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区经理》 第一章(1) 1 喝了酒的林芮正在人造草原上练剑术。她的剑是一根小木棍,她所袭击的对象是一堆已经枯干的高梁杆子。她每抽一下高梁杆子,灰尘,高梁穗扑腾而起,纷纷扬扬,散落在她的脚下,发间,衣领之上,林芮暴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剑折成了两截。 人造草原的名字是林芮自己取的。草原真正的名字叫木兰草原,因为花木兰曾经在这里生长过,至如花木兰会不会练剑,林芮一无所知。花木兰是不是有马可骑,林芮也一无所知。她是被科协领导胡主任带到这儿来渡假的,她没有见过草原,她想象中的草原也不是木兰草原这个样子,酒后的林芮就想当然地把木兰草原改成了人造草原。 林芮的剑是一根从马场边捡来的小木棍,马场远处有几匹马在啃着已经枯黄的草,几个蒙古包分散在草原的四周,喝了酒的林芮,胃里涌动着无数条欲望,每条欲望都让她难受得想大喊。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那几匹马的。她向马的方向冲了过去,身后的胡主任和胡主任周边围着的那群男人,离她远了,更远了。 半个小时前,她在酒桌上被胡主任强迫着喝酒,她是第一次被胡主任以视察工作的名义,带到乡下渡假的。胡主任的专车在水泥路上飞驰的时候,林芮看到了胡主任黑发之间露出了染色素的漏洞,白发根在这种漏洞之中,格外地刺眼。林芮盯着胡主任的白发根,第一次发现胡主任其实不再年轻了。在机关,从科员到科长,再到处长,一级一级地爬着,人在这种爬行之中,白发根暴露了内心爬行的艰难。林芮分到省直机关大院有一年的时间,每天就是早晨下楼取报纸,打开水,拖办公室地板,给领导和更年长的同事擦桌子、端茶倒水等等,她在想,这种生活经由数年的考察,由副主任科员或主任科员一步一级提起来,也许因缘际会或者适逢其时,才干得以发挥,也许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以处级调研员的职位退离机关大院,在一杯水,一张报打发着空空荡荡的内心世界的日子里,林芮在厌倦中夹杂的迷茫越来越让她无所适从。她才二十四岁,她似乎从这半年重复的生活中看到了自己五十五岁的影子,那种考上公务员的优越心理,在五十五岁的影子中,荡然无存。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胡主任以工作的名义带到了乡下,带到了渡假村里的草原之上。 在草原间奔跑的林芮突然涌起一股想抚摸黑马的冲动,黑马和她之间隔着一条小溪,那匹黑得发亮的马,在柔情似水的蓝天下,精神抖擞。她穿过小溪上架起的独木桥,一步三摇地向黑马冲去,身后传来胡主任太监式的笑声:“芮儿,慢点,你好好可爱哟。”林芮在胡主任和那群男人的笑声中,胃里排山倒海地涌动着酒桌上的食物,五粮液,鱼翅味,豆腐渣纷杂在一起,象蓄谋已久的海浪扑鼻而来,呕吐感一次次被林芮压了下去,“我不能输。”林芮冲着胃里翻江倒海卷土重来的食物链说。 林芮接近了黑马,黑马拿亮闪闪的眼睛扫了一下她,黑马倒退着,一边用后腿攻击她,一边用眼角扫描她,林芮被黑马激怒了,一如她在酒桌上被胡主任激怒一般。胡主任在机关时,严肃紧张,很少给林芮一个笑脸。下乡的胡主任,特别是酒桌上的胡主任,判若两人。他的声音在酒桌上变成了太监式的调情语:“你个小坏蛋蛋。”他这么叫林芮,“芮儿,芮儿,过来,过来,干,我们单挑。干。” 林芮的名字是她母亲取的,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取这样的一个名字,芮儿,芮儿,小时候叫起来倒还亲脆可爱,长大了,林芮就很不情愿被她不喜欢的男人,芮儿,芮儿的叫着。 众多的男声笑起来,林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干。”胡主任摇摇晃晃走近了林芮,两支筷子成了他手中的音乐指挥棍,在林芮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干,干嘛。”胡主任的声音变成了妓女式的撒娇声,林芮的厌恶升腾而起,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逃跑啊,跑。”林芮被动地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却迈不动,胡主任的双手按在她那削瘦的双肩上,她的整个人被动地被胡主任环绕起来,胡主任的眼睛被酒精烧得通红,嘴,鼻子在胖乎乎的脸上,被挤成了一堆,很有点《聊斋》里的丑鬼样子,林芮喜欢看《聊斋》,却害怕看丑鬼亮相,每当丑鬼现身之际,林芮就闭上了眼睛。可酒桌上的林芮无处可逃了,她一仰头,把一满杯五粮液喝了下去,那个让她逃跑的声音不见了,心底间升起了无数只小火距,胡主任阴阳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好好的酒量哟,芮儿,我好好喜欢哟。”林芮的内心火烧火燎,她被胡主任按着坐了下来,在胡主任转身的那一刹那间,林芮冲出了渡假村的酒店。 酒席被林芮搅黄了,胡主任在一群男人的簇拥中,走进了草原。林芮在草原里奔跑时,胡主任和男人们的笑声飞遍了这个人造的小草原,特别是胡主任喊她芮儿的时候,她的恼怒到了极限,她奔向了黑马,她的恨在黑马的攻击中终于暴发了,她跑回马场边,捡起一根小木棍,飞舞着木棍再一次冲向了黑马,几匹马却在林芮飞舞的小木棍中迅速奔向了另一边的草场,林芮一下子失去了对手,她不喜欢在攻击的时候看到对手撤退,从来没有的失落感在林芮盛满五粮液的酒精中遍地开花,她掏出手机给选她进省直机关的王一强发了一条信息:我想你,此时此刻。(未完待续) 第一章(2) 黑马停在另一个草场里看林芮,林芮不看黑马,再一次舞动着手里的小木棍,王一强来电话了:“怎么啦?”王一强在电话中平静地问她。“我想死,死在黑马的马蹄之下。”林芮说。 “别闹了,我马上要进会场,主席台的位置等着我。”王一强挂掉了电话。王一强在选她进省直机关的时候是省委副秘书长,现调到阳平市任市长去了,王一强离开省直机关后,林芮觉得呆在机关的日子漫长得看不见太阳升起来一般。林芮便有了想离开省直机关大院的念头,可她仅仅只敢有这样的一个念头,却不敢付诸实际行动,这可是成千上万的人梦寐以求的省直机关,她怎么敢说不要就不要呢。再说了,这里有她一直恋着的王一强,尽管她知道,她的爱情在王一强哪里只能开花无法结果,可她还是一直心存期待的。 王一强的电话让林芮有一种从来没有的绝望感,她彻底地发现她其实和王一强是两个轨迹中的人。林芮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了草原另一边堆着的高梁杆子丛中,一堆一堆地横扫着,那些高梁杆子就是她意想之中的对手,小木棍成了她的剑,她稀里滑拉地削着高梁穗子,在纷纷倒下的高梁穗子之中,林芮拥有了一股战胜对手的快意,她暴发出从来没有过的狂笑。 “我要干掉胡主任,我要离开王一强。”林芮在用小木棍削一堆高梁穗子时狠狠地说。整个下午,林芮象只发情的小母狗,在人造草原上折腾了一下午,整个下午,那群男人都在离她视线看不到的草原的另一端。 晚上的酒,因为林芮的不配合,让胡主任很尬尴,草草收场,直到离开草原,胡主任都没有看林芮一眼,当然林芮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回省直机关的第二天,林芮就走进了胡主任的办公室,胡主任又恢复了以前的严肃,在林芮眼里,胡主任冷若冰霜,林芮想喊声胡主任,胡主任几个字却卡在了咽喉里,让她喊起来倍感困难,林芮没说话,把一张辞职书放在了胡主任的办公桌上,胡主任拿眼角扫了一下辞职书,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他说话了:“人啦,一辈子都别太把自己当成人物,特别是年轻人,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更糟糕,懂吗?” 林芮笑了起来,“胡主任,”林芮终于可以让自己开口说话了,“就算是那山更糟糕,也是我自选的,与您老人家没关系。” 林芮飘然离开了胡主任的办公室,身后传来胡主任摔东西的声响。 离开省直机关的林芮却茫然了,她背着她的小背包一个商场接着一个商场地乱转圈,她并不知道离开省直机关后,她到底能干什么,会干什么,什么又将等着她去干。一整天 ,林芮理不清头绪,她在黑夜来临的时候,给王一强打电话,“我辞职了。”林芮说的第一句话,王一强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惊讶,仍然平静地问她:“你想好了要干什么没有?” “没有。”林芮有泪含在眼里,她逼着自己咽了下去,离开省直机关的心愿半年前就有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无所事事却等级观严重的机关生活,特别是受不了机关里潜在的那股暗流,女人要想往上爬,松松裤腰带就行,这是年长的机关老大姐对她的暗示,其实她也知道机关生活的暗流,如果她愿意做王一强的秘密情人,如果她愿意陪胡主任们喝酒,她的机关生涯按理来说也会辉煌一段时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我林芮就真的要靠松松裤腰带来换取今后的辉煌吗?”答案在林芮哪里是否定的,她不愿意。 王一强第二天赶回了江城。林芮在手机里听到王一强回江城的消息时,好一阵感动,有那么一瞬间,林芮后悔,她不该如此冲动地辞职了。 当时公务员面试时,她很紧张,她听说公务员面试这一关走关系的很多,尽管她毕业于江大,那时江城最好的大学,可她没有关系,她的父母都去了国外,一走就是多年,而且毫无消息,父母在她的心目中无比陌生,她是跟着奶奶一块长大,有时候想到父母,她就有一种咬牙切齿般地仇恨,既然生下了她,为什么又不养她?她不需要父母的大富大贵,她只需要父母就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喜怒哀乐,给她撒娇的怀抱,给她哭泣时依靠的肩膀,可父母连一张脸面都没有让她记住,这种恨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她,从小学到大学,她从来不提自己的父母,有同学讨论父母的时候,她通常就会沉默地走开。 公务员面试的时候,其他的人大多由父母陪着,父母在一旁叮嘱着,安慰着,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会议室的另一端,象只没有依靠的浮萍任水浪一浪盖一浪地冲击着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王一强站在了她的身边,王一强显然看到了另一端由父母倍着来面试的其他人,他说了一句话:“小姑娘,你很坚强。”说完就走进了会议室,她很感激地盯着王一强的背影,想说句谢谢,可王一强已经走远了,那时,她并不知道,王一强就是这次面试的主考员。 林芮顺利通过了面试,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王一强的那句话给了她多大的力量,她终于进到了旱涝保收的省直机关,那期间,在同学艳羡的目光隧道里穿行的感觉太让林芮骄傲了,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林芮终于靠着自己的能力挤进了江城最高的首府。仅仅一年的时间,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就如迎面而来的巨捧一般敲击着她,那样的生活过一天与过十年,二十年基本没有什么两样,她不怪老师对她的教导,老师并不是刻意的欺骗,作为一个女孩子,大学毕业后当公务员,进入江城的首府那是最理想最美满的结果,只是社会现实的千差万别,会导致跟书本中的世界,跟师长描述的世界迥然不同。尽管林芮从来没有以铁肩担道义为崇高理想,但现实往往是从每天早晨下楼取报纸,打开水,拖办公室地板,给领导和更年长的同事擦桌子、端茶倒水开始的,那期间,林芮坐在高大的办公室窗边,看着窗边的草坪,据说那片草坪花了两千万从德国进口来的,据说窗外的那颗银杏树花了大几万从另外的一个城市里搬运而来,据说这个首府的四周,仅绿化一项花了一个亿,当然这是江城视线最开阔的地方,也是江城最理想的地方,湖光山色全部被这座首府占据着,每一个居住在江城的人都会以在这里上班工作而骄傲,林芮第一天走进这座大楼的时候,一样无比兴奋和骄傲,踏在电梯的那块红地毯上面,林芮就有一种身处仙境般的飘逸感,林芮那个时候想,她多幸运啊,她挤进了这座戒备森严的首府之中,她成了这座首府之中的一员,她会以这里为家,为她人生的第二个起跑点。(未完待续) 第一章(3) 随着岁月一天又一天地翻页着,林芮遥想未知的却看得见结果的未来时,她突然明白不论是否专业对口,自己的兴趣和爱好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的人生目标不能慢慢消耗掉,她不希望过完二十四岁就知道退休时五十五岁的样子,那样的人生是否精彩,林芮不敢想象,可辞职这个词在她的心里发芽时,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那时无数人羡慕的省直机关啊,离开依赖惯了的集体时的恐惧心理,还有不知做什么的惶惑,都令林芮去意徘徊。 王一强是在名人城堡咖啡厅里见林芮的,名人城堡是王一强曾经引进来的项目,是江城最上档次的一家集餐饮休闲娱乐为一体的大型饮食业,林芮走进名人城堡的绿岛包间时,王一强坐在如岛屿一般的房间里抽烟,这间房间最大的特色就是把海南的岛屿风光特色搬进了室内,这是王一强最喜欢的一间房间,也是一间相对很秘密的包间,大多是王一强这种级别的官员谈事休闲的特定房间,林芮这是第二次走进这个包间,第一次是王一强离开江城去阳平市任市长时约她来过一次,那次王一强无非就是叮嘱她在机关凡事小心为上策,言多必败,所以特意叮嘱林芮,能不说话的时候,尽量不要说话,特别是领导让提意见的时候,不要自以为是地站出来提任何建议,没有哪个领导会虚心接受下级所谓的意见,人到了一定的级别,自有自己为人处事的一套,这个时候,任何的会议意见都是形式主意,千万不要当真。 林芮那次瞪着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盯着王一强,这话从王一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芮明知道是为她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王一强这番发自内心的话时,林芮竟然有心疼的感觉,一如王一强正拿着一把匕首,无比小心谨慎地一点一点切割着她那颗还没有完全被机关染色的心脏。 王一强走后,林芮每次站在窗前望着湖光山色的美景时,忍不住会想到那个绿岛包间里的疼痛,这样的疼痛一直伴随着林芮毅然离开了省直机关,当她再一次在绿岛包间里见王一强的时候,王一强的第一句话竟是机关的生活容不下林芮。王一强说完这句话,从他的名片堆里翻出两张名片递给林芮说:“一张名片是江城商场的梁胜志经理,一张名片是台湾gta服装总公司驻江城代理邓洪彬先生。” 林芮拿着这两张名片反复看着,她有些不明白王一强给她这两张明片的目的,王一强没有解释,他对林芮说:“芮儿,你是一个眼里揉不了沙子的女孩子,你性格的倔强会让你在商界拼出属于你的一番天地,祝你好运。” 王一强停留在绿岛包间的时间很短,他是被一个电话叫走的,林芮没有去问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在王一强走后,林芮仍然还在继续看那两张似乎没有任何联系的名片。 林芮回到自己的宿舍,她在想经商从哪里着手?除了那个鲜红的大学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0多年所积累的她只剩下一双白手,尽管这个世界上没有绝路,即使只有一双白手,只要肯奋斗就有通向罗马的金光大道,可想和实际存在着巨大的差别,当她真正辞职以后,她才知道现实生活每迈出一步是何等不容易,她决心选择做销售,因为只有销售能够使人白手致富,这是林芮在学校时通读过许许多多商业巨子传奇故事悟到的法门,在学校的时候,她最喜欢读的就是人物传记,从这些商业巨子们的身上,她看到了远方升起来的那片曙光,正引着她一步一步迈进了商业的大道之中,以至如在十年后的一个夜晚,当林芮坐在自己第三套高级公寓的书房里,窗外灯火阑珊,窗前竹影婆娑,捧香茗在手,遥想当年懵懵懂懂中撞对了的决定时,仍有冷汗冒出,她便相信了小说《人生》中的那句箴言“人的一生重要的只有那么几步。” 第二天,林芮带着王一强给他的两张名片投石问路了,她先去了gta公司,那家公司座落在江城的南路,相比江城北路而言,江城南路要逊色得多,居住在江城的人都知道江城北路是江城的高档区,哪里的租金和门面在江城是最贵的地段,而江城南路在江城区域特色之中只能算个中等,林芮是清楚这一点的,只是当她站在gta公司门前时,林芮还是有一种失落感,gta公司虽然是台湾据大陆的一家台资公司,可气势还不如江城自己的服装公司,江城最有名的佳佳公司在江城北路也有自己的设计服装店面,而且公司的大楼很气派,在那样的环境里打拼才能够更加激起她的斗志,可林芮不明白王一强为什么给她的是这家公司老板的联系名片。 林芮尽管内心有些不乐意,还是抱着试试的态度走进了邓洪彬的办公室,她在见邓洪彬之前,给邓洪彬打过电话,简要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当然她没有忘记搬出王一强这张招牌,林芮不知道是王一强的名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还是邓洪彬需要人才,邓洪彬约她十点钟面谈。 林芮十点钟准时走进了邓洪彬的办公室,邓洪彬坐在宽大的老板转椅里,他没有站起来迎接林芮,林芮还是看清楚了邓洪彬的那张脸,刚毅之中夹杂着商人的气味,尽管林芮并不知道这种气味该如何描述,可站在邓洪彬面前的林芮却能够闻到这种来自于机关不同的另一种味道,林芮想笑着赞美一下这种味道,可她没有笑起来,因为邓洪彬说了一句话:“我这里不是收容所,王市长的面子我只能够卖一回,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说完,邓洪彬指着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只箱子对林芮说:“这个大箱子里全部是样衣,我需要我们的服装进入江城商场,已经有好几位业务员失败而归,现在你带着这只箱子去试试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