乐着唱歌了。 贝洛和尤里离开之后。 索尔走到厨房窗户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坐回餐桌前,与丈夫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有点复杂。 尼克斯奶奶不再唱歌,现在她安静地坐着,摇头叹气。 阿波罗坐到她身边,也跟着叹气。 只有派利文还保持着很开心的状态,在地上和两只狗滚来滚去。 索尔托着下巴沉思着。 丈夫吉斯问:他们俩今天有什么安排,会去见瓦丽娅吗? 索尔说:她昨天只是暂时和他们合作,不是每次都在一起。 吉斯点点头,叹了口气。他像是回答,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样也好。免得危险。只要是找上贝洛伯格或者卡戎的事,一般都是比较危险的事,瓦丽娅少参与一点也好。 第40章 听到卡戎的名字,阿波罗说:我妈妈很厉害,在她身边并不危险的,她能保护我们。 索尔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噢,那当然。 阿波罗想了想,略显低落地说:而贝洛伯格就不一样了他找到的精灵一个接一个都死了。唉,不知道尤里能活多久,他还挺有趣的。 索尔说: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换生灵是很不稳定的。那些事也不能怪贝洛。 阿波罗说:我不是怪他,只是希望希望他将来能改变吧。我妈妈就一直把派利文保护得很好。 索尔说:派利文和尤里不一样。派利文一开始就是精灵,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很稳定了,他比较成熟。 她说这些时,派利文并没有听。他正在和拉布拉多玩拔河,狗用嘴,他也用嘴,共同叼着一个塑胶玩具。看起来确实非常成熟。 不过大家都明白索尔的意思,她说的成熟并不是指表面行为。 索尔接着说:而尤里那种类型不一样。他是换生灵,换生灵需要经历觉醒时刻,灵魂波动很大,后续更容易失控。以前那些换生灵不都是这样吗要么遭遇危险时脑子不清楚,处置不当,结果战死或遇难;要么很快会失控发疯,然后被贝洛伯格处死。 阿波罗皱眉问:贝洛伯格以前找的契约者全都是换生灵吗?他只和换生灵合作?如果一定要找精灵做交易,为什么他不想办法找成熟的精灵呢? 索尔说:他有自己想法和坚持,我们也不太理解。当然啦,他并没有故意加害换生灵,并没有故意诱导他们死亡,所以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劝他放弃。 阿波罗点点头:也是。我听说这个尤里很厉害,他应该不会轻易死掉? 少年身边,久未发言的尼克斯奶奶说话了:或许吧。刚才这孩子玩得很开心,挺好的。趁他还能保持清醒,还留有人类的神志,趁他还活着让他的日子过得快乐一点吧。 第19章 我的小灰猫 19-我的小灰猫 在树篱村住下的第三天,贝洛带尤里回了一趟尼撒市。 尤里要去租的房子里拿上个人物品,还要处理一下房子退租的事。 除此外,他们还得办两件事,一是尤里想染发,二是买手机。 警方已经把手机还给了尤里,但出事那天手机屏幕就摔坏了,屏幕上遍布裂纹,勉强还能开机。贝洛看了看,同意帮尤里再买一个手机。 染发是尤里自己提出来的。在普通人类之中,其实尤里的灰色头发并不显眼,这年头染成什么发色的人都有。 但如果他再遇到其他精灵,或遇到非常了解精灵的人类,对方就会一眼看出他的身份。他想稍微隐藏一下。 两人先买了染发剂,然后去了尤里租住的房间。 他租的是低层独栋房屋的阁楼,楼下其他房间都是别人住的。 尤里染头发的时候,贝洛仔细观察着整个房间。 贝洛本以为这间屋里会脏乱差,毕竟是男大学生独居的地方谁知这小屋竟然收拾得十分整洁,空杯子里没有一点污渍,桌面物品分门别类摆放,衣服和包挂在墙上,有几件衣服实在无处可挂,只能放在椅子上,也都折成了正方形,再规律地叠放起来。 贝洛想,也许和尤里在福利院长大有关吧。梅拉老师把他教得不错。 相比之下,树篱村的孩子们就没这么勤快了。 贝洛曾见过阿波罗、派利文的房间,里面一片混沌,犹如创世之前的天与地。 从染发到洗发吹干,总共用了一个半小时。染后效果非常令人失望。 尤里发色虽浅,却竟然很难上色。他用完了一整黑色盒染剂,灰发只是变成了稍微深一点的灰色。 贝洛连连称奇,把这一现象记在了随身的小本本上。他以前接触过不少精灵,但从没给精灵染过发。 没办法,他们改用b计划去买一顶假发,留着备用。 卖假发的店铺着实不太好找,最后他们在摄影用品店里买到了一顶款式自然的黑发。 尤里戴上假发,下一步是去买手机。 尤里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很便宜的老款手机,结果贝洛带他去了购物中心里的专卖店,买了刚上市半个月的进口大牌新机。 尤里很感动也很惊讶,暗暗感慨这个假妈妈比他想象中有钱。 听说这手机的拍照功能很优秀。离开商场后,尤里一路上不停给贝洛拍照。 贝洛一开始还无所谓,后来被烦得直接要求他别再照了。 问及原因,尤里说拍照是为了感谢:你给我买了手机,我就得使劲照你,把你的形象保留在我的手机里,越多越好,增加你在这个手机里的浓度,毕竟手机是你给我买的。 贝洛望着他,脑子转了一分钟也没明白这是个什么逻辑,全世界哪里都没有这样的风俗。 傍晚,他们与房东见面。房东人很和善,大家好商好量,顺利处理完了退租事宜。 今天离开之后,尤里就不能再回到这个小房间了。 临走之前,贝洛问他有没有不舍,尤里摇摇头说没有。 第41章 这是实话。对他来说,这间小阁楼只是个临时居住的场所,而不是家。 他心目中的家有两个地方,一是圣人之爱社会福利院,二是树篱村。 他在树篱村才住了几天,就已经对它有点眷恋了。 这种莫名的亲切感令人很舒适,但不能细想。一细想,就有种虚假脆弱的感觉。 夜幕落下,两人准备返回树篱村。贝洛叫了辆出租车,一上车又倒头就睡。 尤里偷拍了几张他睡觉的样子,然后用这些照片练习p图。 他正在摸索功能的时候,刚装好的聊天app上弹出消息提醒。 尤里的联系人并不多。对方的头像有点陌生,应该是从前加过好友,但很少联系的人 仔细一看,尤里才认出这是梅拉老师。 她一直有账号,但不怎么用,从前他们都是打电话或者写传统信件。 现在估计她没法写信了。她没有尤里的新地址,而且她好像有话急着说,寄信太慢了。 梅拉发过来一长串消息。对话气泡撑得很大,占满了整个屏幕,每句话的标点符号都是完整的、正确的,还调整过换行分段这一看就是上了点岁数的人写的。 年轻人就不同,年轻人喜欢每打完一句话就发出去,每个气泡都很短,也不在乎加不加标点。 尤里看着信息微笑。看这排版,估计梅拉老师是提前写好再复制过来的。 他开始从第一条细细阅读。 尤里小灰猫,你好呀。 本来我想打电话,但我刚做完一次口腔修复手术,有点肿,实在没法说话。 千万别担心,现在我说不了话完全是因为做了手术,需要恢复休养,并不是因为伤有多重。我已经在痊愈了。 虽然可以等将来出院后再找你,但我还是想早点和你说说话。 我经历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那位女警官和我沟通过很多,我至今都不太敢相信这一切,但我只能相信。或者说,我是否相信并不重要,事实就是如此,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那天,我与你短暂地见了面。那时我是能说话的,却没能和你好好聊聊。因为当时我很害怕,至今回忆起来,我还会忍不住颤抖。 冷静下来之后,我就想到了你。你和我一起经历了这些,你身上一定也留下了不少伤痕。你也很害怕吧?我的孩子,真抱歉,我明明知道你也会害怕,却没有能力保护你。真抱歉。 不光对你,我对马尔科也感到抱歉。我以为可以救他的,但女警官告诉我谁也没法救他。已经有人因他而死了,他还会造成更大的伤亡,所以只能是这个结局真的很令人难过。我能理解,只是心里不太好受。 想清楚之后,我更加害怕了,我怕有一天你也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幸好女警官告诉我不会,她说你和马尔科不一样,而且有人保护着你。我相信她的话。那位警官一直在夸你,我听着还挺骄傲的。 其实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比我强壮得多,但我还是忍不住为你担心。我的小灰猫,这没办法呀,我就是这么爱瞎操心。 那天在医院地下室,我们没能说上几句话,真抱歉。事后回想起来,我有点冷落你了,你很辛苦、很勇敢地保护了我,我却没有拥抱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给你。当时我的脑子不太清醒,后来等我冷静下来,我是多么想去抱抱你呀 尤里,你经历着一些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事。将来,也许你还会走向我更加不能理解的地方。这很正常,这就是母亲与孩子。 父母会看着孩子的背影,孩子越飞越远,回过头来看着站在原地的父母,双方之间隔着那么遥远的天空,都觉得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点。父母不能完全理解你经历的事,无法想象你要飞去的方向,你也永远无法回到与父母一样的位置。 我们曾经很亲密,但不可能永远那么亲密。我会留在那个小小的点上,远远祝福着你的飞翔。 无论你是尤里middot;卢卡维纳,还是有什么别的名字;无论我能否理解你身上的变化,在我眼中,你永远是你,你是我班级里那只蹦蹦跳跳、精力旺盛的小灰猫。 等我出了院,你也有空的时候,就再回福利院来找我吧。来之前一定要先跟我说,我想再做一次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烤苹果。 读完消息,尤里长叹一口气。 他在心中默默说:按照常理,我现在应该哭。 很多影视小说都是这样,像我这种孤儿,看到养母的情真意切的信,就应该哭。 可是尤里并不想哭。他想笑。那种真心的,快乐的笑。 天暗了,出租车内没有开灯,他不怕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 于是他按灭了手机屏幕,咧着嘴,无声地笑着。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梅拉做的烤苹果时那样,他露出了只属于儿童的,简单而灿烂的笑容。 第20章 晨练时间到 20-晨练时间到 当时大概是凌晨四点半。尤里突然从美梦中醒来。 既不是噩梦惊醒,也不是想上厕所,反正就是突然醒了。 他以前也经常这样,比如在福利院的时候,有野狗跑进住宿区域到处乱逛,或者同屋的小孩爬到双层床边,头卡进了护栏里事情将要发生时,或者刚刚发生时,尤里就马上会醒来。可能是一种预知危险的本能。 第42章 今天尤里又醒了。看看四周,好像也没什么事发生。 在考虑要不要去看看贝洛时,他听见窗外的植物不自然地簌簌作响。 他坐起来,望向窗户。屋里没有开灯,窗外比室内稍微亮一点。 一只手掌从窗口下方伸出,啪地一声拍在玻璃上。 手很纤细,颜色苍白,像是女性或少年的手。 它先是紧紧贴着玻璃,然后慢慢弯曲手指,指腹在玻璃上摩擦,一点点滑下去,滑到窗台,掌心扒在窗台上,手指继续摩擦着窗框和玻璃。 尤里拿起手机,点开相机,选择夜间拍摄。 窗外传来闷闷的声音:你醒了没有?打开窗户! 派利文?尤里放下了手机,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闹鬼呢。 你还挺失望的是吗? 尤里打开了窗户。派利文单手扒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排水管。 拉我一下。派利文说。 尤里抓住派利文的手腕,向上提起,这小孩轻得像一只猫,不怎么用力就能抓进屋里。 终于站在了地上,派利文整理一下衣襟,四下环顾。 尤里的房间很规整,没什么特色,没有什么值得嘲笑的细节,派利文一脸失望。 尤里问:你身手那么矫健,难道没法跳进来吗? 派利文说:没法自己跳进来。因为这是贝洛伯格的私宅。 精灵也有被邀请才能进私宅的说法?那不是吸血鬼吗?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派利文插着腰说,树篱村整体有大范围的防护圈,每家每户还有小的防护圈,贝洛的房子也不例外。如果换了别人家,我应该连进院子都很困难,但贝洛的院子没用防护圈,所以我能进院子;至于房屋,房屋建成的时候就在地基和墙体里做了防护圈,除非重建,否则取消不掉,所以我进不来房子,但可以被里面的人带进来或请进来。 说到院子的防护,尤里想起那个长得像冥河水母的风铃。 他从窗口望出去,不远处两三户人家的院门口、院内树上都亮着小光点,是尤里之前见过的发光风铃。 院子的防护是那个吗?尤里指向外面。 风铃是吧?对。不过风铃并不是防护手段,只是一个指示物,表示防护状态启用中,就像你电脑开关键上那个灯一样。 尤里靠在窗边,望向贝洛院子里那只不发光的冥河水母。贝洛的院子没有用防护,为什么? 在索尔夫妇家的时候,他听到过一耳朵关于贝洛过去的事。贝洛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树篱村出生的孩子,而是被本地村民收养的。 既然是收养,就说明贝洛的亲生父母要么不在了,要么无力抚养他。这一点让尤里暗暗感慨,原来贝洛和自己也有点相似。 那么贝洛被收养之前又是什么情况?村里绝大多数人都有发光的水母,只有贝洛用着暗淡的冥河水母,会和他过去的经历有关吗? 虽然没什么理由,但尤里就是有种直觉,觉得和贝洛的过去有关。 发什么呆呢?派利文打断了尤里的沉思,找你有事。现在有时间吗? 尤里说:现在天还没亮,我应该在睡觉,你觉得我有没有时间? 派利文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是拒绝,他觉得这就是有时间的意思。 他说:那天在山顶大宅里,你用什么东西撞我来着?给我讲讲,给我看看。 尤里说:哦,我用了个牛头人。 派利文皱眉抿嘴,不满地盯着尤里。 没逗你玩,真的是牛头人。你出现之前,我不是在那临摹壁画吗,我正好临摹了一个牛头人。 尤里去书桌上拿起速写本,这不是尼克斯奶奶的那本,是他自己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长牛角的精灵。这是他后来回家默写出来的。 他把图给派利文看:那天我这样把图画在纸上,飞向你的是那张纸。 派利文看了一会儿图,说:尤里,我要给你纠正一个错误。 你说。 你画的这个东西,它头上有牛角,脸仍然是人脸,这种不能叫做牛头人。牛头人的整个头都是牛样。 就这我还以为你要说我画技有什么问题呢。 派利文耸耸肩:我又不会画画。哎,那你是怎么用纸撞我的?你有操纵纸张的能力? 不是操纵纸,解释起来还挺复杂的尤里说。 从前尤里也有这类的误解,误以为自己能操纵花。后来多亏瓦丽娅的提醒,他才了解到了自己的真正能力:操纵寄托了自己情感的东西。比如要送给梅拉的花,还有梅拉用过的毯子。 到现在为止,尤里又试着控制过很多东西。 有些没能成功:比如衣服,生活用品。可能因为这些都是新买的,他对它们虽然熟悉,却没什么感情。 也有些成功了:比如他的手机,还有他自己的画。 关于手机,他只能操纵它微微漂浮起来,不能拿它干别的,连控制它自动拨号都办不到。 第43章 可能因为手机太新,他对它的情感不够深。也可能因为他怕把手机弄坏,潜意识里不太愿意用手机试错。 关于画,这就是他自己发现的小妙招了。 要说寄托感情,还有什么东西比亲手画下来的东西更能寄托感情? 一幅画,无论技法是否高明,它与绘者之间都存在着其他物品难以比拟的情感连接。 如果你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指着它,问别人这是什么,别人会回答是一张纸。 如果你在纸上画了一个牛头人,再问别人,别人会回答是牛头人。 哪怕你画功不好,别人至少也会回答是个卡通人、是个怪物什么的,而不会再说这是一张纸。 某种意义上,你做到了从无到有。 你在微小的地方改变了别人的认知。 哪怕绘者自谦自卑,不喜欢自己的画,画和他之间也仍然存在着情感连接。哪怕是负面情感,也是真情的流露。 以上这些观点并不是尤里自己想出来的。是他大学里一位老师说的。 尤里按照这个思路做试验,果然百试百灵。 目前他还不熟练,只是能操控,却不一定能高效率、正确地操控。 比如,尤里练习的时候画了一只兔子,想让那张纸在院子里进行一些类似兔子的动作,但纸只是乱动,姿态一点也不像真正的兔子。 可能是这种动作太精密了,现在他还办不到。 尤里给派利文大致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能力。派利文听得很认真,听完后,兴致勃勃地让尤里赶紧表演一个。他今天凌晨爬窗的目的就是这个。 尤里同意了。他拿起另外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束百合。 他双手拎着画,提醒道:我要开始了,你注意集中精神。 派利文嗯了一声,甩甩头,双腿弓步,双手握拳。 什么也没发生。 画并没有动,百合花束也没有脱离纸张变成真花。 派利文有点不耐烦,刚要说什么,他闻到了一阵幽微的花香。 他惊讶地看着那幅画,凑到画前面使劲嗅了嗅,味道和真花一模一样,连远近不同的香味浓度变化都一样。 纸还是纸,并没有完全变成花。派利文把鼻子贴在纸上,贴得非常近时,就能闻到纸张的味道,还有黑色中性笔留下的独特化学味。 花香并没有维持很久,差不多一分钟就消散了,现在上面就只是一副普通的画。 派利文说:很厉害,但我不是想看这个。 那你想看什么? 我想要那种激烈的,就像那天一样!你画个怪兽吧!来打我! 尤里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派利文说:我知道你不能在屋里表演,会把屋子搞坏的,所以我找你出去。卡戎、阿波罗和我有个平时锻炼用的场地,咱们去那边玩。 尤里问:你为什么不和阿波罗玩? 阿波罗是人,他明天上学。 尤里暗暗感叹,原来树篱村的未成年人是要上学的啊,还以为他们都脱离社会呢 尤里又问: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非要找我?我们也不是很熟。 派利文表情沉痛地说:因为我喜欢打架,可是平时根本没有人能陪我打架,你和我一样不是人,你比较经打! 尤里非常敬佩这孩子的直白。他为难地说:可我不喜欢打架啊。 派利文抱臂而立,叹了口气。 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稚气好像减少了,突然就变成了比尤里更有经验的成熟精灵。 派利文皱着眉说:你知道吗,互助会大致分为三种人,一种是调查员,一种是研究者,还有一种是突击队。这并不是绝对的分工,大家也会做其他事,但总体来说是各有专长。其中,关于突击队类型的人叫这名字有点客气了,其实他们就是负责用暴力手段处理问题的人。这样的人有好几个,目前很多人不在村里,长住在村里的只有两个,就是卡戎和贝洛伯格。 哦,很厉害。尤里随便附和着。 派利文说:你早晚要跟着贝洛伯格去做各种危险的事。如果连我都能随便打哭你,你就更不可能应对那些失控的精灵了。它们可能比我还厉害,比我还坏,而且对你怀有恶意,你会吃大亏的。 尤里挑了一下眉毛。 派利文说到恶意,让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瓦丽娅说过的话。 她说,那个金发黑衣的外国人对像贝洛这样的人怀有恶意。 尤里不太明白其中原因,瓦丽娅没说明白。不知她是不愿多说,还是自己也不清楚。 金发黑衣男是人类,并不是精灵,但他身上确实有一种很诡异的气息。 尤里拿起一叠裁成约b6大小的纸张,从床头拿了个腰包,把纸张放进包里。 他转头对派利文说:你这小孩也太能吹牛了,什么叫能随便打哭我? 派利文笑道:我肯定能。你是刚觉醒的换生灵,而我从一开始就是精灵,我和你们的发育过程不一样。因为我非常熟悉人类社会,所以显得像人。我不仅能使用精灵与生俱来的力量,还和卡戎学过人类的格斗技巧。上次我打你根本没认真,让着你呢,想再试试吗? 第44章 也行,正好我也想练习一下怎么当个精灵。你刚才说有专门的锻炼场地?那我们去吧。 好哇!派利文握拳欢呼,纵身跳出窗外。 尤里戴好腰包,紧随其后。 第21章 还是别晨练了 21-还是别晨练了 早晨,猫觉得食盆里的粮不够多,就去把贝洛打醒了。 贝洛出来给猫添饭,发现尤里不在家。他没放在心上,尤里和村里其他人混得挺好,估计又出去玩了吧。 贝洛正要回去继续睡,这时有人在外面哐哐砸门,听声音就知道是有急事。 门外是村里一位邻居。一照面,招呼都来不及打,他赶紧说明重点:尤里和派利文把排球馆拆了。 啊?贝洛一脸懵。 就是字面意思。你快来看看吧。 听到这个消息时,贝洛以为把排球馆拆了是一种修辞,那两个孩子可能闹得太过分,把排球馆里什么东西弄坏了 等到了地方他才明白,这不是修辞,是事实。 排球馆真的被拆了,完全被拆了,从今天起树篱村就没有排球馆了。 贝洛站在破碎的废墟前,大受震撼。 他左右看看,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好家伙,就算是台风地震也搞不成这样啊 起初他还疑惑了一下,排球馆成了这样,按说应该发出过惊天动地的响声,他怎么完全没听见?这两个精灵觉醒了什么静音技艺吗? 带他来的那个邻居提醒他:确实有惊天动地的响声,当时附近的人都听见了,但排球馆已经开始垮塌,没人敢靠近,也就没人能阻止。 至于为什么贝洛没听见,原因也很简单贝洛睡着后基本什么都听不见。不过邻居没想到他连这么夸张的声音也听不见,实属有点厉害。 今天村长尼克斯奶奶不在,她预约了体检,要去城里,有两个年轻的孩子陪着她,一早就走了;比较能管事的卡戎也不在,她还在出差;索尔和吉斯夫妇倒是在,他们坐在树荫下的石墩上,双双摆出思想者的姿势,完全失去了言语,一动也不想动于是大家就指望贝洛伯格来主持一下局面。 贝洛也不知道自己能主持个什么局面。没有任何一种古魔法可以让排球馆复活。 虽然排球馆塌了,但尤里和派利文都没事。 尤里坐在废墟高处,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额前,灰色头发乱七八糟,落满尘土。 派利文在废墟小山包下面,蜷缩在幸存的塑料椅上。眼泪划过他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道已经干涸的痕迹。大概因为这孩子长得太漂亮,精致的小脸看着委委屈屈的,还有点惹人怜爱。 尤里middot;卢卡维纳。贝洛呼唤道。 尤里抬头看向他。 贝洛说:你下来说话,坐在那太远了,我也上不去。 尤里听话地从废墟上下来了。他身上脏得厉害,真凑近了,贝洛反而后退了一步。 贝洛问:说说,怎么办到的? 我错了尤里低着头。 我知道你错了。我是问你怎么办到的。 虽然刚认了错,但尤里还是拧巴了一句:为什么你不问派利文? 贝洛下意识想回答我又不是他妈,但这就好像变相在说因为我是你妈于是他忍住了没说。 贝洛很正经地说:因为我了解派利文的能力方向,他没有这种大范围的破坏力。 尤里嘟囔着:但是他也参与了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尤里老老实实地描述了一下大致过程。 凌晨,他俩来到排球馆。说是排球馆,其实树篱村也没人练排球,场馆是以前留下的。球网都拆了,场馆成了互助会成员日常锻炼的地方。卡戎经常带两个孩子在这里练习格斗技巧。 开始前,尤里对派利文反复强调:咱们只是练手,千万不能真的伤到对方。 但派利文并不在意。他插着腰,中气十足地说:怕什么!精灵又不容易死!听说你打败过一个换生灵,你都把他戳成海绵宝宝了,他不也没死吗!一天就复活了!没事的,你别怕,亲妈才能杀我,咱俩谁也不是谁的妈,死不了的! 尤里很想说,死不了也会疼啊但派利文已经等不及了,他掰了一下手腕,像一道灰色闪电般冲了过来。 对尤里来说,派利文最吓人的地方就是速度。把他比喻成闪电都太文艺了,直白一点说,他就像个小炮弹。 先不说能不能接下这一炮,连看清他的发射轨迹都很难。 尤里腰包里装着一些画。他早早准备了一张画着猛犸象的图,如果能让它爆发出巨兽的力量,这股力量一定可以推开派利文,抵消他的进攻,就像在山顶大宅里使用那个牛头人一样。 但尤里失败了。无论他如何操控,画面都没有化为真正的力量,他只能感觉到纸张在手里扭曲。 尤里躲闪了几次,最终还是躲不开了,派利文已到眼前。 少年右手并拢悬起,下一秒就要用手刀攻击敌人咽喉。 第45章 他已经很手下留情了,没有把手变成利爪形态。 看到尤里一副慌张模样,派利文还是临时温柔了一下。他改为一把抓起尤里的衣襟,扭动身体,把尤里朝天花板扔了出去。 尤里撞上顶棚又摔下来,眼看着派利文又冲向他。 尤里拼命集中注意力,提升动态视力。能躲和跑就已经拼上老命了,他完全没办法唤起力量,连思考能用哪张画的机会都没有。 和派利文比起来,福利院的马尔科真的不算什么。 马尔科是换生灵,速度不快,力气不大,脑子也不清醒。当初尤里制服了他,还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精灵先天就比换生灵厉害吗?贝洛这样说过吗?好像也没有吧 尤里注意力稍一涣散,肚子立刻就挨了一脚。 他被踢飞出去,穿过观众席,摔进了安全出口。 他颓丧着爬起来,感觉自己很像一只足球,被派利文选手一脚射门,而且这球都快被踢漏气了 派利文站在球场上喊叫着。尤里有点耳鸣,没听清,反正大意就是让他专心点,认真点,别这么消极。 我很专心了,我还能怎么认真啊 尤里很想趴在这睡觉算了,都多大岁数了,没事打什么架啊 他的腰包拉链开着,掉出来了很多纸。小速写、小临摹撒得到处都是,有些纸已经被撕碎了。 尤里想,幸好画得不认真,看着也不心疼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睁大双眼。 他明白了,明白那张猛犸象为什么无法爆发出力量了! 因为这些画全都画得不认真,是为了试验而画的。 他一开始就怀着毁了也不心疼的念头,哪怕也是一笔一划画出来,它们也实在没寄托多少情感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方向错了。他是能操作寄托了感情的物品,但不等于能随意制造出这样的物品。 如果他怀着准备毁掉的心态随随便便搞出来一个东西,那这东西里就不可能寄托着多少个人情感。这是个悖论。 指望拿一堆不走心的乱涂鸦来召唤小动物?这也太傻了 尤里回忆了一下:我都画了些什么?狮子老虎大鳄鱼,汽车火车战斗机都是随便一画,画的时候只想着也许能用,从画中并没感受到任何乐趣,明知某个地方画得很难看也不修改。 画面既不写实,也不卡通,没投入任何精力如果他在学校把这些画交给老师,能把老师气死。 数分钟前在房间里,他拿了一张百合的画给派利文闻,那时百合确实散出了香味。 那张百合不是他为了使用而画的,画的时候没有出现早晚得损坏,不用好好画的轻率心态。 他日常技痒,所以画了它。哪怕只有简单的寥寥数笔,他也在这过程中体会到了一丝乐趣。 这就是情感的投入。所以它短暂地如真花般芬芳。 尤里回忆着:除了小精灵,牛头人,百合花,白天我还画过一个东西 那件东西是他真心想画的,不是敷衍乱画的。 能不能试试操控那张画上的东西呢 排球馆内。 远方传来了隐隐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像是闷雷与狂风滚动着逼近,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悬停在排球馆上方。 空气中传来莫名的威压感。 派利文看向高处的窗户。 外面天色微亮,并没有出现异常的东西。 尤里感觉到了。他与那张画产生了联系,成功地操纵了画中蕴含的力量。 下午的那张画,是他临摹的奇幻小说封面。 当时他路过客厅的书架,随便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奇幻小说。封面上有个身穿黑袍的法师。 尤里对人物兴趣不大,就没有临摹人物,只临摹了背景上的东西如小山丘般巨大的,长有五个头颅的五色巨龙。 -------------------- 所以,有没有人看出来了那本小说是什么书?就是尤里临摹封面的那本 第22章 如果有一天 22-如果有一天 也就是说,你搞了一只类似万色返空龙的东西,拆了排球馆。(注1) 贝洛一手扶着助行杖,一手揉着太阳穴。 尤里解释道:严格来说并没有真出现龙,我并不能把画变成真的生物,画还是纸上的画。只是会有一股力量,类似于那种巨大生物的力量 贝洛说:尤里middot;卢卡维纳先生,你的能力确实很优秀,但你不觉得用龙来和小孩打架有点过分了吗? 是过分了,尤里低下头,这个嗯主要因为我也不熟练,控制不住,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如果你能控制得住,你本来打算怎么做? 尤里歪着头,一手托腮,认真思索起来。 贝洛扶额:算了,别想了,我不是真心想知道。 说完,他望向旁边的派利文。 第46章 派利文一和贝洛对上目光,立刻喊道:别告诉卡戎!求你啦! 贝洛看看废墟,又看看这孩子:你们不是只打碎了一个杯子,而是拆了一座排球馆!看看这场面,怎么才能不告诉她?就算我不主动说,她回来之后难道不会好奇排球馆出了什么事吗? 你就说和我没关系 她会相信吗? 派利文咬着嘴唇想了想:算了,她知道就知道吧我去问问阿波罗该怎么办 说完他站起来,像毛湿了的小狗一样甩甩头,灰头土脸地走了。 贝洛没有阻止他。毕竟这是别人家孩子,贝洛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长辈,说多说少都不太合适。 尤里凑近,一副打听趣闻的模样:派利文好像很怕那个叫卡戎的人啊,我还没见过卡戎呢,她很凶吗? 贝洛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回家去,不许出房间。 为什么? 回去等我就是了。 尤里问:你呢,你要做什么? 我和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处理这堆烂摊子。 那我也来帮忙,群策群力嘛! 你回家去! 贝洛语气很严肃,尤里也收敛了笑容。 如果他长着耳朵和尾巴,这会儿肯定都耷拉下去了。 他轻轻哦了一声,默默离开了。 回到家,尤里洗了澡,换了衣服。 贝洛让他不许出房间,他倒没有听话到这份上。 他歪倒在客厅沙发上玩了一会儿手机,有点心烦意乱。他想找午夜玩,可是午夜不知道藏到了什么犄角旮旯,他没找到。 和派利文闹的时候不累,现在倒有点累了,而且肚子也饿想到这,尤里站起来去了厨房。 他想着,等贝洛回来肯定也会饿,他提前做点饭吧,好好表现一下,让贝洛消消气。 尤里并不太擅长厨艺,但好歹他也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做点简单饭菜还是可以的。 他用烤箱做了个菠菜焗饭,香肠是现成的,煎一下就行了。他嫌餐桌太单调,还拿来比较好看的玻璃杯,倒上了一人一杯石榴汁。 等了很久,贝洛一直不回来。尤里考虑要不要打个电话,但又不太敢可能贝洛还在生气,打电话过去他可能会更生气。 因为越来越饿,尤里忍不住自己先吃了饭。 等到下午,贝洛的饭已经完全凉了。 焗饭冷掉后会很难吃,重新加热也不太行。尤里思前想后,决定干脆把那份饭也吃掉,免得浪费。等贝洛回来再做一次就是了。 夜幕降临后,贝洛终于回来了。 他进了门,只见家里黑着灯,尤里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白猫在黑暗的客厅里飞来飞去。 贝洛打开落地灯,坐在尤里身边。 尤里瞬间惊醒。 我做好午饭啦!尤里喊了一声,看看周围,发现已经天黑了,哦不对,中午你没回来,我把饭都吃了。 贝洛轻笑:没关系,我在尼克斯那边吃过了。 他指指厨房餐桌上的袋子:还给你带回来了一点。 看到贝洛脸上有笑容,尤里放松了不少。 他继续观察着贝洛的脸色。贝洛向后靠,尤里赶紧抽过来一个垫子放在他背后,倒是周到得很。 贝洛叹气道:其实我没有生气。 尤里说:是吗?我不信。 是真的。我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害怕?我不明白 贝洛说:尤里,我刚把你带到树篱村,还没签订契约时,那时我就很害怕。 尤里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 当时他被绑着动弹不得,看起来他像受害者,贝洛则是绑匪,但那时贝洛躲得很远,甚至准备了一面防爆盾。 接着他又想起了梅拉老师在医院里,梅拉老师也很害怕。 尤里心中若有所悟,但所悟尚不清晰。 贝洛说:今天这件事,如果排球馆里的人不是派利文,而是阿波罗,阿波罗可能会死。即使派利文也在现场,即使他可以救出阿波罗,阿波罗也有很大概率会受伤,总之他无法全身而退。而如果排球馆里的是像我这样的人 尤里插话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听清楚我的意思。不一定是我,而是像我这样的人,贝洛故意放慢语速说,他不仅是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脆弱,跑得更慢,力气更小如果有这样的人在现场,你能保证不会伤到他吗?当你们在排球馆乱来的时候,你们留意过馆内馆外是否还有别人在吗?如果有个像我一样的人正在馆内,甚至只是从场馆门前路过,这个人肯定逃不掉。他必死无疑。 这次尤里低着头,没有马上接话。 贝洛接着说:我不生气,是因为我知道你并没有恶意。我和很多换生灵相处过,我明白你们的心性,能分辨出什么是恶意,什么是无心。而我会害怕,则是因为你的潜力非常惊人,即使你没有恶意,也有可能害死别人。 第47章 尤里低头听着,很想分辩一句:是派利文挑唆我的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理由,而是借口,所以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吧,尤里和一个小伙伴把花圃里的草全都薅干净了,被梅拉老师好一顿批评。 那时尤里辩解说: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另一个小伙伴提起来的 但梅拉老师告诉他,即使是别人先做错了,只要你也跟着那样做了,你就也错了,你仍然要负责任。 即使派利文撺掇他去打架,他也应该想想正常人在这时会做怎么做,应该保有理智。 他尝试使用这么夸张的力量,既不是因为他与派利文有仇怨,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在生死关头,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因为他很兴奋 因为察觉到优势,察觉到趣味,察觉到新奇的力量形式所以他很兴奋。 他兴奋地急于证实那份力量。 我明白了,很抱歉,尤里低声说,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使用那种能力。 贝洛轻轻摇头:其实你做得很好。你开发了自己的潜力,试出了不错的效果,做到了很惊人的事情。在我见过案例中,还没有其他精灵有这么奇妙的潜能。我还挺开心的。 尤里疑惑道:开心?刚才你还说害怕 贝洛说:害怕和开心可以不矛盾。 是吗尤里有点懂,又有点不懂。 刚才贝洛一脸愠色,现在突然话锋一转开始夸他,这转变也太突然了,尤里没转过弯来。 贝洛说:你的错误不在于做了什么,而是在于何时何地去做。 尤里问:那我什么时候做才是对的? 当你真心想伤害别人的时候。贝洛说。 这话让尤里愣住了。 贝洛再次露出微笑:怎么了,不明白吗? 确实不明白,尤里说,呃,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可以伤害别人的吗? 贝洛望着他的眼睛:当然可以。如果某一天,你并不是稀里糊涂做实验,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胡乱发泄精力,而是真心想与某人为敌你深思熟虑过了,你决定一定要伤害那个人,那时你就可以不考虑后果,尽情使用一切你能用的力量,穷尽所有想象力去攻击那个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你可以做出比拆毁建筑更可怕的事,无论结果如何,你也不算做错。 暖色灯斜照过来,贝洛的眼睛闪着湿润而炽热的光点。 尤里与其对视,一时失语。 贝洛接着说:但是,如果你并没有做好如上心理准备,也不愿意承担伤害别人的后果,那你就要控制自己,免得一时冲动导致不想要的结果。 尤里能理解贝洛的意思,但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不是话语中的道理奇怪,道理尤里都明白了;是贝洛说话时的模样怪怪的。 尤里说不清这种感觉的由来,可能只是出于直觉吧。 我懂了,尤里点头,唉不做人还挺难的。 贝洛说:做人也一样难。 是吗?但是普通人并没有这些能力,就不用控制自己了。 不,人也是一样的。 贝洛的目光从尤里身上移开,改为望着客厅的某个角落。 他盯着黑暗,但眼神并未聚焦在那里。 沉默片刻后,他轻笑着说:如果每个人都随心所欲,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呢你能想象出来吗?我甚至不敢仔细想象。 -------------------- 注1: 万色返空龙:the dragon of all and none 龙枪系列小说里,邪恶的黑暗之后的其中一个形态。是一只巨大的龙,五个头,小说描写颜色会变化,不过在官方插图、封面中,通常画成红黑蓝绿白五个颜色的龙。 同时,这几种颜色的龙也是dnd设定中五种属于邪恶阵营的真龙,特性分别是:红(火焰)黑(强酸)蓝(闪电)绿(毒素)白(寒冷)。 第23章 快乐秋游 23-快乐秋游 两人谈完话,贝洛撑着助行杖起身,说今天累了,要去洗漱休息了。 尤里跟上去,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用护送病人的姿态把贝洛送进房间。 贝洛哭笑不得,但也没拒绝。 关上卧室门后,贝洛坐在床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他能听见尤里在外面走来走去,好像是又去吃东西了,然后带着食物上了楼。 贝洛长长舒了一口气。 又是一天过去了,今天的小插曲也算告一段落。 排球馆善后事宜由村民们协商决定,贝洛能参与到的很有限。 今天他忙了一天,其实并不是在忙排球馆的事。 整个下午他都在尼克斯家中。 下午,尼克斯体检归来。 她把贝洛叫到房间里,两人谈了很久。 谈到最后,贝洛郑重地表态说:好的,我认同您的分析。这确实并不算极为重大的失控,事情没到那个地步。 第48章 老人拉着他的手,用无法视物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贝洛直白地给出承诺:我不会处死他的。 好,尼克斯抚摸着他的手背,贝洛伯格,我只能劝导你,但不能替你做决定。总之,我希望你沉下心,生活可以慢慢来,神经不要绷得那么紧。 我会尽量调节的。谢谢您。 已有结论,他们就不再纠结此事,而是改变了话题,聊了一会儿老人的体检经历之类。 贝洛要离开之前,尼克斯又叫住他。 贝洛伯格,老人说,你也是树篱村的孩子,下次新年与圣诞和我们一起过吧。 贝洛回答:好,一定会的。 他语气柔和,声调中似乎带着笑意。 可惜尼克斯目盲,无法真切地看到他的表情。 排球馆的事之后,贝洛难得地早睡早起了几天。 没过多久他就打回原形,变回了凌晨睡、中午起的作息。 这一天,中午一点四十分左右,电话铃一直在响。 客厅电话和卧室电话串在一起,同时响铃。铃声不一样,一个模仿传统金属铃声,另一个循环重复同一段电子音乐。 两个铃声音量都非常大,是站在房子外面都能听见的程度。 贝洛伯格没有醒,在这样吵闹的声音中,他继续酣睡。 白猫午夜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忍无可忍,从虚掩的门缝流进贝洛卧室,跳上床,蹲在枕边,开始打贝洛。 贝洛立刻就醒了。猫又多打了他几下才走。 卧室电话就在床头柜上。贝洛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瓦丽娅的吼声:还睡呢?几点了?手机呢?发消息不回,打也打不通。 手机打不通吗?哦应该是忘记充电了,贝洛揉着眼睛,反正你可以打座机。 我给你发了一些资料,座机可发不了这些。我说你啊,你到底是不是现代年轻人?现代人能把手机长期扔在一边还忘了充电吗? 贝洛爬起来,拿起靠在旁边的助行杖,慢悠悠去寻找手机。他这幅样子确实不太像现代年轻人。 他给手机插上电,开了机,简单看了一下瓦里娅发来的东西,回到床边重新拿起座机听筒:是疑似案件? 瓦丽娅说:是的。看见我发的东西了吧? 嗯。这个情报的来源是? 是我同事接触到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只是协助调查一些东西,但事情实在太怪了,他印象非常深刻,就找我聊了一下。我发现其中确实有点问题,很可能和精灵有关,还是让你们查一下吧。 贝洛一手拿着座机听筒,一手划着手机屏幕,问:瓦丽娅,你还在停职中吧?你能参与同事的案子吗?合规吗? 瓦丽娅说:请你用严谨一点的说法。我是被勒令行政休假,和停职不一样,你别老拿这个刺激我。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能参与这件事,所以这次我不能亲自到现场去,被那边的警方看到不太好。我把情况和关联资料都整理给你了,如果是连我也不知道的事,那就爱莫能助了。这次要靠你们自己去调查,我不去。 贝洛嘟囔着:这地方有点远啊你也知道的,我开不了车。 让大哥布林开。 他没驾照。 哦,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村里还有那么多人呢,总有人能送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 贝洛换上很刻意的语气央求道:反正你还在停职中,应该不忙吧?你就过来一趟,开车送我们一下嘛,送到之后你就走。 我又不是你的司机。而且你当我傻吗?让我去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 贝洛笑道:这话说的我还能有什么目的? 瓦丽娅平静回答:你就是想让我多去树篱村几趟。 被她说对了。 贝洛说:既然你都知道,那就来一趟呗,你不想进树篱圈就不进,让他们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或者哪怕只是让他们听说你来了也行 行了,不说这个了,瓦丽娅打断他的话,声音明显带了几分焦躁,好好研究资料,总之都交给你了。 为了探查瓦丽娅提供的疑似案件,贝洛和尤里又要离开树篱村了。 这次的目的地比较远,他们俩谁都不会开车,于是他们得先去尼撒城里坐城际巴士,换乘专线火车,下了火车还要再换乘一段巴士。 坐火车的时候,尤里一直在看旅行景点图鉴,再对照手机地图,查看各种资讯。 火车行驶在8号环行铁路上。铁路始建于上世纪20年代,运行窄轨列车。当年它算是运输干线之一,现在它不再担此重任,摇身变成了旅游专线。 如今铁路不再全程开放,通行区间只有不到四十公里。起始站在靠近边境的城市雷沃,终点位于博尔山。 博尔山是南部古老山脉的一小部分,有着连绵的河谷与大片树海。这里彩叶树木众多,远远看去,各色树叶随地形起伏,形成微妙的渐变色彩。 第49章 据说古时候有贵族到此,认为山上铺了金线织就成的地毯,于是该区域又被称为金树海,是全国知名的旅游胜地。 金树海内包括数个景点,也有一些区域不作为做景区开发,是自然山林和私人农场。 贝洛和尤里这次要去的地方,就是山林中的一个小型牧场。 虽然不去景区,尤里也没有太失望。他们的目的地和景区还挺近,贝洛说正事做完之后可以去玩。 出火车站后,二人换乘专线巴士,在位于总站的景区下车。再徒步大约三四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 三四十分钟只是估算,如果他们走得慢,可能会花上更久时间。 这都是因为他们没有车。其实开车来是最方便的,旅行火车比驾车还慢,换乘的专线巴士也不能停到山里去。 要走这么久,对徒步爱好者来说也许能接受,但对贝洛来说就是巨大的负担。 尤里提出要不然我背你吧,反正我有力气。贝洛坚决拒绝,表示这样过于丢人。 尤里又心生一计:巴士总站也是旅游服务区,他们可以去租个轮椅。 贝洛仍然很抗拒。他表示我又不是完全不能走,干吗坐轮椅,而且轮椅需要平坦的地形,林间小路不一定能走归根结底,他还是觉得丢人。 最后,在尤里和服务区工作人员的联合劝说下,贝洛还是同意租了轮椅因为比起租轮椅,被工作人员围着劝说更加丢人。 尤里与贝洛走在林间小路上。这里有很多背包客,还有准备了帐篷的露营爱好者。 走得再远些,再绕过一片湖水,游人越来越少了。 道路不再是景区的统一步道,而是两旁长满杂草的土路,在手机地图上都查不到路名。 土路虽然简陋,但目测也能行车,并不会过于崎岖。毕竟林中还有本地居民,居民日常外出需要走这里。 林间道路十分幽静,偶尔能听见阵阵鸟鸣。在如此优美的风景中,贝洛却唉声叹气。 尤里问他怎么了,贝洛说如果他们能开车来就好了,这么走真的太慢了,轮椅怎么都走不快,如果他下来步行也只会更慢。 谁说轮椅不快的,尤里说,你把手拿开,我来推你。 刚才一直是贝洛自己控制轮椅的,他不肯让尤里推,觉得丢人。 现在路上没有别的游客了,他稍微不那么害臊,就同意让尤里推了。 这轮椅有安全带吗?尤里问。 轮椅还有安全带? 我看那种很大很复杂的轮椅就有,能把人牢牢绑在上面。 那是重度残障患者用的。为什么问这个? 尤里抓紧握把,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压低身体:那你扶好扶手,坐稳啊! 你要干什么?! 尤里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他推着轮椅,以赛跑冲刺的劲头狂奔了起来。 跑出十几米,贝洛高声喊停,尤里置若罔闻,还越跑越开心,体会到了一种回到童年的快乐。 小时候在福利院里,尤里和小伙伴们就很喜欢这么玩:其他小孩骑在儿童四轮车上,尤里要么在后面推,要么在前面拉,假装是一辆汽车甚至坐火车,以花坛为车站,小伙伴们排队轮流上车。 尤里跑起来的速度当然比不上真车,他的可贵之处在于根本不累,可以匀速跑一下午。 林间小路并不平整,贝洛都要被颠吐了。 他死死抓着把手,青着脸回头,看到尤里双目放光,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停下!够了!贝洛虚弱地喊道。 尤里还是很兴奋:我们跑到前面那个转弯吧! 你! 贝洛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突然弹起来,向前扑去轮椅正好轧到了凸起的土块。 他们速度太快,重量又小,轮椅向前倾斜,贝洛被颠起来又落下去。 尤里发现大事不妙。他瞬间做出反应,脚下赶紧刹车,一手抓紧轮椅让它不要翻倒,另一手拦腰把贝洛按了回来。 贝洛低着头,一手捏着眉心。 尤里绕到他面前,尬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假装无事发生,回到后面,平稳而正常地推起轮椅。 第24章 偶遇 24-偶遇 尤里闹够了,终于好好走路了。这次他步速适中,认真观察道路,尽量避开过大的起伏和小石子。 在地图上看这条路不算太长,可以步行前往目的地,但或许因为它不在景区内,风景有些单调,就显得道路又漫长又无聊。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贝洛惆怅地开口:尤里,将来你去学个驾照行吗? 他没有追究轮椅竞速的问题,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直接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尤里松了一口气。 尤里说:我不想学,开车多紧张啊,我不行,受不了那种刺激。 至今为止你干过的事比开车可刺激多了。 好像也是不过我能考驾照吗?听说得参加体检什么的 你可以体检。在换生灵还活着的时候,身体结构和人类看起来是一样的。死亡后,即使身体还没碎裂成土壤,内部形态也会渐渐改变。你可以去做全套体检,医生看不出问题,只会觉得你特别健康;而派利文就不能去医院,他的身体结构会吓坏医生。 第50章 派利文和我不一样吗?尤里还以为他们一样呢,毕竟都不是人,都是灰色头发。 他不是换生灵,贝洛说,精灵偶尔会在这个世界游荡,替换小孩只是他们出于好奇心的一种行为,但并不是他们的全部目的,也不是他们唯一喜欢做的事情。你是被精灵替换过来的小孩,而派利文只是普通精灵。我不太清楚他和卡戎具体是怎么认识的,听说是他因为意外滞留在这边了,然后卡戎帮助了他。 尤里问:我和他都是精灵,身体结构却不一样? 换生灵要伪装为人类,才能完美地替换掉人类。你们的肉体与灵魂都被精灵母亲改造了,改造为高度模仿人类的结构。这种改造可不仅仅是化妆,它更近似于雕塑,甚至烹饪。 烹饪? 嗯,比喻起来其实很像烹饪。精灵小孩是材料,这份材料经历了从内到外、从形状到结构的改变,做成了一件成品,精灵用它来完美地替换人类小孩。这是独属于精灵母亲的技巧,只有精灵母亲能做到,其他人都不行。比如说派利文吧,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伪装自己,却无法对其他人或者物品做伪装。哦,还有,换生灵不一定是用精灵小孩做的,精灵母亲也可以用木桩、泥塑之类来伪装人类小孩,这种东西比精灵小孩粗糙,更容易被识破,这种换生灵也活不了太久。 尤里说:也就是,换生灵是精灵的一种,但精灵不一定是换生灵。 对。 那换过去之后的人类呢?精灵母亲把人类小孩偷走了,偷走之后呢?做什么用?人类小孩之后会怎样? 贝洛悠长地啊了一声。 似乎是虽然准备回答,又不能张口就来,必须充分思考表达方式。 这方面的研究不够多,缓了缓,贝洛说道,精灵来到人间的案例较多,而人类去往精灵位面还能回来的案例就十分罕见了。目前我们普遍认为,人类小孩被偷走后通常有三类结局。 尤里兴致勃勃地听着。他隐约觉得这段会很神奇,于是微微俯身靠近贝洛,生怕错过一个词。 贝洛说:第一类结局,也是最常见的一种他们会被精灵母亲当做营养品。 尤里惊讶道:营养品?你是说用来吃?刚说到第一类就这么劲爆,完全超出了尤里的预期。 贝洛说:对,就是字面意思。有很多精灵母亲偷人类小孩就为了干这个。用自己的孩子换人类的孩子,然后拿人类孩子进食,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了听起来很不合理吧?对人类来说这根本不合逻辑,但精灵是混沌的生物,思维方式与我们不同。 尤里想了想,追问道:那他们是像狮子那样生吃,还是拿回家精细地烹调?就母亲一个人吃吗?能吃完吗?一个婴儿是不是也得七八斤了,得吃好几顿吧 贝洛侧过头,用微妙的眼神盯着尤里。 尤里点点头:噢你们不知道这方面的细节对吧,那算了。第二类结局呢? 贝洛说:如果人类小孩没被吃掉,他就会被带到精灵的位面,然后很快就会死去。 为什么会死? 是这样的,如果把我孤身一人投放到非洲大草原上,我也很快就会死。 确实。那第三种结局呢? 第三种,是最罕见的情况,贝洛说,人类小孩来到精灵位面,逐渐适应了一切,呼吸那边的空气,进食那边的食物和水,身体渐渐同化为精灵,作为精灵继续生长,灵魂也与身体一起改变,彻底融入精灵的世界。 还能这样?! 一些古老传说中有类似描述,爱尔兰那边也一直在做相关研究。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精灵,都是理论上的情况 尤里问:那如果人类小孩逐渐变成精灵,他的头发也会变成灰色吗? 或许会,但不一定会。 贝洛回头看了一眼尤里的头发。目前尤里戴了假发,看起来是一位黑发青年。 贝洛说:其实你们的头发不是灰色,只是看起来是灰色。连你们的形象也不是真正的、最原始状态的模样。你们真正的头发的颜色来自精灵位面,在我们这个位面是显现不出来的,只能呈现出灰色。你学过画画,想象一下多种复杂颜色混合在一起的样子。 尤里立刻回想起了那些颜料盒,调色板,洗笔用的小水桶当多达四十八种甚至更多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它们起初是一片杂乱斑驳,再在水中交融,最后就呈现出泥水那样的脏灰色。 原来如此 这么一想,尤里还挺好奇自己原本的模样的。 如果精灵的头发不是灰色,那应该是什么样?是一整套颜料打开的颜色?是绘图软件的色环?五彩斑斓?应该不至于吧他只能认为,大概是人类肉眼识别不了的颜色吧。 不过根据贝洛的说法,他可能没机会看到自己的原貌了,因为他已经被精灵母亲烹饪过了。 第51章 牛被做成精致的高级牛排后,就没法还原成牛了。 走着走着,他们左侧的森林逐渐稀薄,道路旁的树木只剩一排,后面露出茂盛的平原草地。 尤里的视力好,隔着老远就看到草地尽头徘徊着几头牛。看来距离小牧场不远了。 有很多森林中的小牧场会让牲畜自由自在地溜达。这些牧场的主要工作是繁殖育种和销售种畜,并不宰肉产奶,所以牲畜的数量也并不算很多。 尤里指着牛群,兴奋地喊道:看!那边有牛!咱们刚说到牛就看到牛了! 贝洛一脸疑惑,寻思着刚才我们也没有说到牛啊 而且,贝洛看不见牛。太远了,他的视力只能看到天边有一些小黑点,是牛是马都分不清。 这时,有人从不远处的树木后面走出来,站在大路边,对他们挥了挥手。 是一位年老的女士。她脊背佝偻,头上裹着碎花丝巾,身穿薄绒衣和长裙,脚上一双长筒胶靴,是本地农牧民的打扮。 她脸上皱纹纵横交错,面颊深陷,嘴巴和下颚严重变形。若只论面孔,她绝对比平时街上能见到的老人们更加苍老。 这位女士年事虽高,却还能独自出门,从胶靴上的泥泞来看,应该还走了不少路。看来她的身体真是非常硬朗。 下午好,老人的声音相当洪亮,这边不是旅游的地方。你们要去哪啊? 贝洛回答:下午好。我们不去景区,是来找朋友的。 原来如此,老人皱起眉,怎么不和朋友去约在城市里见面?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贝洛说:其实我是去金树海玩的,既然都到这附近了,就想顺便来见见朋友。 老人看着他的腿:你在金树海那种地方玩? 贝洛笑了笑,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您误会啦,我不是残疾人,只是膝盖有点小毛病。旅游的时候走了太多路,膝盖越来越痛,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在服务区租了轮椅。只是要多麻烦我这位朋友了,还要他推着我走。 他站起来之后,露出了轮椅靠背上的景区标志,确实是租来的轮椅。 老人眯着眼睛,点点头。 老人对远处的道路抬了抬下巴,说:如果你朋友是牧场的人,那这条路是对的,继续走就是了。我们这有四个牧场,互相之间都不远。 谢谢您,贝洛说,您家里也是牧场的吗? 是的。我在这好多年啦。 您是出来找牛的吧?我看你们的牛都到处散步。 是的,它们自己知道应该去哪,不过我们也得定期出来找找,看看情况。 贝洛望向草场方向:看来您找到啦,是那些牛吗?真可爱。 老人向草场看了看,摇摇头:我的牛没在这啊。 贝洛和老人又随便聊了几句,然后与她告别,继续走他们的路。 坐回轮椅上,贝洛很久没说话。 走出比较远的距离后,贝洛叫尤里回头看看。 尤里听话地回过头,除了树木、杂草和土路以外,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有吗?贝洛问,你还能看见那位女士吗? 看不见,我们已经走很远了,尤里说,对了,刚才她是不是有点试探我们的意思?怕我们是坏人吗? 贝洛说:也许吧。她在试探我们,我也在试探她。 你试探什么了? 遇到她之前,你让我看远处的牛。那些牛什么样子? 尤里说:主要是棕色和黑色的,不太大,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在刚才的位置上,我是根本看不见那些牛的,贝洛说,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些小小的点,分不出是牛还是野马,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为什么说牛可爱? 我想看看那位女士怎么回答。按说,她应该也看不清才对。我想看看她的第一反应,看她是不是人。 听贝洛这么一说,尤里又回头看看,当然什么也没有。 你怀疑她不是人?尤里左顾右盼着,她是精灵吗?我没感应到啊? 贝洛笑了:你又不是精灵感应警报器。换生灵并不具备感知种族的能力。就比如派利文吧,如果他不主动现身,你也感应不到他吧? 哦,也对但那个老人的头发并不是灰色,是老年人的白发啊。 有些精灵可以伪装外表。马尔科就做到了,他短暂地伪装过梅拉。 竟然还有这种事,我没看见!尤里惊叹。 贝洛说:即使不伪装,精灵也有可能是白发。要知道,白发的白并非绝对纯白,只是深浅不同的灰而已,你是学画画的,你应该懂。每个精灵或换生灵的头发颜色都不一样,有些差别小,有些差别大。其实人类的发色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使用老年人外表的精灵比较难辨别?只看头发颜色也看不出来。 是的。所以我假装能看见牛,想看她是什么反应。如果她的回答显示她也能清楚地看见牛,那她肯定不对劲;如果她说看不见,要么她是真的看不见,要么是她非常聪明,非常熟悉人类,伪装能力极强但很少有这样的精灵,精灵大多数都很单纯。 第52章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人?尤里问。 贝洛摇摇头:不好说。她的回答模棱两可。她说的是但我的牛没在这可以理解成她看到牛了,但牛不是她的;也可以理解成她根本没看到牛。 确实尤里想了想,那你为什么会怀疑她呢?难道你每次看到陌生人,都会怀疑对方不是人? 贝洛说:牧民外出寻找散养的牲畜,一般都需要开车。人可走不过动物,何况是她那么大岁数的人。她一个人步行寻找牛,这本来就很奇怪。但我不能凭这就断定她是精灵,没准就是有非常强壮的老人呢?所以她只是可疑而已。我们把这份可疑暂且记住,多留心就是了。 我记住了,尤里说,还有多远?是不是快到了? 嗯,差不多了。 贝洛拿出手机。尤里看到他打开聊天软件,在和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发消息。 亚历山大是这次的当事人之一,瓦丽娅提前和他沟通过,他知道会有警方之外的人来调查。 现在,亚历山大发来了定位。贝洛对照着导航,回消息说他们就快到了。 尤里看着贝洛的屏幕,默默感慨:原来贝洛是会用手机的,甚至会用聊天软件看他平时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个只会拨圆盘电话的老爷爷呢。 尤里问:这个亚历山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瓦丽娅发过资料,我转给你了。 我没看。 贝洛一手扶额:你还挺理直气壮 梅拉老师说了,做错事之后仍然保持诚实,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行,你有你的道理,贝洛叹气,那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吗? 我不久前刚拿到新手机,哪顾得上看新闻。 其实贝洛有点想问,那你优先看些什么呢但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所以没问出口。 贝洛说:你现在看也行。随便去哪个网站,搜索一下牧民连续死亡这些词,那些比较新的消息就是了。 第25章 客人拿走了一半 25-客人拿走了一半 尤里与贝洛即将去调查的事件发生在一户牧场家庭中。 当事人叫亚历山大,是家中长子,除他以外,家庭成员还有父亲、继母和一个弟弟。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离了婚,他一直跟随母亲在城市生活。父亲则回到乡村老家,不久后再婚,有了他弟弟。 家中的怪事最早要追溯到两年前。 两年前,亚历山大的亲生母亲去世了。亚历山大辞掉了在城市的工作,回到父亲的牧场。 回家不久后,父亲兴致勃勃地要带亚历山大参与猎鹿。父亲并不是什么老猎人,而是个一大把年纪的新手,去年他刚拿到狩猎资格证,正处于跃跃欲试的兴奋期。 父亲有资格证,亚历山大却没有,所以他只能在旁边当助手。 为控制野生鹿的数量,当地允许有资质的民众在特定时期狩猎,狩猎的范围、数量等等都有严格规定。捕猎成功后,猎手需要把猎物送到林区相关部门进行检疫,检疫合格后才允许带回家烹饪。 这次活动中,父亲明明是新手,却不可思议地顺利猎到了鹿,而且是一头品相非常完美的猎物。 其他猎人都纷纷称赞他,说他肯定造就有这方面的天分,人到中年才显现出来。 父子俩把猎物绑在车顶行李架上,带去检疫地点。 开车途中,他们总听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敲得很有规律,声音不大,像是来自后窗,但反光镜里看不到任何异常。 他们以为是鹿绑得不牢,中途停车查看了好几次。 鹿并没有任何身体部位垂下来,没有任何地方会敲击车窗或车顶。 到达检疫中心,现场还有另外两个猎人,大家互相认识,都是来检疫猎物的。 检疫完成后,三家人把各自的猎物放到一起,也不分是你的还是我的,现场拆解切分,剁成便于携带的小块再汇合在一起,均分三人份,装在三个防水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鹿肉都在后备箱内,车顶就不绑东西了。但亚历山大与父亲还是总听见轻微的敲窗声,仍然来自车子后半部分。 亚历山大找了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后备箱里的声音,做纪念用的鹿头没放好,在里面碰到了别的杂物。 到家后,因为要先收拾冰柜,他们把鹿肉暂时放在柴房里,然后进屋去和继母说话,用时也就三四分钟。 回到柴房,父子俩震惊地发现装肉的口袋开了,里面的肉少了很多。 令人称奇的是,小偷并没有只拿最大块、最优质的肉,而是各个大小、各个部位都拿了一些。 父子俩只是关上了柴房的门,确实没上锁,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有小偷。 可仔细一想又不对,他家附近地形特殊,四面八方非常通透,小偷从哪突然冒出来的? 难道小偷提前藏匿在柴房附近,处心积虑蹲守,就是要偷鹿肉? 父子俩从进屋到回柴房,用时很短,小偷要在这么短时间挑拣出各个部位的肉,不能搞出声音,还要迅速跑得无影无踪应该不太可能吧。 第53章 也或许就是有这么厉害的小偷?但大家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观察过剩下的肉块之后,亚历山大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小偷拿走的肉好像都属于父亲打的那头鹿,留下的肉则都属于另外两头 他参与过剁肉、分肉,所以对自己家分到的形状是有印象的。可是这不可能小偷怎么可能这么快分辨出哪块肉是哪头鹿身上的?即使真能分辨,他又为什么要分辨呢? 总之,他们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加强防范,给仓库柴房都上了锁,也仔细检查了自家牲畜棚的锁具。 之后一直没什么异常,全家人把丢鹿肉的事逐渐抛在了脑后。 时间来到去年,又到了狩猎季节。 这次他们家也参与了狩猎,但并没能打到猎物,别的猎人朋友给他们分了一些肉。 和上次不同,这次是朋友们把通过了检疫、切好块的肉直接送到了亚历山大家,父亲再把肉放进住宅地下室的冰柜。 这次他们既没有带着鹿在林间驾车,也没有把得到的肉放在柴房。 当天夜间,应该是凌晨两三点左右,牛棚马厩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惊醒了全家人。 亚历山大想去查看,刚走到门前,外面的骚动突然停止了。 他的手刚要碰到门锁,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就这样三下、三下、两下地循环。敲得很有规律。 亚历山大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像是在哪听过。 他想起来了。这是去年他开车时听过的敲击声。虽然敲的东西不一样,但敲击节奏完全一致。 他愣住了,不敢开门。 上次的事之后,他并没有和继母提起过车上的敲击声,所以继母不明所以,不知道这父子俩为什么都一脸苍白。 继母开口问了一声谁呀,敲门声立刻停止了。 外面无人应答。 全家人就这么呆呆地站了十分钟。最后亚历山大去拿上猎枪,举枪站在门口,父亲躲在门板后面,慢慢开门。 看资料看到这部分的时候,尤里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刚看到描述敲门声的时候他就想:肯定和各种悬疑片一样,一开门,外面没有人。啊哈,果然没有人。 但这一家人遇到的怪事不止如此。 他们面对的情况是:外面没有人,门前放了一束花。 是一束红色花朵,远远看去有点像玫瑰,近看花型又不太一样,长得不像任何他们见过的花。 花束用草绳扎捆着,没有包装纸,每一朵花都是丰盈盛开的状态,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他们当然不敢拿这花束。父亲碰都没碰它,用脚把它踢远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听外面没有异常动静了,父子俩就出门去查看牲畜棚。他们有不好的预感。 马厩没事,牛棚的锁是打开的。刚才牛群非常闹腾,现在它们竟然全部入睡了。 父子俩进来之后,有些牛刚刚醒来,大多数仍然在沉睡。 仔细检查后,他们发现一头诞生于年初的小牛死了。既不是遭受野兽撕咬,也不是被刀具割破喉咙它的下半身不见了。 切面光滑平整,是被一刀切断到底的样子。 要切成这样,需要刀身极为宽阔且极为锋利的铡刀,即使是屠宰场里也找不到符合这标准的铡刀。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再结合敲门声和那束花,全家人吓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他们立刻报了警。天亮之后,警方检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警察想找他们提到的红色花束,上面也许能提取到什么生物痕迹,但花束不见了。 昨天父亲把它踢到了一边,今天找遍了整片草地都没有。 在警方的建议下,他家决定安装监视摄像头。 安好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都很平静,没再发生什么异常现象。 又一年过去了。 今年狩猎季还没有到,全家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前不久的一个周末,亚历山大在外读书的弟弟打来电话,说要回家,正好和家人聊聊之前的怪事。 弟弟在大学交到了女朋友,这次他带着女朋友一起回来了。 他们开车走在林间,女朋友听到了异常的响动:好像后备箱有什么东西没放好,一直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因为开着音乐,起初弟弟没听见。经提醒后,他关掉音乐一听,果然有敲击声。 他停车查看后备箱,没发现任何会发出那种声音的东西。 他想到了父亲和哥哥提到过的声音,但他没有亲耳听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到家之后,正是晚餐时间。餐桌上,大家完全没有提鹿肉和牲畜的事,弟弟也没提刚才的敲击声。 毕竟女朋友在场,大家都不想让她听见这么诡异的事情。 女朋友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她不知道那些怪事,还以为是这家人要商量隐私内容,不方便有她这个外人在场。 于是她匆匆吃了饭,提出自己舟车劳顿,想小睡一会儿。弟弟让她去自己的房间睡觉。 女孩睡下之后,全家人开始讨讨论怪事和敲击声。 这家人的住宅是三幢连排屋,有三个大门,屋子之间不能穿行。厨房、餐厅和弟弟的房间都在西侧屋子里。 第54章 由于怕说话声被女孩听见,全家人离开餐厅,去了最东侧的房屋,也就是父亲的书房那边。 女孩睡了不到一小时,被敲窗户的声音惊醒了。 她起身揉揉眼睛,去拉开窗帘。窗外并没有人,外侧窗台上放着一束红色花朵。 花朵均是深深的黑红色,颜色像玫瑰,形状却不太一样,甚至每朵花长得都不太一样,完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品种。 但这束花真的很美,花瓣叶子水灵灵的,香气比花店里的花要浓郁得多。 女孩打开窗,小心翼翼把花束抱了进来。 她并没有觉得怪异,在她看来,这花肯定是男朋友送的。 花束没有包装,花每一朵形态不一,她认为这也很正常,这些花肯定不是买的,而是附近有花圃,她男朋友刚刚采摘的。 她把花放在桌上,想出去找男朋友,可是外面的客厅和开放厨房里都没人。 她知道旁边还有两座屋子,就打算出去看看。 在她踏出大门的瞬间,一股强风袭来,推得她打了个趔趄,差点滑倒。 男朋友卧室的窗帘高高飘起,屋内各处纸张杂物被吹落在地。 风越来越强,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一手护住脸,从指缝间望过去男朋友卧室里好像有个人影。 她吓得连连后退,仰面跌倒在大门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她整个下半身被提了起来,一股力量把她向着森林方向拖行。 她挣扎着尖叫。东侧房间的人们听见叫喊,立刻跑出来查看。 亚历山大、父亲、弟弟三人围上来,那股抓住女孩脚踝的力量突然消失,她全身落回了地上。 同时,风也停了。 女孩吓得失魂落魄,要求马上离开这地方。 一家人当然没有阻止。他们知道她说得对,他们家确实有问题。 继母和弟弟开车护送女孩回城市,亚历山大和父亲则留在家里,收拾被怪风吹乱的房屋。 屋里的报纸书籍凌乱一地,柜子里小点的摆件都掉了下来,床单桌布被掀飞,衣柜门都开着,里面的衣服也翻出来了不少,连厨房里的碗碟都掉出来碎了好几个。 看起来不像是强风吹过,更像是遭了小偷。 亚历山大也看见了那束红色花朵。在这样犹如台风过境的屋子里,花束却没受到任何影响,连上面的露水都还在。 他拎着花走出去,把花扔到了远处。 都收拾好之后已经是深夜了。继母和弟弟在城里打来电话,说他们安顿好了女孩,他俩今晚也暂时留在城里。 夜间乡下的路况本就不好,后半夜人也比较疲劳,连夜开车回来很危险,容易出事,他们明天早晨再回家。 一夜无事。次日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继母和弟弟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就发现牛棚的门开着,里面有血腥味。 果然又发生了针对牲畜的残杀,而且这次情况更严重。牛棚里非常混乱,隔断被破坏,饲养工具散落满地,还在现场的动物都死了,也有一些不明去向,估计是跑了出去。 这次和从前情况不同,死去的动物身上不是平滑的切割痕迹,而是类似野兽撕咬的痕迹,它们的身体并没有被整体切断,也没有任何肢体部位消失。 亚历山大听见动静也出来了。只有父亲一直没有出来。 继母和弟弟去最东侧的房屋叫醒父亲,敲了很久门,迟迟没有回应。 门并没有上锁。于是他们进入父亲的卧室。父亲不在,床有睡过的痕迹。 他们拨打手机,听见了电话铃声。原来手机留在家里,父亲没有带走。 接着,他们发现父亲的外套、财物、靴子等等也都还在屋里。 父亲是穿着睡衣和居家鞋离开的,什么都没带,这显然并不正常。 连同昨夜的事一起,他们再次报了警。 警方和他们一起查看了监视摄像。摄像头最多只拍到了昨晚女孩遇袭时的画面。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发生。 目前能找到资料只到这里为止。 这一家人至今还生活在惊恐中,那位父亲仍然处于失踪状态,警方的调查也一直没有进展。 第26章 客人留在了家中 26-客人留在了家中 离开森林区域后是长长的上坡路。 走到一半,能远远看到亚历山大的家了。 三间连排屋是住房,旁边还有柴房和库房,后面远一点的地方是面积更大的牲畜棚,大的是牛棚,小一点的是马厩。 真吓人。尤里评价道。 他刚读完案情,现在可以看到案发地点了。 贝洛说:等我们见到当事人,让我来沟通,你少说话。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人,千万不要问他们牲畜棚里那只被切一半剩下的半个小牛你们吃了吗之类的问题。 我知道怎么模仿人,尤里自信地说,呃,你怎么知道我想问剩下的半个牛你们吃了吗这个问题? 贝洛的表情写着我当然知道。 他替那家人提前回答了:他们没吃,交给警方检验了,然后做无害化处理。 哦尤里想了想,问:那被切走的一半呢?如果是精灵干的,精灵是要吃吗?一个精灵能吃完这么多肉吗? 第55章 贝洛说:还不能确定是精灵干的,也有可能是心理扭曲的人类罪犯。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了。 尤里问:如果是精灵干的呢? 贝洛说:那就由我们处理。 尤里决定问得直白一点:是要杀那个精灵吗? 贝洛示意尤里停下脚步。 这个话题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别带到当事人的房子里去。 贝洛回答道:能不杀就尽量不杀。目前为止,这个精灵好像还没过杀人,情况和马尔科不一样, 好,我明白了。尤里点点头。 贝洛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尤里说:其实并不突然,我思考很久了,从马尔科那件事之后,再到我拆了排球馆,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都很值得思考现在我有思路了。首先要承认一个事实,无论我把马尔科当人类看还是当精灵看,他都算是我的同类,是我弄死了他,导致了一个同类的死亡。 不是你,贝洛说,是我必须杀他,使用致命武器的也是我。 尤里说:不对,不是你,是我。如果没有我帮忙,只靠你的力气根本勒不断他的脖子。 贝洛说:如果没有你帮忙,我就被他掐死了。这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话,尤里突然笑出了声。 贝洛被他的反应弄懵了。 尤里笑了一会儿,解释道:贝洛老师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在自责!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迫不及待开始安慰我,给我开脱责任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 我是想说,按照正常的套路,马尔科死了之后我应该害怕或者自责才对,各种小说啊影视啊里面的角色都是这样的。比如有一部007电影,里面的邦女郎以前是文职人员,在危急关头她不得不杀了人,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大受刺激,回到房间穿着湿衣服坐在淋浴间里,一动不动的,画面还挺美丽的你看过这个吗?没看过吗?算了总之我的意思是,明明我应该心情非常沉重才对,但我好像并没有!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尤里的语调有点激动,他停下来,稍微平复了一下,说:所以这次跟你出来,我非常期待。 贝洛问:非常期待什么? 尤里说:期待能多感受一点和精灵有关的事,任何事都可以。如果这次需要杀一个精灵,而且是你说的那种必须动手的情况,我不就可以再感受一次了吗?我会认真去感受杀他和杀马尔科有什么区别,看看这次会不会难受。 你为什么想感受这种事? 尤里说:如果这次我难受了,就说明我不是对杀害这一行为没有感觉,而是因为马尔科伤害过梅拉,还差点掐死你,我讨厌他,所以我杀他才没感觉。 贝洛双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 他知道尤里没有敌意,只是本能地紧张。当初他在地下室唤醒尤里的时候也是如此。 尤里接着说: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我杀了某个人却一点也不自责,原因是我讨厌那人;第二种是我杀任何人都可以,只要必须做就能做到,而且不会自责。你觉得哪种更好一点? 说真的,都不太好。贝洛在心里说。 他把问题抛回给尤里:你觉得呢?在你看来哪种更好? 尤里很痛快地回答:无论杀谁都不自责。这个更好。 为什么? 刚才两人停在了路上,现在尤里继续推起轮椅。 他微笑着说:因为这样一来,我做事依据的就是某种标准,而不是我个人的喜恶。如果做事基于个人喜恶,或者说个人恩怨,那样就不太好了如果是那样,将来我就可能会因为憎恨而对人动手。拆排球馆之后你对我说,应该谨慎使用力量,除非是真心想伤害某个人。我觉得很对。但是万一我的真心太容易出现怎么办?所以最好不要把我的个人喜恶当做标准。即使我真的憎恨某人,那个人也不一定很邪恶。我希望有更理智的人替我做判断。 谁能替你做判断呢? 当然是你啊。尤里飞速回答。 贝洛愣住了一下。 本来他还想继续打听尤里的想法,现在却不知怎么,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了。 他轻描淡写地随便回答了一句,不知道接下来能再说什么。 尤里对自身的认知还挺正确,反而贝洛犹豫了起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更理智的人。 幸好,目的地近在眼前,他们可以暂停这个话题了。 贝洛让尤里把助行杖递给他,他站起来自己走。 尤里把轮椅折叠起来,左手推着缩小占地面积的轮椅,右手搀扶贝洛。 右前方的木屋是柴房,就是这家人第一次丢鹿肉的地方。 两人走到柴房门前。贝洛抬头看了看摄像头,不知房屋主人此时是否已经看到了他们。 咔嚓一声,门开了,贝洛吓了一跳,好在有尤里扶着他。 第56章 一位黑发青年从门里探出头,看反应,好像也被贝洛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青年黑发蓝眼,身材高大,身上的工装夹克上挂着很多灰尘草叶,脚上的黑色胶靴也沾了不少泥土。 青年走出门来。贝洛主动与他握手:您好,我是那个警方介绍来的侧写专家。 青年腼腆地笑了笑,摘掉脏兮兮的针织手套,与贝洛握手。 太好了。我是亚历山大middot;拉多里奇。您就是伊利亚middot;普利约维奇先生? 贝洛回答:是的,您愿意的话,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贝洛现在的身份是警方介绍来的心理学家。 与这个家庭沟通时,瓦丽娅是这么说的: 您也知道,世上有一些反社会人格的坏蛋,他们做事情不遵循正常逻辑。您说您家没有仇人,但他们不需要和您有仇,正常人很难预测他们的行事方式。我们不排除您遇到了这种变态,所以我们绍一位心理学家过去看看,他不是普通心理医生,是专门搞刑侦侧写的。他也研究民俗学,懂得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们当然并不相信超自然力量,但超自然方面的知识能帮我们了解犯人的动机,所以也很有价值,如果您有这方面的疑问,都可以问他,他一定能为您解惑。这位专家不是警员,算是通过我的私人关系介绍来的,所以您可别告诉其他人啊。 于是这家人完全相信她了。 比起本地警方,这位外地来的女警对这事特别上心,特别热情,一家人非常感谢她。 与贝洛握手后,亚历山大又望向尤里,一脸热忱地要与他握手,等着他说话。 尤里却在原地发愣,完全走了神。 尤里的注意力都放在贝洛刚才的自我介绍上。 贝洛自称伊利亚middot;普利约维奇。从前贝洛在大学图书室工作过,那时他的工作卡上应该也是这名字吧? 确实不如贝洛伯格好记。贝洛伯格,是古代神话里的白之神,虽然叫这种名字怪怪的,但是一下就能记住。 那伊利亚到底是真名还是假名?贝洛在大学工作是用假名字吗?他入职应该需要正确的身份信息吧? 如果必须用正确的身份,那么伊利亚就是贝洛的真名了? 贝洛从没对尤里介绍过真名,树篱村的人也不用这名字叫他,现在面对陌生人,他却随口就说出了这个名字那这名字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 难道他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有好几个身份,并且每个身份在法律意义上都是真的? 看尤里一直走神,贝洛只好替他介绍:这是尤里middot;卢卡维纳,实习生,有点害羞,您别介意。 尤里这才回过神来,与亚历山大握手。 他发现这人的手极为粗糙,手背皮肤皴裂,掌心和手指上都是茧子,还有不少细小伤痕。 大概森林牧场的居民就是如此吧。 亚历山大简单收拾了一下柴房,招呼两位客人进屋谈话。 尤里和贝洛坐在沙发上,轮椅留在了门外。亚历山大进门后鞋都没脱就直接去了厨房,热情地为客人烧水泡茶,还询问他们喜欢搭配什么点心。 没多久,亚历山大端来了茶和曲奇。是茴香山楂红茶,金树海地区老一辈居民常经常调制这种保健饮品,据说对身体很有好处。 尤里抿了一口茶,脸上表情骤变,眉毛眼睛都拧成一团了。 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咽下去后马上就喉头发抖,胃里反酸。 他拼命咬着嘴唇忍住呕吐的冲动,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小声提出要去厕所,迅速奔向马桶小吐了一下。 吐完后好一点了,他用手捧起水漱漱口,最后喝点清水压一压,恶心感总算消失了。 他回来之后,看到贝洛很正常地喝着茶,还夸这茶香。 贝洛问其他人在哪,亚历山大说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弟弟回学校了,继母报名参加了一个短途旅行,好像是想换换心情。正好,他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家里。 原来如此,也好,贝洛说,那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赶紧说正事吧。我想看看您家的监控录像。 当然可以,电脑在我父亲的书房。 亚历山大从沙发上起身,去玄关鞋柜上拿来一串钥匙:这个给您。 这家的房子结构特殊,三间连排屋中间不相通。他们在最西侧,要先出门,才能去最东侧的书房。 尤里扶着贝洛走出屋子,沿门廊来到最东侧。 贝洛在开门的时候,尤里回头去看,只见亚历山大仍然守在西侧屋门口,好像并不打算跟着一起来。 尤里问亚历山大怎么不过来,亚历山大说他还有点活儿要干,先不去了,而且他看过很多次录像,也不需要再看一遍。 贝洛对亚历山大说:我们就在这里慢慢看,您去忙自己的,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来叫我们。 亚历山大点点头,站在原处。 贝洛拉了尤里一把,两人进入最东侧的房子。 贝洛立刻关上了门。 房屋整体面积比西侧的小,分为两层,上层是这家父母的卧室,下面是个小起居厅,旁边是书房。 第57章 贝洛叫尤里在屋内各处看看,检查是否有窗户或后门开着。 尤里检查了一圈,门窗全都是关着的。 他回到贝洛面前,只见贝洛从包里拿出了装蘑菇圈材料的水壶和画笔。 贝洛说:你先帮我做点事。给,材料壶和毛刷笔,这次你来做蘑菇圈,行吗? 尤里迷糊了:做蘑菇圈?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防护。和上次不同,这幢封闭的房子也能提供一部分保护,所以我们不用画封闭的圆圈,只要在每个门窗边都写上字符就可以了。字符的样式你练过,手机上也存了图对吧,字不用写得很精致,写对了就行。 那亚历山大怎么办?他还在另一边,要不要把他叫过来? 贝洛说:不。那个人可能不是亚历山大。 第27章 家神 27-家神 那亚历山大怎么办?他还在另一边,要不要把他叫过来? 贝洛说:不。那个人可能不是亚历山大。 尤里缓缓睁大眼睛:啊? 你先去做蘑菇圈,做好之后我再解释。 尤里很想赶紧听原因,但看贝洛脸色严肃,他还是先抓起背包,按贝洛的吩咐去画蘑菇圈。 这是尤里第一次自己画蘑菇圈,比想象中容易很多。 或许和他有点美术基础有关,又或许和他身为精灵有关,他很轻松就能掌握那些字符的形态,每个笔画都能写得准确而顺畅,甚至比贝洛写得还好看些。 尤里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出入口,包括门窗和烟道,确认都画了字符且字符正确后,喜滋滋地回书房去找贝洛。 贝洛坐在台式电脑前,点开存储监控画面的软件,正在按照时间检索。 蘑菇圈画完了。要去检查一下吗?尤里等待着表扬。 贝洛盯着屏幕:不用检查了。 尤里有种莫名的失望:万一我画错了呢? 贝洛点击鼠标,停住播放的视频,把办公椅转过来面对尤里:这点小事你肯定能做好,而且将来你会越来越熟悉这些,做得越来越好。 尤里抿嘴一笑。这还差不多。 贝洛完全看懂了尤里的微妙小情绪。他摇摇头,揉着眉心:尤里你能有点大人的样子吗?就算我们之间有那个契约,你也别真把我当你妈啊 是你主动当妈的,我又没逼你。尤里拉过凳子坐下,快说说亚历山大是怎么回事,我太好奇了。 好吧,是这样的贝洛继续捏着眉头,开始向他解释。 刚见面,贝洛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个人不是亚历山大。 就在他们握手的时候,贝洛隐约察觉到了一点不协调的地方:此人的手掌和手指极为粗糙。 从资料和亚历山大本人的叙述中可以得知,他一直与生母住在城市,和父亲只是偶尔见面,从前没有怎么在农场生活过,直到两年前他才回到故乡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资深的猎人或农夫。 即使他也干过一点农活,手上也不至于有那么重的陈年老茧,还有许多细小伤痕。他的手实在粗糙得有点离谱粗糙得几乎有些刻意了。 当时贝洛只是疑惑,并没有就此认定此人异常。 他与那个人继续交谈着,留心观察此人身上的其他特征。 越是观察,他就越觉得这不是亚历山大。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此人的态度。 亚历山大看起来热情而振奋,情绪很稳定,一点也不像是身在如此可怕的灾祸之中。 当然,这也不能作为他非人的证据,也许他就是胆子大呢。 接下来,当贝洛问起其他人在哪,亚历山大说继母参加了短途旅行,弟弟回学校去了这就太夸张了,已经不符合常理了。 家里发生的事非常可怕,不仅有财产损失,父亲还不下落不明,至今都没找到一点破案线索。在这样的情况下,亚历山大的继母、失踪者的妻子,怎么可能突然去参加什么短途旅行?哪怕夫妻关系不好,装也要装得担心一点吧。 弟弟回学校看起来没这么夸张,但仔细想想也不对劲。资料显示他家有两台车,一台就是父亲狩猎时开过的,另一台是弟弟的,弟弟带女友回家用的就是它。现在两辆车都停在不远处。 父亲是失踪了,那弟弟呢?难道回学校时有车却不开? 这些细节按说不难发现。如果是人类罪犯,应该能编造出更严密的谎言。 但精灵不擅长这些。它们能理解人类,能融入人类,思维方式又多多少少异于人类于是很容易说出看似合理其实又不对劲的谎话。 更令人不安的是亚历山大脚上那双黑胶靴 贝洛和尤里半路遇到的老人也穿着这样的胶靴。 本地牧民可能都有这样的靴子,两人穿着同样的靴子倒也不奇怪但问题在于,亚历山大和贝洛互发过消息,今天他是专门留在家中迎客的,既然不外出劳作,又何必穿上胶靴呢?这样也太刻意了,就像是在故意扮演一个农场居民。 第58章 而且他进入室内后还一直穿着胶靴,坐下喝茶时也没脱下来,这根本不正常。 听到这,尤里惊讶道:那个老人还真不是人啊难道她一路上都跟着我们? 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就算是,她也没有跟着我们,而是超过了我们,抢在我们之前到达了这里。精灵的速度肯定比我们快多了。 老人是白发,亚历山大的头发不白也不灰,他是黑发呀。 多半是幻象吧,贝洛说,精灵的能力各不相同。越是年长的精灵、在人间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精灵,其伪装能力就越强。它们有些能变形,还有些能操纵幻象,用幻象来伪装人类。这种伪装更狡猾,它们能变成特定的某个人,甚至能伪装成物品,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判断出来。 尤里听了有点羡慕,甚至有点想学这个,学了这个好像就不用理发也不用买衣服了 贝洛的手指放在唇边,思考片刻,接着说:如果观察得没错,这个精灵有着家神类的行为。 家神?尤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他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家神的童话,梅拉老师讲过,小孩子之间也喜欢互相讲。 尤里问:家神不是假的吗?属于童话故事,就像圣诞老人一样。 贝洛答道:那个满世界飞的圣诞老人当然是假的,但过节日送礼物和古历法冬至节都是真的。家神当然是民间童话,童话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正是因为有某种精灵行为长期存在,民间才逐渐形成这种童话。 家神是一类本地童话的总称,每个童话细节不太一样,总之都是围绕着一种被称为家神的生物。 童话中的家神一般是这样的: 它们原本并不住在人类家中,而是住在荒野和森林里,在这一阶段,家神更像是林中妖怪,比如糖果屋里的巫婆、深潭里的水妖。如果人类在野外遇到它们,就可能遭遇危险。 人类遇到它们后,若想全身而退,就要想办法讨好它们,取得信任。可以供奉它们爱吃的东西,也可以演奏乐器,吟诵诗歌,博取他们的欢心。 一旦妖怪决定信任某个人类,就会护送他离开森林回到家中。 把人类送回家后,妖怪就留在此处,成为守护这一家庭的家神。 很多地区都有这类传说。比如芬兰的家中小妖精。小妖精住在人类家中,个头很小,能帮忙做家务,人类只要定期给他们一些蜂蜜和面包就可以。只要你尊重它们,它们就会处处帮助你;如果你惹恼了它们,它们就会一直祸害你的房子来报复你。 而本地传说和北欧妖精不太一样。本地的家神个头很大,大多数情况下被描述为狼或熊的大小,也有比野兽还大的说法。 它们不会像北欧妖精那样偷偷做家务,它们担任的是守卫工作,比如帮人赶走猛兽,吓跑偷吃谷物的鸟,击退小偷恶人等等。 而且,即使它们喜欢某个人类,也不会居住在人类的房子里,因为人类的房子对它们来说太憋屈狭窄。 它们会住在喜欢的家庭附近。如果这家人非常希望家神进入房屋,那么就打开门与窗,说出愿望,家神也可能应邀进来小坐片刻。 一旦有了家神,人类就必须尊敬它、供奉它。 如果对家神不敬,轻一点的后果是被恶作剧,遇到各种小意外,接受家神的惩罚和折磨;重一点的后果是家神对人类展开报复,造成伤亡,甚至可能危害到子孙后代。 本地传说里,有个坏家神的故事相当有名。作者已不可考,应该是民间逐渐形成的,专门吓小孩用的那种故事。 包括贝洛和尤里在内,几乎每个本地人小时候都听过。 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森林旁住着一家人,夫妻俩生了个美丽的小姑娘。小姑娘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父亲新娶的妻子又生了个小弟弟,家里多了一个人,粮食不够吃,继母就想害死这个姑娘。 继母命令姑娘到森林里去采一种金色野菜,那种野菜非常美味,吃一点点就能饱一整天。想采金色野菜可不容易,它生长在巨大的树洞旁边,树洞里住着妖怪,妖怪平时最喜欢吃漂亮姑娘和幼小孩童。 小姑娘孤身走入森林,找到了大树洞。她并没有马上去采野菜,而是先唱起了歌。 妖怪听见优美的歌声,非常喜欢,于是它没有伤害小姑娘,还同意小姑娘采走野菜。 就这样,他们成了好朋友,妖怪跟着姑娘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后,妖怪一口吞掉了继母,它吃得饱饱的,非常满意。 妖怪告诉姑娘:你支付了歌声作为酬劳,所以我允许你采摘我的金野菜;你支付了肉作为酬劳,所以我要做你的家神。但是你要记住,将来每一次你需要我的帮助,事后都要为我提供酬劳。 姑娘同意了,从此,妖怪成为了家神。 到了新年,家里的金野菜吃完了,姑娘又进入森林去采。 回来的路上,姑娘遇到了狼群。家神出现了,帮姑娘打败了狼群。 按照约定,姑娘需要酬谢家神。于是姑娘把家里的羊送给了它。 第59章 又过了一年,姑娘又要去采野菜。这次狼群不敢靠近姑娘,可姑娘竟不小心掉进了沼泽里。 家神又赶来救了姑娘,姑娘把家里的狗献给了它。 再一年,姑娘又去采野菜。这次她没有遇到狼群,也没有掉进沼泽,可是回来的路上天气变坏,下起了暴风雪。 姑娘被困在了雪里,眼看就要冻死。家神又一次赶来救了她。 这一次,家里没有羊了,也没有狗了,姑娘没办法,就把小弟弟送给了家神。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姑娘慢慢长大,出落得越来越漂亮。 她嫁给了村里最英俊的男子,丈夫带来了很多钱,姑娘吃上了各种好吃的食物,再也不用采野菜了。 婚后,姑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家里多了一个人,钱渐渐不够用了,于是丈夫决定出远门去做生意。 丈夫离开的三天后,夜里突然刮起大风。姑娘打开门,是家神来到了她的门前。 家神告诉她:你的丈夫在森林里差点被熊杀死,是我及时赶到救了他,现在我要索取报酬了。 家神已经问过了那个丈夫:我是应该吃掉家中的妻子?还是吃掉家中的女儿? 丈夫无法做出选择。于是。家神回来询问姑娘。 姑娘哭着思考了一夜。在黎明时分,她告诉家神:你先去吃掉我的丈夫,当做救他的酬劳;然后我求助你最后一件事,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从此后你不再做我的家神,远远离开我的家,再也不要回来作为这件事的酬劳,你可以吃掉我。 家神同意了。 它吃掉了丈夫和姑娘,不再做家神,永远离开了他们家。 姑娘的女儿活了下来。女儿从来不知道森林里有金野菜,所以也从来没有去过大树洞。她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故事充满了各种问题。比如,姑娘的爸爸上哪去了,金色植物到底是什么,这姑娘怎么如此倒霉,怎么一出门就遇到狼群沼泽暴风雪其实也不用深究这些,它就是个民间童话而已,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各国都有类似的童话。与其他童话不同的是,本地的家神非常强调交换这一特性。 姑娘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妖怪每次伸出援手都索取酬劳。 总之就是没有白做的事情,一定得换点什么。 贝洛表示,有一类精灵的习性就是如此。 它们一般是纯粹的精灵,不是换生灵。它们的共同点是来到人类位面时间比较久,出没的地方比较固定且偏僻,它们定期能接触到人,但见过的人又不太多。 它们并不理解人类,却又很喜欢模仿人类的行为。 在人类的各种行为中,有哪些是既常见,又特殊的呢? 正是交换。 无论是以物易物,还是用货币购物,都是其他动物身上几乎没有或很少出现的行为。 除此之外,人类当然还有更多独特的行为,但那些都太复杂了,交换是最浅显的,最容易被观察到的。 精灵观察到这一点,就也尝试着进行交换。它们的交换并没有童话里那么严格,并不是每做一件事就要提供一次报酬,但总体的逻辑是差不多的。 这种精灵行为曾经被人类观察到,人们代代口述流传,就形成了所谓的家神童话。 拿亚历山大家的情况来说,他家的家神显然也在搞交换,但它没能拿到自认为应得到的报酬。 于是,它很可能走向了家神行为的另一面它开始折磨和惩罚这家人。 -------------------- 那个姑娘采野菜的童话是我编的,并不是固有的欧洲童话。 第28章 感知扩散 28-感知扩散 听完了贝洛的分析,尤里忧心了起来:说到交换,刚才屋里那个人端过来很难喝的茶,我们还喝了这算不算交换?算不算拿了精灵的好处? 也许可以算。贝洛说。 你已经发现那人不是亚历山大了,为什么不拒绝他的茶? 如果我拒绝了,我们和它就不会产生任何关联。我就是要尽量与它建立关联,让它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与我们建立关联后,它就暂时不会离开这幢房子了。 尤里问:为什么?他离开不好吗? 贝洛说:我希望它把精力集中在我们身上,不要去找亚历山大一家人。他们应该是被精灵藏了起来。 尤里嘟囔着:仅仅是藏起来而已吗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贝洛说:如果精灵想杀害这些人,它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做完就可以走了,完全没必要留下来冒充亚历山大。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既然精灵不走,这家人完全有可能还活着。精灵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要画蘑菇圈呢?干脆别防护了,让精灵进来呗,正好当面对质。 贝洛叹气: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像派利文了,一上来就想打架就算我们要和它来硬的,也总得做点准备吧?蘑菇圈主要是防止精灵偷听,有些精灵的感官很敏锐的。至于它要不要进来我有个猜测,但不一定对既然这个精灵有家神行为,那么它就不会进这一侧的房子,也许是不能进,或者至少是不愿意进。 第60章 为什么? 贝洛把视频向前倒了一下,播放弟弟女友遇袭时的监控画面。 他在其中一处按下暂停。 你看这里,贝洛说,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尤里观察了一下,说:她没关窗户。 女孩拿起玫瑰,然后并没有关上卧室窗户。接着,她想出去找男友,于是打开卧室门,再开房屋大门。 房屋是平层,所有空间都联通起来了,窗户和大门之间形成了通透的穿堂风。 穿堂风是仙灵的眼睛。这句民间俗话并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它不仅是仙灵的眼睛,还能承载更多力量。 正是这一次穿堂风,让家神精灵得以自由出入西侧房屋。 之前它也进过外面的柴房和牲畜棚,但那些场所本来就不算家宅的一部分,所有精灵一直能自由出入。 从那个时刻起,精灵就可以在西侧房屋自由行动了,所以今天它也在那边假扮房主。 至于中间房屋和东侧房屋,对精灵来说它们都还是封闭的,从未出现穿堂风。所以这精灵也不会进去。 精灵并不是古老传说里的吸血鬼,严格来说,它们身上并没有不经邀请无法进入私宅的禁锢。 但在事实上,确实有很多精灵不会进入人类私宅。在理论上,它们是能够进入的,但它们的意志非常排斥这么做。 越是喜欢遵循某种交换规矩的精灵,比如家神,就越容易被这些小事束缚住。 家神精灵一般不会强闯民宅,也不会冲击蘑菇圈。因为在它们的灵魂深处的概念里,这些是绝对不能闯越的东西。 尤里问:但愿你是对的,但愿他真的进不来免得他偷袭我们。那接下来怎么办? 贝洛回答:趁精灵还比较冷静,我来准备古魔法。这个古魔法可以感知到拉多里奇一家人的位置。等找到了他们,我就需要你迅速行动,出去解救他们。 好,我肯定去。那你呢? 我留下。万一精灵察觉了我们做的事,想要阻止,由我来拖住它。 尤里脸上立刻挂满了不情愿。 贝洛解释说:找人的时候需要在山林里迅速行动,我做不到,所以只能你去。 尤里说:就不能一起去吗?我能背得动你。难道你要一个人留下对付精灵吗?这怎么行? 如果我们一起离开,精灵一定会追上来。这样不利于解救受害人。必须让我留下。放心吧,现在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我有办法困住它。 看样子贝洛已经有了计划,尤里就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离开书房,来到起居厅。 贝洛从手杖里拔出尖刺,扎向右腿。 刚扎下去,一旁的尤里很造作地嗷嗷叫了两声,还假装手捂脸,手指开着缝,并没有真正捂住眼睛。贝洛懒得理他。 贝洛拔出尖刺,带出来的血液汇成一条细线。 他挥动手杖柄,把线甩向空中。 线条断开,变成许多小珠子,珠子飘散到房间各处,落在家具上、桌面上,地毯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血痕。 这并不是真正的血痕。它们只显现了一两秒,接着就褪色、消失了。 施法还没完。贝洛用很小的音量念念有词,然后再次把尖刺扎进大腿,重复刚才的行为。 这次,血液变成的小珠子没有散开,而是悬浮在空中,从一个裂成两个,两个裂成四个,逐渐分解得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结束了。贝洛把尖刺收回手杖里,长长地倒吸了一口气,呼吸都变重了几分。 即使他已经习惯了使用这些法术,该有的疼痛也不会减少半分。 太可怕了!好疼啊!尤里叫道。 贝洛紧皱着眉:你有什么可叫唤的? 你完全不喊,我替你喊一下,这样是不是能舒服一点? 并不能,我听了更难受。 贝洛维持了一会儿姿势,腿上的伤口很快就止血了。他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法术生效了,贝洛说,这个技法可以先感知特定人类的生活气息,识别气息后,再把我的感知派遣出去,在一定范围内搜寻拥有该气息的人。 尤里问:能搜多大范围? 贝洛说:不好说。古魔法在本质上就是所谓的巫术,它不是电子游戏里用程序制作出来的魔法,没有确切数据,所以效果并不能精确量化。这个法术在森林乡村里比较有效,范围也比较大,如果在城市里效果就会打折扣。拿我们现在的情况来说法术应该能从达拉河谷覆盖到金树海景区吧。尤里,背包里面有地图,帮我拿过来。 尤里依言翻出地图,摊开在贝洛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大比例尺的区域地图,描绘的范围很小,内容很详细。 地图上所有可以算景点的地方都被尤里画上了小图案,有的是小星星,有的是小桃心,代表不同的感兴趣程度。 是尤里在火车上画的,他一直惦记着做完正事之后去旅游。贝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尤里咧嘴而笑。 第61章 贝洛把手指悬在地图上。有时试探着移动,有时又皱眉沉思,改换位置。 他可以通过法术感知方向,但这些方向并不能自动变成可视路线图,所以他要拿出地图作为参考。 一旦找到目标的位置,他就赶紧识别出来,标在图上,让尤里赶去。 虽然现在有手机地图app,但贝洛不习惯用它。而且手机地图需要来回拖拽,要配合这个法术使用,反而不太方便。 贝洛的手指缓缓指向猎场区域,绕了一圈,来到通向景区方向的草场,又回到林木线内,穿过大片森林,向着西南 找到大概位置了。他说。 他指着地图边缘。位置在达拉河谷附近,是一段河湾与附近湖泊之间的狭长区域。 看着那位置,贝洛感叹道:这么远,要是再远点就感知不到了这精灵怎么会带着人跑了这么远? 说完后,他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协调感。 似乎事情有哪里不对,或是他忽视了什么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没能抓住更多思绪。 尤里看着地图:在这个位置是吧,我懂了。不过具体在哪呢?地图上看着只是一个点,实际可能是一大片树林,我到了地方怎么找人? 贝洛说:这附近应该会有一块地势非常高的山坡,山坡最高处能俯瞰附近的松林,还能看到河谷对岸。在这个区域内,你去找所有已经死掉却还直立着的树,人类应该就在树的里面。找到人之后,先在死树下面画个基础蘑菇圈,然后再把人弄出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把人弄出来之后呢?怎么处理? 把他们带去达拉河谷的景区管理处,随便编个捡到他们的理由,让普通人去救助就行了;如果树里的人动不了,你又背不动那么多个,那就只好报警等救援了。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来判断吧,看具体情况来决定。总之,要把他们带到人类聚集的场所。 好的。到底一共有几个人?尤里问。 贝洛又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说:嗯有点模糊。算上真正的亚历山大,应该是一家四口,不过我好像只能感觉到三个总之肯定是复数,我的感知未必完全准确。你先去吧,用最快速度赶过去。 尤里点点头,带上自己的腰包,再背上装了蘑菇圈材料的水壶。 他推开书房窗户,左右看看,跳了出去。 尤里走后,贝洛赶紧去关上窗户。 他从窗帘缝隙望出去,尤里的背影飞速穿过草地,消失在林木之间。 贝洛暗暗感慨,尤里与派利文切磋还是有点好处的,他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这种奔跑方式是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不知尤里自己有没有察觉 贝洛拉上了窗帘。 他刚要坐下,房子大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29章 龙与利刃 29-龙与利刃 尤里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奔跑时速已经刷新了目前的人类男子短跑纪录。 平均速度速远超人类水准,但比猎豹还是差一些,比全力状态的派利文也差一些。 据说派利文在巅峰状态下的速度可以比猎豹更快,且力量也比猎豹强这都是他自己主动说的,尤里才没问呢。尤里也并不太理解他为什么喜欢和动物比。 不过,此时尤里并不是在短跑,是匀速地长途行进。他能维持住目前的速度,已经非常惊人了。 几分钟后,尤里意识到这样不行。 山林愈发茂密难行,不能这样只顾速度地乱跑。他只知道目的地的大概位置,没有导航,万一跑错方向怎么办? 要是能走直线距离就好了,能开车过去不,能飞过去就更好了。 尤里想到了办法。 他打开背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用过的五首五色巨龙。 排球馆的事之后,这张图掉落在了瓦砾中,尤里帮大家一起收拾现场的时候发现了它。 纸撕裂了一小部分,龙有一半的头没了。剩下的部分也有些损伤,但形态还算清晰。 这就看出五首龙的好处了。一个头的龙肯定死透了,而五首龙应该还没死,还能唤起它的力量。 尤里并不能召唤出真正的龙,也不能塑造出像是龙的物体,但他还是需要这只龙活着,如果图上的龙给人一种死了的感觉,他就无法再使用该图片寄托的力量。这一点也很神奇。 尤里停下脚步,闭眼半秒。纸张飘浮在他面前,接着,他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漂浮了起来。 无形也无声的巨龙振翅而起,带着尤里一起冲向高空。 在尤里的感受中,他并不是乘坐于龙背,而是停留在龙的形体中。 比起乘坐龙,其实更像用意念驾驶透明飞机虽然少了些浪漫,但也还不错。 高空的风很强,但尤里的眼睛不受影响,能保持睁开状态。 高空飞行的视野好,能一眼遍附近地形,迅速找到目的地位置。 尤里很快就锁定了达拉河湾景区方向。无形的龙带着他逆风而行,飞向岸边最高的那座山。 也许是因为尤里观察地形时分了心,越是靠近目的地,隐形假龙的力量就越溃散。 第62章 尤里开始难以控制地摇晃。为防止意外坠落,他赶紧主动落回了森林里。 下落时他回收了画着龙的纸张。它被风吹得愈发破烂,不知下次还能不能用。 尤里穿过树冠,被枝叶扑啦啦地扫了一遍身体,略显狼狈地站在山坡森林里。 这里就是附近最高的山,尤里落下的位置很接近至高点。 他继续上坡,边走边按照贝洛的叮嘱,留意搜寻死掉的树。 也许精灵天生直觉灵敏,很快尤里就找到了第一棵死树。 树很大,这个粗细怎么看都是老树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尤里绕着树看了一圈,总觉得没找对。说是人在树里面,那树总得有个树洞什么的吧 树确实已经枯死,但表面和根部都很完整,没有任何缺口,怎么才能塞进一个人呢? 稳妥起见,尤里还是先绕着树画了蘑菇圈,然后再找下一棵。 找到第二颗死树的时候,尤里发现了规律。 这片山林里多数树木是松树和桧柏,而这两棵死树都是银杏。尤里在第二课树下也画了蘑菇圈。 接下来,他故意只找银杏,很快就找到了第三棵死树。果然也是银杏。 这次尤里画完蘑菇圈就开始撕扯树皮,他想验证一下里面到底有没人。不然,万一找银杏是错的呢?如果错了,他也好赶紧改变策略。 树已经死了,撕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尤里很快发现,这么其实做很困难他的手并不太坚硬。原来他是会受伤的。 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伤呢毕竟他从没生过病,在体育活动里也不累,也没有跌伤扭伤过。 仔细一想,从前他过的都是正常人的日子,受伤的机会本就不多,最多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什么的,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小意外,他确实不会受伤;而正常人不会满天飞,也不会用手挖大树,如今他这么一挖,才惊讶地发现手还是挺疼的,指甲竟然会流血,血竟然还是红的,并没有变成马尔科那样的蓝色清水。 尤里也不知道,到底是换生灵并不能挖大树,还是这个死树比一般的树更硬他寻思着有没有什么可以操控的东西,一时也想不起来,只能继续用手挖。 手确实有些疼,但他觉得还可以接受,能忍得住。 很快,树皮被他剥掉了一大块。手感变了,里面好像真有东西。 再一次把带血的手指插进木头后,他的指尖接触到了柔软的物品。 他加快速度,终于在粗大的死树上撕开了一块缺口。缺口内出现了人的手。 手比较小,轮廓圆润,是成年女性的手。 死树里果然有人。这应该就是拉多里奇家那位继母吧。 尤里摸了一下她的皮肤,还很温热,手腕能摸到脉搏。看来树里并不缺氧。 精灵真神奇,死树的表皮上也没有洞,到底是怎么把人放进树里的? 尤里暂时没有继续挖同一棵树,而是先回到前两棵树的位置。 他又费了很大劲撕开树皮,两棵树里果然也有人。一个是拉多里奇家的父亲,一个是这家的弟弟。 指尖已是血迹斑斑。确实很痛,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怕这种痛。 总之,这样就找到三个人,只有长子亚历山大尚未出现。 尤里继续搜寻,附近再也没有更多死树了。 他来到山坡最高处。这里植被比较稀疏,站在树木之间,能看到河湾和河谷对面。 群山静默,尤里却能依稀听到无声的低语。 说是低语有点吓人,其实也不是真有什么语言,而是有某种东西、某种感受萦绕在微风中,笼罩着河谷两岸的山林。 忽然,尤里感觉到空气重重地颤抖了一下。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尤里完全凭直觉做出了行动立刻俯身贴近地面。 周围传来摩擦声。 尤里环视附近树木,距离自己较近的几棵树被拦腰切断,上半截在原处停留了片刻,摇动着轰然倒下。 割痕干净,方向水平,如果把它们连接起来,能够连出一个透明的横断面。 这里有一把巨大的透明铡刀。 它横向切割,斩击范围巨大,边界不规则,平面上每个方向都是刀刃。 尤里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幸亏他判断正确,躲避及时,否则按照这个切割高度来看,他会被拦腰切成两半。 来不及想太多,刚才那种震颤又出现了。 这次斩击的位置更低。尤里没有趴下,而是就近攀上树干,一路爬到树冠高处。 这里的树木缺少粗壮的横枝,再加上被从低处切割,上半截摇摇欲坠,人无法长时间停留在上面。 即将跌下来时,尤里再次放出画有巨龙的纸张。 纸张残破,画面缺损,这份力量不能维持太久,但足够尤里做完想做的事。 无形的龙载起尤里,冲向高空。 山顶的植被比低处稀疏。在升高的过程中,尤里终于看清了树木间那个人的位置。 体型瘦小,白发。看不见脸。 无形的巨龙已经逐渐衰弱,无法维持高度,开始缓缓下降。 就在这时,尤里再次感知到空气中的颤动。 第63章 第三次斩击马上就到。 对方能看到高处的尤里,所以目标明确。这次斩击脱离了森林,改为向天空斜切。 巨龙突然急速下落。 其实它还能悬浮,还能撑一阵,但尤里强行结束了它的飞翔能力。 自由下落反而让尤里躲过了斩击,但巨龙尾巴与后肢被切断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龙,不仅别人看不见,连尤里自己也看不见,但他就是有种感觉如果真的是龙,那么龙尾巴和后肢没了。 巨龙坠下,这股虚构的力量却没有解消。 上次它冲向排球馆,这次它朝着森林中的人坠落。 巨大的重量碾向地面,挤开树木,白发的精灵被挤压得倒在地上。 尤里随着残留的体积落下,瞄准躺倒的白发精灵,猛扑到它身上。 精灵想挣扎起身,但压在它身上的并不是尤里的体重,而是巨龙的重量。 虽然巨龙下半身受损,头颅还剩三个,也不再能起飞,但它仍然是重量惊人的庞然大物。 这下尤里看清了白发精灵的长相。白发,面容苍老,穿着薄绒衣和长裙正是那个出现在半路上的老年人。 当然了,它并不是真正的老人,所以无需对它怜惜。 亚历山大在哪?尤里大声问。 白发精灵愣了一下:亚历山大? 它的声音变了,和上次遇到它时不一样。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有点像青少年男性,也很像嗓音中性的少女。 尤里说:我是指真正的亚历山大! 精灵惊讶道:你也在找他? 尤里一时没听懂。这精灵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也在找? 他问:你把亚历山大middot;拉多里奇藏在哪了? 精灵说:我也找不到!我没有藏他,是他们把他藏起来了! 他们?谁? 我哪知道,反正就是那些人,他们,也有我们。 尤里发现二人沟通起来有些困难。他有很多疑惑,但思绪纷杂,不知从何入手。 他沉下心来,思考这种情况下别人会怎么做,他得模仿那种做法。这是他成长至今掌握的重要技能。 比如,如果是贝洛,贝洛会如何与这样的精灵沟通呢 尤里再次开口:你可以叫我尤里。我该怎么称呼你? 家神都喜欢遵循交换原则,很难抵抗对这种对话模式。 精灵回答:深秋,他叫我深秋,他们也叫我深秋,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深秋。尤里点点头。他暂时不深究精灵说的他、他们都是谁,这些暂时不重要。和精灵沟通不能陷入细节。 尤里说:我和朋友来找亚历山大,我们要帮助他和他的家人。你到他家是去做什么的? 我要找亚历山大,要保护他的家人。 保护?尤里没明白它的意思。 总之他还要继续问下去:深秋,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移走压在你身上的重量。好吗?好。你带走了他的家人,还变成亚历山大的模样,接下来你还要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深秋的表情比尤里更疑惑。 它说:我要保护他的家人。你说,变成他的模样,什么意思?我没有变成亚历山大,一次也没变过。 说着话的同时,深秋的外貌开始逐渐改变。 它头上挽起的发髻松开,头发延长,长到能盖住全身。 发色乍看仍是白色,但如果仔细对比就能看出,那应该是很浅很浅的灰。 老妇人面庞上的皱纹逐渐平滑,肤色也从健康的麦色变得苍白,身体拉长,变得更瘦也更壮实,薄绒衣、长裙、胶靴全部融化在空气中,露出下面年轻的身体。 这副身体缺乏细节,像人又非人,比起人体,倒更像个线条流畅的塑料模特。 变化完成后,深秋说:你看,这是我。我可以变化,各种变化,但没有变成亚历山大。 什么?那亚历山大的家里,那个是 尤里本是自言自语,深秋却立刻给出了答案:家里那个,不是亚历山大。 我也知道不是。那它 它就像你,和你一样,深秋盯着尤里,一字字说,换生灵。 第30章 尖牙 30-尖牙 正门方向传来敲门声。 贝洛走出书房,但没有出声。 敲门声停下了。 普利约维奇先生,门外的人说,您辛苦了,录像看得如何?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我拿了山楂茴香茶过来,来喝点茶休息一下吧。 贝洛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些工具,在尤里画好的蘑菇圈附近加了些东西。 他安静地走到屋子其他位置,在每个出入口都做了同样的布置。 外面的人又敲了几下门,这次很快就停下了。 过了一会儿,先是书房的窗户响起来,然后所有窗户一个接一个发出响动,就像狂风大作时一样。 每扇窗户都颤动了一会儿,很快又逐个平静下来。 第64章 大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外面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知道了,对吧,你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和精灵对话没有意义。 贝洛仍然不出声,只等着它做出下一步行动。 哈,难道你以为我进不来吗?外面的人说。 如果这是个家神精灵,它应该就是进不来,或者说很难进来。 除非它不是? 这可是我父亲的家,也就是我家,我怎么会进不来呢?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那人好像把脸紧贴在了门上。 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但是,这里,是我家,就是我家。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决定好了,这里,就是我家,就是我家。 伴随着话语,门外还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能进自己家,外面的怪物才进不来呢。 大门外层的木料被撕开了,一层层剥落。 贝洛退到了书房里,房门虚掩,暂时不需要锁,留了个细细的门缝观察外面。 正门发出咔嚓一声,门板裂开了。 亚历山大的眼睛出现在裂缝里。 他张嘴咬住边缘的碎木头,甩头一撕,把裂口撕得更大。 他没有伸手进来开门,而是继续用嘴疯狂撕咬木门。 他的嘴巴形态变了,嘴角一直裂到耳垂,口腔中有双排尖牙,牙齿的质感犹如金属。 木门很快被撕出大洞,亚历山大整个人钻了进来。 在钻进来的过程中,木片刮到了他的头发,黑发整个从头上掉了下来,露出了灰色的短寸头。 竟然是假发。和尤里一样,原来亚历山大的黑发也是假发,甚至都连幻术都不是。 在亚历山大敲门时,贝洛已经意识到了:之前的推测方向错了! 这里确实有家神精灵出现过的痕迹,但亚历山大并不是家神精灵。 刚才,亚历山大认为自己已经被识破,对贝洛说了一些支离破碎的话。 从那些话的意思推测,他应该是换生灵。 问题是,精灵是不会更换成年人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案例。 照此推断,大概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真亚历山大。从婴幼儿时代开始,真正的亚历山大就不存在了。 这个家庭的长子一直都是这个人,这个假的亚历山大。 换生灵和家神精灵不一样,应对思路自然也不一样。 家神精灵的力量更强,但行为容易被规则束缚,而换生灵不怎么吃这一套;同时,换生灵也有个很大的缺陷如果它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它对精灵魔法就比较陌生。 这个换生灵也是如此。它不认识蘑菇圈。 亚历山大已经进入室内,他双脚踩在地上,低头看到了蘑菇圈字符。 他皱了皱眉,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他继续向里走了几步,很快停了下来,表情有些痛苦。看来他终于感觉到了异常。 刚才贝洛改良了尤里做的蘑菇圈,在防窃听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削弱精灵的成分。 就像在家中地下室里,他对尤里用过的一样,那时尤里被捆着,身边就有这种蘑菇圈。 由于时间紧迫,贝洛来不及把蘑菇圈做得很精致,这些蘑菇圈无法发挥最大功效,强度比束缚过尤里的那几个圈低一些。 即使如此,换生灵也肯定会被削弱。他会迅速陷入疲劳,思维反应速度也会变得迟滞一些。 亚历山大甩了甩头,看准了虚掩着的书房门,迈开步走过去。 明明走在木地板上,他却走得又慢又重,简直像踩在淤泥里一样。 你死定了,你这个窃贼,你死定了,亚历山大边靠近边咒骂着,是你,对不对?是你?你偷走了我父亲?偷走了我弟弟,偷走了新妈妈,你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你想害死我你这个怪物,你和我一样对不对?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吗?对不对?对不对?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亚历山大伸手向书房门把。就在这时,他面前突然蹿起一条血色的细线。 细线瞬间分裂为数条同样粗细的线,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与房间各个位置的蘑菇圈字符连接。 线并不是实体,更像是光束。由于亚历山大站在线的起点前,数条细线以不同角度穿过了他的身体。 亚历山大顿时动弹不得,被困在原地。 如果强行挣扎,他就会感受到被切割身体的剧痛,其实他身上并没有真正的伤口。 他动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暴怒咆哮了起来。 在亚历山大的吼声中,贝洛打开了书房门。 他坐在能滑动的办公椅上,右手拿着手杖内的尖刺,上面沾有血迹。 与之前不同,这次他的右腿没有自动止血,尖刺刺入处的裤腿上已经洇出了黑红色。 困住亚历山大的陷阱正是借此法术布下的。 这个陷阱与攻击用的武器不太一样,需要力量支撑它持续运作,所以贝洛的伤痕暂时不会止血。 贝洛在书房内,与亚历山大保持一定距离。 他问:现在我来提问,你来回答。你无法说谎,当这些线穿过你的身体时,你只能对我说实话。 第65章 亚历山大吼道:为什么?你是谁?你这个 说着,他作势要往前扑,却被线条勒得痛叫出声。 贝洛说:不要挣扎,会非常疼的。而且你要注意,靠近脖子的地方也有线,再用力乱动可能会要你的命,小心点吧。 亚历山大怒视着贝洛。 这时他的眼睛已经变得不像人了。眼球和眼白颜色对换,眼球是白色,眼白全部变蓝。 贝洛提前构思过如何提问避免提出换生灵本来就不知道的问题,否则只会浪费时间。这个法术虽然好用,却不能长时间维持。 贝洛问:你亲手杀死过哪些人类? 亚历山大果然只能说实话。他说:只有我妈妈。 这个答案很简单,但可以得知两个消息。 其中一个是好消息:拉多里奇一家人还活着;另一个是坏消息:这个换生灵已经杀过普通人了。 亚历山大说的我妈妈指的不是拉多里奇家的女主人,而是他的生母。 说他的生母也不太对她是某个孩子的生母,但不是眼前这个生物的母亲。 那位女士去世后,亚历山大才离开城市的家,来到乡下与父亲的新家庭同住。 贝洛思考着。亚历山大杀死了母亲?为什么?难道是母亲发现他并非人类,导致他的异类感觉醒,发生了本能仇杀? 不太对时间对不上。 那位母亲是两年前去世的,当时亚历山大已经上班好几年了,显然是成年人。 外表已成年的换生灵不会进行本能仇杀,这种现象只会在青春期前发生。 难道是研究资料有误?外表成年的换生灵也可能发生此现象? 又或者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是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情况 贝洛再次发问:妈妈什么时候发现你是异类的? 异类这个词好像刺痛了亚历山大,他的表情更加狰狞。但他身在法术之中,只能如实回答:两年前 贝洛问:如果妈妈一直爱你,你还会杀她吗? 这个问题很主观,也很突兀,似乎早已预设了答案。 亚历山大的眼睛瞪得老大。 看他的表情,贝洛觉得自己的预设多半没错。 亚历山大用发抖的声音说:如果她爱我如果她不想离开我我就不杀她!如果他愿意继续做我妈妈,和我生活,我不杀她!我不会杀她! 贝洛问:她不爱你了,然后对你做了什么事? 她要报警,她要送我去别的地方她说我是怪物,说我是怪物,她还告诉邻居我是怪物,她要离开我,她不爱我了 贝洛点点头,叹了口气。他确实猜对了。 不知道当年亚历山大具体做了什么,总之,那位女士发现儿子身上出现了异于常人的特质。她当然会害怕。 也许是这个话题触动了亚历山大,贝洛还没再开口,亚历山大不问自答地说了下去: 我是正常人!我不是怪物!我能保护她,我为她做任何事,她要报警,报警,什么?我没有犯罪!我很爱她,我把她喜欢的项链拿回来了,我把她想要的东西拿回来了,都拿回来了,她却不肯继续爱我,她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她想离开我,她要离开我,她想走,她同意了不去报警,她说我不是她的儿子?我体内有魔鬼?她告诉邻居。她不是从前的妈妈了,妈妈不会害我。我一直是她的孩子,我们的家?她不要了,她要去别的家了。好啊好啊,她要去的地方不存在了。它不存在。我是她的孩子,她说我不是。她,我体内有魔鬼?她不愿意做我妈妈,她 亚历山大的语速越来越快,贝洛都快听不清了。 换生灵一旦觉醒,如果无人引导,就很容易逐步走向失控。 眼前这个换生灵的情况就是如此。 他以正常人类身份活了这么多年,平时肯定能正常与人沟通,说起话来不该是这种发疯的样子。 而在异类感觉醒后,他开始退行了。 说退行可能不太严谨,毕竟精灵与人类之间没有演化关系。 应该说,他人类的一面正在崩塌,正在逐渐露出属于荒野的无序内核。 亚历山大的超快语速持续了一阵,又逐渐慢了下来。 他低下头,闭上了嘴。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正常的表达能力,于是尽力调节自己。 很快,他重新抬起头。 他的嘴巴裂得更大了,不仅仅开至耳根,甚至开口已经延长到了耳后的头发中。 开裂处不是伤痕,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正常口腔的颜色,而是一片漆黑。 随着他的呼吸与轻笑,裂缝一张一翕,金属色的锯齿牙时隐时现。 他的面部更加不成人样,语言表达能力却恢复了一点。 他说:是啊,她不需要我了,但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她了。反正我还有别的家人。 贝洛皱起眉。 这次他没有提问,只是自言自语:嗯,我懂了。这并不是本能仇杀。研究资料是对的。 第66章 不是本能仇杀,不是彻底无理智的行为。 它杀害母亲,不是基于本能,而是基于他自愿做出的判断。 以人类的逻辑来说,这个判断当然是疯狂的,是异常的。 精灵的灵魂就是这样的,就是这么极端与混沌。 贝洛扶着门框,从办公椅上缓缓站起来。 很正常,这才是觉醒后的精灵,你们的思维就是这样,贝洛喃喃着,可是那时候却不一样明明仍然处于被本能支配的时期,却似乎能够克服本能真的太异常了。你们才是常态。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摇了摇头:算了,你又不懂。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 第31章 暴怒之风 31-暴怒之风 亚历山大确实听不懂贝洛在念叨些什么,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贝洛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神色有些恍惚。 很快,他的面色重新变回平静而严肃的样子。 他问:那么,拉多里奇家又如何?你喜欢他们吗?要杀他们吗? 亚历山大咬着牙说:他们,我们过得很幸福可这种幸福却被打扰!有人打扰!不停打扰我!我知道,是你们对吗?就是你们?一直打扰我们的就是你们?你们!你们!把我的家人偷走了! 他现在是说不了谎的。由此可见,那些牲畜死亡、莫名的敲门声、红色花束之类的事确实发生过,不是他编的,而且不是他做的。 他大概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且因此非常担忧和愤怒。 既然他也不知道那就不用再问了。 贝洛反手拿着尖刺,刺入右腿。 上一处伤口仍未愈合,束缚的红色线条还存续着,这次他刺向的是其他位置。 拔出尖刺后,刺上沾染的血液凭空定型,伸长,变成了类似弩矢的形状。 亚历山大吼道:怪物!你还想问什么?问够了,问够了?把他们还给我! 贝洛说:不问了。既然你和他们的失踪没关系,那我也不在你身上花心思了。好了,到此为止。 说完,贝洛横持尖刺,弩矢悬浮到了手背上方。 他的手腕与尖刺等同于弩的臂与弓,弩矢搭在无形的弦上。 弩对准了亚历山大的头部。 从近处看,深红色矢簇上带有微妙的螺旋线条,命中目标后,它会钻入目标内部,构成矢尖的血液炸开,毁坏精灵的头颅部位。 贝洛没再说任何告别的话。他直接按下了手弩上看不见的悬刀。 弩矢在极近距离发射,应该必定命中。 亚历山大的头消失了。 不对。 发射后的一瞬间,贝洛就察觉出情况有异。 弩矢并没有命中! 果然,亚历山大的上半截头部立刻又出现了。 刚才弩矢发射的一瞬,它的嘴巴向两侧彻底裂开,以嘴唇为界,上唇以上的部位倒向后颈,弩矢从敞开的口腔上部擦过,血液凭空炸开,少数溅射到它的头部,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接着,它的头部重新甩到正常位置,牙齿咬合。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 攻击未能奏效,贝洛左手扶着门框,向后退,他得退回保护更严密的书房内。 同时,他还要立刻收回尖刺,舍弃掉目前的弩,尽快重新取血以改变法术形态。 还有,陷阱法术的持续时间要到了,得尽快重新启用一次,否则亚历山大随时可能挣脱。 贝洛毕竟是人类,他的手法再熟练,也无法超越非人的速度。 他的脑子能推演接下来应该做的所有事情,手的速度却远远跟不上。 更要紧的是,他的尖刺收不回来亚历山大的头颅裂开再合拢时,用牙齿咬住了还处于瞄准姿势的尖刺顶端。 贝洛没握住手杖握柄,尖刺被抢夺脱手。 亚历山大用牙衔着它,发出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金属摩擦声,好像在试图咀嚼。 它没能成功,但也不执着与此。它干脆地把尖刺甩到了一边,转回脸,面向贝洛。 这时,一根红线崩断了,然后是另一根 断裂过程中,线在亚历山大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伤口。 由于法术持续时间即将结束,红线的力度已经变弱了很多,只能留下皮肉伤,对精灵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亚历山大更加用力去挣脱,很快,绝大多数红线都断裂并消失了。 它扑向贝洛。由于书房门前也有蘑菇圈,它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贝洛坐回办公椅,向后滑,同时关上书房的门。 在有蘑菇圈帮助的前提下,关门这一动作能有效干扰精灵的行动。和穿堂风能加强它们的探知力是一个道理。 亚历山大扑在门上,先是用整个身体撞了两次,然后开始用牙撕咬木头。 进屋时它就用牙撕碎了大门。而这次门里门外到处都是蘑菇圈,它的尖牙力度被削弱了,似乎变成了普通牙齿的强度,木门纹丝不动。 贝洛坐在办公椅上,气喘吁吁。 虽然换生灵暂时进不来,但贝洛也失去了施法工具,没法对换生灵发动致命攻击。 第67章 做蘑菇圈的材料也快用完了,不够再做复杂法阵。 他只能先藏在书房里和亚历山大僵持。 如果尤里能赶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但尤里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回不来。 他去寻找拉多里奇家庭成员,多半会遇到真正的绑架犯。 被困在书房里,贝洛也没闲着。 他打开手机,重新阅读事件材料,结合新的情况,梳理目前已得知的情报。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最初是亚历山大杀死了母亲。不知道它具体用的是什么手法,总之,它并没有被视为嫌犯。母亲死后,它迁居到农场,融入父亲新组建的家庭。 不久后,它与父亲参与猎鹿。用车载着猎物回家时,他们首次听到了奇怪的敲击声。 现在一想,那应该是另一个精灵在与他们打招呼,可能是在模仿人类敲门的行为。 重读资料时,贝洛还发现了一个细节:拉多里奇家的父亲是个新猎手。当年他刚取得执照,第一次参加猎鹿,第一次就猎到了品相不错的猎物,大家都夸他有潜力。 也许并不是他有潜力,而是有家神行为的精灵做了手脚。可能是它驱赶甚至迷惑了动物,当做礼物送给这个家庭。 然后精灵来打招呼,发出敲击声;打过招呼后,它短暂出现在柴房,拿走了猎物的一半。 这是很典型的家神行为。它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部分。 第二次怪事是下一年的猎鹿季。这次拉多里奇家没有打到猎物。他们拿了别人送的肉,肉直接放进家里,没有放在外面的柴房里。 晚上再次出现敲门声,门外还出现了一束花;同时,一头小牛被切割而死,有人取走了切下来的一半。 第三次,也就是距今最近的一次,弟弟的女友拿起窗外的花束,不小心让门窗对开,形成了穿堂风。 这次可能是家神精灵首次进入房子。 它在屋里穿梭一番,行为模式突然就变了。它第一次试图对人类下手。 但现在仔细想起来它到底想做什么呢?它是真的想伤害那个女孩吗? 贝洛再次点亮电脑屏幕,找到女孩遇袭时的监控画面。 她摔倒后,无形的东西抓着她的脚,把她提起来拖了一小段,然后其他人赶来,那股像风一样的力量就消失了,或者说撤退了。 果然不一样,和切割牲畜时的行为很不一样。 前两次,精灵当场对动物分割并拿走了肉,它并没有把装肉的口袋或整个小牛都拖向森林。 这次精灵却想直接拖走女孩,并没去进行任何切割行为。 也许它并不是把女孩当报酬,而是想拖她离开这里。 家神精灵是在两年前首次出现的,在那之前,它从未滋扰过拉多里奇家。 两年前,这个家庭唯一的变化就是假的亚历山大回到家。那么,家神精灵针对的是亚历山大?它是想对换生灵做什么吗? 除了亚历山大回到故乡外,两年前是否还发生过什么别的事情? 贝洛突然有了点灵感。 正好这里有电脑用,他打开网页,以金树海和年份为关键词进行搜索。 出来的结果太乱。他就再加上更具体的乡村,更具体的地名 很快,他找到了。两年前,本地确实发生了一件比较特殊的事。 那个事情发生的时间,就在亚历山大回到故乡之前。两件事前后没差几天。 但那件事怎么说呢,看起来和精灵之类完全无关。 任何人看了那件事,都会觉得和精灵无关。所以拉动网页时,一开始贝洛也没有注意。 是事件主人公的名字引起了贝洛的注意。 贝洛觉得名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看见过于是他搜索了那个名字,搜出了相当多的精确结果。 这样么一看,他就想起来了我果然见过这个名字,应该很多人都见过。 最后,他点入了一个关联网页。 啊,贝洛低声惊叹,难道是这样? 事情拼凑起来了,而且其实非常简单,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 即使让不懂古魔法的人来查,也能查清楚来龙去脉。 贝洛想给尤里打个电话。刚要去拿手机,地板突然震动起来。 先是地板深处的波动,然后整座房子开始震颤。 贝洛跌坐在地上,用背包护住头。 窗户玻璃出现数条裂缝,墙角也出现了裂痕。 这样下去很不好。如果房屋的密闭性出现缺损,换生灵就有机会进入蘑菇圈范围内。 关门+墙壁+蘑菇圈,这是一种多重防护状态。在蘑菇圈的帮助下,门与墙不再是日常事物,它们起到的阻隔作用类似于峡谷或激流不是绝对无法渡过,但渡过的难度非常大。 在这样的隔绝下,亚历山大无法闯入书房,所以它试图破坏整个房子。 从行为上看,这个换生灵在迅速变得更强,改变的速度极快,上一分钟和这一分钟都不一样。 通常,换生灵刚觉醒时都处于懵懂状态,能力不怎么强;之后,它们变强的速度越快,脱离人类自我认知的速度也就越快。 第68章 亚历山大就是这种情况。 现在屋外的东西恐怕已经彻底失去人类意识了。 如果人类想把藏在屋里的陌生人挖出来,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比如可以使用其他暴力手段,可以拿猎枪轰开大门但换生灵就不一样了,它竟然想完全毁坏整幢建筑。 它已经舍弃了人类的思考方式,忘却了人类解决事情的常识。 甚至它可能也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只是执着于当下的情绪而已。 一旦房屋出现墙体坍塌,即使换生灵什么也不做,贝洛的处境也十分危险。 震动一直不停息,贝洛拖着跛行的腿,根本站不起来。 他的手杖柄在书房外。没有柄上的尖刺,他无法使用易物仪式魔法。 杂物震颤的间隙里,贝洛偶尔能听见亚历山大跑动的声音。有时它会沿着墙壁爬到房顶上。 只要他不在书房门外,贝洛就有机会拿手杖柄。 只要能使用上面的尖刺,即使再度面对亚历山大,贝洛也有施法还击的余地 贝洛艰难地爬向门口。手摸到了门把。 他本想先轻轻推开缝隙观察一下,但门变得很难推开。可能是墙体在震颤中轻微变形了。 在贝洛用力的时候,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书房的窗户碎了。 外面的气流涌入,门窗框体房屋吱呀作响。同时,书房门框折断,门开了。 贝洛立刻扫视周围,寻找刚才被扔掉的手杖柄。 手杖柄在起居室一个柜子下面。距离不远。贝洛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这时,房屋另一处也传来了玻璃碎裂声。 不同位置的两处窗户破裂。书房门也开着。 有穿堂风了。 这一瞬,蘑菇圈的防护被大幅度削弱。在贝洛抓住手杖柄的同时,一团深黑色团块物顺着风向涌入室内。 它扑到贝洛身上,两只脚踏在贝洛背上,另外两只脚一左一右踩住了贝洛的双手。 同时,房子的震颤终于停止了。 第32章 家在何处 32-家在何处 贝洛这才看出,这团黑色物体不是一个光滑的整体,而是巨大的一团黑发。 就像亚历山大原本应该有的那种蓬松黑发一样。 黑发团中渐渐露出换生灵的头颅。头还是普通大小,脸还是人类长相,眼睛是蓝底白瞳,唯独头顶上的发色没有延续大块发团的黑色,而是保持精灵特有的灰色。 头颅在黑发团中移动着,压到很低的位置,与贝洛对视。 贝洛沉默地看着它。 它张开嘴,嘴角先裂到正常位置,然后一点点继续左右裂开,就像在打开隐形拉链一样,慢慢露出金属尖牙。 在它的嘴裂到耳根,上半截头颅后仰,准备向贝洛咬下去的时候,房子再次震了一下。 换生灵的头迅速转向大门方向。同时,一股巨大的风压横扫而过。 贝洛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背和手腕上一轻,换生灵从他身上跳开了。 他再睁开眼时,只见换生灵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带着一只脚的黑色发团,它落在旁边,切断面朝上,露出平整的泥土色,没有任何血迹或与人类相似的结构;另一半也是发团,但带着更多手脚和头颅,它跳到了天花板上,藏在横梁与顶棚之间。 刚才换生灵的身体蜷着,头部位置较低,所以即使受到这样的创伤,对它来说也并不致命。 借此机会,贝洛伸出手,总算是拿回了手杖柄。 看贝洛有动作,换生灵从房梁上垂下部分身体,想再次发动攻击。 一道白色影子从门外冲了进来,撞飞了挂在空中的换生灵。 二者纠缠成团,冲向顶棚,只听一声巨响,房顶被由内向外撞出了巨大的破洞。 短暂的安静后,房屋内响起令人牙酸的微妙摩擦声。 灰尘与碎屑簌簌落下,横梁向一侧倾斜,数条竖梁断裂 顶棚撑不住了,马上就会发生垮塌。 完了完了! 突然,贝洛听到了尤里的声音,声音就在门外。 下一秒,尤里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哦太好了!没有完。尤里满脸惊恐,语气却十分快乐。他自己肯定意识不到这种不协调感。 他大致看了看贝洛全身上下,看到基本没有受伤,表情缓和了很多。 然后他把贝洛夹了起来不是背也不是抱,而是单手夹在腋下,同时用另一只手护住贝洛的头部。 贝洛还未做出反应,再看清地面时,他们已经在房屋外的草地上了。 他们身后,排屋最东侧的顶棚完全垮塌。 尤里把贝洛放开,贝洛无法自己站稳,差点跌倒。幸好尤里眼疾手快赶紧搀扶住他,帮他慢慢坐下来。 谢谢你,贝洛说,但是下次尽量别这样夹着我,这种姿势很刺激胃部,我差点吐了。 尤里点点头,又忍不住问:这样夹人是会吐的吗?我不知道,我在电视上学的。 什么电视节目还教这个? 在新闻里看的。有一次是报道英女王的事,她上飞机的时候,身边有几个强壮的工作人员这样一手夹了一个 第69章 对,一手夹了一个柯基。 贝洛说不出话,捏着眉头深呼吸。 尤里望向房屋,感叹道:刚才我还以为完蛋了,幸好来得及。 贝洛也望着同个方向,但他不是在看屋子。 刚才一道白影冲进来,和换生灵一起飞出去了。现在它们已经不在屋子附近,可能钻进了附近森林。 贝洛的轮椅放在西侧房屋外,没有受到波及。他让尤里把轮椅拿来,他们也要跟着去森林里。 考虑到有的地方轮椅不便,尤里不但拿来了轮椅,还顺手拿上了门口伞筐里的登山杖。 贝洛手里只有带尖刺的手杖柄,手杖下半部分埋在书房里了。 也好,多谢。之后提醒我还给他们。贝洛坐入轮椅,把尖刺塞进登山杖的绑带里,二者一起放在膝上。 他们顺着黑色发团和白影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走在森林小径上,贝洛问: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东西才是家神,对吗? 对!你真聪明,都不需要我解释。 还是需要解释的。你和它都沟通些了什么,简单告诉我一下吧。 于是两人边走边沟通了一下彼此目前掌握的情况。尤里知道的也不太多,比如狩猎、敲击、交换等等,都和贝洛之前的推测完全一致。 其中也有一些细节,是贝洛原本有点含糊,现在听了尤里的转述才完全明白的。 比如出现穿堂风的那一夜,弟弟、女友、继母三人离开后,名为深秋的精灵没有走远。 它一直徘徊在附近,看到假的亚历山大走进了牲畜棚。 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晚的牲畜死亡其实是亚历山大的杰作,所以牲畜身上的伤痕不同。 贝洛并不知道换生灵想干什么,也许是发泄愤怒,也许是想练习那种平滑利落的切割手法,但它做不到,最后情绪失控,开始胡乱撕咬动物。 不论目的是什么,做这些事肯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父亲闻声而来,看到了亚历山大非人的一面。 父亲惊恐地逃进森林,趁此机会,深秋把他带走了。 亚历山大也追进了森林,找了很久,一无所获。 第二天弟弟与继母回到家,一家人发现父亲不见了。亚历山大当然不会说出自己干的事情,它装作一无所知。 至于警方为什么没在监控录像中发现异常这一点,家神精灵和尤里也许想不明白,贝洛却能猜到原因因为亚历山大作为现代人类活了三十多年,甚至好像在信息科技类的公司就职过。 在父亲逃走后的那个凌晨,亚历山大有很充分的时间去处理录像。 有报警记录的事件到此为止。 再之后的事情,都发生于事件被报道之后,贝洛与尤里抵达此地之前。都是名为深秋的家神精灵告诉尤里的。 昨天凌晨,深秋又一次悄悄出现,把这家的弟弟带走了。 弟弟住在最西侧的房屋里。上次女友收下花束后制造了穿堂风,深秋借此进过屋,它认为既然有人收了礼物,就说明它得到了准许,所以这一次它可以自由进入,顺利地把熟睡中的弟弟偷走了。 清早,继母发现儿子不见了,大哭大叫。亚历山大出现,与她吵了起来。 深秋没有仔细听他们的对话,说不清他们到底吵些什么,它只知道亚历山大异常愤怒,还袭击了继母。 继母逃进森林,亚历山大在后面追逐。深秋比人类和换生灵更熟悉地形,它巧妙地接近继母,把她也偷走了。 深秋想保护这家人。安置好这两人之后,它还花了点时间在附近巡逻。 那时它化作了农场老妇人的模样,遇到了尤里与贝洛。 沟通完这些,尤里感叹道: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亚历山大不是家神,不是想和我们交换什么东西,我是不是就不用喝那个恶心茴香茶了 哦,那个茶贝洛脸上有一种微妙的表情。 尤里问:茶怎么了? 我们喝下茶之后,换生灵就能认定我们是敌人了。后面他一直在观察试探我们。 啊?为什么? 贝洛解释道:茴香山楂红茶是一种本地传统饮品,民间认为它不仅对健康有好处,还能净化邪灵。其实世上没有邪灵,是精灵和换生灵非常厌恶这种茶饮的味道,生理上排斥它。古时候有人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人们用茶来分辨小孩是人类还是换生灵。 尤里问:难道人类就不觉得它很难喝吗? 贝洛说:有人爱喝也有人不爱喝,但不至于出现生理性的反胃。我想,亚历山大自己肯定也领会过这种茶的味道,它知道自己与人类不同,也见过其他精灵,虽然不懂相关名词,但它肯定对这些事有一点认知。看到你喝下茶的反应,它就知道你和他是一样的。 尤里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说弟弟回学校,继母出去玩原来是在提防我们啊。 茴香山楂红茶令尤里想起前不久,他出于好奇吃了一口做蘑菇圈用的材料,也是十分恶心难吃。 你也不事先提醒我,尤里噘嘴开着玩笑,唉,后妈就是后妈,亲妈就不会这样对我。 第70章 贝洛只是应付着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但尤里说完之后,他忽然有一种不协调感,顿时怔住了。 他意识到,当他说到亲妈这个词的时候,他脑内默认的是梅拉老师的形象。 但她并不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死于多年前的事故。 甚至,那个死去的女性也根本不是他的妈妈 是他代替了一个人类孩子,代替他躺在摇篮里,代替他享受妈妈的怀抱,代替他用着尤里middot;卢卡维纳这个名字。 尤里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并不会有太多负罪感。这些事已是定局。贝洛平时也常常对他灌输不是你的错的概念。 但是就在刚才,就在尤里把梅拉老师等于亲妈,还和贝洛开后妈的玩笑时,他突然察觉到了一点点不同的东西。 他内心深处竟浮现出一个幽微的想法:幸好他们死了。 这个他们,指的是尤里middot;卢卡维纳的家庭。 幸好我的家庭不存在了。 幸好我不是被他们抚养长大的。 否则,我就不会遇到那么好的梅拉老师,也大概率不会遇到贝洛。 今日的我可能会和亚历山大一样,自己是换生灵,却不知道什么叫换生灵,做着一些诡异的事,然后在老家遇到树篱村互助会的人。 会是谁来找我呢?可能是贝洛和另一个精灵,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卡戎带着派利文。 这个场景下,他们不是来带我回去培训的,他们是来杀我的。 转念一想,琢磨这些有什么用呢,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假设。 尤里自我检讨起来:想这些事情正常吗?这是人类普遍会有的联想,还是精灵的思考方式? 他习惯性地调取记忆,回忆同学师长,回想看过的所有小说与影视,试图寻找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以便进行模仿但是在这件事上不行,他无法从过去的生活中找到范例。 正常吗他不小心念叨出了声。 贝洛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精灵的事。尤里说。 他倒没有说谎,确实是精灵的事,只是有点指代不明。 说完,尤里停下脚步,眯眼仔细看前面。前面的森林好像不太对劲 发现他们了?贝洛问。 是的。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你能看见那些树吗?被切断了,这是深秋的手法。 距离太远,其实贝洛看不见。但他相信尤里的判断。 贝洛停下了轮椅:尤里,你去找那两个精灵,把它们带过来,带到那边,他指了个身后的方向,就是我们走进树林的那块区域。 尤里问:你要做什么? 准备一些法术。 好,那我去找他们。 贝洛叮嘱道:一定要带到到我说的区域来,不要往别的地方带。附近还有几个牧场和村子,万一波及到其他居民就麻烦了。 尤里点点头:好,我明白。 刚要离开,尤里又回头问:蘑菇圈的材料没了,你怎么施法? 贝洛说:这次不用蘑菇圈,用易物仪式魔法。 易物仪式魔法尤里看了一眼贝洛的腿。 右腿裤子上血迹斑斑,已经氧化发黑。 尤里点头告别,转身加速跑向山林。虽然他不怕血,但还是不太喜欢亲眼看着贝洛扎腿。 -------------------- 大家好! 连载整一个月了! 老读者都知道,我写文其实很慢,写一遍本来就慢,发之前还要修(不仅仅是修改错字,更多的是修改文章本身的错误,甚至调整情节的顺序和详略),所以从前完成的所有文,除了很短的短篇,其实是不会日更的。 这一个月的日更主要是因为存稿多所以效率高。这篇因为情节适合+参加征文,放在无cp,必定追的人很少,所以特意存稿到一个大情节之后,免得失去动力 连载一个月后,也就是从下一次更新开始,为保证不垮,文章就不能再日更了! 能力有限,水平一般,还请谅解gt;_lt; 更新频率大约是隔天(顺利时)或隔两天(比较忙时)。 老读者应该都懂,新读者也可以放心,我是慢,但是写过的文是没有任何坑的~ 第33章 深红解离-上 33-深红解离-上 深秋和换生灵就在前面。尤里悄悄来到附近,在树丛中伏低身体。 不远处,深秋赤脚踩在落叶上,白色长发垂到脚背,发梢随着步伐微微摇动。 它浓密的长发几乎遮蔽了整个身体,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它的手臂上有一些咬痕,估计是刚才在打斗中留下的。 更远处的林木中,黑色的团块在林间跳跃穿梭,一刻不停,且速度越来越快。 尤里观察着它。他敢肯定,它的速度肯定比自己更快,也许和派利文差不多吧。 精灵的眼睛能大致捕捉它的行动轨迹,如果是人类的眼睛,估计根本无法看清那是什么。 深秋的眼睛也在不停移动,追踪着黑色团块的方位,但没找到动手的时机。 第71章 尤里决定帮深秋一把。 尤里在草丛里高喊道:我找到你父亲了! 这话当然是对换生灵说的。他也知道这样有点卑鄙,当他觉得如果是贝洛来处理这件事,贝洛肯定也会骗人。 黑色团块的动作真的停滞了一瞬。 就是在这一瞬,深秋的双眼锁住了它。 无形的巨刃斜切而下,黑色团块一分为二。 尤里比深秋跑得更快。他追向团块的上半身方向,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它。 换生灵没有死。它速度快,受到斩击时还是躲开了一点,头还完整,并且连着身体,虽然身体和最初比只剩下三分之一。 它的脚都留在另一边身体上,这边的身体还有半个胳膊,于是它只能在地上蠕动。 尤里靠近时,它还张开嘴露出金属锯齿牙,做出动物般的威慑表情。 深秋跟在尤里后面,也靠近了过来。 让开。深秋说。 尤里没有让开。他倒不是心疼那个换生灵,而是想到贝洛说把它们带过来。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俩愿意跟着走? 深秋显然误解了尤里的情绪。它解释道:我不杀它。 啊?尤里倒惊讶了,竟然不杀吗? 留着它有用!我要找到真正的亚历山大! 原来是想审问尤里看了一眼脚下的换生灵,不由得摇头叹气。 这个亚历山大已经年过三十,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曾经的被替代者吗 尤里问:你真觉得还能找到吗? 深秋说:肯定能。我有感觉,他就在附近。 这个说法不清不楚的尤里隐约觉得,它可能根本没有什么证据,那感觉多半是错觉。 尤里谨慎地措辞了一下,问:我是说如果,如果亚历山大没在附近,找不到怎么办? 深秋微微蹙眉:可能不好找,那也没关系,实在不行,我就带着这个,它指向地上的换生灵,带它一起回里面去。去找它妈妈,去找是谁更换了他,去找它算账。 回里面去?突然听到里面这个词,尤里一惊。 前几天,他还在树篱村学到了这个词。 回里面是指通过位面交叠的裂缝,到精灵的位面。精灵都能通晓人类的语言,但表达方式与人类有很多区别,它们不怎么爱用位面这种词,而是管自己的位面叫里面,管人类所在的这个世界叫外面。 尤里问:具体要怎么回里面啊? 这个话题不是现在的重点,但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深秋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具体,还能怎么回,就是从我的路回去啊。让开,我带他走。 说着,深秋走近了些。 尤里犹豫着,不知为何脑子突然有点乱。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亚历山大说话了:是你吗你抓走了我家人吗? 深秋歪了歪头:亚历山大的家人?对。不过,我不是抓走他们,我是保护他们。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深秋坦率地回答了问题:因为是亚历山大让我这么做的。他把家人托付给我了,他让我保护他们。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尤里皱眉,回头观察。 他敏锐地发现,换生灵的语调变了,嗓音也变了,刚才那种动物般的感觉没有了,现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刚见面时差不多。 换生灵仍然趴在地上,不仅声音变了,头部的一些特征也变了。 他的嘴巴恢复了正常大小,因喘息而微微张嘴,露出的下牙也是普通人类牙齿形状。不过他的眼睛没变,还是蓝底白瞳。 换生灵继续问道:他们都还活着对吗? 当然。深秋说。 那,你带我去见见他们,见见就好。然后随便你干什么都行。 真的吗? 换生灵干笑了几声,说:我没有家了,家人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也知道,他们不会要我了。这样下去,没意思,还不如都听你的。 深秋脸上露出笑意:好吧! 它走上前,把黑色团块双手拿了起来,背朝自己,头朝前面,就像端着一个圆圆的锅。 深秋脚步轻盈地穿过灌木与草丛。 换生灵看着半死不活,说起话来却比之前像人:拉多里奇家的人真的都还活着吗? 活着呢。深秋回答。 我父亲活着吗? 当然。但那不是你父亲! 妈妈呢? 活着。她不是你妈妈! 弟弟呢? 都活着呢。他不是你弟弟!放心吧,我答应你让你见他们,就一定会做到。 换生灵又问:那他们现在在哪? 深秋说:呃,这个嘛 深秋的犹豫不是为了隐瞒,而是它把那些人藏在山上,它不知道地名,不太好形容具体位置。 第72章 尤里走在它们旁边,总觉得现在的情况哪里不太对劲。 他突然很想插一句话。没什么理由,但他就是想 于是他张口就来:你的家人都回来了,现在就在你家房子里。当然是在没受损的那边。 深秋和换生灵同时转头看向他。 换生灵问:真的吗?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并不在 尤里说:嗯,真的。我还有别的同伴,他们去把那三个人带回来了。你在屋里闹腾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你走了,我们正好就回去了。 换生灵问:那还有谁和他们三个在一起?我、我是说,有人保护他们吗? 有个女警在,尤里随口胡说着,她陪着你家人,我和同伴出来找你们。 尤里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语气也极为正常。 连深秋都一脸疑惑,分不清是尤里胡说,还是确有此事。 其实尤里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非要说原因,也只能说是出于直觉吧。 他心里总隐隐有种感觉:他得抛出一些东西,才能得到某种效果就像对着水面甩出饵食一样。 好消息是,他的直觉很准确。 或者这应该算坏消息。 就在他说完后,换生灵的脸突然消失了。 尤里用余光看到了,意识到事情不妙。 换生灵的脸从毛团的另一侧出现,刚好贴近深秋的下颚。 尤里立刻扑过去。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他的反应还是不够快。 他听到了摩擦声和硬物碎裂的声音。 换生灵的嘴咧到最大限度,一口咬向深秋。 原本深秋从背后控制着黑色毛团,还特意把它的头向外摆着。它与尤里都是刚见到这样的换生灵,不知道它还能改变头部的位置,于是完全没有提防这一点。 猝不及防受到攻击,深秋的手松开了。换生灵脱离控制,向前跃起。 不知何时它又长出了新的手臂,刚才一直藏在毛团里。 它使用新手臂的方式更像是使用脚,在深秋身体上用力一蹬,借力跳上树冠,而深秋向后跌倒。 黑色毛团移动速度极快,在林木间跳跃前进,身影闪现了几下,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中。 尤里依稀听见它在笑。它边笑边咬牙磨牙,发出金属刮擦的声音。 尤里本想马上去追换生灵,但还是忍不住先查看了深秋的情况。 深秋靠在树下,半躺半坐,在头发的遮盖下,左边肩膀明显塌下去了一大块,连附近头发的颜色都变深了。 它的左肩被咬碎了,左手臂完全脱落,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换生灵原本想咬的是深秋的头和脖子。幸好深秋反应迅速,避开了最凶险的部位。 遭受如此巨创,人类可能会失血休克,深秋却还意识清醒。 它盯着尤里:去杀了它!我没事! 我这就去,尤里说,哦对了!拉多里奇家的人并没有回家,你放心。 说完,尤里转身朝换生灵跑掉的方向追去。 对于行动迅捷的精灵来说,从深山飞奔到外层森林用不了多少时间。 尤里快要追上黑色毛团了。它在树林里折线前进,上下前后不停改变方位。 其实黑毛团的速度比尤里快,但它总是折线前进,偶尔会停下来,身体抽搐,又长出一些手或脚这些零碎动作毕竟会占用些时间,于是尤里很快就追踪到了它。 越是靠近它,刮擦的声音就越明显。 它在不停磨牙,情绪相当兴奋。 尤里一开始还挺有自信,现在越来越慌了。虽然他能追上换生灵,却无法缩短与换生灵的距离。 地形愈发平整,距离林木线越来越近。 他们接近贝洛所在的位置了。 尤里焦躁了起来。虽然贝洛交待他把它带过来,但带是这个带法吗? 刚才贝洛就差点就受重伤了,现在,脱离控制的换生灵马上就要冲到他面前,他能应付得来吗 跨过一团茂密的矮树,尤里看到了与贝洛分开时的位置。 再向前就是林木线边缘了,从这里能依稀看见拉多里奇家的房子。 黑毛团加快了速度,喉咙中滚动着介于喘息与狂笑之间的声音。 它蹬踏树干,跃向树林外的草地。 这一瞬,空气中传来一种类似弓弦震动的声音。 声音很细微,只有黑毛团听见了,连紧随其后的尤里都没能听见。 离开最后一块树荫时,黑毛团的眼瞳中映出了一道网。 是无数细小菱形织就的,暗红色的网。 网在阳光下完全隐形,只有在换生灵靠近得非常近,近到几乎贴在眼睛上时,那一刹,它才能清晰地看到它。 换生灵穿过了细网。 细网切碎了它上半截全部结构。当然也包括头颅。 下半截有一小部分还没有撞到细网,于是落在了地上。 尤里追了上来,与黑毛团几步之隔。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停下脚步,盯着地上的尸体。 严格来说,这个物体不能叫尸体。它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混杂泥土的浅蓝色液体。零落的黑色毛发转为灰色,下半截仅剩的皮肤也逐渐变成灰色,化为湿润的沙土。 第73章 第34章 深红解离-下 34-深红解离-下 尤里绕着尸体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它的前方。 他已经通过了那道细网。 通过的瞬间,他是背对着网的,所以根本没有发现它。 他稍微一抬头,立刻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层红色的东西。他惊讶地后退几步,又看不见了。 尤里立刻明白了,这是贝洛的魔法。他与贝洛签订了收养契约,他算血亲,贝洛的魔法不会伤害他。 他上前、后撤,左右移动,反复试了几次,观察出了细网的大概位置。 这东西的范围还挺大,上方比他跳起来还高,不知两侧能延伸多远。 尤里不禁猜想,要做出这种东西,贝洛大概得扎腿多少次?又或者是不需要很多次,而是要一次扎很长时间?魔法的强度和出血量有关系吗? 想到这,他又看看四周,没有找到贝洛的身影。 或许贝洛失血过多,身体不舒服,回屋子那边休息去了? 尤里刚想去房屋那边看看,忽然意识到,不行,不能离开这里。 万一深秋追过来怎么办? 深秋是精灵,这道网对它肯定也有杀伤力。它不靠近就看不见,等能看见,就已经晚了。 这到底是什么魔法啊,也太可怕了比刀啊斧子啊吓人多了。普通精灵遇到它岂不是必死无疑? 随即他又想到,贝洛好像是让他把两个精灵带过来他没记错,贝洛说的确实是去找那两个精灵,把它们带过来。 贝洛留下的是个大范围杀伤性法术。难道他是想把精灵和换生灵都杀死? 想到这些,尤里莫名有些难受。 如果要在贝洛和深秋之间做选择,尤里很确信,自己必然选择贝洛;但如果贝洛真要杀死深秋,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总之,尤里面向森林,留在原地等待。 等了好久也不见深秋过来。 难道它伤势太重,动不了了?还是它回到深山不出来了? 你在这啊。 突然,深秋的声音从身后出现。 尤里猛回归头,深秋站在更靠近房子的方向。它的左肩还是少了一块,手也还没长出来,但从站姿看,体力应该恢复了很多。 深秋已经通过这张网了?它没事? 尤里又看向有细网法术的位置,向它靠近一些,它确实还在 深秋看到了尤里脚边的泥土,开心地喊道:太好了,你把它干掉啦! 你别过来,尤里说,呃,别靠近这里就行。你什么时候来的? 深秋歪着头:刚刚到的,比你慢。我走出来没看到假的亚历山大,就去房子那边看了看。 你从哪钻出来的?从树林的哪块位置? 深秋指了个方向。距离尤里站的地方并不远。 尤里走到深秋所指的地方,慢慢挪着脚步。深秋在后面看着,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很快,尤里成功摸索到了细网的位置,贴得够近就能看见它。 细网还在,并没有解除,但深秋竟然成功穿过了它? 难道我猜错了,这网只伤害换生灵,对精灵无效?还是它专门针对亚历山大?有这么精确的法术吗? 你找什么呢?深秋在后面问。 哦,没什么,尤里说,我在找我的同伴。 是那个坐轮椅的人类吗? 是啊。 深秋指向房子方向:我看到他了,他在西边门廊那。 哦!好,我去看看。尤里走过去。 深秋跟在他身边,补充了一句:他从轮椅上掉下来了,在地上,昏过去啦。 贝洛倒在了西边门廊下。 看现场情况,应该是他想上台阶,从轮椅上站起来,撑着手杖刚迈出一步就昏过去了。 草地上、轮椅上沾有一些血迹,应该是贝洛施法后留下的。幸好血并不多,贝洛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 这点失血应该不至于昏迷,但贝洛体质比较差,失血再加上多次施法的精力损耗,可能导致他短暂失去意识。 贝洛睡觉的时候,只要被人碰他他就能醒。现在这一招不灵了,尤里捏了他好几把,他并不能醒来。 面对这种情况,尤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深秋提出可以喂贝洛喝点水,听说人类失血时就应该多喝水,也不知道对不对。 尤里也听说过失血后补充液体的说法,不管怎么样,他先去房间里拿来凉壶。 深秋跪坐在草地上,把贝洛的头放在它膝盖上。 尤里一手拿凉壶,一手捏着贝洛的嘴,捏了几下没有捏开。 他很疑惑,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人可以给昏过去的人喂水? 那么问题来了:要怎么喂贝洛喝水呢? 深秋提议道:再用力点,掰开嘴,倒进去。 尤里摇头:不行,人类会呛死的。 这么容易死啊深秋想了想,那倒在他身上行吗?人类也能用皮肤吸收水分。 尤里回忆了一下各种化妆品广告词,又回忆了一下忘得差不多的课堂知识他说:理论上好像皮肤能吸水,但好像只能吸收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点,和喝水是不一样的,只能湿润皮肤而已。 第74章 深秋又提议道:那我们自己把水喝一口放在嘴里,你一口我一口,轮流用嘴喂他,我见过人类之间这样做。 尤里说:我也见过,但只在电影里见过,生活中还没见过这不行啊,我想了一下,这样他不也会呛死吗?你想啊,用嘴喂水不还是把水强行倒进嘴里吗?只是装水的容器不同而已。 深秋单手托着下巴,沉思良久,说:以我对人类身体的了解,人类还可以用直肠吸收水分。 好像是可以。尤里立刻想到了一个外国的荒野求生节目,节目男主就这么干过。 那试试吗?深秋问。 呃,这,这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来,我把他裤子脱了 你们干什么呢? 贝洛惊恐地睁开眼睛,一翻身从深秋的膝盖上滚了下来。 尤里赶紧过去扶着他:你醒了就好!我还想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没事,刚才的法术太损耗精力,缓一缓就好了。贝洛慢慢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 贝洛醒了,就可以正常用嘴喝水了。尤里和深秋对望,脸上浮现出取得胜利的表情,还做出握拳叫好的姿势。 贝洛并不知道这俩精灵在高兴些什么,也懒得问。 他无奈地揉着眉头和太阳穴,望向森林边界。 尤里也看向那边,想起得说点正事:对了,你昏倒之前用了个法术,那道网 贝洛说:亚历山大的换生灵死了对吧?很好。多亏你及时把它引过来了,再过一会儿法术就要结束了。 网是只针对换生灵的吗? 是针对一切精灵。 果然是针对一切精灵。尤里望向深秋,深秋为什么能通过细网呢 深秋也歪着头回望他,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贝洛看出了尤里的疑惑。他解释道:对人类心怀杀意的精灵,就会被法术切碎。 这下尤里明白了。怪不得亚历山大会死亡,而深秋安然无恙。 尤里叹息道:我骗了一下假的亚历山大,说他的家人回到屋子里了。他急冲冲往回跑,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在担心他们呢 贝洛说:它是急着想杀他们,对吧。 是的但为什么呢?他为什么非要和家人过不去? 贝洛说:两年前亚历山大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那次它杀了它的人类母亲。现在,拉多里奇家的人也发现了它身上的异常。 尤里轻轻摇头:何必呢。即使被人发现异常,即使被人恐惧,也可以好好沟通一下啊。 贝洛说:按道理是这样,但是 尤里抢答道:但是换生灵异化到一定地步,心智就会出现问题,它们的生理和心理都会发生根本性改变,就没法维持人类的思考模式了。对吧? 他不但抢答问题,答完之后还一脸期待地看着贝洛,犹如学生等着老师表扬。 贝洛沉思片刻。 他从这个抢答中察觉到了些别的东西。是一些很微妙的东西 也许尤里只是随心情说话,他未必自知。 尤里脸上没有一点阴翳,笑容非常放松。 于是贝洛说:对,就是你说的这样。 深秋在一旁看着他俩,对这些话题并不感兴趣。它嘟囔着:你们都没事,安全了,但我的亚历山大还没消息。 贝洛转向它:正好我也想问你这件事。亚历山大离开家很久了吧? 对。 你呢?你从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深秋先点头,又摇头:我也想到处走走看看,但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 亚历山大离开前跟我说了,要我好好保护他的家乡,包括他的家人,还有附近的农场和村子,还有我们在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所以我不能离开。 贝洛叹了口气,叫尤里扶他起来。 尤里帮他坐回轮椅上,还去残破的东侧房屋里把他的手杖捡了回来,再去收拾背包与杂物。 贝洛对深秋说:如果我能带你见到亚历山大,你愿意跟我来吗? 愿意!当然愿意!深秋说,但是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我和他约好了,不离开的。 你可以去达拉河谷吗?具体来说是河谷的对岸,河湾中有个聚集了很多人类的地方,我们要去那里。 这位置对深秋来说并不陌生。它把拉多里奇家的人藏起来,正是藏在了那附近的山上。 深秋从草地上站起来:可以!不远!可以去!我见过这个地方,只是没去过。我知道它叫小镇,是人类的小镇,当年亚历山大离开时就是先过桥,再去那个小镇的。 贝洛说:好。那你可以变个模样吗?变成比较常见的人类外表。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人类。 他刚说完,眼前的白色精灵就立刻换了模样。 第75章 农场老婆婆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正是来的路上他们见过的那一位。 老婆婆觉得形象还不够好。她摸摸头,头巾消失了,变成了一顶圆圆的小帽子;再拍怕衣襟,沾着泥土草叶的衣服变成了平整的毛呢外套;她转个圈,跺跺脚,黑色胶靴变成了棕色的复古款丁字皮鞋,只有长裙原样保留了下来。 看来她对人类还挺了解的,能分出本地人干农活时的打扮,和人们正式外出时的打扮。 搞定形象后,老婆婆眼睛发亮地看着贝洛,等着他引路。 第35章 深秋 35-深秋 拉多里奇家的长子五岁了。 说是长子,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家里还有个小孩,可以算是他哥哥是一只比他的年龄大很多的小狗。 男孩过生日的第二天,小狗去世了。这事一点也不突然,狗已经十几岁了,但孩子不懂年龄意味着什么。 父母决定隐瞒这件事。他们把小狗的尸体带到森林里埋葬。 第二天男孩睡醒了,父母告诉他,小狗丢了,跑进森林不见了。 男孩信以为真。趁着父母出去干活的时候,他一个人走进森林寻找爱犬。 这一带的孩子们都很熟悉森林,可男孩走得太深入,最终还是在森林里迷路了。 他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森林处处美丽。 这是他从没来过的区域。空气中飘荡着清新湿润的气息,高处树冠上光斑闪闪,远处的幽暗处有萤火游动,吸引着他继续向密林深处探索。 又走了不知多久,地面越来越崎岖,树木也愈发茂密,遮天蔽日。 前面有一棵很粗的树。男孩估算了一下,即使爸爸妈妈再加上邻居一家人拉起手,也无法环抱它。 你要去哪呀?前方响起清脆的声音。 大树后面探出个脑袋,是个蓝眼睛的小女孩。 小男孩回答:小狼跑进森林了,我在找它。 女孩从大树后走了出来。她头上裹着方巾,深蓝色连衣裙外面穿着白色围裙,目测年纪比小男孩大些,应该快十岁了吧。 小狼?女孩疑惑地歪着头,人怎么会找狼呢? 男孩说:小狼不是真的狼,是我的小狗,白色小狗,名字叫小狼,但没有狼那么大个。 女孩了然地点点头:那就好办了!我帮你找! 你能找到吗? 能,什么地方我都认得。你跟我说说小狼长什么样,说得越细越好。 小男孩高高兴兴讲了很多。等他说完,女孩转身要走,小男孩追上去,想拉她的手和她一起去,女孩甩开了他。 你别跟来。女孩说。 为什么? 嗯因为我家里有有真正的狼! 不可能吧!小男孩说,你怎么会有狼,狼不吃你吗? 女孩说:是训练过的狼,它们听我的话,但是爱吃陌生小孩!我要带狼群一起帮你找小狗,你来了会碍事的。 小男孩有点吓到了:那那它们不会吃了我的狗吧? 放心吧,不会的!狗和狼是亲戚。 男孩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在哪听过这个说法,说狗在很久以前都是狼。 他不知道这说法对不对,但还是相信了女孩。 临走前,女孩叮嘱他:你就在这个地方等,不许离开,更不许向前走。特别是不要绕过那棵树,不许到树后面的地方去,不许过去,一步也不许去。听懂了吗? 懂了。 发誓。 我发誓,我保证,我在这里等你,哪都不去。 女孩满意地离开了。 男孩看着她绕过大树。树后面的森林更加茂密,像夜晚一样昏暗。他看不见女孩到底走向了哪里。 男孩很乖地留在原地。森林里难以分辨时间,渐渐地,男孩的肚子开始饿了,由此判断,时间应该已过了中午。 又等了一会儿,女孩终于回来了。 她真的带回了一只白色的狗。 狗的体型、白毛、尖嘴、耳朵都和小狼一模一样。 男孩叫了一声小狼,狗热情地跑过来又蹭又舔,哼哼唧唧,尾巴狂摇,恨不得整个身体都赖在男孩身上。 男孩高兴坏了。女孩也面带微笑。她说: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呀? 当然!男孩说,我太高兴了,都忘了要有礼貌了,谢谢你!谢谢你! 那作为报答,你也给我点什么吧。 好呀,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朋友,你当我的朋友吧,行吗? 当然行! 说是做朋友,他们却没有互相询问姓名,也没问对方住在哪,甚至没约好下次什么时候再一起玩。 对小孩子来说,似乎只要做上了朋友,就完成了终极目的,其余的事情不需要多想。 女孩陪男孩走了一段路,把他送到了光线充足、林木稀疏些的区域。 从这里能遥望到地势较低的地方,能看到村落与农场。 女孩说了句以后再见,就消失在了林木间。 第76章 男孩带着小狗回了家。 傍晚,父母工作回来,男孩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小狼回来了。 白色小狗从屋里跑出来时,父亲惊讶得连连后退,母亲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狗热情而友善,父母观察了一会儿,情绪缓和了下来。 父亲蹲下,仔细地检查小狗。 小男孩在旁边说:放心吧!小狼没有受伤! 摸了一会儿狗,父亲脸上紧张的神色消失了。 他轻声叫母亲来看,母亲抱了一会儿狗,眉头也舒展开了。 夫妻俩频频对视,眼神中隐约带了些喜悦,但谁都没多说什么。 那时候小男孩才五岁,他不懂其中原因,只觉得是小狗失而复得,父母肯定也高兴。 吃晚饭的时候,小男孩把交到新朋友的事告诉了父母。父母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附近村落里确实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他们不觉得奇怪。 从这以后,即使小男孩没去森林,也能偶尔见到女孩。 有时候女孩会拿来一些野花或蘑菇,男孩则把家里的蜂蜜和面包分给她。 女孩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有时候男孩想她了,却不一定能找到她。 女孩对男孩说过,只要她来了,她就一定出现会在附近,不需要男孩走得太远;如果近处找不到她,她就是没来,不用继续找。 有一次,男孩终于想起问女孩的家在哪。 女孩说:从河谷到松林附近的铁轨,这么远的范围内,全都是她的家。她每天都在广阔的山林间巡游。 她不喜欢住房子,房屋很小,很压抑,不如森林舒服。 男孩很佩服她,但不敢跟她学。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森林的夜晚很冷,河谷到松林那边的铁轨也很远,连大人都要走上很久,小孩走着来回就要累死了。 几年后,男孩母亲又生了个孩子。 男孩长大了很多,当了哥哥。 下个月就是男孩的十二岁生日了。 有一天晚上,男孩与母亲交谈,说到了家里的狗。 母亲忽然问他:你好像也知道了吧? 这些年里,母亲眼看着男孩一点点长大,能察觉到他对小狗的依恋减轻了很多。 从他的言行举止里可以看出,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当年的事 他的小狼确实已经死了,回来的其实是另一只狗。 男孩默认了母亲的猜测。 他问母亲,您很早就看出来了吧?是怎么看出来、何时看出来的? 母亲说,新的小狗刚出现时她就发现了,这肯定不是同一只狗。 新出现的白狗是雄性,而他家的小狼是雌性。 父母对饲养多年的狗很熟悉,绝不会搞错。 刚看到新来的白狗时,他们很惊讶,甚至有点害怕。但惊讶很快就转为了喜悦这只狗并不是死而复生的小狼,而是与爱犬相像的另一只狗。 它的出现能抚慰孩子的心灵,那就养起来吧,何乐而不为呢。 当年男孩还小,他搞不清楚爱犬的性别。 像他这种乡间孩子,年纪又小,内心根本没有建立起性别概念。在他眼里狗就是狗,哪里还分男女。 不过,他对动物会有一些涉及性别的大致印象。比如,童话故事里兔子小鹿通常是姑娘,大象是老爷爷,猫头鹰是老奶奶,狼一般是具有威慑力的男人 他家的小狼是中型犬,其实个头不大,但在五岁小孩眼里已经算是威风凛凛了。 于是,男孩一直用男性化的第三人称来称呼小狼。 孩子年纪小,父母又整天忙着赚钱养家,他们从没有纠正过这类细节。反正只是对狗的称呼而已。 如果有陌生人听到男孩说的话,肯定会误以为小狼是雄性。 等男孩长大一些,他就能够冷静地思考这些事了。 仔细回忆起来,即使看不出性别,失而复得的狗也和小狼有些差别。 新来的狗不会听命令。握手、打滚、坐下这些全都不会做。 小男孩曾试图给出口令,小狗不做,男孩也就放弃了。而父母早就看出不是同一只狗,所以根本没给过命令。 还有,当年小狼已经年老,比较安静,而新来的狗非常有活力。 近两年,这只狗也怠惰安静了很多,变得更像从前的小狼了。 即使察觉到了真相,男孩还是继续爱着小狗。 可是从这天起,小狗好像出了些问题它越来越迟钝,痴痴傻傻的,眼睛黯淡无光,叫它也没反应,后来几乎不动弹了。 一天早晨,小狗消失了。狗窝里只有一块干枯扭曲的木头。 男孩把木头拿给母亲看,母亲说这是侧柏的树根。 母亲认为狗跑了,跑之前不知从哪挖出了这么个东西,叼进了窝里。 男孩却知道并非如此。 十二岁生日过后,男孩再次见到了女孩。 现在她是目测十四五岁的高挑少女,身穿简朴的单色衣裙,头发颜色比从前更浅,金发褪成了银发。 她的面孔称不上很漂亮,是一种本地人的平均长相,既没有缺陷,也没有特征。 还有一件小小怪事:每次见面,她的模样都会有点变化。 第77章 变化有大有小。大的变化比如身高降低、眼睛变小;小的变化比如上次她唇边有个明显的痣,这次又没有了。 男孩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 这些年里,有些事情男孩早就想明白了。他从不对任何细节提起质疑。 这次见面,他俩像过去一样在森林里散步,闲聊。 女孩忽然问:什么是订婚啊? 男孩问她为什么会想起这个词,她说之前路过某个村子,目睹了一场叫做订婚的仪式。 于是男孩给她解释了一下其中含义。 听完之后,女孩兴致勃勃地说:那将来我们也订婚吧? 可以倒是可以,男孩说,订婚之后还没完呢,还得结婚,结婚之后才算完。 什么是结婚?订婚之后,多久做那个结婚? 订婚之后呃,一般是一年后吧?男孩说。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过多久,然后是结婚,结婚就是办一场仪式,从此我们就成了夫妻。 夫妻是什么? 男孩心里想说,就是每天睡在一起,还可以在大家面前亲嘴但他不好意思这样说。 他只好摆出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夫妻就是就是在未来的日子里,我的东西有你一半,你的东西也有我一半。 第36章 献给归乡人的花束 36-献给归乡人的花束 上次见面,少女选了栗色头发,后脑勺上不小心留了一缕灰白。 她没发现,少年也没有提。 今天少女又来了。天刚刚亮,她敲敲朋友的窗户。窗户打开,少年揉了揉眼睛。 今天少女变成了红发,发丝带着轻微卷曲,长度垂到膝盖,浓密得几乎能盖住她的身体。 她双手背在后面,让少年闭眼。 少年听话照做后,她抽出身后的东西,放在两人之间是一束鲜红的花。 睁开眼吧!少女说。 少年接过了花束。每一朵花都饱满鲜艳,花瓣上挂着露水,近看之下质地如同细小的天鹅绒。 少年低头嗅了嗅,花很美却不香,它不具有任何花的香气,味道更像是树木和草地。 这是什么花?少年问。 少女坦然道:不知道。我随便弄的。 随便弄是怎么弄啊少年哭笑不得,为什么送我花? 少女说:上次你去打猎,把猎物分了我一些。这是给你的谢礼呀。 这次不送我松子和蘑菇了,改送花啦? 虽然花没有香味,但少年还是又低头贴近花束,深深吸了几口气。 他很喜欢青草和树叶的味道,少女站在他身边时,她身上也会传来这样的气息。 从前少女路过附近一户人家,看到那家人在订婚,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来问过少年,少年给她讲了何谓结婚。 后来,那个家庭里真的举行了婚礼,有两个人结婚了。 结婚后,那两个人晚上住在一起,白天会分开。有时候短头发的人会沿着小路离开,离开屋子很久,可能要经过数个昼夜更迭,然后他一定会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会带来一束花,家里长发的那个人出门奔向他,他就把花送给她。 前几天,少女再度目睹了送花的场面。当时她坐在一棵很高的杉树上,杉树长在山坡高处。 远眺着那个家庭的幸福画面,她就也想搞一束这样鲜红明艳的花。 听少女说完这些,少年忍着笑。他也认识她说的那个家庭,那家的丈夫每次都给妻子送红玫瑰。 大概因为少女没有近距离观察过红玫瑰,所以她送来的花束根本不是玫瑰,而是一种粗看是花,却不像任何确切品种的东西。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少女肩头柔软且带着细小闪光的头发。 他微笑道:一般来说,送花都是男人送给姑娘才对,你倒反过来了。 少女也懂一点性别概念,只是不太在乎它。她说:那以后你也送给我。 嗯,我会的,我想办法找找。 少年打算送她真正的红玫瑰,她一定会喜欢的。 不过真要送还挺难的。这一带的林区与牧场村庄中没有人种植玫瑰,如果要买花,还得外出一趟才行。 少年并不能随便外出。父母年纪大了,弟弟还小,家里要干的活很多 不过未来还长,总会有机会的。 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了。 距离纪念馆闭馆还有半小时,门前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小伙子推着轮椅,轮椅上的青年腿上盖着毯子,旁边站着个拿拐杖的老婆婆。 来客接待处的姑娘赶紧站起来去迎接。她想去搀老婆婆,老婆婆拒绝了。 大门前有台阶,推轮椅的青年从旁边的坡道上来,老婆婆走的是普通台阶。她脚步轻巧、身形稳定,手里的拐杖好像只是摆设。 这个小镇的生活节奏很慢,纪念馆并不是那种人流如织的大景点,通常到了闭馆之前,就没什么客人会来了。 即使这时有客人来,工作人员也会试着劝退他们。因为一旦让客人进去,他们在半小时内又不离开,工作人员就得陪着加班。 第78章 但今天情况不一样。年轻人带着一位老人和一位身体不便的人士,看起来挺不容易的。 老婆婆年纪相当大了,她到这里来,可能是想寻找年轻时的特殊记忆。 接待处的姑娘想,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得让他们进来。 进馆后,姑娘本想帮忙讲解,那三人却不愿意让她跟着。 姑娘也能理解,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身边有陌生人。这三人没准是故意挑冷门时间来的,为的就是馆内空旷。 于是姑娘给客人留足个人空间。她告诉客人有事可以按接待处的电铃,然后去关了大门,回到桌子后面的休息室。 这是什么地方呀?深秋四下环顾,好像真的有亚历山大的气息我能感觉到!我就说嘛,一直都能感觉到!他应该就在附近!但是不对,好像有,也好像没有,嗯,不太一样 尤里倒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很好奇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亚历山大没有被带去精灵的位面,是另有其人,并且在馆内工作? 估计很快就会有答案,所以他憋住了没问,只是静静看着。 场馆不大,在贝洛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一块玻璃橱窗前。 橱窗里陈列着一些老旧物品。衣物,皮带,枪套,还有残破的记事本、钢笔。 其中有个陈列品比较特殊。是一枚木雕,大小能握在手里,造型是坐着的小狗。 木雕的雕工很差,细节不足,只能靠尖嘴和耳朵尾巴判断出是狗。其实也可能是狼。 看到木雕,深秋几步冲上去,整个人趴在了玻璃上。 侧柏的树根,深秋死死盯着那木雕,小狼! 起初她还维持着老婆婆的嗓音,现在她情绪激动,嗓音突然变回了原样:亚历山大!是亚历山大做的!是我送他的小狼! 尤里并没有听懂到底是谁送谁的,只知道木雕必定与那位亚历山大有关。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看到了这件物品的讲解牌。 刚读了几句,他的表情就逐渐变得严肃。而深秋对讲解牌视而不见。她读不懂文字。 他与贝洛对视了一下,贝洛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怕深秋把玻璃压碎,尤里赶紧去把她扒开,让她去看其他展品。 旁边的墙壁上有更长的文字解说,还有一张数十人的合影。合影是黑白的,喷印在墙壁上,近看有点模糊。 深秋几乎把脸贴在了上面。 她已经找到了其中熟悉的面孔。 还没看够,她又被拉着走出房间,登上一段户外的台阶。 馆内还有一块露天区域,是个小小的露台。站在露台上能看到下面的河湾,还能遥望河谷大桥。 露台尽头矗立着一块竖长的大理石。石料本是白色,将尽的夕阳照在上面,把向着光的一面染出淡淡的暖红。 看了这么多东西之后,深秋懵懵懂懂,又似乎有所领悟 两年前,也就是拉多里奇家第一次丢失鹿肉之前,金树海一带出了件新闻。 有个叫谢德的老人回到了金树海,并携子女在此定居。 这件事之所以是新闻,是因为谢德老人很有名。他的生平不是秘密,到处都能搜到关于他的深度报道。 他是一名老兵,很年轻就离开了故乡,在战争中历尽坎坷,后来还获得过多枚国家级的荣誉勋章。 当年谢德外出参军后不久,他的妻子在故乡病故了。战争结束后,谢德久久不愿回乡,不愿面对那座老房子。 来到和平年代,谢德一直没有再婚。他收养了数名孤儿,组建了无血缘的家庭。 一年年过去,在九十多岁高龄的时候,谢德突然改变了想法,想回故乡了,他想回到曾与爱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并且希望未来能在此死去。 他的养子女都很支持他,赶紧修缮了乡间的老旧房子,与谢德回到金树海定居。 谢德不仅是长寿的老人,也是广受大家敬仰的老英雄。他回到故乡的事登上了新闻,本地还为他举办了欢迎仪式。 报道中提到过一个细节,谢德回到故乡老屋时,特意带来了一束红玫瑰。 后来记者采访他,他说这是要送给妻子的。年轻时,每次他离家在外工作,回来时都会送妻子一束玫瑰。 这就是贝洛在拉多里奇家的书房里查到的事情。 与精灵之类完全无关。 通过谢德的名字和事迹,贝洛也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人是当年与谢德一同参军的同乡。 他名叫亚历山大middot;拉多里奇。 亚历山大有个比他小很多岁的弟弟。弟弟一直留在故乡,生活、工作、长大、组建家庭。 岁月如梭,弟弟的孩子也长大了,这个孩子离开故乡,在城市娶妻生子,又因为琐事而结束了婚姻。 其子跟随母亲在城市生活,直到母亲去世,才回到父亲的故乡。 这个孩子也名为亚历山大middot;拉多里奇。 当初家人为他取这个名字,正是为了向他爷爷的兄长致敬。 当年,那位兄长也就是老亚历山大与谢德一起离开了故乡。 1942年,亚历山大牺牲于达拉河谷,享年十八岁。 两年前,谢德与小亚历山大几乎同时回到了金树海牧场。 第79章 他们回来的那天,精灵在密林间遥望着人们的庆典。 它看到一个个拥抱,听到一声声呼唤谢德,亚历山大,拉多里奇家的孩子,兄长,弟弟,家人,花束 夕阳已沉入地平线。白色纪念碑上的暖红色也消失了。 深秋看不懂人类的文字。在尤里的指引下,她触摸到了其中一行刻字,那是亚历山大的名字。 它和数十个名字排列在一起,每一个名字的主人都安眠于河流与河谷中。 深秋沉默地抚摸着刻字,摸了一会儿,她突然大叫起来:还是不对!不可能!我能分得出!我了解人类! 尤里想让她小声点,又不知该怎么劝。 我又不傻!我又不蠢!我了解人类的!她的声音愈发尖利,我知道人类寿命有限,我当然知道!但但是只过了七十多年啊!我知道人类的模样会变,脸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就像我这样,我也能变,我也能变出人类过七十多年之后的样子!我知道人会老!到这时候人类应该还活着,还没到一定会死的时候!我调查过!我去问过别人!我问过人类!我问过好几个人类!他们都说人类过七十年还能活着,都说没到会死的时候! 尤里说不出话。贝洛也默默低着头。 他们能想象出深秋是如何向人类咨询这个问题的 如果她以普通人类的外表,甚至就是以这个老婆婆的外表,去问别人某某人过了七十多年会不会死,恐怕多数人都会给出应该不会的回答 毕竟,谁知道提问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大家都愿意给出饱含着希望的答案。 深秋继续叫着:而且,我看到谢德了!谢德也经过了同样的时间,谢德活得很好!他又带了红色的花回来,从前也是,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他离开很久,回来的时候都会带着红色的花,送给他家那个长发的人 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终于小了一些:哦那个长发人是他的结婚不对,不是这么说的,应该是叫他的妻子。亚历山大给我讲过,那是谢德的妻子。 她慢慢蹲下,坐下,把头靠在纪念碑上。 他离开前跟我说,等他回来的时候,也要像谢德那样带来玫瑰花,真正的玫瑰花。那天他好像终于回来了,但他并没有带花。我不介意,我们可以交换别的礼物。他给我讲过结婚的意思,他们先订婚,订婚过一年才结婚所以我可以等一年,然后再等一年也行我又等了一年,可是可是最后我走进那个家,他根本不在,那个人根本不是他那是换生灵他没有回来 深秋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尤里和贝洛并没有劝说什么。精灵并不傻,它们只是思维方式异于人类而已。 其实深秋已经全都明白了。她只是需要说服自己,需要发泄情绪。 她只是需要梳理这份迟来的永别。 接待处的姑娘听到了叫喊声,距离远,只能听出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赶紧顺着声音来查看情况。 她穿过纪念馆,来到露台,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纪念碑下,头靠在碑上,脸藏在阴影中。 刚才应该是老人在叫喊,远远听着像个年轻女孩。大概是声音太尖锐的缘故吧。 姑娘本想上前搀扶,想了想,她还是停住了脚步,沉默地站在原地。 后来老人重拾了冷静,三名游客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纪念馆按时闭馆,没有耽误姑娘太多时间。 姑娘目送客人离开。她并没有问他们在为哪个名字哭泣。无论哪个都一样。 她在这里工作,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发生过的故事。 第二天早晨,姑娘在上班路上多次听到路人讨论河谷对岸,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很新奇之类的。 路人随意交谈,姑娘也走得匆忙,没听太清楚。 到了纪念馆,姑娘还没来得及换上工作服,同事兴冲冲地拉着她去露台,说有很神奇的事情让她看看。 姑娘走上露台,看到河谷对面,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对面的山坡被染红了。不是枫叶那种朱红,而是明艳浓烈的深红,就像是满山开遍了玫瑰。 现在时值秋季,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时候怎么可能有玫瑰?即使季节正确,金树海附近的山上也从没种植过玫瑰。 只可惜距离太远,从这边观察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植物。 回到馆内,姑娘不知不觉停住脚步,在一处墙壁前抬起头。 墙上喷印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们展露着笑容,他们背后不远处是达拉河,河对岸的山坡隐约可见。 其中最高的那座山,就是此时开遍红花的地方。 -------------------- 有兴趣可以去听听一首歌,仅为一部分灵感来源,无其他含义,不影响理解情节。 《oj, ruzice rumena》(o,pyжce pyea) bv1864y167mf(《--在币站)(带有翻译)(个人觉得比xx云能找到的版本好听些) 有读者提出无法复制歌名, 第80章 歌名中文是《哦,红玫瑰》,塞尔维亚歌曲,可以搜一下中文名+塞尔维亚。 币站上我推荐的是up主佩内洛珀-克莱因official上传并翻译的版本 第37章 我弟弟的烦恼-上 37-我弟弟的烦恼-上 周末,中午两点多,树篱村路上没什么人。 互助会成员大多还在外出工作,普通居民和小孩子则离开村子进城休闲,老年人在睡午觉。 阿波罗来到贝洛伯格家门外,心中暗暗祈祷贝洛能在家。 都下午两点多了,他应该起床了吧? 阿波罗试过在网上找他,但贝洛伯格这个人怎么说呢明明年纪轻轻,很多习惯却像个老头子一样,他对电子产品非常漠视,基本不怎么上网,通知消息全部不看,经常把手机丢在一边,打电话也不接。阿波罗只好直接来他家找人。 阿波罗是偷偷来的,没告诉母亲卡戎,也没告诉派利文。 他有些事情想找人商量,必须是大人,但不能是他身边的大人。 不能找妈妈卡戎。妈妈有时候情绪反应比较激烈,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阿波罗不想动用名为卡戎的最终兵器。 也不能找村长尼克斯奶奶。她一把年纪了,还是不要给她徒增烦恼。 也不适合找索尔夫妇。坦白说,阿波罗觉得他们守不住秘密,他们知道了,卡戎肯定也就知道了。 当然更不能找派利文了,派利文不仅不是人,而且不怎么通人性。 其实还有瓦丽娅,她是警察,按说是个不错的求助人选。但她根本不在树篱村居住,阿波罗和她也不太熟。 于是最佳人选只剩下贝洛伯格了。 即使不用排除法,贝洛也是最佳人选。 他为人温和,见多识广,不像村里其他大人那么爱共享消息。而且他研究古魔法,和阿波罗的专攻方向类似。 阿波罗敲门,没人回应。 他绕到后院,从厨房门上的玻璃望进去,贝洛的白猫在地垫上睡觉,屋里好像没人。 阿波罗只好失望而归,寄希望于贝洛能看几眼手机。 他刚走出贝洛的院子,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迎面遇到了派利文。 派利文在沿着墙根行走,也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阿波罗和派利文明明住在一起,此时却面面相觑,双双无语,产生了一种犹如意外重逢般的氛围。 阿波罗先说话了: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排球馆清理建筑垃圾吗? 派利文说:到休息时间了。 你们精灵都有使不完的力气,竟然还要休息。 这是什么残忍发言!我可是你哥哥! 其实也不能算哥哥。卡戎生育了阿波罗,然后才与派利文签订契约。 如果把契约之日算做派利文的出生日,那么派利文应该是弟弟;如果按实际活在世上的日期来算,那派利文无疑是哥哥,但如果这么算,他的年纪有可能比卡戎还大,就不应该叫卡戎妈妈了。精灵位面与本位面的时间规则不同,派利文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实际年龄。 总之,派利文一直认为自己是哥哥。 那就是哥哥吧,阿波罗无所谓。 两人逗了几句闲话,跑了几句题,派利文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弟弟。 他问:阿波罗,你到贝洛伯格家来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波罗反问回去:你呢?你来干什么? 派利文说:我来找尤里。难道你也来找他?你平时不和他玩的。 阿波罗说:我找贝洛伯格,有施法上的事问他。 假的吧? 有必要骗你吗? 你肯定骗我了,派利文说,这些日子我一直觉得你不对劲。你看起来变傻了,变远了,变坚硬了。 阿波罗噗地笑出声来:你可以说我傻,我不生气,但是变远了变坚硬了是什么啊?你没事多找人说说话,练练语感吧。 我倒想多说话,派利文微微嘟着嘴,卡戎总在忙,你也要上学等等,你别岔开话题,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阿波罗抿了抿嘴。笑容还挂在他脸上,但他的眼神有些暗淡。 真的没什么,他托了托眼镜,好啦,我们回去吧。贝洛伯格和尤里都不在家。 说完,他绕过派利文,走向回家的路。 派利文紧跟了上去。他并没有放弃刚才的疑惑。 看着阿波罗的背影,他深信这孩子不对劲。 十四岁以后,阿波罗到附近的城市读中学(注1)。学校距树篱村有一小时左右车程,阿波罗平日住在学校,周末和长假都回家。 在派利文的印象中,一开始阿波罗每次回家都很快乐,喜欢讲学校里的事。 多亏了这一点,派利文对学生学校这类事物都比较熟悉。 从不久前开始大概是从上个长假结束后开始吧,阿波罗好像变了。周末他回到家,不怎么爱讲学校的事了。 卡戎在家的时候,会直接问阿波罗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情,阿波罗也会回答,但回答得很敷衍。 第81章 不知道卡戎看出来问题没有,也许没有。 她总是非常忙,有时候回来和他们聊几句就走了,饭都来不及吃。 还有,最近阿波罗总是丢东西。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大多数是人类用的笔啊本啊什么的。 除了文具,他还丢过帽子,丢过穿在外套里的毛背心。他说是体育课前脱了,之后不知道扔在哪了。 有一次,他的球鞋鞋带竟然丢了。他说鞋带弄脏了,洗完摆在窗台上,被风吹跑了。 阿波罗不是粗心的人,他幼年时都没丢过这么多东西。 派利文不知道这些情况是否正常,是否符合人类的生活习性。反正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应该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派利文对学校这个东西的理解,如果学校里出了什么大事比如排球馆被龙拆了这种程度的大事,或者有人伤亡之类的,那么人类一定会激烈讨论,会传出来很多消息。 而那所学校一直风平浪静,最近人类的电视里也没播什么大新闻。 也就是说,阿波罗遇到的是那种比较隐秘的事。事情也许不算大,但肯定很微妙,会让人担忧。 今天,派利文又发现了一个新线索:阿波罗专门找路上人少的时间,跑到贝洛伯格家来。 阿波罗说要找贝洛问关于施法的事这合理吗? 如果有施法上疑问,他为什么不去问尼克斯奶奶?她是树篱村最有经验的施法者,而且她很喜欢小孩,肯定乐于回答阿波罗的问题。 阿波罗和贝洛伯格明明不太熟。他们关系还行,但也就只是还行而已,算不上亲密的好朋友。 如果阿波罗需要大人的帮助,他为什么要找贝洛,而不找妈妈,也不找尼克斯,不找那些与他关系更亲近的人?这会是什么原因呢? 只靠自己想不明白。于是派利文打算场外求援,去采访一个与阿波罗年龄相近的人。 那是个叫安娜的孩子,前不久刚高中毕业。她和瓦丽娅、索尔的丈夫等等是一类人:不会打架,不会施法,不是互助会成员,只是家在树篱村。 瓦丽娅是不愿意加入互助会,而安娜愿意加入,却天生缺少某些资质,于是只好放弃了。 她不学精灵魔法,却可以用其他方式帮助亲朋好友据说全村人的电脑和手机都是她修的。 回家后,派利文躲在房间里,给安娜打了个视频。 他会用手机的大多数功能,能通话,能接打视频,能读懂所有字,但他不会打字,也不会手写。 视频接通了。安娜身边有好几个屏幕,把她的脸照得发蓝。 派利文也不多做寒暄,有话直说,迅速问完了想问的事。 安娜边听边缓缓点头。听完后,她很快就给出了回答:这很正常,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对着关系亲近的人,就越不想谈某些事情。 派利文问:为什么? 嗯,我想想怎么解释呢安娜一手托着腮。 对人类来说很好懂,但要给精灵解释,就得讲究一点表达的技巧了。 好在安娜是全村的网管兼客服,她善于沟通,有着老师般的耐心。 她给出的解释是:如果你很爱某些人,你就不忍心看他们受苦。这个受苦不仅包括生病受伤,也包括焦虑、害怕、生气、吃不下睡不好等等。 派利文有过这些情绪,他表示能理解,这些确实不好受。 安娜继续解释: 人遇到坏事,把坏事告诉心爱的人,心爱的人就会难过,这也是一种受苦。 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受苦,人们就选择不把坏事告诉他们。 可是如果遇到很复杂的坏事,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他终究还是要向别人求助的。 这时候找谁好呢?他不会找爱的人,而是找可信的外人那种与他关系一般,但品行不错的人。 并且,这个人最好是专业人士,而不是随便什么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人也会对陌生人倾诉,但那只是发泄式的倾诉,而不是精准的求助。 她举了个例子。假如派利文的手机坏了,或者聊天软件号被盗了,他可以把这事告诉阿波罗,阿波罗不会修理,只会白白担心;派利文也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痛骂手机,但那些人只能听他骂,无法帮他解决问题。他如果想修好手机,就只能找安娜帮忙。 这么一说,派利文完全理解了。 他甚至还分析出了更细节的东西。根据他的推测,阿波罗去找贝洛伯格,是基于以下这几个前提: 1-阿波罗不爱贝洛。 2-贝洛的道德品质还可以。 3-贝洛是专业人士。至于是什么专业显而易见,当然是关于精灵和古魔法。 那么根据以上这些条件,就可以推测出: 1-阿波罗遇到了复杂的坏事,他无法独自解决。 2-他不愿把实情告诉他爱的人(比如尼克斯奶奶,比如妈妈,比如派利文这样的好哥哥)。这件事坏到了足以令这些人难过的程度,阿波罗不愿他们担忧。 3-这个坏事显然与精灵有关。 我懂了! 派利文扔下手机,也没好好和安娜道别,一阵风似的跑到了阿波罗的房间前。 第82章 他刚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阿波罗在说话。 只有阿波罗一个人的声音,看来是在打电话。 派利文把头靠近门缝。 阿波罗声音很小,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派利文很快就懂了,阿波罗肯定是在被窝里打电话,还故意压低声音。 什么事情这么机密? 派利文没有碰门,继续偷听。 阿波罗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其实我也早就很讨厌他们了。 嗯,嗯,我也知道嗯,不不,不是的!你别这么想 你停停,先听说我。这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我的错!错的是他们,无论你做什么都没区别,你明白吗? 没必要这么想。不是你导致的。而且你不是早就看透了他们是什么人吗。 别太悲观,我已经有办法了,嘿嘿,真的。 不是安慰你,是真的,我有办法搞他们。我们需要证据对吧?我有办法,真的。 当然。对了,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按我说的试了吗? 怎么样? 这样啊哦,没什么,这是我老家的一些老讲究,奶奶教我的,试试也不坏嘛。 对,对的。你先按照我说的做。总之大的原则就三个,第一,不要把它拿出去,不要带到室外,先别扔,扔了可能有别的风险 呃,风险就是指可能引起邻居误解啊,或者万一它很值钱呢?扔了不是很可惜吗。反正至少现在先别扔,等我再查查。 还有第二,关好那个房间的门和窗,如果你要进去,一定要保证房间的门与窗不要同时打开,不要出现穿堂风对,我指的就是平时说的那个穿堂风。 这个嘛因为那位置可能有磁场什么的,加上穿堂风就更容易导致生病,效果叠加起来会会影响大脑的! 还有第三点,如果你又听到声音,无论它问了什么,你千万不要理它,不要答应它任何事,敷衍地答应也不行。 原因呃,这个原因很科学的,我有个读博士的亲戚,他说的,他说人不能和幻觉对话,特别是不要在对话中答应事情,这样做会带有很强的心理暗示,如果做得不对,人的精神会出问题的! 就是这样,对。好,我知道。没事,不一定是什么怪事,可能就是你最近没休息好嗯嗯 派利文在外面听着,表情愈发严肃。 阿波罗在和谁打电话?对方家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前半部分听着像是在聊同学之间的矛盾,后半部分越听越刺激,显然和精灵有关。 既然和精灵有关,那还不好办吗。 派利文实在忍不住了。他推门而入:阿波罗!我去帮你杀了那个精灵! 阿波罗连人带被窝冲向床头,从铺开的被子滚成了一个球。 注1: 故事所在地为架空,但也借鉴了一些现实地区,该地区的初等教育、中等教育为8+4模式,小学与初中共8年,然后升入4年的高中或3年的职高。 阿波罗从14岁左右上了高中(不同于我们国家学制的高中)。 为易于理解,并使之符合中文习惯,前后文中均不使用8年级、9年级等说法,一概使用小学、中学这样的说法来称呼角色就读的学校。仅为背景细节,不影响剧情。 第38章 我弟弟的烦恼-下 38-我弟弟的烦恼-下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派利文的声音,问:阿波罗?精灵? 阿波罗说:没什么!家里人在旁边看视频呢!先挂了哦! 家人来旁边了,确实不方便多聊,学生都很理解这一点。同学与阿波罗简单告别,挂断了电话。 阿波罗掀开被子,眼镜从鼻梁上掉了下来:你干什么! 派利文理直气壮:我都听见了! 阿波罗爬出被窝,扶正眼镜,坐在床沿上嘟囔:别人偷听都不出声,你倒好,不打招呼就进我房间,还大声嚷嚷,幸好我同学不知道我叫阿波罗。 听这话的意思,阿波罗似乎并没有因为偷听而生气,只是怪派利文声音太大。 于是派利文更有底气了:说说吧,你那个同学怎么了?你最近一直不对劲,是不是因为这个同学? 没什么,就是学校里那点破事。 别骗我,我已经都知道了。 阿波罗惊讶地看着他。 派利文一手叉腰,一手托腮,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推理:你有个同学很讨厌学校,辍学回家了,生了一个孩子,孩子被精灵调换了,现在你同学家里有个换生灵,你们正在筹划去干掉它! 阿波罗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笑得倒在床上滚动。 派利文从来不会因为被嘲笑而生气,反而还能从中找到独特的切入点。他说:看你笑成这样,那肯定就是我说错了。正确的版本是什么?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阿波罗爬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但是我有一些条件,你要先答应我。 第83章 你说。 不要告诉妈妈。我的意思是起码在目前这个阶段不要告诉她。如果以后有什么变故,如果必须向她求助,那时候我自然会找她说的。 派利文点点头:行,我保证不告诉她。 阿波罗又说:还有,我要说的事情你听了之后可能会有点生气。如果你生气也要控制住脾气,好好地听我说,不许一惊一乍的。 会让我生气?派利文皱着眉,会是什么事呢好吧,反正是坏事。我有心理准备,最近我一直觉得你不太对劲,肯定有坏事了。 阿波罗说:虽然是坏事,但我有自己的思路,能处理好,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总之你要心情平和地听我说,听了之后不要做任何冲动的事也不要到处说。能答应我吗? 好,我答应你。 派利文盘腿坐在床前的地板上,摆好准备听故事的姿势。 阿波罗思考了一下措辞,先说个梗概:其实一共有两件事,但都和同一个人有关。我有个同学叫卢卡,学校里有些人总是找他的麻烦,我一直尽量帮他。从这学期开始,那些人也开始纠缠我了 他们也敢!派利文跳了起来。 阿波罗提醒道:你刚才答应我什么来着? 派利文深呼吸几次,压住怒火,乖乖坐回地上。 阿波罗证件上的名字叫菲利middot;巴斯塔,但这不重要。 平时根本没人叫这个名字。 树篱村里,大家叫他阿波罗;学校里,大家叫他小贵宾。就是贵宾犬那个贵宾。 因为他有一头棕红色头发,而且天生卷得厉害。 这并不是恶意侮辱,只是同学之间的昵称。阿波罗也会叫别人的绰号,身边同学里叫什么的都有,有水果,有动物,有家居物品,还有影视里的怪物。 去年的某天,阿波罗正在和一个同学练习颠排球。阿波罗很不擅长这些,正在突击训练。 一伙高年级学生刚好走到附近,听见别人称呼阿波罗小贵宾。高年级们哈哈大笑,很自来熟地走过来调侃阿波罗。 他们称呼阿波罗为你这条狗。这个说法与小贵宾包含的情绪完全不一样,谁都听得出来其中区别。 阿波罗表示不满,那几个人过来对他推推搡搡,扒拉他的头发,还开了一些更加低级的玩笑。 幸好当时还有另一个同学在。那人认识高年级的其中一个人,适时打了些圆场。 高年级们嘻嘻哈哈地走了,事态没有进一步发展。 后来阿波罗才知道,那几个高年级算是学校里的知名人士。当然不是什么美名。 这事暂时没有后续。几天后,阿波罗也差不多忘了。 事情还与另一个人有关:阿波罗所在的班组里有个不起眼的学生,名叫卢卡,是个矮矮胖胖的男孩子。 大家刚认识时,还有一些同学找卢卡搭话,很快大家发现他非常孤僻,聊不起天来,渐渐就没什么人主动找他说话了。 有一次上实验课,阿波罗和卢卡被分在同一组。 很多同学对阿波罗投来担忧的目光,还扭过头窃窃私语。 阿波罗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但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不愿意瞎猜,就直接去找那些同学询问。 同学们都挺惊讶的:怎么,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阿波罗对校园逸闻不感兴趣,消息很闭塞。 同学打开手机搜索,找到了一条半年前的新闻。 新闻报道了一起极为残忍的谋杀案。案发地点在隔壁城市,凶手绑架了九岁的儿童,进行残害后埋尸于自家庭院。 警方逮捕凶手后,凶手竟说是那孩子到他家行窃,他要驱赶孩子,一时失手才打死了她,后来因为害怕就把她埋了起来。 拙劣的谎言当然骗不了警方。多种证据显示,是凶手将受害者人诱骗到家中,将其拘禁数日,过程中还进行了很多无法公开描述的变态行径。 这么一看,阿波罗想起来了。他确实在新闻上看过这个凶案,这么可怕,只要看过肯定能想起来。 之后还有更多后续报道,各种信息满天飞。 一些媒体透露了凶手的家庭情况。凶手有妻子和儿子,这对母子的名字与案情无关,按说不该被报道出来但总会有些不守规矩的媒体。 主流报道不会提这些,但只要随便搜搜,还是能搜出各种小道消息。 从前阿波罗没有留意过凶手的家庭情况。他根本不爱看这些东西。 现在再看相关文章,他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卢卡正是那个凶手的儿子。 事情发生后,卢卡和母亲搬了家,来到现在的伊夫市。他们肯定没法留在原来的住处了。 刚升入中学时,同学们并不知道卢卡的身份,但假以时日,必然会有人发现他背负的秘密。 只要有少数学生知道,消息会传得很快,没多久就会传遍校园。 于是,现在几乎没人和卢卡说话了。 以前阿波罗还以为是卢卡本人太孤僻,现在想来,显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知道基本情况之后,阿波罗又用自己的手机偷偷搜了更多东西。 第84章 网上什么都有。他事先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只是看看,绝不能盲信。 有些文章认为凶手的妻子是共犯,凶手在家作案,妻子怎么可能浑然不觉;也有人为这位妻子辩解,说她长期遭受家暴,很畏惧凶手,不敢有半点忤逆;还有人自称邻居,说根本没有什么家暴,妻子就是共犯,只不过警方证据不足,所以她在法律意义上是清白的。 另有一些更可怕的推测,说凶手的儿子也参与了作案。受害儿童和凶手在同一社区居住,凶手的儿子和受害儿童一起玩耍,儿童对十几岁的小孩不设防,就被小孩骗进了家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不止有一个受害人,是警方只能找到一个而已 这些说法都没有证据,估计是假的。 但可以想象,一定有不少人认为是真的。 看了一堆东西之后,阿波罗并没有因此畏惧卢卡。 相反,他暗暗下了决心:我并不一定要和卢卡做朋友,但至少我不会敌视他。我可以和他正常相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波罗主动去和卢卡说话,卢卡反而故意躲着阿波罗。 即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越走越近。 渐渐地,卢卡放松了一些。两人见面时会正常打招呼,卢卡脸上也带了点笑容。 一天下午,阿波罗课后要回住宿公寓。路过一个空教室时,他听见了抽泣声。 他进去查看,发现卢卡蜷缩在角落。 卢卡衣服很脏,还湿哒哒的,课本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上面遍布泥浆和脚印。 阿波罗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卢卡是谁做的,卢卡想回答,又答不出名字他见过那几个学生,但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他们完全是陌生人,无冤无仇。 这还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阿波罗更加留意卢卡的情况,他发现卢卡一直在被人欺负。 有些事轻微,有些事比较严重。 轻微的比如无视、语气不善、实验课拒绝与他同组等等。身边的同学大多都是如此。 也许有人觉得这些不能算欺负,但阿波罗觉得算。 还有一些更严重的行为。校园里有那么一伙人,大概他们觉得卢卡本来就被孤立,所以人人可欺,他们故意找卢卡落单的时候拿他取乐,把他堵在空教室里,或者在回家路上拦住他,没有任何理由地辱骂他、欺凌他。 他们当然也殴打过卢卡,但没有打到会留下严重伤痕的程度。 他们故意毁坏卢卡的东西,只毁坏书本文具之类,不会损坏手机之类贵重物品。 他们很狡猾,知道注意分寸,不给自己留下罪证。 阿波罗帮卢卡想了很多办法。 卢卡不愿意告诉老师,他根本不信任老师。于是阿波罗替他去说了。 果然,效果不佳。老师的语气很温柔,但态度有点敷衍,他倒是象征性地问了其他同学,其他同学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没这事。 阿波罗建议录音录像,但卢卡做不到。 电视剧里常有主角偷偷录像取证的情节,看着好像很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很有难度。 那些人对此是有防备的,他们不会给卢卡录像的机会。 上学期期末的一天,周五放学后,卢卡先离开了学校。阿波罗在学校稍微多耗了一会儿。 等到阿波罗走出学校时,附近小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几条小道之间隔着茂密的黄杨树丛,阿波罗走到一半,听到旁边道路上有人在嬉笑,而且声音非常耳熟 他停下来仔细听,认出来了是那伙高年级生。就是曾经叫他一条狗的那几个人。 第39章 洋甘菊与铁线蕨 39-洋甘菊与铁线蕨 发现是那伙高年级名人后,阿波罗悄悄接近,隔着树丛观察。 其中一个人拎着很眼熟的书包。那是卢卡的书包。 原来就是他们一直在欺负卢卡啊!阿波罗一点也不意外。 这时卢卡从远处出现了。他好像是离开又回来的,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 估计是这伙人扣下了他的书包,差遣他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卢卡把塑料袋交给那些人。他们清点着物品,有可乐,罐装咖啡,牛奶,薯片之类的。 接下来,他们并没有把书包还给卢卡。 他们把书包敞着口倒过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卢卡蹲下去捡东西,其中一个高个子学生打开牛奶瓶盖,把奶浇在了卢卡头上。 看到那人开瓶子时,阿波罗已经扒开树丛跑了过去。 但他慢了一步,卢卡的头发、衣服和书本还是被浇上了牛奶。 阿波罗大喊让他们住手,那些人只是哈哈大笑。 倒牛奶的高个子认出了阿波罗。在他的带领下,一群人纷纷起哄,说什么小狗来了,狗来护主了。 阿波罗掏出手机想录像,高个子抬腿就要踢他。 阿波罗侧身滑步,灵巧地躲开了。 其实阿波罗心里慌得很,他并不擅长打架。 他当然学过一点体术,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他可从没应付过真正的街头打架。 不过,卡戎曾经教过他:与人对峙时,无论你是否有获胜的把握,都不能显出畏缩之态。不必进犯,但也不能退让。 第85章 阿波罗甩掉书包,做出防卫的姿势,眼神里没有一点畏惧。 看到他的样子,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时,道路尽头的树丛后传来一阵说话声,听起来有好几个人要路过这里了。 那几个高年级赶紧说走吧走吧,快到什么什么的时间了,还要去哪哪玩什么的 高个子找到了台阶,就赶紧顺着下。 他随手丢掉牛奶瓶,骂骂咧咧地跟着同伙离开了。 阿波罗用手机拍了他们的背影。事后想想,好像只拍到这个也没什么用他只恨自己临场反应太慢。 从这次开始,阿波罗与卢卡走得越来越近。 他俩一起吃饭,偶尔闲聊,课后还会打打羽毛球。 卢卡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些,也开始用小贵宾来称呼阿波罗。 阿波罗逐渐发现,卢卡并不是真的性格孤僻,他只是一直都很害怕而已。 好消息是,一个学期加一个假期过后,他们两人已经是好朋友了。 而坏消息是从这个学期开始,阿波罗也成了那伙高年级针对的目标。 阿波罗和卢卡不一样,他更强硬,所以那伙人对付他的手段也不同。 他们不会围堵他,更不会(或不敢)轻易打他。 表面看起来,他们似乎和阿波罗毫无交集,可是阿波罗的东西总会莫名丢失。 先是书本文具,后来是运动时脱下来的制服,甚至鞋子。 如果阿波罗去上体育课,或者去做任何需要离开教室的事情,他留下的个人物品就一定会遭遇不测。 有时是丢东西,有时整个书包都被扔进垃圾桶,还有时候是扔在厕所。 他的储物柜也没法用了。无论他在储物柜里放了什么,一整天下来,东西肯定会损坏或丢失。 他当然可以暂时不用储物柜,但不可能全天都抱着书包。 阿波罗把情况告诉老师,老师的反应仍然令人失望总之就是承诺一定会调查,提醒阿波罗多加小心也就这样了。 毕竟阿波罗没有证据。 他从没有抓到过那伙人的现行。 还有一点也很关键:阿波罗从没有丢失过重要财物。 那些人很有分寸,知道避免触及法律,所以从不对手机、笔记本电脑等价格高昂的物品动手。 这也是他们的一贯手段了。用一些细碎手段长期折磨你,让你的生活一团糟,你明知罪魁祸首是谁,却无处发泄怒火。 阿波罗暂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卢卡。他不想给卢卡增加负担。 这学期,卢卡的状态也怪怪的。 那伙人开始针对阿波罗之后,卢卡被找麻烦的频率其实变少了。 最开始,卢卡的情绪好了很多,但近期他又变得很低落,甚至比从前程度更甚,眼睛下经常挂着黑眼圈。 就在阿波罗考虑要不要找卢卡详谈的时候,卢卡主动来找阿波罗了。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商量。 于是,两人等到放学,跑到距学校不远的街区花园里。 确定附近无人后,卢卡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要说的事其实和学校没什么关系,是我家里发生的事。你你愿意听吗? 竟然不是学校的事?不是那伙流氓的事?阿波罗暗暗有点意外。 他表示当然愿意听,让卢卡慢慢说。 事情最早追溯到上个学期。 就是卢卡在教室里被高年级泼洒污物、毁坏课本的那天。 那些人说卢卡是杀人犯的儿子,说他和他母亲什么都知道,是逃脱法律制裁的从犯,说这些待遇是他应得的。 最令卢卡伤心的是,他被围攻时,走廊里还有几个同学。那些人明明认识他,却都无视并走开了。 后来阿波罗来了。毕竟阿波罗是事后才出现的,所以,对那一天、那一刻的卢卡来说,阿波罗并没有带给他多大慰藉。 二人成为朋友是后来的事了。 当天,卢卡回到家,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坐在地板上,开始对着墙角的一盆铁线蕨说话。 铁线蕨是上个房主留下的。卢卡与母亲搬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被放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了。 铁线蕨这种东西天生喜欢荫蔽湿润的环境,这个房间的条件很适合,于是卢卡决定继续养它。 如今,这盆植物成了卢卡的好朋友,负责倾听他的一切。 卢卡讲了白天发生的事。包括那些侮辱,还有其他同学甚至老师对他的冷眼。 讲着讲着他开始落泪。反正不会被人看见,所以他懒得擦眼泪,就这么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泪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进了铁线蕨小小的叶子之间。 忽然,所有叶子好像都动了一下。就像是有强风吹过。 房间里明明没有风,门窗都关着。 卢卡有些疑惑。 他不确定是叶子真的动了,还是自己视野模糊,看错了。 这时,他的下巴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像是冰冷的手指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东西碰触到他的皮肤,拭去了一滴眼泪。 卢卡吓得赶紧擦干泪水。 第86章 看看眼前,看看周围,屋里只有他自己,绝对没有别人。 他无法解释刚才的事,只能认为是自己情绪太激动,产生了错觉。 这之后没过多久,卢卡发现铁线蕨的样子发生了很大变化。 铁线蕨原本被栽于盆内,株型小巧,不知何时,它的一部分叶子竟然长到了外面。 不是吊兰那种伸到外面,而是植株变多,范围扩大,绵延到花盆旁边的地板上。 铁线蕨原来是这么坚韧的植物吗?这可是瓷砖地板 听说有些花草生命力极为顽强,可以在石缝中生长,或许这盆植物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因为怕伤到植物,卢卡从未掀开叶子查看下面的瓷砖。他觉得这样就好。 看到小小的叶子如此强大,卢卡的心情也会舒畅一些。 卢卡放任植物在墙角肆意生长,它们也不负期望地一天天扩张着领地。 卢卡并不担心遭到母亲反对。自从父亲做了那些事以后,母亲的状态一直很不好,她能勉强生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她每天出去打好几份工,回家倒头就睡,母子俩很少交流,母亲几乎不会进卢卡的房间。 上个学期结束后,某一天,卢卡惊讶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房间里没出现过任何蚊虫。 这个新家条件一般,是老式住宅楼的一层,下水道会爬出黑色小虫,厨房蟑螂成灾,不远处还有个暗河入口,天气温暖时会有蠓和蚊子飞进窗户。 偏偏卢卡的房间一直很干净,从不会出现蟑螂,也没有蚊蝇。 卢卡从没听说过铁线蕨有驱虫效果。但除了它,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假期快结束时,卢卡渐渐开始害怕了。 铁线蕨横向、竖向一起发展,铺满了墙角,花盆早已淹没在繁茂的叶子中。 站远点看,他房间里就像有一坨绿色的小柜子。 母亲也终于留意到了它,觉得很不对劲。 卢卡对铁线蕨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他骗母亲说这是类似爬山虎的什么什么植物,说长成这样是正常的。 母亲没有深究,懒得多管,只对卢卡说要适当修剪一下,长得太大了也不好。 开学前的一天,卢卡发现窗前的地板上有血迹和羽毛。 因为不怕蚊虫,他的窗户留了缝隙,可能有小鸟进来了。应该是一只受伤的鸟吧,它肯定是扑腾了几下又飞走了。 想到这,卢卡愣了一下。 他望向墙角的铁线蕨它和窗口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很快,他苦笑着摇摇头,把夸张的猜测从大脑里驱逐出去。 怎么可能呢 然后,时间来到前几天。 一天半夜,卢卡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他瞬间惊醒。 醒来后他松了口气,不是妈妈在叫他,屋里也没别人。应该是梦吧。 在他要继续睡时,他听到了很清晰的一句话:我恨他。 卢卡吓得没敢动,也没出声。 那个声音既普通又古怪,乍一听性别不明,再听也有点像同龄偏小点的男孩,是那种未完全变声但又不太稚嫩的声线。 声音又说:是你应得的。 卢卡仍然没敢动。 声音说: 恶心死了。 不想去。 好没意思啊。 我恨他。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听着听着,卢卡惊讶地意识到这些都是自己曾说过的话。 不是连续的同一段话,是从住在这里以来,他对铁线蕨倾诉过的所有零碎词句。 这些话被打乱重组,随机出现。 卢卡慢慢爬起来,在床上一点点蠕动,稍微靠近铁线蕨所在的墙角。 那植物占据的空间已经和旁边的衣柜差不多了。 卢卡只是看,没敢吭声。 声音又响起了:小贵宾。 这是阿波罗的绰号。卢卡对植物倾诉时,曾不止一次提到过阿波罗。 听到朋友的绰号,卢卡没控制住,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啊? 他的声音很小,近乎于气声。 但这个回答被听到了。 铁线蕨仿佛受到了鼓励。 它报以激烈的回应: 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小贵宾 第40章 我哥哥的忧虑-上 40-我哥哥的忧虑-上 讲完铁线蕨开口说话的部分,阿波罗停下了。 然后呢?派利文问。 阿波罗说:暂时没有然后。起初我怀疑卢卡家有个精灵,但在他的描述里,那坨植物很多地方并不符合精灵的特征,而且我没亲眼见到它,不能确定卢卡的描述对不对,我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再说。 派利文盘腿坐在地上,急躁地拍了几下地毯:没问你这个!管它是什么精灵,一点也不重要!我想知道那几个高年级的人类怎么样了? 第87章 阿波罗说:没怎么样啊。 你有没有揍他们? 阿波罗笑道:我哪打得过这么多人? 你可是树篱村的孩子! 树篱村又不是格斗俱乐部 派利文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个来回,又回到阿波罗面前:那些人欺负你,你就应该报复他们!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只关心什么植物精灵啊?植物精灵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阿波罗哭笑不得,不明物体比学校里的恶霸吓人多了! 派利文说:恶霸比植物精灵可恨多了! 看着派利文气鼓鼓的样子,阿波罗也站起来,伸手搭在派利文胳膊上,拍两下,再搓一搓。 卡戎安抚派利文时也会这样做。让派利文和人类一点肢体接触,他就能冷静很多。 我知道你担心我,阿波罗说,其实没事的,学校的事我能自己处理好,我已经有办法了。那些恶霸是很烦人,但他们对我构成不了真正的威胁,我也不在意他们。 派利文微微噘着嘴:那我就不明白了,如果你不在意,你提到他们是想说明什么? 啊,果然你没搞明白重点,阿波罗托了托眼镜,也怪我,是我讲得不够清楚。我给你梳理一遍。你看,卢卡房间里的铁线蕨是前房主留下的,不是突然出现的。从卢卡住进房间开始,直到卢卡第一次对着铁线蕨哭泣,这段时间内,铁线蕨一直只是普通植物,并没有任何异常;然后卢卡被欺负了,他每天对铁线蕨说话,说的都是糟心事,从这个时期开始,铁线蕨似乎发生了变化你想想,这说明什么? 派利文歪头:说明什么? 说明是卢卡的情绪在滋养它,阿波罗说,卢卡对它倾诉了很多坏事,包括他父亲的罪案、在学校被欺负的经历等等,于是那植物学到的语言也都是关于这些内容的。根据卢卡的描述,植物可能开始狩猎昆虫甚至小鸟了,从这个角度上看好像有点可怕,但它和卢卡朝夕相处,从没有伤害过卢卡,还在他难过时试图安抚他,这么一想,又觉得可能是个温柔的精灵所以我想,假如那真是个精灵,它可能很容易被卢卡的情绪影响,所以精灵的事和卢卡的事都很重要,我也得一个一个应对。 派利文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出结论: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卢卡被欺负了就会难过,他难过就会对植物说难听的话,植物继续长大很危险,所以你要让恶霸不欺负卢卡,改为欺负你,这样卢卡的心情就会变好,负面情绪少了,植物的养料就少了,生长就慢一些。 阿波罗一手扶额,坐回床上。 派利文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阿波罗告诉自己:算了,派利文一向这样,他的思维方式不可能与人类完全一样,他能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优秀了 派利文站着,看不见阿波罗的表情。于是他蹲下来,扭着身子去看阿波罗低下头的脸:说了这么多,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阿波罗很无奈: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是你非要问我的,我信任你,不想骗你,所以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了。 派利文问:那你要找贝洛伯格做什么? 阿波罗说:找他帮忙呀。我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些铁线蕨,想找机会去卢卡家看看。可是我还没有得到易物魔法,也没有独自执行任务的权限,所以想找贝洛伯格一起去。 不能找卡戎去吗? 阿波罗叹气: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不想让妈妈知道。 派利文问:如果她知道了会怎样? 只要参与这件事,就肯定会知道卢卡的经历,然后就也会知道我在学校被欺负我不想让妈妈知道。思来想去,只有贝洛伯格是最适合的人选。现在找不到他也没关系,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我先处理其他事情。 对派利文来说,阿波罗有点答非所问了,他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 他一脸不解,但没有继续问。 安娜已经给他解释过了,人类就是会有这种微妙的心态。 派利文尽量去接受这个说法,但他仍然不能理解其中原因。 周日,贝洛伯格还是没回来。看来他很忙。 阿波罗也没闲着,上午他去了一趟安娜家,拿回来几样小东西。 其中有个铜按扣,看着和阿波罗书包上的扣子差不多,还有个透明笔袋,里面装着带彩色毛球的透明空笔杆,以及很大块的桃心形橡皮。 阿波罗都没心情好好吃午饭,随便扒拉了几口就回屋去摆弄这些小东西了。 派利文跟着过去看。阿波罗坐在书桌前,打开平时锁着的抽屉,拿出他非常珍惜的小宝盒。 很多孩子都有这种宝盒,里面什么都装一点,总之都是自己喜欢的小件物品。 阿波罗的宝盒里什么都有,物品价格有高有低。其中有很贵的东西,比如奢侈品品牌的挂件、高级袖扣之类,有的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也有的是爸爸还在时送他的;还有些东西并不值钱,是那种只有小孩才会喜欢的玩意,比如被水流磨得圆滑的玻璃,花纹特殊的贝壳之类。 第88章 阿波罗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又打开刚带回来的透明空笔杆,把瓶子里的东西灌入笔杆。 派利文问他这是在做什么。阿波罗挑眉一笑:用这个处理学校里的事。 用这个?派利文趴在桌上,仔细观察着笔杆,这是什么?施法工具吗? 阿波罗说:得赌运气,不一定顺利唉,其中有的事情你不懂,很难给你解释清楚,总之你先别管了,等事情做成,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到了周日下午,阿波罗要返回学校了。 他收拾好要带的东西,离开树篱村去坐巴士。 派利文只能送阿波罗到树篱村门口。 望着弟弟的背影,派利文焦虑得原地走来走去。 他很想跟阿波罗一起去学校也不用非得进入学校里面,只要能到附近就行,能远距离保护阿波罗就足够了。 在他心目中,阿波罗要去面对苦难了,要去孤身战斗了,而他这个当哥哥的竟然帮不上忙,竟然只能在家里干等着。 阿波罗已经走远,背影都看不见了。派利文想追上去,但是不行。 卡戎曾经这样叮嘱过派利文:在没有我陪同的情况下,如果你想离开树篱村,必须事先告知我,征得我的同意之后才能行动。 卡戎是派利文的契约母亲,派利文很听她的话。 每次离开村子,派利文都会老老实实向卡戎提出申请。 他离开的事由都很普通,一般是和阿波罗去城里玩,也有时候是帮村里其他人做事。卡戎很好说话,只要派利文事先说明,卡戎一般都会同意。 派利文想立刻给卡戎发个语音,问能不能离开村子但仔细一想,这事要怎么跟她说呢? 卡戎肯定会问他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他怎么回答? 如果说得不合理,卡戎不让他去怎么办?如果说实话,说要去保护阿波罗,卡戎肯定会意识到有坏事发生,那阿波罗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派利文一直站在树篱下面抓耳挠腮,直到夕阳西下。 因为太过焦虑,这一夜派利文没怎么睡。 他一直在村里到处转悠,和各家的小猫小狗玩耍,甚至为了发泄过剩的精力而跑去排球馆遗迹收拾渣土。 第二天一早,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贝洛伯格和尤里回来了。 每次贝洛伯格出入树篱村,索尔夫妇都能及时听到消息。他们会放下果园的工作,跑到树篱圈附近,远远盯着贝洛可能乘坐的汽车。 今天也不例外。很可惜的是,今天贝洛和尤里是坐出租车回来的,瓦丽娅并没有给他们当司机。 索尔夫妇假装欣赏了一会儿树篱拱门,无精打采地回去了。 贝洛的状态很不好,脸色非常苍白,站稳都有点困难。刚下车时他还能扶着助行杖走几步,走进村里之后,他身形越来越不稳,得靠尤里半搀半拖才能继续走。 尤里提出可以直接把他抱回去,或者背他也行,贝洛坚决不肯,咬紧牙关非要自己走。 看到他们,派利文赶紧迎上去帮忙,和尤里一左一右搀扶贝洛。 才走了几步,贝洛立刻要求派利文放手,他手劲太大,胳膊要被他捏青了。 尤里和贝洛到家后,派利文还不走,在门口徘徊着左顾右盼。 贝洛察觉出他好像心里有事,就请他一起进屋。 进屋后,贝洛躺在了沙发上,尤里去厨房沏茶。 派利文也不坐下,一直在客厅来回溜达,犹如一只出现刻板行为的小动物。 贝洛叫住他:别转来转去了,停一停,我看着头晕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派利文吭哧了半天才说:没什么事,就是没事闲着才来的。 你又闯了什么祸? 没有。起码目前为止没有。派利文的回答颇有自知之明。 尤里端着茶回来了。他问派利文:阿波罗不在家对吧?你是不是太闲了? 是有点。派利文说。 那明天你来给我帮忙吧,反正你有得是力气。 要我帮什么忙? 我要去城里一趟,买点东西。你要不要来当苦力搬运工? 啊!派利文大叫一声。 尤里对他给出的反应感到迷惑。不过尤里也逐渐习惯了,派利文就是比他更不像人。 你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尤里问。 派利文眼睛发亮:你要去哪里买? 呃,叫什么购物中心来着?尤里刚来不久,只知道目的地大致位置,不熟悉名称。 贝洛替他回答:去伊夫市,主要去家居广场和伊夫购物中心。 听到伊夫市这个地名,派利文又是拍手又是用力握拳,甚至还跳了几步:好哇!我也想去! 伊夫市是距离树篱村最近的城市,阿波罗的学校就在城里。 回来的路上,贝洛和尤里就在说明天去城里的事。家里需要采购些东西了,但贝洛状态不佳,恐怕明天起不来床,所以计划是由贝洛列出购物清单,尤里一个人去买。 考虑到尤里对伊夫市并不熟悉,贝洛还想给他画个乘车路线和小地图。 第89章 这着实把尤里逗笑了。他晃了晃手机,表示地图app什么都能查到。 如果带上派利文,尤里就连导航地图都用不着了。虽然派利文不是人,但他去过伊夫市很多次了,完全可以给尤里做导游。 派利文立刻给卡戎发语音,说明事由,向她请示能否出行。 卡戎一向工作繁忙,很少回家,但只要是孩子们发来消息,她总是回得很快。 她的回答是:明白了。只要贝洛伯格同意就行。 贝洛已经同意了,所以派利文可以去城里了。 派利文扑过去拥抱了一下尤里,还想来抱贝洛,被贝洛厉声喝止。 三人随便聊了几句伊夫购物中心的事,派利文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和尤里约好明天的出发时间,蹦蹦跳跳跑回了家。 派利文离开后,尤里和贝洛默契地对视了一下。 明天你好好看着派利文。贝洛说。 尤里问:他这样不对劲是吧?他平时不是这样吧? 贝洛说:他平时也这样,但今天特别不对劲。我猜他是想去找阿波罗吧,谁知道这俩小孩又在搞什么。 倒不是贝洛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这一点儿也不难猜,大家都知道阿波罗在哪上学。 尤里问:如果他真要去找阿波罗怎么办? 你可以陪他去看看。不要做出太不像人的事就行。 尤里想了想,问:刚才我是不是嘴太快了?我没征求你的意见就直接问派利文要不要一起去 贝洛笑道:没事,你做得对。派利文这个精灵其实很像人类,只是不像大人,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如果他很想做某件事却做不成,他会整天魂不守舍,会特别焦躁,到处惹祸,还不如给他个实现愿望的机会。堵不如疏啊。 也对。尤里点点头。 他喝了口茶,又问:你真的放心让我带他出去吗?他是纯粹的精灵哎 贝洛慢慢从躺姿坐起来,拿起茶杯:注意安全就好,不用过度担心。派利文整体上很稳定,对待普通人的时候,他还是比较有分寸的。 尤里皱眉:他真的有分寸吗?万一再出现拆排球馆那种事 尤里你忘了吗,贝洛无奈地看着他,实际上拆排球馆是你,不是他。 尤里恍然大悟地抓了抓头发,笑得有点难为情。 第41章 我哥哥的忧虑-下 41-我哥哥的忧虑-下 贝洛说得没错,在与普通人相处的时候,派利文很有分寸。 尤里带着派利文一起购物,过程非常顺利。派利文非常守规矩,坐车买票很熟练,过马路也知道看红绿灯,逛超市的时候还帮老年人从货架高处拿东西。 这孩子在家那么闹腾,在外竟然又乖又有礼貌,尤里对他刮目相看。 就在尤里松懈下来时,派利文终于开始出状况了。 他们先去伊夫购物中心,再去居家广场。因为完全按照清单购物,所以他们效率很高,中午就差不多把清单上的东西买全了。 下午两点多,两人坐在居家广场的餐厅里,吃完饭了,尤里低头玩手机,派利文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尤里也没多问。 十分钟过去,派利文没回来。 半小时过去了,派利文还是没回来。 尤里给派利文发信息,问他在哪。 派利文不太会打字,回了语音:他们学校出事啦! 既然派利文提到学校,指的肯定是阿波罗的学校。 尤里问:出什么事了? 这次派利文很久没回,估计还在看热闹。 尤里本想去学校找他,但看了看身边的购物车不仅有满满一车筐商品,楼下储物柜里还塞了个很大的购物袋。 这么多东西,尤里真要拿也能拿动,但要拿着它们在陌生的街上边查导航边走路想想还是有点麻烦。 过一会儿,派利文终于发来了很长的语音:刚才来警车了,我看他们带走了一个人对了我刚才还在想呢,阿波罗怎么不出来啊,后来想到他住校啊,唉等等,我看到好多学生在那我去看看 语音停得很突兀。 尤里看着手机,无奈地摇摇头。 把时间向前推一些,回到今天的上午和中午。 再把地点挪动一下,来到阿波罗就读的学校里。 早晨,阿波罗离开住宿公寓,来到校园,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往里面放了些东西。 首先是一个中号手提袋,袋中有个小面包,还有一包纸巾,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除此外,还有一只塑料笔袋。 笔袋完全透明,边角有樱桃图案,拉链头上还挂着小兔子。看起来像那种低年级小女生会用的东西。 笔袋里有一支笔,一块桃心形状的大橡皮,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花样信纸。 笔很华丽,笔杆是透明的,里面塞着亮闪闪的细小晶体,笔顶端还带了个毛球。 桃心橡皮有掌心那么大,外面的纸壳印着黑红波点。 花样信纸是叠起来的,外侧贴了桃心贴纸,贴纸上写着送给你。如果把信纸展开,会看到一封简短的匿名情书。 第90章 上午有实验课,阿波罗一直远离储物柜。等他回来的时候,果然,柜子被人开过了。 手提袋还在,里面的纸巾被扯出来扔在附近,小面包被吃掉了,包装留在柜子里。 如他所料,透明笔袋和里面的东西都不见了。 阿波罗非常开心。 他做好了那些人不上当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中午,阿波罗主动去找那伙高年级学生。 他主要找其中那个高个子,此人是小团体的头头,有人说过他的名字,但阿波罗没记住,他在一直偷偷管那人叫狒狒。 找狒狒很容易,他经常大白天旷课回公寓,或者和一群人到处溜达抽烟什么的,非常显眼。 看到阿波罗,狒狒并不惊讶。这小孩显然是来讨要东西的,狒狒当然不会痛快地物归原主。 不过,狒狒对待阿波罗还是比较谨慎的。阿波罗和卢卡不一样,卢卡的父亲是人人喊打的恶性罪犯,大家都躲着卢卡,他受委屈也没会人心疼,哪怕对他动手,其他学生也都尽量假装看不见,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一般没人管。 而阿波罗是普通学生,人缘不算差,家境背景也暂时不清楚所以,至少在人多的地方,狒狒不会对阿波罗做太过分的事。 狒狒提出到排球馆后面去谈。阿波罗竟然同意了。 到了地方,阿波罗很直白地对狒狒说:把笔袋和里面的东西还给我,这些不是普通文具,非常贵。 狒狒和身边的兄弟们对视,哄堂大笑。 很贵?是女人送你的吧?是东西贵,还是送东西的女人贵? 阿波罗无视了他们语言中的下流含义,说:确实是女性送的,但这不是重点。东西真的很贵,你赔不起。 狒狒问:能有多贵啊? 阿波罗说:好几百万。(注1) 一群人再次狂笑起来。 他们当然不信。并且纷纷嘲笑阿波罗智商有问题。 阿波罗也不急,他绷着脸说:你真的不还给我吗?跟你说了,很贵的,要是弄丢弄坏了一定得赔,你要是想偷走就是犯罪。 为首的狒狒得意地说:哦,我把那些破玩意扔了。 扔在哪了? 扔进女厕所了。既然是女人送的礼物,你找那个女的来给你捞呗! 从狒狒戏谑的神态中,阿波罗看出他在随口胡说。 东西应该还在他手上。他故意说扔在了女厕所,只是想看阿波罗着急。 阿波罗说:你不可能去女厕所扔东西,这样违反校规,而且很不道德。 狒狒嗤笑着:哈哈哈哈道德?你问问哪个女的敢跟我讲道德? 在这群人的欢声笑语中,阿波罗说:我告知你们一声,你们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赶紧把东西还我,不然将来你们会后悔的。 狒狒迟疑了一下。 眼前的小孩两手空空,连手表都没戴,衣服上也没有口袋可以放手机他在用什么录音? 狒狒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小孩肯定在吓唬人。 但会不会是真的呢?他会不会真有那种电视里演的隐蔽摄像头? 那你录啊,狒狒继续撂着狠话,录啊,录给谁看?谁他妈相信你这么一只小杂种狗都录下来什么了,给我看看? 他边说边朝阿波罗走过去。 其余几个人察觉到老大的意思,也缓缓向阿波罗围拢。 阿波罗并不准备打架。他是普通人类,以一敌多不是好主意。 但他好歹是树篱村的孩子,和普通少年人比起来,他的基础体能相当不错。 简单来说就是该说的话说完了,他可以跑了。 察觉到阿波罗要跑,一伙儿人立刻加快脚步扑上来。 但阿波罗太灵活了,一溜烟就绕过排球馆,跑到了操场上。 操场上有很多人,其中有不少人望过来。 狒狒和小弟们一时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追。就在他们放慢脚步的时候,阿波罗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为了寻找那群人,再加上各种拉扯周旋,阿波罗不得不旷了一节课。 他回到教学楼,下课铃正好响起。 阿波罗跑到教室,卢卡一看到他,赶紧来到门前,递给他一支手机。 这是阿波罗自己的手机。 下午的课开始之前,阿波罗把手机交给了卢卡保管,以防万一。在正常进行教学的课堂里,这支手机肯定是安全的。 拿到手机后,阿波罗躲到没人的角落,打开手机,确认刚才录制的画面和声音。 他是真的录音录像了,但不是用手机录的。 摄像头也不难找,其实就在他的眼镜上。 不是什么高科技智能眼镜,就是普通眼镜而已。只不过,树篱村的安娜对它进行过一番改良。 录像不止存在阿波罗的手机上,同时也传到了安娜的电脑里。 阿波罗在树篱村里求助过两个人,一个是贝洛(可惜未能如愿),另一个就是安娜。安娜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安娜对阿波罗的帮助还不止这些。透明笔袋和里面的东西,也是安娜帮着准备的。 第91章 他们特意选了一些风格甜腻腻的文具,让打开储物柜的人注意到这些少女风格的物品。 首先是透明笔袋。透明主要是为方便拍摄,也方便让别人直观地看到袋内物品。 然后是那块桃心橡皮。它很大,因为它是摄像仪器。 橡皮纸壳上有黑红波点,因为针孔摄像头就藏在黑色波点中,而且橡皮两侧都有,没有正反面的区别。 一旦有人拿走笔袋,橡皮上的摄像头就会全程拍摄过程,大概率能拍到窃贼及其同伙的脸。 再之后是那封情书。情书是诱饵,坏小子们看到信件肯定要翻看,看到是情书,他们肯定更兴奋。 他们可能会寻找送情书的人,也可能会拿着这些东西嘲笑阿波罗。总之,他们大概率会扣留这些女生的礼物,或许会搞点破坏,但应该不会立刻丢掉,丢掉就少了很多乐子。 最后,是那只亮晶晶的笔。 笔杆是安娜的东西,是文具店里随处可见的少女风塑料文具,并不值钱。 而笔杆里装的闪亮晶体,则是阿波罗自己的物品。 它们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晶,而是一颗颗大小不均等的碎钻,每颗有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分不等。 这样小的碎钻,单独一颗也不算太贵重问题是,笔杆里大约有一百多颗。 阿波罗还真没骗那些人,甚至连是女性送的也是实话。 摄录设备和小礼物来自安娜,碎钻来自他母亲卡戎。 卡戎从前收到过比这贵重得多的首饰,华丽的包装中包括大量碎钻,作为装饰和陪衬。卡戎把碎钻送给阿波罗,就像随手送小孩玩意一样。 其实这套计划并不严谨,哪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阿波罗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大概是因为狒狒那伙人太蠢了,太容易看透了。 那么,好的,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阿波罗拨通手机,报了警。 下午,派利文借口上厕所,抛下尤里,离开家居广场,赶到伊夫市唯一一所中学。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来干什么,只是想来,不来就不踏实。 刚到没多久,他就看到警察带走了一个男学生。 有很多学生探头探脑地围观,校外还有路人凑热闹举着手机拍摄。现在就是这样,但凡有点什么骚动,必定有人举起手机。 趁着校门口一团混乱,派利文溜进了学校。 他的外形是少年人,可以完美地混在学生里。灰头发也许有点显眼,但也不算什么,学校里还有白头发粉头发绿头发的人呢。 这期间,尤里发来了好几条信息。派利文敷衍地回了两条语音。 反正尤里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没跑远,没失联,这不就行了吗,他已经很老实了。 溜进学校后,派利文想找阿波罗,却怎么也找不到。 从前他跟着卡戎出门的时候,如果两人分开,他总能很快找到卡戎。因为卡戎与他有收养契约,母子之间有感应。 而阿波罗不同。虽然阿波罗是他的弟弟,但他俩之间没有任何类似血缘或契约的关联,他感应不到阿波罗的气息。 他想找人问,但他忘记阿波罗叫什么名字了是指证件上的人类名字。 派利文肯定听过、见过那个名字,但他死活想不起来。毕竟他根本就没认真记过。 派利文换了个方式:仔细回忆阿波罗说过的话,回忆他经常提到哪些场所。 他提过教室但这里有好多教室,是哪一个啊? 还有实验教室,操场,住宿公寓,排球馆噢,他们学校也有排球馆,而且这个排球馆很健康,没有倒塌。 派利文决定先去排球馆看看。这么大一个建筑,非常好找。 场馆大门是关着的,上面挂了个铁链子锁头。 派利文绕着场馆溜达,想找个窗户扒上去。 排球馆挨着另一座楼,两幢建筑物的夹缝里很安静。 刚走进去,派利文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来自在下个拐角后面。 派利文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傻子都看得出来!肯定是你们搞的鬼!一个男生说。 另一人说:那条狗是有多喜欢你啊?为了给你出头,胆子不小啊?你们俩是不是搞过? 有人在笑,有人说脏话,还有些像是推搡的声音。 种种杂音中,混杂着哭泣和求饶的话语,声音很小。 一开始的男生说:快点,把那条狗叫出来。你可想清楚,要么你把他叫出来,要么今天你就废在这了。 不关他的事一名少年说。声音带着颤抖。 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挣扎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你们少年惊恐叫喊起来,然后被人捂住了嘴。 刚才的男生说:你当初是怎么跟你爸一起弄小女孩的?是不是用了这个东西?你爸的是不是比你的还小啊?依我看,还是把你这玩意儿废了吧,免得你将来跟你爸一样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派利文走过去,伸出手,拍了说话男生的肩:嗨! 一群高年级男生回过头,全都吓到了。 第92章 这个灰头发的少年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突然就站在了其中一人背后?他们谁都没看见他走过来。 真神奇!派利文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们,竟然一眼就认出你们了! 派利文不仅认出了这群人,也认出了被围在中间的少年。 阿波罗给他讲过卢卡的特征:矮矮胖胖,娃娃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小,每天被一群大一些的孩子欺负 所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派利文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此时的卢卡非常狼狈。他脸上有伤,鼻子下有血,一边眼睛睁不开了,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估计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不少伤痕。 那些人还把他的裤子弄下来了。离他最近的几个男孩刚刚点了烟不是为了解瘾,而是要对卢卡做出极为残忍的事情。 你谁啊!为首的男生气势汹汹,双手用力推了派利文一把。派利文根本没躲。 推完人,男生一愣。 其实他用了很大力气,眼前这人却像大树一样,动都没动一下。 这帮混混彼此间倒很有默契,决定靠人多取胜。 他们没有继续问话,而是全部沉着脸,掰着手腕手指,向派利文围拢过来。 派利文噗地笑出了声。 你们想的话那也行!不过你们别害怕哦!他微笑道,对人类啊不,我的意思是对别人,我一向是很有分寸的。 注1: 文中提到的几百万不是指人民币。 私下的设定中,依据当时与该国的大致汇率换算,该情节涉及到的财物总价值约合人民币二十五万左右。 本文模糊处理具体国家背景,但又想带点异国感,而不是完全本土化,所以并未使用换算后数值,且不点出具体货币币种,涉及商品价值时,一律只描述数字。 第42章 如愿之花 42-如愿之花 下午四点多,尤里连抱带提着一堆东西走在寻找学校的路上,迎面遇上了派利文。 派利文热情地接过各种重物,主动坦白自己是去学校找阿波罗了。 尤里问他找到了吗,派利文说没有。 虽然没找到人,派利文却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比早上出门时还有精神。 你不会干什么坏事了吧?尤里问。 怎么可能,派利文说,你到处打听打听,今天有坏事发生吗? 那你怎么这么开心? 能进城来玩一趟当然开心了。走吧,我也开心够了,可以回去啦。 当天晚上八点多,派利文正在排球馆旧址清理建筑垃圾。 手机响了,是阿波罗打来的。 派利文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摘掉手套,美滋滋接通电话。 你都干什么啦!阿波罗的音调比平时抬高不少。 他显然已经知道派利文干的事了。 派利文说:我很有分寸吧?小惩大诫而已。毕竟他们是普通人类,卸掉手脚关节之后我也没让他们疼太长时间,还亲自帮他们重新接好了呢!不会给他们留下残疾的,但我手法毕竟粗暴,有的人可能得肿痛一段时间哈哈哈哈! 阿波罗声音发闷,可能在以手掩面:你这样太引人注目了!一个人打好几个,速度快得看不见,还能徒手卸了人关节再装回去你太引人注目了! 派利文说:当时周围安静得很,没别人,只有那群恶霸和你的小朋友卢卡。对了,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小卢卡说的?他认得我吗? 他不认识你,但他给我描述了你的外貌能干出这些事并且还是灰头发的人,还能是谁? 就不能是尤里吗? 尤里的外表是大人!而且他进城肯定戴黑色假发! 派利文笑得十分开心,仿佛受到了夸奖:对了,小卢卡是怎么说我的?是不是很感谢我呀? 阿波罗叹气:他被你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派利文觉得很奇怪,明明我是去帮他的,他怎么会被我吓到呢?肯定是被恶霸吓到的。 总之我做得不错吧?派利文自豪地说,那几个人肯定受到教训了,再也不敢做什么坏事了! 阿波罗的声音放低了些:唉,你干都干完了,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但愿他们不敢再做什么但愿吧。 派利文问: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是我安排的事情不太顺利。 不顺利吗?具体怎么回事?快说说,你以前答应了做完要告诉我的。 好吧,是这样的 阿波罗讲起这一天里的事情。 他先讲了拿贵重物品钓鱼,还有安摄像头等等,这部分派利文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总之阿波罗的计划成功了,是好事。 但阿波罗的计划并不完美,还是有一些环节出现了问题。 今天下午,警方带走的学生并不是头目狒狒,而是小团体里的另一个人。 第93章 因为狒狒没有直接进行偷窃,动手的是别人。 视频里,狒狒和其他人一起参观那个笔袋,叽叽喳喳评价了一堆,另一段视频里他还出言不逊,辱骂别人,在被告知物品价格后仍然拒不归还这幅嘴脸虽然很丑恶,但他确实没有动手偷窃,他碰都没碰那些东西,视频中也没有拍到他教唆谁的证据。 警方和他谈了话,但没有把他关起来,只是让他这几天老实点,可能还要随时找他了解情况。 到这一步,狒狒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暂时溜走了,一直没有出现。 后来一群人找上卢卡时候,狒狒并不在这些人之中。 目前为止,阿波罗还不知道狒狒到底去了哪里。只是回家了吗?还是想偷偷离开伊夫市?会不会有什么报复计划 是担心他偷袭你吗?派利文问,我可以再去一趟伊夫市,我去保护你。 阿波罗赶紧说:不不不不用,学生公寓很安全,不许非住宿生进的。你不用担心,自从我报案之后,我就是学校里的重点人物了,他们反而不敢拿我怎么样。 没有卡戎的允许,派利文也确实没法再去一趟市里。他只好说:那好,你多小心,如果需要帮助就随时找我。万一我去不了那你就找尤里!他是个自由的小精灵! 派利文故意说了一句某电影里的台词,把阿波罗逗笑了。 当然是电影的台词派利文读不下来人类写的小说,但能看电影。 卢卡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她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 开门时,卢卡发现锁只能转动一半。 他想拔出钥匙重新来,手刚用了点力,门微微一动,开了。 卢卡呆立在门前。有小偷吗?还是妈妈提前回来了? 应该不是妈妈。虽然锁没有损坏,但转钥匙时手感不对,可能是被人用别的工具打开的。 其实他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知小偷还在里面吗?还是已经离开了? 按照学过的安全知识,这时候不能贸然进屋,要悄悄离开然后报警。 卢卡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推开了门。 合页发出很明显的摩擦声。如果屋里真的有小偷,这时候他肯定听见了。 什么东西。 突然,屋内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卢卡吓得打了个趔趄,扶住墙才没跌倒。 他的身体撞在半开的门上,又一次发出声响。 屋子深处再次传来声音:干啊,槽,这他妈是什么。 是那个声音是那个植物丛中发出的,像是少年人的声音。 声音来自卢卡的房间。 不过刚才那两句话有点奇怪。从前声音只会重复卢卡说过的话,最近它也能打乱一些话,重组出别的句子了。 而刚才那两句卢卡肯定没说过。 就算声音打乱别的语言,重组出了什么东西这句,它也不应该重组出脏话呀卢卡从来没说过脏话。 这时,卢卡发现客厅里多了个东西。沙发背上有一件夹克。 是那种飞行员夹克,黑色,男款,很大,布料比较薄,上面缝了很多花里胡哨的布贴徽标。 这不是卢卡的衣服,显然也不是妈妈的。就算是爸爸从监狱出来了,他也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仔细观察衣服后,卢卡心头一紧。 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件衣服,见过不止一次。 卢卡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慢慢靠近自己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 卢卡刚要推门,里面又传来了声音:好。对吗。 那个声音一贯前言不搭后语。卢卡也听习惯了。 声音又说:好。好。好。好。有趣。你。谁。哈哈哈。哈哈哈。快乐。谢谢。滚。好。这他妈是什么。恶心死了。是你应得的。 卢卡把手放在门板上,正要推开时,屋里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 好啊!哈哈哈,我好快乐,真有趣啊!这是你应得的,谢谢。 卢卡吓到了。 这句话不同以往。声音不仅重组了词句,形成了有意义的话语,这次它还突然有了语气! 卢卡的手放在门上,在紧张中不知不觉加重力道,门开了。 门板碰到了地上的东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卢卡低头,看到一根金属球棒。 球棒打坏了木质墙裙,有些碎屑落在地板上。这位置没什么东西值得打,可能是胡乱挥舞球棒造成的。 现在铁线蕨已经覆盖了半个房间,原本摆小花盆的角落绿色最为繁茂,其他位置疏密不一。 那角落里传来细小的刮擦声,好像是有什么在磨蹭木地板。 卢卡的视线被床遮挡住了,得绕过去才能看清。 刚走几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床后面露出了一双腿。 脚上穿着名牌运动鞋,裤子似乎被什么拉扯着,露出了一点脚踝。 突然,这双腿被什么东西拉动,在地上蹭着向前了几厘米。 一支手机从那人的裤兜里掉了出来,滑到了一旁。 第94章 卢卡去捡起了手机。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就去捡了。 他一点点向前探身子,终于,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铁线蕨和半个人类。 人类只有下半身,上半身淹没在铁线蕨浓密的叶子里。 在这个位置,如果此人趴在地上,面对墙,他的头应该已经顶住墙壁了,不可能再前进的。 但这半个人仍然在前进。他不断被拖入植物丛中,上半身消失在本该是墙壁的地方。 尽管看不见脸,只看衣服和鞋子,卢卡也认出了这是谁正是那些高年级混混的头目。小贵宾给这人取了外号,叫狒狒。 卢卡很害怕,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植物一点点吞没这人的腰部、大腿、脚直到整个人都消失在植物从中。 有些地方叶子比较稀薄,能看到地板上有隐隐血痕。 血痕并没有一直存在。很快就有细小的叶片伸出来,像舌头一样舔舐着地板,将血迹舔得干干净净。 卢卡愣愣地看着,思维完全静止,大脑一片空白。 既没有刚进门时未知的恐惧,也没有目睹仇人遭难的喜悦。 植物发出了声音:名字是谁? 植物的语法好像有点问题,不过卢卡能听懂。它在问卢卡叫什么名字。 卢卡忽然想起,前不久小贵宾在电话里说过:如果它再出声,不要搭理它,不要答应它任何事 可是 卢卡还没想出可是的后半句,嘴巴已经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我是卢卡 卢卡?卢卡,卢卡。声音重复着。 声音比之前柔和,语气也越来越趋近于正常人的语气。 卢卡壮着胆子问:你、你是铁线蕨吗? 铁线蕨?声音停顿,像是在思考,也可能是在组合语言,哈哈,好有趣,不叫铁线蕨,我叫,我是蕨花。 蕨花? 蕨花。在夏至出生,慢慢长大的蕨花。 卢卡深呼吸了几下,问:你你到底是什么呀?你应该不是人对吧? 我不是人。 那你是是怪物吗,还是什么别的? 我就是蕨花。 好吧,蕨花 卢卡沉思片刻,心一横,还是问了出来:你把这个人杀了吗? 吃了。好吃,有趣。 卢卡沉默了好久。蕨花也等了好久。 然后蕨花主动问话了:我可以吃他吗? 可以。卢卡说。 说都说出来了,他才意识到:不对,不可以!我确实非常恨那个人,但是,但是 按照常理,应该说不可以。应该阻止非人之物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但现在再说不可以也晚了 蕨花又问:我还可以再吃吗? 卢卡猛地抬头。 蕨花继续问:可以再吃吗?可以吗? 你你是必须食肉的吗? 不是。我快乐,想吃。我还可以吃吗? 你 卢卡再次沉默,双手攥紧到发抖的程度。 最终他低声说:可以。但是,只能吃我带给你的人,或者闯进来的陌生人。绝对不能吃其他人。 好,当然可以。太好了,我很快乐。卢卡,我爱你。 它的语气越来越生动,听起来和普通人几乎没区别了。 特别是那句我爱你,和妈妈的语调有些类似。 平时妈妈说话的时候,植物能隔着门能听到她的声音,能听到她对卢卡说我爱你。 卢卡慢慢蹲下,靠近叶子最茂密的地方,轻声说:你你把那个人全部吃完了吗? 蕨花很不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问我呢?你也要吃吗? 不是,卢卡拿着那枚手机,如果你还没吃完,你能能吐出来一部分吗?一下下就好,然后你可以继续全部吃掉 可以呀,可以呀。你要哪部分? 右手。右手就可以 十分钟后。 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这次是妈妈回来了。 门锁没有完全被破坏,卢卡进门时已经把它拧回了原状,所以妈妈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房间内,卢卡跪在地板上,压低声音:你不要说话了。 蕨花没有回答。连好都没说。 它完全沉寂了下来,就像从来没说过话一样。 卢卡把手机装进抽屉,将金属球棒踢进床下,走出房间。 妈妈在客厅里,显然她也注意到了男士夹克,正在拎着它看。 这是谁的衣服?她望向卢卡,你的眼睛怎么了? 卢卡已经处理好了身上的其他狼狈之处,只剩下一边眼睛有点肿。 第95章 卢卡说:打排球,被球给砸了。衣服是一个同学的,他来家里玩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忘穿了,我明天上学还给他。 听到这话,妈妈原本疲惫的双眼亮了起来。 噢,太好了。她欣慰地说。 卢卡明白她的意思。她非常希望卢卡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卢卡想了想,问:妈妈,这周五晚上你还要去餐馆帮忙吗? 妈妈说:这周五我要去伊夫大厦,她是去做夜间周末保洁的,怎么,有什么事吗? 卢卡说:其实其实我想请一些朋友来家里玩 那正好!妈妈笑道,我懂我懂,你们这些小孩才不希望家里有大人呢,正好我本来就要工作到很晚,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抱歉妈妈 唉我的宝贝,别抱歉呀,应该多和朋友玩玩的,妈妈走过来,吻了一下卢卡的脸颊,我爱你。 注: 蕨花(fern flower)是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神奇花朵。传说中,蕨类原本不会开花,如果有人能找到蕨花,就能实现愿望,享受财富。 一些资料中认为,关于蕨花的传说(大概是)起源于芬兰,后来流传于波罗的海各个国家,并在斯拉夫文化圈中进一步发展形成各种故事。 苏那个联曾经拍过一部电影,叫做《伊万库帕拉节前夜》(1968年),后来又以同一故事为蓝本拍了个动画,动画就叫《蕨花》(1979年),两部影片的故事主题差不多,都是原本平凡的主人公受到邪灵诱惑的故事。 第43章 另一处密林 43-另一处密林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年长的刑警说,圣奥伯市从没出过这么奇怪的案子不,恐怕整个国家也从没出过这样的事。 瓦丽娅点点头:您放心,我有准备,没问题。 两人戴上口罩与手套,提起黄色隔离线内,进入案发现场。 这是一家宠物店,位于圣奥伯市城西,开在一家购物中心的底商位置。 购物中心的位置不太好,再加上杂七杂八各种原因,今年宣布闭店了。商户们陆续撤出大厦,只有两三家底商还在继续营业,其中就包括这家宠物店。 几周前,宠物店结束了一天的正常营业,在凌晨关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再开过门。 附近的人也没当一回事,认为是这家店也终于要从大厦搬走了。 宠物店关闭数日后,一天黄昏时分,附近道路空旷无人,几个男孩路过店门前,发现店内竟然还有小动物。 这种情况下,正确的做法是求助警方,或者先找找店主的联系方式。但这几个孩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四岁,正是冲动、爱逞英雄、缺乏常识又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年纪,几个人凑在一起,就更容易互相挑唆着干傻事。 他们没有尝试正常手段,而是直接打破了玻璃门,自己进入了宠物店。 他们在店内发现了一窝仓鼠,两只天竺鼠,两只兔子,一只猫。只有这么点动物了,其他的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被卖掉了。 这几只不知道挨饿了多久,幸好还活着。 猫没在笼子里,可以在店内走来走去,也许因为能找到水源吧,它看起来还算有精神。 孩子们想去抱猫,猫却灵巧地避开了所有人,从玻璃破损处跑出去了。 其中一个孩子说要再往里面走走。后面还有员工休息区域,他要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小动物。 其余的孩子们在地板上坐下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聊了一会儿,渐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大家都安静下来。 这时他们意识到,那个同伴也去得太久了。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有人喊了一句:里面怎么样? 好没意思啊。里面的人说。 员工区域嘛,还能有什么意思。外面的小孩嘟囔了一句,又问:里面还有别的小动物吗? 同伴没有马上回答。停顿了片刻,他才说:有! 啊?竟然还有?孩子们纷纷站起身,里面还有什么? 同伴回答:小贵宾!小贵宾! 听闻此言,孩子们都涌进员工区域。 里面黑灯瞎火的,他们一时找不到电灯开关,就用手机光线凑合照明。 他们看到了宠物美容台,几个洗澡用的水池,还有叠起来的一排排玻璃门小屋,应该是寄养区。玻璃门全都是打开的,其中还有几个碎掉了,里面没有任何动物。 地方不大,孩子们找了一圈,完全没有看到什么小贵宾犬。 更奇怪的是,刚才那名说话的同伴也不见了。 孩子们打了电话,同伴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他们在疑惑中离开宠物店,竟然还是没有赶紧报警。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同伴会出事,而是觉得他自己先走了,故意吓唬他们。 他们各自回家,在网上描述这件事,并发出了一些照片和视频。 有一位网友认出了宠物店的名字。她曾是这家店的员工,早就离职了,离职后她和店主互相保留了联系方式,只是近期一直没有联络过。她完全不知道宠物店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