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图 完结+番外》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 破阵图 作者青山荒冢 简介 《破阵子百里山川横断》 百里山川横断,千载史册俱焚。何必贪狼吞日月,未酬英豪葬孤峦。长恨华发生。 滴水凿石穿壁,劲松覆雪逢春。一点星火燎原意,万代传灯有圣贤。敢为天下先。 食用说明: 1.古风架空,仙魔群像,正剧流,非傻白甜轻松向 2.双男主+副线,双重世界观,有甜有虐,作者本性难移,剧情为主,感情为辅 3.有认真考据也有私设,看文图一快,考究勿拍砖 第0章楔子 作者有话说:琴遗音就是水牢里面那个面具男啦~ 天净沙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净土,不管日月星辰还是风雨雷电都在此隐匿无踪,那棵生长在遗魂牢外的古树已过了千年岁月,却只尝过一次雨水滋润,然后在一夕间开枝散叶,长成了参天巨木。 雨水是淡淡的红色,像被氤氲开来的血。 把守此地的护卫们都不禁议论起来。 “怨气化血,落雨成网,真是了不得,不知道是何方阴煞?” “适才警世钟响了三下,宫主、大护法和六阁掌事都赶往问道台去了。” “那是尊上闭关之地,这阴煞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像是冲着九曜轮去的……不过,看这雨渐渐停了,怕是那阴煞元气耗尽,命数将终了。” “该死……嘘,宫主来了。” 议论纷纷的守卫们瞥见门口那道白影,立时止了声,佯装正经地在庭内巡逻,连半点斜视也不敢有,仿佛那不是位清丽脱尘的女子,而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净思双眸微敛,倒也不去管他们,径自穿过长廊,将无关人等悉数抛在身后,最终停在那棵古树前。 树下有一口四四方方的井,分别雕着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象,有锁链从兽口吞吐出来,往井中垂落。井壁的每块石砖上都镂刻着符文,当净思走近它三尺之内,那些符文便仿佛活了过来,如流光的群虫在缝隙间游走,然后向来犯者噬咬过去。 她素袖一挥,手腕翻转如轮,这些噬魂虫便入了她的袖洞,刺破皮肤隐入骨肉中,半点痕迹也不留下。 四十年来,上百人妄图犯入禁地,却都被噬魂虫啃得骨毁魂销。无人知道这些不死不灭的怪虫,竟然是这女子身体的一部分,除非她亲自收回或者本体消亡,再无办法能让噬魂虫消失。 净思纵身跃下,这井深达百丈,越往下越是黑暗阴冷,底部是一池幽深的水,无波无澜,像一面镜子。 四道从井口垂下的锁链没入水中,这是她与两位同修共同打造的锁天链,除了尊上亲自出手,无人能将其斩断。 “孽障,尊上召见你。” 池底无声无息,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时辰前,鬼师潜入天净沙,意欲破坏九曜轮,已被吾等正法。” 池水依旧波澜不惊,却终于有低哑的男声传了上来:“……蝼蚁。” 净思淡淡道:“蝼蚁之辈,自不可与天数相抗。” “他的确是蝼蚁,但蝼蚁尚且惜命,有何不敢与天斗?”水下之人嗤笑一声,“堂堂灵族三宝师,只知顺应天意,做命数棋子,如此高高在上,却连蝼蚁都不如。” 净思不恼不怒,反是道:“他潜入天净沙,不只是要破坏九曜轮,还想救你脱困……为了,将此物转交给你。” 她扬手,一块残骨落下,未等它坠入水中,伴随着水面剧烈的波动和锁链拉扯的声响,一只苍白的手自水下伸出,稳稳接住了这块枯骨。 这该是一块肋骨,上面布满裂纹,却是通体莹润如玉,缝隙里隐见残存血色。 五指收紧,几乎让人怀疑这块残骨会在掌中被捏碎,好在那人很快松了力道,整个身躯从水下站了起来。 他浑身不着寸缕,湿漉漉的长发垂过脚底,堪堪遮掩着苍白精瘦的身体,脸上覆盖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 四道锁链分别穿透他的两边肩胛和脚踝,刻满符咒的末端死死钉入骨中,哪怕他把自己半身皮肉都撕烂,也难以挣脱桎梏。 “六十年前,饮雪君战亡于寒魄城,元神精魂献祭白虎印,你花了十年翻过遗迹的每一寸土,想找到他碎裂的骨头,可惜到最后被囚此地,你还差了这块横于心前的肋骨。”净思手指轻点,“鬼师作为饮雪君的弟子,多年来也为此骨奔走,适才临死之前求我慈悲,将它交给你。” 男人用手指轻轻抚过残骨上每一道裂痕,在这瞬间净思很想透过面具去看他的神情,可是四目相对,彼此都波澜不惊。 是啊,这孽障永远不可能难过,否则…… 她没有细想下去,开口说明自己真正的来意:“我奉尊上之命,带你去问道台。” 男人并无追问,因为他早已知道这命令背后的含义,直接说道:“一个条件。” 净思看了看他手中那块残骨,会意道:“饮雪君的坟墓还在寒魄城冰原,你有这半个夜晚的时间去见他最后一面。” 男人嗤笑道:“真大方,是沈问心的意思,还是你所谓的慈悲?” 净思默然片刻,道:“他毕竟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只可惜选错了路。” “有你这样的师父,才是他最大的错。” 下一刻,伴随着机括声响,总共一百零八道暗勾脱出骨肉,锁链上的符文如潮水般流动退去,井口的四象兽头同时昂首,将链子“吞”了回去。 锁链离身刹那,净思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男人就在她面前凭空消失,只剩下那张青铜面具砸入水中,若非打在对方元神上的烙印还在,她几乎要以为这魔物完全逃脱了控制。 “也罢……”她垂下眼,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徒儿,这是为师唯一能给你做的事情了。” 贪嗔痴恨爱恶欲,喜怒哀忧思恐惊。 人世间有七情六欲,未曾没顶于红尘之下,谁也不知自己会堕入迷障哪一重。 这一夜大雨滂沱,西绝境边陲小镇里的百姓人家都已捻了灯火归于沉寂。巷尾百年老酒坊的伙计被一阵冷风激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正准备关门打烊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石长街雨落凄迷,来人走得很慢,步伐拖沓如垂暮老人。如今是近年关,伙计都领了银钱回家,年过八旬的老掌柜披着棉袄打开门,忍不住将灯笼提到眼前,这才看清那道身影原是一位蓝衫青年。 老掌柜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大好,仔仔细细瞧了他半晌,只觉得对方脸色惨白,像个鬼魅。 好在他有影子。 老掌柜定下心来,又忍不住去看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青年未执伞,浑身衣袍都已湿透,却只立于屋檐下不曾踏门半步。见老掌柜仍伸头打量,他微微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一坛梅花酒。” 老掌柜这才收回目光,忙应了一声,将最好的梅花酒打了满满一坛。客人扔了一个荷包过来,左手接过酒坛转身离去,再没说过一个字。 “越看越眼熟……是谁啊……”老掌柜有些怅惘若失,直到那人渐渐远去,他才低头拆开荷包,里头却不是银钱,只有一块玉石,莹白沁凉,隐隐透着几丝碧色。 这是冰原上的雪晶石,只长在八瓣雪莲下,吸取天地日月的精华,据说佩戴它能消除邪病,百年也难成一块,更别说它长于高岭峭壁,哪怕最老道的雪山猎手也难找到此物。 老掌柜忍不住扯出颈下一截红绳,那上面赫然挂着一小块雪晶石,他将这两块石头对比了一下,脑子里蓦地一动,终于想起自己是何时见过刚才那位客人。 六十年前,他还是这酒坊里的小伙计,为了贴补家用,早早在此做工,每月初一十五都能在此看到两位长袍轻裘的贵客。 一人白衣霜发笑容可掬,一人蓝衫墨发静如止水,斟酒对酌,意趣自在。 那次他不慎得罪了外来的贵客,被刁奴鞭打数十,差点就活活疼死,好在那白衣人出手相救,还送了他一块雪晶石养伤,免教他做个断骨残废。 伙计一直想谢他,可是那白衣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只有蓝衫客还在每月初一十五来此坐坐,点了两壶酒、置放两杯盏,却点滴不动,枯坐至天明。 六十年光阴辗转,小伙计都变成了老掌柜,那蓝衫客竟然一点都没变。 老掌柜忍不住心惊,低头发现门口石板上有点点梅瓣似的红色,斜斜飘落的风雨很快把这痕迹氤氲开去,他下意识地抬头,客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掌柜莫名有一种预感,他有生之年再见不到那两位客人了。 此时,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悄然踏上寒魄城边境的冰原,千里冰雪皑皑,枯枝乱梅大喇喇地刺破夜色,在雨幕里暴露出张牙舞爪的姿态。人影过处,落花伴随着雨雪纷飞坠下,将本就浅淡的痕迹完全掩埋。 琴遗音提着酒坛风雨夜行,一晃六十年过去,那些长眠于此的尸骸早被厚重的积雪冻土覆盖,就连残甲折戟都风化崩碎,唯有远处连绵的山脉静默如接天墓碑,风声呼啸,在上面刻下无字的悼文。 他拎着一坛梅花佳酿,不徐不疾地往前走,向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山脉,向着那座从中坍塌的断崖,向着……那六十年前的最终战场。 冷雨扑面,琴遗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千百年的光阴都在此刻如白驹过眼,纵横成星罗棋布的点滴岁月,他从不曾回首过往,此刻却难得有些怔松。 下意识按了按怀中贴身放置的那块残骨,琴遗音收敛心绪,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来到了断崖下,那面熟悉的冰壁近在咫尺,可惜被积雪覆盖得严实,一眼望去什么都看不透,好在周围没有崩落风化的痕迹,隐约可见保护遗址原貌的符文镂刻于山岩上,看来即使在他被困的这些年里,鬼师也没少来照看此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 “暮残声,我给你打酒来了……” 他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拂去厚厚的霜雪,唇边慢慢挑起弧度,然而那笑容还没绽开,就随着一声酒坛落地的脆响一同碎裂—— 凝冻血迹的冰面之下,空无一物。 那应当永远留在这里的骸骨,竟然消失了。 第一章妖狐 作者有话说: 老人家常言道:“饱三年,饿三年,半饥半寒又三年。” 朝阙城已经大旱快三年了。 这是西绝、中天两境接壤之地,太平时左右逢源,战乱时便两头难做,故而现任的城主便把自个儿当成一棵土生土长的墙头草,迎着战报风向掉头献好。 可惜墙头草此番押错了宝,统治中天二百年的姬氏皇族内乱,大军失了统帅,西绝兵马破城而入,杀向遥远的王都,烧杀劫掠后只剩下了满城凄惶。 青壮年九死一生,妇孺老弱尸横于市,城主摘了玉冠献给西绝大军统帅,这才免了朝阙城被赶尽杀绝。 这座边城从此被划入西绝疆域,百姓们在惊恐和茫然中苟延残喘。此番人祸尚未过去,天灾也来凑个热闹,从那以后,朝阙城的子民再也没见过一滴雨水。 河溪断流,土地龟裂,水田干涸,草木枯死。 百姓们凿井挖渠想找到生路,可是日复一日下来,水源越来越少,死人越来越多,终于令人绝望。 还能走的背井离乡,不能走的只能等死,城池空置了大半,剩下些病弱老残苟且偷生,不少人开始跟过路的行商卖身拟契,更有甚者咬牙投了军,不管将来是否战死沙场,在眼下总是活路。 今日有一支商队路过,规模不大,只有三十个人、四辆板车并八匹马,大部分都是些东来的木材香料,卖到北方可小赚一笔,对这座荒城却还不如一锅馒头的价值高。 商队的领头倒也心善,虽然让护卫持刀弓随行,以震慑那些亡命徒,但也着人分发了些粮饼给路边乞讨的老弱。他们这样且走且停,冷不丁看到前头一面土墙下,有个插草标的妇人抱着婴儿跪在地上,显然是卖身为奴混口饭的意思。 妇人头脸很脏,身体也干瘦,难得是眼睛明亮,细看五官也不丑,她抱着婴儿哭得眼眶已充血,见商队停在面前,赶紧磕头泣道:“老爷行行好吧!我夫君死了,爹娘也没了,就剩下这个孩子,我一个妇人实在养不活了……求老爷买了我们母子,不要银钱,赏口饭吃就好,我会洗衣做饭鞣皮子,他是个男孩,长大后给老爷做牛做马也是好的呀!” 领头看了看她手上的粗茧,再伸手摸了摸这婴儿,虽然没多少肉,四肢倒是健全,眉心还有颗讨喜的红痣。他思及商队里也有两名女眷,便动了恻隐之心,道:“行吧,那你跟我们走。” 妇人连磕三个响头才抱着孩子站起身,在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中加入了商队,有好心的伙计在板车上收拾出一角,好叫她和孩子坐在上面吃些东西。 领头走南闯北多年,深知这灾荒之地最容易遇到亡命徒,下令不在城中停留,后晌便出了城门,在土路上又行了个把时辰,叫队伍改了道,藏在一处山隘下休整过夜。 妇人看得迷糊,忍不住轻声问道:“这是做什么呀?” 领头的娘子递给她半块馕和一小壶水,道:“我们的货物虽不珍贵,车马却重要,今日从城里路过怕是要被人盯上,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妇人不知想起什么,眼里又是泪:“说得对啊……朝阙城先遭战乱又遇大旱,人都被饿成了畜牲,好多残废人和孩子都被他们……” 她说到后面泣不成声,周围的人们对视一眼,明白了她未尽之意——饥荒遍野时,人失了理智,跟野兽并无两样,倘若有落单的人遇上这种亡命徒,怕是要被活吃了。 众人唏嘘,又可怜她孤儿寡母,领头的娘子特意倒了一小杯马奶去喂孩子,直到后半夜才歇息下来。 篝火被顶上山石遮挡,也不怕野兽或流民被吸引过来,外围警戒的护卫和衣提刀,渐渐也觉困倦,错过了山壁上一闪即逝的影子。 婴儿难得吃饱睡熟,那妇人却睁开了眼睛,慢慢坐了起来。 白日里的凄楚孱弱都不见了踪影,眼里泛起幽绿的暗光,伴随着轻微的裂帛声响,八支长满倒刺钢毛的蛛腿伸展开来,稳稳爬上了山壁。 嘴巴裂开,露出尖锐口器,雪白的蛛丝喷射出来,眼看就要裹住一人的头脸。这东西十分柔韧,上面还有剧毒,活物一旦被笼罩进去,就会在窒息的痛苦里迅速毒发身亡,全身骨肉都变成蜘蛛的食物。 她已经饿了很久,今夜一定要饱餐一顿。 就在此时,一道小巧的白影从岩石死角一跃而起,蛛丝从中断裂,未落地便化为飞灰,下方熟睡的人们似乎还无知无觉。 见状,妇人目光冷戾下来,八支蛛腿发力,很快就追着那道白影上了半山腰。 此地空旷,寸草不生,月光之下终于可见白影全貌,那竟是一只白毛红瞳的狐狸。 “死狐狸,又坏我好事。”妇人啐了一口,“我等皆为妖类,本该互帮互助,你却三番五次为这些凡人对付我!” “你吃人可以,别被我遇上就行,怪自己运气不好吧。”白狐猩红的眼睛微动,“滚!”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 “呵呵,我可是……还饿着呢!” 话音未落,妇人躯体已变成一只巨大的人面蜘蛛,背生八目,腹有暗纹,数道蛛丝喷射出去! 它怪笑道:“既然吃不了人肉,我就吃了你吧!” 白狐灵巧地避过蛛丝,紧接着劲风突至,带着剧毒的螯爪呼啸着当头落下! 蛛腿连动,细丝纵横交织,一张大网赫然成形,白狐落于其上,就如一只挣扎不出的飞蛾。 “咔嚓、咔嚓、咔嚓——” 黑蛛跃上蛛网,不断敲击的口器中淌下毒涎,两只螯爪一左一右封死退路,同时向白狐割下! 螯爪再度扑空,紧接着有粘稠的绿色血液飞溅出来——黑蛛的背甲被利爪从边缘连接处生生撕裂! 妖狐身量不足黑蛛腿长,却能在瞅准薄弱点后一击必中。眼见黑蛛吃痛,发疯一样翻滚起来,妖狐足掌一蹬,这次落在了黑蛛躯干上方,正对着那惊恐的妇人头颅。 一声尖叫尚未出口,那头颅已经落地! 蜘蛛四百年才修出人面,这颗头颅被斩下,便是废了她半身道行! 黑蛛倒了下来,八条蛛腿剧烈地抽搐着,头部断口触目惊心,透过背甲裂痕已隐约可见莹白腹肉。 白狐轻巧落地,眼见那颗头颅化为飞灰,倒也没赶尽杀绝,转身就要离去。 刹那间,黑蛛张开口器,最后一口毒液混合蛛丝爆射而出,如愿喷溅在白狐身上! “咔嚓!” 它失了人头不能言语,只能敲击口器以表狂喜,却在下一刻凝固了所有动作——那团蛛丝落了地,腐蚀掉土石,却不见白狐的皮骨残骸! 在哪里?! 没等它环顾四周,背部便是一阵剧痛,尖锐的狐爪从裂痕伸入,掀开了她整块背甲! “找死。” 几块沾着绿色血液的灰白肉块掉落下来,这是黑蛛的毒腺,也是它最后看到的东西。 巨大的黑蛛终于倒下,蛛腿挣了两下便再无动静,白狐从它背上跃下,盯着战败者的残骸看了片刻,突然张开嘴吐出一朵火花,甫一接触蛛身便迅速燃烧起来,转眼间,一只巨大的蜘蛛就只剩下一堆散发恶臭的灰烬,随风飘散了。 朝阙城南有座破祠堂。 牌匾雕像和牌位之类早已没了,只剩下四根老柱和半顶瓦片支撑着残壁断垣,已经无人知道它原先属于哪家又供奉何方神圣,如今只有些流浪的猫狗偶尔在此逗留。 上个月,有一对母子搬进了这里,他们原本住在城东,可惜家里男人死了,女人干瘦,孩子孱弱,若是留在人口相对密集的东区,怕是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因此,女人抱着儿子避开人搬到这里,如此艰难地活着。 她叫冉娘,孩子今年六岁,小名宝儿。此时夜色已深,冉娘好不容易哄睡了饥肠辘辘的孩子,自己抱膝坐在一旁发呆,冷不丁看到一道白影从屋顶破漏处跃进来,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定了定神,她看清了白影真容,长舒一口气:“大人,原来是您啊,这……” 白狐甩了甩尾巴,张嘴放下一个破破烂烂的襁褓,里面是个婴儿。 冉娘见状,下意识地捂住嘴。 母子俩搬来这里,生活不易,除了小心旁人的窥伺,更重要的是寻找食物,若非遇到这只狐狸,怕是早就没命了。 冉娘知道这是妖怪,可如今求神拜佛均无垂怜,唯有这妖狐庇护了自己母子,还经常带食物给他们。 有时候是少量的草根野果,有时候是些新鲜的肉类。 她最开始以为那是人肉,哪怕儿子饿到发疯也不准他吃,好在妖狐开口道:“是狗肉,不是人。” 冉娘忽地想起,城外确实有野狗,数量不多,但吃过人肉,比草原上的狼还凶狠。 她不知道妖狐为什么要护着自己母子,只能忐忑地活着,此时看它叼了个婴儿来,顿时提心吊胆,生怕它说这是今天的粮食。 “这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被蜘蛛妖拿来做诱饵,想要捕食过往的行人。”妖狐用尾巴圈住襁褓朝她推过来,“你照顾他,我去找吃的。” 冉娘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妖狐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是落在宝儿身上,两只前爪左右开弓,将这小男孩儿拍醒过来。 宝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是它,顿时笑开了花,抱住狐狸毛茸茸的温暖身躯,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了毛里,喃喃道:“是大人回来了……” “醒了就别愣着,跟我走,带你去找吃的。”妖狐蹲在他的脑袋上,“城里没吃的了,我带你去山上找。”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 “好啊。”宝儿长到六岁,从记事起鲜少出城,尤其是在旱情愈发严重这两年,冉娘更是连门都不让他出,生怕这小不点儿一旦离了眼,就再也找不回来。 他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期待地看向娘亲,只见冉娘抱着婴儿欲言又止,抚摸襁褓的手指轻微颤抖着。 妖狐沉声道:“我带他出去,两个时辰就回来,你好好看顾这孩子。” 冉娘听到最后三个字被轻微加重,心中一颤,低头道:“……好。” 娘亲与妖狐之间的微妙气氛,宝儿浑然不觉,他顶着白毛毛的狐狸飞快地跑出祠堂,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祠堂里只剩下冉娘和这婴儿,她盯着襁褓看了许久,干枯的手指缓缓移向孩子的脖颈,眼角余光瞥见宝儿睡觉的木板,迟疑地把孩子放在了桌子上。 月光透过屋顶破洞稀稀拉拉地洒下来,映得屋里一片清辉,她沐浴在皎洁的微光中,脚下没有影子。 第二章邪祟 作者有话说: 朝阙城后面有座大山。 它占地颇广,绕河连谷,昔年满山碧翠时不知养活了多少靠山吃山的采猎人家。自大旱以来,朝阙城的百姓们都往山上挖水源找食物,几乎把前山薅成了没毛秃子,只有虫蚁草根还在土地下苟延残喘。 后山相比前山更险峻,许多人进去找食物,结果出来的很少,剩下的已经连骨头渣子都喂了畜牲。 有人说这是后山有太多饿极了的禽兽蛇虫,也有人说里面藏了吃人的妖怪。 妖狐入了后山,身躯便迎风而长,转眼间便从尺许长到了一人来高,它低头叼住宝儿往上一抛,男孩就稳稳落在了它背上,在森然的林子里急速穿行。 “哇——” 他兴奋地叫起来,紧紧抓着两撮毛稳定身躯。妖狐赤红的一扫,猛地朝一棵树扑了过去——那上面赫然盘着一条蛇。 不一会儿,宝儿将清理好的蛇用木棍串好,眼巴巴地看过来。妖狐抖了抖耳朵,往一堆烂木头上吐了口气,火焰就燃了起来。 烤蛇肉的香气渐渐散发出来,宝儿用手指对着蛇身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我吃一半,再给娘一半……啊,新来一个小弟弟,那把我的分他一半!” “他太小了,吃不了肉。”顿了顿,妖狐又道,“你娘也不吃。” 宝儿挠了挠头:“娘不吃不饿吗?” 妖狐不再多话,宝儿只好把蛇肉拿下来,拆成几段分了两份,然后才开始吃。 “小孩儿,你想离开这里吗?”妖狐看他吃得欢快,突然开口,“这地方吃不饱穿不暖,连口干净的水都难喝上,你还这么小,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好啊!”宝儿当然想去过好日子,“那我们回去跟娘说说,明天一起走吧!” 妖狐道:“你娘走不了。” “为什么?” 对着孩子的眼睛,妖狐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没有骗他:“她离开这座城,就会消失。” 宝儿懵懂地看着他,妖狐问道:“宝儿,你知道人是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睛,迟疑地点点头,就听见妖狐继续问:“人有生老病死,那么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 宝儿想起娘亲讲过的故事,瑟缩了一下:“……鬼?” “准确地说,是阴灵。”妖狐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阴灵见不得阳光,不能离开埋骨的地方,吃不了人间的食物,一般人都看不到他们。” 宝儿似懂非懂:“可是……这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你娘,就是阴灵。” 宝儿浑身一僵! 妖狐第一次见到冉娘,是在五年前。 那时候它被大妖所伤,逃命时途经此地,正赶上走背子,叫猎人给逮了准备剥皮卖掉,幸好被冉娘买了下来。 彼时宝儿刚满一岁,冉娘抱着他准备置办点东西,看到那狐狸灵性可爱,动了恻隐心,想着给自家儿子积点福报,就花钱把它买了放生。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 但凡修行,都要讲究个因果报应,妖狐受了她恩情,待报完仇后想要回报,正赶上朝阙城旱情严重,冉娘家破人亡。 它翻进院墙的时候,那些来抢东西的亡命徒早已跑了,院子里只留下几个被活活打死的老弱妇孺,其中就有冉娘。 妖狐送亡者入土为安,然后回到了冉娘家中,却听见有小孩子的哭声。 六岁的宝儿被冉娘藏在地板暗格里,压根不知道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已经没了亲人,只晓得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又饿又怕,顿时大哭起来。 妖狐正准备把地板掀了救他出来,没想到一道人影从门外匆匆跑来,它上了房梁往下一看,竟然是刚被自己安葬的冉娘。 冉娘额头上被石头砸开的洞不见了,只剩下可怖的血迹,被她抬袖抹了。妖狐看到她打开暗格,抱出受惊的宝儿温声安抚,然后收拾了东西往外跑,一路上且走且寻,终于觅到破祠堂这样一个落脚地。 她的脚下没有影子,妖狐闻到了属于阴灵的腐味,不浓烈,却冰凉。 冉娘已经死了,可她放不下仇恨,也放不下自己年幼的儿子,化为阴灵重回世间。然而阴阳有别,她能保护自己的儿子不被恶人侵害,能从别处悄然偷取食物喂养宝儿,可是日光会伤害她的魂魄,土地禁锢了她的出行,全靠执念维系的灵体也终要消散。 唯一增强灵力的办法,就是吃掉鲜活的人魂。 她是那么放不下宝儿,怕他在自己消失后会被人伤害,执念在魂魄中根深蒂固,如果没有妖狐的插手,冉娘恐怕已经变成了害人害己的邪祟。 对一个孩子说这些的确有些残忍,但是冉娘已经快极限了,妖狐不想让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在死后变成恶鬼模样,一旦冉娘沾上人命,那就是万劫不复,再难投胎转世,日后当宝儿得知真相,也必定悔恨终生。 “……” 宝儿显然不能接受他所说的话,一把摔了蛇肉往城里方向跑,显然是要去找他娘。妖狐轻嗤一声,转眼窜到宝儿身侧,歪头一拱,把这小孩儿扔在背上,飞快地往来处赶回。 甫一入城,妖狐就消失了踪影,宝儿连滚带爬地往破祠堂赶,没想到在那个方向燃起了一把大火,不少人围着那里,一边叫骂,一边往里头扔木柴。 “鬼啊——” “吃人了!我看到她吃人了!” “她吃了个婴儿!嘴角还有血!” “烧死她!烧死她!” 七嘴八舌,叫骂连连,宝儿被他们吓住了,愣愣地看着被火焰包围的破祠堂,冉娘的音容笑貌在他脑中飞快掠过,一股火气好像从眼睛直达心里,他猛地抓住那叫骂最凶的男人,狠狠一口咬在了他腿上! “啊!”男人惨叫一声,一脚把他踢开,“死小鬼疯了吗?” “我娘不是鬼!她不会吃人!”宝儿被他踢得爬不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我娘!谁也不准烧她!不准!” “……你娘?”人群里议论纷纷,男人眯起眼睛把他提起来,“你是那女鬼的儿子?” 宝儿两腿在空中乱蹬,艰难地说道:“我娘不、不是鬼!” 男人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我刚刚亲眼看到的!你娘把一个婴儿吃了,不信自己看!” 宝儿被他扔在一旁,正看到地上一块破烂的襁褓,上面全是新鲜的血,地上还有零星几块碎骨肉。 一瞬间,男孩浑身都在发抖,他不可置信地去摸这块襁褓,哪怕只见了一次,他也能认出这属于今晚被妖狐带来的婴儿。 他们走的时候,婴儿还好好地睡在冉娘怀里。 这些人说,是娘吃了他,娘是会吃人的恶鬼。 宝儿大叫一声,转身就往破祠堂跑,有人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就跑上前想要拦住这自投火海的孩子,却被那男人拦住,只听他骂道:“恶鬼的儿子,长大了也是恶鬼,烧死了才好!” “是吗?”幽冷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么,杀人凶手的儿子是不是也该赶尽杀绝,免得以后长大了又去害人?” 众人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只见即将扑入火海的宝儿被一只手推了开来,冉娘从倒塌的破祠堂里走出,将自己的儿子挡在身后,抬手擦掉了嘴边的血迹。 宝儿愣怔地看她,喃喃道:“娘……” 短短两个时辰,冉娘几乎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了。 女子脚下依然没有影子,头上却生出两只黑色的角,眼瞳拉长成灰白的线,一直被伪装成正常的肤色也变作苍白,衬着她嘴角的血迹,看起来异常可怕。 众人皆哗,纷纷抬起武器,脚步却忍不住后退。 只有那为首的男人没有,他死死盯着冉娘的手,那里攥着一只小铜锁,属于他今年刚出生的儿子。 下一刻,他扭头去看地上的血襁褓,脸色煞白,猛地转身,惊恐地望着艳娘,浑身发抖:“你、你……” “我是鬼,吃了人。”冉娘向他逼近,嘴角挑起笑容,“你为抢粮食,杀了我一家六口,现在我吃了你儿子,算不算两清?”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 男人在这瞬间瘫倒在地,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他叫何顺,本是城里的瓦匠。一个月前,他见家里没了粮,又不敢冒险进山找食,就开始在街坊身上打主意,而在东区境况最好的就是冉娘家里。 同在朝阙城,冉娘家昔年荣盛时众人羡慕,如今没落得只剩下几名老弱妇孺,留着那些东西也是浪费。这样想着,何顺叫上几个同样有此打算的弟兄,趁夜潜入冉娘家,遇行盗窃。 可他们没想到正好撞上那坡脚门房,那一瞬冲动快过了理智,等何顺回过神来,门房已经头破血流地倒下,凶器是他手里的镰刀。 门房死前的叫喊惊动了屋里人,冉娘带着婆子和两个家丁匆匆跑出来,看到了凶手们的样子。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要是让他们喊来了人,咱们以后都没法混了。” 六个带了武器的男人,对上五名老弱妇人,结果不言而喻。 冉娘被他砍倒在地的时候还没死,却伸手抱住何顺想往主屋走的腿,吓得他弯腰捡起石块,闭着眼睛砸了下去。等感觉到腿部一松,他看也不敢再看一眼,带着从仓室出来的五个人跑了出去。 第二天他就听见有人说,冉娘一家都不见了。 何顺以为是同行的哪个人毁尸灭迹,却都不敢追问。眼看着一个月过去,无人怀疑到他身上来,何顺就想在今晚故技重施,没料到刚从一家偷了半袋馕饼出来,他就看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前方走过。 女人,小孩…… 他脑子里转着胡乱的念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一路来到这四下无人的破祠堂,看到那女人坐在门槛上,抱着婴儿发了片刻呆,突然张嘴咬住了孩子的手! 月光洒在女人身上,何顺这才发现她没有影子! 更令人惊恐的是,他终于认出了这个女人——早在一个月前就死在自己手里的冉娘。 冉娘似乎也发现了他,抬头看了过来,何顺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叫来了一群人。 他一面为冉娘吃人而恐惧,一面又高兴,众人果然容不下这样的恶鬼,准备把这怨鬼连同破祠堂一起烧了。 可何顺没想到被冉娘吃掉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他惊怒交加,却没有血性去跟冉娘拼命,双腿哆嗦得站不起来,尿骚味弥漫开去,只能用双手挪动后退。 有人朝冉娘挥动了棍棒和锄头,这些凡兵打在她身上如穿透空气,反而是动手的两人被冉娘掐住脖子,生生提了起来! 她空洞的眼睛看着这些人,喃喃道:“活的……肉啊……” 其他人高声尖叫,四散奔逃,可是无论他们往哪边跑,最终都是围着这块地转圈,仿佛一个个都成了只知道走圈路的睁眼瞎,根本逃不出去。 宝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明白短短两个时辰内,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娘为了你变成阴灵,别让她丧失最后的人性……” 妖狐刚刚说的话再度浮现,他脑中一团乱麻,已然六神无主,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微不可闻,却一字一顿地砸进宝儿心里—— “她不是你娘了,她是恶鬼……” “杀了她,救这些人,这才是解脱她的办法……” 宝儿的脑中嗡嗡作响,手摸到了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木刺,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你要做对的事情,你不能再犯错……” “恶鬼当杀!当杀!” 男孩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站起,缓缓靠近冉娘,目光呆滞,紧握在背后的木刺几乎嵌进了手掌心。 冉娘听见他的脚步声,松开那快要被她活活掐死的两人,转身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儿子,纵然模样可怖,声音依然温柔:“宝儿,是怕了吗?娘这就……” “杀了她!” 宝儿的眼睛倏然瞪大,藏在掌中的木刺狠狠刺了出去! 殷红的血点溅在地上,冉娘低下头,看到那根钉入宝儿左手的木刺,男孩疼得脸色发白,瘫坐在地痛哭失声,抽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如流星飞坠,准确无误地踩中宝儿身下的影子,只见一团漆黑的雾气从中被逼了出来,落在地上时如泥巴自动揉捏,很快褪去黑色,变成了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子。 “我和那蜘蛛妖,倒是都看走了眼……” 妖狐长尾一扫,将宝儿和冉娘都挡在身后,尖锐的指甲从爪垫迸了出来,猩红眼瞳亮起血光,锁定了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孩。 他“咯咯”地笑着,身上不着寸缕,可妖狐看清了他眉心那颗红痣,也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 这该是它杀死蜘蛛妖后救出的小婴儿,也当是……蛊惑冉娘化为邪祟的元凶! 第三章诡童 作者有话说:注:“于斯万年,受天之祜”出自《诗经?大雅?下武》,表示受命于天,祝国运绵长。今天的大狐狸也在表演实力懵逼。没看懂的小可爱不要急,明天揭秘+反转 妖狐捡回那小婴儿的时候,并没察觉不对之处。 在这个世道,易子而食与卖儿鬻女都不少见,这么一个被妖拿来做诱饵的小家伙任谁见到也只觉可怜罢了。妖狐本想着把他留在商队里,跟那些人离开这灾荒之地,没想到当他烧毁了蜘蛛妖的尸体,回到那商队驻地时却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个啼哭的孩子。 地上火堆未扑灭,沙土上脚印车辙俱凌乱,妖狐琢磨着兴许是适才有人未睡沉,发现了不对劲,因此在它引走蜘蛛妖后,迅速叫醒其他人从小路离开。 荒山野岭,天色又晚,妖狐没去追赶这些讨生活的人,就只好把这婴儿先叼了回来,准备天亮后再带他去远方的城镇找户人家托付。 若无必要,妖狐不会在夜晚离开破祠堂,原因无他——冉娘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她是含怨的阴灵,若非为了宝儿,早在头七之际就变成了索命恶鬼,妖狐不想她犯下杀孽沉沦不复,就只能设法让她克制自己的戾气,慢慢从怨恨里解脱。 将婴儿留给冉娘,一是别无选择,二是借此机会让她主动压制自己对人魂的渴望,宝儿被妖狐带走,就算冉娘饿到发疯,也不会碰这孩子一下。 她只要熬过这一次,就是可喜的一步。 然而妖狐没想到,这婴儿并非善茬。 妖类五感极佳,在入城时,妖狐就从呼啸的风里捕捉到杂乱人声,它直觉事情有变,所以转向暗处,观察破祠堂这边的情况。 它最先发现襁褓上的血迹气息并不属于自己带回的婴儿,可那孩子却凭空消失了,只剩下神智沦丧的冉娘与城中百姓对峙。 这种冲突的出现必定有一个引子,它很快锁定了神色有异的何顺,从他身上嗅到了与血迹相合的味道,且这人的气味还有些熟悉,让它想起冉娘一家惨死的那晚。 倘若何顺真是凶手,冉娘吃掉的又是他的血亲,那么阴灵戾气失控无可避免,妖狐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它飞快地把这些线索串起来,野兽的直觉告诉它——那个在这节骨眼上消失的婴儿,是把这两方因果重新连接起来的关键。 但凡有所算计,必然有其图谋,妖狐蛰伏在暗处,果然等到了对方下一步行动,掐准了时机将其逼了出来。 妖狐眯起眼,爪子在地上抠出三道划痕:“冉娘顾忌宝儿,就算对你的血肉魂魄渴望至极,也不会动你一口……于是,你就在她苦苦忍耐冲动的时候,蛊惑了她。” 那小小的婴儿,在两个时辰里已经长成三岁大的幼童,他冲妖狐甜甜地一笑,细声细气地道:“她想吃人,想食肉吞魂,这是阴灵的天性,我只是让她释放自我,不好吗?” 一个时辰前,冉娘蜷缩在破祠堂一角,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婴儿,饥饿的欲望几乎要把她逼疯,控制不住冲了上去,想将这鲜活生命连皮带骨地吃掉。 将要下口时,宝儿临走时的背影又在脑海里闪现,冉娘的手指抓住襁褓,残存的意识让她想起妖狐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回眸。 她不能吃人,不能变成恶鬼。 冉娘强迫自己闭上眼,想要把婴儿放回桌面,冷不丁听到一道声音:“你饿了,为什么不吃?” 她睁开眼,周围没有陌生人,只有襁褓里睁开双眼的婴儿。 苍白干瘦的脸庞衬得那双眼睛极大极黑,像两口吸人魂魄的井。 神使鬼差地,她喃喃道:“我不能吃……宝儿,我的宝儿还没回来……” 婴儿在她眼前笑咧了嘴,那声音再度响起,极轻极慢,带着深深的蛊惑:“宝儿也舍不得娘亲饿着,你该吃东西了,不吃饱,怎么照顾他呢?” “吃……”冉娘双目渐渐失神,反复喃念着这个字,忽然又摇头,“我不能吃人……” 婴儿的嘴角越咧越开:“那你就去吃畜牲吧。” “畜……牲?” “抢你们的粮食,害了你性命的那些人,是不是畜牲?” “是……” “他们杀你一家,你吃他们满门,是不是活该报应?” “是……” “那就去吧。”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 襁褓一松,婴儿在她手中化为了一道黑烟消失不见,冉娘如行尸走肉般离开祠堂,当她堪堪回神时,嘴里是新鲜的血腥味,眼前是何顺恐惧万分的脸。 她木然地站在破祠堂里,看着何顺大喊大叫,看着数十人闻声而来,看着他们边叫骂边堆起干柴,而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长出的角。 她成了恶鬼,回不了头了。 这一刻冉娘不觉悲哀,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下场,只庆幸没有被宝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于是心甘情愿地等着在火海里灰飞烟灭。 可她没想到宝儿在这时回来了,更没想到那个傻孩子会往火海里扑,仅剩的神智支撑着她离开即将倒塌的破祠堂,再面对何顺等人时,冉娘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强烈的饥饿感汹涌上来,恶鬼天性的贪婪占据脑海,她要吃光这些人。 “娘——” 宝儿惊恐地看着冉娘冲入人群,众人吓得四散奔逃,何顺第一个跑了出去,听到背后喧嚣人声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去。 其他人都被他甩在身后,只有一具无头的身体朝这边奔来,没跑动几步就扑倒在地,流了一滩血。 那是谁的身体? 何顺想擦把冷汗,却发现自己没了手臂。 他被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拎了起来,对上冉娘溅了血的脸庞,这是何顺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冉娘丢掉何顺的人头,舔了舔手指上的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如饿狼般再度扑入人群。 宝儿吓呆了。 妖狐听得背后惨叫连连,并未回头看上一眼,因为眼前这诡异的幼童正死死盯着自己,无形的寒意如针刺般戳在自己身体各处要害上,它毫不怀疑只要自己露出些许破绽,就会变成一只待剥皮的死狐狸。 诡童打量了他片刻:“看你模样,不过是两百年道行的妖狐,可不该出现在这里呀。” 妖狐龇牙,身体伏低:“我该出现在哪里,由你决定吗?” “至少在此时此地,是这样没错。”诡童微微一笑,“不该存在的,就要被清理干净。” 他话音未落,妖狐后腿一蹬,已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 它在未开灵智时已经学会了捕食,肢体本能几乎烙印在灵魂里,比起人族花哨繁复的招式套路,兽类更讲究一击必杀。因此,妖狐这一下直取诡童头颅,牙齿一开一合,精准地叼住他的脑袋,却在一刹那身体扭转,钢鞭般的长尾向后横扫,险险避开一击,霸道的劲风几乎擦着它在地上打出一道半尺深的掌印。 诡童的身影又出现在它面前,这看似娇小的幼子,力与速都快到不可思议。 他似乎对妖狐躲过这一掌有些讶异,但笑意不改:“下一次,我要剥你的皮做条领子。” 妖狐猩红的眼睛微凛,没有被他激怒,而是再度压低身体,露出了尖锐的犬齿。 “呐,小孩儿……”它未回头,却唤回了宝儿的神智,“你娘已经不认人了,趁现在,赶紧跑。” 宝儿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条挥扫过来的尾巴用巧力拍出老远。诡童嘴角一抿,正要追赶上去,忽觉眼前一花,妖狐已经再度欺近,毫无花俏地咬向了自己的胸腹躯干! 这一下蓄力短促、出击迅疾,诡童小小的身体被它咬在了齿间,他不惊也不逃,小巧的右手搓掌成刀,照着妖狐后颈刺下! 一霎那,掌刀穿过皮毛刺入骨肉,诡童的脸色却变了。 鲜血不见喷溅,肉却如有生命般蠕动,将他整只手都吞了进去,就这么一下迟滞,诡童只觉头顶劲风压下,一只巨大的狐爪当空而落,将他连同纷飞的碎石拍进了地底! 他刺中的只是一条幻化的狐尾。 妖狐已经变成丈许来高,身后拖着两条尾巴,其中一条染了血,它并不在意也未停下攻击,而是猛地立地飞起,恰好避开一道在腹下突起的地刺。 没等妖狐喘口气,一股大力狠狠砸在了腰侧,直接将它拍飞出去,重重砸进了仍在燃烧的火海里,一瞬间火花飞溅,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两下。 诡童眼见这条街道已无活人,冉娘正贪婪地舔舐手上血迹,他嗤笑一声,化为黑烟朝宝儿逃走的方向追去。 宝儿一个小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然跑不出多远,很快就被他追上。 “你娘还在等着,乖孩子可不能乱跑啊。”他轻轻一笑,细白的手掌已经搭上宝儿头顶,“跟我回去吧。” 宝儿的脚步生生顿住,慢慢向他扭过头来。 身体未动,头颅却从胸前扭到了背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冷笑。 诡童的脸色终于变了,下意识真元凝聚在掌,可“宝儿”反是抓住他的手腕,生生受下这一击,紧接着一团青色的火焰从“宝儿”嘴里喷射出来,避无可避地包裹住他的脑袋,很快蔓延全身! 这是妖狐的内丹真火!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 诡童发出了一声惨叫,满地打滚想要压灭火焰,却都徒劳无功,“宝儿”单膝跪下,人形溃散开来,露出了伏地喘息的妖狐真身。 诡童精于蛊惑心智,可是妖狐也擅长幻术之道。 它有野性,但不傻,知道自己难敌对手,便在第一回合交手后,借机将自己的真身与狐尾幻相转化,被打入火海消散的只是一道虚影,而这个被“自己”送出战圈的“宝儿”才是真身。 诡童目中无他,自然就看不到真正的他。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诡童被焚烧过后的身体变成了一块焦黑木牌,上面刻着些金色文字。妖狐无暇细看,将此物叼在嘴里,纵身重回适才交战的街道,直面已经变成恶鬼的冉娘。 真正的宝儿在看到冉娘大开杀戒时就吓昏了过去,正好给了妖狐趁乱将他藏匿的机会,现在它用狐尾将昏迷的男孩从碎石堆后卷出来,直接扔在了自己背上,深深看了冉娘一眼,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 疾驰如风,妖狐将一切都远远抛在身后,血从喉咙涌了上来,被它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撕裂一样疼。 诡童被狐火焚化,可他那一掌妖狐也硬挨了下来,现在跟凶性大发的冉娘对上,还要顾及这小孩子,实在太难。 除非它能下狠手,杀了冉娘。 这是现在最能解急的办法,然而念头刚起,就被妖狐压了下去。 我不能杀她。它这样想道,否则一切就没意义了。 突然间,妖狐身形一滞,目光难得放空了刹那。 什么没意义? 她已经成了恶鬼,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妖狐回头看了眼在自己背上昏睡的宝儿,嘴里还叼着那块带有焦糊味的木牌,当此刻暂时脱离了厮杀,它才能回想适才诡童莫名其妙的话语:“此时此地……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朝阙城吗?我为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那个家伙,又是什么人? 茫然间,黑沉的夜色在这瞬间似乎扭曲了一下,妖狐觉得自己踏空了一瞬,强烈的失重感袭上来,可当它睁开眼,自己还在熟悉的街道上。 妖狐用力甩了甩头,忽地发现周围一片死寂。 破祠堂那边闹出大动静,自己一路跑来也没收敛力道,可这城里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也不见人影,仿佛所有的活物都人间蒸发了,只剩下一座荒芜的空城。 妖狐看着自己面前破败的府邸,这是冉娘的家。 朽烂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化为恶鬼的冉娘出现在它面前,而妖狐背后的房屋、街道都如被夜色吞噬了一样逐个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扑通”一声,趴在妖狐背上的宝儿似乎在梦里受了惊,猛地蹬动了一下,整个人从它身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这一下没把他砸醒,却让妖狐瞳孔紧缩,它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原本身长不过三尺的孩童在这须臾间拉长了身形,从一个稚子变成一名成年男人,只从眉目轮廓间隐约可见宝儿的端倪。 倘若宝儿再长二十多年,就该是这般模样了。 可是人怎么会在片刻间长大呢? 下意识地,妖狐吐出了嘴里那块木牌,在最后一线月光被吞噬之前,看清了上面有两行刻字,当先即是:“朝阙御氏,有子为宝,于斯万年,受天之祜(注)。” 这说的当时一个出身于朝阙城御氏家族的人,昔名为宝,取字斯年。 御斯年。 下面一行刻着宝儿的生辰八字,而冉娘的夫家正是姓御。 大脑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冷风伴随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妖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它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它记得冉娘和宝儿,记得救命之恩,记得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可是它猛然发觉自己想不起一个月之前身处何地、发生何事,想不起自己既然生而为妖,却又身具何名。 我是谁? 第四章斯年 作者有话说:第四章才自报家门的主角……相比隔壁家热情外向的老叶(喂!),这只好像要内敛一点(???)暮残声的属性简而言之——社会我狐哥,人狠话不多。从今天开始进入反转+解密,懵逼的同志们拿好瓜子不要急 他又梦到这多年之前。 朝阙城不是什么繁荣昌盛的好地方,面朝冰川与戈壁,背靠连绵山岭,进一步须提防西绝边陲的蛮夷部落劫掠,退一步又怯于苍茫大山中的妖精鬼怪,真可谓“天高地远君难管,生死祸福不由人”。 城里有三五富户,他家世代做粮油生意,经营了许多年,终于在他爹这一代跻身富贾之列。据冉娘说,在他出生那天,他爹高兴坏了,直说要把他当成心头肉掌中宝,娇宠着养大,便起名叫“宝儿”。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 然而好景不长,在宝儿三岁那年,西绝与中天两境交战,夹在二者之间的朝阙城沦为战火祭品,到最后城池易主,尸横遍地。 城主摘了玉冠,从高耸的城楼上一跃而下,摔成一团与焦土不分彼此的烂泥。他死了便一了百了,活着的城民遭了大罪,敌军破城后便大肆烧杀抢掠,无数家庭累积世代的财富都被洗劫一空,烈火中有房屋倾塌,冷铁下是遍地头颅。 宝儿的家自然没能在战祸中幸免,祖辈和父亲都丧生在金戈铁蹄之下,偌大家业顷刻只剩灰烬。那时候他还小,并不怎么懂事,只记得自己被娘亲死死捂住嘴,龟缩在死人堆里,透过缝隙看着那漫天如淬血色的火云,听着惨叫声从高亢到渐渐消失。 等到敌军离开,这座城里还剩下半数不到的百姓守着残壁断垣痛哭失声,他们一家老小只留了自己和娘亲。 宝儿年纪小,尚且不明白以后的艰难,他只能在娘亲怀里哭泣。 冉娘一边抹泪一边哄他:“没哭,活着就好,以后……总能好起来的。” 可是冉娘也没想到,兵祸过后就是大旱三年的天灾。 战乱把城池变成地狱,灾荒却能把活人变成恶鬼,许多从敌军刀刃下幸存下来的人最终因为一袋糙米或一壶水死在了昔日街坊四邻的手里。冉娘用遍了偷抢乞讨和挖土掘草等方式,好不容易才把宝儿拉扯到六岁,大旱依然没有结束,岭中的猛兽饿到下山吃人,城里也有了互相残杀的事情,他们孤儿寡母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有婶子劝冉娘把宝儿卖了,这世道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况这样一个干活都不行的小孩子?卖得好,哪怕为奴也是活路;倘若卖不好,那是宝儿命苦,冉娘十月怀胎生了他,总能拿他换点米粮支撑自己走出这座城,说不定便脱离了苦海。 她们说话的时候,宝儿就抓着冉娘的手,他能摸到冉娘掌心满是冷汗,抬头看到冉娘闪烁不定的眼神。 冉娘别过脸,艰涩地说道:“这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儿子,御家就他一根独苗……我、我不能对不起我死去的相公。” 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时还特意回头看了眼宝儿,像巷口那只盯上骨头的饿狗。 当天晚上,有人潜入了他们的家,翻找着屋里残余不多的物件,妄想找到有价值和用处的东西。宝儿被冉娘抱在怀里,一点声不敢发出,背着简单收拾的行囊从狗洞爬了出去,大晚上无处可走,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城外荒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母子俩靠少得可怜的草根树皮过活,可这些东西根本不能果腹,冉娘一个成人还能勉强撑住,宝儿已经饿得快不行了。 他吃了一口干枯的草根,张嘴就想吐掉,冉娘却死死捂住他的嘴,骂道:“吃!不准吐!就这么一点东西,吐了还吃什么?给我咽下去!” 宝儿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艰难地把这口草根嚼烂吞下,再也吃不下第二口了。 冉娘把剩下的草根从他手里抢过来,动作僵硬地往嘴里塞,她的美貌温柔都在这三年被磋磨干净,此时一边吃着,一边絮絮叨叨地骂:“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自己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山珍海味都任你挑挑拣拣的…… “你爹死了,娘一个人带着你容易吗?你怎么就不能为娘想想?不吃就不吃,饿死你也活该……” 宝儿又怕又委屈,大气也不敢出。 冉娘一边吃,一边盯着瘦骨嶙峋的宝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听见她喃喃道:“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反正你不吃东西也养不活,我……我还不如……” 最后几个字她没说出口,宝儿却直觉地想到那个婶子说的话,赶紧抓起剩下的草根胡乱往嘴里塞,生怕娘不要他。 第三天,宝儿饿得走不动了,冉娘在无可奈何下只能找些尖头木棍,跌跌撞撞地往深山里面走,一直到傍晚才手脚并用地爬回来,手臂有被动物咬伤的痕迹,腿上有血,伤口被她自己的破衣服包扎着。 她扔下了半块巴掌大的烤肉,面无表情地对宝儿说:“吃吧。” 从此以后,冉娘早上进深山,在黄昏回来,带给他一小块肉和一些草根,偶尔还有一点浑浊的水。 冉娘竭尽全力地喂养他,宝儿也拼命地想活下去,觉得这样就不会被娘卖掉。 直到第七天,他们在山道上看到了车辙印,说明有商队从此路过。那一刻冉娘疯了一样又哭又笑,她一手拄着木棍,一手牵着宝儿,跌跌撞撞地下山,终于在城门口拦住了商队。 那领头是个膀大腰圆的粗犷男人,队里护卫个个执鞭佩刀,让城里心怀不轨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宝儿见了他们就害怕,忍不住往娘亲身后躲,冉娘却把他揪了出来,按着他跪下磕头。 “这位爷行行好,买了我这儿子吧……”她扯着领头的裤腿哭得语无伦次,“我、我养不活他,我快要饿死了……我不想死,求、求求您买了他吧!” 说话间她低头看了满脸不可置信的宝儿一眼,横下心咬牙道:“我不要钱!您给我一壶水、半包馕就行!” “娘——” 他这声娘刚喊出口,就被冉娘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恶狠狠地看着他,骂道:“别叫我娘!要不是你这小煞星、拖累货,我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宝儿被扇得耳朵嗡鸣,哭得泣不成声。 领头的大概是看他可怜,又觉得这是个男孩,虽然面黄肌瘦还能养活,便真出了一壶水和半包馕把他买走。宝儿被商队的人拖走时,他一步三回头,只看到冉娘抱着水和干娘连滚带爬地往山道另一边跑,最终只留下一个欣喜若狂的背影刻在他眼睛里。 十月怀胎的骨肉,六年相依的母子,就用这一壶水和几块饼了断得一干二净。 宝儿的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光彩。 与此同时,他在一片黑暗里醒来。 御斯年甫一睁开眼,便对上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 冉娘依稀旧时模样,身形消瘦,容色枯槁,仿佛一根风吹就倒的麻杆,可她半身染血,指甲变得尖锐发黑,眼白里满是血丝,头顶两只漆黑的尖角直刺向上,看起来狰狞可怖,正向自己一步步走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御斯年低下头,褴褛衣衫下是近乎裸露的肌理体魄,修长有力的手脚浑然看不出幼时孱弱的影子。 是了,自打六岁那年被亲娘卖给过路行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年。 那个狠心的娘,那个任人磋磨的宝儿,都早已成为过去了,现在…… 出神片刻,御斯年只觉臂上一疼,冉娘如饿狗一样扑倒在他身上,张开血淋淋的嘴狠狠咬住了他的左手小臂!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声咆哮,森然的牙齿用力撕咬着鲜活的人体,想要把这块肉活生生地扯下来,然而御斯年却好像不知疼痛一般,连挣扎也没有,不仅任她咬着,还用右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娘,你还认得我吗?”御斯年对她低声道,“我是御斯年,也是你的宝儿……你没能养活我,可我还是长大了。” 指尖从冰冷的尖角,到干枯的发丝,一点点自前额到后颈梳理过去,动作轻柔如落羽,让冉娘撕咬的动作都无意识地放轻。 “我爹死得早,我小时候只知道抱着你哭,问你‘没爹的孩子,该怎么活’……那时,你抱着我说‘没了爹,你还有娘,娘会养活你一辈子’。这句话是你亲口说的,我记了一辈子。”御斯年看着她似鬼非人的模样,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眼眶通红,“可是我记得,你却忘了……在我六岁那年,你把我卖了,就为了一壶水和半包馕,你卖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让我从此没了娘。” 顿了顿,他问道:“你知道,没爹又没娘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神智丧失的冉娘自然回答不了这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个唠叨的小老头子—— 六岁那年,宝儿被冉娘卖给行商,还没学会做事,就先学会了挨打受骂。 行商的脾气不好,凡事都不说第二遍,不管他听不听得懂都得跟着其他人学干活,做得不好便没得吃喝,每天的一日三顿打比饭食还要规律。 刚开始他哭得声嘶力竭,后来就忍气吞声,因为他没爹没娘,哭瞎了也不会有谁疼惜他,除了自己,没人能对他这条小命负责。 宝儿想过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碎瓦片都抵上了喉咙,最终又被他扔掉,盖因他刚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冉娘最后的背影。 曾经视他如珍宝的亲娘将他当累赘甩了,现在连他自己也要把自个儿丢了吗? 他有那么多怨愤、委屈和不甘,每每想起这些,便又咬牙挺下来,想着有一天活出个人样再回去找他娘,一定叫她后悔,到时候任她哭着喊着,自己也不要她了。 宝儿聪明,想清楚后也能吃苦,行商便开始重用他。等到宝儿十五岁那年,领头在外遇到了沙匪,人货两失,尸骨都找不回来,商队便散了,宝儿就带了点碎银和干粮去投军。 彼时正值乱世,姬氏皇朝在十二年前亡于内患外敌,宗室殉国,偌大中天境为诸方豪强割据,一面抗敌,一面内斗。这些势力今年能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明年便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故而士卒人口成了最大的消耗,不少地方都开始强制征兵。 宝儿倒是自愿参了军,他小时候见过兵马的厉害,如今有了做士兵的机会,便不肯去当任人鱼肉的百姓。他有一股子冲劲和狠劲,不怕苦也不怕死,腆着脸皮去讨教老兵油子,早出操晚加训,上战场从不龟缩在后,又很有几分急智,让他在五年内积累了不少战功,成功在军队里混了个官职,从此步步高升。 井底之蛙只见方寸天地,登上高楼方能遥望千里。 宝儿所属的军队,听命于一个号称“明王”的男人。这个人是草根泥腿子出身,曾是姬朝的部将,后来山河国破、社稷倾覆,压在他头顶的大元帅要向西绝敌军投降,此人大怒之下将元帅脑袋砍了祭旗,整顿士卒,自立为王,此后近二十年都活跃在抗敌平乱的前线,在中都百姓心里是难得的明主。 明王年事已高,他的家眷早死在战争中,只剩下一个残了面容和半条手臂的女儿,宝儿并不爱她,却敬重她的骨气,便向明王求娶她。 这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婚姻,明王急需一个心腹压制在他衰老时蠢蠢欲动的部将们,而宝儿要一个助他登上更高处的台阶,两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 他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军中开伙办酒,宝儿当着众部将的面牵着那女子仅剩的左手向明王下跪喊爹,许下终身不负的誓言,从此他就是明王的半子,只要他有能力有野心,便能继承明王的一切。 那天晚上,众人笑里藏刀,其间暗流疾涌,都被宝儿收在眼里。 明王对他道:“你做了我的女婿,便是我半个儿子,我给你起个字……就叫‘斯年’,怎么样?” 这个男人学识不多,“斯年”二字还是听自己女儿念书时知道的,他这一生为平乱抗敌鞠躬尽瘁,所求的也不过是“家国太平”四个字。 宝儿向他敬了三杯酒,从此就成了御斯年。 “你看,我没爹没娘,也能活得很好。”御斯年低笑一声,“后来,明王战死,我继承他的势力,改称‘昭王’,带兵打仗曾路过朝阙城,特意派人去打听过你……探子回来说,你早就死了。” 冉娘卖了自己的亲儿子,换得的水和干粮也没能支撑她活着离开朝阙城,只是时过境迁,从当年灾荒里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多,说不清她到底是饿死的还是被亡命徒害死的。探子费了好些功夫才打听到她的埋骨所在,御斯年亲自去看过,那是在母子俩曾生活过的山上,不知哪个好心人给她立了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只有长到半人高的荒草。 那一刻御斯年长叹一口气,说不清自己是难过还是失落,更没有想象中衣锦还乡的欣喜得意,毕竟人都没了,过去种种也都跟着入了土,再多纠葛也随风散去。 他给冉娘拔了坟头草,祭了酒食,焚化纸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就得了怪病。 御斯年开始频繁地困倦,哪怕是大白天稍不留意也要睡过去,眼睛一闭就进入梦乡,里面都是冉娘。 梦中的冉娘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御斯年却在梦境里变回了小时候的自己,依然天真到愚蠢。 从三岁到六岁,他的梦境重复着这三年里发生过的事情,哪怕这次被打断,下次做梦依然能向后延续,很多事情御斯年都以为自己忘掉了,可梦境里还无比清晰。 自昼夜颠倒到长睡不醒,御斯年在现实中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不对劲,可是梦里的他又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能力与记忆一同退化,根本无能为力。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3 夫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部将们开始广寻天下高人,想治好他的怪病。 在患病三个月后,威武硬挺的御斯年已经瘦骨嶙峋,他拼命睁着眼睛不想睡去,可意识难以自制地沉沦于黑暗。 好在终于有人揭了榜,那是个抱着婴儿的女子,头戴幕篱,浑身如雪一样白。 她对他们说,御斯年不是患病,而是中了魇术。 “昭王这些年来先占北海十三城,后袭镜山岚川六郡,与三大门阀分庭抗礼,可谓是如日中天,但也的确招人嫉恨。”女子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眉心,“有人查探到您的身世,先您一步找到令堂安魂所在,掘其骨灰召其魂魄,做成魇灵用以下咒,只要您去了他埋符之地,魇灵就会附在您身上,开始作祟。” 御斯年的异常的确是在祭坟之后发生的。 女子道:“此咒已经随着魇灵种在昭王魂魄之中,旁人难解,只有您自救才行。” 他艰难地握紧拳头:“如何自救?” 女子不答,被她单手抱在怀中的婴儿却忽然扭过头来,笑咧了嘴,说道:“魇灵是咒的根源,束缚你的记忆和意识,你当然要在梦里清醒过来,亲手杀了她,这咒自然就破了。” “杀……杀了她?” “那已经不是你的亲娘了,只是被邪门术士炼制的魇灵,与恶鬼无异。”婴儿的笑容在天真中隐含一线残忍的恶意,眉心红痣仿佛亮起了微光,“你不杀她,她会一步步吃掉你构筑梦境的意识,然后……吃掉你的魂魄,你会睡死在梦里。” “……” “她不是你娘,杀了她。” “……” “昭王,你受命于天,当为大局图谋,否则岂不是辜负良多?” “……” “杀了她!” 冷厉的声音如一把利剑狠狠刺入脑海,御斯年精神一震,抚摸冉娘发丝的右手高高抬起,向着她的后脑如雷霆击下! 电光火石间,一条雪白狐尾凌空挥来,缠住了冉娘腰身,用力向后一拽,她便倒飞出去,御斯年这一掌也扑了空。 与此同时,眼前浓重的黑暗如画布般被猛然扯下,惨白的月光重新倾泻下来,荒败死寂的房屋街道也再现于身周。 妖狐拖着滴血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它一只眼睛已经闭上,从缝隙下淌落的血迹染红了脸上皮毛,乍看像一道鲜红的疤。 令人惊异的是,它的身体也仿佛在这短暂时间里长大了两倍有余,额头隐现金色的火焰妖纹,身后拖着五条有力的雪白长尾。 它将被狐尾紧缚的冉娘保护在身后,仅剩的赤红眼瞳紧盯着御斯年身后那团浓重如墨的黑暗,冷冷道:“阁下是有大修为的高人,却篡改别人的梦境记忆,设计母子相残,就不怕有违天伦人道吗?” 御斯年一惊,他立刻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法衣的少年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背后,眉心一点红痣艳得灼目,笑容天真可爱,眼瞳却是一片深沉的黑。 之前的怪婴、诡童,与眼前这个少年,应当是同一人的不同形态。 “我倒也看走了眼……”少年盯着妖狐,“狐族自五尾便是云泥之别,以你五气可观命寿至今不过二百年,竟能有如此境界,委实罕见,只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编织好的梦里,为什么一定要淌这浑水,坏我的事呢?” 顿了顿,他笑意更深:“妖狐,你叫什么名字?” 妖狐睁开了那只紧闭的右眼,适才在黑暗中被灵气化箭所伤,此时方才愈合,血迹残留其中,使眼瞳炽烈如火。 “暮残声。” 第五章因果 黑暗如同被打翻的砚台倾倒下来,浓重而黏稠,转眼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妖狐置身在这片突然降临的黑暗里,半点光明也不见,它却莫名觉得自己成了此方天地里最显眼的靶子。突然间,它耳朵一动,听得背后有动静转瞬即逝,并未回身试探,反而借着长尾横扫之力将自己整个身躯偏移开来,一道凌厉的风刃险险从它颈侧掠过。 然而,妖狐足下尚未落定,忽见一点寒芒在眼前突显放大,对方算准了它如何避过第一道袭击,这第二下蓄势已久,其时机之准、角度之刁,若非妖狐及时催动护体真元,此道符箭便不止是刺伤它的眼睛,而是要从它头颅穿透过去! 心眼相连,这一下疼得妖狐浑身战栗,它压住了吃痛的吼声,张口一道烈焰喷了出来,火光只亮起刹那,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可是这瞬息之间,已经让妖狐确认了一件事——烈焰不是熄灭,而是被黑暗吞噬了。 这片包围在四面八方的黑暗,是“活”的。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4 敌人没有藏在暗处,他就是这片黑暗本身。 妖狐仅能视物的左眼微凛——自古以来,无论人灵妖怪踏上修行,都以“托身天地”为至关重要的一步,唯有将本我的欲望放置于浩瀚无垠的天地万物中,跳出由自我束缚的心牢,才能站在更高的台阶上,然而这道阶梯也是一条天堑,有的人经历六欲之考后坚持本心,斩断不净之念,追求无我无上的超越境界;有的人放浪形骸,纵情三毒,便失去自我之心,重塑纵欲贪妄的本我法道。 眼前这黑暗的世界,充斥着暴戾、贪婪和孤冷等不祥的气息,仿佛人心深处最不可逼视的无明死角。倘若此乃咒术捏造的障眼法,亦或者法器构建的战域,它应该是把那道混合了妖狐心血的烈焰扑灭,而不是在黑暗中张开巨口,将这团烫嘴却美味的血气吞进去。 暗算他的敌人,化身成了这漆黑的囚笼。 这个念头刚起,对方就好似看穿了它的心思,妖狐只听见一声犹带稚气的嗤笑不知从何响起,紧接着包裹在周围的黑暗就如有生命般向中间收拢蠕动,无形的重力悉数积压过来,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将妖狐缠了个严严实实,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仿佛要生生箍碎猎物身上每一块骨头,再将它连皮带骨地囫囵吞下。 比这压力更沉重的,是无处不在的杀意。 妖狐被这无形重力压得生生伏下身躯,不管它将身躯变得再小,都无法从紧随而来的黑暗里挣出一道空隙来,反而是一条后腿被陡然下沉的力道生生压弯,发出清脆的骨响,头上如有泰山压顶,身下却是入地无门。 筋骨不堪重负,血液被积压到极致几乎要冲破经脉爆溅出来,妖狐在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道:倘若我就这么死了,怕就是变成一滩肉泥,等着人扒皮垫脚吧。 他想到这茬,就觉得可怜又可笑,自己生而为妖本就不算高贵,总不能连死了也要做个笑话吧? 一念及此,妖狐将内丹真元提升到极致,本已缩成巴掌大的身体陡然拉伸开来,四肢深陷龟裂的大地中,头却奋力昂起,皮下百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这夹缝里一点点长高变大,就如一棵快被狂风压折的嫩苗飞速成长,拔干抽枝,散叶开盖,硬生生托起了头顶这片漆黑天空! 血从毛孔各处渗了出来,妖狐深知这一下不是自己把此方天地顶破,就是被它活活压得粉身碎骨。 有一道声音在它身后响起,似赞赏,又似惋惜:“孽畜,你这样困兽犹斗,也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遭罪些,何不给自己一个痛快呢?” 妖狐回不了头,它把自己立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充血的红瞳似乎透过黑暗看到那幕后之人的脸,被压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涩发出,含糊不清:“我非灵长,生而卑微,可我既然站了起来,就不任人宰割。”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浓重的黑暗轻轻震动:“你已在刀俎之下,就该认命了。” 妖狐没有再费力气跟他说话,随着内丹在体内急转,全身真元贯通四肢百骸,它的身躯在这瞬间又暴涨数倍,黑暗世界的天好像被顶到了至高处,再不能往上抬升,只能重重压在它头顶。 它浑身筋骨将碎,可它还站在这里,没有跪下去。 它是谁呢? 在这一瞬间,妖狐脑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笼罩在识海上的迷雾终于被狂风吹散,无数细碎的画面伴随海水冲天倒卷纷至沓来,在他掠过—— 在西绝境与北极境接壤之地,没有人类城池,只有一座连绵百里的大雪山,四季飘雪封冻,少有人迹,说是苦寒绝不为过。雪山并非什么福地,虽有精魅出没,却未有成大气候的,就连少有的几窝白狐也总面临猎人的威胁,小畜牲们战战兢兢地过活,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 山里有一窝白狐妖,两只大狐狸带着七只崽子,最小的刚出生不久,还不能好生走路,只知道拱在母亲身边酣睡或吃奶,不时还要被调皮的兄弟姐妹踩上两下。 大狐狸的道行都不高,化成人形都藏不住狐狸尾巴,却极爱自己的孩子,但有一个出了洞府,另一个就必定留下看顾崽子。 那天,公狐狸回来得晚,身上带着人血的味道,它说自己遇到一个书生途经此地,冻得快死了都不肯把那些劳什子圣贤书烧了去暖。狐狸心里不忍,便捡了些木柴在他身边生了堆火,跳进他怀里把人暖活过来。 书生头一次见到狐妖,吓得六神无主,狐狸对他口吐人言,问道:“我年年见你从这山经过,应该是西绝人士欲往北极境求学去,为何年年都沮丧而归呢?” 书生闻言,面露悲戚:“我寒窗苦读十三年,想去北极境拜入圣人门府见识妙法真经,可惜至今未能如愿。” 狐狸问:“是你学识不够,过不去圣贤门槛?” 书生苦笑道:“非也,是我出身贫贱,连城门都进不去,年年拜见,年年被拒之门外。” 狐狸道:“只为富贵敞开的门府,你不进也罢。” “那是城门,并非圣人的府院,都是守城官兵实乃见钱眼开的小人……” 狐狸反问:“那你为何不用小人的方式对付他们呢?” 书生一怔,叹道:“小生身无长物,怎么能让这等硕鼠之辈让路?” “硕鼠横行,其上必有脑满肠肥的猫儿。”狐狸冲他眨眨眼睛,“你与其再等来年继续吃闭门羹,不如去打听一下,投其所好。” 书生被一语惊醒,恍然大悟,向狐狸叩拜三下,往来处折返了。 公狐狸回来后将这件事细细讲给老婆孩子听,母狐狸却拿尾巴打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道:“人妖殊途,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公狐狸不以为然,它做了三百年的妖,懂得些皮毛之术,能从那书生脸上看出富贵相,分明是个先抑后扬的命格,与其结个善缘,将来没准自己的子孙就有求助他的时候呢? 可它没想到书生回来得这般快。那年寒冬,书生雇了一大帮猎人来搜捕白狐,剥皮做衣好给北极边城的官家夫人暖身,山中的狐狸们就这样迎来灭顶之灾,就连身为妖类的两只大狐都被缚妖网罩了个严严实实,活活剥了皮毛。 妖狐那时候还小,亲眼见了父母同胞丧生,自己被箭矢射中腿脚,猎人们一来嫌它皮毛不足斤两,二来见它生得可爱,便留了它活口关进木笼里,准备一并带回讨赏。 小狐狸的一副爪牙,在那一天一夜几乎被磨烂。 它从笼子里逃了出来,拖着伤腿在雪地里连滚带爬,最终栽进了冰窟窿里,侥幸逃过一劫。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5 走上化妖这条与天争命的险路,也是由此而始。 小狐狸回忆着父母教过的粗浅法门,吸风饮露,餐冰雪舐铁石,大雪山的猎猎寒风活生生把软毛细骨都摧折粉碎,然后又一次次地重接长好,变得越来越坚不可摧。待三十年后有了些能力,它就去找那害了自己一家的罪魁祸首。 当年的书生依然没有迈入圣贤门府,却凭借一件品质上乘的狐氅讨得官家老爷欢心,又靠学识跻身幕僚,最后娶了小姐谋得官职,上通下达,如今已做了一方大员,在北极边陲的一座县城作威作福。 妖狐终于明白,自己父亲并未看错,此人确有富贵相,却非仁德之辈,他一旦得势便要欺压迫害他人,每进一步皆要站在他人血泪之上,故而天道抑制着他,使其郁郁半生不得志,直到被狐狸在无意中一语道破了天机。 从此他飞黄腾达,注定有千百人因其受苦受难,这诸般因果细究起来,狐狸便要同担罪责,倾一家血肉皮毛做了书生的第一块踏脚石,如此一因一果,便是天道。 然而妖狐大难不死,当向这书生讨回血债,这也是报应。 妖狐剖开他的胸膛,取走了一颗心,与那件狐氅合并烧了。第二天清早,妖孽杀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它被官兵和术士联合追捕,最终让一个道士抓住,打得半死后用绳子绑了扔进火堆,要将这妖孽活活烧死,盖因它虽为报仇,却以野兽妖修之身杀了灵长贵人,因果虽了断,世人却不容。 这竟也是天道。 烈火焚身的时候,天上正是夕阳迟暮,妖狐苟延残喘之声与围观众人的叫好声重合在一处,最后只留下了断断续续的余音,在耳中支离破碎。 ——何为天道?何为因果?何为人?何为妖? 扪心四问,天道人法,刹那间灵台顿悟,心海开花。 前尘也好,恩怨也罢,都随着这一把火悉数烧了干净,当它从灰烬里爬出来,血肉在焦骨上重生,皮毛一寸寸长出,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一片血泊。 血泊里站着一个头戴幕篱的白衣女人。 她将满身血灰的妖狐抱起,道:“做我的弟子吧。” 它第一次口吐人言:“为……什……么?” “我教你修成正果,我带你聆听天意,我许你不弱于人。” “那……你要我……做什么?” 女人的嘴唇隔着一层薄纱印在他额头上,轻声道:“我要你撑起一片天。” “你……是……谁?” “我是净思,北极境重玄宫主,灵族三宝之一的地法师。” “那么……我……是谁?” “昔日种种已付诸一炬,今日的你浴火重生,头顶暮色,耳闻余音,便叫‘暮残声’吧。” ——暮残声。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本已渐渐被压弯脊骨的妖狐突然睁开了眼,压制在身体深处的力量终于解禁,刹那间贯通四肢百骸,身后五条长尾破空而出,它张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然后咬住了面前的黑暗一角! 它终于将这片令人无望的漆黑囚笼,撕开了一道重见光明的裂口! “疯子!” 识海里瞬息万变,现实中也只在眨眼间,幕后之人暗骂一句,却已经来不及弥补缺漏,看着它从这道裂缝冲了出去! 暮残声甫一脱身,便见到已经长大的“宝儿”向冉娘狠下雷霆之手,它心头一跳,一条长尾暴射出去,卷住冉娘向后飞退,同时怒喝出口,夹杂暴烈真元的声音如有实质般戳在那藏匿人后的黑影身上,终于将其逼了出来。 御斯年被这变故惊住,倒是那眉心生有红痣的黑衣少年不闪不避,径自挡在了他面前,直视妖狐赤红如血的眼睛。 他的笑容很奇怪,有着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却隐含着令人惊悚的恶意,此时难得放下骄矜,对暮残声颔首道:“本座是静观。” 暮残声脸色微变。 第六章梦魂 此世名为玄罗界,依照五行地域根源划分出中天、北极、西绝、东沧和南荒等五境,其间众生有人、妖、灵、怪等四族。在这之中,人族虽有体魄和寿数等缺陷,却是先天开智的灵长之辈,兼之世代繁衍不绝,人口密布天下,势力日渐做大,虽无“号令出则天下伏”之说,却凭借历代王朝征伐和层出不穷的修行真人震慑五境,至今已位于四族上首,五境之内少有不见人族繁衍生息之处。 然而,北极境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北极境位于玄罗北方,越往境内越是苦寒,物资种类相对单调,气候地理也不宜人居,比起物流鼎盛、人口集聚的中天境有万分不如,因此占据北极境高位的乃是灵族。 天地万物皆有灵,如活着的人畜草木被称为生灵,生灵死后化为死灵,哪怕山间一块石头受了日月精华,也可能点化为精灵,故而灵是比人更广布世间的存在。然而大多数灵朝生暮死,难以修成神识,更难成肉身降临于世,它们数量虽多,却不成气候,唯有北极境的灵族得了造化。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6 北极境有一圣地名为“天净沙”,据说是天地初开时支撑三界的天柱所化,引灵朝圣,日夜受天地灵气笼罩,精魄生于其中便成有相之身,天生便能聆听自然之声,接受天命意志,是凡间众生中离神最近的存在,隐为凡生耳目,长居北极接天之境,不问人间政法之争,只顺应天意做事,被称为“神使”。 灵族的尊主共有三位,即常念、净思和静观,分别执掌天、地、人三卷妙法图录,被尊称为“三宝师”。 常念生为知命老人相,掌天法录,自诞生便居于天净沙,说是要侍奉真神、聆听法旨,从未出圣地半步;净思生为妙善女人相,掌地法录,执灵族大权,代表北极境最高意识;静观生为天真孩童相,掌人法录,多年来游历于玄罗五境,行踪诡异。 暮残声生而为妖,隶属于西绝妖族,却在机缘巧合下拜了净思为师,好在后者虽对它有教导深恩,到底还是放养居多,故而他从未去过灵族聚居之处,再加上此番不知为何落入这梦境里,连身份前尘都险些忘了干净,自然也就没能认出那眉心生有红痣的古怪孩童竟然是与师尊同为三宝师的静观。 它心念急转,并未坦露这层关系,以免不测祸福牵连到净思身上,然后下意识地看向那在片刻间长大成人的“宝儿”。 “小妖拜见人法师。”暮残声低头向静观行了不卑不亢的礼,挡在冉娘面前的身躯却未挪动半分,“敢问尊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座倒也想问你。”静观伸出细嫩的手指遥遥一指御斯年,“这是此人的梦境,其中屋舍城池、民生百态甚至天灾人祸都是他的记忆投影而出,就连我也只是以引灵术渡入这一道神识,你是如何以生魂之身进来的?” 这都是梦? 暮残声懵了片刻,它先是感受了一下身体内外的伤痛,半点不觉虚假,紧接着思及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日子,无处不显真实。 可它也察觉到了违和。 忘掉前尘只记得救命之恩的自己,本为凡女却在死后迅速化为阴灵的冉娘,不时出现在城中择人欲噬的妖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商队,故意蛊惑冉娘化为恶鬼还唆使母子相残的静观,事变后瞬间陷入死寂的城池,那块神秘的木牌,突然长大的“宝儿”…… 如果这是真实,难免荒诞;假若这是梦境,恐也离奇。 一念及此,它坦言道:“我自一个月前睁开眼便在此处,若非适才与尊者相斗破了识海壁障,连名字和来历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曾在五年前欠了这妇人一次救命之恩,需得结草衔环以报答。” 静观用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睛看向它,妖狐也毫不避讳他的打量。 “本座喜欢说真话的人。”静观环臂,兴趣盎然,“虽然你坏了事,但也带来了惊喜,本座准你再问一件事。” 暮残声双眸微敛:“是真也好,是梦也罢,冉娘都不过是个普通女人,纵使化为恶鬼也翻不出天去,如何能劳烦尊者亲自降临至此,却要借其亲子之手去杀她?” 它性情直率却不莽撞,面对静观允诺的这个机会,并未在梦境虚实和御斯年身上多做纠缠,而是飞快将杂乱的线索传来起来,想找出漏洞好套出更多的消息—— 既然怪婴是静观,那么商队和蜘蛛妖恐怕都是他用来推动事态发展的工具,就算自己没有多管闲事,冉娘为了保证宝儿的安全,也得去对付那蜘蛛妖,到时候自然会遇到静观,然后被诱出心中戾气; 宝儿性情善良,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突然看到冉娘变成恶鬼还大开杀戒,顿时便六神无主,若非自己提前告诉了他冉娘已是阴灵的真相,误打误撞让他有了些准备,恐怕他乍然见到惨状后根本不会认得那是自己的母亲,若被静观蛊惑,八成就要犯下弑母之过; 自己带着宝儿奔逃至此,却在看清木牌刻字后迅速被黑暗结界隔离开来,让恢复本相的御斯年单独对上面目全非的冉娘,化为恶鬼的冉娘欲啖其肉,若非自己及时破出桎梏,御斯年就要亲手掌毙了母亲…… 之间种种尚有疑处,最清晰的一点却已经浮上水面,那就是静观要促成“御斯年(宝儿)杀了生母冉娘”这件事,倘若它所料不错,这就当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这话问出口,静观笑意渐深:“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这虽然是他的梦境,却由您一手写好了戏本,里面的所有人都只是演戏的傀儡,只有知道您的想法,我才能明白真相。” 静观大笑,指向面无表情的御斯年,反问:“你可认得他是什么人?” 暮残声道:“他曾是身为冉娘之子的宝儿,现在已不是了。” “不错,他是御斯年,中天境的昭王。”静观屈伸了一下五指,“天下运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中天境战乱多年,百姓民不聊生,此为注定的劫数。然而劫数过后当有福报,如今已到了中天境再度一统的时机,出身朝阙城的昭王御斯年乃是天命注定的中天境新主,当登基为帝,受中都麒麟印镇压此方邪祟祸患,使万民休养生息。可是此番有人掘其血亲骨灰,招魂炼制魇灵,使他深陷梦魂咒不得解脱,我身为人法师,奉天命推动人族运势,所以必须出手帮他渡过此劫。” 暮残声瞳孔骤缩,他终于仔仔细细地去打量御斯年此人,眼中神色渐渐暗沉。 御斯年脸上也闪过惊色,他已经恢复了记忆,知道了此方天地不过自己的梦境,却还是第一次从静观口中知道堂堂三宝师前来相助自己拔除恶咒的原因。 他下意识地道:“我……中天境有为王者九人,不乏才能出身远胜于我者,我有何德何能接任帝位?” “天命注定,哪怕是个癞头乞丐,只要顺应天意也能做九五之尊。”静观淡淡道,“这是你自己的造化,与旁人无关,本座也只是在做自己的任务。” 御斯年攥紧双拳,身体不知因为忐忑还是兴奋,微微颤抖起来,直到妖狐再度出声,仿佛一盆凉水浇在了他头顶:“尊者的任务,就是让他弑母吗?” 静观嗤笑,面露不屑:“那可不是他的母亲,区区被咒术绑缚的魇灵罢了。欲破梦魂咒,必杀魇灵,我为了让他在这浑噩梦境里觉醒,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没想到被你接连坏事……妖狐,现在你知道真相,还要横生阻拦吗?” “若他是天命注定的平乱之主,破梦魂恶咒是势在必行,杀魇灵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妖狐掀了掀眼皮,突然松开了将冉娘圈得密不透风的狐尾,“这个冉娘,真的只是魇灵吗?” 宽大的狐尾抽离,从禁锢中脱身的冉娘俨然变回了凡人模样,头上双角和黑红指甲俱都消失,只剩下凝固在身上的血残留着适才发生过的惨况痕迹。 她浑身惨白无人色,眼眶却是通红,直勾勾地望着御斯年,嘴唇无声开合两下,依稀说的是“宝儿”。 血红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流淌过她惨白的脸颊,触目惊心。 御斯年看着这滴血泪,脸色刷地变了,双手紧握成拳,不可置信地看向静观。 魇灵,是被术士用符咒抹去意识、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傀儡,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已经不是魂魄,与纸人、木偶等咒术媒介无异。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7 因此,魇灵虽然言行无异,却没有真实的感情,自然不会流泪。 暮残声是个性子有些独的野狐狸,哪怕对师尊净思也礼敬有余亲近不足,自然不会全盘信任静观所说的话。 人法师深谙人心之道,他喜欢妖狐的坦诚,但不代表他不喜欢骗人。 他们交谈的时候,妖狐虽然禁锢了冉娘,但没有封闭她的五感。 “梦境的确是假的,但冉娘的魂魄是真的。”暮残声舔了舔自己爪上的伤口,目光微冷,“她还有自己的意识,您却隐瞒了这一点,是为了让御斯年以破咒为由,无需愧疚地杀了她吧?” 从破祠堂前故意逼出她的恶鬼相,到黑暗中唤起御斯年本身的记忆,再到现在对魇灵意识的隐瞒,静观从来没有因为被打乱计划而停止动作,而是继续他的戏本。 人总会相信自己看到的,可自己也是会被骗的。如果不是暮残声心中仍有“保护冉娘”这一莫名却强烈的感觉,如果它没有察觉到那滴蹭在他尾巴上的眼泪,那么只要它表现出一点动摇,就会成为推动御斯年做出决定的最后一把力。 它的目光在御斯年和冉娘之间转了转,道:“我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隔阂,但是尊者如此做法不似为了破咒,倒像是为了让他亲手斩断什么……” 说到此处,妖狐脑中灵光一现,道:“恐怕是御斯年心中有关冉娘的事情成了执念,被梦魂咒所引化为魔障,从而自困其中……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冉娘根本不是什么魇灵,而是您为了让御斯年斩破执迷,施术摄入这里的魂魄!” 静观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御斯年如遭当头棒喝,木然看着他。 暮残声知道自己猜对了,可它并不觉高兴,反而提起了心。 如静观所言,御斯年是天命注定的新帝,那么他就有必要助其上位,而后者却困于心结,此乃为帝者大忌。 心结要放下,唯有两条路走,一是解开,二是了断。 以静观的性子,自然喜欢一劳永逸的后者,因此当御斯年陷入梦魂后,他摄来冉娘的孤魂,让这母子忘记一切,回归到心结初成的状态,然后篡改了构建梦境的部分记忆,推动了他们矛盾激化,甚至否定了冉娘意识的存在,一步步给御斯年铺设好台阶,让他能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抹杀冉娘的魂魄,然后心安理得地将这心结放下。 若此计成,他从此心无旁碍,将走上注定的王图霸道中,直到变成静观想要的模样,坐上那天命所归的位置。 至于冉娘,不过是这局棋中一枚棋子,用过便弃了。 “妖狐,我真是挺喜欢你的,可惜……”半晌,静观幽幽叹了口气,“你太聪明,也太不知收敛。” 杀意如芒刺在背。 暮残声感觉到寒意透过皮毛窜入骨髓,可它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昭王,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再瞒你的了,一切结果如何都要你自己做决定。”出乎意料,静观没有动手,而是环臂退后看向了御斯年,“一边是千秋皇图霸业,一边是曾经舍你而去的母亲……为人愚孝之子,亦或为国英明之君,该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一把刻着符咒的轻薄小刀从他袖中飞出,落在了御斯年手中。 雪亮刀刃上映出一双波澜汹涌的眼睛。 一时之间,场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御斯年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他终于站在了冉娘面前。 长大成人的御斯年身姿挺拔,浑然不见小时候的孱弱,比冉娘要高出许多,一低头就能看到女人隐藏的白发。 记忆深处的那道背影与眼前的女人重叠到一处,御斯年头疼欲裂,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 良久,他哑声问道:“娘,我想问你……那年你把我卖了,后悔过吗?” 第七章破执 后悔过吗? 冉娘看着眼前的御斯年,神色有些恍惚。 她对儿子的印象停留在对方六岁的时候,记忆里那个干瘦孱弱的孩子与眼前英姿挺拔的男人相去甚远,但是每个做娘的总会在儿女幼时便忍不住展望他们长大的模样,如今细细端详过御斯年的眉眼,隐约可见宝儿的些许影子。 神智清醒之后,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而适才他们所说的话,冉娘也一字不差地听见了。她的儿子在离开朝阙城之后便开始了迥异前尘的人生,跌宕起伏,并不平安喜乐,却让他一步步长成了出色的男人。 他如同即将腾天起飞的龙,而她变成了丘堆里一堆腐朽的白骨。 冉娘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我当然后悔呀……早知道你有今日的出息,娘说什么都要跟你走的。” 御斯年语气平淡地问:“如果我一事无成,只是个任打任骂的商队伙计,过着温饱难得的生活,您也愿意跟我走吗?” 冉娘怔了一下,艰涩地一笑:“那……也比饿死在朝阙城好吧。”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8 暮残声心中微动,从冉娘这句话里可以推测出现实中的她在卖了宝儿之后依然没能走出朝阙城,最终饿死在那人间地狱般的地方。 若是如此,难怪被静观篡写的梦境里,会让她变成择人而噬的恶鬼模样。 一个个谜团被接连解开,可妖狐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它一面看着这对母子,一面提防静观,心下暗自思量。 御斯年听了她的回答,面上极快地划过一丝悲意:“那么,当初您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离开呢?” 冉娘的眼神变得晦暗,忽然笑了一声:“宝儿,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熬过三年的吗?” 御斯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冉娘喃喃道:“朝阙城大旱三年,我也忍饥挨饿养了你三年,曾经你是我最爱的儿子,可在那三年里你成了我的噩梦……” 静观毫无预兆地嗤笑,暮残声屏住呼吸,御斯年空出的左手慢慢紧握成拳。 “旱灾,饥荒,暴乱……这座城变成了活着的地狱,人比恶鬼还要可怕,为了一点水粮可以不管不顾,连死人身上的肉都会被剔下来……人们为抢夺食物大打出手是常态,弱小的人根本不敢走在大街上,因为随时可能被人找茬,一旦落了难就会被饿疯的人或畜牲吃掉……”冉娘的眼神有些放空,“我一个女人走不出这座城,要活下来也难,带着你一个小孩子就更不容易了……” 曾经养尊处优的冉娘要亲手去挖白土掘草根,拿着木棍和石头冒险试图打回一点猎物,被人欺负了不敢声张唯恐引来更多心怀不轨的人,只能在身上藏各种粗劣的武器,跟钻地鼠一样三不五时就要带着宝儿迁到下一个隐蔽处暂居……她还不敢丢下宝儿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只能背着他避开其他人去别的地方寻找那少得可怜的食物,白天为了找食物累得跟牲口一样,晚上还不能休息,好不容易哄他睡觉,然后用杂物堆在破烂的门窗口,手里拿着削尖的木叉,丁点动静都会把她惊醒。 更苦的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害怕了只知道哭,饿了也只知道哭,有时候还被亡命之人盯上,而她差点被活活打断一条手才赶走那人。 他若是再大一点,再懂事一点,她都不至于活成这样。 “王家婶子让我卖了你,那时候其实我已经心动了……”冉娘苦涩地笑了笑,“我真的快受不了了,但你抓着我的手喊娘,我神使鬼差地放下这念头,还带你逃出去,免得被人半夜袭击……然而我以为到了山上,我们会好过一些,结果过得更苦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御斯年,脸庞有些扭曲,一字一顿地道:“我受够你了。” 三年的母子情深,三年的苦难磋磨。 未尝过山穷水尽的苦,旁人皆无从置喙人心易变。 暮残声能听明她讲出这些话时的如释重负,御斯年自然也不会错漏。 “我明白了……”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眼泪也没有呜咽,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哭。 然而这脆弱只在一瞬间,当御斯年再睁开眼的时候,他面如寒霜,蓄势已久的刀刃如雷霆出手! 暮残声也同时扑出! 昭王久经磨砺又起于行伍,在金戈铁马中领兵出战十九年,又得明王所授的武道真传,虽无修道者呼风唤雨之能,却有不逊于体修的武力! 这一刀如奔雷疾走,在昏暗的世界里寒光乍现,竟是料到了妖狐会出手阻拦,算准了它行动落处,片刻间刀尖已携劲风直刺妖狐左眼! 静观给的这把刀并非凡铁,若是暮残声被它刺实,这只眼睛不说彻底废了也得瞎个百八十年,然而昭王这一招算得精准,它若是避开,刀刃便毫无阻碍地穿过冉娘头颅! 电光火石间,暮残声只犹豫了刹那,足下分毫未动,左爪凝力挥出,照着御斯年拍了出去! 妖狐这一下力有千钧,御斯年就算仗着自己现为魂体,恐怕也要被拍散开来。眼见如此,静观终于不再袖手,身体一晃便插入战局,挡在御斯年身前,并指如刀抵在了妖狐爪心,后者顿时闷哼一声,前肢关节爆出“噼啪”怪响,怕是裂了筋骨。 然而静观的笑意在脸上凝固了。 那把直刺出去的刀刃在这混战须臾间陡然回转,尽数没入他的咽喉! “尊者,得罪了。”御斯年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妖狐,带她走!” 冉娘在这瞬间变成了一尊石像,脸色从苍白到灰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而,她没能再跟他说一句话,妖狐身形暴涨,猛地张开嘴将她衔在了齿缝间,毫不迟疑地转身奔向长街尽头,转眼消失在拐角处。 “愚昧!” 静观终于怒极,此间虽为一道神识化身,不足他本体三成功力,可他生平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凡人伤到! 犹带稚气的面孔在这片刻扭曲如鬼魅,他曲肘迫开御斯年,后者咽下一口血腥,脚下连错,手中刀锋连动,硬生生将他脚步拖住! 一声重响,御斯年重重砸上了土墙,砖石掉落下来打在身上生疼,可更疼的是他的胸膛,也不知被打断了几根骨头。 这明明是自己的梦境,却被静观操控;他明明只是魂体,此时却痛如肉身被活剐。 静观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要将他喉骨捏碎。 “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恨其不争,“你杀了她,破了这执迷,你就渡过这次劫数,注定会登上人间至尊之位!本座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让你顺应天意地为帝称王,可你居然为了这女人……这卑贱的女人!你辜负了本座的心血,放弃了自己的未来!” 静观乃天真法相,集善恶两面,具人之七情,此时因为自己满心帮助的人功亏一篑,怎能不怒极? “你会后悔的,杂碎。”他盯着御斯年的脸,满怀恶意地说道,“你以为天选之人舍己无人了吗?我告诉你,天生三才,你只是其中之一,这次你放弃了机会变成了失败品!你完了!你会由一条龙变成虫!这都是你自作自受,是你冥顽不灵!”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9 静观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倒地喘息的男人,以为自己会看到他后悔莫及地痛哭,却没想到会听见他在笑。 笑声断断续续,却经久不绝。 静观不悦道:“你笑什么?” “你们只想要一个顺应天命的帝王……可是,中天百姓所要的不止如此。”御斯年的手指抠进沙土中,他喃喃道,“中天境战乱多年,百姓们不仅要一个平乱一统的帝王,更要一个爱国惜民的仁主……” “你觉得自己做不到?” “我……我一直想做这样的人,但是……”御斯年抬起头,“如果我今天能为帝位放下身为人子最根本的良知,日后也能在权欲面前放下身为帝王最重要的人性。” 暴虐之人不得人心,无德之治不得久安。 中天境万千百姓等待数十载的帝王不该是唯利是图的暴君,无数士卒抛头颅洒热血才打下的江山不该是昙花一现的泡影。 静观默立半晌,终于蹲下身抬起了他的下巴。 “当初本座在三人之中选了你,是因为你出身卑微却最识人间苦难,但是到了今天,这成了你的妇人之仁。”静观的手指几乎要把御斯年下颌骨捏碎,“不过,看在你说得有理的份上,本座饶过你这次冒犯,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好好选,别再让本座失望。” 梦境尚未破裂,此方天地便是铜墙铁壁般的囚笼,妖狐带着那孤魂能跑得了一时,终究跑不出静观的手心。 他丢下御斯年,转身就要离开,不想被身后之人叫住:“不必……劳烦尊者了。” 狂风倏然大作,卷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静观霍然转身,只见那把刀刃从御斯年颈间喋血横过,喷薄的红色如火星一样落在他眼睛里。 梦魂之中,此身似假非虚,若是御斯年在这里死了,现实中的他也会亡故。 死去的人怎么能继续做梦? “愚不可及!”静观惊怒,指尖凝起微光抹在他颈间伤口上,光芒如细软的丝线纵横交织,顷刻将伤口缝合,可没等他放心,刀口又再度崩裂! 怎么可能?! 细碎的黑色光点飘散开来,静观低头看到自己这身躯变得模糊起来,从脚开始散落为碎光。 梦魂之境,濒临破碎。 御斯年没有杀掉变成他心结的冉娘,却在这生死取舍之间破除了经年迷障。 凡人有三毒七情,能勘破梦魂者屈指可数,更别说是靠自己的意志将这心牢撕开,单以此论,三才候选者中已然以御斯年为上首, 这是静观苦心经营想要得到的结果,可他现在高兴不起来。 头顶穹空如陈年墨迹大块大块地斑驳掉落,脚下大地和周围房屋都飞快崩塌,静观这副身体也只剩下一个头颅。 他必须离开了。 最后的时间里,静观看向那奄奄一息的人,轻声问道:“你后悔吗?” 他这残余的灵力,还能在御斯年死前再构建一次梦魂之境,只是后者会忘掉这次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下一次的抉择。 这也会让静观付出一定的代价,可他难得主动想要破例一次。 御斯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用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我……已经……够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涣散。 静观的身形完全消失,整个梦魂之境完全破裂,眼看就要彻底湮灭于黑暗中。 “中天之主,命格落定。” 一只雪白的手臂从不断蔓延的黑色裂缝中伸出,准确抓住了御斯年即将丧失最后一口生气的魂体,五指一收,将他变成了一颗金色的珠子攥在掌心,然后在梦境崩溃的前一刻撤了出去。 御斯年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再醒来的时候。 喉间被割裂的痛感隐约还在,他下意识地一摸,却没有碰到伤口。 “王爷!” 身边传来一声喜极而泣的呼唤,面戴重纱的云髻妇人用自己唯一完好的手臂摸上他的脸庞,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您可算是醒了。” 御斯年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他的妻子——昔日明王之女,如今的昭王妃。 “我……”他张口欲言,发现自己喉咙干涩难受,“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0 昭王妃招呼下人去炖汤煮药,自己给他倒了杯水,眼中难掩担忧:“这里是朝阙城的城主府呀。三日前您说要独自去郊外大山祭奠亡母,妾等到傍晚不见您归来,遣亲兵去寻,没想到看见您昏睡在孤坟旁,带回来后也一直不醒,请遍城中大夫都无计可施,真是急死人了。” “梦魂……等等,你说三天前?”御斯年突然反应过来,“我只睡了三天?!” 昭王妃被他吓了一跳:“是啊,三天三夜。” 御斯年的脸色风云变幻:“净思和静观二位尊者何在?” “什么尊者……”昭王妃忍不住去探他额头,“您睡了三天,妾寸步不离,未曾见过什么外人,会不会是您睡糊涂了?” 御斯年迷茫地看着她。 梦魂之境里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难道这些都是自己的臆想? 亦或者他还在梦里,并没有醒过来? 御斯年头疼欲裂,他支开了王妃,然后挣扎着下了床,扑到铜镜前脱掉上衣。 他仍记得静观对自己施展术法时曾在他眉心和双肩各刺了三道血印,可是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身体虽有不少陈年伤疤,却没有血印的痕迹。 沉睡三日后的饥饿感在胃中犹如火燎,他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也是真实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了场梦,现在醒了? 御斯年满腹惊疑,正准备穿衣,却在转身刹那凝住了目光——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背影。 男人健壮的背脊上多出了一道金色的麒麟图腾,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四足踏云,占据了他背脊大半的皮肤,试探着碰一下便亮起微弱的金光。 屋里无人,静观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一字一顿,直入心魂:“中天之印,麒麟为灵,赐命德才兼备之君,传承六代明君,荣盛三百春秋。此上神圣谕,惟天地昭鉴。” 御斯年浑身一震,他顾不得整装肃容,也不管仆侍的呼喊劝阻,立刻冲出府门,只见不复梦中荒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不见那白衣女子怀抱稚儿的身影。 “这一次是我失算了。” 朝阙城郊外大山上,白衣女子抱着眉心红痣的婴儿站在被修整过的孤坟前,她听到怀中之人发声后,淡淡道:“人心难测,能有不择手段的功利之辈,亦有坚守情义的仁德之辈,是你总喜欢把人看得太坏。” “净思,你久居北极境难见几个活人,可我在这世间游走了两百年,好人的确是见了不少,但大多没什么好下场。”静观在她怀里打了个呵欠,“战争就是掠夺生命,他坐上这个位置,就该有这个觉悟,可是多次被所谓道德裹足不前,在梦里还做出这等舍己为人的愚昧之事……要不是中天麒麟印非仁德之辈不可得,我还真不喜欢这有妇人之仁的货色。” 净思平静地揭穿了他:“于是你给他下了梦魂,故意让御斯年去接受人心之考,想把他变成你喜欢的模样,哪怕你明知道他若如你所愿,纵然能突破瓶颈,也会失去继承麒麟印的资格。” 御斯年的确在拜祭冉娘后中了梦魂咒,然而那咒术并非旁人暗害,正是静观所下。 中天麒麟印传承在即,候选者有三人,他看重的其实是另一位人选,然而对方却输在了心考一关上。 那人的确杀伐果断,是静观所欣赏的人,然而麒麟印的主人却不能是这样能够六亲不认的冷酷之辈。 静观不相信走到这一步的人,还会为无聊的情义放弃滔天权欲,尤其在他调查了御斯年生平之后,他更不相信有人能以德报怨。 净思却偏要跟他唱反调,说他会错眼。 于是静观借着这个机会给御斯年下了梦魂咒,然而他没想到冉娘的魂魄居然还长留在此,并未投胎转世,故而一念又起,将她也塞入了梦魂之境。 他精心编写了虚实交织的连环戏本,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狐狸精打乱了他的计划,更没想到御斯年在得知真相后还居然打破了他的戏本结局,通过了心考。 又输给这娘们儿一次。 静观这样不忿地想着,却在想起梦境里御斯年剖白观念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麒麟印的选择似乎也没有错。 不过…… 静观眉心微皱:“我亲手布下的梦魂咒,除了上神、常念和你我之外,世间当无人能解,那狐妖虽有天赋却也不过五尾修为,究竟是怎么突入壁障?他跟这冉娘,到底有什么关系,竟然甘愿为她与我为敌?” 净思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见到那狐妖的时候,可有察觉什么?” 静观仔细回想了一下:“香味……它流血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就像焚烧的檀木,但又夹杂了些别的味道……嘁,不管是香气还是妖族,都非我所长,就交给你了。” 净思双目微敛,隐去一闪而过的神色:“我会留意。” 静观得了答复,也不再多留意,他跳下净思的怀抱,刚落地就从一个婴儿变成垂髫稚子的身形,掬了一把野花,哼着歌儿走跳下山了。 净思站在冉娘的墓前,直到静观走远之后,她才蹲下身去,手指在那三根中途熄灭的香柱上一捻,青烟又袅袅升起,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香味,乍闻似佛前檀香,细细一嗅,才能察觉这香味渐渐变化,由檀香转为一股馥郁的花香,隐含血腥气。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1 “果然是‘离恨天’……能将《奇门天香册》修炼到如此境界的鬼修,看来是那个人了。”净思抬脚将香柱踩灭,然后望向天外,轻声自语,“不过,还是太心急了。” 说话间,她又想起静观适才所言的妖狐,双目微冷,盯着浮云的模样仿佛是看见了某只妖狐,寒声道:“还有你,想要无法无天,为时过早。” 一枚灵符从她袖中落下,化为一只雪白的灵鸟,亲昵地蹭了蹭净思的指尖,然后振翼飞向远方,转眼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梦魂篇》明日完结,揭秘大狐狸入梦原因和隐藏戏路~以及,明天帮大狐狸打个120,作死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净思:打乖为止。顾欺芳:同意端清:同意。叶浮生掬一把辛酸泪然后发来贺电。大狐狸:……麻烦直接帮我叫火葬场吧,我觉得自己能直接烤了。 第八章故事 最后一线落日余晖泯灭在山外,夜幕于行人陆续回家后徐徐降临。 这是座破庙,立在离朝阙城有百里之遥的荒山古道边,屋顶漏雨,矮墙进风,两扇朽烂的木门在开合间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外头的经幢早已倒塌,只剩两条破破烂烂的幡布还挂在檐下飘荡,乍一看像两个殉情的吊颈鬼。 此地人迹罕见,只有些山野鸟兽不时经过,当天上月华初露,破庙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光。 “啊,时间差不多了。” 长发如瀑直垂脚踝的男子站在积灰的神案前,两侧白烛都只剩下短短一截,紫金炉上的三支香烛也已经燃烧过了大半,他吸了一口香气,黑色的眼瞳中流转过一片妖冶的红雾,又很快灰飞烟灭。 男子的肤色犹如冰冻死者般冷白,却着一身颜色深重的红衣,眉梢和唇瓣也都是极为艳丽的红色,看起来极美也极可怖。 袅袅香烟在破庙内萦绕不散,阴冷的怪风自各处漏洞汹涌而入,从中伸出一张张头脸,有满面沟壑的老人、圆脸大眼的孩子、浓眉宽额的男人、披头散发的女人,还有尖锐的鸟喙和狰狞的野兽口齿。这些面孔贪婪地用口鼻争相吸食香气,追逐着青烟在风中浮沉起落,有的性子急便刮起一阵狂风,掀翻了屋里破破烂烂的杂物,好在那泥塑的神像早已被打烂,只剩下一个老旧的底座。 底座上趴着一只遍体雪白的狐狸,身长尺许,五条尾巴耷拉在身后,眼睛紧紧闭着,似乎睡得不安稳。 “嘘——” 男子竖指抵唇,藏匿在风里的阴灵精魅便悉数噤了声,狂风顿时散去,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黑影匍匐在地上,继续小心翼翼地吸食香气。 “姬先生……”红衣下摆忽然被扯了扯,男子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长着狸猫耳的小女孩。 她修为浅,不可贪多吸了香火,便壮起胆带着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妖围拢过来,怯生生地问道:“今晚……您还讲故事吗?” 男子一手轻轻梳理着狐狸背脊上的软毛,一边好脾气地笑道:“当然……昨晚讲到哪里了?” 小女孩赶紧提醒:“讲到那位受命于天的圣祖皇帝接受天师考验,马上要杀自己的母亲了!” “啊,是这里呀。”男子垂下眼看着这些小妖,“你们听了这几日的故事,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呢?” 小女孩咬着手指犹豫不决,倒是旁边的小男孩拖着蛇尾“游”过来抢声道:“当然该杀!那可是开国天子之位,一令出万民伏,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干嘛要为一个卖了自己的娘抛弃?” 几个小妖把头点得如小鸡吃米,一些凡人阴灵听了直皱眉,没有影子的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斥道:“胡说!生身之母恩大于天,莫说是困于贫难卖了他,就算打死他也是使得的,怎么能杀母亲?” “老爷子这话可不对!”浓妆艳抹的女鬼冷哼一声,“我生前虽无一儿半女,但也想过我若是有儿子,怕是倾尽心血也要好好待他,哪有用半包饼一壶水就卖了的道理?既然卖了,那就是骨肉恩情一并断掉,还管她死活做什么?” “你个窑姐儿哪来的孩子,都是胡言乱语!” “迂腐的老东西!” 这厢吵成一团,红衣男子却还等着那小女孩的回答,她犹豫着开口道:“我觉得……儿子杀母亲,当然是不该的,不过……如果他是命中注定的圣祖皇帝,那么他……” “那么他杀了母亲,也是命中注定的,并非他的过错。”红衣男子说出她没能开口的话,“他是圣祖皇帝,要开家国太平盛世,使百姓丰衣足食,令八方岁岁来朝……如果他因为不杀母亲,没能通过考验做成皇帝,那么仍然挣扎在水深火热里的百姓们不会夸赞他孝义,只会骂他妇人之仁。” 吵架的女鬼和老人都不再吭声,小女孩嗫嚅道:“我这样想,不对吗?”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圣祖皇帝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杀了母亲。” 不少精魅倒吸一口冷气,然而不管女鬼还是老人,都再不能说这是对是错了。 小女孩忐忑地问:“那……他通过考验了吗?” “当然通过了,他以草芥之身步步高升,先娶王将之女,后结四族之交,在十年间除外敌灭伪朝,最后黄袍加身做了九五之尊。” 精魅们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小妖搂成一团轻声欢呼起来。 “然而……”红衣男子的笑容倏然散去,冷冷道,“他的太平盛世只持续了三年,此后骄奢淫逸,残忍暴虐,先废发妻后立妖妃,再斩有功之臣,扶持谄媚之辈,每年大肆兴兵外伐,又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土木,最终被酒色掏空身体,叫自己的儿子篡了皇位,毒死在女人肚皮上。” 一语出,满座惊,本就脸色苍白的几个阴灵更加面无人色,小妖们更是惊呼出声:“怎么会?他、他不是上天钦定的圣祖皇帝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2 红衣男子反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圣祖皇帝?” 老人急不可待地答道:“文韬武略,远见卓识,有海纳百川之气度,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苦,当以天下忧乐为己立心,强权御外,仁政待内,德行……” 他说到后面忽然住了嘴,面露惊恐之色。 红衣男子幽幽地问:“能为了权位考验弑母杀亲的人,的确有强权大气,可他算得上仁德之士吗?” 无人能回答他,小妖们在这个故事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残忍味道,瑟瑟发抖。 “天命是注定的,但人命却是自己的,一个连自己的真心都动摇、连最初的人性都放下的家伙,当然会迷失在权欲的漩涡里。”红衣男子轻笑一声,“他的确成了开国天子,可他也成了暴君,人们觉得这是老天爷选错了人,可神明说天选之人的确带来过太平盛世,落到今日地步与天意无关,皆源于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果也由自己和他治下的百姓承担,因为他们都认为他不过是做了件舍小为大的正确的事情……这,就是报应。” 天外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惊雷,破庙里的精魅们吓得大叫一声,抖似筛糠。 小女孩怕得面无血色,竟然还有胆子颤颤巍巍地问他:“后、后来呢?” “后来,这个王朝陷入了长期的内乱,走上前朝的老路,哪怕中间出过几任明君能人,到底难挽狂澜,终于在内忧外患下亡国,所有宗室先后被杀,最后……” 精魅们屏住呼吸,却见他莞尔一笑:“最后,故事讲完了,我编得精彩吗?” “诶——” 小妖们咋呼之余不禁松了口气,成年精魅只觉心底发寒,连声道:“还、还好只是个故事啊。” 他们吸完了香气,又听完了故事,终于心满意足,向着红衣男子鞠躬行礼,又化为山风刮了出去。 破庙里只剩下红衣男子一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正对上一双赤红眼瞳。 趴在底座上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站起了身躯,深深地看着他。 “醒了?”红衣男子瞧了一眼恰好燃尽的香柱,“再晚一点,你可就回不来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刚才你说的,就是本该发生的未来?”暮残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御斯年打散了冉娘的魂魄,他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中天境百姓期待已久的明主永远不会再出现,迎来的只有一名暴君。” 红衣男子笑道:“没有发生,就不算未来,只是我闲来无事据此推演的故事罢了,听听便是,不必挂心。” 妖狐眯起了眼。 在脱离梦魂之境的刹那,所有被施加在识海里的封印便一并消散,它已经记起了这一切。 三十三年前,它路过西绝边境时与一只五百年道行的蜘蛛妖发生冲突,虽然成功将其杀死,但自己也受了重伤,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被猎户的陷阱套中,若非冉娘的恻隐之心,它差点就被人剥皮宰杀。 它欠了冉娘救命之恩,然而这伤势不轻,等它闭关出来已经是五年后,本欲回朝阙城报答恩人了结因果,没想到那里已经大旱三年,饿殍遍地,人如恶鬼。 暮残声去晚了一步,没见到宝儿,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冉娘。 她已经瘦成皮包骨头,一身是伤,为了一点水粮被人打断好几根骨头,手指都被活活踩烂了两根,躺在荒路边等死,神情麻木。 当她看到妖狐时,还以为自己要被野兽吃掉,没想到它却开口说话:“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暮残声救不了她,只能力所能及地补偿她,然而冉娘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会儿天,喃喃道:“我……还想见我儿子一面……我想看他,长大……成人……” “……” “我把他养活到了六岁……然后,我再也养不了他,就把他卖了……” “……” “他肯定……会恨我这个……,说不定……不认我做娘了……可我只想,让他……活下去啊……” 妖狐用温软的舌头舔掉她眼角沾着泥土的眼泪:“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呢?” “因为我……走不了啊……” 风吹拂她破烂的衣服,妖狐看到女人身上有不少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是被割掉了肉。 乱世中吃人并不少见,可当她用仅剩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伤口时,竟然在笑:“那个时候,他快饿死了……我也饿啊,可是我……找遍了半座山,都找不到吃的,只、只有我们两个人……要么他吃了我,要么我……” 她饥肠辘辘地在山上寻找食物,可是一无所获,人已经饿到快要发疯,那时候她想起城里那些易子而食的父母,想起自己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快死了,养不活的。 反正注定要死,不如……让我吃了他,也算还骨肉之恩吧。 她握着削尖的木棍,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刚走两步就被石头绊倒在地,濒临癫狂的神智也勉强清醒过来。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3 那是我的儿子啊…… 冉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她哭干了眼泪,就捡起一根木棍咬在嘴里,然后用藏在腰带里的小刀片朝自己的大腿割了下去! 那天晚上,快要饿死的宝儿终于有了肉吃。 “我……这样喂了他四天,快……撑不住了……”冉娘双目失神,“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如果她吃了宝儿,是不是就能有力气逃出这个地方呢? 如果等到她把自己都喂给了宝儿,那孩子在自己死后还是不能活下去,这岂不是白费了? 她盯着宝儿的目光,越来越挣扎。 好在那一天,她看到了商队。 冉娘用最后的力气带着宝儿跑下山,然后用一壶水和半包馕,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了他们。 她听到宝儿在背后哭喊,可她抱着水粮踉踉跄跄地走掉,根本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一个人去死了。”她双目通红,却再也没有眼泪。 “我救不了你,也不知道你的儿子身在何处、将成何样,但是……”暮残声舔过她裂伤的脸颊,“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死去,然后……我会留住你的魂魄,直到你见他长大成人。” 那天晚上,巨大的妖狐用尾巴将濒死的女人圈住,挡住了冷冽夜风和黑暗里窥伺的眼睛,而她就像回归母体的胎儿,蜷缩着四肢喃喃自语,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暮残声去城里寻摸了一件还算整齐的衣服,然后亲自给她挖了坟,用衣衫罩住女人的头脸,送她入了土。 此后朝阙城再也没有一个叫冉娘的女人,城外山坟中多出一个孤魂野鬼。 暮残声每年这个时候都来看她,为她带来最好的香烛,陪她讲些人世的事情。冉娘是偏执的阴灵,可她仍是个温柔的女人,她不害怕等待,一直期盼着自己的等待能有结果。 就这样过了二十八年,妖狐长出了第五条尾巴,兴高采烈地去找她,没想到扑了个空。 孤坟前多了新鲜的祭品,苦等多年的阴灵不见了。 那一刻妖狐其实是欣慰的,它想着怕是冉娘的儿子真的长大归来,而她终于能放下执念,心甘情愿地投入轮回。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暮残声遇到了这个红衣男子。 他自称姬轻澜,是一名漂泊五境的鬼修。暮残声看不透他的修为,知道对方远比如今的自己要强大,不嫉妒也不羡慕,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没想到姬轻澜叫住了它:“你认识冉娘吗?” 它停住脚步,只听姬轻澜继续道:“昨日我路过此地,看到有人拘走了她的魂魄,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话音未落,就觉得肩膀一沉,妖狐跳上了他的左肩,尖锐的指爪按住要处,赤红眼瞳紧盯着他。 “是谁?为什么?” “灵族三宝之一的人法师。”姬轻澜微微一笑,“至于原因……妖狐,你可知天选明主之事?” 他虽是疑问,语气却很肯定,叫暮残声心头咯噔。 它自然听说过,从自己的师尊那里。 净思身为灵族地法师,不仅实力卓绝,地位更是超然,她只有暮残声一个弟子,哪怕再放养,它该知道的事情也一件不少。 自姬氏皇朝盛极而衰,中天境陷入乱象多年,分裂至今已民不聊生,百姓们日夜祈求上苍垂怜,而天道将要选出一位明主带他们结束这个乱世,使百废将兴,从此休养生息。 然而暮残声身属西绝妖族,也并未担任要职,故对此事并不关心,听了便记在心里,不再多加注意。 人法师怎么会因此事拘走冉娘的魂魄? 猛然间,暮残声想到了答案——冉娘生前是普通女人,死后也不成气候,可她的儿子呢? 它告别了姬轻澜,当晚潜入朝阙城打探,果然从一名老兵口中得知了昭王御斯年的过往。 朝阙御氏,本名为宝,此番重回故里,祭奠亡母却身染怪病,陷入昏迷…… 那一刻它只觉如有芒刺在背,险些被人发现端倪,匆匆抹去痕迹离开了朝阙城。 姬轻澜竟然还在原地等着它,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的蜡烛燃烧时发出馥郁的香味,无数山精鬼魅闻风而来,伏在地上贪婪地吸食香气,却不敢冒犯他。 暮残声想起自己曾在净思的杂记手札中看到过一种修行法,即以香火为道,施展奥妙幻术,能蛊惑心魂,亦能祭祀亡灵以驱使精魅,境界高者甚至能以香火沟通神明,窃听天意。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4 如果是这样的人,那么他知道这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对方特意将事情告诉它,又在此等候了这么久,必定是对它有所图谋的。 暮残声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救冉娘,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最喜欢办事爽快的聪明人。”姬轻澜轻笑,“你要救冉娘,可知道这背后的危险?” 但凡天选明主,当经历天、地、人三考——宝儿幼年遭逢大旱险死还生,此乃天考;他多年从军,南征北战,在穷山恶水间挣扎过千百次,此乃地考;他得明王赏识,改名御斯年,收拢人心,如今身在高位,当经历的是人考。 所谓人考,便是考验人之真心本性,以暮残声所知的线索来看,静观怕是要从御斯年幼时的心结入手,而这个结就是冉娘。 她多年的等候,终成为顺天而行的一颗棋子。 暮残声闭了闭眼,道:“是我把她留下来,我就得把她救出去,开你的条件吧。” “我有一道香,名曰‘离恨天’,能将你的魂魄化入香火,然后开坛以祭冉娘亡灵,你就借着这个联系到她身边去。”姬轻澜道,“不过,这个考验是在御斯年的梦里,由静观主导,我只能暂时封印你的识海和修为才能突破梦境壁障,让你只记得与冉娘相识的因……若你想要救她的执念不深,你就会失去唯一救她的机会;若你始终保护她,势必会直面人法师,随时会魂飞魄散。” 暮残声道:“怎么做在我,你想要什么?” 姬轻澜笑道:“我只要你带上冉娘,一起活着回来。” “这对你有何好处?” “我……”顿了顿,姬轻澜话锋一转,“就当我闲得无聊,要找乐子吧。” “……” ##《梦魂篇》主体故事完,接下来还有三章过渡。作为开篇小副本,本意是介绍人物和基本背景,故事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热血,而是从一直很想写的“天意”着手。一因一果,一念一行,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是设身处地做选择的永远是人自己。大狐狸在考验中保护了冉娘,而御斯年守住了宝儿的初心,他们坚持了本性,姬施艳讲的就只是一个故事。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放弃人性的借口,现实不是梦魂之境,也不会有始终替我们守住底线的那只狐狸。嘛,之前觉得烧脑的小可爱现在可以从头看起来了。接下来三章过渡,大狐狸即将从四肢着地变直立行走(喂!)以及,请大家记住姬施艳,他很重要,差不多是大狐狸娘家人吧(滚!) 第九章惩戒 暮残声收拢心绪,看着姬轻澜笑意不改,暗道这死鬼怕是蚌做的嘴巴铁打的心,便也不再做徒劳的追问,而是张口吐出了一道灰色的烟雾。 那烟雾聚而不散,在半空中盘绕成形,于三息间化成了披头散发的女人模样。 风一吹,冉娘的身体就飘散些许,好在迅速聚了回来。她脸上血泪未干,愣怔地看着暮残声和姬轻澜,嘴唇翕动了几下,依稀还是在叫“宝儿”。 等了二十八年却等到亲子手刃,任何一个母亲都不可能对此轻易接受,然而她也听到了静观的话——如果儿子顺应天意杀了她,就走出心结,将成为万民明主。 天意注定,她的儿子不仅能好好活下去,还能做九五之尊; 天意注定,她终究不能等到儿子的谅解,只是他的一道劫。 昔日她用一身血肉做了他活命的粮食,如今她的一缕残魂将成他君临天下的一道台阶。 那一刻,所有积蓄的感情一并爆发,冉娘用尽了最后的理智,克制自己没说出当年真相,等待着天意降临。 可她没想到暮残声敢逆天而行,更没想到御斯年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明主之位,为他们挡住静观。 现在她逃出生天,却悲喜交加,奈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切地看着暮残声和姬轻澜。 姬轻澜笑而不语,暮残声抖了抖耳朵,道:“一个能守得住底线的人,将来才能在权欲迷眼时守住本心,老天爷要是有眼,一定会让他做个真正的好皇帝。冉娘,别哭了,你放心去吧。” 浑身阴郁之气的女人终于松开眉眼,对他露出了笑容。 凝聚成形的灰色烟雾飞快散去,最后,冉娘伸出变得半虚无的手臂,轻轻摸了一把妖狐的脑袋,随即消散在风里。 暮残声想,自己以后每年又少了一个去处,不过……苦等二十八年的孤魂,总算有了归宿。 也算是好事吧。 它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心头长久以来的滞涩也散去,刹那间灵台清明,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头顶贯通五脏百骸,紧接着从脊骨传来一股力量,强迫它直立起身,四肢飞快拉长变大,指爪分开变成纤长有力的手指,毛发从表皮褪去,只有头顶白毛越来越长,慢慢长成一把霜色的白发。 它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咆哮,赤红的妖气化为如有实质的丝茧,将它整个包裹起来。 姬轻澜的闪过一丝激动的情绪,又很快隐没,他屏住呼吸看着这个茧,直到它在三息后骤然碎裂,重新化为妖气笼罩在里面的人身上。 那是个白发红眸的少年,个子高挑,肤色偏白,眉心一点赤焰妖纹,身着白毛滚边的窄袖轻袍,衬得他肩宽腿长,看着俊美而不显弱气。 当那双赤红眼瞳里倒映出烛火微光,看到的人都仿佛觉得自己心底点了一颗火星,顷刻燎原。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5 姬轻澜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掩去了眼眶里差点滚出来的泪水。 “恭喜你修成道体,从此脱胎换骨了。”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神色如常,“既然这方事情落定,我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喝酒。” 说罢,他就再不多言,提了一盏白纸灯笼匆匆出了破庙。 暮残声满心兴奋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见到唯一的听众告辞离开,饶是精明如他也懵了片刻,等气急败坏地追出门去时,古道边已不见姬轻澜的身影。 “走这么急,是你家着火了还是你媳妇要生了啊!”他忍不住笑骂一句,见天色已晚,正准备在这破庙里再将就一夜,突然看到一点白光划过眼前,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那是一只雪白的灵鸟,巴掌大小,正用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脖子,十分可爱。 然而暮残声见了它,活生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我前脚刚惹了静观,师尊这就发了信来,不会这么快事发吧……”他喃念两句,一把攥住灵鸟,毫不客气地将其在掌中一揉,鸟儿就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上面写着言简意赅的一行字—— 明日子时三刻,灵涯洞。 “……”暮残声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熟悉的字迹看了半晌,把纸团揉吧揉吧,塞进嘴里吃了。 灵涯洞离朝阙城有百里之遥,位于西绝境东南一座深山中,上有云海翻卷,下是暗渠流水,间有怪石嶙峋,并奇松三两,白鹤与凡雀振翼齐飞,玄龟同鱼虾凫水共游。 据说千年前,曾有大德修士于此隐居百岁,后堪破妙法窥得天机,白日飞升。然而,虚无缥缈的传说自不可信,暮残声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未觉灵妙,也不见真法遗迹,倒是发现过一具坐化于洞中的白骨,想必是那位修士终生隐居问道,后寿数终了,在此驾鹤而去了。 这里算不得洞天福地,却着实是个静心隐居的清幽去处。 子时三刻将近,但见一道白影从山脚飞快向上攀登,动作矫健,起落迅疾,足下一蹬,只手撑石一翻,人便跃上丈余,灵活不逊山魈野魅,不多时便到了半山腰一处横生的平台上。 月光斜斜照进些许,于山壁上映出一只九尾狐狸的影子,然而立在地上的却分明是一位霜发白衣少年郎。 暮残声打了个呵欠,见四下无人,掐算时刻也该到了点,便硬着头皮向身后漆黑的洞穴走去。 初入时只觉狭隘阴暗,非得低头弓背才能前行,走过上百步方觉开阔明亮。发现此间别有洞天。 洞穴内部天圆地方,上有枯藤攀附穹顶,下是十丈见方的空地,诸如破烂蒲团、旧经书等老物件早被暮残声一并拿去给那白骨陪了葬,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石床还留在原处。 然而,洞穴顶端中心高悬一盏鲛人膏脂制成的长明灯,四角各放置着四象石雕,经多年风霜却仍见鳞爪清晰,栩栩如生。 净思正站在白虎石雕前等着他。 女子仍是一身白衣,此时取下幕篱,露出清丽无瑕的容貌,身姿似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却比莲花更多一分清寒风骨,于淡雅中生出几分肃杀冷意。 暮残声见她这样就有些发憷。 三宝师不仅是灵族无冕之主,更在玄罗五境内地位超然,能做地法师的亲传弟子无疑是至高殊荣,更何况净思素来待人以柔善,任谁也说不出她半点错处。 然而暮残声觉得,她可能是把最美的假象都给了外人,唯独将最残酷的真实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一只野狐狸,不知哪辈子修来造化换得地法师亲自收己为徒,到如今已做了她一百七十年的弟子。可是暮残声从来没被她带到天净沙去过,对外更不能宣称二人的师徒关系,就连见面也少,多是一只灵鸟衔书而来,将净思的指教附注其上。 她从来不会赞扬或斥责他的优劣,只会给他下达一个又一个目标,不接受拒绝或犹豫,更不接受失败。 比起师父,净思更像操纵他的傀儡师。 更让暮残声在意的是,他总觉得净思眼里不止看着自己,还在透过妖狐的表象看着另一个人。 暮残声心有千言万语,嘴上只是说了一句:“弟子暮残声,拜见师尊。” 净思转过身,打量了他这副人身一番,并无异色,平淡地道:“你插手了天选明君的人考关卡。” 暮残声十指扣紧,轻声道:“是。” “为什么?” “救命之恩,不敢忘义。” 净思走到他面前,只手轻抚他的发顶,面色不见喜怒,却让暮残声觉得头皮发麻。 她声音微凉:“静观向来睚眦必报,你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暮残声道:“那就让他来找麻烦,我不怕。” 净思轻笑一声。 她知道这只狐狸从小就是倔强的,不说天不怕地不怕,到底没在底线上退让过半步,一身骨头宁折不弯,否则净思也不会这样喜欢他。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6 可是这骨头太刚,也易折。 无惧无畏是好事,不知天高地厚就不行了。 净思垂下眼:“是谁带你入梦?” 暮残声本欲直言,可他抬起头时,恰好瞧见了净思眼里的杀意。 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暮残声犹豫了片刻:“敢问师尊,他是否为大奸大恶之徒?” 净思道:“那人乃鬼修,身怀上古秘法《奇门天香册》,非奸恶,但也非正道。” “那么恕弟子不能告诉师尊。”暮残声抬起头,“不管他是何居心目的,此番都助我良多,弟子不愿诓骗师尊,也不能出卖一个帮过我的人,只能辜负师尊此问。” 他话音刚落,就觉头顶一股劲力透骨而入,在脑中猛地炸开,顿时耳目晕眩,差点就跪了下来。 “你有底线是好事,但得拿出本事来坚持。”净思素手一招,美目生杀,“否则,你只是不知死活的蝼蚁。” 暮残声心头一寒,来不及说半个字,身体已自发向后飞退,只见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被一道掌风劈出了尺深的裂缝! 尚未落定,心悸之感已倏然逼近,暮残声左脚立地,支撑身体一转,旋身一拳正好对上净思的一掌。 净思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五指合拢,似有千钧巨力被压缩到一掌之中,暮残声当机立断地掰折了自己的小指,借着这分毫空隙将被困的右手抽了出来,免了被生生捏碎手骨的下场! 净思赞同了他的隐瞒,却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暮残声压低身体,双脚发力蹬了出去,如同野兽一般扑向净思的头颈,双手直取她两肩,下半身翻过她头顶后迅速下沉,顺势将女子的身躯甩了出去。 净思人在半空,一道白练自袖中飞射出来,如长鞭向着暮残声抽来,险险与他擦身而过,抽开了一块三尺厚的大青石。 与此同时,暮残声屈指成爪,自下而上抓住白练一端,顺势翻卷将其绞住,脚下步伐连动,眨眼间已欺近净思身周两尺,蓄势的雷霆一拳砸向她面门。 这一拳如愿以偿,却没有砸中骨肉的实感,只见那张“面目”陡然凹陷下去,化成了一道白圈,箍住了他自投罗网的右腕! 下一刻,白练迎风而涨,如层层叠叠的波浪从头顶落下,于身周回旋急转后倏然缩紧,暮残声暗道不好,顾不得右腕剧痛,拉扯着这道白练原地拔起,欲从上方冲出重围,然而他刚一冒头,就迎来当头而落的一掌! 暮残声避无可避,唯有将右臂举起横于头顶,伴随着骨裂声响,手臂顿时传来剧痛! 妖族体魄强健,凡兵不可伤筋骨,水火不能毁皮毛,现在却被一掌打断了小臂骨! 暮残声脸上痛色一闪而过,身形消失在原地,叫净思的第二掌扑了空。 女子身形落入白练划出的囚笼中,双目在火光下未染暖色,唯有一片清寒。 她没见到人影,却如有预料般转过身,双手交错横于胸前,稳稳架住了一只雪白狐爪。那爪子一击不成迅速后撤,娇小的白狐在这铺天盖地的白练囚笼里几乎肉眼难辨,迅速隐没在一片白浪中。 她亲手造出的囚笼,成了被他利用的工具。 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下一刻便闭上。 白练再度收拢,这一次连头顶脚下也封住,强横的真元附在白练上,锋利胜过刀刃,飞速旋转时能将狂风也千刀万剐,转眼间便将其中空间切割得只容一人站立。 妖狐无处可避,在他现身刹那,净思凝力一掌悍然劈出,重重打在了他背脊上,将狐身一斩两断! 破裂声起,却未见血肉飞溅,那一掌之力未绝,劈在了白练之上! 那竟然只是妖狐的残影! 暮残声心跳如鼓,他不敢用幻术班门弄斧,只能亲身做一回诱饵,哪怕躲得再慢须臾,被一掌劈断脊骨的一定是自己! 密不透风的白练被劈开一道空隙,暮残声顾不得劲风割肉,闪身冲了出去,却没想到在囚牢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净思! 里面的她又是什么? “移形换影之法,你还不够火候。” 净思一手抓来,似有满天掌影铺成罗网,妖狐顷刻化为人身,抬手突破掌影重围,接住了净思这一抓。 下一刻,骨断声响,他的左臂也被净思折断! 紧接着,胸腔传来一股剧痛,肋骨不知断裂了多少,碎骨扎进内脏里,血立刻上涌,被暮残声生生咽了下去。 “到此为止。”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7 净思一脚踢在他腹部,身形闪到他下方,抬手掐住了他脊椎大骨,一顶一沉,脊骨便错了位,而后双手下沉扣住他双脚踝,一错一扭,随着骨裂声连响数十下,暮残声才落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净思打断了他全身一半的骨头。 “现在,你还能坚持吗?” 净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暮残声吐出一口血,他已经抬不起头,只能看到面前一截纤尘不染的白色衣摆。 净思听到他竟然在笑。 喉间后知后觉地传来一丝凉意,下一刻,白衣女子身首分离! 暮残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狐尾。 “得……罪了,师尊。” 落在面前的人头静静地看着他,断口没有血,也不见骨肉。 站立着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无火自燃,变成了一张迅速燃烧成灰烬的符纸。 灵符能化成信鸟,自然也能化人身。 真正的净思早已回到北极境,来此的只是附着她一道元神的傀儡,然而仅此一尊替身,已不知令多少人折戟饮恨。 她透过傀儡的眼睛看向暮残声,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丝笑意,缓缓道:“总算有点样子了,你做得很好。” 暮残声想笑,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长久被掌握的人偶挣脱了牵在它身上的第一根线。 “这个问题,我不会再问你,静观那边也有我解决。”她盯着暮残声血红的眸子,“至于你,在这里闭关三百年,无我召令不得出山。” 暮残声终于笑不出来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为什么?!” 净思不再说话,人头也燃烧起来,化为纸灰。 暮残声想离开这里,可他根本站不起来,洞口无声消失,连适才打斗造成的裂隙也不见踪影。 若有人站在外面,便发现这座山还在远处,山腰的灵涯洞却消失不见了。 他被关在了这里。 妖狐从喉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声音没有透出洞穴,远方的白衣女子却似有耳闻,回身看向天外。 “您对他太严厉了些。” 河畔亮起一点绿芒,像鬼火,细看却是一盏灯笼。 提灯的人隐于夜色,只露出一截血红的袖子和一只苍白的手。 “他此番插手天选,已经与御斯年结下因缘,此后同御朝国运连上因果,若不想在三百年后随其兴亡而被卷入浩劫,就该早早避开。”净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他付出这样的代价也坚持着袒护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鬼师,你以为我看在他的面子上能放过你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 姬轻澜微微一笑:“若无尊者网开一面,在下如今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净思将双手拢入袖中,“说吧,找我做什么?” “在下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姬轻澜嘴唇未动,声音直入净思耳中,“琴遗音,如今身在何处?” 净思站在远处,冷冷地看了他许久,然后拂袖而去。 一道雷光向着姬轻澜迎面劈来,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发丝和脸皮都发出了焦糊味道,细丝般的雷霆真力透骨而入,在经脉内府肆虐。 这张皮不能用了。 姬轻澜这样想着,看着那雷光落入身后的河流,里面的鱼虾顿时翻起了白肚皮,水面上蹿起雷火,片刻后消弭无形。 “原来是这里……” 作者有话说:《梦魂》完结,接下来是两章过渡,你们期待的某人马上出场了。关于本文时间线这个,涉及剧透,为了方便你们现阶段阅读,大家暂时当做倒叙的过去时看吧~小剧场——叶浮生:看了隔壁的遭遇,我终于觉得我是我师父亲生的了。顾欺芳:不,其实你是你师娘……叶浮生:我就知道我是师娘生的,不然我咋这么好看!顾欺芳:……帮忙捡的端清:……楚惜微:师娘别拔剑!师父快跑!(噼里啪啦打成一团乱麻)暮残声:那我可能是我师爹偷情生的吧……琴遗音:你师爹是谁?暮残声:作者说他30章左右出场。姬施艳:……尊者你怎么看?净思:呵呵。(稀里哗啦碎成一堆尸体)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8 第十章天劫 二百八十年后,戌时三刻,中天境边陲,万鸦谷。 这里占地不小,却没有人迹,土生土长的霸王乃是成千上万只乌鸦,每到晨起日落之时成群飞起,黑羽遮天蔽日,众目皆盲。 关于万鸦谷有一个难辨真假的传说——当年姬氏前朝统治时,有大军回援王城意图平乱,为了阻截后方敌军,在此留下上万死士设伏拦杀,最终这些人完成军令却全军覆没,无数尸骨曝于荒野,招来无数喜丧食腐的乌鸦筑巢繁衍,从此骨肉形骸朽烂于此,万千怨魂长留不去。 万鸦谷中没有活人,除了飞禽走兽就只有出没于穷山恶水间的精怪,在这里没有什么日出则避、日落则兴的规矩,唯有弱肉强食。 然而,在此逢魔之时,万鸦谷内却是万籁俱寂,群鸦敛羽收翼,走兽蛰伏于洞口,连虫鸣也不闻一声,偶尔有胆大的妖兽探出头来望了眼天空,又立刻缩了回去。 百里苍穹雷云滚滚,十方天际电光疾走,狂风大作间,紫龙银蛇乱舞不休,天劫未至,这上苍之威已沉沉压来,叫下方无数生灵喘气都不敢。 暮残声就立在这片风雷之下。 脚下一方青石,周围一湖幽蓝死水,岸上寸草不生,背后断崖欲倾,从天时地利来看都是有死无生的倒霉相,与他一身报丧白相得益彰,倘若再来一口棺材,就可一只脚跨进去入土为安了。 可他睁目抿唇,身体站得笔直,血红双眸里有一点金色氤氲开来,拉长成深邃冷戾的兽瞳,两颗森然獠牙自唇间隐隐露出,双手紧攥成拳青筋毕露。 “天劫……” 净思在灵涯洞设下了为期三百年的禁制,其中不见天日也不觉冬夏,除了壁上孤影再无他人。起初,暮残声在里面发了整整三日的躁狂,恨不得把山都捅破,奈何都做了无用功,只剩下潜修这一条路。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没有本事的壮志傲骨,都只是空口厥词,不想做困兽,就只能让自己拥有破开桎梏的爪牙。 暮残声终于拿起了净思留下的玉简,直到如今破关而出,才知道人间已过二百八十年。 提前出关是喜事,可他突破了瓶颈连生双尾,如今天劫将至,可就让这喜蒙上了阴影。 若成,则修成七尾脱胎换骨;若败,则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天劫来势汹汹且时间紧迫,暮残声匆忙之下并未有周全准备,好在多年不见的姬轻澜竟然给他送来了一张传讯灵符,上面已为他推算出最合宜的渡劫地点。 暮残声与姬轻澜只有当年一次交往,他为相助之恩在净思面前掩下了对方的消息,也做好了此后不再相见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人竟还在关注他。 天底下没有这么多好事善人,无事献殷勤,从来不是好兆头。 暮残声这样想着,雷声越来越近,头顶云层中已有电光乍现,苍天之下万物皆如蝼蚁般渺小。 一霎那惊雷炸响,漆黑天幕被一道巨大的银色闪电倏然撕裂,伴随着飞火流星,向暮残声当头劈下! “铮——” 一瞬间血瞳微凛,精纯妖力迅速凝聚化为一把长戟,自下而上划过月牙飞弧,与落雷倏然相接,刹那间火星四溅、轰鸣大作,暮残声整个人都被雷光吞没,唯有那只包裹浑厚妖力的手还把戟杆握得死紧,在电闪雷鸣时顺势轮转顿地,带动劫雷下沉,落在了他身周这潭平静的死水中。 雷霆之力狂暴无匹,却在入水刹那仅仅窜过了几道电光便销声匿迹,仿佛这水面下有远古巨兽张开深渊大口,将劫雷吞噬下去。 ——“万鸦谷内有一处‘雷池’,乃是上古真人以符阵铸成,曾在战乱之时被用作陷阱,有引雷蓄力之用……你此番萌发七尾,要渡天定劫,此雷池应能助你一臂之力。” 姬轻澜附在灵符上的叮嘱回响在耳,暮残声收回凝视水面的目光,再度仰望苍穹。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过……这回还真让你说中了。”眼看一道劫雷过后,云层不仅翻滚愈烈,还越来越厚,密密麻麻的电光在天幕上闪现,暮残声眼中也带上厉色。 第二道劫雷落下,长戟再度迎上,将雷光横扫而出; 第三道劫雷落下,暮残声引雷池,水龙逆卷迎紫电; …… 第六道劫雷过后,方圆十丈被夷为平地,刻在雷池周遭的先人符印显形流动,暮残声身上衣发焦糊,皮肤如干涸大地一样崩裂,细密的血丝淌过身躯,蜿蜒汇入岩缝和池水中。 天云翻动,最后一道劫雷落下,足有之前的三倍来粗,在它劈下之时苍穹裂缝还未弥补,仿佛老天爷都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所谓天定劫,便是取“七为定数”之意,此劫共有七道雷霆,每过一道便更凶险一重,自古多少修士妖灵都饮恨在这临门一脚上,踏过这一步便海阔天空,迈不过就身死道消。 暮残声拭去唇边血迹,倒提长戟一跃而起,身形在半空中翻转,凶兵顺势而上,戟尖恰到好处地迎上了这道劫雷! 战戟与雷霆相接刹那,雷光妖气如两道龙蛇纠缠绞杀,无数水柱被暮残声妖力引动冲天而起,一道道扑向劫雷,如绳如蔓般缠绕,哪怕被劈得溃散也不过落回池中重新凝形,一时间,妖与雷竟在这半空中僵持! 暮残声双手虎口已经崩裂,再也控制不住妖形,两只手掌都化为白绒狐爪,头顶也冒出一对狐耳,背后妖气成云结雾,隐隐显出六条长尾。 全身骨头“咯嘣”作响,戟杆已经被雷电包裹得不能掌控,暮残声双目皆为电光,耳中尽是雷声,他一咬牙,将战戟当空一抛,身体陡然间拉长变大,一只巨大的白狐化形而出,张开六尾迎向这道劫雷!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9 这一瞬,磅礴之力横扫八方,人间霜白一片,天地轰鸣远扬,万物皆是目盲耳聋,于此时刻听不得也不到任何声色。 当最后一抹雷光消弭之后,那只白狐已经趴在地上,左前腿不正常地耷拉着,六条尾巴焦糊一片,躯体变得只有寻常狐狸大小。 随着数声轻响,六条狐尾陆续断裂脱落,白狐痛得目龇剧裂,齿缝间血涎淋漓,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他的妖力膨胀起来,筋骨拉伸之声再现,从断尾处生长出七条尾骨,然后一点点伸长变化,妖气裹挟着筋脉血液蜿蜒铺建,覆盖上新的血肉皮毛。 兽瞳中的红光终于淡去,当最后一条狐尾也生成,暮残声勉强化为人形,赤身裸体地趴伏在地上。 狂风吹来,头顶狐耳抖了抖,一条毛茸茸的狐尾缠绕过来包裹住了下半身,暮残声来不及欣喜若狂,只手撑地站起来,准备寻摸个地方调息体内充盈的妖力,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头顶雷声未曾远去。 乌云再裂之时,暮残声脸色剧变,来不及骂老天爷一句脏话,捂着伤臂急忙退开,一道落雷击在他所站之地,顷刻间地走雷霆,撕裂了泥土岩石。池边符咒终于崩溃,水顺着土地裂缝流通蔓延,带着其中蕴含的雷力,配合天降霹雳结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让暮残声无处可逃。 这他娘的渡天劫还带半买半送的?! 暮残声单膝跪在一块山石上,只觉得山川草木都在战栗,更别说其中瑟瑟发抖的生灵,无论开智与否,都在这场邪门的天劫下吓得不敢动弹。 数道炸雷接连劈下,如落雨似飞火,更像天公降怒,带着霸道暴虐的摧毁之意劈头照脸地扑下来,夜空惨白,山河失色。 天威浩荡,凡生只能苟且,不可逼视。 暮残声在这片雷雨中,隐约嗅到了一道杀意,不是针对他,而是这片被笼罩在劫云下的大地。 地下有什么东西? 一念及此,他就再也无暇细想,此时四面八方都被天雷地水封住,先前友人精心卜算出的生机现在成了死路,他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迎上这九死一生的雷劫。 境界未稳,他不敢再妄动原形,战戟现于手中,引动地水挥舞画震,然后手掌用力划过戟尖,带起一溜至纯精血,随着长戟舞动,在身周刻下了一圈殷红咒纹。 暮残声身为妖类,自幼放养,对符文阵法虽不精通,最简单实用的聚灵护法阵却还是会的。当云中雷光再现,一道血光伴随着水色屏障从咒纹上升起,在头顶结成了罩子,如一只海碗倒扣下来,把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不过在天劫之下,何尝不是危如累卵? 雷光结结实实地劈在屏障上,血光如水波荡漾,护罩摇摇欲坠,暮残声争了这喘息之机忙磕补气回元的丹药,还是令人发指的大枣味儿。 最后一颗丹药和血咽下,暮残声握紧了戟,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碎响,屏障彻底破碎开来,水桶粗的白雷划破苍穹,当头而落! “来呀——” 飞火于戟尖迸溅,雷霆在眼前炸开,一瞬间暮残声整个身躯都被电光笼罩,而他的影子在这刹那拉长拔高,化为了妖狐山岳般的虚影,镌刻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雷与电纠缠,血与水交融,而在百丈黄土之下、雷池水源之底,那些被雷符死水掩没多年的残骸遗迹前所未有地颤动起来。 滚滚雷声,携带上苍震怒,透过地面和池水传下深渊,惊扰了怨灵长眠,也唤醒了经年旧梦。 四散的雷电之力被水下暗涌推动,都向着某一点汇集聚拢,在水中形成了一个盘旋不休的漩涡,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响起,像是千人嬉笑怒骂、痛哭呼喊,又似乎只是一个人的徐徐叹息。 一滴金红的妖血落入池子,没有逸散氤氲,而是如珠如石般直直下坠,滚过他的眉梢,在淌过眼角时被苍白手指轻轻按住,拈成一颗血珠子。 他终于睁开了眼。 雷霆之力透过腐土死水传入池底废墟,从漩涡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苍白如骨,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暗涌撕扯得支离破碎,然而当那五指舒展又合拢,怨灵的哭喊也好、流水卷动瓦砾的声响也罢,都在这水下万籁俱寂了。 漩涡将雷池中暴乱混杂的灵气尽数聚拢过来,去污秽取清源,水流如龙蛇盘旋纠缠,最终随着一声惊弦破鸣,凝成了完整的男子躯体,修长高挑、肌理分明,从胸腹腰背到臂膀腿脚无一不恰到好处,可惜他太苍白,从头到脚几乎没有颜色,看着极美也极为可怖。 唯一的色彩,是他拈在指间的那滴妖血,如同一颗殷红珍珠。 男子将血珠含入口中,双眸微敛,有细碎的光点如星罗棋布般在他眼中飘过,却是旋即无踪。 雷霆之力仍从水面上沉沉压下,沉淀多年的尸骨残骸顷刻化为齑粉,在水流中挫骨扬灰。 “劫雷……” 一念之间,男子身形已从池底到了岸上,随手引了一道飞泉化为水蓝衣袍,松松垮垮地披在了身上。 此时,以雷池为中心的方圆百丈已经面目全非。 九霄电走落惊雷,狂风催雨铺罗网,老天爷像疯了一样往此处劈炸,当男子露面后更是数道雷电齐下,饶是他也不得不为此天威退步。 之所以没有立刻远离是非之地,是因为他一个侧眼,瞥见了那只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小狐狸。 这妖狐修为不错可惜运气太差,天底下有江山十万里,偏偏要到这极凶大煞之地渡劫。这千年来,他并非头回醒转,奈何每一回刚刚睁眼,天劫便闻风而来,等他冒头便五雷轰顶。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0 心魔聚灵成形,本就是不为天地所容的。 好在他性情慵懒,并不介意在安静的地方睡大觉,雷池之下乃是古战场遗址,内中尸骨怨灵不知凡几,他在每一个魂灵的梦里缓步走过,就是蹉跎了一世光阴。 直到今夜,这只倒霉的狐狸精在他地盘上渡劫,将心魔从梦中惊醒。 他想一走了之,偏偏这妖狐是在误打误撞下为他扛了三道紫霄雷,纵然皆非自愿,两者之间到底是欠下了因果。 又一道炸雷落下时,男子已经把昏死过去的妖狐抓到了手里,暮残声妖力耗尽又被劫雷重伤,像只被烤得半生不熟的狐狸,唯有七条尾巴无意识地蜷曲晃动显示他还活着。 暮残声渡劫成功后,雷池符阵却被天劫击破,一刹那,心魔之气外泄,才会引发后来的天威惊怖。 不过天劫有道,九为极数,如今还剩六道紫霄雷的机会,就算老天爷也得守规矩。 眼见劫雷将落,男子双眸一凛,平伸的双手掌下凭现一把玄黑古琴。 琴长三尺六寸五,形如卧凤,七星落徽,然而岳山之下虽有承露却不见琴弦,乍看如同一扇雕刻走样的棺材板子。 苍白手掌在玄黑古琴上一抹,七道白弦赫然显形,他微微侧头防止小狐狸从肩膀上掉下去,然后在劫雷落下之时右手落弦,屈指劈出了一声铮响!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古琴的构造,查了一下百科——"琴头"上部称为额。额下端镶有用以架弦的硬木,称为"岳山",又称"临岳",是琴的最高部分。琴底部有大小两个音槽,位于中部较大的称为"龙池",位于尾部较小的称为"凤沼"。这叫上山下泽,又有龙有凤,象征天地万象。岳山边靠额一侧镶有一条硬木条,称为"承露"。上有七个"弦眼",用以穿系琴弦。其下有七个用以调弦的"琴轸"。琴头的侧端,又有"凤眼"和"护轸"。自腰以下,称为"琴尾"。琴尾镶有刻有浅槽的硬木"龙龈",用以架弦。龙龈两侧的边饰称为"冠角",又称"焦尾"。这章出现了你们一直期待的人——心魔,琴遗音。心魔:这什么牌子的避雷针这么好用?再来一打!大狐狸:你他娘的还想要一打?给老子死! 第十一章婆娑 万般因果业障,诸多痴缠纠葛,或无意而始,或有心而发,到头来皆似南柯一梦,醉时欢颜靡靡,醒后余者泛泛—— 苍白无色的手掌从焦黑皮毛上寸寸抚过,指尖拨开翻卷的伤口,轻触里面半生不熟的骨肉,那狐狸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 可是琴遗音还能听到它微弱的呼吸声,苟延残喘,却不曾断绝。 手指在狐颈处微顿,只要他稍稍用力,它就能结束痛苦往生极乐,虽是百年修行一朝丧,总比生不如死要好。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危机,半死不活的狐狸竟然动了一下,身躯在他掌下不受控制地发抖,足爪颤巍巍地在地上爬动,本能地想要逃生。 并非畏死,而是不甘。 琴遗音不是没见过坚毅的生灵,可那样的性情本能往往属于先天开智的灵长之流。天道虽公却泛,魂魄有恒沙之数,但从凝现之初就注定了天命根基,能与之相抗的寥寥无几,而这些都不该属于一只出身荒凉之地的野狐修。 他品尝过妖狐的一滴精血,须知妖类修行不易,对狐族来说,尾巴是他们道行增进的标志,自一至九,一尾对应一重大境界,到九极之数为终。狐性天生蛊惑之术,自成采补之道,故而天下狐修多为声色魅惑之辈,纵有大成者,也难免沦为下乘,虽进境快却根基不稳,到最后不进反退,堕入魔障。 可是琴遗音尝到的那滴精血里没有混杂浑浊的秽气,除了血液本身的腥甜味,就只有一股如烈酒般炽烈的气息。 暮残声的修行道,是在漫长的厮杀中初窥门径。面对正法戮命的人族修士和反复无常的妖魔鬼怪,生杀胜负都是无谓因由的常事,妖狐在腥风血雨里张开爪牙,硬是撑过了这些年浮沉不定的岁月。 他比世间任何一只妖狐都过得苦难,也比他们都能走得长远。 “……”琴遗音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手掌下移,托起妖狐的头,那双血红的眸子正半阖着,勉强掀了掀眼皮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影。 “你根骨不错,但也仅是不错,能有今日造化除了机缘,更赖与魂同生的这份心神……然则,此心非大业障者不可得,有此业障者大多另有造化脱胎换骨,不成仙神便成魔怪,怎么会沦为你这茹毛饮血的野物?” 冰凉的吐息近在咫尺,暮残声的耳朵不自禁地颤动了几下,听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 前世? 满含血腥气的喉咙里滚动几下,暮残声觉得自己全身从里到外无处不疼,已经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费力睁开眼,想看看这见死不救还喋喋不休的混蛋究竟是何许人也。 可他这一睁眼,就撞进了无边无际的苍白里。 那本是一双罕见的眸子,眼白尽是墨黑,唯有最中央的瞳孔银白如倒映了两只星子,细碎的白光从此弥散,于眼中陡生迷雾重重。 雾中有万象光影转瞬即逝,也有百态众声旋即无踪,无论形容还是声音都好像被这雾悄然吞噬,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可是当这样的念头刚刚升起,暮残声又觉得眼前一晃,无数高大草木拔地而起,千树花开于刹那,花萼间不见花蕊却吐人面,男女老幼应有尽有,或张口哭笑,或闭口无声,神情各异,唯有眼睛都看向这边。 世间因缘事,无谓爱怨憎;心有六欲处,常在娑婆天。(注) 人有七情六欲,心生五蕴三毒,妄念起便入歧途,执迷不悟堕入魔障,便成了孕养心魔的根源。 心魔应运而生,无色相无真身,以人心罪欲为本源,虽为天地正道不容,却因妄念不绝而不死不灭。然则万物有得必有失,心魔修他化自在道法,法正自我愿心之道,不尊自然,不循天道,只能化转外界见闻经历为自身灵台天地,虽有造化之能,终也圈禁在这一方心牢。(注2) 这是只被琴遗音主宰的天地,此间无净秽之土也无清浊之水,只有生长在无界荒野上的千万棵玄冥木。这种树木一年长一寸,十年抽一枝,百年开一度,自花瓣间绽出人面,俱是心有魔障的众生色相。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1 勘破魔障者离枝化无重归大道,执迷不悟者常开不谢必入歧途。 琴遗音轻笑了一声。 那一瞬,暮残声听到了万人齐呼,千种声色叠加在一处,震得他心神剧颤,恍惚间已魂飞别处。 万象生灵出于六合之内,立命五行之中,不管妖魔鬼怪还是人畜草木都有其来历去处,故对于修行者而言,一身血肉不过是此间寄魂之所,唯有剖开皮骨色相,才识本来面目。 琴遗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只狐妖的前生—— 三百多年前,中天境的主宰还不是如今的御天皇朝,曾经统治它千载的姬氏王族在岁月消磨之下由盛而衰,各方势力风起云涌,最终在先皇驾崩后开始了连年混战。 男孩的父亲是沙场老将,统领姬朝左军,战无不胜,声名远扬,他也随父从军,箭破旌旗,长戟饮血,年纪轻轻就做了先锋。 等到少年长成了青年,父亲早已马革裹尸,彼时宗室内乱,他奉命率军保护少帝回宫登基,离王城只剩不到百里之遥。 然而兵疲马乏,若前进恐吃败仗,若后退怕误大事,更有残兵俘虏被拘营中,无论进退都是累赘。 战耗连年,成败一举,君令催急,将莫不从。 权臣进言,君主赐剑,年轻的将军下令让伤兵和俘虏兵全部留下,做了九死一生的设伏陷阱,而他亲领奇兵连夜奔袭王城,终于在那一日的逢魔时刻破开了逆臣防卫,听少帝一声令下,大军席卷而入。 他在腥风血雨中勒马伫立,背后是堆砌袍泽的尸山血海,面前是欣喜若狂的姬氏少帝。 后来,少帝如愿登基,功过奖惩一朝落定,他成了金殿之上最年轻的重臣。 可他记得那道山谷,记得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士兵因为受伤不能前行,被以设伏为名留在那里葬于黄土。无数乌鸦遮天而来,落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啄食或鲜活或腐烂的血肉,它们的叫声像极了垂死之人的呜咽。 都说为帝者无心,为将者无情,而他始终不能看开。 没过几年,朝堂权力分立,各派明流暗涌,他虽有战功却无家世根基相助,又生得孤直性情,不受姻亲之盟,不肯趋炎附势,成了金殿上再鲜明不过的靶子。 那年冬,母亲病逝,他行军多年的伤病也随悲痛一并爆发,曾经纵马提戟的将军如今只能在院墙里对着天空发呆。 与他不和的文臣趁机上奏,君主顺水推舟夺他大权,另立心腹为将帅,赠他财宝佳人安养残躯。 他面对传旨中官沉默良久,接下旨意交出帅印,却跪辞了赏赐。 那一年他方过而立,已经是两鬓霜白如半百老人,他自请协助镇守边关,从此将自己逐出了王城。 他来时有千军万马,走的时候只带了一队老兵。 西北边陲之地有一座孤城,他就带着无家可归的老部将们驻守在那里。此地常年飘雪,封冻万物,就连城墙也凝结了厚厚的冰,不再年轻的将军站在城楼上,身边倚着长戟,手里握着一壶烧酒。 琴遗音慢慢眨了下眼。 这一瞬间,光阴飞逝,转眼后城楼上已经不见了将军,城外却多了一座坟,尸骨入土,旌旗覆顶,坟前除了灵幡石碑,只有一把长戟立在风雪里。 这就是妖狐曾作为人的一生。 前世他乃前朝大将,命主征伐,本能助姬氏新君中兴王朝,没想到未败于沙场,却输给了自己和朝堂。因他此生为乱世之将,无论自愿与否,总归犯下杀业太多,所以这辈子他不为人胎,转世入了畜生道,化为了妖狐。 琴遗音无声吐了口气,心魔幻境的光阴又往前回溯几年,场景再度归于凝冰的城楼上,他自己也化身为一名士兵,持枪守卫,寸步不移。 背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拖着长戟一步步走上来,浑浊的眼睛扫视一周后慢慢变得精亮起来。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就要咳嗽两声,路过“士兵”身边的时候身形微晃,被对方顺势扶了一把。 “将军!”他关切地低声道,“风寒雪大,此处有我们,您还是回大营吧!” “老夫无事。”将军摆了摆手,重新站稳了,目光将他上下一打量,“你叫什么名字?从军几年了?” 他道:“卑职张泉,从军四年,家父曾是将军的老部下,自小便教导我要为将军效力。” “张泉,张泉……”将军喃念了两遍,再盯着他现在这张脸皱眉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你是张明的儿子?” “是。” “哈,果然是那老小子。”将军爽朗地笑起来,好像年轻了十几岁,“当初他退伍娶妻的时候我还去喝过喜酒,没想到现在儿子都这么大了,你父母亲现在如何?” “家母一切安好,家父两年前已经病逝了。” 将军的笑戛然而止,半晌后垂下眼,轻声道:“他也走了啊……” 心魔现在的样子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他抿着嘴唇眼眶微红,分明是有心事憋着,却又支支吾吾不肯说。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2 将军自然看出来了,便问:“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 “将军,我小时候听爹说起你们年轻时候的事……”张泉的脸上浮现出憧憬,让将军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回忆起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 鲜衣怒马,纵横厮杀。 “……您是姬氏的战神,是英雄,可为什么我们如今会留在这偏远的苦寒之地?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朝廷也没有派人来看望大家呢?” 沉沙折戟,风霜摧人。 将军回过神来,他看着年轻人脸上的疑惑与不甘,那一瞬间眼中风起云涌,尽在心魔掌控中。 张泉迟疑了一下:“将军……” “这里不好吗?”将军反问。 张泉点头,又赶紧摇头。 “是不好,不仅偏远还贫寒,每天吃风刀子,过的是苦日子,更没什么乐趣。”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相比之下,王城就繁华多了,十里长街市井琳琅,大公子小姑娘都穿绸戴花,见了就觉美……若是等到逢年过节,嘿,光是灯火都能把你眼睛晃瞎。” 张泉忍不住想象那样的盛景,可呼呼寒风把他拉回了现实,瑟了下脖子。 “那么美的地方,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刀拼剑砍打下来的,现在我们却在这样的地方吹冷风,只有做梦才能回到那里……你说,谁能甘心,谁能不怨恨呢?”将军亲手给他系着披风带子,动作很慢,声音也很轻,“我走的时候在心里发过誓,早晚会带着我的兵回到那个地方,让对不起我的人后悔。” 张泉打了个激灵,却觉得血液都不禁沸腾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那将军……” “来这里第一年我想着怎么招兵买马,第二年我想着怎么走私盐铁,到了第三年……”将军说得越来越慢,“第三年有外族流寇侵袭这里,我率兵把他们赶尽杀绝,回头就有城里的老百姓来送水粮和御寒衣物。”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才想起,我除了是个将军,还是个从军吃饷守一方百姓的兵。” 张泉欲言又止。 “朝廷有人对不起我,老子怨恨他们理所当然,若有机会拿他狗头下酒也是痛快,但是……”将军闭了闭眼,“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兵,让他们一生为国却成了贼人;我不能对不起我的百姓,让他们不仅苦于生计还要毁于战火。” 张泉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可是现在这样,您就对得起他们,对得起自己吗?” “你说得对,这个问题老夫也想了很多年,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些岁月,到了如今这把年纪才明白……老天爷本不公,人世本不平。”将军浑浊的眼里亮起了光,“既然如此,我还计较什么得失公平?争来争去,不过赢了一筹又输一筹,还不如坚守本心,做好我生而为将该做的事情。” 张泉张口欲言,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憋了半天只呐呐问出一句:“您就……没有心愿吗?” “心愿……”将军转头凝望着远处的大雪山,忽然笑了起来,“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算命的,她说……” ——“将军一生征战,虽是保家卫国,到底是杀业太重,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来世投为畜生偿还罪孽,您可曾后悔?” 在他当年离开王城的前夜,于十字街头遇到摆摊卜卦的白衣女子,她头戴幕篱看不清面貌,他却总觉得对方一直盯着自己。 后悔吗?当然不会,但人生在世,总会疲累。 顿了顿,将军的声音随风传来:“如果可以,我只想……隔世之后,愿不为人。” 张泉屏住呼吸,紧接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随着这句话一并袭来的,还有一把长戟。 年迈的将军宝刀未老,长戟在掌中抡转,戟尖在电光火石间无声倒回,刺入了“张泉”胸膛。 “好玩吗?”将军的眼里泄露出一线红光,他本来有些枯瘦的身形拉长变幻,最终化成了白发血眸的妖狐模样。 他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心魔幻境之内无虚实之分,念想便是化形,其五感俱全、六欲皆在,分不清是梦非梦,故而琴遗音纵横此道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自己摄入其中的魂魄毫无预兆地破了梦。 难不成是自己睡了这千年,境界退步了? 他不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热切地盯着妖狐,欢喜极了,就连声音都带上了旖旎的味道:“当然好玩,你啊……太好玩了。” 暮残声冷哼一声,手中发力一震,“张泉”的身体顿时破碎开来,转眼化为飞灰。 耳中只有一句低喃余音:“我会再来找你玩的,别早死了。” 一刹那,这片冰雪城楼和远方高山都如浓墨晕水般化开湮灭,头顶穹空皓月飞逝,万里长天都化为苍白颜色从上方倾落,一瞬间满目皆盲。 暮残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注:婆娑天,指婆娑世界,即佛教所言的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又由于此世界的众生安于十恶不肯出离,忍受三毒及诸烦恼,故又称"堪忍世界",如今谓之现实世界。注2:徐胜治《灵山》(钟离权答梅振衣他化自在天)没错,前世记忆里给将军算命的女人就是净思,也就是说她在上辈子就看中大狐狸,打算收他为徒,原因请静待下文娓娓道来~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3 第十二章尘烟 暮残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和风温煦地拂过地面,轻轻打在他的身上。暮残声睁开眼,四肢微微用力便要站了起来,结果腿脚一软又险些趴了回去。 苦经一番天定劫后又挨三道紫霄雷,暮残声这条命算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如今虽劫后余生,到底是伤重。 他扭头去看身后的尾巴,那七条狐尾生得毛丰骨长,拖在身后煞是好看,可是当他沉下妖力探视体内,发现四肢百骸的外伤虽无大碍,经脉和内府却被雷霆所伤,现在仍有劫雷之气纠缠其中。也不知是祸是福,这劫雷之气一面刺激经脉损伤处再生,一面又让这伤势恢复得缓慢,像一个循环往复的锻体过程,若能熬到最后固然能让体魄更佳,可是这过程也苦不堪言。 暮残声拧眉又松开,转头张望四周,入目皆是满目疮痍,那雷池早被天劫破坏,流水也渗入那些被劈开的沟渠中,半点也不见端倪了。 除此之外,再无人迹。 暮残声脑中隐隐作痛,昨夜那场怪诞奇诡的梦境将他元神摄入,最后虽然破梦而出,却也损了元神,而这恢复起来却比形体更加棘手。 若叫我知道你是谁…… 寒意在眼中一闪即逝,暮残声便将心气平复下去,再看了一眼周遭,然后迈开足爪远离此地。 万鸦谷极凶大恶,外人不敢擅入,修行者在负伤之际也不会选择这里落脚,以免节外生枝。昨夜一场惊天雷劫之下,万邪退避不敢出世,现在还蛰伏于洞穴中,等待夜幕降临再出来活动,按理说暮残声应该借这个时机赶在落日之前离开山谷,可是他掉头而行,直奔山谷深处。 那里有一道既宽且长的山沟。 这条山沟贯穿了大半个万鸦谷,周遭寸草不生,唯有成群结队的乌鸦偶尔从上空飞落,啄食其中陈年积腐的尸骸。浓重的煞气伴随着死气纠缠相生,聚而不散,几乎凝成如有实质的阴灵恶相,化为山谷上空遮天蔽日的阴云。 暮残声在山沟边缘停住,他面前有半块残破的石碑,上头的文字大半都风化模糊,只有最下方的“虎翼军”三字还依稀可辨。 他见了这三个字,便从心底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悲恸与愤怒,一如昨夜那场怪梦里对着伤兵营下达绝令后,回首时无声泪流的年轻将军。 那个带他入梦的人说,这是他的前世。 修行者相信转世重生之说,暮残声也不例外,他曾经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造孽太多,不然这一生怎么会难得安宁,然而这想法总是自嘲的调侃,从未有过深思。 如果这个梦是真的…… 暮残声抖了抖耳朵,狐身化为人形,他咬破食指凌空虚写,灵符顷刻成型,只见那血色的咒文波动了几下后便如涟漪在空中荡开,从中露出姬轻澜的面容。 红衣男子的眉眼艳丽依旧,他见了暮残声便生欢喜,微笑道:“看你的模样已是渡过天定劫,从此修成七尾境界,当是……” “你是故意的。”暮残声打断了他,“你故意引我来此,用天劫之力劈开了雷池封印,放出下面那个不知名的……魔物!” 姬轻澜眉头微蹙,讶异道:“雷池下有魔物?这……不是说自千年前破魔战后,魔族死伤大半,剩下都被赶回归墟地界不见天日了吗?人间当不可能还有魔物存活,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该是被封印而已呀。” 他的神情语气似无一作假,可暮残声已经不会再信他了。 “二百八十年前在朝阙城,你帮助我救下冉娘的魂魄,令我干涉了天选明主的人考关卡,与御氏皇朝结下大因果,而你抽身离去;如今我提前出关,你却能在第二日便用灵符找上我,还送来渡劫地点的推算,只能说明你一直关注着我的动向,而且早已算准我渡劫的时间;现在我如你所愿于万鸦谷渡劫,却误打误撞破开了雷池封印,为下面的魔物做了一回该被天打雷劈的靶子,而他报以桃李让我梦忆前世……之间种种,难道你要告诉我,这都是巧合?” 姬轻澜叹了口气:“我对你绝无恶意。” “但你对我有所图谋。”暮残声透过幻影看过来,“姬道友,我只是一只未成正果的妖修,有什么值得你们如此费心力?” “我们?”姬轻澜挑起眉,“此话何从说起?” 暮残声冷笑一声:“你认识我师尊,不是吗?” 他被关在灵涯洞的事情只有净思知道,以地法师的能耐,无人能从她的结界里窥得端倪;此外,雷池之下有被封印的魔族,纵然瞒过五境四族的耳目,也不可能连三宝师也不知情,姬轻澜有可能从别处查到这里的消息,但是在封印破除、魔族脱困之后,灵族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派人前来查看,除非他们的行动中途有变。 最让暮残声怀疑的,是昨晚那魔物施展的入梦之法,与姬轻澜有异曲同工之妙,隐隐可窥见两者的联系。 姬轻澜勾起的嘴角慢慢回落。 他知道自己行动急迫,而不管什么时候的暮残声都不是空有武力的蠢货,一次还好,第二次必定会露出马脚。 可他没想到暮残声连净思也怀疑,只能说明这对师徒的关系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微妙,放在平时他很乐意看这两人师徒破裂,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年几次,姬轻澜重新挂起了笑容:“你想知道灵族为什么没有及时赶来吗?” 暮残声眯起眼,只听他继续道:“因为……他们都去了天净沙,迎接上神出关,三宝师也齐聚于此。” 天净沙是灵族圣地,据说其中有真神坐镇,天法师常念久居其中侍奉神明,从那里传下的神谕,就是五境四族至高无上的法令。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4 暮残声没去过天净沙,自然也没见过上神,然而这两处时间重合得如此巧妙,不得不让他心头咯噔。 “雷池下的魔物,乃是上神亲自封印,他一日不出世,上神就不会出关,大概……五境破魔令,很快就会被送到你手上,四族将倾力暗中追杀此魔。”姬轻澜道,“我可是,为了帮你求一个前程啊。” “什么意思?” 姬轻澜反问:“你知道‘玄罗五印’吗?” 自天地分离,玄罗以五行之力造化五境,其本源精髓被神明收拢,铸成中天麒麟、东沧青龙、南荒朱雀、西绝白虎和北极玄武等五道法印,分别对应五境,象征着这一方天地最玄妙的力量源泉,也代表了此境至高的地位。 二百八十年前,御天皇朝开国天子御斯年通过了考验,获得中天麒麟印传承,如今皇朝气数将近,若御氏无后人再能取得麒麟印认可,此物便要重归灵族代为掌管;其他四印之中,东沧青龙印有凤氏人修世代传承,北极玄武印归属灵族司天阁,西绝和南荒两境的法印却还空落无主。 “我不在乎那个魔物,因为他注定是要死在上神手中的,但是……他对灵族意义重大,如今逃出囹圄必然牵连甚广,灵族为此下了血本——若有人能擒下此魔,便入天净沙接受法印传承。”姬轻澜抬起眼,“暮残声,你是西绝妖族,难道对白虎印没有分毫想法吗?” 出身卑微,命途多舛,谁不想一步登天? 暮残声垂下眼,双手慢慢紧握:“我若成为白虎掌印者,对你有什么好处?” 姬轻澜的笑容微冷:“那得你走到那一步,才有资格知道,否则现在说了也没有意义。”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暮残声话音刚落,便挥手拂散符文,姬轻澜的面容消失在阴沉的天幕下,只留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沉在暮残声眼底。 “白虎印……”暮残声喃念了两遍,眼中却没有姬轻澜意料的激动,只有一片冷光。 手指搓动两下,他本想联系净思,可是符文画到一半又停住。 暮残声有很多话想问她,比如姬轻澜到底是什么人,比如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比如这个古怪的交易背后有没有净思的想法,比如……昨夜梦里为将军卜卦的白衣女人,究竟是不是她? 如果是,净思就该在前世就认识自己,那么当他转世为妖狐后与净思的相遇,就不是一场因缘初见,而该是精心策划的重逢。 若真如此,他这些年经历的种种,究竟是顺其自然,还是按照他人编写好的戏本在一幕幕上演呢? 暮残声难得迷茫了。 身在局中是为棋子,曲直黑白尽在他人之手,而自己随时可能被放弃或者翻盘。 指腹寸寸抹过石碑残痕,暮残声回头看向那道似乎深不见底的山沟,感到有一种寒意从背脊窜起,直入天灵,叫人头皮发麻。 “我不喜欢做棋子,更不喜欢做弃子。”他轻声自语,“拿我做提线傀儡,也得当心被缠在自己手上的线牵连才是……” 紧握成拳的双手缓缓松开,暮残声一掀衣摆双膝跪地,对着这道埋葬了当年上万士卒的山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冷铁造杀,死罪难偿——” “背弃袍泽,恩义难偿——” “隔世未安,将责难偿——” “愿以此身常叩首,誓约还罪渡英魂。剖骨契血告天地,但求万灵罪愆息!” 三叩首后,以指为笔在乱葬埋骨之处刻写渡魂经文,从白天到夜晚也未止息,带着凶戾煞气的阴灵从山沟里爬出,争先恐后地想去啃食眼前鲜活的血肉,却慑于经文不敢冒进。 渐渐地,这些阴灵都列成整齐划一的阵队,残缺不全的骷髅身上披着褴褛军服,眼眶里燃着绿幽幽的鬼火,像一双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暮残声。 妖狐食指渐渐被砂石磨出森白指骨,然后又重新覆盖上血肉继续书写,直到长篇经文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旧朝国破,山河仍在,诸君血肉化朽骨,英魂重入百姓家——呜呼!身前百岁不可溯,死后万事皆成空;泪洒黄泉为君路,踏过九幽莫回头!尘归尘,土归土,往生者安,魂兮去也!”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阴灵们眼中的鬼火次第熄灭,原本站得密密麻麻的凶戾鬼物竟在顷刻间化为烟尘,随风消散不见,凝聚在山沟上方的阴气弥散开来,露出下面脏污的陈年残骨。 暮残声吐出一口气,化为一朵火花落入尸堆中,火势见风即长,似有火蛇奔走其中,转眼间向山沟上下两端窜了出去,连成了一道蜿蜒长龙,乌鸦们都被火焰惊飞离地,在空中盘旋不去,惊动了山林中的众生。万鸦谷仿佛是一条巨龙,在噩梦里沉睡多年后终于惊醒,发出了第一声吟唱。 前世不可追,来世不可望。不管是梦非梦,既然存在当下,就该好好地活着,直到最后一个明天。 火舌温柔地舔舐过每一块朽烂的骸骨,焦糊的臭味升腾起来,直到它们尽数化为尘灰才渐次熄灭。 当眼前最后一颗火星消失,暮残声伸出手虚抓了一把裹挟飞烟的风,夜幕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炽烈的火焰留在其中,从此永不熄灭。 作者有话说:《梦魂篇》完,双男主一个终于出狱准备搞事,一个了结前因准备黑化逆袭(emmm好像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玩意儿……)下一副本《山神篇》30日开始日更,敬请期待。 第十三章归乡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5 春雪初融,晨曦微露,嫩绿的草叶上有澄澈水珠流连忘返,碧树垂下万条丝绦,随风撩拨着过往人的心弦。 白衣白发的少年人在树下驻足,伸手从树叶边缘拈下一颗颗晶莹露水,水珠触手结冰,被他当成糖豆一样吃进嘴里。 路边几只不修边幅的野妖正在闲聊:“嘿,你们听说了没?狐族那个怪胎回来了!” “怪胎?” “我知道!是暮残声那家伙!啧,这臭狐狸在外闯荡这么多年,连狐王传令都召不回他,现在居然还敢回西绝?” “他有什么不敢?不过五百年便修成了七尾境界,如今狐族有几个敢给他脸色看?” “七尾?不是说除了狐王有九尾修行,其他妖狐顶破天也只有六尾境界吗?” “狐妖不过淫邪卑贱之身,那苏虞能修成九尾,全占了他当年勾搭妖皇的双修之功!呵呵,暮残声当年自诩清高,拒修狐族合欢道,如今在外这些年突飞猛进,听说他那道体生得好皮相,保不准背后干了什么……” 少年人吃完最后一颗冰露珠,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这样口出秽语,你听着不生气吗?”一条柔软的柳条垂落在他肩膀上,翘起尖端轻搔他的脸颊。 暮残声抬头,看到粗壮的柳树干上隆起一张女人的面孔,两只眼珠都是翡翠般的绿色。 “看法本就是他人强加理解的,我生气与否都不能改变,何必浪费时间?”暮残声轻轻拨了拨柳叶边缘,“何况您不是也听见了吗?柳姑姑。” 柳素云,西绝境唯一的千年树妖,本体柳,曾追随妖皇参加当年的破魔之战,能统领此境所有草木妖精,将它们的根系掌握在自己五指之中,联合扩张扎根,蔓延于大半个西绝境的土地之下。 她是妖皇玄凛最器重的属下,也是与狐王苏虞并肩多年的战友,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妖貌美性柔,却心狠手辣。 “真是狡猾的小狐狸,我会处理这些胆敢背后妄言的杂碎。”柳素云轻笑一声,“陛下要见你,狐王也在。” 暮残声眨眨眼睛:“王上召见我理所当然,妖皇陛下怎么……” “小狐狸,别跟姑姑这儿装乖巧了。”柳素云用枝条搔了搔他的耳朵,“你外出三百年,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归,姑姑可不相信你只是回来庆贺陛下千岁大寿的。” 暮残声耳朵一抖,眯起眼睛笑了:“那就麻烦姑姑带个路吧。” 柳素云轻笑一声,有一双玉白的手撕开粗糙树皮,从中走出袅袅婷婷的青衣女子,三千如瀑青丝被一条翠绿的缠叶细枝松松垮垮地弯起,回眸一笑便是万种风情。 暮残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两人似慢实快地离开了这片树林,就在他们消失的下一刻,仍在喋喋不休的五个野妖声音倏止——脚下草叶突然疯涨,将他们包裹其中又迅速散开,里面皮毛骨肉都已不见,只有淋漓的血液爆溅开来,很快被如茵草地吸食殆尽。 西绝境内虽多妖族,但也曾有人族皇朝建立势力,人与妖在此境共同生活了千百年,双方互相协作又互相提防,仿佛走在天平两端,稍不留神便要失衡。因此,当上任妖皇陨落之后,盘踞西绝境多年的人族那迦部趁机反噬妖族,翻身做主长达百年光阴,直到新任妖皇玄凛重整旗鼓,率军将那迦部一举吞没,扶持傀儡建立了新朝,从此人族为西绝明面上的主子,大权都落在幕后的妖族手中。 不夜妖都位于西绝中心位置,此处无人族生活迹象,只有妖族繁衍生息,偶有灵、怪两族往来经过,虽比不上人间京城的喧嚣热闹,却不输半点繁华。 妖皇宫所在的空华山就凌驾于不夜妖都之上。 暮残声跟着柳素云一路至此畅通无阻,乘着三头凶鸟扶摇直上空华山顶,最终在妖皇宫大殿外落定。 他是只野狐狸,常年在外闯荡,少有在西绝妖狐族地里久住的时候,更别说是来到代表西绝至高权力的妖皇宫。 妖族的宫殿没有什么雕栏玉砌,巨石为基,长藤垂顶,石柱上盘踞着吞吐黑炎的赤目蟒蛇,水池内有人身鱼尾的鲛族凌波起舞,偶有群蝶成队飞起,振翅洒下五光十色的磷粉,于水雾蒸腾间幻化出千变美景,恍如梦境。 各种披鳞带甲的妖族护卫巡逻往来,毫不遮掩自己的爪牙,宫婢们或拖曳长尾或轻扇翅膀从花草编织的地毯上走过,连一片花瓣也未踩烂。 此时早已过了妖皇朝会的时候,正殿大门紧闭,石柱上的蟒蛇朝西边吐了吐蛇信子,柳素云便带着暮残声往偏殿走去。 偏殿内外均无仆侍,唯有一名身着绛色衣衫的男子懒洋洋地靠坐在鎏金王座上,纤长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趴在自己膝头的小猫顺毛。 他身材瘦削,肤色如玉,五官有种雌雄难辨的妖冶艳丽,满头黑发被一支金色长簪随意挽着,双足未着鞋袜,只在脚踝上系了一枚红绳玉扣,叫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暮残声见过仙人之姿的净思,也见过极美含煞的姬轻澜,这二者均是美人,却都不似此人一般令人见之心荡。 他稳住心神,收回目光,心道这怕就是狐王苏虞了。 果不其然,当柳素云告退出去顺手关闭殿门之后,绛衣男子含笑开口:“听说我族终于有妖能修成七尾,本王不胜欣喜,早就想与你见上一面,今儿个可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他的尾音像一片调皮的羽毛,直搔人心痒处,暮残声垂下眼睑,拱手低头行了礼节,道:“七尾妖狐暮残声,见过狐王苏虞殿下,不知妖皇陛下现在何处?” “那个呆子……自然有自己的事,不必管他。”苏虞将猫放在王座上,拾级而下,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哎呀,果然长得不错,本王很喜欢。” 暮残声嗅到了一股如麝如兰的香气,他没有退后,耳朵却红了。 苏虞笑意更深:“根骨好,修为高,就是脸皮有些薄呢。呵,那些个尊卑辈分俱是人族的臭规矩,咱们妖只看实力说话,不必如此拘束的。” “殿下!”暮残声别过头,“不知此番召见在下,是有何吩咐?”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6 苏虞倒也把握分寸,并不想把他逗到炸毛,抽手退了一步,笑意盎然:“当然是有好事要告诉你,第一嘛……是陛下的意思。” 后半句时声音转冷,暮残声心头凛然,抬头只见苏虞掌中有一团雾气升起,在半空中凝形为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未等他出声,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吟啸,向着暮残声扑咬过来! 暮残声一惊,本能地抬手一掌迎了上去,不料扑了个空,那蛟龙甫一与他接触便重新化为雾气,钻进了他的掌心。 那里顿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细长刀刃穿透皮骨直入骨髓,在经脉间不断翻搅气血,撕扯得连骨缝也疼,转眼间直达肋骨之下,继而心脏传来穿裂之痛,暮残声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跪了下来,捂住心口的手指深入血肉,差点把肋骨也折断! “嘘——不要怕,忍忍就过去了。” 苏虞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暮残声痛得恨不能满地打滚,好不容易挨过这一茬,就觉得一股热流从心脏贯通全身,抚平了刚才粉身碎骨般的疼痛。 他似有所觉,拉开了上衣,只见心口上出现了一道蛟龙图腾,两只幽蓝的眼睛似是活物,时不时闪过微光。 “这是——” 苏虞满意地笑了:“灵族的破魔咒印,一旦接受了它就是接下了破魔法令,它会指引寄体去寻找有魔气的地方。” 魔…… 万鸦谷内与姬轻澜的一番对话在脑中浮现,暮残声心头咯噔,面上却讶然道:“破魔……这个世上怎么还会有魔?” 苏虞反问:“你知道魔是什么吗?” 暮残声道:“生于归墟地界之下的重浊极恶之辈,嗜魂为生,贪秽本性。”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太片面。”苏虞竖起一根手指,“魔的来历,要从归墟地界讲起了……” 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 此世天下分为三界,上有元初天界,下是归墟地界,中则玄罗人界。 传说元初天界本为一片无尽虚空、上清无为之地,乃是无色欲、无形相、无物质、无意识的世界,日月星辰都依天命法则运转,神族在此间诞生,超凡于轮回之外,凌驾在众生之上,遵循天道法旨行事,维护三界秩序,受凡生香火,赐福泽被信众; 夹在天地之间的玄罗人界占地极广,划分出中天、北极、西绝、东沧和南荒等五境,其间众生有人、妖、灵、怪等四族; 归墟地界则为重浊下凝之地,混沌无明也无秩序,其中有五道黑渊大壑,深不见底,永无天光,引六合浊气入内,日复一日增长扩大,从中滋生魔族,是沉污秽、聚罪恶、结妄念、生苦厄的邪祟。 “那五道大壑又名‘吞邪渊’,从玄罗人界产生的一切阴浊晦气都被它们吸收进去,滋养了魔物。”苏虞淡淡道,“最开始,魔物无道体化形,也无灵智开启,只是靠着本能在吞邪渊内啃噬浊气为生,故而各族对它们起初并无敌意,而是将其当作净化人间气氛的工具,但是……” 魔物日日夜夜吞噬阴煞浊气,将其中蕴藏的残余灵魂也悉数吃了干净,终于慢慢觉醒了自身意识,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 “浊气为恶,魔物的本性自然也是贪婪恶相,他们不再甘心长埋地下,也不满足下沉的浊气,想要吞噬更鲜活强大的血肉灵魂,就从连接两界的吞邪渊爬了上来。”顿了顿,苏虞看向暮残声的眼睛,“千年前魔族为恶世间,玄罗死伤无数,于是四族合力以抗魔祸,最终天门开启,有上神降临,带领我们开启了破魔之战,将魔族杀伤过半,剩下的也都被赶回了归墟地界,并以玄罗五印封住吞邪渊,形成了五境封魔阵。” 暮残声艰涩道:“既然已经被封住了,为什么现在还要让在下接住破魔咒印?” “因为,有漏网之鱼呀。”苏虞道,“刚才跟你说过,吞邪渊是沟通两界的重地,它被封住之后魔族上不来,人界的浊气也再也不能下沉,只能在玄罗世间肆虐,滋生了罪欲疯长,故而世间人祸日渐增多,死魂若不能有幸被灵族引渡,就只能化为恶鬼为害人间,从中邪祟横行,有机缘者也可修成半魔之身。这些年来,五境四族虽然摩擦不断,但是在魔族的问题上向来统一,若遇到炼魔修士,见则必杀。” 苏虞的眉眼间泄露出一丝杀意,仿佛一片霜刃割裂了画皮,叫人心头发寒。 暮残声伸手轻触自己心口的咒印,轻声道:“那么这一次,灵族要我们追杀的也是魔修?” “区区魔修,捅破天也没有惊动五境四族的道理,这次是由灵族的三宝法师奉真神御令,要我们追杀一个真正的魔物。”苏虞盯着他的眼睛,“四十七天前,你在中天境万鸦谷渡了天劫?” 暮残声笼在袖中的左手悄然紧握成拳,他抬起头:“没错,九死一生,侥幸过关。” “为什么要去哪里?” “彼时境界突破正在附近,劫云突至,来不及到别处准备,恐殃及无辜生灵,便只好去了那荒芜之地。” “有遇见什么不对劲吗?” “雷劫凶险,无暇他顾,不过……”暮残声迟疑了一下,“在下渡的是天定劫,可是七道劫雷过后乌云不散,差点让我被活活劈糊了。” 苏虞搭上他的腹部,果然能查探到仍萦绕在妖狐体内的劫雷余力。 他勾起嘴角:“你可真是命大呢。” 暮残声苦笑道:“第八道劫雷后,我已无力反抗,直接昏死过去,没想到还会有活着醒来的时候。” 苏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倏然展颜一笑:“本王信你了。” 暮残声忐忑地问道:“殿下有此一问,莫非此事与魔物有关?” “本王也不知详细,只晓得灵族传来消息说那万鸦谷里有一被封印多年的魔物,在四十七天前的夜里脱困而出,如今已不知踪迹,唯一的线索是那晚的劫云。”苏虞道,“你修成七尾的消息太巧,本王只要回族地一查血契便能确定是你。如此一来,哪怕你并不知道魔物内情,总归是闯下了祸,这道破魔咒印自然该你自个儿接着。”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7 暮残声叹气道:“是。” “莫要哭丧着脸,这倒也是一桩好事呢。”苏虞轻点唇角,“这一次,灵族为了追捕这魔物下了血本,要拿法印作为悬赏,昔日我与陛下都有心角逐白虎印为我西绝境固本培元,带领妖族更进一步,可惜与重宝无缘,你若是能得此印,岂不是好事一桩?” 顿了顿,不等暮残声说话,苏虞唇角轻挑:“魔物出逃,真神震怒,灵族现在到处寻找那晚渡劫之人准备问责。你好歹身为妖族又是本王最具天赋的后辈,若能长点出息,我与陛下也不想将这件事告诉灵族自找麻烦,对吗?” 暮残声心上一凛,脸上神色微变,艰涩道:“我明白了。” “乖孩子,去休息一下,明天动身吧。”苏虞凑在他耳边,笑声暧昧,“本王在暖玉阁给你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尤物,千万不要客气,若是喜欢也可带在身边呢。” “……谢过殿下好意。” 白衣妖狐无声退出偏殿,室内又恢复一片死寂,穹顶悬挂的长明灯映出满室流光溢彩,墙上却只倒映出苏虞一人的影子,莫名有些孤单。 “你真的信他了吗?”趴在王座上的小猫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这孩子撒谎不眨眼,可还骗不过老狐狸呢。”苏虞轻笑一声,转身走回王座,抱起了那只黑毛金纹的小猫,“陛下呀,昨夜您得了地法师传讯之后,究竟是知道了什么,不仅贸然动用天眼禁法使得自己遭到反噬,还让我如此礼遇这只小狐狸?他就算有天赋本事,可现在还太嫩了。” “骚狐狸,你不懂……”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小猫闭上眼睛,柔软的爪垫轻拍在他手背上,“暖玉阁那里,安排好了吗?” “您的吩咐,我可有哪一桩未曾尽心力?”苏虞把猫抱在怀里,重新躺回王座上,“既然您不想说,那就先睡一觉吧,我一直都在呢。”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暮残声:作为一只年纪不大的小狐狸,我觉得自己双商比隔壁初出茅庐时的顾潇高出不少,为什么还举步维艰?顾潇:因为你这是仙魔世界,遇到变态人精老狐狸的机会比我这边武侠高出一百八十倍啊╮(╯_╰)╭暮残声:……跪求跨棚!!!PS:明日高能 第十四章闻音 暮残声刚离开大殿,就有一名身姿曼妙的婢女上前,带他往暖玉阁走去。 暖玉阁地处妖皇宫南苑,乃是由狐王苏虞亲自主持修建的一间八角小楼,它伫立于一泓碧湖上,巨大的水车永无间歇地卷起清澈水流从楼顶倾泻,顺着特殊纹路的屋脊瓦片流淌下来,自八角边缘坠落时有如碎玉垂珠,溅起的水雾如梦如幻。 这本该是寒凉的地方,却得狐王巧思,以四块巨大的暖玉石雕成画壁,将水汽都挡在墙外,屋内常年焚烧着人鱼烛和灵犀香,烛火、香气、水汽通过门扉雕花漏洞相互流通,日里可见浮光碎金,夜来便观星月入水,既赏景也宜居。 引路婢女热情地介绍着暖玉阁的妙处,暮残声也十分捧场地配合她,心里却转了好几番念头。 据说当年破魔之战有杀错无放过,灵族为何要把一个魔物只封不杀?那魔物的价值在他们心里胜过玄罗五印,而对于知情者来说,其将带来的威胁也更甚诱惑。 姬轻澜跟那个魔物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争夺白虎印? 一念及此,暮残声的眼神微沉。 柳素云没想到自己一句调侃竟然成真,暮残声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确不是巧合,当他从姬轻澜口中得到灵族发布五境破魔令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折返西绝境,为的就是从妖族这里接下法令,给自己将要开始的行动过一条合理的明路。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且巧合,至关重要的破魔咒印被妖皇和狐王亲自给了他。 暮残声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什么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对方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惊疑。 天底下不会有没来由的恩惠善意,尤其是对于妖皇和狐王这般地位的存在而言。若非他们对自己有所图谋,那么就该是破魔令这件事本身就有猫腻,让位高权重的君王不能轻举妄动,而要假以他人之手去干涉。 倘为后者,结合自身逆推,说明这人选限制有三——出身西绝妖族却牵扯不深,实力强大但还在掌控之内,对此事有所知情但掌握线索有限。 换句话说,妖族做好了随时从浑水中翻脸抽身的准备,为此不惜在必要时放弃对白虎印的争夺,这背后的隐意令暮残声不禁深思。 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心口,不管怎么说,此行的第一目的达成总是好事。 “就是这里了。” 婢女温柔的声音响起,暮残声抬头,正好看到被笼罩在水幕珠帘下的精致楼阁。 此时正是晌午,日照水面生金鳞,湖面上浮萍生翠,偶有锦鲤潜跃,叫人一见便心旷神怡,一路走来的浮躁不知不觉便被抚慰消弭。 有琴声从阁中透出,行云流水,清耳悦心,但闻则心向往之, “暖玉阁是狐王殿下心爱之地,连洒扫也不允我等沾手,奴婢只能送到这里,请大人独自入内休憩吧。”婢女朝他一福身,“狐王殿下赐予您的尤物,已经在阁中恭候了。” 暮残声回过神,想起偏殿内苏虞暧昧不明的话语,再听得耳畔不绝的琴声,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是……什么尤物?” “所谓尤物,自然是美人了。”婢女掩口轻笑,头上的两只鼠耳都微微发颤,“殿下说‘狐生有惑乱通灵之能,此为天赐,故不敢辞’,您虽然未修阴阳采补道,也不能连半点欢喜滋味也不尝试,他日若遇上精通此道的高手,岂不是要吃了闷亏还被占便宜?” 她说得委婉,其实苏虞原话讲的是:“人家三尾狐狸都左拥右抱子孙满堂了,堂堂七尾狐却还是个童子鸡,说出去都丢狐族的脸。” “……”饶是如此,暮残声有生以来也头回尝到无言以对的滋味。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8 他憋了半天,硬是没勉强自己憋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谢”字,好在婢女机灵,一见他脸色尴尬便识趣告退,徒留他站在暖玉阁外胸闷。 常年不散的水汽让他体内仍在作祟的天雷余力安歇了些,暮残声深吸一口气,揉揉脸推门而入。 琴声微顿,复而又起,其音空灵,绕梁不绝。 暮残声一脚踏进了屋里,手却扶在门框上不动了,神色难得有些怔忪。 他修行至今将近五百载,没静下心看过几场风花雪月,自然也没听过几首曲子。当年为报一家之仇,他用风刀雪剑把自己一身柔软皮毛锤炼成寒骨,后来大难不死跟了净思,心里就只剩下修行和练武,在冉娘之事以前,暮残声未对他人有过在意,自然也没对外物有何渴求。 直到现在,他被人拨动了心弦,保持着这个有些傻愣的姿势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首不知名的琴曲。 最后一道长音过后,节拍明显转为低缓,琴师只手按弦止住余音,问他:“大人听见了什么?” “……春天。”暮残声便微微阖目,“我不懂劳什子音律节奏,只是你这曲子听了叫人心里熨帖生暖,活像是……春风细雨落在人间,让大地初醒,使草木复苏,似有穿花蝴蝶绕林行,百鸟迎春唱枝头,充满一股‘生’的气息。” 他没有阿谀奉承,也向来不大会说好话。作为一只狐妖,暮残声简直可以算是族内奇葩,空有一张好脸皮,奈何不会作妖。 别的狐狸精修行魅术勾搭男女,他在上蹿下跳找人打架; 别的狐狸精含媚做小沾花惹草,他在路见不平拔脚相助,无论大姑娘小相公,通通不给“以身相许”的机会。 匆匆这些年过去,曾经跟他同龄的狐狸精要么被修士打杀了,要么已经子孙后代满洞窟,暮残声还稳坐“狐族败类”第一把交椅,身边除了几个喝酒吃肉的兄弟,连暖床的都没有,更不用说拿甜言蜜语去讨好谁。 琴师闻言,语气仍是淡淡的,不觉喜怒:“挥弦者赋音以情,闻歌者觉情于心。这首曲子本无名谱意义,不过见景而发,你只是机缘巧合置身此景又闻此声,牵出了心思罢了。” 暮残声笑了:“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思春的意思。” “你心心念念的,是‘生’。” 暮残声双眸微凛。 “春者,辞冬别雪而来,是淡化死寂的生机,也是破土萌芽的欲求。你心有一片春晖,便是不没严寒的勇气。” 轻风卷着落花吹开窗扉,碎瓣落在琴弦上,琴师从桌案后站起,旁侧玉石屏风的影子在他身上投下暗色,另一半却沐浴了明亮天光,于眉梢眼角洒了一把碎金。 青年琴师身量很高,轮廓却清瘦,双手骨节分明,从蓝色广袖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腕子,与披散在肩背上的鸦羽长发一样,轻易便能吸走人的目光。 这张面孔其实算不得惑人容色,只能说是清雅温润,还有难以掩饰的缺憾——漆黑睫毛下,是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这是个瞎子。 瞎子微微一笑:“我是闻音,尊驾是暮大人吗?” “啊……嗯。”暮残声关门入内,刚凑近他就忍不住嗅了嗅,“你是人族?” 闻音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我来自眠春山。” 暮残声废了会儿功夫,才从脑子里扒拉出有关这个地方的丁点讯息——眠春山位于西绝境东南部,那是个穷山恶水之地,有些气候的妖都不屑于在此修行,故而居住在那附近的多是未开灵智的野兽和流亡难民。 这样的地方,怎么看也养不出如此灵秀的人物。 闻音似乎从他的沉默里猜测到了什么,笑道:“我听说大人常年游历在其他境域,想必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不知沧海桑田已变,眠春也今非昔比了。” 暮残声一想也对,并未深究,现在琴声止歇,先前苏虞和婢女的话又回到脑子里,使得他见到闻音便有些不自在。 他倒了杯水牛嚼牡丹地灌了,没话找话道:“我……你……啧,你既然是人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音干脆利落地答道:“奉狐王之命,好生伺候您。” “噗——”暮残声的第二口茶直接喷了地,呛得他死去活来。 白衣妖狐觉得自己哪怕是被净思打成半身残废也没如此狼狈过,磕磕绊绊地道:“别、别开玩笑,我……你……” 他搜肠刮肚的话终究没能说出来,闻音站在他面前,温凉的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大抵是人族太弱小,行动也无敌意,闻音的举止没有惊动暮残声本能的防备,他被迫抬起头,看向蓝袍青年低垂下来的脸庞。 他愣了片刻,然后匆忙别过头,闻音的唇印在他额角,手却抚上他不知何时变回原形的耳朵,轻笑道:“烫了,大人的脸皮还真是有些薄呢。”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酥麻之意从尾椎骨直往上窜,暮残声一把推开他,捂着耳朵往后窜了两步,觉得对方再说几句话,自己可能骨头都要软了。 他心头微紧,抑住躁动用妖力压了过去,见青年身体一僵,额头也见了冷汗,的确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见鬼,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对色相如此缺乏抵抗力,难道真是年纪正好春天也到了?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9 他默念了两句静心咒,艰难地道:“你……别这样,会让我感觉是自己在伺候你……” 话没说完,暮残声就恨不得掴自己一巴掌,真是昏头了。 他撤回了妖力,闻音顿觉轻松,识趣地不再靠近他,只是轻叹一声:“大人说哪里话,您想要我做什么,我哪有不听的资格?” 暮残声神色复杂地问道:“你是自愿来这里的吗?” 西绝妖族虽与人族共处,到底凌驾于人族权力之上,发生霸凌抢占之事并不少见,归根结底不过利益交换与弱肉强食。 暮残声想着如果真是这样,他明天就把对方送走,这样一个灵秀人物不该折辱在此。 孰料闻音摇了摇头:“不,我是自愿的。” 暮残声冷冷道:“人妖殊途,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吗?” 闻音淡淡道:“沦为玩物,或变成炉鼎,逃不过化为皮骨的结局。” “那你为什么要来?” 闻音反问:“大人可有过不惜代价也要做成的事情?” 暮残声一怔,想起冉娘,目光放柔下来:“有的。” “这也是我的原因。”闻音低下头,“我对妖族有所求,自己便是这代价,故而大人不必有任何顾虑,一切是我心甘情愿。” 暮残声眯起眼,他本就不相信苏虞会在这时候特意送个空有皮相的玩物过来,此时更提起了心。 “答应帮你的是妖族,还是狐王?” “都不是。”闻音松开领口,“狐王把我送给大人,若大人肯接受我,便是应下我所求。” 他的脖颈上有一枚指甲大小的白色符文,这是五境常见的一类契约,发愿者将自己作为契约筹码,谁应下他的愿求,他就是那人永不背叛的奴仆,至死方休。 “直觉告诉我,你的所求是个麻烦,否则狐王不会把这件事踢给我,而我也没兴趣自找麻烦。”暮残声环起胳膊,“你想必也能猜到这点,所以刚才隐瞒此事,故意与我亲近,想骗我先拿了‘筹码’自然就不得不应愿,对吗?” 闻音有些尴尬地道:“我……第一次骗人,有急切露馅之处,请您包涵一下。” 暮残声被他气笑了:“好在你没敢接着骗我,毕竟这契约并不牢靠,我只要杀了你或者故意熬到你死去,自然就不受桎梏。” 闻音脸色微白。 他比暮残声高些,长得也成熟不少,只是身量清瘦面有病容,此时跪在地上低头无言,怎么看都让人心生不忍。暮残声不想管他,却莫名有些烦躁,在屋子里踱了三四圈,终究还是在他面前蹲下来,一手抬起了他下巴。 “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等我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帮你。”暮残声盯着他的脸,“先说好,如果骗我,就吃了你。” 獠牙在唇间若隐若现,若是闻音目能视物,就能看到妖物一双红眸中的冷意绝非作伪。 他默了片刻,双手解开腰封,灵活地抽出绑绳,衣料委地,身无寸缕。 “我的娘——” 暮残声吓了一大跳,他让对方坦白直言,没让对方“坦诚相待”,这一下好险没把他惊得夺窗而逃。 阻挡他脚步的是闻音下一步动作——青年抽出了原本悬在腰间的小刀,反手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这一下快且狠,暮残声瞳孔骤缩,却见闻音没有倒地而亡,喉间伤口也没有血流出来。 被切开的皮肉在瞬息间合拢了,以暮残声的眼力能看到有什么微小的东西在皮下蠕动,阻挡血流的同时修复了伤口。 “这……” “我们眠春山的人,从百年前开始便是长生不老之身。”闻音站起身,手指轻触自己刚才被割破的喉咙,那里已经连条痕迹都没留下。 暮残声面露惊色。 天道有常,兴衰荣枯乃是不可超越的轮回,神有天人五衰,魔有气数将近,妖、灵、怪虽寿数千百却非不死不灭,更别说是人族。 长生不老是无数生灵梦寐以求的境界,如今却出现在区区眠春山中,暮残声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疑。 这事不对。他这样想道,倘若是真正的长生不老,狐王不会把这天大的好处让出来,闻音也没必要来妖族冒险。 他走向闻音,手指沿着青年颈部开始往下摸,慢慢皱起了眉——这皮肉之下,的确有活物,形态不大,数量也不小。 他忽然问道:“你怕疼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0 闻音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我……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暮残声心尖颤了颤。 他没再犹豫,转到青年背后,右手落在他颈后大椎,左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到前面,捂住了闻音的嘴。 “疼就咬我,不必忍。” 话音刚落,右手并指如刀从大椎倏然划过,伴随着皮肉翻开的轻响,仿佛只是用一把剪刀裁开了纸张! 闻音脸色一白,痛呼被手掌压回喉咙里,他只能死死咬住妖狐的左掌,顷刻就见了血。 暮残声恍若未觉,他的右手探入其中,灵巧地抓住了目标,在背脊伤口合拢之前抽了出来。 妖力在掌中凝结,将那物包裹在一团透明的冰里,可是暮残声透过冰块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仿佛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愣了一下,面色微沉,一点火星在冰块里燃起,这一次他终于看到有一条无色的小虫在火焰里挣扎,随着火星熄灭又沉寂下来,仿佛与冰融为一体。 “这是……阴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暮残声:妈耶突然脱衣勾引,吓死宝宝了闻音:五百岁的宝宝?暮残声:你他娘的别转移话题!你脱什么脱?!闻音:都说了要伺候你呀╮(╯_╰)╭暮残声:握草你特么脱了比老子还大,这是伺候我?闻音:不信你试试?暮残声:滚滚滚! 第十五章眠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闻音:社会社会!暮残声:现在知道惹不起了吧?闻音:招惹不起,调戏行不行? 所谓阴蛊,实际上是死灵的怨气化形,若有人含怨而死,放弃轮回转世的机会也要复仇,那么他的魂魄就化为一种无色无相的蛊虫盯上仇人,如跗骨之蛆般至死不休。 暮残声能认得此物,是因为他曾经见过阴蛊。 在他刚刚拜师的那段日子里,净思曾寸步不离地带过他半年,彼时路过一座小城,里面有大户人家的主母生了怪病,起初是日夜惊厥不安,身体迅速消瘦,到后来便发了癫狂,不仅自个儿闹寻死,还动辄拉旁人垫背,连她自己的女儿也差点被活活掐死。 当家老爷请了城中所有大夫,均说是药石无灵,后来又延请巫医,也俱无功而返,只有一个老道士说夫人是中了邪,救治不了,故只好准备烧死她,以免殃及旁人。 恰逢净思抱着小狐狸从此路过,拂袖灭去刚刚点着的火堆,然后一手按在了主母的天灵上。 暮残声亲眼看到那女人在净思掌下颤抖痉挛,却根本不能挪移半步,脸庞逐渐变得痛苦扭曲,然后张开嘴吐出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瘫倒在地。 净思掬了一把香灰洒下,这一来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只在地上乱爬的怪虫了。 “阴蛊,死灵怨气所化,只会追着自己的仇人不放。”净思看向那恢复神智的主母,语气微凉,“这位夫人,须知人在做天在看,冥冥中自有报应呢。” 死里逃生的主母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净思收起了那只阴蛊,等到他们走到城外,暮残声看到那只阴蛊在净思法咒催动下化出魂魄本相,是个大着肚子的美貌少妇,腹部以下俱是血色。 原来,她是那家老爷的妾室,向来被主母妒恨,故意在她生产时买通稳婆为难害她惨死,腹中孩儿也未能降世。她心怀恨意,又借一口先天元胎之气化为怨鬼,变作蛊虫钻入主母体力,发誓要对方家破人亡。 她的诸般怨恨听得妖狐有些义愤,净思却恍若未闻地将手中阴蛊焚作飞灰,让他连一句阻拦都来不及。 净思淡淡道:“阴蛊虽为怨气所化,但也是死灵本身的一种变相,虽然可以讨仇雪恨,但此物有贪秽之性,不会因为报了仇便心满意足,只会在开杀戒之后愈加放纵,为祸甚重。” “可她含冤而死,难道连报复都不能?” “报复是她的选择,诛邪是我的责任,今天教你的第一课——永远不要用恻隐之心去动摇原则,否则你将因小失大,悔之晚矣。”净思低头看着怀里炸起毛的妖狐,“至于她的仇……那主母被阴蛊寄生多日,三魂七魄都已惊飞不全,体内气血脏器业已亏损,很快要衰竭而亡,这也是报应。” 妖狐仰视她的脸,看不见半点情绪,那双眼睛里不见波澜,只有一片冰封。 “前面就是眠春山了。” 温润的男声拉回他的思绪,暮残声抬起头,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条长河流水湍急而过,河流彼岸有一大片铺满鹅卵石和沙土的空地,却不见他所说的山。 暮残声放出神识,不想刚探查到河面便如碰到无形壁障,他没有贸然冲破这阻隔以免打草惊蛇,而是看向身边人:“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的?” 闻音也不恼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深吸一口气:“我听见了熟悉的水声,嗅到了熟悉的草木味,还有……” 他的手指在小臂上点了点,意有所指地道:“一走到这里,它们就像回了家一样安分了。” 暮残声知道他说的是阴蛊,这是一个怪异处,此物应该是贪秽嗜血的邪祟,从来不管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发作起来能叫人生不如死,哪有到了某个地方便偃旗息鼓的道理? 他将疑点记在心里,问道:“我看不见眠春山,要怎样进去?”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1 “我带着大人进去便是,不过进山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人,还请大人稍安勿躁。”听到暮残声的应答后,闻音笑意更深,“大人可精通变化之术?” 暮残声眯起血红的眼:“你们这儿不欢迎妖?” 闻音道:“眠春山的人久不外出,多是些未开化的山野凡夫。” 暮残声歪头想了想,满头霜白从发尾飞快染黑,就连血瞳也变作了与凡人无异的黑色,更可笑的是他把自己的形貌变矮增宽,一身白衣化作镶金缀玉的华服,怎么看怎么像个和气生财的土地主。 “这样可以了吧。” 闻音伸手摸了个空,往下探了探才碰到他的头,俯身摸索几下后不禁笑出了声:“大人这是做什么?” “你说眠春山的人大多久不外出,但没说外人不曾入内,说明他们并不限制人族进入,只是对妖有所抵触,若不是天性惧怕,那就是有所顾虑。”暮残声捡起两块石头给自己变了俩金核桃放掌心盘玩,“联系你说能带我进去,那么我猜你们是有目的地去外界找人,并且带他们进入眠春山,至于目的八成是有关长生不老,或许是交易,或许是陷阱,不管哪种来说,这般模样都用得上。” 闻音看不见他的样子,触碰他圆乎肉脸的手指却微微抖了一下,笑道:“我带回这样财大气粗的客人,想来村长也不会追究我私自离山的事情了,多谢大人。” 真聪明啊。他在心里暗道,大人你这么聪明,却在我面前锋芒毕露,是吃准凡人无能,还是仍在试探我呢? 闻音在地上摸索几下,找到了一根木棍,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每走一步都用木棍往前探探,一直走到了河边,然后将木棍丢了下去。 木棍本该漂浮,这一下却入水即沉,暮残声也没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这条河……他想起刚才阻挡神识的屏障,捏着金核桃的五指慢慢收拢。 “啊,是这里了。”闻音回头招了招手,“大人,请过来吧。” 当暮残声走到身边,闻音便握住了他的手,纵身向河面跳了下去! 下一刻,暮残声脚下一空,却没有水流汹涌没顶,他脑子一嗡,有种恶心的晕眩感瞬间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如被石头砸破的水影般扭曲起来,待脚下落定后,他发现刚才的河流和砂石地都不见了。 头顶半丈处便是地面,他们脚下站立的乃一条石板桥,左右两边除了陡峭山岩空无一物,往下一看便是云雾缭绕的山涧。 暮残声终于知道木棍下沉为何没有水声,因为那条河与对岸都根本不存在,只是高明的障眼法。 真正的路只有脚下这座桥,外人若想“淌水过河”便会毫无预兆地栽下山崖,摔个粉身碎骨。 可是一个瞎子怎么能找准桥的位置?暮残声刚一看向闻音,后者便似有所觉,轻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只要一到这里就有种强烈的直觉为自己引路,从来没有走错过,其他人也一样。” “其他人?” “我们眠春山每年都有几个人会从村长那里接到任务,出外带一些有权有势又怕死的凡人回来。”闻音喃喃道,“那些人给我们送衣送粮,什么奇珍异宝和珍馐美味都有,只要村里人开了口,他们想方设法也会弄来。” “你们要付出什么呢?” “我不知道……”闻音叹了口气,“大家只负责带人回来,其他事情都由村长和神婆交涉。” 暮残声眉头微动:“神婆?” 闻音双手合十,低头道:“眠春山所有人都信奉山神——虺神君,神婆是侍奉他的使者,在这里的威望比村长更高。” 暮残声愣了一下,眠春山的……山神? 他跟了净思这些年,可没听说除了天净沙禁地里的那位上神之外,世间还有什么真神。若非净思骗了他,那就是这所谓的虺神君有问题。 正待追问两句,闻音却已经摸索着往前走了。 石桥很长,又有山岚遮掩,一眼看不到尽头,暮残声为图谨慎也没有用妖力或神识去探查,乖乖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一座被浅淡云雾笼罩的山出现在面前。 这座山不大不小,上无接天孤峰,下生暗河流水,从此处眺望,未观得走兽飞禽,已见到风吹碧浪,仿佛水墨画上最浓艳的一抹山色跃然而出,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石桥尽头是生在山腰的一处山洞,内中昏暗,随着山风拂面,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臭味,仿佛蛰伏在山中的野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暮残声正欲抬足入内,突然感觉有阴冷的目光如刺般扎在自己背后,他没有回头,恍若未觉般继续跟上了闻音。 他背后除了石桥再无落脚处,过人的耳力也没听到脚步声,可若是身后无人,这目光又从何而来? 有意思。 伪装得人畜无害的妖狐在入洞刹那微微一笑,獠牙在唇间一闪而逝。 这山洞并不宽敞,甬道逼仄不说,上面还有不少倒挂的钟乳石,脚下更是长满湿滑的青苔,让他有种山洞随时会合拢,把自己吞吃咀嚼的错觉。 山洞是活的。暮残声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 “到了。”走在前方的闻音再度出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2 一道白光照射进来,暮残声眯了眯眼睛,跟着他走出山洞,脚下便是蜿蜒向下的台阶,约莫有数百级。 台阶直入下方谷地,两边则是错落在山林间的屋舍小楼。 一般村庄靠山而居,都把房屋建在山脚平地,可是这里的人把底下偌大的地方开成田地,自己在这高低起伏的山林间倚势造屋,取材也因地制宜,有的在几人合抱不够的古树上建了鸟居似的小屋,有的把岩石凿空,有的在平坦处比邻而居,更有人直接在一些天然山洞里做了窝。 此时正是后晌,大人们扛着锄头篮子在谷地田间劳作,光着脚板的小孩子呼朋唤友,跟猴儿一样在山林间上蹿下跳。 “哎哟喂!”一只“猴儿”不慎从树上掉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站起来就正好发现了刚从山洞走出来的暮残声和闻音。 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屁股疼,原地跳起大喊:“来人啊!瞎子带了个死胖子回来!” 暮残声:“……你们这儿打招呼的方式真别开生面。” 闻音摸了摸鼻子。 一个孩子跑了,剩下的却都围了过来,个个都跟猴似地蹲在树上,手里握着果子石头或木棍之类的东西,暮残声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乱动一下,这帮猴孩子能砸他个满脸开花。 很快,大人们沿着石阶飞快地赶来,领头者是位牛高马大的汉子,眼睛一瞪比铜铃还大,拿锄头指着二人的鼻子斥道:“死瞎子!你敢私自离山,还带了外人进来!” 他气势汹汹十分吓人,奈何都是做给瞎子看,闻音摊开手道:“六叔,私自离山是我不对,马上就去找村长解释,至于这个人……” 闻音还没说完,暮残声突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手里的金核桃直接照着那汉子的脑门儿砸了过去,要不是对方躲得快,这一下能砸个头破血流。 一见他居然敢动手,众人都撸起袖子激动起来,那汉子破口大骂:“他娘的死胖子,你干……” “老子干你爷爷!”暮残声第二个金核桃直接砸在他脚边,抖动着自己现在的满脸横肉,差点没把眼睛翻上天,“你个草根子算什么东西,也配指着老爷的鼻子骂?也不打听打听,就算是西绝的人族官家跟老爷做生意,也没在老爷面前摆谱呢!你们村长呢?叫那老头子赶紧过来!” 闻音:“……” 第十六章试探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暮残声:都TM是戏精!闻音:难道你不是?暮残声:住口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闻音:……暮残声: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好好说话,别脱衣服!闻音:是你让我磨♂人的啊╮(╯_╰)╭暮残声:…… 眠春山的村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身缎衣配玉菩提手串,看起来颇有几分养尊处优。他个子不高,肩背佝偻,脸上布满老人斑,怎么看都像半只脚已经爬进了棺材,然而此人跟着三五年轻男女沿着山路赶过来,动作矫健,比起壮年人也毫不逊色。 “这是在闹么子嘛?”村长抽了口烟锅子,眯起一双精亮的眼打量暮残声和闻音,“闻家的小子啊……你不吭不响地跑出去两个月,现在带外人回来找麻烦?” 闻音听声辩位,朝他站立的方向鞠了一躬,道:“晚生不敢。村长,我私自离山的事情等下向您坦白,至于这位老爷是……” 他还没说话,暮残声便端起市侩的笑脸迎了上去,抓住村长的右手道:“这位就是村长吧?在下免贵姓金,是长乐京照月坊的生意人,这次有幸结识了闻公子,经他引荐来找您做笔买卖,您看这……借一步说话如何?” 长乐京是西绝境人族皇都,照月坊更是其中最负盛名的官贵流连之所,不仅地皮寸土寸金,哪怕一个脂粉铺子背后都保不准有官家夫人的支持,故而能在里面做生意的人,无一不是西绝人族有头有脸的富贾。 暮残声倒也没全然胡诌,他变化的这模样确有其人,胖老爷名唤金盛,在照月坊里开了间栖花楼,里头除了环肥燕瘦的各色舞姬,还不乏从教坊司里出来的上等货色,算是长乐京首屈一指的烟花之地。这金老爷上头有人,又很晓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这些年露面不多,钱倒赚了个钵满盆满。 村长听暮残声自报家门,又接过了他递来的一张玉牌。 牌子是上好的白玉,正面刻着龙飞凤舞的“栖花楼”三字,背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他上下打量了这胖老爷的穿着气度,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村中女人用过的脂粉,却比这要馥郁自然。 只有常年混迹于秦楼楚馆里的人,才会沾上这样挥之不去的味道。 村长心里有了些谱,脸上便摆出了笑模样,挥手示意围拢过来的村民退开,道:“哎呀呀,原来是金老爷大驾光临,咱们有失远迎了!都散开,不要惊了贵人,还请老爷跟老朽往寒舍一叙,有什么事咱们细细摆谈如何?” 暮残声先是不屑地瞥了刚才呛声的汉子一眼,然后一撩衣摆,趾高气扬地跟着老村长走了。 闻音站在原地,身边是重新围拢过来的村民,众人七嘴八舌地想从他口中问出前因后果来,他仗着眼瞎便毫不客气地说瞎话,将这些或尖锐或直白的问题一一兑水应了。 他在心里暗笑不已。 这一路上,妖狐没少跟他打听眠春山的事情,知道村里以前不是没找人去过富贵云集的长乐京,但一来山高水远,二来出身荒野的山民难以融入这样的阶层,更遑论取信对方。闻音是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张头牌,在近年来负责用他的风华技艺接近贵人,给眠春山带来更大的利益。 金盛是他们的目标之一,若闻音此番没有出走前往不夜妖都,就该去照月坊找这位大老爷。 闻音没想到自己就提了这么一嘴,妖狐便见缝插针,想来对方是见过金盛本人,否则也不会在变化之时就做好了准备,让人老成精的村长都没在第一眼看出端倪来。 不过,村长这一关先不提,真正麻烦的是…… 察觉到拂过耳畔的风变得寒冷,他垂下眼睑,不再多想了。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3 村长的屋子在靠近山脚的一块平地上。 暮残声打量了一番,只见这房子估计是不久前重建过,上面盖着严密的大青瓦,院墙拿红泥细细糊过,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些许香味,可见是拿驱虫避蛇的香料熏过。 院子里种着一棵茂密的银杏树,有猫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角落的笼子里还养着鸡鸭和兔子。正前方是一栋二层小楼,建造得不算精致,却也中规中矩,单从外形就透露着普通农家人难以追求的讲究。 当然,这样的讲究放在乡野还行,落在出身长乐京的金大老爷眼里也跟叫花子的窝没什么区别。 村长推开门,笑呵呵地招呼道:“山野陋室,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老爷包涵。” 暮残声故意皱起眉头,从鼻子里挤出了一个“嗯”字,跟着村长进屋后先抽出条巾帕铺在凳子上,然后挪动圆滚滚的身体挨着边坐下,递到面前的茶盏也只接不饮,将“嫌弃”二字在无声无息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村长看他这副做派,不禁在心里嗤了一声。 他先饮了一口茶水,道:“老爷莫怪小老儿多事,敢问您是怎么遇上闻音的呢?” 暮残声扯了扯脸上肥肉,露出一个有些恶意的笑容:“他呀……虽然是个瞎子,但有一张好脸,老爷又是好颜色的,你说是怎么认识的?” 村长第二口茶差点呛进了嗓子眼。 闻音的确长得端正好看,哪怕眼盲也无损他温润君子的气质,更别说还弹得天籁又通诗书,可谓是眠春山这大草窝里的一只金凤凰,他们这几年让闻音跟着其他人出外办事,未尝没有利用他这皮相的意思,可要说真让他半点出格的事儿,哪怕是村长也不敢开这个口。 村长想到这里,磕磕绊绊地问道:“老爷,他……您……” “他可机灵着呢,老爷花了大力气还没动上他一根手指头,他就问我要一晌贪欢还是长生不老……呵呵,有意思。”暮残声笑了笑,“长生不老,哪个不想?老爷赚了这么多钱,年纪却一大把了,还没享受够呢!” 村长松了口气,问道:“老爷就这么信了他?” 暮残声瞥了他一眼:“要真这么容易,老爷还能在长乐京立足?我听他这么说,当然觉得他是在骗我,而老爷这辈子最讨厌骗子。” 村长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您……” “我让人把他关了起来,整整十日,一滴水一口粮都没给,要真是长生不老,就活给老爷看,要不是……我就把他的尸体丢去喂狗。”暮残声放下茶杯,看向村长,“十天过去,他还活着,所以我才来了。” 村长想好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冷汗涔涔。 去年他就听一个贵客说过,长乐京里的富贾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故而哪怕他垂涎金盛的财力,也迟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见了面果然如此。 心里尚存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大半。 村长定了定神,赔着笑问道:“那么老爷可曾从闻音口中得知这笔买卖该如何做?” 暮残声冷哼一声,道:“他说自己是私自出行,情急之下擅自出言已经犯了禁,再多的一句都不肯说,非要老爷亲自来这一趟,只道不准带其他人。” 听到闻音不曾泄密,村长暗自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老爷,还想活多少年?” “多少年?”暮残声掀起眼皮,“老爷今年已知天命,早年走南闯北的痼疾一并犯了,大夫说年岁无多。然而我儿子不成器,不能放心把家业交给他,只想亲手把年幼的孙子好好养大,再看着他娶妻生子,亲手抱上重孙子,你做得到吗?” 村长估算了一下,道:“三十年,好说。” 他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胖老爷便激动得拍案而起,打翻了茶盏也不顾。 “你真有办法让我活三十年?”暮残声逼近他,故意露出狠厉的眼神,“老头子,我这辈子最恨谎言,你可别骗我呀。” “老朽既然敢说出口,就不会骗大老爷。”村长站起身,“老爷,适才我们一路行来,您觉得咱眠春山的人怎么样?” 暮残声沉吟片刻:“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脚勤手快。” “您看老朽今年多少岁数?” 暮残声打量他一眼:“耄耋之年吧。” 村长笑了起来:“老朽还差三十载,便是双百寿数了。” 这老头子竟有一百七十岁了! 暮残声惊了一下,不信邪地伸手去摸,只觉得皮肉衰老松弛,其下筋骨却还硬朗,难以判断骨龄。 他沉下脸:“我如何信你?” 村长道;“老爷一路走来,没见到一座荒坟吧?咱们眠春山,已经百年未有丧事了。” 生老病死,是万物逃不过的轮回,对于凡人来说,一百年便是一生了。 暮残声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怎……怎么可能?”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4 “怎么做到的,自然是眠春山的秘密。”村长摊开手,“老朽已经向老爷给出了诚意,不知老爷要如何表示呢?” 暮残声露出压抑狂喜的神色:“金银珠宝,香车美人,哪怕是再送你一座山头,老爷也做得到!” 村长摇摇头:“对于长生不老的人来说,这些都有漫长的时间去追寻,并非我们需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村长反问:“老爷在长乐京权势如何?” 暮残声回忆了一下金盛的讯息,冷笑道:“人生食色性也,我有栖花楼在手,长乐京的达官贵人无一不识我,哪怕是京卫大将军也给我三分薄面。” “好极,好极!”村长抚掌而笑,“那么老朽的条件对老爷而言,易如反掌。” “什么?” 村长凑在他耳边:“我要您在长乐京修一座庙。” “庙?” 村长的神情激动起来:“一座山神庙,供奉我们眠春山的虺神君!不求万家香火,但要添油不熄!” 暮残声嗤笑道:“你们眠春山的山神,却要供奉在长乐京?你当那些百姓钱多了没处烧香火吗?” 村长道:“如何做成,是老爷的事情,老朽只能提出条件而已。” 暮残声面色不悦:“这样的条件,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村长避而不谈,只是道:“老爷若有心做生意,不妨好好想想这个条件,用一座庙换三十年甚至更长的寿数,相信老爷这样的大商人一定能想清楚。” 听到“寿数”二字,暮残声果然迟疑了。 他犹豫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也要确定你是不是在骗我。” “您是眠春山的贵客,哪里都可去得。” “这么大方?”暮残声看着他,“你不怕我发现长生不老的秘密后直接逃走,反手就卖了你们?” “老爷是生意人,当然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情。”村长微微一笑,“何况,如果秘密这么容易被发现,那就不是秘密了。” 有如此自信的,若非自视甚高的蠢货,就是有绝对的倚仗和把握。 暮残声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大笑起来。 “老爷有些欣赏你了,村长。”暮残声对他竖起手指,“两天,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村长舒了口气,只手虚引:“老朽这便为您安排住处和伺候的人。” “老爷住不惯破旧屋子,也不习惯粗人伺候。”暮残声掸了掸衣摆上的灰,“闻音住在哪里?我过去便是。” 村长脸色僵了僵,赔笑道:“这……闻音是神婆的孙子,一直住在山神庙,恐怕不太方便。” 暮残声笼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闻音说过,神婆在眠春山的威望比村长更高,仅次于虺神君之下,可他从来没讲过自己与对方有血缘关系,看来这人也瞒了不少事呢。 他心念千转,面上故作遗憾地道:“既然如此,就随村长安排吧,给我找两个手脚利落、长相干净的人使唤,否则老爷看了堵心。” “好说、好说……” 村长亲自把暮残声送出院门,唤来一个长相齐整的年轻人,叮嘱他好好招待大老爷,然后目送他们消失在山林间。 等到暮残声的身影完全消失,村长脸上的笑容也缓缓褪去,他朝树上招招手,一个藏匿在上头的小男孩就落在他面前。 “去给神婆传话,就说‘替身来了,请尽快点出命主’。”见小男孩点头,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有,你让神婆注意闻音,然后去盯住这个金老爷,小心为上。” “明白。”小男孩冲他咧嘴一笑,眼神是不合外貌的阴沉。 第十七章古庙 小剧场——暮残声:这货虽然弱鸡,但貌似除了身高之外,智商也比机智的我要高一点。闻音:其实我还比你大一点。暮残声:你端着一张无害脸开车要不要碧莲?闻音: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住碧池呀╮(╯_╰)╭暮残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5 村长交代完事情就背着手回到了屋子里面,那小男孩一溜烟跑没了影,原地一时间只剩下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男孩手脚麻利,跑起来不比四肢着地的野兽慢,穿林寻径十分熟练,偶尔还停下脚步回头观望,唯恐身后跟了什么人。 这样跑了数百步,他才算是放了心,不再在林子里兜圈,找到条隐蔽的小道加快脚步往山顶去了。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路边的草丛里就探出个脏兮兮的狐狸脑袋,目光微冷。 狐狸生性多疑,村长在交谈时越显得坦荡大方,暮残声就越不能对他放心。因此跟了那带路年轻人走了没多久,他便在拐角旮旯寻个空隙,使了分身法继续伪装“金盛”,本体化为原形,仗着个子小又是走兽,轻易钻入林子里,迅速往回赶了。 他回来得快,将村长的变脸尽数看在眼里,满腹疑云升腾起来变成了头顶雾水。 村长将“金盛”叫做替身,那么被代替的本身是什么?他既然怀疑闻音,为什么还对神婆深信不疑?村长与神婆之间的联系,是否与他口中那必须由神婆挑点出来的“命主”有关? 暮残声权衡片刻,继续跟了上去。 眠春山越往上就越不便于行,草木虽然茂密,地势却陡峭起来,稍不留意就要摔成个滚地葫芦,路径荒芜,怪石横生,一看便少有人通过。 小男孩伏地身体,手脚并用地跨越了这些路障,灵活得像只野猫。暮残声一路跟着他前行,越接近山顶越觉周遭风水凶恶,连空气都变得浑浊粘稠,带着一股子腐朽的臭味,叫人恶心,与下方生机盎然的山林有云泥之别,比起万鸦谷的乱骨沟也毫不逊色了。 终于,男孩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停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庙。 这地方颇有意思,正巧在两座峭壁的夹缝中,左右山势向中间倾斜,恰如交顶遮天蔽日,故而哪怕此刻天色正明,这里也是阴云垂地天光暗淡。除此之外,这里地处夹缝间,背靠无风死路,入口处的三棵大槐树活像是坟头香,上面挂满了纸钱幡子,乍看不像个小庙,倒像个吊丧的灵堂。 暮残声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死气。 小男孩到了槐树下就不敢再前进,他满头大汗地喘了会儿气,然后从衣服下勾出了木哨,吹了三短一长。 哨声不大,只能在这半封闭的地方盘旋,最后一声长音未落,暮残声就看前方那座小庙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名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约有花甲之龄,身着宽大的灰色袍褂,半白的发并未束髻,而是披散在肩背,手里撑着一根盘蛇木杖,腰间挂着一串白骨风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生得慈眉善目,像个妙善菩萨,可是小男孩一看她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腿肚子都有些打颤。 “神、神婆大人……村、村长让我来告诉您……”小男孩磕磕绊绊地说道,“新的替身来了,请您尽快点出命主,还、还有闻……” “闻音擅自离山犯了规矩,我自会处置。”神婆微微一笑,“至于命主……我听闻音说他带回了贵客,此人怎么样呢?” “一个穿金戴银的胖老爷,据说是长乐京来的,脾气可臭又不好伺候。” 神婆眯起眼睛,掩去一闪而逝的精光:“长乐京,那可是个好地方呢。” 小男孩听她这样说,踌躇几下才壮起胆子,低声恳求道:“神婆大人,您看这都过去一百年了,我、我还是这副长不大的孩子样,实在是……这一次,您就发个慈悲,成全我好不好?” 他说到后面竟然声泪俱下,跪在地上给神婆磕起了头。 “成全……”神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每个人都想让我成全,可我又不是神,怎么成全你们?一个个的,当初选择了那般的因,现在又何必怕这样的果?” 她语气轻缓,仿佛只是说着再平淡不过的事情,却让藏在暗处的暮残声无端背后生寒。 小男孩伏地大哭:“都、都是那蛇妖害了我们……神婆大人,求求您,看在我们这些年诚心悔过的份上,让山神大人救……” 他话没说完,木杖底端就点在他后脑上,将本想抬头的人生生压了下去,整张脸都埋在土里。 “你们还有脸提山神大人?”神婆冷冷地道,“那蛇妖一日不死,山神大人一日不能醒来,与其现在求我,不如滚回去看好那个替身,说不定这回该你走运呢。” 木杖撤回,神婆再也没看他一眼,步履蹒跚地往山顶走。 小男孩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脸上神情半是愤怒半是忐忑,忽然仰头朝着山顶方向喷了口唾沫,这才狠狠一跺脚,往回路去了。 妖狐从青石后走出来,先看了眼这两人分别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奔向了那座小庙。 此地如此阴森,小庙却建造得十分精致,门口两根石柱分别雕刻山水草木和花鸟鱼虫,内中四根合抱红漆木撑起头顶一片琉璃瓦,边角飞檐吊灯,门扉金粉刻咒,黄布幡挂满四方砌得严密无缝的砖墙,正中央的神龛上立着一尊神像金身。 长发直垂脚踝的男子眉目低垂,双手合十状似祈福,头上的藤蔓花环半开半谢,一条灵蛇盘在颈间,扬首吐信,似在亲吻他的脸庞。 如果没有猜错,这供奉的应该就是虺神君。 山野之地没有能工巧匠,这尊神像却不仅用材贵重还手艺精湛,以至于暮残声站在它脚下时,蓦地生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眯了眯眼,纵身跃到神像肩膀上,近距离观察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眉眼,可是任他怎样打量,都瞧不出这神像有什么异样。 小庙建造得精致讲究,内里摆设却不多,除了这神龛神像和一张香案并一个蒲团,就再没什么值得观察的东西了。 除了味道。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6 香案上仍有香烛燃烧,暮残声凑过去仔细嗅了嗅,发现不仅是香柱,连蜡烛里面都添加了香料。这样浓郁的香味充斥在庙宇里,使得暮残声刚才在外面还能闻到的些许腐臭死气已经被完全盖过。 这庙小,也没有安居歇息的地方,说明神婆除了祷祝并不在此居住,而别人也不入内。既然如此,添香者必为神婆,而她这样做无非为了两点——敬畏神像,或者掩盖那股味道的来源。 暮残声吹熄了香烛,然后打开了门窗,默念一句风字诀。 一阵山风席卷而入,将庙里原先的香味扫荡一空,当暮残声重新把门窗关上,那股熟悉的臭味果然出现了。 臭味来源于神像背后。 暮残声将香烛点燃,然后围着神龛底座转了几圈,终于在靠墙的死角处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穴。 那像是耗子打出来的,横竖不过半掌宽,直通后方的山体,里头乌漆抹黑什么都看不见。暮残声用爪子摩擦了一下洞口,只觉得石面光滑,再嗅嗅爪垫能闻到些许腥气,应是有活物经常出入这里。 洞穴光滑低矮,此地又阴暗潮湿,暮残声托着爪子思量片刻,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人对话时提到的“蛇妖”,立刻抬头看向了石像颈间的长蛇。 如果是蛇,自当以腹而行,那么洞口的痕迹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当暮残声犹豫要不要委屈自己变成蛇鼠钻进去探究之时,大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因着来前那道诡异的目光,暮残声没有贸然铺开神识警戒四周,而是将自身气息隐匿到近乎于无的状态,故而这一下虽然来得突然,他倒也不慌,直接藏在了神像背后。 进来的人竟是闻音。 山路难行,盲眼青年手里也多了一根木杖,他摸索着走到蒲团边,却没有跪下去,而是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神像。 若非那双眼睛黯淡依旧,暮残声几乎要以为他是在与神像对视。 他犹豫了片刻,耳朵一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把自己藏得更隐秘了些。 第二个人也进来了,是神婆。 老太太一进来,便看到他站立着的背影,幽幽道:“音儿,怎么不跪拜?” 闻音在外表现出来的温和到此刻完全消失,他双手紧握成拳,道:“婆婆,您从小教过我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 “山神大人,算不上你的天地吗?” “算。”闻音嘴角嚼着冷笑,“所以,我不跪!” 他话音未落,盘蛇木杖便重重打在了他右腿膝弯,青年脸色一白,用手撑住了地砖,好歹是没跪下去。 “闻音,你是外来的孤儿,因为天生瞎子被父母遗弃,当年是我和山神大人收留了你,给你起名,教你技艺,否则你早不知道死在何处去了。”神婆冷冷道,“我这辈子最恨忘恩负义的人,眠春山养活了你,你就不能忘山神大人的恩情。” “婆婆,我不敢忘。”闻音低着头,声音微哑,“可是我现在……宁可你们当初没有收留我,让我死在外面被野狗叼了骨头,也好过在眠春山做个长命人。” 神婆嗤笑一声:“长生不老是世间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当初你们抛弃了一切去追求它,现在却都后悔了。” 暮残声心中一跳,只听闻音道:“如果长生不老的代价是生不如死,那也太过沉重了。”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第二杖又打了下来,这一次闻音没撑住,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付出代价才得到的,也不是每一次选择都可以后悔的。”神婆走到他身边,用木杖抬起他的脸,“这一次你虽然带回了新替身,但还抵不上你私自离山犯下的错,不过……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婆婆心疼你,给你个机会,只要说出你离山的真正原因,我就让你做这次的命主。” “我……只是受不了了那些虫子日夜在骨肉里作祟,想去外面寻个解脱。”他苦笑一声,“可惜了,还是没死成,只好回来。” “是吗?” 神婆的脸上挂起笑容,继而目光一厉,手中劲力一吐,尖锐的木杖底端陡然下滑,从闻音胸口穿过,把他钉在了地上! 暮残声差点就扑了出去,却见那盲眼青年似乎是疼极了,头颅偏向他所在的方向,微不可及地摇了摇。 妖狐动作一顿,他忽然想起闻音进门时先是一顿,然后将庙门大开,任山风继续吹入。 是香味!他刚才为了找到腐臭来源,先把庙里浓郁的香味吹散,短时间内就算重新点燃香烛也不能让气味回到之前的程度。 闻音第一个进来发现了这点,恐怕已经猜测到庙里来了外人,而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自己,所以他才替自己补救。 此时,无色的阴蛊已经活跃起来,飞快地将那放在凡人身上足以致命的伤口愈合,然而那木杖还没有拔出,跟骨肉长拢在一起。 “闻音,你是我从小带大,又是个天盲,在眠春山我最放心的人是你,也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神婆面无表情,“你离开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十五月圆,按惯例要和我一起去镇妖井净化邪气……然而,那晚正好有替身仪式要做,你独自先上了山顶,可是等我过去却已经没看到你了。” 说话间,她转动手中木杖,连带皮肉和内里尚未修复好的骨头也搅动起来,疼得闻音浑身发抖。 “你一个瞎子,如何能在不惊动所有人的前提之下离开眠春山?除非,是得了外力相助。”神婆声音森然,“我警告过你,妖物擅长迷惑人心,那条蛇妖当年带给眠春山的灾难至今未歇,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要去接近他?他,对你说了什么?”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7 第十八章壁画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小剧场,因为我有一句蛋疼一定要讲……深呼吸……查了近两个小时敏感词发不出更新的蛋疼谁能懂!!!至于是哪个词,见我微博上一条,不然这里又发不出去了 盘蛇木杖徐徐转动,闻音终于开口了。 “婆婆,我真的没有接近蛇妖,他更没对我说什么,因为……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去镇妖井。”他抬起头,“那时您在这里主持替身仪式,我按照吩咐往山顶摸索过去先做好净化妖气的准备,但是走到半路的时候,我遇到了袭击。” 神婆眉头微皱:“袭击?” “我看不见,只感觉到一阵怪风袭来,把我从山路上掀了下去,当场就昏迷过去,醒来后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周围潮湿阴冷,像一条死寂的甬道,唯有顺着风向摸索着找出路,然后……”闻音露出回忆的神色,“我摸到了一幅很长的壁画。” 这一瞬间,暮残声敏锐地察觉到了从神婆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机,转瞬即逝,却尖锐得刺骨。 盲人习惯了黑暗,嗅觉、听觉、触觉甚至是直觉都要比寻常人敏锐许多,因此当闻音发现墙上有异样之后立刻沿着刻纹寸寸摸索过去,手指划过的每一道痕迹都在脑海中化为墨痕,最终构成了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画卷—— 荒野大火,尸横遍野,交战的双方高举刀兵拼命厮杀,一方是披甲带兵的人族,一方是鳞爪狰狞的妖族,而在战场外的一名大肚的妇人趁乱逃向远方的深山; 深山中有逃避战火的隐世人族,他们心怀善意地接纳了妇人,为她在村里搭建小屋,给她送来衣食; 月圆之夜,妇人生产,却诞下了一颗古怪的蛋,从中有小蛇破壳而出; 昔日对她友善的村民拿起了棍棒,妇人抱着小蛇慌不择路逃入山上破旧的小庙,搬动杂物抵住了门; 村民在门外点起了火,妇人在已经彩泥斑驳的神像前跪下痛哭,小蛇从她怀里滑落,游到了背靠山壁的神像底座下; 妇人发现了底座后面有一个窄小的洞,将小蛇放了进去,然后奋力推倒神像堵住了洞口; 小庙在烈火中坍塌……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想来是年份太远,墙壁上的刻画越来越模糊,以我的触觉只能摸清楚这里了。”闻音忍着木杖贯体的疼痛,抬头看向神婆,“如果我没有猜错,壁画上的山就是眠春山,那条逃过一劫的小蛇……” 神婆面无表情地道:“不错,正是那条蛇妖。我们的先祖杀死了他母亲,他带着仇恨在山中修炼,最终于百年前对我们这些昔日仇人的后裔展开了疯狂报复,若非山神大人相救,早已没了眠春山。” 暮残声将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双眸慢慢眯起。 先前在庙外,那小男孩哭诉是蛇妖利用阴蛊害得眠春山的人遭受这长生痛苦,可他若有此本领,为什么不将这些人杀光图个利落痛快,反而选择这样麻烦的方法?而且,阴蛊必须是死灵怨气化形,可根据镇妖井一说推断,蛇妖八成还活着,那化为阴蛊的死灵从何而来?这种阴蛊如何能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力量? 除此之外,那位被称为“虺神君”的眠春山神又在其中站了怎样的地位?若他真是一山之神,当对这里的草木土石都有着如臂如指的掌控力,怎么会不知道有蛇妖在山中修炼,还放任他成了气候?神婆说蛇妖被镇压在一口井中,山神为何不杀了他永绝后患? 思及神婆那句“蛇妖一日不死,山神一日不醒”,推测那蛇妖可能与山神两败俱伤,后者不能伤其性命,在镇压妖物之后便因伤重陷入沉眠,故而不能斩草除根,也不能将村民身上的阴蛊解除,只能由作为自己使者的神婆接管这些人。 那么所谓的“替身”和“命主”又是什么?他们圈定这两种人是否有限制的条件,还是说靠神婆自主决定? 他心下思量,这厢闻音问道:“若是记载蛇妖的壁画,为何我从未听村里人说过?那地方究竟是在哪里,又是何人所刻?婆婆您,对它是否了解呢?” “我也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神婆皱起眉头,“你可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闻音摇了摇头:“我一来摸不清更多痕迹,二来难掩忐忑,顺着那条路匆匆离开,可是没有想到……当我走出那古怪的甬道,人就已经在眠春山外了。” 神婆没有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没有发现半点说谎的心虚迹象,眯起眼睛道:“蛊虫一旦离开眠春山就会活跃起来,令人时刻疼痛难忍,你为什么不回来?” 闻音苦笑一声:“如果一只困兽终于离开了囚笼,它会这么快就想要回去吗?婆婆,一百年了,眠春山的所有人都不再拥有生老病死,也失去繁衍后代和自主行动的权利,我们是被阴蛊寄居的巢穴,也是被这片土地禁锢的傀儡。” 阴蛊给了他们漫长的生命,也带给他们无尽的痛苦;眠春山能压制它作祟,也圈禁了这里面每一个人。因此当闻音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离开了这里,那一刻他纵是痛不欲生,也如释重负。 神婆冷冷道:“原来,你是出去找死的。” “是呀,可惜我试过那么多办法都没能解脱,才知道对于眠春山的人来说,死亡比活着更难。”闻音喃喃道,“既然不能痛快去死,又不能再忍受痛苦地活着,我就只能回到眠春山,顺便……带回一个将功折罪的‘替身’。” 神婆道:“一个‘替身’能抵消你私自离山和不经我允许便泄露消息给外人的罪过吗?而且,你以为自己说的这些,我会全然相信?我的确是老了,可还没老糊涂。” 闻音抬头向她柔和了本就温润的眉眼,低声道:“婆婆,我陪在您身边一百多年,虽无血缘之亲却有相伴之情,为什么会在短短两个月里抛弃了对我的信任?究竟是闻音罪无可恕,还是……您也变了呢?” 说到最后,他的手掌落在那根木杖上,虽纹丝不动,却让庙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下来。 神婆凝视他许久,半晌后微微一笑:“婆婆……自然是疼你的。” 说话间,她干脆利落地抽出了木杖,扯动刚刚长拢的伤口重新撕裂。闻音痛得浑身发抖,就见神婆蹲了下来,用手指揩去他额头冷汗,哄孩子一般道:“我会去找你说的山洞,刚才的话便不必对外人讲述了。今晚你在此闭门思过,我巡山之后会去见你带来的‘替身’,然后……这一次,婆婆成全你了。” 低头忍痛的青年霍然抬头,她看清闻音脸上难以掩饰的惊喜神色,终于打消了心里最后的怀疑。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8 一个急于解脱的人,不会在心里藏更多的秘密,除非他想将这些东西都跟自己一同灰飞烟灭。 神婆起身离开,伴随着“吱呀”一声,庙门从外面被锁上,里头除了香案上的烛火,再无其他光亮。 藏在神像背后的妖狐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他脚边,长长的大尾巴扫过那只紧攥成拳的手臂。 闻音听见暮残声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你骗了她。” 他不动声色,只是摸索几下后将妖狐抱在怀里,心里默念道:“大人如何见得?” “在暖玉阁里,你为我弹过琴,后来我找妖皇宫的乐师问过,知道那首曲子其实是宫中秘藏的古乐残谱,由狐王下令让你学习,而你只听过一遍,不仅记住了乐师弹奏的每一个音符,还将其补全了。由此可见你是一个听力上等、记性绝佳还灵性极高的人。”暮残声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你这样的人,就算当时没能摸清剩下的壁画内容,也会把它的每一道痕迹都记在脑子里,过后推敲数遍,就算不能补齐全貌,也不止刚才对神婆说的片段言语。” 闻音抹去头上冷汗,轻笑一声:“大人真是高看我呢。” “高看一个人,总比低估他要少吃亏。”暮残声跳到他的肩膀上,“况且我虽不懂音律,也知道乐师由曲鉴人的道理,就算是咏春之曲,若你满怀向死之心,也不可能弹出让我动容的生机之音。因此,你对神婆说‘离山是为了找死’这点根本说不通,思及阴蛊乃是蛇妖报复和你去不夜妖都寻求助力这两件事,那么我是否可以推测你认为妖族能解决阴蛊的祸患,但是你不信任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神婆,甚至是……她所代表的眠春山神?” 闻音微翘的嘴角终于回落。 暮残声知道自己猜对了,可他现在并不得意,反而有了一脚踏进浑水的感觉。 壁画剩下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让从小生长在眠春山、受神婆耳濡目染的闻音不再相信自己的至亲和奉为信仰的山神? 那位至今不曾露面的虺神君,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暮残声不仅看向那座神像,若他没猜错,壁画上所绘的小庙就是这里,如今沧桑过去,庙宇从废墟中焕然新建,那曾帮助蛇妖逃过一劫的洞穴却还在原处。 日日在此祷祝的神婆不可能没有发现它,却默许了这个在传说中放生了妖物的存在。 闻音刚才面对山神而不跪拜的画面闪过暮残声脑海,妖狐突然抓住了一个细节,问道:“闻音,你是被虺神君和神婆一起捡回来的吗?” 盲眼青年坐正了身体,在心里轻叹一声:“一百二十年前,我随父母躲避灾难路过此地,因为盲眼又年小体弱,被抛弃在眠春山下,是山神大人以坤耳神通察觉到了我,才把我带了进来。” 暮残声道:“我观你行君子道,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那么虺神君对你而言,当是心中的天地了。” 闻音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竖起一根手指,朝那神像所在方向歪了歪头:“大人果然聪明,当知眼下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就被一条大尾巴毫不客气地甩了脸,妖狐从他肩上跳下,看向了那尊眉眼低垂含笑的神像金身。 他又猜对了。 闻音不会背叛在心中奉为天地的虺神君,那么问题就该出在神婆的身上——这一百年来庙里供奉的“山神”不是真正的虺神君,而作为使者的她背叛了自己的神灵。 若是如此,阴蛊之患百年不绝,既是妖孽作祟,也是人祸推动了。 那么,镇妖井里的……真是蛇妖吗? 暮残声正在思量,忽然有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没等妖狐一尾巴抽得对方满脸开花,就听闻音轻声道:“大人,你想知道剩下的壁画内容是什么吗?” 第十九章诅咒 小剧场——闻音:听到这里你有什么感想?暮残声:一帮鳖孙不知道话不能乱说,东西也不能乱吃吗?闻音:……暮残声:我头一次心疼你了。闻音:……谢谢,要抱抱 那幅壁画太长,中间还有一大片都被人为刮去,任闻音怎样摸索也不能触识其本来痕迹,只好无奈地向后转移,痕迹便又可触手辨识了—— 日上三竿,三两村民下田劳作,有一条三首大蛇蛰伏在野草丛中; 妇女挎篮携儿前来送晌食,孩童被蛇尾缠住拖走,众人追赶过去时,孩子只剩下一双腿还露在中间的蛇口外面,其余两颗蛇头昂首吐信; 村民聚众执兵前去打蛇,大蛇身躯见风而涨,将他们吞吃大半,无数毒虫从山洞里爬出,对剩下的人们一拥而上; 苟延残喘的老弱妇孺四散奔逃,手持木杖的神婆在庙里跪拜,祈求山神显灵…… “这部分内容,正是一百年前在眠春山发生的事情。蛇妖突然出现在村里,我们无力与它抗衡,当时有人提出逃跑,可蛇妖每每都在出口现身,吃掉想要离开的人,它……就像把我们当成牲畜养在山里,随时可能吃人,我们都活在这样的恐惧下,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闻音低下头,将脸埋在妖狐柔软的皮毛里,暮残声本来想挣开,却感觉他的手在发抖。 暮残声问道:“虺神君没有管你们吗?” 闻音垂下眼睑:“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山神大人了。” “为什么?” “山神大人庇佑我们在此生活,这些年安居乐业下来,村里人口早已多了,而且早跟外头做起了山货生意,利益越赚越多,野心也越来越大……”闻音道,“山神大人从不允许我们过度农耕或砍伐,就连打猎也只能在秋季,这些条件使得村民衣食无忧,但是不能满足他们的钱口袋。于是,村长带人去找山神大人商量,可是山神大人毫不松口,把所有的供品都扔了出去,封闭了庙门,人们就开始对山神大人不满……那个时候,婆婆年纪也大了,生了重病难以起身,村子里由村长和青壮士说了算,以前每年春季都会开办的山神祭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及,就连庙宇也没了香火,到后来连道路都荒了。”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9 说到这里,闻音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在婆婆身边照顾她,看不见这些人的嘴脸,只能听到村长偶尔还会过来找婆婆,希望她能劝劝山神大人,每一次都能惹得婆婆大发雷霆,叫我把他赶出去……婆婆说,他们这样对山神大人是会遭报应的。” 果不其然,在虺神君消失的第三年,生有三首的蛇妖出现了。 闻音还记得那天是自己二十四岁的生辰,婆婆撑着病体下了床,亲自给他做长寿面吃,可是一碗面还没吃完,大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打开之后一窝蜂涌进来以村长为首的好几个人。 他们说村里出现了蛇妖,就在半山腰的林子里,已经吃掉了好多人。 闻音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却能听到说话的人声音都在发颤,旁边不时发出惊慌的附和声和女人的哭嚎声,不似作伪。 神婆拿起了木杖让闻音扶她出去,身后跟了好几个拿着斧头棍棒的男人。他们战战兢兢地来到林子里,只觉得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闻音按照神婆的吩咐在草丛里寻摸,果然找到了巨大蛇类行过的痕迹,周围草木俱折。 他还找到了一只小孩子的鞋,虽不见血腥,整个人却寒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简直是噩梦,蛇妖神出鬼没,村民们几乎翻过整座山也找不到它,可它却随时可能伴着死亡出现。 无法逃生,唯有像被圈养在畜栏里的牲口一样等死。 人们在这样的恐惧和绝望里,终于想起了虺神君,拖家带口地跪倒在神婆面前,乞求她去拜见山神大人,请他出手降妖救人。 闻音至今能记得那些人激动的声音,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逼。 自始至终,神婆只问了一句话:“只有在这个时候,你们才能想到山神大人?” 那天晚上,神婆撇开了闻音,嘱咐所有人不准出门,独自去了神庙。 当晚,整座眠春山地动山摇,伴随着落雷般的巨响,人们惊恐地想要跑出去,可是门窗都被无形的力量锁住,他们只能在屋子里乱转,仿佛一只只热锅蚂蚁。 快天亮的时候,门窗齐齐被风吹开,可神婆还没有回来。大家壮着胆子出门查看,发现满山草木都在一夜之间枯萎,无论鸟兽虫蚁都死了大半,好好一座山仿佛死去了,只剩下人还活着。 闻音跟着他们往神庙的方向走,一路上心急如焚,直到听见身边喧哗大作,有人惊叫出声。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旁边人的口中得知神庙前的空地上有一条半死不活的黑鳞大蛇,五丈长,水桶粗,左右两颗蛇头都被斩下,只剩两个血淋淋的断口,七寸和尾巴都被巨大的石锥刺穿,将它死死钉在了地上。 寻常的蛇怕是早就气绝,可这妖孽还时不时地挣扎,它中间那颗仅剩的蛇头呈三角状,顶部已生了暗红肉冠,两只黄色的竖瞳因为痛苦而睁大,吞吐出来的蛇信子带着腥风,叫人不寒而栗。 消失三年的虺神君坐在石锥下,半身都是血,右臂已经消失了,可是在面对自己的村民时还能笑着说话;“这蛇妖道行高深,我的神力在这三年内也退步许多,只能将它镇压。你们派人在此轮番看守,然后在山顶打一口深井。待七日后我伤愈一些,便着手将它封印,算是平安了。” 众人欢呼雀跃,闻音也松了口气,循声走过去问道:“山神大人,请问婆婆在哪里?” 虺神君声音里的笑意更深:“她这身体已是大不好了,左右现在有了宝物,我将她留在神庙里休养七日,届时还你一个好端端的婆婆。” 闻音心头大石落地,未问宝物是什么,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发出惊呼,同时有血溅在他脚面上,地下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重物在翻滚。 虺神君搓掌成刀从蛇妖身上取了一块肉,那蛇痛得拼命挣扎,却怎么也不能从石锥下脱身,更不能开口人言。 “您……” “抱歉,吓着你了。”虺神君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蛇妖在山中潜修多年,吞吃了不知多少山灵精魄,修成了不死之躯,可谓浑身都是宝贝。只需一块它的肉,神婆就能救命回光,你也可以放心了。” 说罢,虺神君再叮嘱了村长几句,便回到了神庙里,闻音本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身后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闭了嘴。 那一瞬间,他察觉到没来由的恐惧。 “……”暮残声听他说到这里,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刚才说一夜之间,满山鸟兽和草木都死了,那么……” “是的,所以活下来的人没有食物了。”闻音低下头,“当时已经是秋天,大家本来准备收庄稼,可是它们都枯死在田地里,去年的存粮因为有所买卖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一开始,大家去山上捡死去的动物尸体吃,可是这样到了第五天,人们开始为了食物争抢,最后……” 暮残声目光沉冷下来。 饥饿的人们想起了山上那条蛇妖。 虺神君说它有不死之身,一块肉就能救活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神婆,那么他们若吃了它的肉,会不会也能长生呢? 这样的想法在虺神君说出那句话时便已于心中埋下种子,到此刻飞快地生根发芽。部分人还在顾虑,胆子大的却已经趁夜摸上了山,第二天便红光满面地回来,衣服上沾着洗不干净的血。 有些事情就像瘟疫一样,一旦有人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村民陆陆续续上山,手里都握着刀,途中没有跟其他人交流一句,脸上却是如出一辙的激动。 闻音阻止了他们,说山神大人只要求大家看守,没有允许谁对它动刀。 这话激怒了满心欲壑的人,他们声称连山神大人都亲自割了蛇肉去救神婆,闻音以为自己就能清白到哪里去? “我跟你们不一样!”闻音道,“至少,我明白什么事情不该做!”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0 一位妇人闻言笑了,带着不屑对他说:“都是吃米喝水的山里人,有什么不一样……得了吧,我们只要一块肉,绝不多取,反正它是不死之身。要是吃一块蛇肉就能长生不老,谁不愿意呢?不过是,一条蛇而已。” 最终,盲眼青年被不耐烦的人奋力一推,从山路上滚了下去,脑袋撞在了石头上。 等他醒来时,嘴巴里全是血腥味,头上那可怖的伤口却不见了——那些人见险些失手害死他,生怕神婆发怒,便割了蛇肉喂给他。 “音哥,我爹说现在你也吃了,大家都一样,别再讲什么错不错。”一个小男孩蹲在他面前,一边说一边擦着嘴边血迹。 闻音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剩下五十六个村民,不论男女老少,最终都吃下了蛇妖的肉。闻音亲自去了山上,可是庙门怎么也敲不开,他又去蛇妖身边,几乎已经听不见呼吸和心跳声,本想摸一摸,又想起自己也吃过它的肉,就再也伸不出手去了。 第七天晚上,眠春山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吓得村民几乎魂不附体。直到第二天一早,神婆阴沉着脸回来,劈头打了村长一木杖。 那一杖打得极重,村长年纪也大了,若非他吃了蛇妖的肉怕是能被打倒在地。可是他头上的伤口顷刻消失,神婆见状更是怒极,厉声道:“你们怎么敢?” “神婆,看您这胳膊腿儿如此利索,自己也吃了蛇妖肉,还说我们做什么?”村长摸了摸头,发现伤口消失后才压抑住怒气,“都是一个村子的,有这种好事,您总不能仗着山神大人去独享吧?何况,山神大人说它是靠吃山灵精魄得到,又吃了我们这么多村民,那些东西该是我们的,眠春山人人有份!吃它一块肉,就当讨债了!” 神婆冷冷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的行径,那蛇妖被彻底激怒,昨夜在取锥时奋起最后的力气偷袭了山神大人!” 众人哗然,不知是谁急不可待地追问:“蛇妖逃了吗?” 闻音握紧拳,只听神婆声音更寒:“真可惜,山神大人拼尽法力将它镇入山顶枯井中,你们暂时不必担心被它找上门了。” 大家都讼了口气,这才问到:“那么山神大人可还好吗?” 神婆冷笑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牵着闻音回了家。 “大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几天后,有人准备结伴出外做点买卖,可刚一踏出眠春山就纷纷瘫倒,痛得满地打滚,赶紧爬回来。”闻音声音转凉,“说也奇怪,他们一回到山里,体内那种诡异的疼痛就消失了,生怕是中了邪祟,于是来找婆婆。” 神婆似乎早有预料,用刀扎入他们的手腕,灵活地从肉里挑出了什么东西,摸起来像是虫子,叫人毛骨悚然。 “这是由怨恨化成的蛊虫,每个被寄生的人都会让诅咒缠身,至死方休,然而……你们凭借蛇妖的肉长生不死,蛊虫自然也不会有消亡那天,你们活着一日,就会被折磨一日。”神婆对众人不屑地笑了,“老婆子这把年纪,只想永远侍奉山神大人,不在乎这些痛苦,可是你们……呵呵,自己选的路,可要好好走下去呀。” 众人心头巨震,一个个不可置信地往山外跑,最终都痛哭流涕地回来,跪在神婆脚下求她央山神大人解除诅咒。 “你们失去了对山神大人的信仰,损伤他的根基,又害他身受重伤,有什么脸面求他救?何况大人如今陷入沉眠,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神婆居高临下地看着村民,“眠春山内尚有神力庇护,这是大人留给你们最后的慈悲,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吧,反正……以后的时间可长着呢。” 第二十章真假 小剧场——暮残声:他们都说你是娘家人闻音:怎么可能暮残声:对嘛,娘家人什么鬼闻音:我明明是立志成为枕边人暮残声:滚! 闻音说到这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显露出与年轻外貌并不符合的沧桑,仿佛整个人都变成披着人皮的枯骨。 他轻声问道:“大人现在知道了眠春山人长生不老的秘密,是怎样想的呢?” 妖狐从他怀里一跃而下,毫不留情地道:“因果报应,自作自受。” “我也是这样想的。”闻音捻了捻眉心,“开头几年,大家都还不死心,想尽各种办法妄图解除诅咒,失败后又绞尽脑汁想一了百了,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未能如愿。所有吃过蛇肉的人都失去了自由,子嗣不再繁衍,生死不再交替,连音容都停留在当初的状态,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暮残声听得有些唏嘘,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怜,妖类心里没那么多恻隐缠绵的弯绕柔肠,当年因得今日果,既然不能后悔,也没什么好再惋惜的。 他近乎冷血地追问:“那么‘替身’和‘命主’又是怎么回事?” 闻音苦笑一声:“这是一场仪式,也是交易的双方,源于一场祸乱……” 神婆自蛇妖被封印后便留在了山神庙里,只有每月十五会找闻音跟她一起去镇妖井净化妖气,闻音跟在她身边,只觉得婆婆的话愈发少了,从昔日春风拂水般的柔和变作了冬日里山顶上最寒冷的一峭冰霜。 起初他还试着没话找话,到后来也不再开口,没事就留在自己的小屋里练习当初虺神君亲自教他的琴谱,把自己变成山神大人曾期许的模样。 可是就在蛇妖灾祸过后的第十年,眠春山再度爆发了剧烈的冲突,这一次没有妖物作祟,人心却比之更可怕。 此界人生在世,大多不过衣食住行与香火传续这八个字。当村民们吃过蛇妖的肉,他们纵使不饮不食也只会饥渴衰弱而非死亡,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有序生活失去轨迹,时间在这种茫然的空闲里被无限拉长,而他们无法离开这座熟悉到厌烦的深山,自然也找不到新的生活意义。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发现除了小孩子不再长个,女人也不再怀孕,整整十年内村中无人死亡,也无人出生。 紧绷了十年的精神,在他们终于确定这事实后陡然决堤,那消失的不仅是新生儿,更代表他们世辈相传的使命和意义。 “他们拼命想要离开眠春山,去外界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可是每一个踏出山道的人都寸步难行,走得最远的也不过百十来步,便痛到无力以继。”闻音道,“于是,他们集合起来冲上山,逼婆婆出面给个办法。” 妖狐歪歪头,抬起一条腿搔了搔痒,眼神却狠戾了下来,冷不丁地问道:“既然是逼,总得有所胁迫……你就是在这个时候,习惯了疼吧?”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1 闻音被他问得整个人木了片刻,然后抱住双臂,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起伏,却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威逼利诱了一番,始终没得到应答,又顾忌山神大人不敢破门而入,村长就让人把我押到庙门前,说每问一句不得回应,便在我身上割一刀……” 蛊虫可以让被寄生者的伤口接连愈合,可疼痛仍真真切切,那刀子像绵密不绝的雨,虽然未从他身上带走丝毫血肉,却能让人冷彻骨髓。 更让闻音心冷的是,二百三十六句问话,二百三十六刀,神婆始终没有出声。 那一晚人们终究没能敲开庙门,愤然离开,而在他们全部消失之后,庙门终于打开,熟悉的枯瘦手掌落在了闻音肩上。 “怪我吗?”神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闻音已经痛到麻木,压制不住满心的怨愤与委屈,好不容易点了头,就听她笑了一声,说道:“知道你也吃了那肉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呢。” 盲眼青年突然觉得身上伤口都不疼了,寒意席卷上来。 在当年村民冷待山神时,他觉得是这些人忘恩负义;在蛇妖动弹不得被生生割肉时,他觉得是村民们贪心纵欲;在山神不计隔阂降妖救人,却因此陷入沉眠时,他觉得是善恶无报……因此,在知道所有人都被蛇妖诅咒缠身之时,他除了惊恐,心里接连升起的竟然是快意。 他觉得这都是罪有应得,认为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整座山除了他与神婆,无一清白之人。 可他没想到,在神婆的心里,他与这些人并无两样。 “婆婆把一生奉献给山神大人,在她眼中,眠春山所有人都是罪者,因此她不会救任何一个人。”闻音握紧拳,“在那之后,山里爆发了一场大乱。” 求助无门,出路无望,村里的矛盾越发激化,大家的火气都很重,仗着不死之身肆意发泄。那段时间,即使闻音看不到,也知道村里没有一刻是安宁的,失去了自由和生存意义的人们自相残杀,把什么仁善、伦理和道德都丢得干干净净,女人和孩子被肆意欺负,男人们寻衅滋事大打出手,老人们靠着血脉谱系拉拢势力,为此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眠春山成了人间地狱,所有人彼此拉扯着坠入其中。 若不得解脱,便共沉沦。 “……”暮残声听到这里,看着盲眼青年近乎麻木的神情,忽然冷血地刺了一句,“那么你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倘若地狱降临,无人能独善其身。在叙述里越是置身事外的无辜,在暮残声看来,就越是可疑。 闻音向他所在的方向低下头,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一个瞎子,除了逃还能做什么?” “你虽然瞎但不傻,所以……逃命的方向,是山神庙还是镇妖井?” 前者必能逼得神婆出面,后者则可能揭开封印,此一为自救,二为自毁,皆是破釜沉舟。 “……镇妖井。”暮残声笑容回落,“我不想打扰山神大人的清净,也不想……再与婆婆说上只言片语,比起死在同胞手里,更宁可做蛇腹之食,就当还他那块血肉,说不定还能真正解脱了。” 暮残声眯起眼睛:“你不怕蛇妖得了生祭,脱困而出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闻音近乎冷漠地说道,“反正他们这样做,也是想解脱,那么以何种方式重要吗?” 暮残声觉得这他娘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捋了下线索;“既然镇妖井仍在,说明你的计划没有成功……是神婆被逼出来了吧。她身为山神的使者,在虺神君沉眠之际代表他留存于世的意志,虽然怨恨村里每一个人,却不可能动摇眠春山和镇妖井这两条底线……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她若想压制住乱象,必须得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法,想来就是所谓的‘替身’和‘命主’?” 闻音笑道:“大人说的不错。眼看那场大乱就要变得不可收拾,婆婆终于出面,她将叫嚣最厉害的一个人扔进了燃烧的火堆里,惨叫声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混乱的场面一时死寂,只留下被扔进火里的人惨叫连连,可烧伤顷刻就恢复如初,神婆冰冷嘶哑的声音这才响起:“你们这样闹下去,哪怕将彼此挫骨扬灰也依然不得解脱,还会斩断自己仅剩的后路。” 闻言,所有人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询问所谓“后路”是什么。 “蛇妖道行高深,仅凭我的确没办法解咒,但是山神大人一定可以。”神婆将木杖顿地,“唤醒山神大人,你们就能得到解脱。” 村长追问:“我们要怎么做?” “眠春山是山神大人根基所在,与他的状态息息相关。”神婆用手掌抚摸一颗枯死的树,“重整神庙,再开香火,同时设法恢复这座山上的草木土石和花鸟鱼虫,将生机和香火愿力回馈山神大人,他就一定会醒来。” 顿了顿,她补充道:“越繁盛,就越好。” “那就要修一座……不,修更多的山神庙,还要有绵延不断的香火,而山上连草根都烂掉了,唯有从外面移植草木,再大量搜买野兽放归山林……但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只能去外面找。”村长年纪大见识多,很快就想到主意,紧接着便泄气,“可是要拥有这些,必得有钱有势才行,何况我们连这座山都出不去……” “婆婆既然说了办法,就一定有可行之道。”站在旁边的闻音忽然开口,“何况,婆婆刚才只说自己无法解咒,没说无法让人出去。” 祖孙之间的关系似乎罹难于世故霜雪,闻音说话时没想过自己会被回应,可意外的是,神婆竟然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笑着应了。 “老婆子的确有一个办法……”她看向众人,“我这里有一瓶山神大人留下的血,谁喝下一小口就能将些许神力蕴含体内,足以支撑在外行走数月而无恙,所以你们好好合计一下,哪些人出去可以带回最大的利益,然后……老婆子要跟你们所有人,做个交易。” “就这样,村里每一家都找出自认最机灵能干的人,每次两人分批外出,暗中寻找西绝境内有钱有势但贪生怕死之人,设法取得信任之后将他们带回眠春山,换取各种需要的东西。” 暮残声皱了皱眉:“蛇妖已经被封印,你们不可能妄动,又拿什么跟他们交易长生?神婆与村民的交易又是什么?” 闻音反问:“大人知道‘替身’的意思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2 “以己之身,替他人之事,无论祸福,勿谈爱恨。” “不错。”闻音反手指向胸膛,“我们将这些人称为‘替身’,自己为‘命主’民,意思就是他们将代替我们长生不老,我们替他们生老病死。” 暮残声瞳孔骤缩。 “蛊虫寄生在我们体内,我们只要活在这个躯壳里一天,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它。其实,唤醒山神大人的确能让我们解脱,可这希望太渺茫,除了婆婆为此殚精竭虑,其他人都只是为了自己……”闻音苦笑一声,“因此,婆婆与大家做的交易就是……” 神婆一家是世代传承的山神使者,每代以女为尊修行神婆秘术,其中之一便是‘移魂法’,即在每月十五的月圆夜借助山神香火之力,将两个凡人的灵魂交换。此二者之间,主动提出交换的乃是“命主”,拥有躯体的选择权,被交换的则为“替身”,只能被动地接受交换结果。 神婆与村民们订下魂灵契约,每当有“替身”来临,她就圈出一人成为“命主”,这样一来渴望解脱的村民放弃旧躯壳,魂魄被移入那时日无多却富贵的凡人体内,负责利用这身份附带的财富和力量替山中谋取更多利益,并在外扩大虺神君的香火地位,若有毁约则移魂失败,魂魄自动归位;被带入眠春山的贵客虽得长生不老之身,却失去了从前的身份地位,代替原本村民留在眠春山内,直到他向神婆妥协,依样画葫芦找到新的“替身”…… 如此一来,永远不缺想解脱的“命主”和想长生的“替身”,自然就会带给虺神君不尽的香火。 “……”暮残声觉得自己背后有些发毛,他再看向身后那尊神像,已觉大不同。 等等…… 他猛地捕捉到闻音话里的不对,根据对方的说法,壁画的前部和尾部其实已经能连成一个看似完整的故事,恰好对应了眠春山众人普遍认知的事实,联系起来几乎没有缺漏,一切都能合情合理地顺下来。 但就是这样,在思及壁画中间被人为刮去的一大片内容时,才异常怪异。 倘若不是雕刻的人故意为之,那就说明现在的“事实”必有虚假或隐瞒之处,而这想必才是夹在因果间最重要的地方。 暮残声晃了晃脑袋,将这些纷杂的信息飞快整理了一遍,找到了切入口。 “凭你目前所说的部分,解决了我大半疑惑,也能理解你、神婆与村民之间关系的微妙由来,但这些不足以支撑你来找妖族的理由。”暮残声抬头,“那天晚上在通道里,你真的没有从中间部分窥见端倪?” 闻音心道狐狸就是狐狸,心细如发,不比人好骗。 “刮痕整齐且覆盖极深,其下内容的确是分毫难辨,但线索的确有一条。”他不再绕弯子,捻了捻右手指腹,“那些刮痕都是新迹,触手时还能摸到石粉。” 犹带石粉的新迹,说明壁画被刮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甚至……那刮花它的人还在通道里! 暮残声想到这茬,爪子微微用力,差点划花了地砖。 果不其然,闻音继续道:“就在我意识到这点时,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暮残声反应很快:“把你推进去的人吗?” “准确地说,不是人。”闻音道,“我虽眼盲却不聋,在那么安静的环境下,对方不仅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和心跳声也不可闻,落在我肩头的那只手即使隔了一层衣服,寒意也钻进我的骨髓里。” 妖狐沉吟片刻:“听起来像是阴灵……对方说了什么?” “一句话也没有。”闻音摇了摇头,“我壮起胆子问了好几声,没得到一次回答,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是否会说话,或者是不是哑巴。” “然后呢?” “对方按着我蹲坐下来,开始摸我的脸,我也顺着那只手摸索过去,觉得骨节颇细,皮肤冰冷且非常松弛,应该是位老太太……”闻音伸出自己的手虚抓了两下,神情有些恍惚,“当我摸到她的小臂时,发现那里有一个小孩子才能咬出来的牙印伤疤。” 暮残声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这个特征你在别处知道吗?” 闻音低声道:“我自幼便不亲近山里其他人,小孩子们就变着法趁婆婆不在时捉弄我,有一次不慎将我从山坡上推下,骨头摔断了。婆婆背着我来庙里,山神大人施法为我接骨,但那太疼了,山里又没麻药,婆婆怕我咬断舌头就将她的胳膊凑过来,等骨头接好了,我才发现自己差点咬掉了她一块肉……山神大人本来想替她治好,可是被婆婆拒绝,说让我长记性,以后遇到麻烦至少想办法保护自己,否则不仅自己受伤,她还要替我疼。” 暮残声拧起眉:“这件事,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别人知道吗?” 盲眼青年摇头,妖狐心里打了个突。 闻音此时说起的神婆与妖狐亲眼所见的老太太几乎判若两人,跟他刚才讲起的回忆也有出入,再加上这细节和微妙的时间点,让他不得不多想。 “这些年来,我能感觉到婆婆变了很多,虽然还经常带我办事,但亲近少了,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山神大人尚未醒来,虽介怀却不敢真正怪罪,直到那个时候……”闻音苦笑,“我也不知怎么想的,在摸到那伤口、感受到对方轻抚我眼角的时候,我……” 诡异的神秘通道里,盲眼青年抓住阴灵冰冷的手,下意识地问道:“你是……婆婆吗?” 阴灵依然没有出声,她反握住青年的手触摸自己的脖子——喉咙被割断,差点就能摸到颈骨,难怪无法说话。 闻音碰到那伤口时,背脊突然发寒,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然而阴灵并没给他整理心绪的机会,而是捉住他的指头在地上飞快地划动。 她想告诉他一些事情。 “她写的是‘被骗了,都是假的,救山神大人,快去找妖皇’,我正觉得满头雾水,想要抓住她问个明白,却不料抓了个空。”闻音皱起眉,“她的身体突然不能再凝实,整个通道也摇晃起来,上下左右都开始往中间合拢,我只能拼命往前跑,好在出口已经不远,否则会被活活封死在里面……可我没想到的是,当我踏空一步摔落在地,就觉得体内蛊虫活跃起来,方知自己竟然出了眠春山。” 他心有惊疑,又有终于孤身离开囚笼的惊喜,纵然是痛入骨髓也难以压制。 暮残声:“你就这样相信那个阴灵,为此不惜去不夜妖都出卖了自己?”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3 “我不是全然相信她,但也的确怀疑,所以在请柳大人帮忙立契约时定下条件为‘查明真相,讨伐祸首’。”盲眼青年垂下头,“闻音这条命是山神大人和婆婆给的,奈何这一百多年来幸福已随昙花开谢,如今生如行尸走肉,倘若还能以此苟活之身为这百年长生之苦换一个水落石出,偿还恩人之情,已是余愿所求。” 顿了顿,他的手指拉开衣领,露出颈上那枚白色咒纹,近乎恳求地低语道:“大人,你能成全我吗?” 妖狐抬头看着那双暗淡的眼睛,纵然对方目光空茫,他却依然有异样的无措感。 一桩押上一人生平万般的请求,谁也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轻言承其重。 两人僵持半晌,闻音只觉得有冷风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面灌,吹得他从皮到骨都寒了起来。 他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出言勉强,而是准备将衣领合拢。 腕子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比他的骨节要小些,依稀是少年人的手掌。 紧接着,闻音觉得后脑一沉,化为人身的白发少年一手扣住他的头,倾身凑近了他的肩窝,然后露出两颗比常人微尖的虎牙咬住了刻着契约咒纹的颈侧! 这一下咬得颇深,虽没有血液流出,咒纹附带的法力化为一股精纯元气,在他皮下一分为二,其中一半渡入暮残声口中,片刻后便在妖狐颈侧浮现出同样的白色咒纹。 “我答应你。” 闻音空洞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些,他嘴唇翕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来,而是犹豫了片刻,反手抱住了妖狐的肩背。 暮残声修成道体以来,从没被谁这么拥抱过,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到底没推开。 因此,他错过了青年低垂的睫毛下,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枯井,看似空无一物,却深不见底。 第二十一章暗涌 小剧场——暮残声: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捶胸顿足)闻音:谢谢夸奖暮残声:你能要点碧莲吗?闻音:我坐拥碧池还怕没有碧莲? 神婆登上山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一身袍褂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仿佛是一面挂在身上的旗帜,苍老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冷硬如枯石。 山顶没有房屋,连草木都罕见,偌大一片空地上除了碎石泥土就只有一口井。那井口看起来已有不少年头,磨盘大小,砖石上却没有潮气和青苔,可见下面根本没有水。 一棵粗壮的柏树生长在井中,向外肆意舒展着枝条,井虽枯旧,树却长得极好,华盖遮阴,枝桠茂密,就连树皮都充满了生机,任谁看了都会在第一眼觉得喜欢。 可若是懂行的人看了第二眼,便会心生寒意。 井为水性,柏为木属,乃是木水相生之象,本为大吉。然而,这井中无水,土石封底,便成了木土相克之象。此外,枯井没有水土通流之道,乃是死关,而柏树为五阴木之一,枝桠上还悬挂了四十九只铜铃,聚邪纳阴,眠春山大半的阴秽之气都被这树吸引入体,连带这口井都成了阴邪大凶之地。 柏树将井口撑得几乎不留缝隙,神婆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里还没有被外人侵入过,遂将木杖顿地,身形枯瘦的老太太凭空消失,只剩下满地衣服。 片刻后,黑色的蛇头从衣服里首先探出,然后拖曳出细长滑腻的身躯。 这蛇看起来只有手指粗细,七寸之上却生有三个头,最中间的还长着暗红肉冠,六只澄黄的竖瞳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顺着柏树与井口之间的缝隙,跐溜一下钻了进去。 霎时,腐朽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黑蛇顺着树身下滑,空隙越来越大,它的身躯也渐渐变得粗长,等到了井底,它已经变得有手臂粗、九尺长了。 井底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声音也没有,黑蛇用尾巴尖在落下的柏树枝叶上一扫,火星就燃了起来,给这片黑暗带来了些许光亮。 树下有一个模样年轻的男人。 他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如枯草,怕是逃难的叫花子都要比之干净,正枕着暴露在外的柏树根阖目而眠,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死了。 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露出来的颈部和腰部还有着狰狞可怖的陈年伤疤,腰部以下没入沙土,真真应了“黄土埋半截”这句话。 黑蛇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挪动过去,蛇尾缠绕上他的脖颈,六只眼睛里均是杀意。 “别想再勒断我的脖子,又死不了,怪难受的。” 男人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蛇头也不畏惧,只把它推开一些,声音很沙哑:“您怎么来了?” 黑蛇在他身上绕了个圈,扯得他不得不直起身来,这才道:“本座来放你出去,高不高兴?” 男人望了眼不见天日的上顶,道:“为什么?” “为本座找一个阴灵。”黑蛇道,“藏在山里不知何处的阴灵。” 男人重新躺了回去:“不做。”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4 黑蛇危险地眯起眼,就听他继续道:“眠春山百年无死生,又有您的结界笼罩,外面的阴灵根本进不来,你要找的阴灵必然是故去百年的老鬼。” 生灵死后不久只能在世上停留短暂的时间,能长留人间的阴灵无一不是执念深重、三魂不散之辈,而这种阴灵往往是生前曾有修行又不得好死的可怜人。 在他的记忆里,眠春山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也只有对方才能令黑蛇无法释怀,不惜以释放他为代价也要将之找出来。 黑蛇泄愤般勒紧了他的脖子,声音阴冷:“你以为本座杀不了你,就没办法对付你吗?” “咳……不敢不敢,只是您有这么多神通,怎么偏就要我出手,凭自己找到她不好吗?”男人咳嗽了两声,挂起笑容,“您才是眠春山的主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该对您唯命是从,何况区区一个阴灵?” “你敢讽刺本座!”三颗蛇头都因愤怒而高昂,黑蛇逼近他的脸,“区区一个阴灵,自然逃不过本座耳目,除非有你在暗中为她遮掩踪迹!现在本座不追究这点,你却还敢忤逆,是忘了当年被千刀万剐的痛吗?” “我做梦都会被疼醒,哪里敢忘呢?”男人毫不退避地对上它,“但是您也知道我的性子,有些话说一不二。” 话音未落,被蛇尾缠绕的颈骨便发出“咔”地一声,男人的脑袋以扭曲的状态低垂下来,可他的确没有死,也暂时说不出一个字。 黑蛇看着他,仿佛看到一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砸不烂,挪不动。 “本座是知道,否则曾经……也不会那般信任你。”黑蛇从他身上爬下来,“千万人在本座眼里均是蝼蚁,唯有你长伴身侧,本座给了你真法尊位,你却夺走了本座的一切。” 男人颈骨折断,暂时不能动弹,只能看着地面。无数细碎的画面如浮光掠影在脑中闪过,他的嘴唇翕动几下,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您……该……杀我。” “若非那贱人的魂魄这些年龟缩无踪,使得一线香火尚存续着你的烂命,本座早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黑蛇冷冷道,“不过,这一百年都过去,再深的执念也支撑不住魂灵的消耗,她已经忍不住露马脚,找上了你们曾收养的小瞎子。” “闻……音……” “他长大了,心眼儿也有了,呵呵……整座山都是鼠目寸光的草芥,倒生出这么一棵乔木来。”黑蛇嗤笑一声,“但是,在本座面前耍心眼儿,他还不够看……也罢,你既然要袒护那贱人到底,本座就拿这瞎子做饵,看谁能赢过谁!” 男人瞳孔微缩,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 黑蛇见他这模样,终于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亦或者它本就没想过能说动他,只是想跟他说上这一席话罢了。 它扭过头,又顺着树身往上爬,准备离开枯井。 偏偏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开口了:“大人,您觉得……‘神’是什么?” 黑蛇的动作顿住,井下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男人伸手扶正自己的颈骨,让说话能变得流利一些:“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一直都想不明白……人惧怕妖魔鬼怪,因力有不逮向神祈求庇佑,常怀敬畏虔诚之心;众生以神为尊上,视之作天道耳目,代行公正无私之法。神灵既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你我……为何都落得这般下场呢?” “……傻子。” 沉默良久,黑蛇终于说话了,它似乎在笑,声音却很冷:“众生之神,不过傀儡。” 暮残声觉得自己这把亏大发了。 眠春山是一滩浑水,放在平时他向来有多远绕多远,从不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结果这一回先是千里蹚浑水,现在还脑门一热跟祸头子结下了契约。 他事后冷静了半盏茶的时间,确定了自己没被咒术蛊惑,便只好将这一时脑热归结于“心太软”三个字上。 心太软的妖狐告别了闻音,又变回那脑满肠肥的死胖子模样,与化身悄然交替后,瘫在一张竹椅上晾晒一身肥膘。 闻音还在山神庙里罚跪,神婆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暮残声便对着伺候“金盛”的几个人横挑鼻子竖挑眼,连喝杯茶都要将沫子撇得干干净净,凉粉不雕成牡丹花绝不吃,成功将人接连气走,偷得一时清静。 他眼睛半阖着,似乎是困了,实际上正搜肠刮肚地试图将现有线索串联起来,比任何人都清醒。 若闻音在通道里遇到的阴灵是当年的神婆,那么现在掌管眠春山的人必是假货,如此一来,且不说对方究竟是谁意图何为,那镇妖井里的“蛇妖”身份如何就尚待查明;若那阴灵才是妖孽所化,她欺骗闻音就是为了挑拨离间,可她凭什么断定闻音会如约前往不夜妖都,这样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除此之外,那壁画上记载了蛇妖的来历,却对虺神君少有提及,要么是雕刻者本就为了讲述蛇妖生平以告后来人,要么就是对方故意将所有的注意点都推到了蛇妖身上。倘若是后者,那边说明虺神君本身也有问题,让雕刻者不得不帮忙掩饰,而这八成跟蛇妖有所关联。 眼下摆在暮残声面前的有两条路——探查镇妖井,确定神婆身份。 据白日里短暂的观察来看,现在这个神婆阴冷多疑,言行举止多有怪异之处,已将眠春山所有人玩弄于五指之中,绝不是好相与之辈,一不小心便可能打草惊蛇;然而,镇妖井位于眠春山顶,乃此处最重要的禁地,其上必有陷阱设伏,难保不会闹出大动静来。 两条路左右为难,却必须择其一。 暮残声权衡了片刻,决定先从神婆这边下手。 镇妖井关系重大,没有足够的把握他并不想触碰禁制,否则行动败露事小,殃及无辜才悔之晚矣。 然而对于神婆,暮残声也没打算直接跟对方杠上。 事不宜迟,他扯起嗓子喊道:“来人啊!人都死哪儿去了,给老爷滚过来!” 一直候在这大老爷门外的两名年轻人闻言便觉头疼,这长乐京来的金老板虽然体胖,心却不宽,看谁都跟自己的狗一样,动辄找茬发作,是个顶难伺候的家伙。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5 “要不是村长的吩咐……”站在左边的男子目光阴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双手握紧拳头。 一旁的女子低声劝道:“等事儿办成了,他也得留在这山里,随你怎么收拾都行。”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换上谄媚笑容,低头哈腰地进去了。 “金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暮残声回来时捡了两块碎石子,这下正好用障眼法变成金子扔过去,道:“问你俩个事儿,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两人伺候他这大半天,还是头回得了赏,当下简直受宠若惊,女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老爷想打听什么?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一定不敢欺瞒。” 暮残声瞥了她一眼,将茶盏往小桌子上一放,道:“也没什么,就是闲得发慌,给老爷讲本子解解闷儿。讲得好了,老爷还有赏。” 一听这话,女子松了口气,男子更是抢先道:“不知道老爷想听什么?” 暮残声吊起眼梢道:“老爷想听《风尘录》,你会吗?” “这……”男子一噎,“老爷,咱们都是山野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哪会这些东西?要不,让她给您唱几首山歌听听?” 暮残声不屑道:“长乐京的花魁给我唱曲儿,我还听腻了,轮得到你们这种货色来卖弄?罢了,就给我说说你们这儿的趣事杂闻吧。” 女子苦着脸道:“我们这与世隔绝的小地方,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哪有什么……” “哦?”暮残声状似无意地道,“我听你们村长说,想让我投钱在长乐京修一座山神庙,供奉什么神君……你就给我讲讲这个吧。” 两人面露难色,他便拉下脸:“怎么,讲不得?” “不不不……老爷,您说的是咱眠春山的山神大人,尊号‘虺神君’,这里所有村民都知道,没什么讲不得的。”男子犹豫了片刻,“只是……我们虽然知道这位大人,却了解不多啊。” 暮残声奇道:“既然是山神,就该是你们祖祖辈辈都供奉着的,怎么会了解不多?” 这话像戳中了什么痛点,两人脸上都飞快闪过些许尴尬的神色,暮残声见状来了兴趣,又放下两块金子,道:“把你们知道的讲讲,左右是听个趣儿。” 女子这才道:“老爷,您可见过神?” “你要是说庙里的神,那我可见得多了,什么披红挂绿的泥胎和金身玉相都有。”暮残声扳着手指道,“至于活灵活现的神,那可真没见过,只听说北极境的圣地里有真神坐镇,但这也只是传说,谁知道真不真。” “那我们跟老爷不一样。”女子笑了,“您看这山上如我们这般岁数往下的年轻人,都是被山神大人庇佑着长大的。” “这世上装神弄鬼的可多了,你们怎么知道那是神?” “老一辈从小就指着他告诉我们‘那是眠春山的山神大人’,而我们从小孩子长成了大人,他还不老不死,仍是旧时模样。”旁边男子的眼中浮现出怀念神色,“他能飞天遁地,变化成各种模样,既能让枯木逢春,又招来风雨润物,叫山中鸟兽虫蚁都听话,还能在挥手间把生病受伤的人都治好……小时候我们到山神庙里玩捉迷藏,我爬上房梁却被蜘蛛吓得滚下来,差点就摔个头破血流,结果神案后面的石像突然活过来,伸手把我接住了。您说,这若不是神,还能是妖吗?” 暮残声来了兴致:“听着有点意思,那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老爷开玩笑了,我们这些凡人才活多少年,怎么会知道神的来历?”女子笑了笑,“不过,小时候听我娘讲,老辈子的村里人当初并不信山神,因为那位大人曾经并未现身,山上的生活条件也差,大家虽然晓得山上有座破庙,却从来没有修缮供奉过,还打算把那里砸了建个粮仓,直到那一年……” 第二十二章山神 注:出自《左传?成公四年》小剧场——暮残声:大兄弟,你们这山里的事儿完美应证了一句话。闻音:愿闻其详。暮残声:庙小妖风大。闻音:……有道理 一百四十多年前的盛夏,周边有地龙翻身,殃及了眠春山。 人们从梦中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便匆匆跑出,满山摇晃似欲倾斜,大地裂开了缝隙,不少树木和房屋都倒塌下来,砸死打伤好几个人。 地动没有持续多久,造成的伤害却无可挽回,然而祸不单行,村民们还来不及为此感到悲痛,第二天就下起了暴雨。 暴雨一连下了五天,山上有陡坡发生走蛟,连出入的道路都被封住,下面河流涨水,矮一点的人淌进去便没了头顶。 村民们拖家带口地逃往高处,暴雨虽然渐渐小了,却仍未停止,死去的人畜尸体堆积在各处,疫病在潮湿闷热的天气下迅速发作扩散,不到十天,已经有数人染上了瘟疫,尤以老弱妇孺受害最深,其中就包括那一任的村长和好几个村老。 彼时,现在的村长还是个刚过而立的壮年汉子,神婆也只是个桃李年华的大姑娘,名叫闻蝶。 她年纪轻,家传的巫术都还用不熟练,怎么能带领村民在天灾疫病之下求生?闻蝶尝试了很多办法,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她无计可施,只能冒着大雨爬上山,去求那破旧庙宇里面目模糊的神像。 人力穷尽时,方请神佛恩。 “听说神婆大人在庙里跪了三天三夜,脑门都磕出了血,哭求神灵慈悲,最后终于感动得山神显灵了。”女子讲到这里便眉飞色舞,“我娘说那是她见过最美的一个黄昏……不仅连日大雨在几息间停了,天上还很快就云开雾散,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将腐臭的味道一卷而空,堆积在地上的尸体无声下沉,融入泥土里消失,倒塌的山石树木自动扶正,就连堵塞出口的泥沙也都不见了。” 暮残声想象了一下这样的场景,犹如死而复生般令人动容的神迹。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6 “然后,神婆大人带着灵药回来了,治好得了瘟疫的村民们,度过了这次难关。”旁边的男子插嘴道,“据我爹说村里人除了闻家,本来都是不信神的,直到那次天灾异象,大家终于相信了这里有山神,于是各家都派人去找神婆大人,商量怎么修缮庙宇和神像,然后就一直供奉到现在。” “他们当时见到山神现身了吗?” “没呢,老人们说天灾过后村里人对神灵又敬又畏,可谁也没见过山神本相,都是听神婆大人的吩咐修庙和造神像,连‘虺神君’这个称号都是她从家传古札上找到的。”男子掰着手指琢磨了一会儿,“山神现身是在我七岁那年的春天,神婆召集大家做春祭,搭高台供三牲,等到了晚上歌舞唱罢,大家正准备点福灯,就看到那高台子上多了个人。” 那是个模样未过而立的年轻男人,身形高瘦,穿着天青色广袖长袍,长发不挽鬓髻,双足不着鞋履,面如圭璧无瑕,笑若春暖花开。 他站在两张高的台架边缘,随着一阵风飘然落地,接过神婆手里一杯祝酒,仰头饮尽。 神婆率先跪伏在地,高呼道:“拜见山神大人。” 这是虺神君的首次现身,从此烙印在眠春山每一个人的生命里。 “……” 暮残声在听他们说话时,两眼看似无意,却没放过对这二人的神情观察,发现在说到山神现身之时,他们的语气十分激动,眼神与之相比却显得冷漠了,仿佛是在唱作俱佳地背诵一篇老掉牙的神话故事。 思及闻音说过的“移魂”,他有些吃不准这二人究竟是被骗后不得不与贼子同流合污的后来人,还是眠春山原本的村民。 若是前者,这反应情有可原;若是后者,那这其中可就有猫腻了。 他颐指气使地道:“听起来有点意思,你们山上该有这位神灵的庙宇吧,带老爷去看看。” “这……”二人面露难色,“老爷,并非我们有意阻拦,实在是山神庙自多年前便被神婆大人划入禁地,她白天在那里祷告,晚上锁了门才回家,除了每月初一和十五的祭祀,其他时间我们都不得上去,连村长都只能派人去庙外或是家里通知她哩。” “可笑,一个山神庙还是金库不成,值得那老太婆跟守财奴似地藏着?”暮残声嗤笑一声,“左右一个破庙泥胎,不看也罢,你们再跟我讲讲……” 这一讲就到了傍晚,二人说得口干舌燥,将虺神君展现过的本事说了个七七八八,连降服蛇妖之事都没落下,只是隐去了生食蛇妖血肉招致诅咒和山神沉眠等细枝末节,终于挑起了这“金老爷”强烈的好奇心。 “一百年啊……你们居然都活了一百年了,那老头子说自己有一百七十岁的时候,我还不信呢。”暮残声故作惊异地看着他们,“你们所有人都长生不老,就是因为供奉这虺神君吗?” “对山神大人虔诚是至关重要,不过还需要神婆大人助力才行。”女子不着痕迹地暗示道,“每一位远道前来求长生的客人,都是由神婆大人亲自主持延寿仪式,您这成了,别说活三十年,跟我们一样活上一百年都是小意思呢。” 说罢,她满意地看到这胖老板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暮残声急不可待地问:“神婆在哪里?我这就去见她!只要能长生不老,别的老爷什么都给!” 两人对视一眼:“您能想明白,那就太好了,我们这就去帮您知会村长和神婆大人,明日就该有答复了,现在您且用过夙食先就寝吧。” 他们告别了暮残声,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的人因为激动难耐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上笑意更深。 女子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行事,男子往村长居所方向去,她却掉头往另一条山路走,应该是去找神婆。 院子里的“金老爷”已经摇头晃脑地入了屋子,一只小狐狸翻墙出来,藏在了草丛里。 暮残声已经去过山神庙,那里除了神像和静室,再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可见神婆并未在那里饮食起居,该是在山中另有住处。 女子琢磨着此时天色将晚,按照惯例神婆也该回家了,她怕自己扑个空,便索性去那里等着。暮残声跟着她一路上几乎拐了十八弯,穿过了一片林子,最终在一间古旧的小木屋前停下。 “哎呀,还没回来。”女子看到门上的大锁,有些意外,“都这个时辰了呀……” 她试着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暮残声抖抖耳朵,也没有察觉到屋里有丝毫人声。 神婆的确还没有回来。 女子又在外来回踱步地等了一会儿,眼看天色就要全黑,神婆仍未归来,她只好先回去了。 她一走,妖狐就化入一道清风里,从窗缝中悄然进了屋子。 与村长的院落相比,这木屋实在简陋得不值一提,占地小,摆设也少,只由寝屋和灶房构成,连柴火都堆在屋后的小木棚下。 看上去平淡无奇,可暮残声转了两圈就觉得不对劲。 这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人气。 炕洞里没有火灰,灶房里没有油污,桌架上除了一些草药、书籍和卜筮用具外再无杂物,就连吊绳上都不见衣物,碗筷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小柜子里,最下方已经有了许久不曾挪动的印子。 但凡有人在此衣食就寝,都不可能冷寂至此。 要么这些年里神婆从没有回来生活,要么就是……她不需要如凡人一般饮食洗涤。 暮残声脑筋一转,跃到放置书籍工具的架子上,打量一番后找出了一个木盒子。 木盒上过火漆,依稀还能闻到防蛀防霉的药物味道,妖狐化为人形,小心地将铜锁打开,发现里面是五块兽骨、三卷木简和一本泛黄的书。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7 兽骨和木简都有许久的年份了,骨质木材都变得脆弱发白,上面的刻痕倒还清楚,记载的乃是眠春山早年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暮残声飞快地将它们看完,于一块兽骨上窥见了线索。 这块兽骨来自闻氏初代神婆,上面记载了一群人从战乱之地迁徙至此时发生的事件,暮残声在心里推算了一下,应该是眠春山人的先祖。 迁徙发生在距今九百三十六年前,暮残声不由得吃了一惊,须知这世上连王朝都未必能传承数百年,这藏在深山里的村子竟然已经有了近千年的记载。想到这里,他收起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轻视,沉住气往下看—— 眠春山并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它位于断崖之下,常年阴云垂地,风入此间时常聚而不散,是为风邪;山下虽有河流,却是水产贫瘠的暗渠,故而生活在这里的人虽不至于饿死,也不容易吃饱。 可它有一个得天独厚的好处——地点隐秘,有天然的山崖和瘴气作为屏障,外人别说找到入口,连发现它都不轻易。 先祖举族迁徙至此是在千年前,彼时正值席卷五境的破魔之战后期,西绝境作为最后的重要战场,战火几乎燃遍此间。眼看胜局将倾,魔军大将欲艳姬孤注一掷,以六座沦陷边城做阵眼,摆下六道封魂大阵,殃及了无数生灵。 眠春山就在这阵法覆盖范围之内。当魔族四处封锁各城出口,将城池当作祭坛准备大开杀戒时,仍有一部分人拼死逃了出来,可他们离开了城池却跑不出阵图,唯有如蛇虫鼠蚁般四处逃窜,最后有一支逃难队伍来到了这里。 于是,有人发现在山上有座破旧的山神庙。 那庙很有些年头了,木板都已经朽烂,基石也风化了大半,神像更是破烂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却把自己对未来的彷徨和希望都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神灵身上,哪怕明知无济于事,也总算有一个慰藉。于是大家商量一番,由初代的村长和神婆主持将庙宇简单修缮了一番,神像却不能复原,只好将其稍作修理便扶正在原地。 然后,这些人在眠春山躲藏起来,直到战事结束,魔族大军非死即逃,他们也没有从这座山离开,而是在此安顿下来,开始休养生息。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一年,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逃了进来,声称自己家破人亡,想在这山里求个安身的地方。 她年轻貌美,说话伶俐像是个出身好的小姐。村民们都经历过逃难之苦,这又是身怀有孕的寡妇人,便将她留了下来,好心照料着她。 妇人不爱说话,大家只当她是吓怕了胆,更多加照顾。可大家没想到的是,在几个月后的月圆夜里,妇人生下了一条黑色的小蛇。 她是人,却怀了妖胎! 西绝境虽是人妖共存之地,但经历了大难后的村民不会让一个妖生活在山里,因此大家都拿着棍棒围过去,逼妇人将蛇妖交出来,却没想到她带着那蛇逃入山神庙,抵门不出。 有性子急的村民扔出火把,当时天干物燥,火势很快就窜了起来,其他人本想阻止,却听那人高声叫道:“现在不烧死他们,等蛇妖长大了把咱们都吃掉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注) 救火的人终究没有动手,他们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外面,看着山神庙在烈火中倒塌,里面的妇人到最后也没有出来。 “……”暮残声看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这一段记载与闻音所说的壁画开头相符合,可他们没料到那竟是出现在这么久远的岁月里。 如果说那蛇妖就是这条黑蛇,那么它岂不是在眠春山已经待了九百多年?这么长的时间,它身为天生妖族,要想报复一村的人并非难事,为何要等到八百年后从虺神君手里抢命? 除此之外,先祖入山已见庙宇,那破旧神像所代表的是否为虺神君?若是,他在眠春山少说已有千年之久,对黑蛇逃生之事不可能不知晓,为何要放纵祸患;若不是,那神像供奉的是哪位神灵,虺神君又是什么来历,二者是否有联系? 暮残声看完了兽骨和竹简,可惜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好打开了那本厚厚的书籍。 这是一本记载眠春山地脉风水变化的手札。 日以夜继,春去秋来,五境之人都有记载年历的习惯,可修行者却不用此繁琐计法,而是通过地脉风水观测气候人文的变化。 无人之地,地脉天成,风水自然,便有草木土石为无字之书,从树轮石纹乃至鸟兽骨羽都可作为记录的载体;人居之地,地脉生变,风水有改,唯有阴阳道人和巫者担负变改和记录之责,每一次大兴土木、填池择穴都要记载下来,有关祭祀、医药和气候的重大变化更是要附注其上。 暮残声一目十行,快速翻了半本,发现了一条线索:眠春山总共重建过四次山神庙,每一次建庙必有怪事发生。 第一次是初入山时翻修破庙,同年,怀着妖胎的妇人入村,最后与破庙共同付之一炬; 第二次是在妇人身死一年后,周边数十里发生雪灾,眠春山却风调雨顺,庄稼都长了两茬,人们认为受到神灵庇佑,便在原址上清理了废墟,重新修建了一座山神庙,扬虺神君之名; 第三次是那女子所说的暴雨走蛟,发生在一百四十七年前,事后重建山神庙,虺神君显灵; 第四次是在八十八年前,眠春山做成了第一笔“移魂”交易,获得大笔银钱用以重建山神庙,塑神像金身。 四次重建的记录占据了八页纸,上面除了文字还有神像的简图,令暮残声惊异的是,这四张图上的神像竟都是不同的——第一张图乃修整破旧神像所得,面目难辨,体态却依稀可辨出女子之身;第二张图上乃人首蛇身的长发男子;第三张图亦是男子模样,蛇尾却变作了双腿,乍看与凡人无异;第四张图与上一张十分相似,只在男子颈间多出一条蛇。 眠春山到底有几位山神? 没等暮残声再细细查看,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寒意,枯瘦的手臂无声划过,转眼间屈指成爪,罩在了他的顶门上!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8 第二十三章交锋 小剧场——暮残声:我以为作者写这章只是让我跟“神婆”斗智斗勇,没想到最后被你套路了……唉,阴沟翻船啊阴沟翻船闻音:你怎么能拿阴沟比喻我?暮残声:那你来一个闻音:我明明是猎人,专捕狐狸一万年~暮残声:……老规矩,滚! 这只手像干枯的树垭,看似脆弱不堪,却在顷刻间洞穿了猎物的头骨,轻松得如插入一块豆腐。 顶门被破,妖狐的身体却没有软倒下去,而是化为一滩软泥包裹在这只右手上,粘稠沉重,带得手臂动作一滞。见此情形,袭击者当机立断转过身,左手举力一杖顺势劈出,被一只肉掌横断两截! 为免打草惊蛇,暮残声自从在山外察觉到了结界,便将神识收拢到身周三尺之内,此法能使自身妖气降低到近乎常人,却也让他折损了探查之力,好在妖类天生五感通灵,没让他因这突然发难受制。 搓掌成刀切断迎面一杖,紧接着拳脚相撞,双方都退了三步。暮残声抬眼一看,只见动手之人赫然是神婆,她依旧是披白发、着袍褂的打扮,一双并不浑浊的老眼中倒映出白发红瞳的少年模样。 “何方妖孽,敢在眠春山放肆?”神婆的声音阴冷嘶哑,叫暮残声无端想起蛰伏在地洞里的蛇。 他一字不应,抬手抓起那本手札便跳窗翻出,尚未落地便觉脑后风声突至,只剩半截的木杖点射而来,算准了他落地时机与体位,直戳他后脑要害! 这捕捉战机的反应,可半点不像个龟缩在深山里的老巫婆呢。这厢念头刚在脑中闪过,暮残声妖气外放震开木杖,返身凝力一拳接下神婆一爪,不料这一拳打了个空,紧接着脚下土地仿佛活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拖了下去! 暮残声一掌撑住地面,使得自己没被活埋到泥里,抬眼之间被自己击中的老太太已经变成半根破碎的木杖,而被他震开的“木杖”已化出神婆本相,竖指念咒。 他挣了两下,原本松软的泥土此时如最坚硬的顽石般纹丝不动,使得他现在能动弹的只有头颈和左边臂膀。 神婆在他面前站定,指诀紧捏不放,冷冷道:“何方妖孽?” 暮残声只觉得禁锢住自己的泥土在不断合拢,仿佛要把他下陷的身躯活活挤压成烂泥,他空出的左手五指抠进了地里,抬头时竟还能笑出来:“你又是何方妖孽?” 神婆的脸色阴沉下来,指诀一变,原本荒凉的土地上竟生长出一片茂密的草叶,迎风而长。与此同时,草根在地下疯长,虽未突破妖族体魄的防御,却仍让暮残声感受到犹如密密麻麻的芒刺悬于皮肉上。 土木两行的咒术,倒也符合神婆的山神使者身份,暮残声试出了这一茬,也不准备再浪费时间以免节外生枝,正欲提起妖力破开土牢,内息却突然一滞,使得他额头顷刻见汗。 一股灼烧的剧痛陡然从心口传来,仿佛有火把烫开皮肉直捅到肋骨之下,他脸色微变,迅速散去了凝起的妖力,连即将爆发出来的强大妖气也尽数收敛,然后向着神婆露出色厉内荏之态:“怎么?被我说中了?我是妖,你难道就不是吗?” 顿了顿,他满怀恶意地看着神婆:“你身上的妖气能骗得过人,骗不过妖,你只是披了张人皮在这里作威作福罢了!识相的,就赶紧放了爷爷,否则等我脱困,就把这里的事宣扬出去,看这些愚昧之民还会不会尊……” 话音未落,暮残声闷哼一声,只觉得陷在土里的腰椎几乎都要被压碎,痛得他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兽吼。 “本事没见多少,口气倒是不小。”神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一脚踩在他左肩上,顿时便似有千钧巨石压下,“把手札交出来,让我封了你一双手一条舌,我可以绕你不死,否则便把你打回原形,看看是什么杂毛畜牲。”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刻满符文的石锥,对准了暮残声的天灵顶。 灭灵锥。暮残声认得这玩意儿,它乃人族修士常用的驱邪法器,只要从妖精鬼怪的头顶刺入,就能将对方的魂灵钉死在躯壳里,转眼间身死道消,打回原形。 这不是什么罕见至宝,却是妖邪最胆寒的法器之一。故而白发少年见了它,理所当然地变了脸,纵然勉强掩饰,也从眼底流露出恐惧来。 空出的左手变成尖锐狐爪,奈何这能破金石的指甲竟破不开身周土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灭灵锥下落,冰凉的尖端抵上了自己头顶,终于服软告饶:“别别别!我把东西还你,你放过我!” 神婆住了手,没急着松开指诀,而是问道:“你从何而来?为何目的?有无同党?” 白发少年本想嘴硬,眨眼间锥尖已经浅浅刺破表皮,吓得他脸色惨白,连声道:“我乃狐妖,从长乐京来,是……” 话没说完,他瞳孔骤缩,猛然捂住喉咙却没能发出一声惨叫,神婆见状立刻抽身,只见那妖狐身上无端窜起幽绿的火焰,眨眼便将血肉之躯烧得一干二净,连灰烬都没留下,只剩变为焦土的地缝。 “符火……”神婆语气不悦,面色却平静下来,似乎是应证了什么想法。 指诀松开,草皮枯死,地缝合拢,新泥浆焦土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片刻后有山风吹来,神婆的身躯在风中支离破碎,转眼变成了一个小木偶,砸落在地时已寸寸断裂,露出里面以血书就的木质符咒。 这竟然只是一个木偶化身,那么其真身此时何在? 神婆正带着村长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往“金老爷”暂住的院子走,闻音跟在他们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听得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心急如焚。 时辰已晚,按照惯例该是众人收活回家的时候了,就连被罚跪神庙的闻音都撑着双腿准备往回挪步,不料刚走到半截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面前走过,伴随着村长小心翼翼的问话—— 村长:“神婆大人,这……是不是搞错了?我亲自跟金老爷摆谈了好一阵,没觉得什么不对劲,您给我的符水也安排人放进他茶里亲眼看着喝下了,怎么可能会是妖呢?” 神婆冷笑一声:“凭你粗浅见识,能识得什么真假虚实?何况符水只能对一些杂碎妖怪有用,若真遇上大能,不过班门弄斧……就算那金老爷真的是人,他也不一定是个老实的,难保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闻音心头“咯噔”一声,猜不到究竟发生何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问道:“婆婆,发生什么事了?金老爷是我带回来的,要是他有什么……” “我正要问你。”神婆闻言驻足,声音冷得如带冰碴子,“有人进了我的屋子,还破了我下在手札上的咒。眠春山这些年来无人敢犯我的禁,唯一的外人就是这金老爷,我不该怀疑吗?” 闻音脸色微白,快速将白日里暮残声说过的串供话讲了一遍:“我是在长乐京遇上他的,当时……” 村长在旁边证明此与“金盛”所言相合,又拿出玉牌为证,道:“这玉牌不假,他的做派谈吐也不假,我留在他身边的人也没发现异常,您看这……” 神婆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尔等肉眼凡胎说的不算,他是人是妖得我亲自看看。”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9 说罢,她又对闻音道:“你也一起来。” 闻音抬足跟上,心下微动,难得有些焦急——他知道暮残声今天要去探神婆居所,留在院子里的那个“金老爷”必是咒术所化的替身,瞒过村长等人绰绰有余,对上神婆可就不好说了……而且,听神婆的意思,她在居所那边必定留了手段,足以纠缠住入侵者,让她有时间验证“金老爷”真身。 眼下他被拘在神婆身边无暇脱身,自己一个瞎子能力又有限,只能期盼那替身之法精妙绝伦,或者暮残声本体赶紧回来。 他一路提心吊胆,脚下半点不敢慢,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院落门前,接班守门的两个年轻人见他们脸色不善,压根儿不敢问话,赶紧门里叫了一嗓子:“金老爷,村长和神婆大人来了。” 他们叫完这声,没等回应,就赶紧把门打开,以村长和神婆当先,一行人鱼贯而入。 神婆阴鸷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没见到人,面色更冷三分,握杖的手已指节发白。 闻音心跳如鼓,就在这个时候,从屋里传来一人没好气的声音:“都这个时辰了,一群人来我这儿干什么?” 说话人抬眼拿腔,犹带三分困意的声音里满是不耐和厌烦,却听得闻音顿时安下心来。 替身是不会如此生动鲜活的。 神婆皱起眉头,随着众人一起看去,只见一个肉白体胖的男人披着锦袍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有睡纹,一看就是刚从床榻上起来。 她没有察觉到妖气,连异样真元的波动也未发现,仿佛眼前的就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凡人,这出乎神婆的预料,她笼在袖中的右手悄然掐了个指诀,微微闭上眼,开始感应自己的木偶化身。 村长赔着笑道:“老爷,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神婆大人一定要来见见您,说是……” “你派了一只妖去我的屋子。”神婆突然睁开眼,“他翻找到我的木盒,还拿走了最重要的手札。” “妖?”“金盛”一脸莫名其妙,“老太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一个凡人,哪里使唤得动妖?” “你有钱。”神婆勾起嘴角,“有钱的人能请动修士护身,怎么就不能买到妖替自己卖命?” “你说我指使妖偷东西,证据呢?” 神婆淡淡道:“我将化身派过去阻截,正要从那妖孽口中逼问主使,结果他刚说了几个字便被符火烧成灰烬,自然没什么证据给你。” “没证据,那就是你污蔑我!”嗤笑一声,“金盛”向她伸出手,“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知道你住在哪里,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本老爷这么掉身价去偷?” 说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指着神婆的鼻子:“别说你那破屋子,老爷随便从私库里拿点东西出来,就能买了你们整座山!” 村长尴尬得只好赔笑,神婆却盯着他:“我没有证据,但你有。” 话音刚落,“金盛”突然怪叫一声,在地上连连跳脚,从袖子里抖落下好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吓得他面无人色,在场人除了不能视物的闻音也俱抖似筛糠。 “蛇啊——” “救命!” “等等,你们看!” 众人抬眼一看,只见那些蛇掉落在地后并没有游动,而是化成一片片树叶散落四周,其中夹杂着一只青色锦囊,叫“金盛”大惊失色,赶紧伸手去捡,不料摸了个空。 山风卷起锦囊送到神婆手里,她从中倒出一些燃烧后的纸灰,道:“这是缚妖袋,里面的应该是妖灵符,用以控制妖怪,若身死则化灰,反之亦然。老爷,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双手紧握成拳,“金盛”脸色阴晴不定,好在没有继续狡辩,扬起下巴道,“不错,是我养的小妖跟踪村民去了你屋子,为了找到所谓长生不老的秘密。” 村长脸色大变:“您、您这是……” “老村长,金某是个生意人,你见过哪有不打听好卖家和货物就做生意的道理?”胖男人摊开手,“你说的延年益寿让我很动心,但是我不能相信你们一面之词,何况你们给出的条件太奇怪了,倘若建一座庙就能长生,那普天之下的佛道信众何其多,怎么没见一个不死不灭的?你说了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我当然要不择手段在这两天里拿到足以让自己信服的情报,不是吗?” 村长一时语塞,神婆轻轻抚掌:“是这个道理,您这说法的确没错,那么现在可有决定了吗?” “金盛”看向她,眼中难得流露出敬佩来:“我那小妖手段不行,死了是他自己活该,可惜没把东西带回来,不过这位……嗯,神婆大人,看来您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桩生意应该谈得来,现在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开诚布公,好好谈谈如何?” 神婆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手指在锦囊上摸索几下,终是没发觉端倪,便道:“我一个老婆子,只会侍奉山神,懂些巫术手段,跟老爷谈生意是不行的。既然话说开了,您也有这个意思,明日就让村长陪您好好谈谈,待三日后月圆之夜来神庙找老婆子做法就是了。” 顿了顿,她微微低头:“天色已晚,不打扰老爷休息了,告辞。” “等等。”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金盛”突然出声,“既然知道是打扰,不留点赔礼吗?” 神婆眉头一皱,村长小心道:“您的意思是……” “今晚这事的确是金某挑的头,在此先向神婆陪个罪。”他拱了拱手,话锋一转,“可是我这人习惯了高床软枕和温香软玉,今晚本就难以安寝,好不容易睡着却被你们打扰,这可怎么办?”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后方的闻音,顿时明白过来,再一看神婆脸色,暗自叫苦:“您……您想怎么办?” “金盛”咧嘴一笑,抬手指了过去:“老爷从来不难为人,找个漂亮的留下来陪我就好了……唔,就那个瞎子吧,虽然看不见,但长得好又伶俐,老爷还挺喜欢他的。”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0 顿了顿,不等老村长说话,他又道:“怎么?都要做大生意了,连点添头的诚意也没有吗?老爷又不吃人,对合伙的向来大方,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跟我做成生意,长乐京的贵族……嘿嘿。” 村长自是心动,可神婆在场,他着实不敢贸然应答,只好问道:“闻音,你怎么想的?” 闻音欲言又止,明显是不愿意,不料神婆忽然开口:“好,闻音留下,我们走。” 一霎那,盲眼青年面色苍白,双手骤然握紧,指节都发白了,到底没说出那个“不”字。 神婆头也不回地离开,众人赶紧跟上,走在最后的还很有眼色地关上门,院子里只剩下闻音和“金盛”。 脚步声越来越近,盲眼青年本能地退了下,却被一只肥手抓住了腕子,连拉带拽地被拖进屋里,窗纸上很快映出两道挨得紧密的影子,烛火很快熄灭,伴随着笑声和推拒声响起。 不知何时趴在墙上的一条蛇终于掉头离开。 在它的气息完全消失后,照着话本子背酸话的“金盛”一把将怀中青年推开,随即变回道体本相,四肢张开往后一倒,累得不想说话。 原本故作推拒的闻音听到这动静便笑了,收起脸上装出来的怨愤慌乱,摸索着爬上床,拿手指去勾着满床乱铺的白发,轻声道:“你可吓死我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时不慎被她发觉,差点咱们就露馅儿了。”暮残声双手垫头,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将小屋那边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讲了遍,“我本来打算直接拿下她,免了后面麻烦,可是刚准备动手就察觉到不对劲。” 那一刻,胸口的破魔咒印传来示警,说明他面前之人身带魔气。 若是山神使者,怎么会有魔气在身?暮残声一惊之下赶紧收敛妖气,小心放出一丝神识,却发现面前的“神婆”根本没有活气,只有隐约的咒法波动。 “我猜测那八成是个傀儡或者化身,就没敢再动手打草惊蛇。”他合上眼调息内劲,经脉还在隐隐灼痛,“如果那是假的,她的真身必定是杀向这边,所以我催动随身携带的符纸,在火焰燃起的刹那偷梁换柱,让她以为抓住的只是被人奴役的杂碎小妖,然后飞快赶回来,正好撞上她带人来问罪。” 倘若被发觉“金盛”是假,先不说两人会不会吃不了兜着走,调查真相之事八成要泡汤。因此暮残声果断诈死脱身,将计就计把“金盛”这个身份在神婆面前过了明路,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闻音听得不禁后怕,事发突然,神婆又早有准备,暮残声但凡在任何一个环节反应慢了点,现在就不可能安然无恙。 他松了口气:“脱险了就好,线索可以再找。” “其实……我也不是没收获。”暮残声难得有些迟疑,“我在她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些记载眠春山重大事件的古物,不仅能证实你在壁画那里获得的那部分讯息是真,而且……” 闻音听他语气不对劲,下意识地握紧被褥:“怎么了?” “刚才跟你说过,我在那个化身上察觉到了魔气,因此刚刚谈话的时候特意找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地方。”暮残声用手按住心口咒印所在,“神婆身上的确有魔气,此外还有妖气,说明是由妖修成的半魔之体,唯独没有丝毫人气,你明白吗?” 没有人气,说明这个神婆从未为人。 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熄灭,暮残声却仍能透过黑暗看到闻音此时的神情,盲眼青年的脸色很难看,指甲嵌进了掌心,血淋淋漓漓地流了出来。 他的神情悲怒交加,唯独没有震惊,只有了然。 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哪怕是瞎子,就会一无所觉吗? 也许他早已有所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相信。 半晌,闻音扯了扯嘴角:“我……至少,我的婆婆没有变过,总算是……” 他说不下去了,暮残声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刚才她为了探查我身份用的那招,其他人都以为是障眼法,其实那些都是活蛇,我还在院墙附近察觉到了蛇影,皆被她使用得如臂如指,这说明这个家伙不仅熟悉蛇类,还对它们有极强的控制力……闻音,你是个聪明人,现在能猜到‘她’的身份了吧?” 闻音的确不傻,暮残声说完只过了三息,他就突然下了床榻,蹲在地上干呕,本就空洞的双眼更加没了焦距,捂住脖子的手猛地抽搐着,仿佛要用手指刺破皮肉捅进喉管里,将什么已经吞下去的东西挖出来。 如果这个在眠春山发号施令长达百年的“神婆”是那条蛇妖所化,那么他在通道里遇到的阴灵就该是真正的神婆,闻音想起自己碰到的那道割喉之伤便不寒而栗。 那伤口深可及骨,非得把全身的血都放干不可,神婆死前该有多痛苦绝望? 而且……若这“神婆”是蛇妖,那么他口中“陷入沉眠”的山神又到底是何情况? 当年被村民千刀万剐的“蛇妖”,一口肉让众人长生不老百余年,真的是妖物能有的造化吗?他们,到底吃了谁? 暮残声在他身边半蹲下来,不大熟练地给他拍背顺气,只听盲眼青年喃喃道:“大人,你说……阴蛊是怨气化成,怨恨越大,蛊的寿命就越长,被缠上的人就越不可轻易解脱,对不对?” “……嗯。” “我以为我明白了这怨恨因何而来,以为……”他紧紧攥住暮残声的手,“原来,我们是忘恩负义,罪……有应得。” 暮残声皱起眉,眼看这人埋头下去,连肩膀都微颤,这辈子都没哄过哭泣者的妖狐顿时麻爪了。 哄人这种本事,是他一千年都学不会的。 “够了!哭有什么用?”走投无路之下,暮残声赶在闻音真的哭出来之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粗鲁至极地把人往肩膀上一按,“罪有应得又怎样?去想办法赎罪啊!有我在,你怕什么啊!” “……你会让我想以身相许的,大人。”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1 黑暗中,闻音似乎有些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暮残声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下,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背脊,便磕磕绊绊地道:“大男人说什么以身相许,别哭就行……我说你,别抱了啊,我怕痒呢!” 盲眼青年在他肩头无声轻笑,原本黯淡的双闪过一道流光,嘴角仿佛勾起了整片黑暗的幕布。 第二十四章化妖 小剧场——暮残声:作者说明天高能,我有点方闻音:你还会方?暮残声:我怕你搞事情闻音:你居然这么懂我?暮残声:……ps:仪式取材于扶乩 第二天一早,暮残声离开院子的时候,闻音还在沉沉睡着。 妖狐昨天晚上抓耳挠腮,简直把几百年积蓄下的耐信一次用了干净,好在闻音虽因真相遭受到连番打击,到底还是没哭出来,到了后半夜便勉强收拾好心绪,跟他一起合计接下来的行动,直到天都要亮了才睡过去。 暮残声踌躇了半晌,用最慎重的态度抖开一床被子,再用最轻的力道给他盖上去,这才变成了矮胖的“金盛”模样,昂首挺肚地出了院门。 村长派来的人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那年轻人跟热锅蚂蚁一样在门前乱转,当看到暮残声开门时还吓了一跳,忍不住往他身后瞟,果然没见到昨夜被留在这里的盲眼青年。 一时间,他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能点头哈腰地向暮残声问好:“老爷,村长请您过去呢,早饭也都准备好了。” “嗯,带路。” “老爷……”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闻音他……还好吗?” 暮残声看了看他,回忆起这是昨晚在场者之一,便挑眉露出个有些恶意的笑:“怎么,担心他?既然如此,昨晚为什么不为他说话呢?” “我……”年轻人脸色涨红,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呐呐说不出话来。 暮残声嗤笑一声,径自走了。 怯懦也好,顺从也罢,既然在最重要的时候没有站出来,那么事后走上千万步,也找不到最正确的那条路了 有人孤直至死,有的人圆滑偷生,各行其道,多说无益。 这一天,暮残声在村长家里用了饭食,两人不约而同地对昨日一切只字不提,将话题又引到最初的交易上,针对一条一款都刨根问底,村长算不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也没像初见面时那样避重就轻,故而当漫长的谈话时间结束时,两人虽都说得口干舌燥,倒也算是满意。 “那就说定了,等这事儿做好,我便回长乐京给虺神君修庙,不说鼎盛扬名,总有百家香火!”暮残声放下空了的茶杯,算是给这桩交易一锤定音,同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在京里还认识不少达官显贵,只要你们把我这件事办好了,以后好处可是享不尽的。” 村长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连声道:“老爷放心,我们做这生意已有多年,从没失手过……仪式就在两天后的夜里,由神婆亲自主持,您在这期间好生休养便是,不必刻意准备什么。” 暮残声问道:“借寿给我的人是谁?” “替身”与“命主”的真相自然不可对外人道,眠春山人在诱骗贵客时一向用的是“借寿延命”这一说法,被骗的人当真以为仅凭财富就能买来寿命,殊不知自己将赔得血本无归。 村长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笑道:“是闻音,他年纪轻轻,长命百岁都是小事一桩,借三十年寿数给老爷正合适呢。” 暮残声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嫉妒,一如当时跪在神婆面前苦苦哀求的小男孩。 他故作惊讶地问道:“闻音不是神婆的孙子吗,她老人家会舍得?” 村长尴尬地笑道:“这……人家祖孙的事情,我们外人怎么会明白呢?若是老爷对闻音不满意,我便再去找神婆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换个……” “不必了。”暮残声勾起嘴角,“既然神婆都舍得,我哪有什么不愿意的?就他了,我等着。” 说罢,他一甩衣袖,摇头晃脑地出去了。 在他身后,村长的脸色阴沉下来,那日去神庙传信的小男孩儿从里屋跑出来,扯住他衣袖低声叫道:“爷爷……” “爷爷尽力了。”村长蹲下来,抚摸他的头顶,“闻音不大安分,又偏偏是神婆的孙子,这一次就便宜他吧……下回,爷爷一定想办法让你做‘命主’!” 小男孩听到保证,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紧接着又是一滞:“我解脱了,爷爷……您,怎么办?” “一百年了,村里换走了不少人,我却一直留在这里……神婆,她恨我啊。”村长苦笑道,“她恨我当年对山神的冷待和不敬,恨我放任大家去吃蛇妖的肉,使得山神沉眠……恐怕在她的心里,眠春山每个人都有罪,尤其我罪无可赦,怎么会让我早早解脱?” 小男孩道:“您当初为什么对山神大人……” “因为他是神,我们是人。”村长苦笑一声,“人总会对神有愿求,而神终究不可能永远眷顾每一个人,一旦人的愿求不被神满足,神对人来说便不再是高高在上了……” 小男孩似懂非懂,喃喃道:“可这样……不是过河拆桥吗?” 村长的面容似乎更苍老了一些:“你没能真正长大过,也没经历过生老病死,自然不会知道神对于人的意义……”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2 神是将溺之人最后祈求的生机,一如浮木与浮沫,非生即死,失之不存。 两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这一日天色黑得颇早,刚到戌时已见四野黑沉,待人们用过夙食之后,一轮圆月已挂上穹空,周围的乌云被风撕扯如细碎棉絮,隐约可见几颗稀疏星子。 暮残声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月亮虽然又大又圆,却不够明亮,光芒惨白如死人的脸。 每逢仪式之夜,眠春山家家户户都被勒令不得出门,哪怕是“金老爷”也只能自己提着灯笼往山神庙走,好在还有闻音陪着。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没有,仿佛整座山都在夜色里死去,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然而,凭着妖狐超乎寻常的五感,暮残声能察觉到附近草丛中微不可闻的动静——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故意将自己的呼吸放粗重,神情也变成了压抑着的狂喜激动,时不时找闻音搭两句胡言乱语,盲眼青年似乎从他这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刻意将距离拉开两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 近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山神庙,暮残声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屋檐下的灯笼换成了左白右红,暗示着“左鬼路右人道”的意思,门口两根石柱上都挂着一面阴阳幡,庙里四角分别立着男、女、老、少四个妆面披彩的木偶,供奉在正中央的神像依旧,香案上的供品被清空,换成了一个平铺着大量细沙的木盘,上面还有个丁字木架,一支削尖的木笔垂直向下。 神婆的一身灰色袍褂换成了白底红纹的广袖法衣,满头花白长发被一支长木簪高高盘起,她见二人进来便关了门,然后在神像前行了六个跪拜大礼,这才取出一只小瓶子,往备好的水碗里倒了三滴血。 暮残声注意到,那血的颜色微微泛金,落入水中后并没有氤氲散开,而是如珠子般沉在水底。 “金老爷,将它喝了吧。” 暮残声故作嫌弃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将水碗接过来,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见他喝了,神婆面色微缓,示意他们在香案两边坐下,各以食指扶住横木两端,挪动之后使木笔尖端落在沙盘左下角。 “闭上眼睛,抛开杂念,手扶木笔不得松开,我会借助山神大人的力量为你们架构灵契,直到在沙盘上符纹成形……” 唱咒声起,木笔在两人指间慢慢动了起来,在沙盘上徐徐划动,门窗紧闭,却有风无端生起,满室烛火明灭,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那影子好像活了过来,从墙壁往下滑,似蛇般蠕动到主人脚下,与对方的影子勾连缠绕,仿佛融合成一团黑泥,然后重新分开归位,却见“金盛”脚下的影子变得瘦长,盲眼青年脚下则变成一团矮胖的黑影。 咒乐由高转低,渐渐唱至终章,沙盘上符文即将落下最后一笔,神婆无声无息地睁开眼睛,轻轻舒出一口气,抬手准备拿起倚靠在香案旁的木杖。 突然,木笔猛地脱离轨迹一转,大片细沙倏然扬起,迷花了神婆的眼睛。与此同时,“金盛”那笨拙的身躯如风飘絮般从香案后滑出,劈手一掌破开了神婆防御,屈指成爪扣住了她的颈脉! “你——” 神婆面色剧变,她死死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矮胖的“金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在木偶化身面前化为灰烬的白发少年。 再看地上的影子,那根本不是移魂后的特征,而是对方刻意放开了真影欺骗了她,这么一个外人能如此了解仪式,除非…… 电光火石间,神婆已经明白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闻音伸手,恨声道:“闻音,你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我竟着了你与这妖孽的道!” “走!”暮残声心知她皮下是谁,才懒得废话,趁着钳制住她的片刻机会,头也不回地对闻音喊道。 闻音片刻也不敢停留,捡起木杖便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渐远。 神婆眼睁睁看他离去,却挣不开暮残声的钳制,寒声道:“你这妖孽竟敢在山神庙放肆,不怕神罚吗?” “神罚?”暮残声看向她身后那尊金玉雕成的神像,笑意微冷,“若山神当真在此,还能容你放肆到今天?” 话音未落,他手下毫不留情地吞吐劲力,指甲陡然暴涨,一霎便洞穿了神婆咽喉! 这一次依然没有血肉飞溅,只有一张人皮被他刺穿,软踏踏地挂在他的手上,而目标却在眼前消失了踪影。 暮残声半点也不慌,在他动手刹那,妖气已经拔地而起,将整座山神庙笼罩得严严实实,若想出入,唯有打破这层由精纯妖力凝成的结界。 月圆之夜的移魂仪式,必须由对方亲自主持,因此暮残声才会用真身来此,为的就是使其避无可避,方能给闻音的行动争取时间。 在那之前,谁也别想轻易离开。 他冷笑一声扔掉手上人皮,道:“蛇妖,到了这个地步,就别再玩藏头露尾的把戏了。” 下一刻,周围传来古怪异响,墙角的四个木偶抖动着手脚关节,朝他围拢过来。暮残声扫视了他们一眼,没有急着跳出迅速缩小的包围圈,而是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低眉垂目的男子笑容依旧,盘在他颈间的蛇仍昂首吐信,蛇头却扭转过来,向着他睁开了一双冰冷竖瞳。 第二十五章脱困 小剧场——暮残声:听说你今天义务献血了600CC?闻音:你管这叫献血?暮残声:哦,抽血。闻音:皮这一下你很快乐?暮残声:非常十分以及极其快乐。闻音:那你继续快乐吧,作者说明天该你痛了。暮残声:嗷嗷嗷??!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3 对于瞎子来说,白天和夜晚只有温度的差异,因此哪怕四下伸手不见五指,早已对黑暗和道路烂熟于心的闻音却不受半点影响。 他以木杖探路,把速度放到了最快,浑然不顾被枝桠刮伤好几处,只想着再快一点,生怕这边迟了些许,便连累到暮残声。 那晚商量行动,暮残声说若这“神婆”是蛇妖所变,又精通化身之法,寻常难辨真假,只有等到移魂仪式进行时才能确认其真身。因此他当日冒险引来符火使了移花接木之计,又一番唱作俱佳暂时稳住了“神婆”,费了这些功夫只为移魂仪式的正常举行。 这些年来,因着闻音是瞎子,又自幼随山神和真正的神婆修习净灵之法,体质乃常人难比,故而“神婆”每每在移魂仪式当晚都会让他在旁辅助。对于仪式的一些细枝末节,闻音虽不知全貌,倒也能懂七八,帮暮残声顶过初始的考验并不难。 一旦等“神婆”被暮残声牵制住,闻音就得立刻动身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得留下对付这家伙,可你一个人无法救山神脱困,所以得再找一个助力。”彼时妖狐在他耳边低语道,“那晚你被怪风带入刻有壁画的甬道,说明那阴灵也想借助你达成目的。这些年对方未有消息,怕是在躲避蛇妖的追杀,你好生回想一下,当时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想到了,你就能找到她。” 闻音想了整整一夜,搜肠刮肚地把记忆掰碎抽丝,终于发现了端倪——当晚是月圆之夜,因着那名“替身”出了些茬子,举行移魂仪式与净化镇妖井的时间冲突,“神婆”只好自己留在庙里,让闻音带着净化妖气的符水先往山顶去,算是百年来少有的在月圆之夜单独行动的机会。 若那真是神婆的阴灵,她必然害怕蛇妖,挑在这个时间寻找闻音的确能说得过去,至于地点…… 闻音在接近山顶的一处岔路口停下。 这岔路往左逐渐向上通往镇妖井,往右则是一条蜿蜒向后山峭壁的险径,那里没有什么珍贵药材,更没有野兽,只是怪石嶙峋的断崖。 闻音记得,自己当时就是在这里失去了意识。 他犹豫了片刻,走到右侧山路的尽头,然后丢弃木杖,用双手摸索着山石,小心翼翼地行进,此时山风大作,好几次差点把这半身悬在外头的青年吹下去。 可任凭他再怎么小心,这里也是断崖,连明眼人都不敢走过,怎么能容忍一个瞎子在上头来去自如?只见闻音挪动了两丈距离之后,前方出现了拐角,他虽探出虚空,脚下岩石却不够着力,顷刻碎裂! 闻音一惊,左手中抓着的山石也没握稳,人就这样坠了下去。 好在他下面有块凸出的大石挡了一下,人没有直直下坠,而是借着这个缓坡改变轨迹,顺着这向内倾斜的大石滚了一截,落进一处天然崖洞里。 “呼——”他松了口气,身上被磕撞出好几道伤口,正飞快地愈合着。 手掌乱舞,下意识想找个着力点,闻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个崖洞前,可他从未听采石的村民说过这里有个洞。 迟疑了片刻,他试探着往里走,不料刚踏入一步便头晕耳鸣,差点就吐了出来。 咬咬牙,闻音靠右行走,手掌摸索着洞壁,越往里走越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袭上心头,手下石头的触感也越来越熟悉,上头渐渐出现抓痕和刻痕。 走过一截后,那种强烈排斥的不适感慢慢消失,阴冷的感觉包围过来,闻音心头忽然一凛,他摸到了那熟悉的壁画。 那晚来去匆匆,山洞到后来已经不稳,很多东西都被岩石“吞”了回去,这次他步伐虽快,手掌却始终不离洞壁,终于在壁画后的一个拐角处摸到了新的东西。 一具倚靠在死角处的骷髅。 这人该是死去很多年了,骨架上丁点残余的筋肉都没有,仅剩几块没被蛀化的衣料也破烂得不成样子,可是闻音的手落在它身上,无端颤抖了起来。 骨架偏小,指骨偏细,牙齿脱落了不少,盆骨微宽且显薄,该是个年纪颇大的女人尸骨。闻音的手顺着颅骨寸寸下移,摸到了卡在颈骨缝隙间的一把重锈小刀。 尸骨的右手垂在身侧,闻音摸过去的时候发现它靠着的壁角上有几个凌乱的倒刻字,可惜都无法辨认了。 闻音的身体颤抖着,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骷髅的颅骨,就在这一刻,一双冰冷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寒意冻得他一哆嗦。 嘴巴张了好几次,他才哑声道:“婆……婆……” 妖蛇化为“神婆”在村子里发号施令百余年,而这个真正为山神和村民付出一生青春与心血的女人却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崖洞里,一缕孤魂守着自己的尸身,眼看它朽化为骷髅。 面色惨白的老妇人用冰冷手指摩挲着他的脸,然后握住他的手在地上飞快写字。 闻音会意,勉强平复情绪:“婆婆,我去妖族找来了一位七尾狐大人,正在山神庙里牵制蛇妖,我们只有这点时机能救出山神大人,您可有办法?” 狂喜之色出现在神婆脸上,她立刻抓住闻音的手往外奔走,刚出崖洞便凭风而起,以百年鬼修之力带着这肉骨凡胎仍如履平地,直往山顶赶去。 闻音只觉得自己像被狂风撕扯的纸鸢,随时可能四分五裂,好在神婆始终没松手,在数息之后便脚踏实地了。 两人在山顶平地站定,冰凉的月光照下来,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神婆深深吸了口气,月华便化作一股烟雾被她吸入口鼻,对于妖灵两族来说,日月星辰之精乃是修炼上品,可惜这百余年来她为了躲避蛇妖追踪,根本不敢贸然现身,只有每次移魂仪式时才能出来吸一口月华。 片刻后,她的身体稍微凝实了些,便拉着闻音冲向镇妖井,甫一踏足三尺之内,挂在柏树枝桠上的四十九只铜铃便齐声作响。 闻音看不见,却能听到铃声,只觉得似有数人在耳中尖啸,刺得他忍不住抱头捂耳,仍挡不住强烈的震颤感,全身气血似乎都被这声音激得震荡起来,五脏六腑仿佛在开水里翻滚,冲得他喉口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相比之下,神婆面无异色,刚刚凝实的身体却猛地一晃,变得虚幻几分,随时可能散开。 可是这铃声只响了一次,但见她张口将刚才吸入的月华吐了出来,化作一股狂风向柏树卷了过去,这风古怪得紧,铜铃被其包裹之后竟齐齐静止无声,似乎被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保持着将要震动的状态僵在了枝桠上。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4 紧接着,神婆五指一抓,闻音便被阴气拉扯过来,袖子撩起,露出了手臂。 这棵柏树是镇妖井的阵眼,即木土相克的死关所在,要破阵的办法便是转凶为吉,使水木相生的生关取而代之。 凡水不行,无根天水也不行,只有最鲜活的至阳血水才能破这阴木。 闻音乃是三阳日出生的男子,又素来自持,已经化为阴灵的神婆对阳气有最直接的感受,能确定他仍是至阳之身。 暗光在神婆眼中一闪即逝,她划开闻音左腕,并指顺着手臂血脉推下,嘴巴无声地张合念动咒语,本来即将愈合的伤口竟重新裂开。 久违的受伤流血让闻音面色一白,他感受到血液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流,,那些阴蛊蛰伏在皮下蠢蠢欲动,却不能阻止血如泉涌,很快便让他感觉到了晕眩,扶住井沿才堪堪站稳。 血聚成一线,顺着树身流淌下去,大半通过树皮缝隙渗入内里,还有一些直往下淌,流进根须。 新鲜的血腥味在井下蔓延开来,并不浓烈,却惊醒了那阖目而眠的男人。 “血……”他感受到地下箍住自己的树根在颤抖,伸手蘸取一滴落在树身上的血液,慢慢放进嘴里。 这个血的味道……是闻音! 他猛地睁开眼,先是露出了一双澄黄竖瞳,然后那瞳孔慢慢柔和成圆点,眸色渐渐深沉为暗黑。 下一刻,整棵柏树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疯狂地战栗摇晃,深埋地下的虬结根系破土而出,井底的泥土仿佛活了过来,化为地龙翻滚浮沉。趁此机会,男子一掌拍在地上,借着冲力拔地而起,带出自己被树根紧紧缠绕的下半身。 血还在往下淌,落在暴露出来的树根上,男人伸手蘸了这血在缠住自己的树根上一抹,六道手臂粗的树根接连断裂! 眼看剩下的树根如蛇般追击过来,男人将带血的手指竖至唇边,沉声道:“以吾之名,号令此山之木——止!” 这一霎,除了陡然停止震颤的柏树,整座眠春山的草木都静止下来,哪怕山风席卷而过,都不能令任何一片草叶折腰摇动。 “寸草春生,枯木秋死,崔嵬之山,立断阴阳。” 整座山的土石都活了过来,枯败的草木都被陡然翻滚的土地碾压覆盖,只剩下生机尚存的植物毫发无伤,井中那棵聚阴而生的柏树猛地拔地而出,泥土化作无数根龙蛇盘绕其上,井底原本结实的土地疯狂旋转起来,从根部开始将它吞下! 神婆眼睁睁地看着这棵原本茂密的柏树先是被山风震断大半枝叶,然后飞快地下落,仿佛井底有人拿起了刀斧,将它从下方开始一截截斩断。 她终于松开了闻音,没有再看他一眼,死死盯着井口,望眼欲穿。 阴蛊重新活跃起来,愈合了这道极深的伤口,盲眼青年已经面无血色,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他听得到树垭划过井壁的刺耳声音,也能听见井下传来的古怪震响,还能听见…… “有什么要出来了。” 仿佛是应着他的话,一双苍白的手出现在井口,紧接着有人探出头来。 那是个乱发披至脚踝的男人,裸露的身形颀长削瘦,几乎能数出他皮下的骨骼,脸上比此时的闻音还要少血色,颈部与腰部皆有可怖伤疤。 可他虽然瘦成了皮包骨头的模样,眉眼仍是好看的,干裂的嘴唇轻轻一勾,就把月光都引了过来。 “小蝶,音儿,多年不见了。” 明知自己看不见,闻音仍霍然抬头,神婆更是痴痴地看着他,只见那人沐浴在月华下,洗去了一身狼狈血污,掉落在地的柏树叶围绕着他飞舞起来,最终化成一件青色长袍罩在那具身体上。 男人拢着长袍,赤足走了过来,俯身在神婆喉间一抹,那道可怖的割喉伤口便飞快愈合了。 已经死去多年的神婆跪伏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哭嚎,血红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山、山神……大……人,我……我终于,把您……救、救出来了……” 百余年的时间,凡人早该过了一辈子,可他困于方寸,而她不见天日,满山草木虽有枯荣,人却没了生老病死。 岁月于他们而言,何其漫长又痛苦? 虺神君低头看着她,眼中似有波涛汹涌,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可是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只是叹气。 本来面容年轻的男人似乎在这一瞬老了很多,可惜在场的人是瞎子,而阴灵如她生前那般只顾着看他的脚下,故而那些汹涌的情绪最终也只化为暗涌,在眼底沉没下去。 良久,虺神君终于开口,声音很沙哑:“起来。” 第二十六章毒计 注:出自王文卿《雷说》注2:内五雷和外五雷的说法来源于《道教神咒?五雷正法篇》,其中外五雷说法不全,故有自己的延伸理解,请勿拍砖。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5 山神庙内,四只木偶看似僵硬,动作却迅如雷霆,几乎在暮残声发现蛇妖的刹那,那对男女人偶便合身扑至,疾似鬼步,男人偶正面抬腿横扫头颅,女人偶绕道背后双手直取肩胛骨。 暮残声抬手挡下鞭腿,腕子翻转抓住男人偶腿部,脚下一错,借着回身顺势将其砸向背后偷袭的女人偶,就在这两个木偶重重撞在一起的瞬间,火焰凭空燃起将它们包裹其中,竟有尖锐的惨叫声传出! 人乃万物灵长,是为仅次于神魔的天生道体,妖怪精魅莫不以此为目标,可是能修成人形的却不多,故而便有人取巧,以聚阴之木刻成人形,引孤魂阴灵或无形精魅入体,修炼便事半功倍。 然而万事有得必有失,此法虽然取巧,却也受困于木身,若一日不得脱胎换骨,便一日是有形无实的废物。 这厢两只人偶将要化为焦木,暮残声便反手搓掌劈下,只见小人偶灵活得紧,虽被凌厉妖气削去了半条胳膊,身子却毫不停滞地绕到他腋下,直取右边胸腹! 于此同时,那身形佝偻的老人偶从上扑下,五指成爪罩向暮残声顶门。妖狐冷哼一声,猛然折腰后仰的同时抬膝一顶,将那小人偶踢到上方,恰好被一爪穿胸! 小人偶当即发出一声尖叫,那只木手将它刺穿后余力不止,向着下方妖狐的丹田狠狠挖去,不料想扑了个空。 下一刻,两只人偶凭空碎裂,掉落在地时连巴掌大的碎木都找不出来。 暮残声的右手掌边尚有白光凝如寒刃,对准神像颈部劈出一记飞刃,这一下能断金石,眼看就要使神像身首分离,那蛇妖张开血盆之口,竟将这道妖力凝成的利刃生生吞下,毫发无损。 紧接着,两根尖利石锥在暮残声脚下拔地而起,若非他及时闪开,这一下便要被捅个对穿。 他躲开这一击尚未定神,庙里的四根红漆木柱忽地裂开,从中杀出四条带刺藤蔓,转眼间便在妖狐四肢上绕了三匝,同时上方瓦片劈头砸落,尚未及身已化成色彩斑斓的毒蛇,约有千百之数,都向暮残声一涌而上,顷刻便把他埋在了蛇堆里! 眼见妖狐一时受制,蛇妖终于脱离神像,化成一道黑芒向笼罩在头顶的结界冲去,但闻一声玉石碎裂般的脆响,结界被他生生冲破,眼看就要叫其走脱! “轰——” 一声巨响似平地落惊雷,不仅将那小山般的蛇堆炸了个四分五裂,就连即将脱身的蛇妖也在猝不及防下被天降雷光当头劈落! 那雷凭空出现,蛇妖显被劈了个半身焦糊,狼狈地在草丛里一滚,澄黄竖瞳里满是杀意,狠狠看向刚从满地狼藉里站起来的暮残声。 白发少年有些狼狈,额头和手脚上都有不少细小血口,更要命的是这些毒蛇都为妖气所化,其毒牙尖锐难挡,一旦被咬伤便会被对方妖气入侵,正在体内翻滚作祟,让他从里到外没一处不疼。 可是他右手紧捏的剑指上,紫色雷光萦绕不休,似一条盘旋的小龙。 “引雷诀……”蛇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难听:“你一个妖,竟然会雷法?” 暮残声闻言,不禁脸皮一抽。 世有诸道万法,各宗经义有殊,故而能被五境四族修行者共同承认的至高功法寥寥无几,雷法便是其中之一。 夫雷霆者,天地枢机(注)。雷法在诸法之中是为攻守兼备的上乘法诀,但向来为人族修士发扬光大,他们以心、肝、脾、肺、肾等五脏蕴金、木、水、火、土等五雷,因以内脏修五气朝元之道,是为内五雷,以法印和符纸作为媒介,被视为雷法正统,就连人族之中也少有宗派传承,更何况异类,因此蛇妖看到暮残声身为妖族却能用引雷决才会如此惊讶。 可是世人不知,在内腑修成的内五雷之外,还有天、地、水、云、妖等五种自然雷,又称外五雷,此为五雷轰顶之法,其中天雷即为天劫,乃天道诛邪和修士渡劫的最大难关;地雷、水雷和云雷相生相辅,以坤地、坎水之实召雷震部将;妖雷则是妖族体内天生一团无名元炁,乃是心火直属,若得一点灵光即开妖类灵智,但若造下滔天罪业便成心火祸根,将成灭顶之灾。(注2) 妖狐甫踏上修行之路便做了净思的徒弟,地法师乃是灵族三宝之中的最强战力,尤其精通雷法,以内五雷养气,用外五雷制敌,可谓内外兼修。暮残声身为妖类,学不了内五雷,便打小修行外五雷,引导体内心火妖雷锻体洗髓,后在多年游历修炼里专精水、土、风三诀以窥水、地、雷三法,虽说不上炉火纯青,倒也是得心应手了。 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还是两个月前那场古怪的天劫。 四十九道天雷已是难熬,后来三道紫霄雷差点要了他的命,若非常年修行雷法,光是体内天劫余力都能让他命不久矣。可是暮残声大难不死,精魄便在这雷劫中被熔炼一体,已窥见真正玄妙的雷法境界。 “不杀了我,你就别想走了。” 雷光似蛛丝般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转眼间结成地网,蔓延之处草木折腰、土石战栗,就连一条蚯蚓都缩在洞穴里不敢颤动一下。 蛇妖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大地的联系被这道雷网隔绝了。 “你是真的厉害,别说这眠春山上的人,就连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能任你驱使,随心化形。”暮残声看着那条盘踞在青石上的黑蛇,“我曾以为刚入山时所感受到的目光来自于你,直到现在才确定——只要你想,哪怕是这座山上的一块破石头,都能成为你的眼睛。也就是说,我跟闻音私底下的言行举止,大半都该被你知晓,可是今夜你仍然入了圈套……如果不是你大发慈悲陪我们玩玩,就该是你将计就计在镇妖井做了手脚。不过就我看来,你可不是这么有善心的家伙呢。” 顿了顿,他弯了弯嘴角:“我猜,你的目的是拿闻音引出真神婆的阴灵,对吗?” 蛇妖吐了吐信子:“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既然我都能猜到这些,更了解你的神婆不可能猜不到,她要是上钩了,至少代表她有必须去做的理由和把握,我没这么多闲心去干预。”暮残声向他慢慢走过来,“至于闻音,他用不着我担心。” 蛇妖微微一笑:“你这么说,可真是无情啊。” “我是否无情都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暮残声站在他身前不到三尺的距离,低头看着这条形容可怖的蛇, 这条蛇要能用移花接木之计与虺神君交换身份,能故意挑起祸端诱使村民生食其肉,还以神婆身份操控他们生死祸福百余年,无论哪种都说明他是心狠手辣的谋算之辈。换了暮残声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留下闻音,毕竟那人虽然是瞎子,却是个熟悉虺神君和神婆的聪明人,无异于后患,可蛇妖不仅把他留下了,还让他参与净化镇妖井和掠阵移魂仪式的重任,说明他对蛇妖而言,还有很重要的价值。 不过,他会让闻音做这次的命主,说明闻音此番做法触及他的逆鳞,比身上的价值更重要。 心念急转,暮残声眯了眯眼睛:“当年神婆和虺神君收养闻音,真的只是出于一时善心吗?” “哈哈哈哈哈——”蛇妖忽然大笑起来,“那老婆子也就算了,你怀疑虺神君别有所图?你,敢怀疑神?”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6 说到最后,他笑声倏止,一双竖瞳冷戾地看向暮残声。 “神也不会永远高高在上,我为何不能怀疑他?”暮残声近乎冷漠地开口,他似乎对“神”有着没来由的敌意和排斥,即使他的师尊就是侍奉真神的使者。 “有意思,真有意思,没想到才九百多年过去,妖族就有了你这样的家伙。”蛇妖沉默半晌,“你们现在的妖皇,应该是玄凛那贼子吧……他座下那个位置,也许是后继有人了。” 暮残声心头一跳,思及壁画内容和自己在兽骨木简上所见,脑子里面似乎闪过了什么念头,可惜没能及时抓住。 他忽然想到,在明知有破魔咒印的要紧事前,妖皇玄凛和狐王苏虞还将代表着一连串麻烦的闻音推给他,这背后当真没有什么纠葛吗? 可惜眼下来不及多想,蛇妖再度开口:“闻音是天盲,幼时为逃难的父母所遗弃,伤损了身体底子,哪怕被虺神君所救,也是个夭折命,本该活不了几年……虺神君是个顺命的性子,不会强行干预生命的兴衰,是闻蝶用了禁法不断给他强行延命,而她花了这么多心血在他身上,可不是仅仅因为什么慈悲怜悯。” 暮残声瞳孔紧缩,只听他继续道:“闻音是出生于阳年阳月阳日的三阳男子,自幼被她用特殊的药物喂养长大,又修行净灵诀,多年来修身自持精关紧锁。本座留着他,是因为有他在无论做什么法阵都能事半功倍,而闻蝶留着他……是为了给虺神君做活祭,因为至纯至阳至净的人,是最佳的祭神人牲。”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恶意地冲暮残声吐了吐信子:“你猜得不错,本座是动了手脚,但不是在镇妖井上。” 神婆筹谋了这么多年,变成鬼都不死心,就是破除虺神君的封印,而闻音是她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蛇妖本有无数个机会让她计划落空,却为什么要留闻音到现在? 除非……他想要她亲手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不仅使百年心血一朝丧,还要她此生沉沦长夜再无光亮。 暮残声终于明白,现在不是自己牵制住了这蛇妖,而是被他留在这里,失去了援助的最佳时机! “该死!” 暗骂一声,雷光向蛇妖当头劈落,同时暮残声身化妖风向山顶卷去,不料下方沉浸在夜色中的大山突然震动起来,无数山石从峰岩滚落,大地以山神庙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无数裂纹,缝隙中毒虫精魅争先恐后地爬出,向下方的村民聚居之地杀去! 一道细长的黑影在眼前现身,迎风而长化成一条三首巨蛇,六只眼睛在黑夜里几如燃魂灯笼,开口便有腥风扑面:“本座准你走了吗?” 巨大的蛇吻划过天际,腥风席卷入口,吞云吐雾,暮残声化为的妖风根本不能定身,他只能匆匆看了山顶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事到如今,已经没得选了。 “嗷——”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起,一股强大的妖力冲天而起,汹涌的妖气席卷山风向四面纵横掀去,暮残声剥落了少年人犹带稚气的俊美外表,化出巨大的妖狐本体,亮出赤红如火的血眸和森然雪亮的獠牙,挥舞着七条长尾,向着破空而来的三首巨蛇挥出了利爪! 下一刻,蛇吻与狐爪相撞,震开天际层云,四溢的妖力几乎要把穹空撕裂,落雷飞火,崩山裂石,仿佛天柱被撞断,倾倒了九霄天劫。 在黑夜里沉睡的眠春山,终于在这天崩地裂的刹那,醒来! 第二十七章山崩 《山神篇》倒计时第三弹 天崩地裂,是什么样子?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刹那间响彻天地,原本平静的大地颤抖起来,高峰上的岩石接连崩裂坍塌,如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不少想要沿路上去查探的人都被滚石砸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巨石能压断人的骨头,可是断骨刺进肺腑之后,人仍是活着的,阴蛊不断地修复创伤,却不能给予他们推开滚石的力量,只能一遍遍承受着筋骨被重复压碎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空好像裂了缝,雷光携着火星披沐而下,几乎将整个夜空灼得红白一片,群山战栗,万物伏首,溪流中的鱼虾都被炸翻了肚皮,鸟兽虫蚁在焦土上奔走逃窜,恐惧也随之蔓延肆虐。 老村长出门的时候,正好有一道惊雷在屋顶炸响,掀飞了碎瓦无数,几乎把房屋都炸毁,他吓得两腿一软,好悬没坐倒在地,赶紧护着孙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扯着嗓子大喊神婆的名字。 可惜神婆没有应声而来,倒是附近六神无主的村民们都朝这边聚拢,他们一个个形容狼狈,都是突然被惊醒,眼下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 “山崩还是地动?” “我听到有怪物的吼叫声!” “……” 这些人七嘴八舌,直吵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却没一句话说到实处。老村长胆战心惊,几乎把嗓子喊破才让他们勉强安静下来:“你们留下来把被压住的人都拖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我带人上去看看!” 今晚是移魂仪式开办的时候,神婆应该在山神庙里,难道是镇妖井那边出了疏漏? 老村长心跳如鼓,用力抱了抱自己的孙子,然后把他推到妇女们的怀里,自己找了几个健壮男子往山神庙的方向赶去。 这条路他们走过了千百回,从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寸步难行。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7 整座眠春山像个瑟缩的野兽一样浑身颤抖,若说是地龙翻身,绝不可能持续这么久的时间,更别说这震动仍在加剧,山石崩裂的现象从高处往低处蔓延,一些陡坡已经出现松动迹象,随时可能滑落,届时不会比走蛟好过。 大大小小的山石从上方砸下来,他们硬着头皮往上爬,被砸倒了又要奋力爬起,道路被石头砸得面目全非,小径的路口已经被落石堵死,更让老村长惊疑的是从些石头的裂缝中竟然长出了新绿的芽,然后飞快延伸成藤蔓,将本就伤损的山石撕裂成数块。 藤蔓撕碎了石块,意犹未尽地向他们所在之地爬过来,如同一条条游移的翠绿毒蛇。 眠春山的人早已经不怕死,可畏惧未知的恐怖仍是无法消磨的人性本能。 突然,他们脚下一颤,大地从中裂开一条沟壑,有两个人在猝不及防之下掉了进去,老村长等人还没来得及将他们完成拉出来,地缝又再度合拢,将这两人下陷的肢体生生卡断! “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与此同时藤蔓已经杀到,从他们大张的口中探了进去,顺着喉管一路向下,老村长看得目龇俱裂,抓起一把短刀朝着扭动的藤蔓割了下去,绿色的汁液飞溅开来,像粘稠的血。 “怪物!怪物!” 一个男人跌坐在地,手足并用地往后爬,明明是个牛高马大的汉子,现在已经抖似筛糠。 隆隆之声从山腹深处不断传来,像是有炸雷落了进去,又仿佛是山神在发怒。 这个念头在老村长脑海中无端掠过,他的心里冒出一种荒谬的想法——百余年过去,虺神君是不是醒了,这是不是他迟来的惩罚? 长生不死的诅咒,是不是终于可以解除了? 这是眠春山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解脱,但是当这天崩地裂的夜晚倏然降临,老村长才愕然发现,比起即将可能获得的解脱,他们更是恐惧的。 “村、村长,怎……怎么办?” “去山神庙……”老村长望着被碎石堵住的道路口,突然疯了一样扑上去,用双手把石块往旁边掀,“一定要去山神庙!你回去叫上大家,都到山神庙去!” 同行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三个人拔足往山下跑,剩下的都冲上来一起清理路口。 不断有石块和断木从高处跌落,砸在他们的身上,血冒出来不到片刻就停止,伤口只要须臾便愈合,没有人顾得上疼痛,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清出了一条路来。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赶过来,不管男女老少,脸上都是恐慌与忐忑交织的复杂神情,聚集在一起时就像一行走投无路的过街老鼠,只能向着那狭窄的山道拥挤奔跑,唯恐自己慢了一步,便像那些被压在巨石下挣扎不休的人一样被永远留在这里。 眠春山的村民不多,但也绝不算少数,老村长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头,脑子里其实是一团乱麻,胡思乱想间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 据说在北方有一种奇怪的老鼠,总是聚集在一起活动,会在某一时由首领带着往同一个方向出发,跋山涉水,历尽艰辛,队伍不断地壮大,却只有首领知道它们会奔向何方。 那个地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首领第一个跃下去,后面跟随一路的老鼠们也会接连跳下,直到最后一只也被海水淹没。 “它们都这么傻吗?”当时的他似乎这样问道。 讲故事的人微微一笑:“它们只是习惯了跟随。” “……”老村长恍惚了片刻,那个讲故事的人是谁呢? 哦,是神婆。那么自己现在像不像那只首领,带着身后一群走投无路只知跟随的老鼠奔向死亡呢?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脑子里突然有一道灵光炸开,下意识的,老村长驻足回头,鼓起全身气力想要让他们停下。 可是他只看到了人们惊恐的脸。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照着他当头砸落,将这佝偻的老人整个压在了下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到小男孩哭嚎着扑上去时,他们惊恐地发现石头下有血浆蔓延开来,一截被砸断的手臂掉落在地,指头痉挛了一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老村长死了。 男孩愣在原地,眼泪都被山风吹干,全身从里到外地寒了起来,身后有人忽然大叫一声,捡起一块石头照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去,转眼便头破血流。 可是他没有倒地,血迹很快干涸,众人看了他一眼,又呆呆地看向老村长的尸体。 他的确是死了,可长生不死的诅咒并没有消失,这是怎么回事呢? 恐慌和茫然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失去了带路的首领,愣在这山石崩飞之地寸步难移。 “愣着做什么,还不跟我来?”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只见在草木折腰之处,身着破衣烂衫的神婆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和一只轻轻招动的手。 她道:“蛇妖出来了,我带你们去求山神大人的庇护……只有山神大人能保佑这里,你们要祈祷,要虔诚,要敬畏,知道吗?” 六神无主的人们跟在她身后,只有那个小男孩还跪在巨石旁,哭得涕泗横流,可惜无人在乎。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8 神婆回头瞥了他一眼,小男孩似有所觉地抬起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苍老的妇人脚下没有影子。 已经走进阴影的惊慌人群并没有注意到。 小男孩张口欲呼,他脚下的大地突然陷落,像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整个吞了进去。 “老鼠们”继续前行,很快就接近了山神庙。 两道夹壁已经崩落大半,庙宇化为废墟,四野焦土遍地,连一根鲜活的草茎都找不出来,只有那座山神像还立在残壁断垣间。 头顶的夜空云海翻卷,狂风大作,雷光似龙蛇在层云间疾走不休,隐约可见有两团巨大的黑影在乌云中缠斗,可惜肉眼凡胎无人能看个清楚。 “轰——” 一道紫雷打在前方峭壁上,带起大地一同震颤,巨大的山岩在炸响时轰然迸裂,随着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大小不一的碎石也不断飞溅,向着下方聚集的人群悍然砸下! 人群拥挤,避无可避! 刹那间,一片血花在狂风中铺展开来,数人当场头破血流,他们惊恐地叫喊起来,不少人终于想要往回跑,可是来路已经被落石堵死,他们无路可退了。 被砸伤的人没有死,伤口却诡异地停止了愈合,血腥味弥漫开来,引得蛰伏四周的毒虫汹涌而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拖着被大堆虫蚁啃出骨头的腿爬到道路前,拼命想要从碎石堆上爬过去。 一个矫健的男人踩着他们的脊背翻上石碓,眼看就要逃出这可怕的地狱,旁边一棵大树轰然倒下,将他死死压在了石碓上! 他惨叫一声,手脚拼命挣扎,像只被翻过了壳的乌龟。 神婆终于出手了,她竖指念咒,一道山风将大树掀翻,男人趁机滚了下来,落在地上惊魂未定。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他们惊恐无助地看向神婆,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似乎都被清空。 “咳咳……”神婆费力地咳嗽着,她对着这些人摇头,“蛇妖已经醒了,你们就算离开这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人群不安地蠢动,有个女人失控地哭出了声,大家下意识地向神婆围拢,在这一刻忘记了自己长久以来想要的解脱,本能地想要在这场灾难里活下去。 神婆仰头望了眼天空,恰好有雷光乍现,让她看到了那条藏在乌云里与白狐缠斗的三首巨蛇。 狠戾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神婆转过头时已经隐去这种可怖的眼神,她微微一笑,像百余年前主持祭祀时那样朝着废墟中的神像跪拜,道:“求山神大人吧……跪下来,乞求山神大人的慈悲,放下你们那些愚蠢的想法,向山神大人献上虔诚!” 人们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焦土碎石,只有那座山神像毫发无损,屹立不倒。 神像颈上的长蛇不见了,男子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头上用玉石雕刻成的花环竟然活了过来,舒展着柔嫩的花瓣绿叶。 不知是谁最先跪下,紧接着人群就像被风吹折的麦秧一样接连伏首,向着神像无声泪流,苦苦乞求。 神婆跪在最前面,笑容越来越大。 有了这一次,信愿之力当有数年不息,一定能让山神大人…… 她心中的念想未尽,突然听到了一声裂响。 那裂响并不大,却在这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神像头顶的花环在盛放之后迅速凋谢,一道裂痕从眉心突显,随即迅速蔓延拉长,最终在神婆惊恐的注视下崩裂成金玉碎块,滚落于焦土,与满地碎石瓦砾无异了。 众人哗然,神婆不可置信地转身,只见有清润山风平地而起,将堵塞出路的碎石堆掀飞开去,草木从地缝中迅速抽枝生长,撑住了摇摇摇摇欲坠的山岩,四处肆虐的毒虫如受命令,似潮水般向附近大大小小的洞穴缝隙退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这样神异的场面,又看看碎裂的神像,正不知发生了何事,神婆突然发了癫狂,死命推开拥挤的人群,奋力往外跑去。 “神婆大人……”有人想拉她一把,不料这一手抓去竟是冰凉无温,正惊愕间,低头对上了神婆血丝密布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可怖的眼白和血丝。 “滚!” 趁着众人被吓住,神婆冲出了人群,向着山顶方向赶去。 她已经死了百余年,除了那条蛇妖再没怕过什么,只担心自己不能救出山神大人,唯恐不能让他重新登上至高之位。 可是在即将大功告成时,他的神像在她面前碎裂了。 她明明算好了一切,从神位到香火,从信愿更迭到祸福转换,从破阵之法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9 神婆的表情越来越可怕,被自己刻意收敛的阴灵煞气此刻纵横四溢,她只顾着满心乱想,没有发现头顶的雷光戛然而止,汹涌的腥风也渐渐止息。 似乎有一只手,撑住了即将塌陷的天空。 阴灵是不知疲倦的,神婆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待登上山顶时瞳孔骤缩,浑身瘫软,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山顶已经化为一片焦土,被自己留下陪伴山神的闻音跪在地上,在他身前不远处有一只血迹斑斑的七尾白狐,正死死咬住一条黑蛇的七寸。那蛇只剩下左中两个脑袋,右边的头颅消失不见,仅留一个血淋淋的断口,似被利爪生生截断。 她的到来打破这片死寂,但闻一声惨笑,那条黑蛇奋力挥动蛇尾狠狠抽在了白狐身上,本就重伤的白狐顿时吃痛,当即松了口。 “贱人——” 黑蛇嘶吼一声,可惜已经没了向她扑来的力气,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焦土上翻滚几下,竟然渐渐缩小变幻,化成了一个人首蛇身的长发男人。 他有一条黑鳞红纹的蛇尾,头发漆黑如墨,双目澄黄,裸露的上半身与人无异,暴露出心口一道陈年伤疤,约有鸟卵粗细的血洞周围裂痕密布,似被钝器生生钉穿。 神婆看他一眼便浑身发抖,可她仍是强按下恐惧,膝行过去抓住了闻音的肩膀:“山神大人呢?山神大人在哪里?你说话啊!” “他……”闻音用空洞的眼神“看”向她,喃喃道,“没了。” 什么是没了? 神婆呆愣住,她死死盯着闻音,旁边那人首蛇身的男子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 第二十八章当年 小剧场——暮残声:听说今天这么肥是因为作者写外传准备过节,未来两天都没更新了?闻音:是啊,她说要写外传揭你老底掀你黑历史╮(╯_╰)╭暮残声:说得好像你没有黑历史一样你这个走到哪里都乌云罩顶的纯黑货!(╯‵□′)╯︵┻━┻闻音:淡定,作者不是让你给大家带话吗?暮残声:对,作者让大家记得24日晚上20::00准时去她微博看中秋福利番外,评论点赞最高的小伙伴抽36红包,祝六六大顺,中秋快乐!群里的小伙伴也别忘记抢红包啊 百年前,三首蛇妖现世,为祸眠春山,造成村民死伤过半,最终由村长带领众人找上神婆,请她去山神庙求助虺神君显灵降妖。 人们都说那蛇妖虽凶戾异常,终归敌不过虺神君神通广大,可是肉眼凡胎的俗子往往会被表象欺骗,看不到真相。 那晚斗法的败者,是虺神君。 虺神君是被奉于神坛的神灵,其力量来源有二,一是这满山灵魅聚地气纳日月的精华,二是香火愿力。然而在那之前,随着眠春山风调雨顺,靠山吃山的村民们也得以繁衍生息,对采猎种植的需求也越发大了。经年之后,山中的灵魅越来越少,地脉也被人为损坏,全靠虺神君的法力维持土木生长,可是随着老人们渐渐衰亡,对山外世界抱有强烈好奇和热情的年轻人成为眠春山的中坚力量,神婆不再是村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山神也渐渐失去了香火信仰。 他的模样仍清隽如岚风朗月,却像大树一样开始从内部枯萎了。 那个时候,神婆被蛇尾紧紧箍住,已经衰老的她根本无法承受巨力,全身骨头都几乎要被生生绞碎,只能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虺神君,在心里拼命地求他快走。 虺神君应该是听到了,他擦掉嘴边的血,对着神婆说了一声“别怕”,然后丢掉了手中的木杖。 原本莹润如玉的绿木杖落地便化为一根枯枝,她看到自己的神对这妖物低下了头,听到他说:“放过她。” 人首蛇身的妖物不屑冷笑,反而加紧蛇尾力量,捏得她发出一声惨叫,胸骨几乎都要插进肺脏里。 围绕在虺神君身边的绿藤结界顷刻枯死,他走到蛇妖面前,然后跪了下来,声音低哑:“求你放过她。” “求我?”蛇妖眯起冰冷的竖瞳,看不出是轻蔑还是恼怒,“你身为山神,向来有求必应,如今却来求我?” 虺神君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他伏下身,磕了头:“我求你,放过她。” 蛇妖脸上的表情终于凝固了。 眼泪顺着枯皱面容往下淌,神婆盯着跪伏在地的虺神君只觉心如刀割,那是她为之付出全部的神灵,人这短短一生内能拥有的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被她跪下来用双手献给他,不求他的低头青睐,只要他高高在上。 可是他为她低下头,屈了膝。 “既然你求我……那我,成全你。”良久,蛇妖松开了尾巴,他用手摩挲着虺神君的颈侧,动作温柔如抚摸一朵枝头新绽的花。 下一刻,这朵花就在他手里被揉烂捏碎! 一根石锥在他手中化出,刺进了虺神君的颈部,巨大的力道在穿过他骨肉之后余势不绝,硬是将其钉在了地上! 滚烫的血花在狂风中飞溅铺展,落进神婆已经浑浊的眼睛里,混合眼泪一起流下。 虺神君彻底输了,可他仍是维系眠春山万物灵泽的神,再厉害的妖邪也不能杀死他,于是蛇妖想了一个办法——让山神倾心庇护的村民,亲自掐断他身为神灵的命脉。 “……后来的事情,就是你们所知的那样了。” 阴灵没有生息,说话时总有一股细弱的凉风在耳边萦绕,吹得人从皮到骨寒了起来。闻音不禁抱紧了胳膊,他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因失血过多感觉手脚发凉,听了这段真相更觉脑后生寒。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0 神婆虽然跟他讲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虺神君,镇妖井已经被毁,身着青衫的长发男子盘膝坐在山顶,月华似乎钟爱他,几乎聚成一条银白的瀑布直垂九天,独独倾倒在他的身上。 除了他,还有谁配称虺神君、堪为眠春山神? 蕴含灰败死气的眼睛微微一敛,好在她面前的人是瞎子,看不到这神情的变化。 闻音握紧了拳头,哑声道:“所以,当时蛇妖变成山神大人后,故意对大家说‘食蛇妖血肉可益寿延年’,抛出诱饵等着贪婪的人上钩……对吗?” 神婆闻言,脸上流露出刻骨的怨恨,手指抽动了两下:“不错。” “那么您呢?”闻音道,“蛇妖答应了山神大人要放过您,而修行者最忌讳毁约,当时您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阻止,后来还被他取代了身份?” “当初的我,已经是个快病死的老太婆了。”神婆深深地叹了口气,“爬上山神庙几乎用光了我最后的力气,遭了这一劫后,哪怕他放过我,我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他将我扔到后山,让我自生自灭,我却不小心滚进了崖洞里,到死都没能出来。” 闻音回忆了一下崖洞地形,且不说偏僻,那是个隐蔽的困地,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入内尚难得出,更何况是个重病体弱的老人? 神婆道:“我不甘心山神大人落得这般下场,不甘心他取代神灵高高在上,不甘心他造孽无数却有后福……我拼命想找到出路,想把真相说出来,可没想到的是,出路没有找到,却在洞里发现了那些壁画。” “壁画不是您刻的?”闻音皱了皱眉,他回忆着那些刻痕的触感,可惜年份都过了太久,单凭手指触摸根本不能确认。 “那样长的壁画,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有力气?”神婆苦笑一声,“我点了火折子,发现壁画的内容竟然与那蛇妖有关,想来是先辈人所留,然而中间好大一部分都被刮花了,我便在后面添上蛇妖之乱,可惜还没刻完便发了病,受不了折磨,便寻了短见。” 闻音脸色微变,他想起那把卡在神婆颈骨间的小刀,本以为是蛇妖所留,却没料到是她自己下手。 那样可怖的伤口,死后多年凶器仍卡在骨中,她该是用尽了仅剩力气,抱着极强的求死之心,根本没有犹豫。 他想到这里,面上声色不露,心道:这些解释倒是都与线索对上了,不过她还说了谎,刻痕分明是新刮的才对,当初她应该看到了壁画全貌,那部分内容是什么,值得她至死隐藏? 神婆没瞧出他心下思量,继续道:“自尽之人难入轮回,这些年我都在那山洞里待着,为了让魂魄坚持到今天,我吸取阴秽气息增长力量,勉强做了个鬼修。蛇妖一直想找到我的魂魄,他答应大人放过我性命,却没说我死后的打算,如果没有大人残留的神力庇佑,我早就被他发现了……饶是如此,我根本不敢贸然出洞,更不敢去找你,直到两个月前发现你孤身上山,赶紧分出一道阴风去村里查探,发现他暂时分身乏术,这才把你带到崖洞里面。” 顿了顿,神婆握住闻音的手,道:“音儿,好孩子,婆婆没看错你。” 闻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被这一握冷却,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低声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神婆眼中掠过厉色,她正欲开口,天上突然有紫色惊雷落下,劈断了一道横生怪松,向下方轰然炸开,一瞬间目见皆白,震耳欲聋。 阴灵之身最惧雷火,神婆在这煌煌天威之下五体投地,魂体都在战栗中变得虚幻。一旁打坐调息的虺神君终于睁开眼,一棵绿芽在神婆脚边破土,转眼间抽枝发芽,不过几息便长成了参天大树,风吹满树绿叶,洒下一片碧莹莹的细碎光点,这些碎光聚而不散,似一道屏障般将她和闻音都保护在其中,隔绝了风雷之威。 雷光袭击方向是位于下方夹壁中的山神庙。 “紫电……此若不为天劫,便是雷法。”虺神君起身眺望,风把他一身青衫吹拂扬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百年不见天日,世间竟已有了精通外五雷的异类修士,委实了得。” 紫色雷光似龙蛇奔流疾走,所到之处无论草木土石俱如碎纸乱飞,无可阻挡。 神婆低声问道:“闻音,你请来的是哪位高人?” “上次在通道里,您让我去找妖族。”闻音道,“我被您送出眠春山后,就到处打听在哪里能找到强大的妖族聚居之地,最终去了不夜妖都,有幸拜见狐王苏虞,经他引荐结识了七尾妖狐暮残声。” “苏虞……”神婆脸色一变,又在虺神君回头时很快恢复了正常。 怪不得……如果是见到了苏虞,必知会玄凛,对方得知了眠山之变,定不会让那蛇妖活过这一遭。 毕竟斩草不除根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七尾狐,放在妖修之中已是一流上等之列了,何况还修得雷法,确实难得。”虺神君忽然道,“这样一来,他要被逼急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脚下大抵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一阵带着腥气的狂风平地而起,在下方山地形成聚拢成一个汹涌旋转的风卷,裹挟无数碎石断木,转眼间化为大柱拔地而起,几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与此同时,山腹内闷声隆隆,高峰上山岩崩塌,哪怕闻音目不能视,也被这动静惊了一跳:“地动?!” “不,是‘崩山令’。”虺神君站在高处往下望,能见到夜色下接连亮起的点点火光,风把远处的人声都卷了上来,在他耳中清晰可闻。 山神主管山水地脉,其中草木土石、鸟兽虫蚁无不在其掌握之中,然而一人之身如何承担一山之重?故而在山神证位之时,其所辖区域内的地脉便分出两股精源化为山水四令,分别是开山、崩山、覆水和止水。 四令乃山神最重要的武器,也是身份的象征,对整座山有着绝对的影响力,自诞生便融入山神精魄内,除非自己割舍,再没有旁落的道理。可是眠春山算个例外,虺神君只掌有象征生机的开山、止水二令,崩山和覆水却在那三首蛇妖掌控中。 保护着神婆和闻音的大树飞快落叶枯萎,正当他们惊疑时,虺神君开口道:“崩山令是四令中最具杀力的,一旦启用就是自断此山地脉,百兽发狂,草木绝根,水源断流,山石崩塌,直到整座山都崩毁为止。” 闻音急迫地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 “两个办法,一是在那之前杀了下令者,魂飞魄散之后崩山令自解,二是……”虺神君抬起手,“我用开山令与他抗衡。” 生机对杀意,庇护与毁灭的力量僵持,只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便是赢家。 闻音脸上却流露出难色,那蛇妖难以对付,暮残声能不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打败它未可知,若将希望押在这一处未免失算,可是虺神君被困百年,现在还有余力去与蛇妖对峙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1 神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一咬牙,道:“大人,我这就去召集村民,一定让他们奉上香火愿力恢复您的神力,您先留在这里吸取游散灵气,闻音陪着您……” 她说到这里,突然飞快地扫了一眼闻音,仗着盲眼青年看不见,握住了虺神君的手。 那手有些凉,她却如获至宝般地捧着,低声对虺神君道:“万事有舍才有得,大人虽是慈悲心肠,但也要知道舍小为大的道理。” 虺神君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发顶,灵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他想试着在这满头华发中找出几丝青黑,可惜没有看到。 她是真的老了。 昔日那个拿着火把扬言要烧他的庙然后又坐在神座下絮叨的姑娘,已经变成华发苍苍朱颜不再的老人,至死也未安息,几乎算得上面目全非了。 虺神君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就像一百多年前对待那个哭成花猫的姑娘一样。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去吧。”他温声道,眼睛里似乎含了一把细碎的月光,清润无瑕,“小蝶,多谢你,还有……” 对不起。 神婆自然听不见他未出口的三个字,阴灵化为一道冷风从山顶刮了下去,原地只留下虺神君和闻音。 盲眼青年坐在山崖边缘,试图靠激斗之地更近一点,浑然不顾山风随时会把自己吹下去,耳中雷声轰鸣不断,尽管离得远,仍让人听得瑟瑟发抖。 虺神君跟孩子一样抱膝在旁边坐下,问道:“你很担心那只妖狐,他是怎么样的性子呢?” “脾气硬,敏锐多疑,不会说漂亮话……但是,我很喜欢他。”闻音歪过头,“他是只狡猾的狐狸,如果打不过那蛇妖,一定会先跑然后再伺机报复的,所以我不担心他。” 虺神君微微一笑:“可你的神情有些忧虑,分明是在担心什么呢。” 闻音轻声道:“我担心的是……我以后见不到他了,下辈子还能跟他认识吗?” “为什么这样说?” 闻音苦笑一声:“婆婆的意思,不就是让大人杀了我吗?” 虺神君先是一愣,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也不否认:“你怎么知道?” “当年是您把我带回来,也是您教养我,算是我的半个父亲,因此我想救您的心绝不作伪,别说放一碗血,就算把血流干也没关系……”闻音垂下眼睑,“可是婆婆放我的血时,我感受到了她的杀意。” 他视为至亲的神婆,在那一刻对他动了强烈的杀意,让闻音如堕冰窟。 “我是个瞎子,爹娘扔下我时,说马上就去给我找大夫,可是他们再也没回来,从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被人骗了……”闻音只手托腮,“我看不见的话,不止要比旁人听得清、摸得对、嗅得细、想得多,还要比旁人不如,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觉得只要我看不见就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小我就在想,分明是无亲无故,婆婆为何对我这么好?后来我发现每次跟您见面,婆婆说话的语气都会变得愉悦,她是那样尊敬并爱着您,而我是您亲自捡回来的孩子。” 虺神君淡笑一声:“你觉得她爱屋及乌?” “曾经是这么想的。”闻音摊开手,“直到她问过我的生辰八字,然后从我七岁过后,从饮食和沐浴的水里都能察觉到一股很淡的药味,婆婆总是把一些古怪的药材用在我身上,被问起便说强身健体,可我分明记得其中一股味道是‘九阳草’。” 九阳草,生长在向阳山地的一种常见草药,能驱风邪,却有少量毒性,并不适合人长期服用。神婆精通药理,却给闻音用了这药整整十年,虽因其他药物搭配而无大碍,却使得他内火阳盛耗损脏腑,若非阴蛊诅咒,决计活不到今天。 虺神君道:“九阳草除了祛风,更重要的是驱邪。它生于向阳之地,受日辉而生长,加上一些药物便能配置纯阳散,长期服用他的人便会在体内积蓄大量阳气,当是步入歧途的妖灵精怪最喜欢的猎物。你学过净灵诀,此术法能使人平心静气,降低阳气过剩带来的内火困扰,但是精关紧锁,难动欲念,故而修行者多洁身自好,为至阳纯净之身。” “多谢大人的解释。”闻音笑道,“这让我确定自己偶尔的胡思乱想反而是真的了。” “什么猜想?” 盲眼青年闷声道:“觉得自己像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 虺神君一愣,接着大笑起来。 “我对于大人有什么用呢?婆婆为什么要悉心养我十四年,然后又在一夕之间想杀了我呢?”闻音的声音很轻,“大人,这世上只有狐狸和您最坦诚了,也请您现在别骗我,好不好?” 虺神君轻轻戳了下他的头,道:“我刚才说过,至阳纯净之人是妖灵精怪最喜的猎物,因为阳气不仅能助长修为,还能滋养体内的生气,其血肉甚至能作为上等丹药的材料。小蝶当初带着你本无其他想法,但是当她知道你是三阳日出生的男孩之后,便动了这心思——养你一身纯阳血肉,做我养精补魂的祭品。” 他说到这里,故意用能把小孩子吓哭的恶劣语气道:“你的血除了能破阴封印,还对我大补。只要我挖了你的心肝脑髓吃掉,再把你的魂也吸了,我就能恢复体内过半的伤势,再加上香火愿力,足够反击那个家伙了。” 他说得戏谑,奈何看不见的人当了真。 “如果是这样,那就行了,虽然有点不甘心……”闻音闭上眼,“您动手吧。” “……”虺神君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认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吃素吗?” 闻音一怔:“您……” “舍小为大没有错,但是自愿牺牲和被迫舍弃是两回事情,如果为了挽救选择杀戮,那这件事本身就变了意义,而且……”虺神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伸出笼在袖子里的手臂,“就算我吃了你,也没有用了。”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2 在那光裸的手臂上,闻音触碰到了龟裂的痕迹,像大旱时干裂的地皮,翻卷了皮肉,其下无血流出,只有细碎的萤光散了出来,像一只只闪亮过后便要迎接死亡的萤火虫。 “这——!” 虺神君反问:“你知道‘虺’的意思是什么吗?” “虺者,腹行之辈,蛇也……蛇!”闻音蓦地一惊,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抓住了虺神君的手臂,这一次细细触摸才发现那些龟裂开来的不是皮肤,而是细小的鳞片。 “如果说他是蛇妖,那我也是。”虺神君目光悠远,“你知道眠春山换过神像的事情吗?” 闻音哑声道:“暮残声找到了一本闻家手札,上面有这个记载,但并不详细,只知道是神女像、人首蛇身像、神人像和山神盘蛇像,我们猜测第三尊是您,而第二尊……与他有瓜葛。” “你们猜得不错。第一尊神女像是千年之前的眠春山神,她随这山一同诞生,经历过三光灵泽和五境乱战,可惜最终为了泽被千里灾难之地耗尽神力,与此山融为一体,尸骨化成了第二根地脉,眠春山的四令便是因此而出。”虺神君道,“饶是如此,她残留的神力也让眠春山成了世外秘境,现在这些村民的先祖于九百多年前的破魔战时迁移过来,受此庇佑渡过大劫。” 闻音屏住呼吸,只听虺神君叹了口气,道:“至于第二尊神像……就是他了。” “可他明明是妖……” “众生皆平等,人妖灵怪若有大能大德,皆有超凡际遇,如此妖又如何?”虺神君摇了摇头,“不过他当初根本不想做劳什子山神,都是被逼的。” 闻音蓦地想起神像底坐后面那个洞,若非刻意保存,怎么会在这么多年后仍留在原处? 如此一来,在壁画开头那条被逼进神像底座后面的小蛇…… 第二十九章神魔 善恶一念,神魔一线。剩下的谜题会在最后三章全部解开。 一千多年前,玄罗四族脱离了靠天生凭地养的漫长蒙昧期,由聚居到联合,最终先后立国建都,由此世间运势大改。 五境内开始了征战连年,人妖混杂的西绝境尤其混乱,眠春山周遭千里都沦为修罗狱,此间生灵无一幸免,都被卷入战火中。直到灵族的三宝师横空出世,手持天地人三卷妙法图录,点化世间善恶之灵,联合四族守序,泽被五境,没落多年的神道也由此死灰复燃,各路神仙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虽然其中大半是山野精怪假扮,但也有真正的天生神灵得了造化。 眠春山是方圆千里的地脉核心,本该是一处洞天福地,可是它的山腹中孕育了一位神灵,抽走了这部分地脉灵气,故而福地不再,沉睡的山神在愿力下觉醒,一得一失皆是因果。 她虽然伴山而生,却是应运而醒,如同一朵开谢匆匆的昙花,历经了数百年风吹雨打,庇佑了千里山水生灵,却在五境格局初定之后身死道消,尸骨留在眠春山腹内添补地脉,等待下一位神灵从中诞生。 这一等就是许多年,或真或假的神灵们都成了过去,生老病死的人们渐渐忘记了山神,庙宇也只剩下此间一座破旧处。直到九百多年前,生下妖胎的妇人携子逃入眠春山神的庙宇,追来的人们一时不能破门,就放了一把大火。 小蛇乃是人与妖结合诞下的异端,它生而有智,听见的第一声是村民的尖叫唾骂,见到的第一眼是母亲惊恐的脸。 妇人在神像底座后面发现了一个小洞,认为这是神灵的慈悲,于是最后亲吻了手中小蛇,将它放进去后堵住了洞口,自己与这庙宇一同化为灰烬。 可她没有想到,那个小洞其实并非活路。 洞越往里越宽敞,渐入山腹核心,那里只有少量的虫蚁,但没水源更没有出路。小蛇好不容易爬到这里,却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它太小了,没有爪牙能让自己破山而出,就只能活活困死在这里。小蛇自然是不甘的,它是天生有灵的妖族,从诞生便记事,知道母亲挣命把自己送出火场,只想让它活下去。 它在山腹大大小小的缝隙里乱转,企图找到食物或者出口,却误入了一个玄妙的地方。 山腹中空多生岩洞,它在最深处的洞穴里发现了一个女人,她身无寸缕,容颜柔美,双手交叠于腹部,平躺的身躯似乎跟下方土石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她发丝黑亮,皮肤白里透红,仿佛只是睡着了,可这死寂的洞里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那时它并不知道,这就是第一代眠春山神遗留的身躯,与山腹核心的土石长在一处,同地脉相连。 小蛇在这里转了很久,饥饿让它几欲发狂,却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它想让自己活下去,就只能吃掉这具山神遗体。 “……”闻音听到这里,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刚出生的小蛇,只记得复仇跟生存这两件事情,别的什么也不晓得,自然不会知道那具山神遗体就是第二根眠春地脉,藏着神灵诞生所需的精元,本可以在数百年后诞生出新的山神,那时却被它吃掉了。”虺神君叹了口气,“妖族吃下神元,若不魂飞魄散,便要脱胎换骨,它靠着强烈的恨意和求生欲支撑自己渡过这关,不过百日便化作人首蛇身之体,成为了第二位眠春山神,但是……他虽然活下来,却失去了报仇的权利。” 闻音眼瞎心明,山神担负着庇护一方水土生灵的职责,行为受天道辖制被愿力同化,蛇妖一旦成了神,就再也不能对生活在此的村民们复仇,反而要顺应他们的祈祷庇护这里。 纵有千般不甘心,都是木已成舟。 他想起一件事,问道:“手札上记载,火烧神庙后的第二年,周边发生了一场雪灾,眠春山却安然无恙,这是他做的吗?” “嗯。”虺神君点了点头,“不过,这是愿力推动、天道所逼,他如果不庇佑这里,就会失去山神的力量,魂飞魄散。” 闻音终于明白蛇妖为何沉寂了多年,因为报仇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情,生存却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意义,二者只能择一,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母亲遗愿。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3 可它不想见这些人,故而只给村里传承巫术的闻家女人托了个梦去,此后人首蛇身的神像出现在新建庙宇中,闻家女人开始世代担任神婆之位主持祝祷卜筮事务,香火曾鼎盛一时。 闻音听得唏嘘,问道:“只有上一任的山神死后,才会出现新的山神吗?” 虺神君颔首:“一般来说就是如此,但神灵强大,虽天道束缚,却超出轮回,除非遇到传说中的‘天人五衰’,否则就只能如初代山神一样散尽魂魄重归本源,算是永不超生了。” “那么不一般的情况呢?”闻音道,“就像现在,他还活着,您却已经出现了……您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让虺神君默然了半晌,声音微哑:“若没有他,也就没有我了……” 蛇妖心怀仇恨,抗拒天道感化,虽得山神之位,却自然拿不到眠春山神完整的神力。然而天道不允命数有差,蛇妖因常怀嗔心不得开山与止水之令,面对生机之请有心无力,就开始寻找能帮助自己做到这点的存在。 他厌恨人族,便在山中找到一条刚开灵智的青蛇,考察根骨之后将其留在身边,传授真法,起名为虺。 虺被他从小养大,又都是蛇类,相处犹如至亲。与出生便遭逢大难的蛇妖不同,虺一开智就被他带走,没尝过苦难,满心都是对眠春山和神灵的爱,一身妖气不染血腥,修成五百年后便化为人形道体,接过开山与止水两令,协助蛇妖一同稳固地脉,虽无山神之实,却行其责。 蛇妖讨厌这座山上每一个人,包括侍奉自己的神婆,唯有对虺温和善待,在他化人当日亲自为其占卜,道:“你是有大造化的。” 此时夜深人静,虺把脑袋枕在他冰冷滑腻的蛇尾上一同在山顶晒月光,闻言便笑:“我就算有造化,也都是大人给的。” 蛇妖听了又掐算了一遍,这次皱起了眉头,他只知道虺将来会有一场大造化,却看不清更多的东西,说明这命运的确与他关系匪浅。 医者不自救,卜者不自算。哪怕是手眼通天的神灵,也仍然在天道一局棋里。 蛇妖算出虺有大造化,而这造化与自己有关,如今后者将他取而代之成为虺神君,这何尝不是应了命数? 闻音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虺神君反问:“你觉得人的本性如何?” 世有善恶两论,可睿者都知道人心复杂多变,若究其根本,最能概括的应当是‘无穷’二字才对。 人心无止境,欲望无穷尽。 “贪婪。”闻音不假思索地道。 “香火鼎盛,信徒众多,愿求自然也日益增加。”虺神君淡淡地道,“他不喜人,有时候不乐意待在神像里接受香火,我就躲在后面的小洞里帮他听着,从家长里短平安事一直听到酒色财气长乐情。没有神灵的时候人只能靠自己,一旦有了神灵便想要有求必应,可是天命祸福相依,哪有长盛不衰的如意事情?这些道理人不是不知道,但少有人愿意以平常心去对待得失。” 蛇妖的仇恨被天道压制在心底,倘若他能被日积月累的香火感化,就会慢慢剥去此私愤之心,成为被天道认可的山神。 可他只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行使职责,打从心底里抗拒天道束缚,恨着这些每日在神像前为私欲屈膝叩首的人,自然不会回应他们的诸多请求。 于是,在一时的鼎盛之后,山神庙又开始变得冷清,若非每次发生天灾地祸都能有惊无险,也许那里早就被许愿不得的人们给拆掉。 饶是如此,随着生灵的轮回更替,后代的人们不再相信祖辈留下的山神传说,他们认为那些都是故事在胡编乱造,庙里不过一座奇形怪状的泥胎石像,是闻家人编造出来谋取利益的假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山神。 曾经在梦里见过山神真身的闻家女人早已经入了土,当时担任神婆的是她相隔数代的后辈。可是这个姑娘没有亲眼见过山神的存在,对于神灵的一切认知都来源于祖母,她又太年轻,本不喜欢神婆的身份和诸多限制,故而借着这个机会卸下职责,从此只研医药不问巫筮,将祖母的吩咐都抛在脑后。 “山神失去了香火愿力,就如凡人失去了魂魄,会很快陷入沉眠,直到人们再度需要他。”虺神君的目光有些空,“他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最终亲手把沉眠的他送入山腹洞穴里,然后看着庙宇一天天地败落,除我之外无人再记得他……我本想唤醒他,可他说‘与其抱着仇恨清醒,不如就这样睡下去,好歹也完成母亲的遗愿’,让我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 他代替蛇妖在暗中庇护这一方多年光阴,直到一百四十多年前那场连日不断的天灾。 虺毕竟不是神,开山与止水之令在他手里只能发挥出一半的力量,修补被强烈地动震开的地脉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来不及阻止积水成灾的暴雨和后面发生的走蛟。 等他好不容易将地脉修好赶往高处,就正好遇到了闻蝶。 她是昔年闻家的后裔,性情古灵精怪,从小就爱看祖辈留下的典籍,对山神之说深信不疑,自幼研习巫药之术。可是她们家传女不传男,世代人丁稀薄,到了如今只剩下闻蝶一个人,年纪轻轻就被赶鸭子上架当了神婆,实际上算个顶着巫婆名头的村医。 天灾发生后,闻蝶卜算出将生走蛟,遂呼唤大家赶紧去山神庙所在的高处避难,可是他们虽没被掩埋在泥流之下,却面临着疫病扩散的困境。闻蝶带人冒险去搜寻草药,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解不了燃眉之急。 随着疫病一同在避难处扩散的,还有日渐失控的人心情绪。 闻蝶倾力救治的病人都没能活下来,疫病还在扩散,大家身上都或多或少出现了病患状况,再加上饥寒交迫,人们开始后悔——如果当时没有逃上山,而是孤注一掷往外跑,会不会已经逃出生天? 这样的想法一旦提出便再难压下,当唯一能勉强安抚众人的老村长死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那一刻如洪水决堤,对现实感到惶恐和无力的人们将闻蝶团团围住,逼这个姑娘一定要给出救命的办法。 闻蝶自然是没有办法的,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在这时失去了价值,下场不会比这些死人更好。 她愈发焦急地配置草药,组织人们探索出路,随着一个个办法的落空,她终于无计可施,去破旧的庙里哭求神灵慈悲。 连日紧张的情绪将她崩成一道将断的弦,虺赶到的时候看见她举着火把扬言“如果神灵不能救人,不如烧了”,他当时就气笑了。 没等给这放肆的姑娘一点小教训,就见她把火把往地上一扔,膝行在破损的神像前“砰砰砰”地磕头,在外人面前只敢憋着的眼泪瞬间决堤,哭得暗处的虺顿时坐蜡。 天灾人祸降临己身,她有太多的恐慌和难过,却只敢对着一尊明知不会有任何回应的神像诉说。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4 哭到最后眼泪已经流干,闻蝶捡起了一块碎瓦片,用尖角对着自己的脖子,在这一瞬间动了寻个痛快的念头。 可是尖角割到颈上一点也不疼,她睁开眼,看到手里的碎瓦片软了下来,变成一块绿色的帕子。 “擦擦脸,别哭了。”虺用手轻抚她头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跟你发誓。” 他有一双澄黄的眼睛,虽然长成人样,裸露出来的头颈和手背却都有蛇鳞,旁人见了就害怕,可此时落在闻蝶眼里,他就是能撑起自己头顶天空的神灵。 她喃喃道:“你……是山神吗?” 虺摇头轻笑,指向她身后石像:“那才是神。” “……”闻音听到这里不禁摇头,比起哭诉无应的神像,出现在闻蝶面前的虺才是救她于危难的“神灵”。 “那场灾难过后,村里重新兴起了拜祭山神之风,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知道是她在明里暗里出力,可她给我编造出了‘虺神君’这个身份,还借着重修庙宇的机会吧神像也换成了我的样子。”虺神君垂下眼睑,“我私底下找过她几次,道明自己是蛇妖,真正的山神在山腹中沉眠,可她就是不信,卯足了力气要让‘虺神君’在眠春山扎根。” 顿了顿,他苦笑道:“我以为神与妖自有淤泥之别,大人又尚存世间,伪造的神像不可能占领真神之位,一旦庙成必定招来天雷将其击毁,届时谎言不攻自破,可是我没想到……” 新的庙宇建成,虺神君的神像正位,可穹空日朗天青,根本不见天雷踪迹。 众人手持香火在神像前三跪九叩之后,藏在暗处的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鼻腔倒灌进来,直入灵台心肺,身上残留的鳞片刹那剥落,藏在内府的开山、止水两令忽然动了起来,灵力贯通百脉,境界转眼间节节拔高。 虺虽为妖类,但蒙蛇妖恩情接受双令多年,被神力洗髓已久,再加上这些年累积的功德,他虽然不如妖族大能修为高深,却有着多少妖灵精怪都不能比拟的清圣之气,更何况他是在眠春山天生地长,对这里的一切常怀慈悲善心。 闻蝶给他打造了神君之位,他以此为契机成了眠春山的第三任山神,至死方休。 “发现自身变化后,我虽然惊喜却更惶恐,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只有上任山神死去才能诞生新的山神。”虺神君道,“我去山腹洞穴寻找大人,可是他不见了。” 闻音皱了皱眉,这样微妙的时机让他不得不怀疑闻蝶,也就是如今的神婆。 虺神君看穿了他脸上的想法,道:“我也怀疑过,可是我问过山中灵怪,都说没看到她有何异常,何况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如何能突入山腹犯山神之身?何况,如果大人死了,崩山、覆水之令就会自动归入我体内,而我至今没有得到它们,说明除了陨落,还有第二种神位更迭的办法。” 停顿片刻,他长长地叹气,好像老去了许多。 “从那天起我成了眠春山神,但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他,可惜都一无所获,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小蝶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她为我打点一切事务,压下所有对我不好的声音,比当年陪在大人身边的我做得更好,于是我终于接受了现实,在春祭那天现身,从此作为山神庇护这里风调雨顺,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然后日复一日地听着他们的愿求,有的被我满足,有的被我放过,就这样过了四十多年。”虺神君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蝶老了,对这些事情力不从心,新生的年轻人们都向往外面的世界,而我也不可能永远对他们有求必应……到后来,我体会到大人当年的疲惫,于是回到山腹洞穴等待沉眠。” 然而在三年之后,三首蛇妖出现了。 “小蝶拖着病体去庙里点燃请神香,我听她说完很惊讶,因为我一直在山腹内,如果山中藏有这等大妖,我不可能不知道。”虺神君垂下眼睑,“我亲自去会那妖物,却没想到……”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哪怕对方已经长为三首面目狰狞,他依然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大人。 “看到他的时候,我终于知道那第二个办法是什么了……”虺神君苦笑,“世有人妖灵怪四族,此外上神下魔,他虽然没有死,却背离神位入了魔道。” 一入魔道,沉沦不复,之前种种,俱化飞烟。 闻音哪怕看不见,也能猜得虺神君说到此处时有多么难过,可他依然问了下去:“他本是沉眠,如何入魔?” “我不知道。”虺神君摇了摇头,“他对此不提片语,只向我急攻,入魔后的他实力更加可怕,而我已经衰败了,最后就变成如你所知的那样。”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跟神婆一样有所隐瞒呢? 闻音在脑海中把他和神婆所说的话与之前线索串联对应,至此大半都已经明晰,可是却暴露出更深的疑点——曾经的山神为何入魔?通道里的壁画为谁所留,神婆刮去的部分隐藏有什么信息?她为何在多年之前就细心培养出自己这样一个活祭品,难道是卜算出虺神君命中有此一劫? 没等他想清楚,又是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天际纠缠翻滚的暗影终于将云层彻底撕裂,一只染血的狐爪从碎云间飞快划过,捕捉到一条粗壮的黑色蛇尾。 整座眠春山加快了崩塌和地裂的速度,不少地方已经开始下陷。虺神君站了起来,他双目变冷,如鹰隼一样注视着下方山林,一青一黄两道灵光从体内窜出,化为两枚令牌围绕着他上下翻飞。 “山神大人!”就在这当口,闻音叫住了他,“婆婆说过您才脱困,现在不是他的对手,更不能承担地脉之重,那么……” 深吸一口气,他一字一顿地道:“您把我吃了吧,给这一切做个了断……只要您能做到,我就没有遗恨,至死都心甘情愿。” “小子,你不但瞎,还傻吗?”虺神君轻笑一声,“我说过,吃掉你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他身上浮现的鳞片越来越多,而且在不断开裂,下面的血竟然都是黑色,渐渐裸露出来的骨布满了裂纹。 闻音闻到了这股浓烈的腥味,与曾经在山神庙里闻到的如出一辙。 “一百年前,我被自己庇护的人们千刀万剐了。”虺神君喃喃道,“神灵不会死,但我会痛,会恨。” 恨意随着血肉流失而在体内疯长,一度冲击着本就因为故人入魔而动摇的心神。直到第七天的夜里,蛇妖撤去伪装,将他带到了山顶新建的井旁。 虺神君一眼就看出,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镇妖井,而是聚阴阵,倘若长期困在其中,必被阴秽所侵,从而心生魔障。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5 “虺,我是真的想杀你,可我也舍不得你。”蛇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座聚阴阵能引方圆三百里的浊气,哪怕是神灵身处其间也会被污秽侵染,我等着你入魔,重新跟我站在一起……放心,我不会杀光眠春山的人,因为我还需要他们再建一座庙,继续供奉你我。哈哈哈哈,让两个魔高居神坛窃夺香火愿力,你说这天上要是真的还有玄初神族,会不会气得下凡来诛杀我们?” 他看着蛇妖的眼睛:“你已经疯了。” “疯或是清醒,都没有用,我失去的东西太多,只想连本带利找回来。”蛇妖将他推下了井,“当然,你也可以等那个贱人来救你,只要她有那个本事,而你……呵呵。” 柏树破土生长,阴气聚拢过来,虺神君在井下等了一百年,真的等到了神婆化为死灵仍前来相救。 可是这一天太晚了。 心境失守,魔障横生,他的元神形体都已经被阴气浸透,如今已是半步踏进魔道,至阳之血虽然能让他脱困,可是也让他形神重创,如果他不想死,就只能彻底入魔。 这两条蛇虽非同根生,彼此却因果纠缠天命相交,与伴生半身也无差异。虺一旦成了魔,蛇妖就彻底赢了这场算计,无论神婆的谋算、闻音与暮残声的努力亦或者眠春山人百年的挣扎苦难,都变成了魔道的踏脚石。 虺神君说完了这些,竟然还笑得出来。 “闻音,等会儿小蝶回来,你替我……”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叮嘱,可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青衣的山神张开双臂,揽山风入怀,温柔似最后一次拥抱自己挚爱的情人。 两道风声破空而去,紧接着闻音听到了一声裂响,似乎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 他向前方伸出手去,那里本来有一个迎风而立的青衣神灵,现在五指虚抓过去,却剩下虚无的空气。 闻音看不见,自然不会知道那两道风声是令牌如鸟儿般飞落山林,剩下的裂响来自于虺神君。 他整个身体,连同元神都似瓷器般从眉心向下裂开,然后顷刻溃散如尘埃,被风吹过便什么也没了。 千劫百难修神魔,红尘浊世未奈何。 求仙怎悟归真法,道是心间问己歌。 第三十章破法 穹顶之上,风卷雷光轰然相撞,巨大的白狐踏空一跃,七条狐尾似箭矢爆射而出,将敌人周遭悉数封住。然而黑蛇不闪不避,左右两颗头颅忽地拉长,疾如闪电般同时向白狐颈侧咬去! 蛇口淌下的幽绿涎水如雨滴落在地上,顷刻把下方一片山岩腐蚀出坑坑洼洼的洞来! 白狐躲过了左边,右边颈侧却被一口咬住,毒牙顿时刺破皮毛防护,腐蚀的魔气随之化为毒虫钻进血肉里,然而有那鲜血却在飞溅刹那化为数道火焰,反过来将整个蛇头包裹在其中! 暮残声精通雷法,却也擅长用火。 漏洞是他故意放出的诱饵,血是附着其上的标志,当蛇头一旦被血溅上,妖狐的内丹真火便似如影随形,直到将其烧成灰烬。 这蛇妖倒也是心性坚韧之辈,眼见真火不可熄灭,竟是自断左侧蛇头,但见一道风刃划过,那颗被火焰烧得焦糊的脑袋就从空中坠下,落在地上时已成焦炭! 二者真身皆已受创,几乎同时化回人形。暮残声面寒如冰,一手捂住颈侧伤口,流出来的血已成黑色,窜入体内的魔气正与妖力抗衡,使得他右边肩颈已经没了知觉。 说时迟那时快,下方崩裂的山石被狂风卷上高空,在两人之间飞快组成了山峦般庞大的石虎,其状狰狞,爪牙锋利,不惧雷光纵横成网,悍然冲向暮残声。 白发少年当即飞退,身子在空中猛然一折,一个鹞子翻身窜上石虎头顶,雷火俱于双手随拳砸落,石虎顷刻崩裂,大大小小的石块如纸片般携着雷光火焰纷飞四散,仿佛一场飞火流星雨。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纷飞的乱石中窜了出来,蛇妖似一道黯淡无光的闪电,转眼间已经逼近暮残声身侧,枯瘦的右手凝聚着一团黑光,重重打在暮残声心口上! 这一下骨裂声起,暮残声全身经络俱震,原本与魔气僵持的妖力也松了劲,毒虫般的魔气顿时破防,不仅麻痹了他右半边身体,血液也翻腾起来,仿佛被这魔气牵引,竟然随之逆流而上从崩裂的伤口飞快溢出,化为一道殷红的血线落入蛇妖口中。 蛇妖原本苍白的脸色很快红润起来,可惜有一道天雷在两人炸开,他不得不抽身后退,失血过多的暮残声身体一晃,差点从空中掉了下去。 这样一低头,他发现从下方山林中不断有地气化为灵光上升,在蛇妖脚下凝成青黄色的光雾,最核心的地方还有团不断旋转的黑色魔气。 如此妖魔,竟能抽取眠春山地气为己用! 暮残声顿时打消了最后一丝与他打持久战的念头,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左手向旁一探,在云间奔走的雷光悉数落入他掌心里,化成一把三尺长锋,其上有紫雷闪现,火焰如水般顺着剑身向下淌,于刃上凝成吞吐不定的赤芒。 “凝气化形,聚元成兵……”蛇妖的面色肃然起来,哪怕周天雷光都已经被抽离,可他现在仍有一种置身于九霄雷池的错觉,暴虐的雷电之力凝而不发,在他身边构建出一个无形的领域。 他本来只想将暮残声拖在这里,如今真正起了杀心——眼下双方已结仇怨,倘若再让这等对手走脱,他日必将后患无穷。 算算时间,那贱人也该把虺弄出来了,可惜来不及看到她亲眼目睹敬爱之神被自己推入魔道的样子,不知道她是悔恨难当,还是痛不欲生呢? 嘴角划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蛇妖脚下凝聚过来的地气升腾而起,将他整个身躯融入其中,青黄两色灵光从中飞出,甫一现世便有气流汹涌而起,悉数压在暮残声身周,刹那间有如泰山压顶。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6 下一刻,青黄色的光雾突然拉长变大,雷声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暮残声定睛一看,只见那雾如有生命般吞噬了周边残留的雷法之力,然后暴涨数倍,原本就昏暗的夜空彻底黑了下来,连同下方的山林火光都被倏然弥漫的黑气掩盖,让身处天地之间的暮残声除了手中雷火长锋,再见不到丝毫光明。 头顶不断下压的力道还在持续加大,让他想起多年前被静观困在结界里的经历,可是这一次他不能再贸然化出原形,否则只会将自己身体各处要害都暴露在这无孔不入的怪雾中。 他默念了两句口诀,赤红妖气从体内弥散而出,化成一个圆球将他周身包裹进去,雾气像水一样涌过来,接触到圆球表面便发出“滋滋”的怪响,整个球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薄。 就在圆球即将碎裂的刹那,暮残声终于动了! 他整个人仿佛也变成了一道雷光,快得令暗处的敌人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见到一点雷火在眼前放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凝聚雷火的长锋顺着暮残声手臂挥动,自下而上地劈了出去,像一道紫红的月牙飞射旋斩,转眼间就消失在雾气里。 紧接着,月牙在最浓重的雾气中心再现,它将整片怪雾劈开了一道裂缝,这裂缝被雷光火焰包裹,根本不给雾气聚拢愈合的机会,在须臾间向下拉长,同时飞快地旋转起来,变成了一个雷火交织的巨大漩涡,将所有的怪雾都吸了进去! 怪雾散开,暮残声终于看到了蛇妖此刻的模样。 他又变回了原形,身躯变大了无数倍,盘踞如一座悬空矗立的高山,浑身鳞片漆黑得不见半点亮光,纵然只剩两颗头颅,凶戾不减反增! 下方,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裹挟难以计数的泥土凭空飞起,在暮残声脚下混合聚拢,水与土纠缠得密不可分,变成了一大团粘稠的泥浆悬浮在空中,任谁被它沾上,不脱一层皮就没法脱身。 他纵身一跃,泥浆竟如跗骨之蛆紧追过来,刚沾上脚底便顺势攀爬,转眼间已经将妖狐双腿都包裹在厚重坚固的泥壳中。 暮残声避无可避,巨大的黑蛇已经逼到面前,蛇口再度张开,向着他当头罩来! 他只来得及抬起左手中的长锋横于头顶,顷刻与蛇口相交,毒牙咬在雷火凝成的剑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尖锐响声,刺得人耳疼目眩。 左臂被蛇口力压,下侧的剑刃已经切进肩膀,可是暮残声不敢松手。泥浆还在不断往上攀爬,已经裹到了他胸膛位置,不仅如此,这泥浆似乎渗入了体内,将血肉筋骨都一并化作了石头,僵硬却脆弱,随时可能再重压之下粉身碎骨! 突然,一点白光在暮残声胸前顿现,那道由天净沙传出的破魔咒印受到强大魔气的刺激,竟然散发出温润绵长的真元力,似一双柔软的手将附在身上的泥浆悉数扫落,就连窜入暮残声体内作祟的魔气也被一并拔除! 暮残声抓住了这个机会,右手甫一恢复知觉便撮掌成刀,凝聚着身上所有的妖力,像毒龙钻地般刺向蛇妖近在咫尺的腹部! 就在此时,汹涌狂风卷来了一道清脆的裂响。 这声音像是上好的瓷器碎裂开来,仿佛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算不上刺耳,却清晰无比。 本欲松口躲避的蛇妖在听见这声裂响之时,僵住了。 手刀刺入蛇腹,妖力在其体内肆虐,紫红相间的雷火猛地从蛇妖背后破口而出,黑色的魔气与血液一同喷射开来。巨大的蛇身好像石化了一样,咬住剑刃的蛇口不禁一松,长锋余力顿时突进,将这只蛇头从嘴部一路劈开,斩成两半! 那是什么声音? 蛇妖仅剩的头颅低了下来,透过散开的云雾看向了下方的眠春山顶。 他们交战太激烈,飞得也太高,从此处往下开,山川都成了蝼蚁,更别说站在山顶上的寥寥人影。 蛇妖只能看到两道青黄色的令牌如箭矢般飞上来,围绕在他身周盘旋不休,直到将藏在他体内的另外两道令牌也引出,才一同化为四道青黄灵光一同向着下方山林落去,仿佛四片叶子即将归根。 那双可怖的竖瞳陡然睁大了,其中嗜血的疯狂也好,冰冷的杀意也罢,俱在灵光下落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无比空洞的眼神。 “虺——” 他放弃了眼前的敌人,想也不想地冲了下去,暮残声心头一惊,以蛇妖现在庞大的身躯携无匹重力落下,怕是整座山都要被碾压为平地,其间生灵无一能活下来。 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暮残声化为原形,巨大的白狐踏空而下,天雷沐火与飞沙走石都携狂风打在身上,鳞片与皮毛俱都伤痕累累。 终于,灵光还差丈许便要落地,蛇头也差丈许就要与山峦相撞! 一步之遥,咫尺天涯。 白狐在最后关头咬住了长蛇七寸,借着强大的冲力一同撞向旁边的天空,蛇头与山峦偏离开去,唯有身躯撞断了山崖一隅,那些碎石随着灵光一同下落,终于融入大地,再也不见了。 灵光融入大地的刹那,原本呼啸的狂风倏然静止,取而代之的是清润山风,将崩塌的碎石都掀回本位,摇摇欲坠的山岩自动稳住,毒虫撤回巢穴,枯木在焦土中重生,四溢的溪水、上涌的暗流和即将决堤的大河都恢复了平静。 在这个腥风血雨的喧嚣夜里,眠春山终于安静下来,好像睡着一样,之前种种似乎不过一场梦罢了。 狐与蛇都再无余力控制强大的身躯,他们一同变小,翻滚着掉在山顶上,砸落的动静将呆立着的盲眼青年吓了一跳。 白狐仍死死咬住黑蛇七寸,后者奋力地转过头,看到最后一团绿色的光点也被山风吹散,独不见那青衣山神。 虺…… 他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反击,愣愣地看着光点消失的地方,直到一阵阴气携风而来,面色惨白的神婆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追问着蛇妖不敢出口的问题,闻音给了他们不敢相信的答案。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7 虺神君没了。 神灵超越了轮回,若生则长留,若死则不存,于是他在濒临入魔的最后关头,将魂魄与精元全部抽出,融入到伴身数百年的两枚令牌里,随之飞跃九天,将蛇妖体内的崩山、覆水之令引出,一同回归地脉,与这满山的草木土石化为一体,连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也不留下,随了清风去往天涯不知处。 高山流水依然在,世间再无虺神君。 神婆双膝跪地,她弯下腰,将脸庞贴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痛哭失声,眼里却流不出一滴泪水了。 蛇妖被她的哭声惊醒,那一瞬他的脸上风云变化,最终竟然发疯一样狂笑了起来,用不知哪来的力气震开妖狐,右手屈指成爪,向着神婆顶门抓去!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她必定魂飞魄散! 一条狐尾飞射出去,死死缠住了蛇妖的腰身,想要将他拖回来,不料他已经疯到了极致,左手搓掌成刀在腰部一横,身躯便一分为二,上身去势未绝,眼看就要抓住神婆的魂魄!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道黑影在月色下陡然现身,看不出轮廓模样,只是如墙壁一般拦在了神婆面前,蛇妖的手抓入其中竟被顷刻吞没。 紧接着,那黑影迅速变大,像一个黑口袋将嘶声怒吼的蛇妖包裹其中,转眼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暮残声收回目光,就在刚才的片刻之间,破魔咒印传来比之前更强烈的热意,说明那带走蛇妖的黑影不仅也是一个魔,还是比之更强大的魔。 山顶上只剩下半截蛇身,黑血从断口汹涌出来,渗入土地里,散发着浓烈的异样腥味,那尾巴痉挛了好几下,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活力,再也不动了。 随着它的生气流失,眠春山的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可是当暮残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闻音,目光又落在无声痛哭的神婆身上,渐渐冷了起来。 几滴冰冷的水打在皮毛上,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下雨了。 第三十一章真相 小剧场——暮残声:老子真他嗷的机智!闻音:你这狐狸精可能点错了技能点…… 一夜风雨,满山清寂。 眠春山似乎从来都没有如此安静过,鸟兽虫蚁都安静地躲在巢穴里,经历一场惊变的人们都聚集起来,除了村长爷孙俩和神婆,其他人无一缺席,哪怕有肢体残缺者也已经愈合如初。 大难不死,村民们的脸上却没有后怕或者狂喜,他们只是沉默地聚在山神庙前。曾经修建精致的庙宇只剩下满地断壁残垣,村民们在废墟间或站或蹲,寻找着落在瓦砾间的神像碎片,哪怕只找到指头大的一点,也如获至宝地捡起来。 然而破镜难圆,碎裂的神像也再拼不回去了。 村民们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多人都还在熟睡时被地动晃醒,一出来便见到山崩地裂的景象,仿佛地狱降临,让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挣扎难逃。 长久以来,压在眠春山所有人头顶上的不过两件大事——陷入沉眠的山神和长生不死的诅咒。 许多人亲眼见到了村长的死亡,可是在那一刻他们丝毫没有诅咒可能破除的喜悦之情,反有无尽的恐惧从心底升起,等到神像在众目睽睽下碎裂,这种恐惧就变成了寒意,让每一个人都如堕冰窟。 过往种种,对错怎分?生死祸福,何去何从? 村民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神婆的出现,也从未如此害怕她可能带来的消息,然而他们等待的人始终没有来。 昏暗阴冷的崖洞里,亮着一盏如豆灯火,照亮了倚靠在墙壁一隅的枯骨。 闻音正蹲在那里收殓遗骨,他虽盲眼,心却很细,将那些腐朽发臭的骨头都用白绸帕子轻轻擦一遍,再一根根地放进楠木长盒里。暮残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哪怕明知他是个瞎子,也还点了一盏火悬于上方,不至于让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神婆的阴灵就蜷缩在黑暗最深处,她跪坐在地,双目无神,仿佛一个失魂落魄的傀儡,暮残声看了她一眼便皱皱眉,不再多加关注。 妖狐此番伤势不轻,在天劫下受伤的内府已经出现淡淡的裂痕,经脉一旦运气便剧痛难忍,本来应该去休息,现在却陪着闻音一起来到崖洞,趁着盲眼青年为长辈敛骨的功夫,他来到了那幅长长的壁画前。 从头到尾,仿佛走完了眠春山两位山神彼此纠缠的一生,他们曾经并肩携手又分道扬镳,最后用物是人非与至死方休作为结局。暮残声在昨夜听闻音细细讲完时便有此感,眼下更觉唏嘘。 然而比起凡人的五感,暮残声要敏锐太多,自然也能发现一些闻音不能分辨的线索。 闻音能从刻痕确认这幅壁画出自前后两人手笔,而暮残声能嗅到附着其上的气息,比腐骨更多三分森冷,较鲜血再增一分腥苦,偏偏这味道吸入鼻腔之后,竟有些别样的馥郁。 越是走近,胸膛上的破魔咒印就越是发热,证明了他的猜想——萦绕在壁画上的,是魔气。 眠春山的第二任山神无端入魔,第三任山神为了不入魔道选择形神俱灭,而昨夜那带走蛇妖的魔虽是突然出现,行动却有条不紊,分明是筹备了许久,甚至一直盯着战况的发展。 暮残声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巧合,眼下更确定了所有矛盾的背后都有魔族的影子。他曾怀疑这是否为雷池下逃出的魔物所做,但一来时间对不上,二来气息也不同,只能说明至少在百年之前,已经有魔族盯上了眠春山。 可是千年前破魔战役过后,五境四族倾力扫除魔祸,难道还会有漏网之鱼?亦或者,被封印在归墟下的魔族又找到卷土重来的办法,那眠春山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价值呢? 暮残声盯着壁画沉思片刻,忽然开口说道:“闻蝶,逝者已矣,你自己都是阴灵之身,对‘尘归尘土归土’的道理应当再明白不过。”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8 妖狐容貌虽年轻,修行却已有数百载,直呼神婆之名无甚不对,可惜话说得不大中听,眼神迷茫的神婆充耳不闻,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将声音放软,劝慰道:“对了,你是被虺神君救下来的,生前一直伴他左右,死后也为了他殚精竭虑,如今他却选择自毁,令你百年筹谋一朝败尽,也不怪你难以释怀。” 神婆听到“虺神君”三个字,身体便颤抖起来,她动了动两颗浑浊的眼珠子,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音恰好把最后一块骨头也收入木盒,听到两人话头不对,想了想,明智地没有插嘴。 “其实也没什么。”暮残声摊开手,“我的身份,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眠春山虽地处隐秘,到底还是西绝境的国土,你们也都是西绝子民,妖皇陛下向来对人族多有重视,狐王殿下更是处事宽厚,此番我奉他们的命令来帮你们,可惜仍功亏一篑,回去怎么也要挨顿处罚,现在想跟你问些细枝末节,好准备些说法,不知是否方便?” 他和颜悦色,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在里头,神婆摇了摇头:“我一个龟缩在此上百年的阴灵,知道的并不多,你想问什么自有闻音告诉你,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闻音知道的,我都已经明了,可是有些事情还得你开口才行。”暮残声双手环臂,“自千年前破魔战役之后,世间真神已寥寥无几,虺神君陨落这等大事势必会惊动灵族,想来他们也要派人去不夜妖都问询,你若是不跟我说,恐怕就要跟他们讲讲了。” 神婆沉默良久,阴冷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她终于松了口:“你问吧。” 暮残声指着壁画:“你第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时候?” 神婆没想到他会明知故问,但还是回答道:“一百年前那场大祸之后,我被蛇妖扔到后山,不慎滚落至此,然后看到了这幅壁画。” “在此之前,你知道这里的存在吗?” “不知道,这里太偏太险,哪怕采石匠也不会来此。” “那就怪了。”暮残声“咦”了一下,“既然这里如此偏险,怎么也不能算逃生的路吧,你那个时候怎么会想着到这里来,而不是回村?” 神婆滞了一下,继而苦笑道:“那蛇妖在村里,我怎么敢贸然回去?本想着找个偏僻处躲躲,没想到就进了死路。” 暮残声看了她一眼,没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问道:“人死之后都成阴灵,可是阴灵不比生魂,向来难以长久,哪怕有天大的执念支撑着也不过能在世间滞留十年光阴,而你不仅尚存今日,还成了鬼修,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功法?” “我家世代传承巫术,功法是我在书里看到的,并不稀罕。”神婆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她终于不再望着虚空,而是盯向暮残声的脸。 “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得生死不弃,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一个个恨不得从不认识彼此。”暮残声对她微微一笑,“你为了一次救命之恩,不仅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虺神君,就连死后也还念着他,可真是对他情深义重了。” 神婆惨然一笑:“情深义重又如何?到头来都成空罢了。” 闻音适时地开口道:“山神大人消失之前,其实有话想让我带给您,可惜他到最后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不过……我听着他轻唤您的名字,比春风拂绿水更温柔些,也许不说出口,是为了不让您更难过吧?毕竟,他总是喜欢为别人想得更多的。” 神婆终于潸然泪下,她昨夜没有哭出的眼泪,到现在因这短短两句话决了堤,转眼间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运气不好,没能跟虺神君见上一面,不过要说温柔的人倒也认识过几个。作为朋友,他们对别人越好就越苛待自己,我就难免为他们多打算一些。”暮残声似有同感,“想来虺神君也是如此,换了我站在你的立场,也要忍不住把他的大事小情都放在心里,他没有什么便是费尽心血也要找来,他若有麻烦哪怕刀山火海也要踏平。” “……是啊。”神婆喃喃道,“为了他,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敢做。” 暮残声叹息道:“可惜你只是一个凡人,而凡人在神灵眼中与蝼蚁无异。” “神灵……”神婆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她抬头似乎是想透过山壁望天,又好像是在看着别的东西,嘴角竟然泛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来,“神灵,又怎么样?” “是不怎么样。”暮残声摇了摇头,“我以为神是不败不灭的,可是虺神君输给了蛇妖,最后还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当然不怎么样。” “他没有输!”神婆激动起来,对他言语中的轻蔑愤怒至极,“你知道那蛇妖是什么来历吗?你知道他当时因为被人背弃有多么衰弱吗?你知道他最后认输是为了救我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暮残声轻声道:“可他的确输了,被自己庇护的村民千刀万剐,这些你比谁都清楚……你,看到这一幕了吗?” 她当然看到了,那个时候她就被蛇妖放在山神庙里,浑身动弹不得,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那些人对地上的长蛇割肉放血,每一刀都在她心上刻得清清楚楚。 暮残声从她脸上看到了答案,道:“我要是你,那个时候一定恨不得自己去死,因为他若不是为了你,本不必落到这般田地……但是,他因此受了这么多罪,你就算是死也不能甘心,化成厉鬼也要报仇,对不对?” 神婆的声音戛然而止,闻音不禁屏住了呼吸。 良久,她用一种冰冷恐怖眼神看向暮残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事论事罢了。”暮残声笑了笑,“我接手这件事的起初,并不知道什么山神与蛇妖,只是为了调查阴蛊罢了,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陈年隐秘来。一开始,我以为这阴蛊乃是蛇妖被村民割肉之后,以怨恨催化而成,但是后来揭晓被割肉的那条蛇其实是虺神君,我就觉得这也合情合理,毕竟他身为山神尽心尽力庇护此间数百年,却被村民千刀万剐,放在谁身上也要怨恨难消。” 神婆不说话,闻音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一切顺理成章,但是……”暮残声目光转冷,“既然他这样恨着眠春山的人,昨晚为什么要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他们呢?若只是为了不想入魔,他大可以直接散魂,不必多添麻烦将一身精元还于山水地脉,断了自己最后的复生之路,哪怕多么宅心仁厚之辈,如此以德报怨也未免对自己太绝了。” 神婆十指握紧。 “何况阴蛊这种东西的存在,无非倚靠‘死气’与‘怨恨’两者,若有其一不存,阴蛊便自解。”暮残声竖起手指,“若眠春山人体内的阴蛊乃是虺神君诅咒而成,那么在他身化地脉保护众人时,就相当于原谅了他们因愚昧和贪婪犯下的过错,按理说阴蛊应当解除了才对,可我今天早上看到那些人的样子,蛊虫不仅没有消失,还变得更加强大了。” 闻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9 “如此一来,说明阴蛊不是因虺神君怨恨而成,蛇妖又是这百年来的赢家,至昨晚消失之前都还活得好好的,不管死气还是怨恨都无从谈起,那么……束缚眠春山百年的阴蛊诅咒,到底来自于谁呢?” 神婆冷冷道:“你怀疑我?” 暮残声自顾自地道:“虺神君死前跟闻音说了不少过去的事情,连他跟那蛇妖的关系也没有隐瞒,想必你跟在他身边那些年也该对这些了如指掌。说起来,这也是件可笑可悲的事情,怨恨眠春山的蛇妖因缘际会成了山神,天生地长、性情柔善的灵蛇却身为妖类不得正果,我这外人听得都觉命运弄人,像你这般岂不更是意难平?” 阴灵是不需要呼吸的,可神婆仍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 “神位更迭非死即入魔,我跟蛇妖斗法时,在他心口看到一道旧伤,那伤口似被钝器贯穿造成,形状与你的木杖在闻音身上所留几乎一模一样,而算算时间恐怕在百余年前,而当初你重建山神庙为虺神君正位,他这个妖类竟然被天道认可作为了第三任山神,这两者真的没有关系吗?”不等神婆否认,暮残声又指向身后的壁画,“你说自己是在逃生时误入此地,至死也没有出去过,可是那蛇妖身负山水之令,你在此山中就算躲进了老鼠洞,他也不可能找不到你,这件事你作为神婆跟随虺神君多年,难道对令牌的力量一无所知?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只要留在这里,就不会被他找到?” “我……” “闻音是至阳之体,原本对虺神君有极大助益,尤其是血肉对于阴物邪祟有破法之效,可是当初虺神君掌握着整个眠春山,你作为神婆地位无双,本该高枕无忧,为什么要花这些年的心血去将闻音养成活祭人牲?难道你在那么早以前就能算出虺神君命中注定有这一劫?”暮残声嗤笑一声,“命数这种东西,联系越紧密就越容易被天道遮掩,虺神君自己都算不得的未来,你从哪里能看到?除非,那个劫难是被你亲手种下的因,而你清楚地知道会有怎样一个果!” 神婆打断了他,浑身都哆嗦起来:“你认为是我害了山神大人?” “你当然不是为了害他,就像刚才说的,你一心都想着他,什么都要给他。”暮残声拂去肩头落灰,“既然如此,他缺一个神位,你给不给他?” “我只是个凡人,我怎么去抢神位?” “凡人当然做不到,可是……”暮残声抬起眼,目光犀利如猎食的猛兽,“只要你跟魔族做了交易,不就行了?” 闻音脸色一变,神婆整个身躯都僵住了。 “昨天晚上带走蛇妖的那个家伙是魔族,他出现得太巧,目的也明确,根本就是蓄谋已久。”暮残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身为妖狐,没别的优点,就是鼻子比狗灵,只要让我闻到了就不会认错,比如……那个家伙的味道,跟这壁画上的魔气一模一样,而这种气味在你的尸骨上也有。” 神婆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她佝偻的背脊慢慢挺直,一双浑浊的眼里此刻满是血丝。 “让我想想……当年你认识虺神君的时候,他还只是蛇妖,在任的山神一日不除,他就永远不能正位,可你一个凡人要怎么去夺取神位呢?”暮残声环起胳膊,“正巧,当初也有一个魔族想要对山神下手,他趁此机会把你引到这里来,通过壁画将蛇妖跟虺神君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得知真相后心有不甘,自然会跟他合作。” 闻音听到这里,想起那些新现的刮痕,当时能够对壁画下手的自然是神婆,而她想要掩盖的内容若是山神本为妖类,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神婆声嘶力竭:“你胡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魔族,也不知道当时的山神到底在哪里!” “可你会巫术啊,巫想要咒杀谁,从来不用亲自见到他,只要一片指甲、一根头发,甚至是生辰八字就行了。”暮残声眉梢轻动,“神像是神灵的第二重身,自古以来就算是修建庙宇也不会将原来的神像随意丢弃,一般会在新庙建成后将其留在偏殿或者静室里,而你身为神婆当仁不让地负责这件事情。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把魔族借给你的力量附在木杖上,照着神像的心口捅了下去,对吗?” 神灵降临过的神像与其心魂相连,倘若神像被砸毁,神灵也有所感,假若神像被邪力所侵,它就变成了媒介,将这股力量直接传送到神灵真身上。 蛇妖身上那个伤口,恐怕就是这样来的。当时他本就因为力量衰弱陷入昏睡,这一下几乎能要他的命,他靠着山水之令抽取地气活下来,却发现神位易主,眠春山换了新神。 对于性情偏激的他来说,无异于彻头彻尾的背叛,前仇新恨一并起,从此魔障由心生,堕了万劫不复之道。 神婆木立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起猩红的光,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又逼迫自己咽了回去,只道:“这都是猜测,你……没有证据。” “证据……”暮残声嗤笑一声,“有两个,第一是村长死了,他是知道你秘密最多的人,也是你最恨的人,其他人哪怕断肢都能再续,他们祖孙却死于非命,说明他们知道了什么秘密被灭了口,而这恰好证明了诅咒可以被操控,联合时间地点,除你无人。 “至于第二个……你自己看好了!” 他忽然伸手在壁画上一抹,原本被刮痕覆盖的地方竟然恢复如初,其内容赫然是蛇妖成神后收养虺与神位更迭之事,如果当时的神婆看到了这些,不仅明白了真相,还知道应该怎样对付沉眠的山神。 最重要的是,在这段壁画下,还有一行很小的刻字,暮残声让闻音亲自来摸,盲眼青年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愿化厉鬼长留此,不入轮回无转世;咒怨山人绝后代,身似朽木乱生死。” 他越念,声音越颤抖,显然已经分辨出这是谁的字迹。 神婆原本激动的脸色,竟然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慢慢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 “我最后问你一次……”暮残声伸出手,一团火光在他掌心跳跃,“一百四十多年前,你是不是在这里遇到了魔族,与他合作咒杀山神夺取神位?你将闻音养成人牲,是不是为了提防大难不死的蛇妖回来报复?纠缠眠春山人百年的阴蛊诅咒,是不是来自于你?” 闻音在这一刻呆若木鸡,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等待神婆的回答。 过了很久,神婆忽然笑了,反问道:“我若是不说,你就要让我灰飞烟灭吗?” “不,我会烧了这座山,包括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棵草,甚至是每一寸土地。”暮残声冷冷道,“你觉得他们该死,我也觉得他们活着太痛苦,连同你一起烧掉也许是真正的解脱……反正,虺神君已经化成地脉,留着这座山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给他陪葬。” 他话语里的杀机让闻音打了个冷颤。 神婆死死盯着暮残声,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分毫虚张声势,可是只能看到一片冷然,那双赤红如火的眼睛现在就像被血浸透了,让她感到无比的惊悸。 “解脱……”神婆在沉默片刻后放声大笑,眼睛都笑出了血泪来,她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声音说道,“这些人,怎么配解脱?就连给大人陪葬,他们都没资格。” 闻音喃喃道:“婆婆……” “别叫我婆婆,我养你这么大,只是为了山神大人,可惜……”她直视着妖狐的眼睛,“不错,都是我做的,可我已经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你能奈我何?”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0 第三十二章心魔 《山神篇》正文完,明天放蛇妖番外,其中会有本篇魔族阴谋的解答和伏笔。国庆假旅游,回来更《兵冢篇》。最后,久违的小剧场——暮残声:嗷嗷嗷嗷!某人:你叫这么惨干嘛?暮残声:你他妈到底是谁啊!!某人:我现在是闻音啊(?▽`)暮残声:那你以前呢?某人:读者都心照不宣,你咋这么灯下黑呢? 整个崖洞变得一片死寂,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无比突兀。 闻音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冰冷的岩石,寒意就顺着背脊渗入,让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你就没有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过吗?”暮残声打破了这片寂静,他掌心赤红的火焰已经变成蓝色,在昏暗的崖洞里显得无比幽冷。 “后悔?”神婆苍老的面容上浮现笑容,每一条皱纹都好像被笑意填满了,“你知道山神大人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一人一狐都没应声,她却好像陷入了回忆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从小就相信山神的存在,哪怕爹娘不允许,我也偷偷地按照家传典籍修习巫术,就想着有一天能够见到神灵,跟他一起保护整座眠春山,我想要被人尊敬然后过完有意义的一生,而不是如附庸一样跟一个男人成亲生子。因此,哪怕所有人都说山神是不存在的,我也一直相信会有这样一天,可惜在那之前,天灾地祸就来了……我拼尽了全力去保护村民,可是换来了什么呢?”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嘲讽和悲哀:“他们就像一群过街老鼠,只要有谁走在前头,剩下的便把全部责任心安理得地推卸过去,若成功则众望所归,若不成便千夫所指,我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同胞,就是这样一群短视胆小却色厉内荏的鼠辈!” 暮残声不置一词,闻音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我把他们带出险地,他们却把我逼到了绝路,我求了山神千遍万遍,可他没有一次回应过我……我每次看着那尊冰冷破旧的神像,都会忍不住想,到底是神灵无情还是这里根本就没有神呢?”神婆的眼神有些放空,“我在山穷水尽时只能求神,而神不给我任何回应,把我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是他,一只妖。” 那是从万丈深渊上唯一伸出的手掌,她本该粉身碎骨,却被他带回了人间。 从那一刻起,虺就是闻蝶心里唯一的神。 暮残声了然道:“所以,你不惜代价在暗中助他脱胎换骨、正位得果,就是为了让你心中的‘神’真正降临在这个世上。” 神婆反问:“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他有何处不配吗?他难道不应该吗?” 闻音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可是,值得吗?” 神婆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轻声道:“你不是我,不懂得。” “可是眠春山的其他人也不是你,他们同样没必要懂得。”暮残声道,“你崇敬虺神君,没有任何人能因此置喙,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们,也把心中的神推上风口浪尖……闻蝶,不是每一件为了他打算的事情都是完全对他好的,在那之前你至少应该想一想,这样做的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神婆弯了弯嘴角,仍是冥顽不灵地道:“自古旁观者清,大道理谁都会说,但是为了这些瞻前顾后,那就连一个结果都没有。” “可你现在得到了什么结果?”暮残声毫不留情地说道,“他死了,你难辞其咎。” 神婆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 暮残声蹲下来,直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恨蛇妖,恨他当年没有在危难之时出现,所以你放弃了他去帮助虺神君正位,可是你在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到底将‘神’当成了什么?” 各方敬神,皆有所求,无论庇佑或赐福,神都是应愿而行,只要做到了,自然无人不尊其为上位,谁还会深思神本身是怎么想的? 顺心如愿,即为神灵;除此之外,不若尘泥。 “你能为了这个原因放弃前任山神,村民自然也能为了这个原因放弃虺神君。”向来爱笑的妖狐头一次这样吐出冰冷刻薄的讽刺,“你机关算尽一辈子,怎么就想到‘报应’两个字?” 他说完,再也没有看神婆一眼,手腕翻转,掌心那团火焰眼看就要落在神婆身上。 要解除阴蛊只有两种办法,一是消弭怨气,二就是毁掉咒怨者。 暮残声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讲完了,他这辈子耐心不多,从来不肯用在冥顽不灵的人身上。 “等等。”闻音忽然出声,“大人,阴蛊解除之后,被诅咒者会怎么样?” 暮残声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骗他:“解咒之后阴蛊离体,会带走人体内大半的精气神,若是普通人则要大病一场,至于你们……” 眠春山的人寿数早已尽了,如今活在世上的不过是被诅咒纠缠不得安宁的行尸走肉,一旦解除了阴蛊,自然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闻音低下头,让暮残声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到底是在想什么。莫名地,暮残声觉得心头有些滞涩,偏偏说不出是何滋味。 “大人,能让我跟婆婆单独待一会儿吗?”闻音轻声道,“我……还有一些话,想要跟她说。” “……我在路口等你。”暮残声起身,他迟疑了一下,终是在擦肩而过时拍了拍闻音的手臂,“慢慢来,小心点。” 白发妖狐又看了神婆一眼,转身出去了。 一道结界将洞口笼罩,内部属于妖狐的气息瞬间被抽离,将里外划分成两个区域,不管他们在这里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入暮残声的耳中。 崖洞重新变得寂静,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神婆没有抬头,嘶哑着声音道:“事已至此,你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真是好狠的心呢。”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闻音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1 那的确是在“看”着。 青年原本空洞黯淡的眼睛,在此刻亮起了幽暗的光,从中倒映出阴灵的影像。他脸上的艰涩难过都不翼而飞,嘴角带着戏谑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这一瞬间由一只白兔变成了孤狼。 他垂下眼睑,轻叹道:“小蝶啊……” 在闻音开口的时候,神婆原本化作死灰的心突然复燃,她在这一刻竟好像听到了虺神君的声音,那样温柔轻缓,像极了春日里拂过水面微澜的风。 “山神……大人……” 鼻腔嗅到了一点淡香,那像是草木初生的清新香味,让人闻之则如从隆冬步入暖春,那股让灵魂都觉麻木的寒冷消失了,只剩下温柔如怀抱的暖意。神婆僵硬地抬起头,眼睛像是被蝎子的尾巴蛰了一下,疼得泪水夺眶而出,然而泪眼朦胧中根本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觉得那轮廓似乎是变了,熟悉到让她不敢相信。 一瞬间,天旋地转,阴冷昏暗的崖洞变成了一间熟悉的木屋,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窗户被风吹开半扇,桌上一截残烛正瑟瑟发抖。 寒意从已经熄火的炕上传入背脊,她由阴灵变回了活人,但仍是苍老体弱的样子,在被褥里时蜷得像个小孩,时不时咳嗽几声,地上的痰盂里已经扔了一大堆沾了秽物的粗布帕子。 病痛和衰弱感让神婆的脑子都变得麻木迟钝,她闻着被褥上浓重的药味,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正是自己的家。 从碧玉年华到花甲之龄,闻蝶把一生的时光都献给了虺神君,唯独在年老力衰后,她与虺神君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不是神灵不肯相见,而是她已经把最绚丽的年华都给了他,就想将最后苟延残喘的时间只留给自己。 人老了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虺神君能使枯木逢春,却不能逆天而行让一个死人复活,神婆也从不拿这件事去央他为难,只是越来越想要独处。如今她终于缠绵床榻,拒绝了村里人或真情或假意的探望,只让从小养大的闻音在身边照顾。 然而闻音虽是瞎子,到底是个男子,神婆从不留他在此守夜,宁可独自躺在炕上忍耐,很多时候都彻夜难眠。 人到这种时候,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却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往事,然后她似乎是累了,眼睛慢慢闭上,做了个梦。 梦里,华发苍颜的老妇人回到了年轻时候,满头白发换作青丝,细嫩光滑的脸庞连一丝皱纹都找不出来,着一身翠色衣裙在草地上跳舞,旋身时不慎踩到一块石头,眼看就要摔个脸着地。 原本不过寸许的春草在这瞬间疯长,将她稳稳地托了一把又缩回去,她稳住身形,果然看到了柳树下的青衣男子。 他身姿挺拔,五官都生得温润好看,偏偏有一双蛇样的眼睛,裸露出来的脸庞和颈部还有好几块细密的鳞片。 彼时还没有成为山神的虺温言道:“《四时小舞》乃执器舞,不是这样跳的。” 《四时小舞》是巫女祭神的一种舞蹈,主要是赞颂这一年的四时风物、感念神灵庇佑,总共分为四段,是闻蝶从小就根据典籍自学的。 她鼓起腮帮子:“怎么会?我祖母的手记上就是这么画的,分明是人舞才对!” “你且看我。”虺这下一条柳枝,走到草地中央,先是垂袖而立,然后双手合握柳枝举于头顶,右腿微屈,左脚前伸,腰身一折,做了个闻蝶没见过的起舞式。 “谢天地之造化,感山水之神秀,奏《灵囿》而舞《四时》,一人执玉枝,点水以洒灵泽……一时为春,草木生,万物醒……二时为夏,百毒消,五谷奋……三时为秋,硕果结,仓廪实……四时为冬,瑞雪落,众生歇……” 广袖随风摆,脚步踏玄灵,身动折花影,柳枝舞清露。 舞毕,他在草叶纷飞间回眸一笑:“看懂了吗?” 闻蝶已经痴了。 她分享了自己亲手做的点心,虺坐在身边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起早贪黑练这个?” 闻蝶把糕饼咽下,扬起一个笑脸:“你救了大家,我们要把山神庙从头到尾重建换新,估计等做好就要来年了。到时候我召集所有人给你办春祭,亲自穿百家衣给你跳《四时小舞》,让你……” 虺打断了她的话:“我真的不是山神。” 一瞬间,滔滔不绝的少女住了嘴,她的眼睛里蒙上一层灰暗,然后倔强地别开脸,不说话了。 他们每次谈到这个话题都会这样,虺说服不了她,她也不能让虺改口。最终,青衣男子看到天色晚了,送了一盏灯笼催她回家,澄黄的火光将她身周三尺照得亮亮堂堂,不管什么鬼魅蛇虫都不敢接近。 她盯着那温暖的火焰,如望着虺的眼睛,脑子里面想着认识以来发生的一切,不知不觉就走了岔路。 眼前是陡峭孤崖,乃后山地界,根本没有能立足的地方。闻蝶一不留意差点踩了空,这才惊得回神,刚要转身往回走,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将她推了下去。 连一声短促的尖叫都来不及,她被摔晕过去,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滚进了一个崖洞里,幸好人无大碍,手中紧握的灯笼也还在。 然而灯笼照亮了环境,也带来了祸患——她看到了刻在洞里的那幅壁画。 越往后看,她就越抖得厉害,寒意从背脊蔓延向四肢,可是在心底却有一丝没来由的火热随着壁画内容的推进,一点点在心中烧灼起来,这让她觉得煎熬难耐,又像是有无数蚂蚁在搔。 如果真正的山神是蛇妖化成,如果神位可以更迭,如果…… 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轻轻地把她揽住,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馥郁香气笼罩过来。她不敢回头,只能低头看着那双手臂,纤细白皙,就像凝脂美玉,指甲是鲜艳欲滴的红色,像刚涂上的人血。 “我们做个交易吧。”手臂的主人对她耳语,属于女子的声音滑腻绵软,“你帮我,我帮你……嘘,别拒绝,听听你自己的心,它跳得好快呢。” 闻蝶的目光仿佛长在那幅壁画上,嘴唇翕动:“交易……”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2 “我帮你将心爱的人送上神位,你帮我把现任的山神推下魔道,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好不好?” “我……”她惊醒过来,拼命摇头,“我不敢,我不能……我做不到!” “可是你爱他呀。” 闻蝶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推拒的声音都戛然而止,这一刻她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抚上心口,喃喃自语:“我……爱他?” “女人呀,最爱口是心非。你若不是爱他,怎么心心念念都是他?你若不是爱他,怎么会把七情六欲都付诸于他?你若不是爱他……”女子的低语变作笑声,“怎么会想把一生都献给他?” 最后一句话仿佛戳中了闻蝶心中不为人知的深处,她冷汗涔涔,浑身战栗。 “爱一个人没有错,为他打算和付出更没有错,不要抗拒,乖乖听话……”女子舔舐着她的耳垂,“你想不想看他高高在上,想不想看他意气风发,想不想一生陪着他……你要是想,就握住我的手吧。” 欲望是被压在心底的野兽,一旦有了打开栅栏的那只手,便再回不到囚笼。 闻蝶闭上眼睛,颤抖着握住那只不知何时抚上自己心口的手掌。 温凉如玉的手臂,变成了一把冷冰冰的木杖,耳畔低语的女子消失不见,闻蝶睁开眼,发现自己身着巫的袍褂,站在空无一人的庙宇偏殿里,手中木杖贯穿了破旧神像的胸膛,裂痕从洞口迅速蔓延,将整尊石像完全崩碎。 那一瞬,她的耳朵里似乎听到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可是整座山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闻蝶步履踉跄地走出去,刚出了庙门,一阵风就挂了过来,她痛苦地弯腰咳嗽,竟然转瞬变成了苍老的神婆,青丝变白,皱纹密布,腰背也佝偻下去。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咳死过去,然而一股暖意从额头传来,神婆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屋里,刚才只是梦到了从前。 多日不见的虺神君坐在床畔,用手擦掉她额上冷汗,同时渡入一缕气息减轻她的痛苦,温声道:“做噩梦了?” “大人……”神婆艰难地唤他一生,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难听,就不敢再说话了。 她只能用已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自己陪伴一生的神灵,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昔年君是青山石,我尚杨枝绿柳腰;如今春尽杨柳败,青山依旧石未老。 她的确用了一生去陪他,可终究也只是神灵漫长一生中的过客。 这一瞬,长久以来都被理智压抑的念头无法克制地冒了出来,神婆费力抓住了虺神君的手,喉咙里哽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我……我快死了……” 虺神君身体一僵,他反握住这只枯瘦的手掌,将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眼泪从神婆眼里止不住地流下,她用尽力气说道:“我……我不想死……我还想陪伴您……我还有……很多事……没为您做到……我、我舍不得……” “小蝶,这四十五年来我感谢有你的陪伴……但是,你这一生过得太累了。”虺神君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已经够了,小蝶。” 神灵的温柔多年不变,可是神婆在这一刻首次对他的温柔生出怨愤——为什么我要死了,你还如此温柔从容呢? 我对你有至死不休的牵肠挂肚,你对我就没有不甘不舍的挽留吗?我这一生对你来说,终究只是过客吗? 多年前种在心里的那颗毒种,在此刻破土发芽,在不见天日的深处长出一朵殷红如血的花,含苞待放。 虺神君陪伴了她整整一夜,次日神婆的身体便恢复些气力,她让闻音扶着自己出门走走,这个被她为了山神大人暗自当做活祭养大的瞎子,竟然成了整座山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又听到了村民们的议论声,内容大多与虺神君有关,自从三年前那场祈愿不成的闹剧过后,村里本就意气用事的年轻人更加对山神不满,再加上唯利是图的村长的默许,连带着老人们也渐渐被带偏了想法。 春祭取消,香火冷淡,作为神婆的她也缠绵病榻,虺神君却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闭关不出。 然而他有平常心,神婆却意难平。 这些目光短浅的利欲之人,眼里只看得到蝇头小利,为此数典忘祖,等到了山穷水尽才知跪求神灵庇佑,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们都该尝尝背叛山神的报应,苦果吞得越多,以后才能学乖。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生,那朵暗处的花被恶意滋养,只见重瓣绽开刹那,露出一张男子人面,不等她看清,花已转瞬凋谢,人面像一阵风,顺着呼吸从她体内抽离出去,消失在茫茫山林间。 这一瞬,身边的盲眼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转过头,可惜没再发现动静。 七天之后,三首蛇妖出现在眠春山上,她的怨念实现了,一切却彻底乱了套。 人首蛇身的妖孽抓住她的头发,像极了心中昙花一现的那张脸,神婆终于确定当年的魔物骗了她——对方根本没有把入魔的山神带走,而是把被封印的他藏在了她心里,让他日日夜夜看着物是人非,被她心中的贪嗔痴年复一年地浸染,直到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神婆当年做了那件事,有过后怕,却从来没有后悔,她想过自己会遭报应,所以暗中修行秘法并收养至阳之体的闻音,可她没想到这个报应竟然是虺神君替她受了。 那样温柔善良的虺神君,被她用一生守护的神灵,为了她对一个妖孽跪地磕头,被自己庇佑多年的村民千刀万剐,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地的血似乎都从眼睛淌进了她心里,湮没了其中最后的理智。 多年魔障在心间,一朝化成恶鬼面。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3 “……”神婆终于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崖洞,累赘的身体都成了匣中枯骨,只余下这怨恨之灵。 站在眼前的不是虺神君,也不是蛇妖,而是笑容清浅的盲眼青年。 闻音的眼睛还是空洞一片,可神婆无端地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刚才的一场梦回往昔,抽干了她支持魂魄的灵力,晃了几下就跌倒在地,根本站不起来了。 “你……”阴灵不畏寒暑,可神婆现在感受到一股无比惊悸的寒意,“你不是闻音,你是谁?!” 闻音虽有至阳至纯之体,却被她败了根基,除了净灵术根本不能修行任何功法,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气息? 下意识地,神婆以念力催动他体内的阴蛊,可是那蛊虫好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以前的名字……不告诉你。至于现在,就当我是闻音吧。”盲眼青年俯下身,手掌轻柔地落在她头顶,“不枉这连日逢场作戏,你的心魔……我收下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笼罩下来,神婆惊恐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好像被这力量撕扯得粉碎,那些充斥着怨恨、不甘、贪婪与悲愤的感情都纠结成团,被一并从心底拔出,逆流上涌,顺着手掌挪开与魂体彻底抽离。 这感觉就像一个人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神婆痛得满地打滚,恍惚间看到那团从自己体内抽出的黑气在半空中化成人形,竟然是自己十六岁时的模样,只是浑身惨白无色,正无声地嘶吼着什么,然后被一只手攥在掌心里,揉成一颗小小的丸子,张嘴吞了下去。 盲眼青年吞了这心魔,神婆便觉得痛苦瞬间消失,整个灵魂都轻松得仿佛要飘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到底……” “凭你也配我来帮?不过是我饿了太久,要找点食罢了。”盲眼青年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就算是心魔,也不可能无瑕而生,别把你自己做过的一切都推托到这上面。” 神婆瑟瑟发抖,只听他道:“我唤醒你,是为了两件事,一是这具肉身原主的遗愿——在一个月前,我与他因缘际会,他将这身皮囊给我,我帮他查明真相,给此间一个归宿。” 说话间,他想起那个于一月前在梦里误入婆娑心海的瞎子魂魄,无声笑了起来,毕竟这世上心有魔障的人不少,能抵挡住玄冥木的诱惑坚守初心的人不多,可惜终是凡人,不能长久,只能跟他结一场交易的缘分罢了。 神婆脸色一变:“闻音他……” “你把他当瞎子,可他并不是个傻子,有时候眼瞎的人比你们都要活得明白。”盲眼青年并不多说这件事,继续道,“至于第二件事……你想不想知道,虺神君为什么宁可选择死亡?他临终之前到底想对你说什么?” 神婆猛然抬起头,已经变得虚幻的手指想要抓住他的脚踝,奈何只是穿了过去。 失去了赖以支撑的怨力,长留此间的阴灵就该化为烟尘了。 “他说的是……”盲眼青年低下头,笑意愈深。 一百年的时间,足够虺神君知道神婆隐瞒他的一切,对于这个以崇敬爱恋之名为他奉献了一世光阴,又不择手段伤他至亲牵连甚广,间接推动他到如此地步的女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闻音,等会儿小蝶回来,你替我……”那一刻,他想起了过往种种,对与错在他心中其实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结局已经注定了。 他终究无话可说,因为从此之后就算轮回隔世也不再相见,何必在最后徒增怅然? 可是虺神君不知道,当时站在身后的青年虽然盲眼,却把他心中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此时此刻,这个人唤醒了神婆,让她以最清醒的状态听到这句话:“知卿一生心意,奈何担当不起,唯有辜负真情,余愿好自为之。” 虺神君一生不杀伯仁,可伯仁终究因他而死,置身泥潭者,无一人可算全然的清白无辜。 如此一来,他怎么会选择那条不归路,让万般恩怨一错到底? 他最终与山川化为一体,温养其中万千生灵,既是慈悲为怀,也是还命偿罪。 青年面上带笑,神婆的脸色却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愈发苍白,到话音落实,她的脸上先是出现了极度的悲愤和痛苦,然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魂魄都扭曲变形:“不——” 此一声哀嚎,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神婆的魂魄在须臾间溃散,化为一股阴冷的风弥漫开去。 盲眼青年掸了掸身上的灰,转身向洞口走去,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面容也变得苍白起来,等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妖狐气息时,他脚下一个踉跄,正好被对方拥住。 暮残声尊重他们最后的谈话,于是去了外面等待,却不料听到神婆的哀嚎声,紧接着他感受到无数道阴冷的气息从村子里升起,转眼间消弭于天地间。 他放开了神识,看到村民们都在一瞬间僵住了身体,不管惶恐还是迷茫,亦或者悲愤与欣喜,都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孩童迅速成长,青壮年急速衰老,老人们褪去皮肉,到最后所有人都化为枯骨,倒落于尘埃里。 暮残声终于知道,那些升起的气息就是离开人体的阴蛊。 阴蛊消失,说明神婆要么魂飞魄散要么放下怨恨,可是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闻音……会不会也变成了一堆白骨呢? 妖狐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几乎在一念之间到达崖洞口,正好看到盲眼青年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 没等开口说一个字,暮残声就看到闻音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到来,抬头对这边笑了一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在即将走出黑暗之时倒了下去,落在暮残声怀里。 “闻音——”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4 第三十三章赌局 假期结束综合症…… 雨打落花飞乱红,风吹平湖舞涟漪。 白发少年将窗扉关上,以免外面的水汽继续流动进来,屋里昼夜不熄的人鱼烛燃着暖黄明光,六角鎏金炉里的香块也只烧了一小半,在此间丝毫不觉春雨夜的微凉,只察觉到淡而不绝的暖意。 暮残声回到不夜妖都已经两天了。 眠春山的百年悲剧终于落幕,虺神君身化山水精魄,神婆消失无踪,被诅咒缠身的村民们也都化为枯骨归于尘土,看起来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阴云仍压在暮残声心头,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得越来越浓重,在这些日子里他总是会想起那座山上的人与事,想起最后劫走蛇妖的那道魔影。 离开眠春地界后,魔气都已经远去,那味道却似乎烙印在他心里,不仅没有消失,更在他反复回想时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带着血香的兰花气,馥郁入骨,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可他在万鸦谷渡劫之前,分明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魔族,两者的味道也迥乎不同。 正回想间,背后突然传来有人呼吸变重的声音,这样微弱的动静被他捕捉,暮残声转身走到床榻边,可惜躺在上面的人还没有醒来。 闻音已经昏睡了整整七日。 暮残声始终不知道当天他在山洞里到底对神婆说了什么,纠缠眠春山百年的阴蛊一朝解除,被诅咒缠身的村民们终于得到这迟来归宿,唯一的例外是闻音。 盲眼青年没有化为枯骨,而是陷入了沉睡,如果不是他还有呼吸和心跳,暮残声几乎要以为他也死了。 思量片刻后,暮残声终没有把他丢下,而是将其带回了不夜妖都,安置在暖玉阁里。 柳素云身为树妖,不仅实力卓越还精通医术,暮残声厚着脸皮请她来看过,如丝线般的根须顺着盲眼青年的指甲缝钻入,顺着血脉骨骼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没有受伤,体内亦无外力作祟,只是五脏自然衰竭,气血也现出枯槁之相。”柳素云撩起闻音的头发,“你看他的发根灰白,虽然外表还没显露,但是身体底子已经开始步入衰老了。” 暮残声看着那点白色,先是皱眉,然后迟疑着抚上自己的脖颈——闻音本来和眠春山村民一样因为阴蛊诅咒而受长生之苦,在蛊虫消失后,用阴气和怨力维系的皮相顷刻崩溃,他也该和众人一起化为枯骨,只是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与暮残声订下了完整的契约。 契约内容是查出眠春山百年悲剧的真相、向幕后祸首讨公道,代价是闻音自己。如今暮残声虽然查明了眠春山三代山神更迭之谜、阻止了蛇妖以魔身夺神位,也抓出了身为阴蛊之主的神婆,可是在这一切恩怨背后还有那个推波助澜的魔族逍遥在外,至今其真实的身份与目的皆不明。 因此,契约只算完成了一半,身为缔结者的闻音虽然失去长生不老之身,却被这力量与暮残声绑在了一起。 “你的身体最近有何异常?”柳素云发现了暮残声这个动作,过来查看后肯定了他的想法。 妖狐脖颈上的白色咒纹已经变灰,乍看像是斑驳在皮肉上的裂痕,他仔细想了想,道:“较往常容易疲累,嗜睡多梦,有时候会恍神。” “这就是了。”柳素云面色肃然,“你此番鲁莽了,此契约虽然简单常见,但是因为它的强制约束力在五境应用极广,这个人早该死去,凭借契约分享你的生命力才苟延残喘到现在……残声,你得庆幸他只是个凡人,寿数与我等不能相比,否则你一半的命都要分给他!” 暮残声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当时没想到这么多,他……应该也没料到这背后的水太浑。” “你在替他开脱?”柳素云听得稀罕,“狐族可是出了名的谈情不谈心,怎么你的心肠这样软?好孩子,听姑姑一句劝,人族跟我们到底不是一路的,别太认真了。” “我……”暮残声本来想说两人没有什么需要谈心论情的关系,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初见时青年垂首抚琴的模样,转瞬间眼前似有流光飞过,转动了相处时的数个日夜。 柳素云说的没错,自古人妖殊途,闻音对他来说终是过客,可是雁过尚且留声,闻音又会给他留下什么呢? 最终,他只是将闻音的手塞回去,掖了下被角道:“我晓得,谢柳姑姑的好意。” 柳素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再多话,转身出了房门。 暮残声拿黑琉璃罩住人鱼烛,屋子便暗了下来,他在软榻上盘膝打坐,运行内息流贯气海百脉。除了外五雷,他还修行《百战诀》和《浩虚功》,前者为外修武道,以刚烈杀伐为主,后者是内修心法,却走中正平和的路子,与人族道修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此一刚一柔内外兼修,才能让他在追求战力的同时坚守本心,不至于迷失心智,堕落为嗜血贪欲的杂碎妖物。 净思说《浩虚功》是她所创,可《百战诀》出自另一人之手,多的便不再提。暮残声修行这些年,只觉得《百战诀》里的招式都少花俏,每一下都带着杀机,唯有在战场上刀口舔血多年的人才能将其创出,可是他这些年游历在外,没听说过这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他惊觉自己的思绪又游散,赶紧摒弃杂念,引导真气从灵台游走,涤荡身心,几息后便入了冥思境界。 温暖柔和的真气渐渐将妖力安抚下来,连同残留在体内的天雷之力也被引导着流入气海,那里渐渐形成一个漩涡,以缓慢均匀的速度旋转着,内息都汇聚过去,元神在最中心现身,长得与妖狐道体一般无二,亦是五心朝天,内与外似无分别,身与心融为一体。 躺在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头颅无声转过,目光落在盘膝打坐的白发妖狐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了笑容。 闻音轻轻吹出一口气,化作一道黑烟,随着妖狐的呼吸吐纳涌入七窍,直贯心脉。 气海之内,真气汇聚而成的漩涡突然加速旋转,近乎疯狂地吸收妖力,一股黑气被卷了进去,顷刻便到了元神身边,化成了浑身苍白的高挑男子。 男子比暮残声要高些,张开手臂就能将妖狐圈在怀里,头放在对方肩膀上,侧首在他耳边说话:“妖狐,我来找你玩了。” 软榻上的白发少年皱起眉,双目紧闭,识海里的元神也没有睁眼,只是指诀变动,在摧枯拉朽的漩涡中心坐如磐石。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5 “真冷淡。”男子轻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别怕呀。” 他每说一个字,漩涡的速度就更快一分,整个气海都被无声无息地染黑,只剩下他们坐着的这块中心还是明亮的。 暮残声全力压制着体内陡然躁动的真元,烙印在心口的破魔咒印在这一刻烫得连元神都觉灼痛,他立刻想到了万鸦谷里那场摄魂夺魄的怪诞梦境,没料到目标竟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可惜眼下被其先发制人,元神像是与肉身脱了壳,哪怕此间翻江倒海,外面的肉身也不能动一根手指。 “你到底是谁?” 男子的手点在他眼角:“你若是敢睁眼看看我,我便告诉你。” 手掌寸寸下移,在即将碰到心口时被一把抓住,暮残声睁开眼,冷冷看着这个入侵自己气海的魔物,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见到满头黑如夜羽的发和一张苍白面容,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嘴唇猩红,似一张精致夺目的人皮画。 这一瞬间暮残声心底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只是这情绪转瞬即逝,下一刻再看,又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见他睁眼,男子笑意更深,反握住那只手细细摩挲,声音里面似藏了摄魂的钩子:“我是心魔,你藏在心尖上的魔。” 心魔。但凡修行者都不会对这两个字感到陌生,修心是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点,若有人迷失方向,堕入偏执妄念,便会心生魔障,从此踏上歧途,有些身死道消,有些成了邪魔外道。 据说心魔无人不有、无处不在,可这都是人心自生的迷障,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幻象,哪有真正化形成魔的存在? 妖狐冷笑一声,倒也没在这上面多做徒劳纠缠:“你三番两次找我做什么?” “跟你玩呀。”心魔在他肩上蹭了蹭下巴,“上一把你赢了,这一次你若还能赢,我不仅放你元神归体,还送你一件好东西。” 暮残声眉头微皱,却不加犹豫:“好。” 心魔挑起眉:“你要是输了,肉身便腐烂,元神归我。” 魔物的赌局向来不公平,暮残声冷笑一声,并不多话。 心魔的手掌掩住他双眼,再挪开时身后已经没了魔物踪影,周边肆虐的气流也消失不见。一股香气窜入鼻腔,暮残声举目四望,发现自己仍坐在暖玉阁的软榻上,人鱼烛的火光被雕花琉璃罩挡去大半,使得整个房间陷入有些暧昧的晦暗光影里。 暮残声下意识往床铺看了一眼,面色憔悴的盲眼青年仍在昏睡,一切都跟之前没有差别。 他下了榻,先探了探闻音的气息,然后走出了房门。 刚走出一步,暮残声便驻足。 淅淅沥沥的大雨仍在继续,却冲刷不净满地鲜血,夜幕之下整座妖皇宫陷入死寂,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宫中仆侍的尸体。 血水淌过鞋底,一个头颅滚到了暮残声脚边,他弯腰将其捡起,纵然这人头满脸血污,他仍能认出是柳素云。 树妖的尸身倒落在一旁,变回了原形,那枯木上布满伤痕,断口处还有雷火灼烧后的焦糊痕迹,掌中头颅的双眼瞪大,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 暮残声心头一跳,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血,体内的妖力尚未平复,躁动如择人欲噬的猛兽。 地上尸体遍布,妖族死后都化为原形,其中不乏当时带路的侍女和这几日侍奉的奴仆,死者尸身上大半都有雷火痕迹,个别小妖则是被利爪撕裂了身躯,已经看不出原样。 这里仿佛变成了地狱。 数道流光转瞬即至,妖皇宫的其他人终于赶来,当先的便是九尾狐王苏虞。 此时,苏虞脸上再也没了笑意,他看着这满地狼藉,不可置信地看着暮残声,厉声道:“你到底干了什么,疯了吗?!” 天际一道闪电乍现,暮残声下意识地低头,水洼里映出他此时的模样,满头白发都已经变成墨黑,面容在浑浊的水里模糊不清,只能映出他的眼睛。 红似血,冷如刀。 雨水打在身上生疼,血腥味越来越浓,暮残声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本以为这是梦,可是沾在手上的血却似有余温。 心魔带笑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你输了。” 第三十四章虚实 注:出自曹雪芹《红楼梦》。小剧场——暮残声:一波完了又来一波,最后还是被骗了,唉,你这个城里人套路太深。闻音(心魔):说得好像你们山上的路就不滑一样,我这么多年了就在你身上连续翻车……呵,有意思。 大雨未歇,雷鸣电走。 上百名妖族守卫拔出兵刃将暖玉阁团团围住,一条火红狐尾从苏虞身后破空而出,闪电般袭向暮残声,他下意识地闪避,却觉得手上一轻,狐尾像只灵巧的手臂卷走了他掌上死不瞑目的头颅。 苏虞合上柳素云的眼睛,寒声道:“暮残声,你被魔物所骗犯下大错,现在束手就擒,本王暂可饶你性命。”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6 “魔物?”暮残声低头看着自己一身血迹,“什么魔物?” “你带回来的那个人!”苏虞目光冷厉,“他被魔物夺舍,迷了你的心智,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还不幡然悔悟吗?” 暮残声回头看向房门半敞的暖玉阁,闻音应该还在里面昏睡着,心魔的声音又一次消失,不知道藏在何处看着这场好戏。 苏虞的音容气息不似作伪,满地尸骸残血未尽,体内的妖力也还在躁动,再加上心魔作祟,若说是他心神失控后亲手造成眼前局面,恐怕暮残声自己都找不出开脱。 所谓的赌局,难道就是他能否控制住这无端而起的杀意?可是他若真的失控,缘何杀了数人却不伤闻音?柳素云修行千载,乃西绝境赫赫有名的大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他手上? “今晚树仙来找本王,说她从那人身上查探到魔气,因见你情思有异故未曾当场言明,请本王亲自掌掌眼。然而近日妖皇陛下闭关,本王代掌宫权分身乏术,便让她先行过来再探,没想到……”苏虞捏紧了五指,“暮残声,你是怎样引爆了她体内的妖雷?” 雷法向来堪称妖族克星,尤其是对柳素云这样的木妖,倘若他出其不意以雷霆攻其要害,哪怕是千年树妖也要吃大亏,如此一来,也难怪柳素云至死都不敢置信。 心头千百个念头飞快转过,暮残声的目光又落在柳素云的头颅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悲痛升起,撕扯着他内心为数不多的柔软之处。他自幼游历在外,少有在西绝境长居的时候,与同族关系都不算亲密,却得了柳素云眼缘,这个女妖视他为后生晚辈,向来对他颇好,如今落了个不得好死。 他喃喃道:“我没有杀柳……” 说到一半,暮残声突然哑了,他最清晰的记忆只停留在打坐入定时,当气海生异变,元神便如置身混沌之间,意识似清醒实浑噩,就连与心魔的那番对话都不能确定究竟是真是假,直到元神归体,惊觉周遭已是翻天覆地。 他看向肩头已经化为墨黑的头发,哪怕不照水镜,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恐怕犹如恶鬼。 惊疑、愤怒与悲痛一齐在暮残声心头大作,激得气血翻滚,血线从嘴角溢出:“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刚才入定时……的确有魔物入侵了我的气海。” 苏虞面色更冷:“什么魔物?” “他自称心魔……”暮残声下意识地将手附在心口,似乎是询问,又像在自语,“我怎么会有心魔?” “世间万物若生灵智,除非断尽七情六欲,否则都会心生魔障,只是我辈修行者皆以修心为上,有意无意地克制自己的罪欲。”苏虞的声音仿佛霜刃,直直戳进暮残声心里,“你天资过人,修行年岁短却已有七尾境界,可是你未曾真正尝过七情,欲望于你而言就是一条盘踞心上的五彩毒蛇,你明知要远离它又忍不住想接近它,现在……你终于把它放出来了。” ——我是心魔,你藏在心尖上的魔。 两道声音到最后竟然合成一股,暮残声的目光涣散了片刻,心智几乎要动摇起来:“我、我为什么要把它……” “为了那个凡人啊。”苏虞嗤笑一声,“当初我把他送给你,一是借你的手处理麻烦,二是想顺水推舟让你尝尝情欲的苦甜,免得以后栽个大跟头。可是我没想到,你不仅对一个凡人动了真心,还生出了妄念。” “什么……妄念?” 苏虞盯着他,笑容如同淬毒的花瓣绽放开来:“你不忍见他韶华褪尽作枯骨,想让他长伴身侧,哪怕你明明知道……他是早该死的!” “他……”脖颈上的咒纹在此刻微微发烫,闻音的音容笑貌都在眼前闪过,暮残声已经涌到嘴边的反驳生生咽了回去,心头那点隐晦得不自知的艳色在这一刻落进水中,转眼间染出了一湖浓墨重彩。 暮残声慢慢蹲了下来,只手撑地,肩背微微发颤,神使鬼差地说道:“闻音……他虽眼盲却心明,温柔良善不显懦弱,他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不该死……” 苏虞走到他面前,弯腰抓住头发迫使他抬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贪嗔痴恨求不得,你是堕入了哪一重?” 暮残声瞳孔骤缩,苏虞把他拽起来,迫使他转身面向暖玉阁,人鱼烛的火光透过琉璃灯罩流泻出斑斑点点,在这电闪雷鸣的黑夜里似带暖意。 铿锵数声,守卫们高举刀锋,在头顶铺展开一条冷铁之路,直达暖玉阁大门。 “你意难平也好,心不甘也罢,他都是该死之人……你因为他心生妄念,引来魔物蛊惑神智,这才是大错。”苏虞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修行至今实在不易,为此身死道消太过不值,现在本王给你个回头的机会——去,杀了他,斩灭宿体则魔物自散,本王会让妖皇陛下对你从轻发落。” 暮残声身体一震,他手里被塞了一把短刀,苏虞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当他跨出了第一步,便有无数血影从满地尸骸间盘旋而出,化成一个个形貌可怖的冤魂,张牙舞爪地在他身边纠缠,想要生啖他血肉,又畏惧着不敢上前。 他看到了柳素云,满身焦黑的女子将自己头颅提在腰侧,那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嘴角上扬又无声开启,似乎是不怪他,又好像再催他快点动手。 暮残声像提线木偶一样走进房间,闻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躺在床上侧头看他,眉眼弯弯,笑如月牙。 等到他走近了,盲眼青年动了动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您身上怎么这样大一股血味?是受伤了?” 说话间,他支起身,摸索了几下才抓住暮残声的左手,吓了一跳:“好凉,出了什么事?” 闻音将那只手塞进自己被窝里暖着,暮残声低头看着他,只要一刀就能破开皮骨取出心脏来,以自己的速度,取出来时应该还能在掌心跳动。 盲眼青年浑然不知他这些想法,只是有些奇怪:“您怎么不说话?” 闻音担忧的时候双眉微皱,比平湖波澜还要打动人心,温柔一如初见时垂首弄弦的琴师,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魔物? 一道闪电在天空窜过,苏虞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暮残声背后,但笑不语,一只手化成狐爪落在他颈侧,似乎在等待什么。 暮残声终于开口:“闻音,你怕死吗?” “我?”闻音愣了一下,继而低笑,“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您把我拉回了人间。曾经我至亲之人皆视我如草芥,闻音自然也不珍重,可是如今这条命是大人您给的,闻音如获至宝,哪有不好好爱惜的道理?我自然是怕死的,除非……” “除非什么?”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7 “除非给我这条命的您,也想让我死。”闻音抬起头,明明是空洞无神的眼睛,却让暮残声有种被看透的狼狈。 暮残声握刀的手一颤,他看着闻音的脸,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就像迷途到崖边的旅客,退一步走投无路,进一步粉身碎骨。 苏虞似乎察觉到他的犹豫,指甲已经划破了皮肉,一线鲜血慢慢流淌下来,刺痛清晰可觉,根本不似梦中。 闻音捂着被窝里那只手,无端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心魔的笑声也在脑中响起:“你想杀了我吗?可要看清楚、想仔细呀。” 话音未落,寒芒在斑斓烛光下一闪即逝,鲜血飞溅开来,在锦绣床帐上绽开红花。 闻音的笑容顷刻僵硬如画皮,苏虞张开手臂将倒下的人揽在怀里,愤怒道:“你当真疯了吗?!” 短刀反手捅进了主人心口,暮残声刻意放开护身真气的后果便是刀刃势如破竹,直接贯穿了胸膛,半点余地也不留。 他嘴里都是血,竟然还能笑出来,道:“你不是藏在我心里吗?我把整颗心都挖出来,你还能往哪里藏?” 苏虞按住血如泉涌的伤口,怒斥道:“你发什么疯?” “都是假的。”暮残声推开了他,身体摇摇欲坠,目光在闻音和苏虞脸上一扫,“你,闻音,外面的活人死尸,这里的一瓦一石,包括站在此地的我……全部都是假的。” 苏虞皱着眉,闻音也像是被吓住了:“大人,您在说什么?” 暮残声用血淋淋的手去碰他,触手温热,的确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就连他发根处星星点点的灰白也可见,跟今晚出事之前的样子毫无差异。 正因如此,他才发现了不对。 妖狐的记性向来很好,只要他肯认真回忆,能把短期里见过的任何细枝末节都从脑海里扒拉得清清楚楚,因此暮残声在短暂的惊慌后很快逼迫自己将脑中画面倒放,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醒来时先闻到了香气,然后看到人鱼烛的光影透过琉璃罩映在墙上,那罩子是他亲手盖下,香块也是自己在傍晚时填进炉子的灵犀香,这两者看似没有异常,故而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暮残声看到门外满地尸骸,他不知道自己在气海里被困了多久,但是要杀死那么多的妖族,其中更有柳素云这等千年大妖,哪怕是出其不意,也得费上一番功夫,这样的时间足够指甲大小的一块香料燃烧殆尽,纵有余香也不该如他入定时那般馥郁了。除此之外,暖玉阁的窗扉有不少镂空处,覆盖在上面的玉丝绸虽然挡风却不遮亮,闪电的光透过它映射进来时,本就晦暗的人鱼烛光应当在刹那淹没于白光中,可刚才雷电炸响,暮残声看到墙上的光点分毫未变。 发现这一点后,他立刻在脑子里飞快回忆自己醒来后见到的一切,愕然发现包括柳素云在内的所有死者都是他这两天见过的人,就连衣服都没有换过,保持着他印象里的模样。 “如果视觉、气味和光影都可以作假,那么其他的还会是真吗?”暮残声的手按住伤口,疼痛让他额头全是冷汗,笑容却越来越大,“现在,我用这一刀证明……也许痛觉很真实,但我这个身体也是假的。” 他放开了所有的护体真元,体魄与凡人无异,这一刀毫无花俏地贯穿心脉,哪怕是七尾妖狐也撑不过三两息,可他现在虽然痛得撕心裂肺,却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包括我这具身体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只有我的意识,而你从中提取了我的记忆构造出最真实的幻境……”暮残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由真作假再以假乱真,你是真有好手段,可惜假货就是假货,永远当不得真。” 说话间冷汗已经浸透骨中,暮残声其实是后怕的,心魔在他茫然时的那句“输了”像是象征赌局结束,实际上游戏才刚刚开始,只是为了骗他先入为主地将所谓发狂动机放在心里,后面在“苏虞”看似逼问的引导下变得顺理成章,如果他放过了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就真的被这魔物带进套里了。 心魔借“苏虞”的口点出他心头那些刚刚萌芽的晦涩想法,又通过“闻音”的言行举止把他带到进退两难的风口浪尖。刚才他如果杀了“闻音”,便是放弃了柔肠真性情,若是为“闻音”杀了“苏虞”,就是抛却了是非善恶心,无论哪种都是把自己丢进歧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注) 苏虞脸上的愤怒消失了,他笑着抚掌,床榻上的闻音也伸手圈住他的腰,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合成一线:“跟你玩,果然是再好玩不过了,可你就不怕自己赌错了吗?” 暮残声只觉得圈住自己的那双手臂像蛇一样冰凉滑腻,叫人毛骨悚然,他定了定神,道:“我若是连这点胆子也没有,还敢跟你玩吗?” “好家伙……”两人又一起笑了起来,“这一次,又是你赢了。” 话音刚落,这两道人影便如烟雾一样溃散开来,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都如浓墨晕水般化开湮灭,于眼前凝固成一团噬人的黑暗,而他的身体也从脚底飞快消失,融入到这片浓重的墨色里,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气海之内,疯狂旋转的漩涡中心有白芒顿显,仿佛神针入海定住风浪,真气不再向此处聚拢,而是慢慢回旋归位,污染气海的黑色也飞快消失,转眼间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拥抱妖狐元神的心魔终于松开手,意犹未尽地在暮残声眉心戳了戳,这才化成雾气消弭于无形。 软榻上的暮残声终于睁开眼,他内息尚未平复,一口血当即喷了出来,可是激荡过后真气运行经脉毫无滞涩,就连之前的伤势也都好转了。 他看着地上那滩发黑的淤血出了会儿神,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梦,虽然余怒未消,残留的刺激感却让他笑了出来。 暮残声按住胸膛,那里没有伤口,咒印也不再发烫,他便摇摇头道“那个心魔……真是太讨厌了。” “大人……咳,在说谁呢?”床榻上突然传来微弱的声音,暮残声抬头,只见一直昏睡的闻音竟然真醒了。 他愣了一下,走到床边探看,闻音似乎也是刚刚醒转,神情都还有些迷蒙,说话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他。 ——“上一把你赢了,这一次你若还能赢,我不仅放你元神归体,还送你一件好东西。” 唤醒一个本该沉睡到死去那天的人,就是心魔的礼物吗? 这一刻暮残声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哪怕适才真的只是一场梦,可是自己心头那点萌芽之思也确确实实被拔出泥土,如今当正主真的醒来,破土之芽便开始生长。 他看着闻音,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反而是心思剔透的盲眼青年费力地伸出手:“您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累,我睡了多久?”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8 暮残声迟疑了一下,握住他明显消瘦下来的手掌,低声道:“做了个噩梦,你醒了就好。” 人鱼烛光落在闻音空洞的眼中,那死气沉沉的眸子像是活了过来,闪动了一线微光。 这次赌局是你赢了,可我也没输。 闻音在闭上眼假寐的时候想道,妖狐的确聪明大胆,可他到底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世上最能欺骗人的谎言就是所谓的真相。 不过,接下来他们还有时间慢慢玩,暮残声不懂的东西,他不吝啬一点点教给他。 来日方长,操之过急从来不是老猎人的守则。 第三十五章魔踪 小剧场——暮残声:姜还是老的辣。心魔:狐狸也是老的sao暮残声:你闭嘴行不行? “你说灵族要找的魔物现身了?” 天还没亮,暮残声就去了妖皇宫偏殿,在玄凛闭关的这段时间里,都由苏虞坐镇在此代掌大权,因此他一进门就能看到睡眼惺忪的九尾狐王靠在软座上揉那只小黑猫。 暮残声忍不住多看了那只猫一眼,黑猫的耳尖和额心都有一撮暗金色,看起来颇有些尊贵气。突然间,黑猫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暮残声心里蓦地一跳,那只猫却又把自己埋进苏虞怀里去了。 苏虞问道:“你确定是他?长得如何模样,有何特征?” “嗯。”暮残声在眉心一点,将脑海中的画面拓印出来,融入了宫殿里的一面落地银镜。 镜子里面映出心魔勾唇浅笑的模样,苏虞坐直了身体,哪怕只是透过镜像也能觉得有股魔惑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这道画影活了过来,正透过镜面看见他心里来。 更让苏虞在意的是,这个魔物的容貌似曾相识,可他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苏虞眯了眯眼,详细问过暮残声昨夜遭遇后沉吟半晌,道:“这魔物两次缠上你,恐怕是已经知道了破魔令的事情,这样做既是对你的戏弄,也是对灵族的挑衅。” 灵族不惜以法印为悬赏下达破魔令,被追杀的目标却主动缠上了执法者,暮残声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若叫净思知道了,自己的乐子可就大了。 他头皮一麻,道:“这魔物自称心魔,极擅隐匿又神出鬼没,来袭之前连破魔咒印都未能感知到,手段以攻击心神为主,善于利用性情欲望。如今我在明处他在暗,主动寻找他实在太难,可若每次都等他找上门来,又太过被动,不知殿下可有高见?” 苏虞的手指在黑猫头顶梳理几下,缓缓道:“当年破魔之战时,我曾与六魔将之一的欲艳姬交过手,那女魔极尽魅惑之术,能利用情\欲操控人心,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付她的吗?” 暮残声茫然地摇头,就听苏虞笑了一声:“小狐狸呀,本王让你尝试情与欲,并非真是要你长什么见识,而是让你知道……感情和欲望,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顿了顿,苏虞的声音变得温软缱绻:“感情是一种需要,众生能用时间、经历和交际去培养感情,把它从种子养成一朵花儿,不管爱恨情仇都需要大量的养料去灌溉,只要掌握这些因素,我们就能把控感情的走向,但是……欲望不一样。” 暮残声迟疑了一下:“欲望,不就是冲动吗?” “你错了,比起时间来培育的感情,欲望才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本能。”苏虞轻笑一声,“你认为贪婪是欲望的本相,可你不知道欲望是生存的动力,在生灵未开智时它们凭借欲望的本能活着,开智后就如我们一样为了更长久的未来去拼搏。欲望的存在并不都是坏的,但过于放纵或压制都是愚蠢的行为,当初被欲艳姬影响最深的也莫过于这两种人。” 暮残声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又总觉得自己还隔了一层纱。 “那时在六魔将里,欲艳姬不是最厉害的,却是唯一能够活着退回归墟地界的,她用感情颠覆认知、用欲望压制理智,守心卫道的人族修士受她引诱,放浪形骸的妖与怪为她疯狂,就连素喜自然的灵族都被她勾出妄念,这都因为她能让永无止境的欲望得到满足感。”苏虞淡淡道,“可是她自己也有欲望,那就是对魔族的野心和对情爱的贪婪,本王满足了她然后又亲手毁了这些,让她重新一无所有。” 当年欲艳姬与苏虞在西绝战场上交锋三载,双方过招不下数百回合,前者释放出那迦部的贪婪欲望,后者却将计就计铲除了青鳞,说到底还是苏虞更胜一筹,但是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暗涌早已无人知道,只在如今流露出一线黑芒。 暮残声一惊,他看着眉目慵懒的苏虞,哪怕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依然让他感觉到了字里行间的恶意和愉悦。 他没有追问,看着苏虞走下阶梯,手指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凑近道:“你要懂得对方想要什么,然后就给他什么,不要太多,一点点慢慢来,把线放得长一点才能钓到大鱼。” 暮残声忍不住退了一步,苏虞带给他的感觉和心魔有些相似,虽不如后者那般带着沉沦的蛊惑,却让人在毛骨悚然之余心头火热。 心魔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暮残声扪心自问,恨不得把自己里里外外都剖开称量,他跟心魔的第一次交锋还可以说是对方因自己脱身后一时兴起,昨天晚上的赌局却透露出别样的味道来。 “他想让我入魔。”暮残声抬起头,“他要让破魔令的执法者堕入魔道,如此一来不仅妖族颜面扫地,灵族更加震怒,他真正的目标……是发布破魔令的三宝师。” 破魔令是从五印中提取出来,放眼整个玄罗也不过五枚,每个执法者都有成为掌印人的可能,必定受到三宝师的密切关注,倘若真出了入魔的事情,恐怕三宝师就要亲自出手清理了。这样一来,四族纵不交恶也生龃龉,从中还会暴露出更多的秘闻祸患,牵扯将广,到时候心魔要想做什么就再轻易不过了。 暮残声思及眠春山那入魔的蛇妖和最后出现的魔族,眉头拧了起来,觉得这背后有一潭浑水,每个人都在其中泥足深陷。 苏虞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担忧,道:“本王已经将你在眠春山的经历写成密信送去天净沙,他们会派人去那里彻查,毕竟魔族事关重大,你今后做事也要多留意。至于这心魔,你既然猜到了他的打算,不妨想想利用这一点让他再来找你。” “殿下的意思是……” 苏虞笑了起来:“你知道寒魄城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9 那是西绝境的一处边陲重地,与中天、北极两境接壤,前临大川后靠雪原,进可攻退可守,占尽了地利,历来由妖皇亲自挑选才能兼具的心腹镇守。如果暮残声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寒魄城主乃是上任妖皇青鳞的老部下,在多年前便镇守在那里,当玄凛上位后更收拢青鳞一脉的残余势力,虽然没有路人皆知的不臣之心,却也不算安稳,一直都是玄凛和苏虞心头的一根刺。 见暮残声点头,苏虞便继续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里不仅是兵家必争之地,还有一处秘境。” 暮残声奇道:“秘境?” 若说洞天福地可遇不可求,那么集凶险与福缘于一身的秘境更是难得,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修行者妄图找到大大小小的秘境以求机缘异宝,可到头来不是镜花水月,便是连自己都消失了踪影,以至于秘境之说到了如今已经失真,成了传闻里胡编乱造的奇诡故事。 “传说不一定都是骗人的,只是真正找到秘境大多都是聪明人,懂得闷声发财的道理。”苏虞俯身抱起不知何时走到他脚边的黑猫,“不过,说起寒魄城的秘境,知道的人其实不少。” 那秘境并非天生地长,而是形成于千年前的破魔之战,当时西绝境作为最后的战场,玄罗与归墟都背水一战,寒魄城便是最终的博弈之地。 那一战后,灵族遭受重创,青鳞妖皇陨落,妖族元气大伤,那迦部趁机反噬,魔军高层中除了欲艳姬全部被诛,就连三尊之一的罗迦尊都死在了战场上,惨状令人唏嘘。 “那场战役太激烈,各族大能汇聚一处,最终撕裂了空间,造出了一个秘境。”苏虞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声音低沉下来,“那秘境像野兽的嘴,吞噬了整个战场中心遗迹,连同各族的尸骸、怨魂和部分幸存者,我等也险些陷了进去……战后,这秘境还在向周围扩张,地法师和人法师不得不联手封印了它,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也出不来。” 暮残声面色微变,他没有问出不来的人会怎样,因为这答案太明显也太残酷。 不过,若是这秘境真的被完全封印住了,就再也不具备价值,苏虞为何还要提起它? “因为它又出现了。”苏虞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天前,寒魄城的守卫巡逻时在雪原上发现了一具腐朽不堪的尸体,手里握着的法器还是千年前的旧物,同时城里不时有人神秘失踪,还有部分山壁屋舍也消失不见,跟当初秘境扩张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暮残声皱起眉,从寒魄城到不夜妖都有千里之遥,守将又与玄凛和苏虞不交心,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把消息透露出来,除非这其中还牵扯到了至关重要的事情。 果然,苏虞说道:“来自中天境的使者队伍也在同时消失,很可能被吞进去了。” 中天境自古以来由人族统治,二百八十年前由御斯年推翻姬氏肃清内忧外患,建立了御天皇朝,到如今虽随着传承更迭而由盛转衰,仍在玄罗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暮残声跟御氏也有一段因果牵扯,他闻言便问:“来使是谁?” “御天皇朝这一代的长公主,寡宿王御飞虹。” 暮残声愣了一下,他在外游历多年,也去过中天境,自然在市井间听说过这个人。 御飞虹,御氏皇族第六任嫡系传人,文韬武略,富有大局之观,可惜她身为女子无缘大统,又出生在御氏没落的时代。十年前,先皇驾崩,御氏六亲血缘淡薄,只有她自己年幼的弟弟登上皇位,自此大权旁落于权相苏云涯之手,而那时的她哪怕有再高的心气也都还只是个桃李年华的姑娘,根本不能插手。 以苏云涯为首的党羽不把她当威胁,但也没有轻视她,本想借着和亲把她打发出去,却没想到御飞虹抢先一步搭上了与之不合的异姓王,以长公主之名嫁给镇北王之子。那一刻许多人都觉得她疯了,因为这样做虽然避免了远离国土,却让皇室血脉分流给上位者最忌讳的异姓王室,纵然能与苏云涯相抗,也埋下了新的祸端。 可事实让人大跌眼镜,在御飞虹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前,北疆爆发了一场战乱,镇北王之子死在了那场祸难中,新妇未过门便已成了寡妇,无数人暗地里戳她脊梁骨,说这是丧门货色。 按理说她可以回到王城,可御飞虹吃了秤砣铁了心,竟然说动了镇北王将葬礼变成了婚礼,她扶着灵柩拜了堂,成了镇北王的儿媳妇,也是他最后能算得上亲人的存在,弃公主尊贵,以女将之身从军。 又七年,镇北王病逝,御飞虹收拢了他的势力,打了几场漂亮的平乱战,成了新的北疆掌权者,苏云涯在无奈之下只好迫少帝下旨赐封,却以“寡宿王”之名暗讽,没料想御飞虹从容地接了旨,从此跟他在明里暗里角力。 暮残声想到这里,问道:“御飞虹是为什么事情来访?” 苏虞一指点在他心口上,笑而不语,暮残声顿时明白了——御飞虹,就是中天境的破魔令执法者! 第三十六章交易 小剧场——暮残声:握草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除了是反派就是疑似反派?心魔:(*?▽?*)姬施艳:(*?▽?*) 群鸦唱晚,暮色西垂。 自打两个月前那场天雷之后,向来荒凉寂静的万鸦谷颇热闹过一阵子,不时有来自五境各族的修士到此查探。可惜劫雷之下众生皆伏,其间生灵要么随草木一同化为焦土,要么就是一问三不知,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到现在又恢复了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山谷深处,有紫衣云鬓的美艳女子站在残破石碑旁,一双含情目仔细扫过下方的山沟,她在年初还路过这个地方,那时里面堆满了陈年积腐的尸骸,叫人望而生畏,可现在别说是骨头,连经年不散的怨气也没了,只剩下满目灰烬和焦土,把始作俑者的痕迹焚烧得干干净净。 “有意思。”欲艳姬伸手捻了一撮土灰,轻吹一口气,那灰烬在风中缭绕几下便化成了一面雾蒙蒙的镜子,从中露出一张模糊的人面。 那应该是个长发高束的男人,可惜镜面灰得很,总如雾里看花瞧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透出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欲艳姬本就是归墟地界身份尊贵的六魔将之一,在破魔战役后更代掌了罗迦尊的职权,可是她现在面对这个镜中人竟然低眉垂首,以一种谦卑到近乎温顺的态度道:“回禀非天尊,属下无能,未找到那位心魔大人。” 她有些气恼,归墟魔族寻找那位心魔已有百多年,可谁也想不到对方竟然被灵族镇压在万鸦谷,毕竟心魔来历禁忌,当初造成的大祸为玄罗四族忌惮不已,恨不得抹灭他所有痕迹、隔绝他与生灵心魂所有的联系,而这充斥着亡魂怨气的万鸦谷怎么看也不是合适的封印地。 这些年来除了真神坐镇的天净沙,就连北极境的重玄宫她也冒险潜进去过,没想到三宝师竟然反其道而行,活生生让他们都错了眼。 “是本座思虑不周,你也不必自责。”镜中人道,“雷池封印已破,他怕是不知到哪里逍遥去了,倒是那晚在此渡劫助他破封之人,你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欲艳姬的脸色更是难看:“属下抓来几只生活在此的小妖摄魂夺魄,却发现它们一无所知。”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0 “一无所知?这倒有意思。”镜中人笑了起来,“哪怕是道行再高深的修士,渡劫之时气息四溢,这些开了智的妖魅怎么会察觉不到?就算对方有遮掩气息的法宝,难道它们连劫雷几数也不知道?但凡能有一点线索,我们都能查下去。” “疑点便是在此。”欲艳姬眯起眼,“这些日子以来,属下与魔仆数次变换身份混入各族修士来此查探,可是没有任何人找到丁点线索,谷中妖鬼的头脑好像被谁清洗过一遍,半点有用的的东西都问不出来,雷池那边也没有血迹毛发之类留下,唯一的异常就只有这个埋骨坑了。” 天雷异变当晚,这条山沟里那些经年日久的厉鬼也随着尸骨一同消失,原地连一丝怨气都没有留下,明显是被谁给超度了。 “能在一夜之间度化千百厉鬼,纵观玄罗五境也不过是那几个老不死罢了,可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剩下的可能便是……超度之人,就是与这些厉鬼的结怨者。”镜中人沉吟片刻,“你查过这个埋骨坑的来历没有?” “是中天境前朝姬氏的一支残兵,与之有关联者不过……” 她还没说完,便觉有香风袭来,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本宫替先辈超度我朝兵士的英魂,可有何处碍着了阁下?” 欲艳姬悚然一惊,她现在这具人身虽非高修大能,却也不是等闲能犯,可这个人竟然在片刻间站在了她背后! 她立刻转身,只见面前是一红衣墨发的男子,脸庞苍白,眉目艳丽,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未借轻风半道遍生暗香一缕。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说话也没有呼吸吐纳,分明是个鬼修。 “哎呀,郎君可是吓了我一跳。”欲艳姬手抚胸口,像一朵被雨点打颤的花,“这荒山野岭的,您不声不响站在我后头,险些叫我以为见了歹人呢。” 此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可是这里向来照不进光,便使得红衣男子手中的灯笼格外亮堂,映得他的眼睛里都像揉进了一把火星,随着笑容愈加灼目。 “在下姬轻澜,凭着这点微末道行,可做不得惊吓欲艳姬的歹人,还是莫要取笑了。”红衣男子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镜中人,“久闻非天尊盛名,今日虽无缘得见真容,也是荣幸了。” 欲艳姬笼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捏紧,她刚才说话时已经动了媚法,可是眼前这个鬼修连半点影响也不受,似乎她面前空无一物。 不对!欲艳姬吹了口气,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将姬轻澜的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转眼就化成了一缕香烟,在空中缭绕几下又化成人形。 见状,她将自己刚刚生出的杀心按捺下去,这个鬼修根本没有真身至此,眼前不过是一道气息化成的假相,无怪乎不为媚法所动。 “好大的脾气呀。”姬轻澜笑意不改,“魔族喜怒无常,看来的确不是乱传的。” “你懂得香火之道。”镜中人终于开口,“可你不是神灵,也没有巫的气息。” 姬轻澜叹了口气:“在下只是个有些际遇的孤魂野鬼罢了。” 镜中人一说话,欲艳姬便不再插嘴,静默地站在一旁,无数黑色的细丝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无声蔓延,试图找到姬轻澜的真身。 “你刚才说是自己超度了埋骨坑的千百厉鬼,又自称姬姓和‘本宫’,莫非是姬氏皇族之后?” 哪怕看不清面容,姬轻澜也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几乎要把这具假相刺穿,镜中人的声音不辨男女,普通得让人听过就不留印象,可他忍不住捏紧了灯笼的手提杆。 他的脸上露出自嘲神色:“国破家亡的孤魂,也只能在嘴皮子上矜贵了。” 欲艳姬在旁听着,忍不住心下思量:御朝建立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年之久,前朝的姬氏也亡了这么多载岁月,据说当初的御朝开国之君御斯年心怀仁义,并未对前朝宗室赶尽杀绝,可是那姬氏的末代君王却性子太烈,在城破之前派遣心腹将所有的亲缘血脉强押到王宫,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倘若这鬼修所说不假,那他就该是死在这个时候,可欲艳姬曾调查过两朝更迭之事,从未听说姬氏末代宗室里有这么一个存在。 姬轻澜似乎是猜到了她的疑惑,适时解释道:“在下是腹死者,生母乃孝烈纯皇后。” 孝烈纯皇后是姬氏末代皇后的谥号,她出身名门又才德兼备,于桃李年华入宫为后,给君王诞下过一女,怀第二胎时没赶上好年头,姬氏灭亡,她和腹中未出世的孩儿都陪着夫君葬身火海。 欲艳姬不仅能挑动欲望人情,更懂得察言观色,她并不认为姬轻澜说谎,所以才心下一凛——凡是未生即死的胎儿都有一口先天真气难散,很容易化为怨魂长留在阴阳两界之间,有机缘天赋者吸精纳气,百日长一寸,体内真气不减反增,往往是鬼修之中最麻烦的一类。 镜中人问道:“你为何要超度他们?” “先辈造的孽,晚生不该赎罪吗?”姬轻澜反问,“非天尊久居归墟,一定知道怨魂难入轮回之苦,我解脱他们也给自己开一道枷锁,有何不可?” “自然是可。”镜中人忽然一笑,“那么,当晚在此渡劫的人是你?” 姬轻澜苦笑道:“一场天定劫险些要我魂飞魄散,看来要修成九灵之身是妄想了。” “抹去此间痕迹和妖魅记忆的人也是你?” 姬轻澜笑而不语,手中白纸灯笼轻轻一抖,数道山精鬼怪的面目都在一阵雾气里升腾,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好本事。”镜中人赞赏了他的手段,“你既然花这么大的功夫藏匿起来,现在又为何要自曝身份?” “因为前几次来的都不是我要等的人。”姬轻澜看着那雾蒙蒙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下等了您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一个修行三百年不到的鬼灵,认得本座?” 姬轻澜欠身行礼:“在下受人指点,自然知道一些事情。” 这一来镜中人倒真有些好奇,自从千年前破魔之战后,残存的魔族都被封印进归墟地界,就连他和欲艳姬也不过是在百多年前寻隙而出,人间不知道换了多少度日月春秋,记得三尊六将的也不过那些坐镇一方的上古大能,而这些人恨不得魔族从来不曾存在于世上,怎么会对旁人告知?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1 除非这鬼修真的是当晚渡劫之人,并且与雷池下的心魔有过交集。 镜中人沉声道:“你且说来。” “在下适才说过天定劫差点要我魂飞魄散,是因为七道劫雷过后竟又有九道紫霄雷当头劈下,若非雷池下那位大能出手,我已经不存于世上了。”姬轻澜面色微苦,“可惜他脾气古怪,不提前因后果也不谈救命之恩,直接将我魂魄摄到一层怪梦里去,差一点就沉沦不复,好在我没有爱恨挂碍侥幸脱困,这才得了谈话的机会。” 心魔性情乖张,姬轻澜所说的确是其作风,镜中人继续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姬轻澜犹豫了一下才道:“他说要去找乐子。” 镜中人闻言笑了起来,终于暂且放下了对他身份的疑虑:“还有什么?” “在下对他有所求,但他不愿意帮我,只让我在此等上半年,若有幸见到魔族的非天尊就能心想事成。”姬轻澜抬起头,“当时我只当他敷衍,毕竟魔族已经消失千年之久,可他说非天尊向来敢犯上苍之威,但有一息尚存就不会龟缩在归墟地界,若入世则必来寻他,而我……的确等到了您。” 镜中人沉吟不语,欲艳姬适时出声道:“你想要求什么?” “我是姬氏之后,自然要求姬氏复兴!”姬轻澜眼中掠过刻骨的怨恨与不甘,“我本该是皇后嫡子,本该是一国储君,本该令家国光耀千秋!可是天道不公,让我国破家亡、未生即死,叫草莽出身的御氏夺了国祚,我怎么能甘心?” 深吸一口气,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万物荣辱盛衰皆有更迭,御氏开国至今已有二百八十载,如今宗室血缘单薄,朝堂内外忧患横生,已经是由盛转衰的强弩之末,我为何不能求一个家国有复?” 欲艳姬笑靥如花,她能嗅到欲望的味道馥郁如酒,陶得人心都醉了。 她柔声道:“你想我们怎么帮?又能给出什么好处?” “我要你们杀一个人,御天皇朝如今的长公主。”姬轻澜的嘴角像淬毒沾血的钩子轻轻挑起,“御氏宗室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皇族嫡传血脉只剩下一对姐弟,弟弟年少无能,唯有她天赋异禀,现在还是中天境的破魔令执法者,早晚有一日能继承麒麟印。你们现在不趁羽翼未丰杀了她,今后必定要后悔,而她一旦死了,御天皇朝必生波澜,那时中天境大乱,难道对你们不是天大的好处吗?” 镜中人轻笑一声:“本座想要中天大乱,不止这一种办法,没必要背上这因果麻烦。” “那我再加一个筹码……”姬轻澜看着那镜中的影子,仿佛要把他拓进心里去,“你们杀了她,我告诉你们罗迦尊的元神在哪里。” 第三十七章水域 小剧场——暮残声:没看出来你居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失敬失敬闻音:不必客气,其实你也有优点暮残声:比如?(满脸写着夸我.JPG)闻音:上得了战场下不了床(一个耿直的微笑.JPG)暮残声:……(对方不想跟你说话并向你扔来一个地法师.JPG) 百丈高楼覆深雪,千里冰原走飞霜。 这是柳素云对寒魄城的描述,暮残声在来的路上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这座城池的模样,可他没想到寒魄城的地势如此凶险,除了背后常年封冻的冰原和前方一条大川再无别路可走,若是南下者便只能从冰原取道,而北上之人就唯有渡河才可抵达城楼。 这大川乃是玉龙江中转之地,水势湍急,浩浩汤汤,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还未融化的冰山,下方还有不少暗礁,稍不留意就要撞上船身,若不是常年在此讨生活的老舵手,谁也不敢贸然往返。除此之外,有水生的妖物蛰伏在此,种族繁多,数量无计,一旦触怒它们被掀翻了船只,就会掉进森冷刺骨的水中被它们死死拽住,一涌而上吃得干干净净,故而不管是多么矜贵的客人,只要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就都得乖乖地抵上令牌按路程走。 穹空乌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狂风把帆吹得鼓涨,浪头猛地打来一遭,把这只普普通通的帆船狠狠晃动了几下,好在掌舵人经验丰富,水下的妖物又提前得了令信,四条鱼妖在前方为其开路护航,海藻般的头发在水中长成数丈有余,攀附在船舷各处拖动着它乘风破浪。 暮残声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那座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城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连绵的城墙像龙蛇一样盘踞在山壁上,似乎能延伸到百里开外,让人一见便生敬畏之心。 他看了没一会儿,又一个浪头打来,暮残声这次再也没忍住,扭头就吐了。 生来就在岸上走跳的狐狸,哪怕成了妖怪也晕船。 闻音披着鹿皮滚边的斗篷从舱里出来,就听见这暮残声趴在船舷上发出半死不活的干呕声,他循声过去,摸到一只直打哆嗦的狐狸。 他把狐狸抱在怀里,憋着笑:“既然晕船怎么不在舱里睡着,还偏上船头做甚?” 暮残声晕得快要奄奄一息,哪有力气回答他,寻着了暖处就变成只巴掌大的小狐,埋头往里钻,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屁股和一条尾巴。闻音无声一笑,把他塞进自己衣襟里,转身回到了船舱。 这艘船体型一般,船舱自然也不大,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闻音在此休息的时候已经烧好了桌炉,此时他把茶壶提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个小锅子,加了淡水放在上面,然后找出剩下的储备食物,先把闻嗅辨别出的几味香料丢下去,再拎着一条鱼去了船尾。 闻音眼盲,干起活来却不比常人差,早晨捕上来的海鱼还新鲜,被他刮鳞破肚后去了头尾,取腹背上的肉片成薄片。等他回到船舱, 汤水恰好滚开了,散发出一股酸辣的香气,把窝在衣服里昏昏欲睡的暮残声都唤醒了。 他费力地从领子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闻音把鱼片丢进锅里,那鱼肉切得太薄,入锅就打着卷儿褪去新色,然后被一把勺子捞出来放在浅口碟里晾着。 “醒了就吃点东西,否则胃里空着更难受。”闻音拿下巴蹭了蹭狐狸毛茸茸的头顶,把碟子放在桌上。 暮残声一跃而出,落地化为人形,闻音给他盛了碗汤,没听见动筷的声音,便补充道:“海鱼是有些腥气,但我只取了几块大肉,又拿酸汤煮了,吃着应该不难受。” “哦……好。”暮残声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应了声,夹起鱼肉放入嘴里,他本是天生地养的兽类,又修行多年早早辟谷,已经忘了人间烟火是什么味道,现在一时难以形容滋味,只觉得白色的热气不断升腾,把眼睛都笼上了雾。 他透过这层雾气看向坐在对面的闻音,一口热汤淌过喉咙,流入心底时如着了一把火,而鱼肉在舌尖化开,弥漫出人生独有的酸甜苦辣。 闻音似乎没想到他连喝口鱼汤都能尝出五味陈杂,问道:“还有多久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2 “过了这段水路,最迟今晚就靠岸。”暮残声回过神来,“寒魄城里大半是青鳞妖皇的旧部,这些老妖经历了那迦之变,对人族并不友善,你就跟在我身边一步也别离开。” 寒魄城一行危机四伏,来之前他还为怎么安置闻音犯难,眠春山自然是回不去,不留外人的妖皇宫也不可久住。暮残声本想着把闻音送去长乐京,可对方并不愿意,再加上两者之间的契约限制,他就只好硬着头皮带人上路。 好在闻音知情识趣,一路上没给他添过任何麻烦,反而是暮残声一入寒魄城地界就有些心神不宁,这两天都恹恹的。 “我晓得,你放心。”闻音端了一杯茶暖手,“不过,自从上了船你就精神不济,这可不是备战的状态,能方便说说吗?” 暮残声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加快了饮食速度,把一锅酸汤鱼干掉之后才开口:“你还记得两天前我们到渡口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你找舵把子打听了近期的渡客消息,想要确定那位公主殿下渡河的时间。” “中天使者一行是在九天前的早上从渡口出发,而他们失踪的消息是在七天前传到妖皇宫的,来前我没觉得不对,但是现在……”暮残声面沉如水,“这条船已经行驶到最快,从渡口到寒魄城仍要三天时间,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闻音一惊:“你是说那些人根本没有抵达寒魄城就这片水域上失踪了?” 暮残声眼中闪过冷意:“从时间上来说是这样,而从发现失踪到确定少说也要一夜搜寻的时间,说明那些人是在船行不久便遇到了麻烦,可是情报里面根本没提到这茬。” 位高权重的异国公主在所辖区域内失踪,若城主当真为大局计较,就该把线索事无巨细地呈上去,可那个老妖偏偏“漏下”这最重要的时间和地点,整件事就变得更加扑朔了。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从水域搜查?” 暮残声眉头深锁:“一来打草惊蛇,二来生活在此的妖族众多,仅凭我们讨不得好,三来……” 这片水域,是苏虞提过的秘境边缘之一。 据苏虞说,当年那秘境因破魔战场上的暴虐力量冲击而成,甫一出现便吞噬了整个战场中心和无数交战者的尸骸魂灵,直到战后还在不断扩张,几乎把整个寒魄城都笼罩住,随时可能一举吞下。因此,天法师常念向真神请了阴阳封界令,由地法师净思、人法师静观分别在秘境的两极定下阵眼,把整个秘境封锁成隐藏在寒魄城地域内的第二空间。只要封印不开,秘境里不管生人死灵都出不来,外界的也进不去,两方虽共存一片天地中却如平行线般不可交集,因此寒魄城多年来都不受此影响,没料到会在这节骨眼上出幺蛾子。 要打开秘境,只能从阴阳封界令下手,而暮残声想要调查事件始末和御飞虹去向,也只能先到城中找出现在代掌封界令的人。 闻音听他说清缘由,眉间不禁染上忧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小心才是。” 暮残声“嗯”了一声,寒魄城主隐瞒情报之事他随时可以报给妖皇宫,而柳素云暗中带了后援人马留在渡口附近,就算真出了大乱子也不怕孤立无援。 实际上,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第四件事——自从进入这片水域,他就觉得对寒魄城有种莫名的熟悉和心悸感,可他把自己开智以来的经历都回顾了一遍,确定从未来过这里。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开始恍惚,有时候是在脑海里闪过细碎如幻觉的画面,有时候是做梦。 梦里他已经变为成熟的大妖,拢着白氅站在百丈高的城楼上,远方的天空黑云滚滚,广阔水面上竟然有大火燃烧,纵横绵延成灼目的火海,风把黑烟和叫喊都席卷起来,直冲上九霄云外。他所站的城楼不时有冰石剥落,大块大块的山岩在壁上摇摇欲坠,一切似乎都在支离破碎的边缘;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身处一片苍白冰原上,大雪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面前都是倒落如蝼蚁般密密麻麻的尸骸,自己拄着一把长戟往更高处的山崖走,风从身后遥远的城池紧追跟上,带来了一段若有若无的琴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而他只是驻足站了片刻,始终没有回头。 恍惚间他还看到自己站在一处地火燃烧的沙漠中,有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向着他走过来,背后尸山血海,手中长剑颤鸣。当两人对视的时候,暮残声毫无预兆地惊醒了,只记得那人怪异的眼睛。 没有眼白,浓重的漆黑里两点殷红居中,有几根细小的血丝蔓延开来,比恶鬼的凝视更惊怖。 “……”暮残声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又一次走神了。 他的额头上隐现冷汗,对于修行者来说一再走神绝不是什么小事,关键时可能会要命。同时,他不认为这异常是偶然,再加上寒魄城特殊的背景、秘境的隐患和失踪的御飞虹一行人,种种麻烦都在心头翻覆,不祥的预感如被水搅和的泥一样攀附上来,黏重又难以挣脱。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进入寒魄城,也从未如此对一个地方产生近乎恐慌的忐忑。 闻音适时地出声:“你好像很累,要不要睡一会儿?等船靠了案,我叫你。” 暮残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了桌上残局,然后变成狐狸跳上了床铺。 闻音重新把茶壶放上炉子,开始煮茶消遣。 等到身后的呼吸和心跳都几不可闻,闻音将一片茶叶放进口中咀嚼,清淡的茶香充斥着口腔,本该让人心旷神怡,可他的眼神太冷,让热水的温度都似乎降了下去。 暮残声身上有了异常,闻音也不是毫无所觉。 这具肉身已经从内部开始慢慢腐烂,寄居其中的心魔无动于衷,皮囊对他来说就像一件衣服,挑选起来虽然麻烦了点,但不是不能更换,只要等它最后的用处也尽了。 让他不悦的是,自打进入寒魄城地界,存在自己元神世界里的婆娑海就起了波澜,生长其中的人面树在短短两天里又绽开数张美丑面目,纷杂的情感如碎雨般汹涌而来,可他现在念着近在咫尺的美味何时瓜熟蒂落,不仅不为这些食物所动,反而倒了胃口。 人面树只为生魂死灵强烈的情感和欲望催生,能在两天之内疯狂生长,说明充斥在附近的心欲业障陡然增多,而这根本不合常理。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些人面树上看到了一部分熟悉的面目,可那些家伙早于千年前就死在了这片土地上,尸骨都被天铸秘境给吞掉了。 魂气外泄,看来不仅封印真出了问题,还有人故意把这些游散的气息引了过来,如此才让暮残声不适,自己也受了影响。 闻音想到这里,提起茶壶的手一顿,拿筷子夹起了一块火炭。 桌炉里的火炭是此地特有,一旦燃起就能七日不熄,无烟无味十分方便,早在千年前就为船行者所喜。可是当闻音将它放在掌中碾碎,却有一点隐约的香味透了出来,与庙里檀香类似,却要更淡。 “香火道……”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炭灰落回炉子里,掌心仍光洁无瑕。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3 暮残声这一觉难得无梦,安稳睡到了傍晚,醒来时天色已经幽暗。 闻音给他倒了杯茶醒神,笑道:“正好,我们马上就靠岸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只见被冰雪覆盖的河岸近在咫尺,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楼上点了灯火,如一双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寒魄城到了。 第三十八章寒魄 小剧场——暮残声(疯狂打CALL):妈!妈——净思:……叫谁呢?暮残声:咳咳师父,我需要你呀!净思:闭嘴,自己干,别来烦我。暮残声:QAQ我终于知道隔壁家的师父师娘是什么感觉了……隔壁家:……蜡烛JPG 比起不夜妖都的壮丽繁华,寒魄城显得清冷许多。 前方是高耸巍峨的城墙绵延数里,遥远的后面依稀可见白雪皑皑的冰原,整个外城被九条长街切割成八部分,其间有大大小小的巷道纵横相连;内城则是权贵聚集处,以枯荣殿为中心,由一条环形长河与外城隔开。 这是一处彻头彻尾的妖域,上至城主下到平民没有一个人类,街上来往者也大多以妖形露面,故而当暮残声带着闻音入城之后,这点活人气就像一把火扔进枯木堆里,顷刻就吸引了周遭妖族的注意。 “居然有人!” “好多年没见过活人了!” “细皮嫩肉,一看就好吃……” “嘘!你看他旁边那个——” 七尾妖狐的威势无声无息地压下,议论纷纷的妖族们顿时噤若寒蝉,暮残声只扫了他们一眼,便将闻音往自己这边一揽,对着迎接他的妖将道:“这是我的人。” 那妖将自称白石,头顶两只羚羊角,上身是披甲的男子体魄,下半身则是洁白羊躯,闻言便微微一笑:“城中多年不见人族,还请使者海涵,卑职自会好好管教他们,只是……” 暮残声听出他言下之意:“我带来的人自然有我操心。” 白石见他明白也不再多话,妖族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暮残声也只是挂着使者名头来办事,故而这迎接无甚仪仗,只由他这个城主近臣带了四名心腹妖将前来接洽,因事情紧急,连夜就要入枯荣殿面见城主。 他屏退了无关人等,屈指吹了声口哨,一只黑色巨鹰在几息之后由远至近,盘旋在头顶时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白石只手虚引:“请。” 暮残声把闻音腰身一揽,飞身上了鹰背,白石他们紧随其后。但闻一声长鸣,巨鹰扶摇而起,朝着内城方向展翅飞去。 它飞得极快,呼啸的寒风夹杂雪粒如刀般扑面而来,闻音几乎把自己整个儿埋在披风里,抓着暮残声的手越来越紧,倒是一句哼声也没有。暮残声确定他没有大碍,便将视线往下投去,越过漫天云絮风雪,下方屋舍街道就如棋子般铺设在眼中,看得越多,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惊悸和熟悉感就越来越浓重,可自己压根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强行压制住心绪汹涌。 很快,巨鹰在环河畔停下,温顺地垂下头颈和一侧翅膀,让背上的人能顺顺当当地走下来。暮残声刚一落地,目光便被一座雕像吸引住了。 那雕像立在内城中,由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高约数丈,长发披散,双手拄着一把重剑,似乎与他隔河相望,仅此遥遥一眼,便觉有锋芒毕露。 “那是……” “是灵涯真人萧夙的雕像。”见暮残声面有疑惑,白石解释道,“他是千年前的一位人族修士,在剑道之上可称泰山北斗,曾被灵族破例相邀,成为重玄宫剑阁之主。在破魔之战时,他屠魔上万,战绩赫赫,最终在寒魄城殊死一战时与魔族罗迦尊同归于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虽是英豪,却也遗憾……我等虽为妖族,却也敬重灵涯真人壮烈之举,故而为他立了这雕像。” 暮残声心中顿起敬仰之情,可任他搜肠刮肚,也没想起曾在哪里听过有关此人的只言片语,然而这雕像已有陈年风霜留迹,白石谈论时的神情也无作伪。 千年前那场破魔之战影响深远,但凡英雄人物无论种族来历、生死祸福都在世间有所流传,主导整个战局的灵族三宝师更一跃成为五境至尊者,地位名望仅次于那位传说中久居在天净沙的真神。因此,若真有萧夙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在寒魄城外连只言片语的传说也不留下? 他把这事记下,继续跟着白石前行。 城主所居的枯荣殿位于内城心脏位置,一路上兵阵严守,明街暗道相互错落,好在有白石带着他们择取近路。暮残声一路走来,见闻无不透露着寒魄城的严谨肃杀,每一个士卒都披甲执兵,仿佛随时可以上战场厮杀。 若非是特殊时期严加防范,那就该是他们一直都做着作战的准备,而开战的对象……是谁呢?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闻音忽然翘了翘嘴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可惜这笑容一闪即逝,谁也没有发现。 穿过大门直道和一个可容纳万人的接天广场,气势恢宏的枯荣殿赫然出现在眼前,它上承重檐下坐六阶,通体以黑白为主色,雕饰壁画极少,有着刀锋般的凌厉。暮残声把这些跟妖皇宫在心里做了对比,其形制恰好踩在逾矩的边缘,恰似青鳞旧部与玄凛之间的微妙关系,方方面面都试探着底线。 寒魄城主名唤银牙,乃是一只近两千年修为的狼妖,曾为青鳞妖皇左膀右臂,在妖族战史上名震一时。可惜花有荣枯,妖与人都有盛衰,自青鳞妖皇死后,银牙卡在修行瓶颈上不得寸进已有千载,精气神都大不如往前,纵然威压仍在,到底是老了。 不过……倘若他能突破瓶颈,或者再年轻一些,寒魄城就不会安分这些年了。 “七尾妖狐暮残声,奉妖皇玄凛、狐王苏虞之命前来寒魄城,拜见银牙城主。”入殿后,暮残声放出妖气和狐耳,站在阶下对着银牙见礼。 一股沉重的威势顷刻压下,携带着尖锐气机锁定他周身,暮残声就算不抬头,也知道座上的银牙正在打量自己,而他保持着见礼的姿势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4 闻音身为人族被留在殿门外,由白石暂且看着,倒是不用受这威压之苦。不过几息,殿里石柱和地面都像被利刃刮过般留下数道沟壑,正在燃烧的烛台无声无息地灭了,灯芯齐齐断在了油脂中。 “起。”银牙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不辨喜怒,“后生可畏,妖族之幸。” “谢城主。”暮残声抬头看向这个被苏虞称为眼中钉的狼妖,银牙身着白色袍服,领口露出的乃是一只银灰色狼首,幽绿双目虽暗有神,衣下四爪尖锐有力,站起来时比普通人族男子还要高出不少,强健的体魄极具压迫感,丝毫看不出老态。 可是暮残声闻到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合药味从对方身上传来,让他眯了眯眼。 情况紧急,两者也都不爱兜圈子,过了这场便开门见山,谈起了御飞虹失踪和秘境再现的正事。 “天铸秘境在寒魄城已经存在了千年,又有阴阳封界令的镇守,一直以来都没出什么乱子,直到上月下旬,城里不时有士兵或百姓失踪。” 暮残声问道:“调查时可有发现什么?” 银牙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不知下落的城民,连事发之地都消失不见了,比如第一个失踪者乃夜巡士兵,负责巡视外城北区的部分街道,可是到了第二天不仅他没有回来,那片区域的一条小巷也凭空消失,连同砖墙石路都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居住在周围的百姓们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还没找到端倪,没两天又有人失踪,这次足足消失了半条短街,里面的十来间屋舍和数户人家都没了踪迹。”银牙用爪尖在半空中点了下,绿光幻化出那条街道现在的模样,仿佛一幅画卷被人撕去了半截。 暮残声将放在桌上的寒魄城地图摊开,按照银牙的讲述将目前所有出事地点都用朱笔做了记号,然后皱起眉:“集中在城北边缘区域?” 银牙目光阴鸷:“本王已经下令让北区所有城民转移,并派人封锁了那里,但是失踪之事依然继续,每天都会有一块地方从这张图上抹去……活了这么多年,本王只在千年前天铸秘境形成时见过这种情况。” 这简直像蚕吃桑叶一样。暮残声心头一寒,问道:“我听说当年三宝师联手封印了天铸秘境后,留下阴阳封界令作为镇守之用,不知现在代掌封界令的人是谁?可有何线索?” “封界令分为两枚,其中阳通天、阴接地,故而阴面被人法师投入寒魄城外水域中,借坎水之阴掩藏气息,自动维持封印运转,无人能寻。”顿了顿,银牙的声音沉下,“至于阳面……本王曾代掌它千年之久,未出任何茬子,只是随着年老力有不逮,在十年前将其交给了别人。” “谁?” “昔日灵涯真人萧夙之徒,萧傲笙。”银牙眯起眼,“他是先天灵族,根骨异禀,悟性极佳,少时随师上过战场,后来因伤闭关千载,地法师为其空悬剑阁少主之位至今……不过他在十年前出关后没有接手剑阁,而是请命前来镇守天铸秘境,本王得地法师授意便将封界令阳面给了他。” 萧傲笙。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暮残声脑子里炸开,可这震撼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他什么都来不及抓住。 压下翻滚的心绪,暮残声问道:“以城主眼力,观其如何?” 银牙言简意赅:“其人如锋,刚过易折。” 剑修说得好听是心性坚韧,说得坦白就是孤直,银牙这短短八个字足够让暮残声在心里有了个初步估量,他眨了眨眼:“既然萧傲笙代掌阳面,应该也是留在了寒魄城吧?” “他一直在雪原苦修。” 暮残声低头在地图上找了找,雪原位于寒魄城后方,地处北端。看到这里,他眼神微凝:“失踪怪事正是从北向城内推进,那么北城后面的雪原有调查过吗?” “本王圈出北区之后就派飞鸟传信萧傲笙,可是飞鸟一去无踪,他也始终没有回音。”银牙尖锐的指爪敲击桌面,“先后派出了三批妖兵,均由有修为和资历的大妖带领,可他们没有一个能回来……本王只好派人从东西两翼向北包抄,这次虽然没有找到萧傲笙,但将异常区域圈定出了大致范围,并且发现了一具尸体。” 暮残声想起那份送去妖皇宫的情报:“城主在信上说那具尸体已有千载时光?” “那是大能修士的尸体,却已经连骨头都朽烂了,少说也死了近千年,而且尸体手中的法器……本王曾经在破魔之战时见过,它属于一位怪族修士。” 五境四族之中,怪族数量最为稀少,能开智修成大能者更是不多,暮残声并不怀疑银牙的眼光,他顺着对方的话思量片刻:“看来城主认为是萧傲笙失职导致阳面封界令出了差错,使天铸秘境的封印遭到破坏引起这些异变?” 银牙反问:“你还能想出第二种可能吗?” 暮残声默然片刻,苦笑摇头:“我初来乍到,哪能一时间有什么见地?不过此番兹事体大,还请城主允我看看那具尸体,再派人带我去北区和雪原一探。” 银牙瞥他一眼:“准。” “谢城主,事不宜迟,我便先行告退了。” 暮残声行礼离开,脸上神色不变,笼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如果真如银牙所说,问题出在萧傲笙那边,秘境的蚕食从北开始向内推进,那么御飞虹失踪之事便说不通了。 水域与雪原,刚好位于寒魄城南北两极,除非整个寒魄城都已经被秘境吞噬其中,否则行至水上的御飞虹绝不可能因此被卷没。然而,暮残声从水域一路行来未发现实际端倪,兼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位于北部的雪原的确像是祸源所在。 这样一来,此事有两种可能,一是御飞虹失踪另有隐情,与天铸秘境封印泄露无关,不过两件事或巧合或人为地撞在了一起;二就是……银牙对此有所欺瞒。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这滩浑水颇深。想到这里,他藏在袖中的手指飞快虚写咒文,那是唯一能主动联系净思的方法。 从未失误的直觉告诉暮残声,此事必须要尽早通知净思,可是当他写完最后一笔,那咒文竟在袖中溃散开来,根本没有传达出去。 “……”暮残声一双赤红的眼睛暗沉下来,像凝固的血。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5 第三十九章异常 闻音在殿外等了近两个时辰,暮残声才从里头出来,他听到那被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便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咳嗽了两声。 寒魄城实在太冷了,这里的妖族或修为高深不畏寒暑,或皮糙肉厚耐冻得很,他顶着这具病恹恹的凡人皮囊难免要受些罪,好在那暮残声虽然不解风情,到底还是知冷暖的,见他着凉就把手伸过去,渡入一股带着微弱火气的妖力。 暖流很快流贯全身,闻音反握住暮残声的手,轻声问道:“有眉目了吗?” “不好说,先去看看吧。”暮残声心里装着事,也没注意闻音此时格外温柔的语气。 他尝试了三次,不仅没能成功将通信咒文发出去,连驻守在城外渡口的柳素云也断了联络,这感觉实在不妙,偏偏他不能贸然表现出半点多余的焦虑来。 白石被银牙唤进去交代了两句,很快又凑到暮残声身边来,道:“使者请随我来。” 那具从雪原带回来的古怪尸体自然不可能留在枯荣殿里,它被安放在位于内城西南角的一处冰室内,免得进一步腐坏。白石刚打开大门,寒气扑面而来,暮残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体内雷火真元自动运转,将这股刺骨的阴寒之力抵御在外,身边的闻音忍不住朝他靠近,鬓发和眉睫上竟然结了一层霜。 暮残声眯起眼:“四阴玄冰,城主好大的手笔。” 四阴玄冰乃是难得的阴寒宝物,产于寒海之下,百年方凝结一掌之厚,是锻造阴性法器的上等材料,纵观玄罗也不过西绝、北极二境才有。这种程度的寒气要耗费不少玄冰,银牙倒是舍得拿它来保存尸体。 白石苦笑道:“使者有所不知,这尸体古怪得紧,您……看了便知道。” 暮残声一挑眉,将闻音的手攥紧了些,跟他走了进去。 这间冰室不大,里面从墙壁到地砖都由冰块堆砌得严密无缝,没有烛火,只靠一颗深海明珠取亮,正中央有一张宽长的玄冰台,上面放置着一具高大尸身。 此尸身极为古怪,约有一丈来高,体态畸形,背生骨翼,似鸟非鸟,头部占了身躯近一半,顶上还生四只犄角,可它竟然有一双与人相像的手臂,只是指节宽大骨骼颇长,掌中还死死握着一把尖头锤。 暮残声自幼被放养,不说走遍五境,也算是有些见识,对怪族并非一无所知,可是这一族本就稀少,破魔战后更是损耗巨大,千年来衰退得厉害,仅剩的几个老家伙大多退隐避世,至今活跃在世上的已经没什么得道修士了。 据银牙说,眼前这具尸身生前乃是一位怪族大能,可暮残声实在看不出它根脚为何,只好将目光放在那些贴附尸身的符咒上:“镇灵符?” 五张符咒分别贴在尸身的头顶、双肩、心口和下腹上,封锁全身灵台气脉要处,乃是一种对付修行者的手段,一旦被截脉锁灵,就难以动弹了。然而,这种手段是针对有行动力的生灵,对着僵硬的死尸可算是多此一举了。 他皱了皱眉,再仔细打量了尸身,发现它身体不少地方和掌中尖头锤都有血迹残留,犹能嗅见隐约的腥气。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暮残声看向白石:“此尸尚存凶灵?” “我等发现这具尸身当日,折损将士数十。”白石脸上犹有余悸,“那时卑职带着一路兵马从左侧向雪原中心搜寻过去,忽闻前方风雪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上前探看发现这怪物拖着锤子在雪地里彷徨乱走,浑然行尸走肉,有身法敏捷的鸟妖上去试探,却被一锤砸断了头颅……此尸已半身腐烂,无神无智,却凶戾异常,我等废了不少人手才将其拿下。然而,它凶性难解,城主顾及线索也不能将其贸然毁去,只好以镇灵符和玄冰暂且封住它行动,同时向不夜妖都传讯,请使者您来此探查。” 暮残声闻言一愣:“是银牙城主指明要我过来?” 白石看了看静如壁花的闻音,到底是没把一个凡人瞎子放在眼里,道:“不瞒使者,城主怀疑这尸身内有魔气作祟。” 银牙猜测这具尸体出自天铸秘境,那里乃是千年前破魔之战的战场遗址,葬身其中的修士魔族不知凡几,魔气恐怕也遍布秘境各处,这种东西一旦流毒在外,不小心就会酿成祸患。因此,向来与不夜妖都泾渭分明的他才主动传信过去,就是想让西绝境内的破魔令执法者亲自过来确认是否为魔气外流。 暮残声心里暗骂苏虞坑人,正事倒不耽误:“把镇灵符都揭开。” 这怪族已经死去太久,五道镇灵符又压住了尸身内全部灵力,半点气息也不外泄,他胸前的破魔咒印始终没有动静,叫暮残声也有些吃不准。 白石犹豫了片刻,掐了个指诀,五道灵符无火自燃,刚才还毫无动静的尸身立刻动弹起来。伴随着一阵叫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它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从冰台上爬起来,掌中尖头锤携风雷呼啸砸向暮残声的脑袋! 暮残声一手将闻音往身后推,一手屈指抓住锤柄,不料这尸身力大无比,竟是把他直直往下压,势必要将其砸成一张狐狸肉饼。 火焰从暮残声掌心燃起,变作一条火蛇缠向尸身,眨眼间就要烧上它的手臂,可这尸身浑然不惧,它张开只剩森森白骨的大嘴,照着猎物的脑袋咬了下去。 暮残声阻止了白石想要帮忙的动作,他空出的右手窜起了雷光,将整条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乍看像一把雷电短矛。在尸口落下的刹那,暮残声挥臂刺进它嘴里,强横霸道的雷光瞬间炸开,整具尸身都为之一滞! “咔、咔——”数声裂响过后,那颗巨大头颅破开大大小小的洞,从中暴射而出的雷光就像破土荆棘,将整个头骨都撕碎开来! 白石脸色一变:“您……” “它体内没有魔气。”暮残声收回手,冷冷看着倒在地上的尸身残骸。 不等白石松口气,他就冷笑了一声:“可是一具被卷入天铸秘境与魔气作伴千年的尸骨,怎么会没沾染上半点魔气呢?” 白石悚然一惊,一直不做声的闻音忽然开口道:“它身上有香味。” 暮残声朝他看过去,闻音皱着眉慢慢走过来,蹲在满地狼藉中仔细摸索每一块残骸,不时凑到鼻尖闻一下。 见他如此,暮残声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从焦糊的味道里察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人间祭灵时的香烛纸钱味,淡不可寻。 闻音从小眼盲,又修行祭祀用的净灵术,对这些气味的敏感不下于暮残声,刚才妖狐的注意力都放在对付尸身和分辨魔气上,他就站在一旁试图用嗅觉和听觉找出丁点线索。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6 终于,闻音拿起了一块骨头:“就是这个了。” 那是小半块头骨,古怪的淡香正是由此散发出来,暮残声接过翻看了一会儿,发现头骨上方有一个黯淡的圆形印子,只有小指甲的一半大,很容易被当成污垢忽略过去。 “这是……”暮残声无端想起人间和尚头顶的戒疤,这印子就跟那一样像是被燃烧的香柱点出来的。 香气,香柱印……这些线索在脑子里闪过,暮残声目光微沉,握着骨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 白石的声音打断了他沉思:“这香气难道是造成尸身异常行动的原因?” “并非没有可能。”暮残声将这块骨头收起,“近日寒魄城可曾来过外人?” 白石摇头苦笑:“在你们之前就只有中天使者,可他们也失踪了,其中还有御天皇朝的寡宿王……唉,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这回可就麻烦大了。” 听他主动提起御飞虹,暮残声追问道:“中天一行的失踪地点是在哪里?” 不料白石脸色更苦:“卑职委实不知。” “不知?” “寡宿王一行应是从水路来,我等早早接到消息在城门等候,可是一直过了约定时限,还没有见到靠岸船队,连传信也未送来。”白石道,“卑职率人去水域搜查,一无所获,水下妖族称未曾见到有船队过河。” “既然未曾见到船队,你们为何确认是寡宿王等人失踪,万一他们有事在其他地方耽搁了呢?” “寡宿王来前便向城主传过讯息约定好了行程时日,事发后卑职亲自去渡口探听消息,那里的人能证实寡宿王一行人早已雇船渡河,同行还有数名船家水手,都是一去不回。”白石低下头,“自御天皇朝建立以来,西绝与中天两境交好已近三百载,寡宿王不仅位高权重,还是当今的御氏长公主,她在寒魄城内出事,我等对两境都难辞其咎,偏偏无可奈何。” 暮残声眉头紧皱:“水域那里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白石继续摇头。 暮残声只好道:“罢了,先带我去你们发现这尸体的地方看看,回头再探水域,两相结合看看是否会有发现。” 寒魄城后方的雪原占地辽阔,常年覆雪凝冰,哪怕修行者在此也觉寒冷,据说那接掌了封界令阳面的萧傲笙在此已经住了十年,寸步不曾离开,不晓得是不是被冻成了人形冰雕。 暮残声二人跟着白石沿着雪山往上走,闻音的体力很快就支撑不住了,他拒绝了暮残声的帮助,道:“上面不知道是否有危险,我不想拖累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你快去快回。” “可是你……” “他说得没错,雪原越往上就越是冰寒,凡人的身体难以支撑住。”因着刚才在冰室里的事,白石对闻音的态度好了些许,“不如我召两个妖将过来看顾,您再留下防护结界,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接他走,如何?” 暮残声犹豫了片刻,划下一道雷火屏障将闻音整个罩在里面,嘱咐道:“若是有事,就在心里叫我的名字。” 闻音笑道:“好,你们也要小心。” 白石见状,立刻吹了声长哨,两只长臂白猿沿着陡峭悬崖飞速攀爬过来,落在了他们面前。 “看好这个人,在我们回来之前不得擅离职守。” 猿猴用力捶打胸口,表示接下命令,目送暮残声和白石化为两道流光飞身离去,便跟耍杂的猴儿一样围着闻音上蹿下跳,不时发出“嗷嗷”的叫声,仿佛在看什么稀奇。可惜它们耍宝给了瞎子看,屏障又阻挡了猿猴想要触摸闻音的手臂,闹腾一阵便没了兴趣,乖乖坐在了左右两侧,仿佛两只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闻音像个孩子般坐在一截枯木上玩雪,他用戴着鹿皮套的双手隆起雪堆,凭着手感记忆摸索着捏弄,嘴角带着笑容,在寒风里犹如一树白梅。 他捏了一只端坐的狐狸,耳朵跟尾巴都活灵活现,等躯干差不多了,闻音便把手套摘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刻出狐狸的面目。 雪狐很快完成,与暮残声原形少说也有七八分相像,可闻音还是觉得不满意,喃喃道:“还差一点呀……”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袭来,两只猿猴都被惊动,下意识就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的脚动也未动一步。 它们的脑袋被人一左一右提在了手里,连声示警长啸也没来得及发出,便已经身首异处了。与此同时,雷火屏障无声无息地消散,殷红的热血在雪地上流淌开来,闻音似有所觉,伸手蘸了鲜血在雪狐两眼上点了点,便为浑身白色的狐狸画成一双赤红血眸。 他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这就像了。” “嘻嘻——”来人是风姿绰约的绝色女子,她只手掩唇,笑靥如花,“瞎子怎知像不像?” 闻音但笑不语,女子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吐气如兰:“哎呀,长得可挺好看呢,要不要跟姐姐去个地方快活快活?” “好啊。”闻音顺着她这一勾指站起身,“不过,还请姑娘脚下留情,别弄坏了我的作品。” 女子赤裸的莲足离雪狐只有不到三寸,她收回了脚,确定眼前是个瞎眼凡人,又看他面色如常,愈发觉得有趣了,忍不住故意逗他:“我若真将它踩烂了,你要对我怎样?” “自然是……”闻音回握她勾住自己下巴的手,语气温柔如初,“让你变得跟它一样。” 女子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闻音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她也没有感觉到丝毫威胁,可就是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后升起,像一条毒蛇顺着背脊窜入骨肉,一口咬在了心头。 手指有些颤抖,难得升起的兴奋感让她忍不住想把这个有趣的男人剥皮拆骨,看看里头藏了怎样的血肉心脏。不过,女子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凑上去轻吻闻音的耳垂,声音绵软动人:“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叫什么名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7 闻音侧过身,用手指抵在她如花瓣娇嫩的嘴唇上:“死人的名字,没有让你记住的价值。”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女子有些委屈。 “温柔乡是英雄冢,我虽不是英雄,也知道红粉骷髅的道理。”闻音在她唇上点了一滴残血,“走吧。” 第四十章魔种 第一更 女子牵着闻音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后,瞎子就感觉脚下不再是松软厚实的雪层,凹凸不平的土石叫他走得磕磕绊绊。 前一刻尚有寒雪冻体,现在却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逼了过来,闻音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触及皆是岩壁,想来此地是个洞窟。他吃不准这是山穴或地洞,只觉得有微风从前方吹拂过来,夹杂着陈年的腐烂臭味,呛得人肺腑都觉窒息。 女子凑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觉得冷吗?” 闻音拢了拢滚毛斗篷,笑道:“还好,只是觉得臭了些,想来是个腌臜的地方。” “莲花自淤泥中生长,美玉在顽石中蕴藏,这世上的腌臜地儿也非一无是处的。”女子卷着他一缕头发,“瞎子,姐姐找你帮个忙可好?” 闻音侧了下头:“好。” 女子笑意更浓:“你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就敢答应?” “我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如乖乖听话。”闻音轻跺了下地面,“毕竟这葬身之地已经够挤,我就不凑数了。” 泥土中赫然有半截断骨,地缝下依稀可见残骸,就连岩壁上都有与石头融为一体的腐尸,这个洞穴就像是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谁也数不清曾有多少生灵在此丧命。 女子笑了一声,挽着他的手臂往洞穴深处走。闻音只觉得七扭八拐,仿佛这洞是条九转十八弯的肠道,绕得人晕头转向,他一边记下行迹,一边留意周遭动静,此处地面越往里走越蜿蜒向下,积水的道路渐渐干燥,就连头顶不时落下水滴也慢慢消失了。最让闻音在意的是,这洞穴虽然通风,空气却显得粘稠沉重,人走在其中如负重而行,仿佛头顶压着一座泰山。 潮湿积水的洞窟,多不胜数的尸骸,沉重压抑的空气,深达数十丈的地道……闻音在心里筛选寒魄城里的可疑地点,嘴角的微笑纹丝未动,像一张画皮。 “找到人了?”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 闻音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女子已经迎了上去。只见前方是一个宽大的门洞,有青衣男子倚靠在洞口,他身形颀长瘦削,宽松的衣袍罩在身上如一面挂旗,裸露出来的颈部、胸膛和手臂都画满暗红色图腾,那纹路在洞内火光映衬下仿佛活了过来,如血液般徐徐流动。 男子有一双猩红色的竖瞳,看人时就像一条准备捕食的冷血巨蟒,好在闻音看不见,女子又习以为常。 她在男子面前低眉垂首,柔顺如折枝花:“里面那个如何了?” “还没死,不过快了。”青衣男子瞥了眼闻音,“欲艳姬,你怎么挑了个瞎子回来?” “先前那些人都死光了,寒魄城里没有人族,我等暂时又不能离开此地,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个,不过气息纯净,算是上等货色。”欲艳姬勾起红唇,“何况这个瞎子是西绝境破魔令执法者的身边人,把他带过来总是有用的。” 听到“破魔令”三个字,青衣男子多看了闻音一言,很快又失去兴趣:“那这里就交给你,我出去透透气。” “慢着。”闻音向他侧过头,“这位大人,我们是否在哪里认识?” 闻言,欲艳姬不动声色,暗中锁定青衣男子全身气机,绝不放过接下来一丝一毫的反应。然而,青衣男子只是认认真真地将闻音打量一遍,然后用平淡的声音问道:“我不记得,你呢?” 听他这么说,闻音便歉然一笑:“我看不到大人模样,只觉得您这声音耳熟,既然您说不记得,那就当我听错了吧。” 欲艳姬适时开口:“时辰不早了,奴先把他带进去,再陪君上散散心。” 见青衣男子慢吞吞地点了头,欲艳姬便将闻音推进了这洞窟里,瞎子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跌在了一处深坑里,摔得骨头都要散架。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手掌撑住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通过触摸皮肉能大致判断刚死没几天。 这深坑里遍地狼藉,都是些残尸碎肉,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干涸血迹,乍看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正低头啃咬自己的左臂,上面布满血印子,最深的一两个几可见骨,动作麻木得像人偶。 欲艳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柔而体贴:“飞虹殿下,今天的血食到了。” 御飞虹!站在阴影中的闻音笑容微敛,暮残声此行遍寻不着的目标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御飞虹听到欲艳姬的声音,抬头朝闻音这边看来,发现他没有任何动作,眼里闪过饿狼般可怕的暗光,唇齿本能地张开,结果又是一口咬在了左臂上,强迫自己把头埋下去。 欲艳姬叹了口气:“你再不吃活人血肉,可就真的不行了。” “……滚。”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8 欲艳姬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影,声音愈发轻柔:“殿下,你是鼎贵之身,天生与这些凡夫俗子不同,仁心待之是情分,视如草芥才是本分。如今到了这般地步,你何必亏待自己?” “滚!”御飞虹这一声如断金戈,震得人耳中剧痛,连头顶的岩石都落下了碎块。 欲艳姬看到她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眼睛,满意地笑了:“我不打扰您用膳,先告退了。” 这个洞穴很快陷入死寂,只剩下御飞虹粗重的喘气声不时响起,说明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吐纳。在欲艳姬离开后,御飞虹凭着意志拧脱了自己双腿关节,瘫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你……” 闻音听到骨响,往那边走了几步,很快被对方喝止:“不想死就……咳咳,待着别、别动!” “听起来,你才是快死的那个。”停顿片刻,闻音继续往前走,对方手脚并用向往后挪,奈何她身后已经没有余地了。 越靠近血腥味就越重,闻音在她面前蹲下时,御飞虹本能地想要攻击,最终还是压下动作,指甲全断的双手几乎抠进了石头里,忍耐和渴望让她浑身发抖。 闻音的手指落在她头顶:“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御飞虹自然是一言不发,扭头避开了他的手,可是这片刻的接触对闻音来说已经够了。 他闭上眼,脑中有无数光影纵横流散,白雾取代了黑暗,片刻后便有从对方头颅里提取到的景象溯回闪现—— 在落入敌手后,她被欲艳姬活活剖开了腹下丹田,搅碎气海,摘取元丹,废了一身真元法力。然而,欲艳姬在她体内留下一颗魔种,灌下了自己的血。 魔族生于阴秽至极的归墟地界,魔种之于魔族便如元丹之于修士,乃是他们一身魔力根源。欲艳姬亲手植入的这颗魔种属于一名陨落多年的上古大魔,又用她的血灌溉喂食,种子便在御飞虹体内生根发芽,取代元丹飞快成长。 人为天生灵长,在没有归墟源力的情况下,鲜活的人族血肉能作为魔种生长的替代养料,洞窟里面浓重的死气也令阴秽丛生,悉数向御飞虹聚拢过来。 她要么变成半魔之体,要么就被魔种吸干至死。 “他们是把跟你同行的人都送来给你做养料了吧。”闻音轻声道,“你却没有吃上一口。” 深坑里共有近二十具尸体,个个死不瞑目,却都是被一击毙命,身上没有肢体血肉缺失。 “……我杀了他们。”御飞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左右活不了,就痛快地死吧。” 魔种渴望的是活人血肉,对死人不感兴趣,于是御飞虹在自己失控前杀了被扔进坑里的所有人,亲手送他们脱离生不如死的折磨,也让自己不至沦落为吃人魔物。 闻音赞赏道:“心狠手辣,不过是正确的选择。” 御飞虹的手已经扼住他咽喉,只要劲力微吐,就能扭断他的脖子,可是这只手颤抖得厉害,迟迟下不了力气。 闻音握住她的手:“已经极限了,你再不吃就会死。” “闭……嘴!” “你不想吃人,不愿入魔,为什么不干脆给自己一个痛快呢?”闻音的眸子漆黑得没有一点光,“不能逃出生天,何不死了一了百了?” “你……” “除非,你有必须坚持的理由,胜过一切生不如死的痛苦,可是……”闻音抚摸她眼角的血泪,“一个人的坚持终有尽头,你若死了,万事皆休。” “……” 闻音捧起她的脸:“抬头,看着我。” 下一刻,一股冲力袭来,御飞虹张口咬在他肩颈上,牙齿刺破衣服啃上皮肉,差点就咬破了大脉! 血顿时流出,闻音似乎半点疼也不觉得,他一手按在御飞虹后脑上,脸上竟然还在笑。 他知道欲艳姬打的什么鬼主意,要杀御飞虹有很多机会,可是死人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个女人从来都喜欢把每一个猎物的价值榨得丁点不剩……不过,她这回可又失算了。 漆黑无光的双眼中忽然映出了人面树的虚影,花萼上的千百张人面同时无声地张嘴,笑得花枝乱颤。一只含苞欲放的花蕾在枝头颤抖了几下,慢慢绽开重重叠叠的花瓣,从中生长出一张全新的脸庞,出人意料的是,这张脸并非御飞虹的模样,而是一个神情麻木的青年。 他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本该是丰神俊朗的好模样,只是面容僵硬,猩红双目里似有血块凝结,又兼是长在艳丽花朵中的一张人面,看着便生惊怖了。 人面树生于受心魔主宰的婆娑海,算是他的元神内天地,只吸取强烈的情感和欲望而生,每一朵花都象征着其原身灵魂深处的魔障,花朵中心的人面便是那魂魄最真实的模样,令所有伪装都在此间无所遁形。 由欲艳姬亲手剖开过的躯壳自然不会有假,可人面树的色相化形也不会错,只能说明在面前这具属于御飞虹的皮囊之下,其实藏着另一个人的魂魄。 欲艳姬被骗了,他也险些走了眼。 嘴角翘起又回落,闻音在对方把自己颈脉咬断之前闭上眼,人面树顷刻消失,埋首在他肩上的人顿时一僵,紧接着有大力袭来,闻音被推了开去。 “御飞虹”匍匐在地,拼命想要吐出自己吃下去的那一小块肉,可是呕出来的只有血水,那双猩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喃喃道:“我……我吃了……”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9 “对不起,是我故意的……”闻音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肩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若不吃就会死,到时候我也没有逃出去的希望。” “御飞虹”脑子里面一片浑噩,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有些模糊不清,只能下意识地重复道:“出去?” “有人还在等我,如果是死在这里,我可不甘心呢。”闻音似乎是疼抽了一口气,“您这样坚持到现在,也是有舍不得的人或没做完的事吧?” “御飞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自己双手,这是一双属于女子的手,骨骼纤长,指节却有些粗,手背掌心都有新旧伤疤,说明它的主人并非拈针绣花的娇女。 一滴血顺着眼角往下淌,“御飞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阴谋 小剧场——暮残声:宝宝真是机智得一逼!心魔:可惜有人机智得二逼╮(╯_╰)╭姬二逼施艳:……暮残声:头一回你说话让我不想打你只想鼓掌大笑666 肋骨下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暮残声脚步微顿,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能见到白雪皑皑,好在前面带路的白石没有回头,看不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忧虑。 这片雪原占地太广,从这里连寒魄城最高的城楼都望不见,越往上越觉得寒冷刺骨,连体魄强健的妖族都有些受不住。白石在前头观察了片刻,指着上方一处断崖道:“翻过这里再行穿过一个小森林就到了。” 暮残声望了一眼,结合地图和路线推断他们现在身处整个雪原山脉的东脊,翻过去之后便算是正式踏入雪原中心区域。银牙说萧傲笙在接掌封界令阳面后,就一直留在雪原心脏的位置苦修,十年不曾离开,因此在发现异变后,银牙直觉认为是萧傲笙那里出了差错。 没了闻音的拖累,两名妖族都把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可是当他们登上崖顶,却不约而同地僵住了——断崖后面没有雪地和森林,也不见冰湖和山峦,除了一片朦胧白雾,什么也不存在。 暮残声在流光术里看过那些消失的街道,眼前的景象与之完全重叠,如果不是白石记错了地点,那就只能说明这古怪的消失范围进一步扩大了,不再只是由北南下,还在向东西两翼扩张。 他盯着这片雾:“你们有试过进入消失的原址探查吗?” “有,但是去了的都没回来。”白石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他不害怕厮杀战斗,却畏惧这样无声无息的湮灭,“它会不会把整个寒魄城都吞掉……” 暮残声问道:“古尸出来的方向是雪地,还是这些被白雾笼罩的消失区域?” 白石迟疑了一下:“我发现时它正在雪地里乱走,无法确认来路,不过驻扎在雪原上的士兵们每日都会巡逻,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现这种东西,想来它应该是从雾里走出的。” 他这样推测不无道理,可是暮残声心下犹疑,倘若把消失区域暂定为泄露的秘境,那么被关在里面千百年的怨灵邪物都会从这些漏洞里鱼贯而出,怎会仅此一具古尸现世?何况比起茫茫雪原,聚集大量妖族的城池更容易吸引渴血噬魂的邪灵,然而城中只有街道屋舍在缓慢消失,却从未听说有怪物袭击之事,更没有发现过死伤者。 可那具本葬身在天铸秘境里的古尸若不是出自其中,又是从何而来呢? 传信符咒依然毫无反应,暮残声变换指诀,一只尺长的白狐狸就出现在他脚边。这只白狐是他用妖力和毛发凝成的分身,五感都与本体相通,在他脚下转了两圈便朝着前方那片平静而诡秘的白雾一跃而下。 一瞬间如泥牛入海,分身与本体的联系顷刻断绝,没有消亡带来的反噬,可他的确失去了感应。 白石见状,脸色更是难看:“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暮残声避而不答,反是问道:“你们之前是用什么方法传信给妖皇宫的?” 白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由城主亲书信件,然后灵符传信。” 修行者传信方法很多,最常见的莫过于灵鸟和灵符,其中由以灵符的传信最为方便迅速,极大降低了在传信过程中被其他人截取讯息的风险,可惜越好的传信灵符用材制作越难,放眼整个玄罗也只有五境高层上位者才能有一些上等存物。 可不巧的是,暮残声身上的灵符也是上品,他已经暗中试过数次,符咒别说自燃,连灵气化字都做不到。这就说明整个寒魄城与外界的通信实际上已经因为某种原因被隔断了,那么银牙传信成功是因为他赶在了通信封闭之前,还是说……传信被隔断这件事本就与他有关呢? 先前对银牙升起的怀疑再度浮上,暮残声自幼摔多了跟头,从来不惮以最恶意冷漠的想法揣测不被自己信任的人。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测,如果真的是银牙暗中捣鬼,那么他又为何要冒着暴露的风险传信给苏虞,并且指明要身具破魔咒印的自己前来寒魄城?如果他要利用破魔咒印,那么为何不直接找上已经卷入这里的御飞虹,中天境使者一行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 一念及此,暮残声脑子里炸开一点火花,他猛地看向白石:“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什么时候?我要准确时间!” 白石被他吓了一跳,搜肠刮肚地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上月下旬……是十五天前!” “寡宿王要前来寒魄城之前可有先行送上名帖和通路文书?若有,是在何时送达?以何种方式送达何人之手?” 白石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我并不清楚,只记得是在十三天前的辰时,城主从枯荣殿里发出命令说寡宿王一行将要前来寒魄城,让我等做好准备……那天我未曾发现有灵鸟通过寒魄城上空防线,也没有外人入城,想来是灵符吧。” “不对劲!”暮残声脸色阴沉下来,“寡宿王身为一国使者,又是皇室鼎贵之躯,若无大事决不可放弃代表郑重和礼仪的灵鸟与信使,选择用灵符这样应急的方式……” 他的脑子飞快运转着,离开不夜妖都前他从苏虞那里得知御飞虹一行是在二十三天前从中天境出发,目的是为了跟妖皇宫商议合作执行破魔令和替自己身为少帝的胞弟提出与西绝人族皇朝联姻争取政道筹码,在这种情况下御飞虹应该是会选择从中天边境通往不夜妖都的最短路线,而寒魄城位于西绝境偏北方向,并不在此路线上,也就是说她来这里当要绕远。 让身负使命的她不惜耽搁行程改道寒魄城的原因本就不多,结合弃用灵鸟改用灵符和银牙身上的疑点,再想想从渡口处打听到的讯息,暮残声尝试把所有的时间点串起来—— 二十三天前,御飞虹一行从中天境出发前往不夜妖都,暮残声正跟闻音处理眠春山的麻烦; 十五天前,寒魄城发生第一次神秘失踪事件,按照正常脚程估算,此时御飞虹已过国境,踏足西绝境东北部城池,与寒魄城相邻数百里,而暮残声结束眠春山之祸,带着闻音赶回不夜妖都;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0 十三天前,御飞虹的灵符传信到达寒魄城枯荣殿,银牙告之部下准备迎接事宜,期间又有数起消失情况,; 十一天前,白石率人巡逻雪原,发现古尸并带回寒魄城封存,同日御飞虹进入寒魄城南部边缘地界; 十天前的早晨,御飞虹一行从玉龙渡口出发,过水域前往寒魄城,于途中诡异失踪,当晚寒魄城将士沿江河展开搜索,历时一天一夜无所获; 八天前,妖皇宫收到银牙的灵符传信,狐王苏虞就此事与宫中大妖商议,准了银牙请令,暮残声即日前往寒魄城…… “御飞虹约定好到达的时间就是在十天前,因她过时不至所以你们出动搜寻,对吗?”见白石点头,暮残声眸色更深,“可是我打听到的消息是,她在十天前的早上刚从渡口出发,就算一路顺风顺水也要三天时间才能到达,怎么会跟你们约在那个时候?” 白石一愣:“是城主大人吩咐下来,我等听令行事。” 整条时间线里最突兀的疑点便是此处,如果是银牙参与了幕后阴谋,他不该犯下这样一个小错,更不该在放出诱饵后还留着可能暴露真实线索的古尸,引得暮残声随着白石一探雪原,除非……他是有意让人发现这些漏洞,但因忌惮着什么不能明言。 暮残声脸色突变:“去找闻音,我们速回枯荣殿!” 话音未落,他已经变回原形,妖狐舒展肢体踏风飞奔时速度更快,白石也只好跟着变化,仍是差点被落在后头,吃了一嘴风雪。 暮残声一路疾奔,很快回到了分路之地,可他身体一僵,只见两只无头猿猴的尸体倒在地上,自己留下的屏障已经消散,本该待在里面的闻音不见了。 一只栩栩如生的冰雪狐狸端坐被血染红的雪地里,因鲜血凝冻变得暗沉的双眼似乎正与暮残声对视。 他低下头嗅了嗅,咧开嘴,尖锐锋利的牙齿露出来,哪怕此时变化的体型不大,却有一股森寒杀气凛然散开,将好不容易追上的白石惊得浑身僵硬,差点就本能地发动攻击。 白石走近看清这遍地狼藉,惊怒交加:“这……是谁干的?!” “地上残留着魔族的味道。”暮残声蓦然转身继续往城内赶去,“快点,否则来不及了。” “到底是怎么了?”白石一边拼命跟上,一边急得满头大汗。 “我的分身进入白雾后没有消亡,说明那些被你们认为已经一无所有的区域实际上仍是有实体存在,只不过发生了某种我们不知情的异变。”暮残声压抑着体内因为暴怒而躁动的血液,“御飞虹八成是收到银牙城主传信才改道来寒魄城的,毕竟比起远在不夜妖都的我,同样身具破魔咒印又距离较近的她才是城主最先找上的帮手,也因此她才会答应改变行程,转道前来寒魄城,但是这其中有个疑点,那就是让你们普遍认为失踪之事与魔有关的乃是那具古尸,而它却出现在灵符传信之后。” 白石一惊:“你是说城主一早就知道此事与魔族有关?” 妖狐声音很冷:“不止如此,你仔细想想那古尸身上没有魔气,说明它只是一个特意被处理好后拿出来给你们看的工具,与之前发生的封印事件结合后自然会让你们以为封印泄露,从此寒魄城全面戒严,外头的人进不来,你们也一个都没出去,与外界传递消息的重任由银牙一手掌握,这座城真正变成了他的一言堂。可是这东西骗不过我,自然也不可能瞒过御飞虹,所以她绝不被允许真正到达寒魄城内,幕后者当然选择在半路动手。” “你——”白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怒,“你、你怀疑城主故意把寡宿王引过来?你认为他与魔族勾结?!” “他与此事绝对脱不了干系,但是现在……”暮残声瞥了他一眼,“如果他全心与魔族勾结,吩咐下来的迎接时间就不该与御飞虹的行程不合,这种做法让本该拖延两天的中天使者失踪消息提前被发现了;确认御飞虹出事后,他不该即时传信妖皇宫找同样具备破魔咒印的我前来,更不该把那具古尸留到现在!” 一面设下陷阱,一面又暴露了蛛丝马迹。 “隐情也好,胁迫也罢,在御飞虹失踪后必定发生了一些你们不知的事情,动摇了银牙城主原本的打算。”暮残声望着城池方向,又提起一口真气加快速度,“可是我们现在发现了这点,曾与银牙城主谋算的阴谋者不可能没注意到,闻音出事也印证对方开始动手,现在……” 他没有说完,脸色难看的白石已经明白未尽之意——要让一个离心的知情者永远闭嘴,世上就只有一种方式。 两妖把速度放到最快,连内息都翻滚起来,终于在一个时辰内赶回了枯荣殿。 接天广场上的护卫仍坚守原地,台阶两边的长明灯高挂石杆,殿门紧紧闭着,里面灯火通明,一如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暮残声问立在殿外的婢女:“城主呢?” “城主自接见您之后便没有出门,应是在处理公务。” 暮残声还待再问,白石已经推开了门,可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银牙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可是那原本雄壮高大的狼躯萎缩了一倍不止,像一棵大树突然枯死,身上无伤痕,双目瞪得很大,瞳中却无光彩,口鼻耳中都有凝固的黑血,手里紧握的笔下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字。 银牙死了,在没有惊动殿外守卫、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突然死亡,死因是……毒。 什么毒可以无声无息地杀死一只千年大妖?暮残声看着白石冲到银牙身边,外面的守卫听到动静也蜂拥而入,只有他还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过殿内每一件东西,最终把目光落在银牙手边那只巴掌大的小香炉里。 香块早已燃尽,余香已不可闻。 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个香炉是谁准备的?” 惊得魂飞天外的婢女这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奴婢,香块是年初狐王殿下送来的礼物,因城主说要接见您才特意……” 不好!暮残声心头一跳,听到这回答的寒魄城妖将守卫都齐齐转过头,浓厚的杀气重重向他压下! 第四十二章戏角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1 今日粗长,明天出差,三天就回,回来继续粗长+连更(草稿都打好了没空的忧伤)注:分别代指戏曲中男女主角。小剧场——白石:有的狐狸啊偏偏能靠脸和技术吃饭,结果他还开发脑子,手动再见。姬施艳:唉,我有一种精心养护的大白菜被野猪啃了个忧伤。暮残声:……白菜?心魔:呵呵。姬施艳:大狐狸你造我为啥反对你俩吗?你看上别人我能把猪宰了,你看上这头我怕是要被他踩了(刚不过只能MMP的微笑JPG)御飞虹:虽然是侧面描写,可本王怎么觉得作者给我安排投了个贼差的胎……(手动再见) “你们……” 在面对众妖逼近的时候,白石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中了圈套,急忙帮暮残声辩白却没有能洗脱对方嫌疑的真凭实据,还险些被同僚质疑为勾结凶手的逆党。白石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却被暮残声压住了肩膀。 “银牙城主千年来镇守寒魄城,使外境鬼祟之徒无一胆敢叩响东北国门,不辞辛劳,居功至伟,乃西绝妖族之幸,堪为妖皇陛下肱股之臣。”暮残声将白石推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妖将,“在下暮残声,忝为妖皇宫使者,此番前来是受银牙城主之请调查中天境寡宿王失踪一事,未料又生惊变,心下悲怒之情与诸位同。” 殿内喧哗戛然而止,片刻后有妖将大声道:“休作假慈悲,我们都听见了,城主就是被你们妖皇宫送来的香块毒死的!能够毒杀大妖的药物,除了你们妖皇宫还有何处能寻?” 说罢,那妖的头发已经迎风而长,化作数道丈许长的黑蛇电射而来,蛇口流下的绿色涎水滴落在地,顷刻便把地板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白石厉喝:“封豕住手——” 封豕与白石都是寒魄城众妖将的统帅者,堪为银牙的左膀右臂,平素一个负责内城一个巡逻外城,关系不温不火,但在一些事情上都不吝啬给对方三分薄面。然而到了此刻,封豕眼见银牙惨死,已经对嫌疑重大的暮残声恨火交加,哪里还能听得进白石的话? 千百条长蛇同时缠绕攀咬,转眼间便把暮残声整个人裹入一团蠕动的黑茧中,蛇口噬咬之声叫人头皮发麻,封豕看到血水从黑茧下流淌出来,顿时笑出了声。 “消气了吗?”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封豕悚然,一只毛茸茸的狐尾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 枯荣殿内满座皆惊,黑茧自动散开,里面包裹着的不过一个分身,血水流淌过整个大殿后化为雷光,缠住了在场群妖的脚。 暮残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银牙身边,为防激怒妖将,他没有直接用手触碰城主尸体,而是做出垂首打量的模样,暗中将一丝妖力探入尸身。 银牙修行上千年,纵然已经衰老,体内积攒的妖力仍是雄厚,可是当暮残声的妖力探入之后,发现他经脉间空空如也,腹下内丹布满了裂痕,只有一些粘稠的暗红雾气充斥整个气海,连暮残声探入的这丝妖力也被吞了进去。 脑中像被针刺了一下,暮残声眉头微皱,他拿起那个被自己怀疑的香炉仔细打量,可惜里头的香块已经燃尽,无法提供更多的线索。 “你想干什么?”眼见封豕遭挟,暮残声又靠近了城主遗体,群妖目龇俱裂,“你胆敢再轻举妄动,便是倾了我等性命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只想跟各位讲讲道理。”暮残声将香炉抛给白石,松开挟持封豕的狐尾,“银牙城主之死太过突然,个中真相还需调查,怎么能够妄下定论?诸位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妖皇宫与寒魄城这些年来的交往大家也有目共睹,不管陛下还是狐王都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谋害城主的道理。何况香块存放至今,谁也无法保证不会被他人动手脚,更不能保证城主今日一定会用上它,若是以此法下毒,恐怕不是能掐会算,就是太过愚蠢。” 封豕捂着脖子恨意未消:“你倒是巧舌如簧!好啊,若城主不是因此香而死,那毒物又在何处?” “我踏足寒魄城还不满一个昼夜,适才也不过比各位先进来半步,大家众目睽睽都找不到,何必用此来为难我?”暮残声面无表情地看过下面每一张面孔,“这香炉是否有问题,相信诸位会彻查到底,你们怀疑我也情有可原,但若是我等现在大打出手,先是耽误搜寻中天境使者之事以坏两境交往,再有错杀错怪便令银牙城主死不瞑目,更无异于将寒魄城与妖皇宫割裂开来,莫非众位迫不及待想杀了我这来使,另起大旗叛我西绝?暮残声死不足惜,但闻各位能否担得起这重责?” 说到最后,冰冷浓重的妖气携天雷惊魄之势沉沉压下,暮残声赤红的眸子越过他们,落在那立于角落的婢女身上。 浑身颤抖的婢女在这一刻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闪而逝的笑容,然后又垂下头去。 半晌,一位年长的猿妖开口:“你说得有理,但也不能以证清白,何况城主之死非同寻常,我等也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 “我明白。”暮残声心下微定,对方肯松口就还有回转余地,倘若现在跟他们大打出手撕破脸皮,那才是什么都完了。 他将尾巴收回,一步步走下座阶:“众位疑我是情理之中,我也可以束手就擒等你们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此番事关重大,我会书尽详细传讯妖皇宫,也请各位给予这个方便。” 一名妖将嗤笑道:“若是你借机与妖皇宫串通首尾,再生手段呢?” “那就各退一步,你们派信得过的大妖去通知妖皇宫,此往返最快也要七日,足够你们做好应变准备。期间我安安分分做阶下囚,而你们要在调查谋害城主真正死因的同时,派人手继续搜寻中天境使者一行下落,若有进展线索也要通知我。”暮残声道,“这也是我此行职责,还请众位不要多加为难。” 群妖商议一阵,最终由那名猿妖一锤定音:“好,我等应你!” 白石皱着眉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暮残声的声音在自己脑中响起,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到暮残声正盯着自己,终究没有开口。 寒魄城里有一座密牢,始建于千年前的破魔之战,通体由能够隔绝灵气流通的杀生石堆砌,以寒铁流晶浇筑,外力不得强攻,内中囚徒借以镇灵符锁住全身气脉,一入此地便形同凡人,日夜受寒冰刑罚之苦。 这是为大能修士准备的牢笼,可惜近年来已经空置,直到如今才有倒霉蛋被丢了进来。 暮残声被关在位于回廊最后一间的水牢里,双手被寒铁链吊起,腰部以下的身体都被冰水封住,四道镇灵符分别压住他双肩、心口和下腹的灵脉,寒气几乎冻住了他全身气血,让骨头都刺痛起来。 “你为什么要我请命去妖皇宫?”在众人离去后,白石又偷偷折返回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城中不乏封豕那般冲动的大妖,我在此尚还能护你一二,他们不敢过分,等我走后定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我从小到大被麻烦找惯了,债多不愁。”暮残声竟然还能笑出来,“何况,我只是让你嘴上答应,没真想让你去妖皇宫。” 白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结了个禁制,这才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用妖力探查过城主尸身,他是中毒死的,但那香块不是主因。”暮残声低声道,“香气能经脑识入肺腑,可流贯四肢百骸,却终究与灵气不同,若非先天修行此道者,其气难以进入丹田,更不可能沾染内丹……” 他把银牙体内的怪异处告之白石,道:“若我没有猜错,城主在久远之前便中了毒,唯有受毒素浸淫多年的内丹才会如此,气海内已生毒瘴,只是城主修为高深能够将毒与妖力维持在一个平衡上,但这平衡若被打破,那就会顷刻毒发身亡。” 白石一点就透:“香块只是打破平衡的引子?” “恐怕是如此。”暮残声道,“然而这样一来,要以此物为害的真凶必对城主十分了解,若非他亲近信任之人,那就是……” “让城主中毒的人!”白石想通关窍,可他又不明白了,“但是城主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忌讳什么东西,狼妖的五感也非比寻常,就算引子被藏入香块,他应该能察觉出来啊!”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2 暮残声冷笑一声:“所以他该死。” “你说什么?”白石闻言大怒,揪住暮残声的衣领,却被他的眼神慑住。 “还记得路上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若一切背后有隐情,恐怕城主的死亦然。”暮残声漠然道,“先有中天境寡宿王在寒魄城失踪,后是寒魄城主遭到毒杀,不管哪件事发展下来,矛头都要指向妖皇宫。你且想想,若我今天在殿上动手,现在是什么局面?” 寒魄城向来与妖皇宫关系微妙,这一次倘若撕破脸皮,整个西绝境的东北边防便要失控,又有中天境的寡宿王在此出事,御天皇朝随时可以借故发兵,战火随时可能在此燃起,到时候西绝境内忧外患一同发作,寒魄城又被夹在两者间腹背受敌,谁会是最终的得利者? 白石头上的冷汗顿时下来了,他喃喃道:“不……不可能吧,御飞虹不只是寡宿王,还是御天皇朝的长公主……” “王侯将相都可换人做,长公主也只是公主,何况御天皇朝如今虽是少帝登位,朝廷大权却早已旁落,御飞虹死在这里对其政敌来说百利无一害。”暮残声嗤笑,“寡宿王失踪之事不可能只通知了妖皇宫,我都已经赶到这里,中天境那边还没有消息,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寒意从白石脚底直窜天灵,他收起了对暮残声寿数资历的轻视,头一次向他躬身:“还请大人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让你去妖皇宫是个幌子,如果事态真如我所推测这样,现在想在半路杀了你的绝不在少数。”暮残声盯着他的眼睛,“明日你用分身前往妖皇宫方向,然后自己拿着那个香炉暗中去玉龙渡口找‘树仙’柳素云,将此间之事告诉她,那上面有我留下的雷法暗印,她会信你。” “是!”顿了顿,白石正准备离去又停住,“虽然失礼,但……卑职想知道,大人既怀疑城中所有人,为何信任我呢?” 暮残声看着他,忽然笑了:“也许是我梦见过你吧。” 在水路上的那些梦境里,暮残声的确梦见过白石,这只妖怪始终以护卫的姿态守在他身后,最终在一闪而过的惨烈画面里变成了挡在他身后的尸体,自始至终没有逾越,也没有背离。 梦里的面容有些模糊,见到白石后才渐渐清晰,暮残声想不起更多,却也对他有些好感。 不过白石说错了一句话,暮残声是对他感官不错,但还说不上信任。 淡淡的雷光在暮残声眼中掠过,离开这里的白石根本不知道在适才短暂的对视中,暮残声已经将体内蕴藏的一道妖力送入他体内。须知妖族体内天生有一团无名元炁,聚集着心火,遇雷降灾,越是邪心造业者越受其苦。 有了暮残声的这丝妖力,只要白石敢动异心邪念,妖雷将在他体内顷刻炸开,就算不魂飞魄散,也得灰飞烟灭。 “好狠的手段啊。”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一袭红衣的男子像幽魂般从门缝飘了进来,手中白纸灯笼散发出微光,映着暮残声此刻没有血色的脸。 “果然是你,姬轻澜。”暮残声并不意外他的出现,“想不到你还喜欢扮作婢女。” “一个纸人罢了,可别污蔑我。”姬轻澜挑眉,“猜到我会来找你?” “你三番两次留下蛛丝马迹,生怕我猜不到你,现在怎会不来?”暮残声扯了扯嘴角,“只是没想到万鸦谷一别,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让银牙发信给妖皇宫找我前来的人,是你吧?” “他不大安分,早晚都要死,我只是借个机会找你过来。”姬轻澜笑道,“好戏马上就要开演,角儿怎么能不到齐呢?” 暮残声饶有兴致:“在这场戏里,我算个什么角儿?” “我亲手编写的戏本,当然要捧你做正末。”姬轻澜拭去他嘴角的血,认真地道,“力挽狂澜,抱美而归,智勇双绝,名利皆收……这个角儿你可满意?” “寒魄城异象和御飞虹失踪果然都跟你有关。”暮残声嗤了一声,“你费了这么大功夫,牵扯了两境多方势力,就为了捧我?姬轻澜,我跟你无亲无故,又是个散漫惯了的野狐狸,做不得什么大英雄,更受不起你的礼。” “就算不捧你,这一切也会发生,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姬轻澜一字一顿地道,“如果我告诉你,包括御飞虹在内的这些人命中注定都要死在这里,唯一可能打破这命运的人是你,那么你还要袖手旁观吗?如果你点头,我可以马上放你离开这滩浑水,此间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他们四目相对,暮残声在姬轻澜眼里看不到丝毫异色,平淡又平淡,比起给出选择,更像在陈述事实。 半晌,姬轻澜看到暮残声缓缓点头,他笼在袖中的小指被骤然收紧的力道无声掰断了。 就在这一刻,“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暮残声在点头瞬间顺势将双臂下沉,竟然生生扯断了这号称刀枪不入的寒铁锁链!与此同时,雷光在冰面下炸开,姬轻澜的身体麻痹一瞬,胸膛传来一股大力,灯笼都险些脱了手,狼狈地被他踢飞出去,背脊重重地撞上了石壁。 “老子早就想踹你们这种满口‘命中注定’、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混蛋了。”暮残声活动着有些麻木的手腕,揭开镇灵符后从冰水中爬了出来,弯腰揪起姬轻澜的衣襟,“人生如戏是不假,但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戏本里做正末与正旦(注),唱得好坏都是自己听,旁人顶多鼓掌叫骂,却没资格去编排……姬轻澜,虽然你帮过我,可是我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你,现在更是如此,知道为什么吗?” 姬轻澜瞳孔微缩,只听暮残声道:“我不知道自己怎样得你关注,但是我在你眼中看不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与物,你把生死祸福当戏看,视是非对错于无物。你就像自己说的那样,把这一切当个戏本,而我们不是你的提线傀儡。” 他说话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愤,姬轻澜的态度如此,净思待他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比起姬轻澜带着玩弄性质的戏谑,净思更像是冷眼俯视的奕手,漠看棋子在盘中厮杀求生。 姬轻澜目光下移,暮残声裸露的双脚布满雷火灼伤,这只妖狐自入囚牢便将最精纯的妖力下沉,通过伤口刺激气血自发恢复流动,借困住自己的冰水生成水雷,转而冲破镇灵符和杀生石的双重禁锢。这其中到底有多疼痛难忍,除非自己身受,旁人无法体会。 这家伙……从来都是狡黠多诡,死不服输。 “我既然已经来了,能救的人我会救,能做的事我不推,其他麻烦我也不怕。”暮残声松开手,“告诉我,闻音和御飞虹在哪里?” 姬轻澜忽然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御飞虹和闻音你只能救一个,选谁?” “……御飞虹。她可以死,但不能在这个时候死于寒魄城。” “你做了个正确的选择,不过……”姬轻澜幽幽地看着他,“你既然这么明白,为何刚才要犹豫?” 暮残声握紧拳一言不发,姬轻澜慢慢站起,靠着墙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对他动心了……暮残声,你居然真的对他动心了,你舍不得他!” 暮残声冷冷道:“我动不动心,与你何干?”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3 “你若是喜欢旁人,当然与我无关,哪怕你要娶御飞虹,我都只会送上贺礼祝饮三杯。”姬轻澜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掩去旋即无踪的悲哀与恨意,“,可是天底下这么多人,你怎就偏偏看上他呢……” 最后一个字似乎化成了叹息,可当暮残声抬起头,姬轻澜又神色如常了。 他向暮残声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们。” 第四十三章圈套 小剧场——暮残声:放眼周围,没有一个好东西,真切感受到作者对我的恶意。隔壁老叶:突然觉得我是亲生的了。ps:鉴于名称识别问题,(姬施艳)改为(姬轻澜),前面已修,大家注意哈。 “若我没有猜错,城主在久远之前便中了毒……香块只是打破平衡的引子……要以此物为害的真凶必对城主十分了解,若非他亲近信任之人,那就是让城主中毒的人! “但是城主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忌讳什么东西,狼妖的五感也非比寻常,就算引子被藏入香块,他应该能察觉出来啊……” 这一夜寒魄城灯火通明,众妖将点兵把守各处要道,对内外两城展开全面搜查,而白石收拾好行装等待天明出发,他望着窗外匆匆掠过的火光,回想跟暮残声的对话,心跳如鼓。 银牙是从破魔之战里活下来的千年大妖,单凭寿数资历,放眼整个西绝妖族能与之相比者也不多了,白石在这座城池里出生已有六百年,期间与边境虽有摩擦,却无大矛盾发生,总体来说算得上太平,能危及城主的事情更没几件。除此之外,银牙生性谨慎,身边侍奉的妖族从来都是每年一换,要想长期对他用毒委实难做,那么他被下毒少说也该是在六百年前了。 白石想到这里,一骨碌爬起来,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才从架子上找到那本积灰的寒魄城大事记,直接将内容翻到六百年前,然后逐字逐句地寻找线索,最终停在了记载破魔之战的这一卷上—— 一千年前,魔族自归墟地界爬上人间,开启百年劫祸,五境四族皆无幸免,玄罗众生如堕地狱,只求神灵垂怜。又十年,天净沙有真神降临,召集人、灵、妖、怪四族联军共抗魔族,鏖战五十载,灭杀魔族精锐过半,双方均死伤惨重,胜败归于西绝一战。彼时魔族三尊已去其一,六将尚存半数,欲艳姬在边防六城摆下封魂大阵,血祭生灵数万,罗迦尊吞下血怨业力,释放魔毒席卷战场,毒发身亡者多不胜数,幸存之人生不如死,碧血满地,白骨撑天。战事不利,魔军势如破竹直达寒魄城下,妖皇青鳞率兵迎战,奈何那迦部族反戈生叛,王师落寡,帝崩士丧…… 后面的内容便是灵族援军在围城将破时终于赶到,灵涯真人萧夙屠魔斩首,大战方定。白石对这一段历史很是熟悉,他的手指只在“魔毒”二字上逡巡不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银牙当年是青鳞妖皇身边大将,在寒魄城战役中十分活跃,受到魔毒侵蚀的可能性极大。然而这记载并不详尽,对于魔毒也只是一笔概过,白石不能确定它到底有何特性,更不知银牙是否在战后已经将其拔除,只能暂且在心里打上记号。 不过……若真是这毒在银牙体内积沉至今,那么能对此做手脚的凶手少说也活了千年。白石把城里那几个老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一个个虽然资历老,实力却都已经下降,这些年也早被银牙排斥出真正的权力中心,怎么看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若非内鬼,就是外敌。白石想到这里,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魔。 可是这样一来也说不通,银牙对魔族恨之入骨,怎么会对他们有所妥协,甚至被他们用这卑劣手段暗害? 白石甩了甩脑袋,压下满心惊涛骇浪,终于熬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按照暮残声的吩咐出门了。 他临走时还特意去看过枯荣殿,虽然银牙死得突然,大妖们也在短暂的惊慌后很快镇定下来,一边暂时压下了城主死讯,一边维持着城中秩序的正常运行,只是加强了搜查和巡守的力度。 见状,白石才放下心来,孤身登上了一艘独木舟。 暮残声说要过这水域少说三日,这话的确是不假,但他毕竟是外来者,不知此间水妖的厉害。这些妖在水域里天生地长,比鱼虾还要灵活,哪怕最厉害的舵手也比不上它们,仅一天便可抵达对岸。只不过水妖们性情极端,要么怯懦得不敢露头,要么就凶狠到令人生畏,哪怕寒魄城里的妖族也不敢轻易指使它们。 白石要去妖皇宫传信的事情早已让大妖带着城主印信通知过这些水妖,它们便用水藻般的长发缠住船身,拖拽着木舟乘风破浪,用最快的速度取最短的险径冲向远方。白石虽然习惯了在这水上来去,到底还是陆生的妖怪,这一下可遭了大罪,半身羊毛都被浪花打成了毛毡。 待到日出东升之时,木舟已经驶出老远,白石擦了把脸上的水遥望远方,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此时无雾,他却望不见对岸的轮廓。 白石的根脚是只白羊,视力比寻常妖族显弱,幼时没少在这上面吃亏,于是他开智后在自己的眼睛上花了大把力气,还有幸从银牙的私库里得到过一瓶天净沙的灵泉洗眼,此后不说是目尽千里,也能在凝聚妖力于双眼后望到数百里开外。 在水妖拖拽着他全力驶出近三个时辰后,他竟然连对岸的山峦虚影都看不见,白石心头一惊,他再度将妖力凝于双目,眼中仍是一条茫茫无际的大川,仿佛没有对岸。当他回头,寒魄城已经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黑点,似乎这条船被遗弃在了水上,再无尽头和归途。 白石背后升起一股惊悚寒意,他看向还在奋力拖船的水妖:“你们有没有发现……” 水妖们恍若未闻,仍是带着他往前方冲去,波浪翻涌间,白石看到了它们藏在水下的半身,那竟然都是骸骨! 白石大惊失色,他想也不想地抬起蹄子在船上重重一踏,数道水柱冲天而起,将木舟和拖船的四名水妖也激上半空。那些水藻般光滑秀丽的长发随风枯槁,水妖曼妙的身躯零落成碎骨,下方水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大漩涡,将这些骸骨都卷进中间的黑洞里。 这一处水生波澜,百丈开外竟还风平浪静。诡异的情况让白石毛骨悚然,他用妖力托着木舟使自己不至于掉下去,低头看到有密密麻麻的头骨在漩涡边缘浮现出来,那些都该是水妖,拖着枯草乱发,骨有黑泥,眼眶的部位里亮着不祥红光。 “嘻嘻——” “下来吧!下来吧……” 它们一同张开嘴,上下颚的骨头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可说话声竟然绵软动听,比漩涡更能吸引猎物自投罗网。白石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了一下,下一刻妖力失控,连人带船从半空坠了下来,好在他反应不慢,迅速从船上跳了开来。 这些泛起波澜的水有种奇异吸力,白石不敢在上面逗留,唤出自己的刺血枪托体飞起。这把枪是用他自己换下的角打造而成,不仅锋锐难当,更与他心灵相通,堪为半身,然而此刻竟也微微颤抖。 白石不敢拖延,刺血枪猛地倒转向下,枪尖没入漩涡中心后以反方向急速旋转,吸力与妖力正逆相冲的刹那,漩涡被生生撕裂,其中那些古怪的水妖骸骨也被一并搅了个稀巴烂。他地捞住一根手骨,惊讶地发现这上面有六根指骨,而且中指格外纤长。 生活在寒魄城外的水妖历经千年,因为环境的变化,身体构造也已经发生了改变,它们的躯体大小和上半身骨架都变得与人无异,指骨退化了一根变成掌鳍,本来用以凿船穿石的中指也缩短许多,改用头发作为武器。这种状态的水妖,白石只听年老的妖族讲过,据说它们比现在的要凶悍太多,曾在破魔之战时帮忙布下水上防线,跟犯境魔军在水里拼了个鱼死网破,血染红过半条玉龙河,只剩下些幼崽幸免于难,在战事落定后繁衍生息。 这种本该在千年前就死伤殆尽的水妖,怎么会以这种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莫名地,白石脑海中浮现出那具在雪原上找到的古尸,这些在破魔之战时就已经故去、连骸骨都该被天铸秘境吞噬的死者,究竟是为什么重临世间? 没等他想个清楚,一股极致的危机感已经袭来,白石下意识地转身,正好被一只手臂捅了个透心凉。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4 “你……” 白石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他有一双猩红竖瞳,大半张脸覆盖着暗红图腾,分明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可白石无端觉得他眼熟。 “啊,中计了。”青衣男子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臂,白石胸膛都被洞穿,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这只是一具用原主妖力凝聚成的分身罢了。 他无趣地撇撇嘴,又看了“白石”一眼,猛地振臂收手,白石的身体便支离破碎,变成了一股烟雾消散开来。 “……”寒魄城的冰室里,真正的白石猛地浑身抽搐,分身的记忆完整传递过来,青衣男子最后那个眼神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额头冷汗涔涔,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后怕——如果他没有听暮残声的提醒而是直接出城,恐怕被撕裂的就不止一具分身这么简单了。 水域边界消失不见,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到底是谁……白石没空多想,他咽下涌上喉头的血腥,迅速离开了冰室。 他速度很快,又对城内布防了如指掌,不多时就绕开了所有耳目,转身往北方赶去。 水域那边的异常不知缘由,也不能在这当口再度涉险,白石只好试图从雪原边侧取道,想借着北上的路径绕行。然而,当白石路过偏僻无人的城北区域,那股惊悸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他想也不想地抽出刺血枪,反手格挡,恰恰挡住了一只袭向他后颈的手臂。 轻笑声在身后响起,白石头皮一麻,两只前蹄发力一蹬,窜出去三丈开外,这才看向袭击者。 欲艳姬轻舔鲜红的指甲,对他嫣然一笑:“好哥哥,这天寒地冻的委实难过,与其一路奔波,不若你留下给我做个羊肉锅子暖暖身如何?” “放肆!”白石怒上眉梢,长枪上手便是直刺,这一下将欲艳姬整个挑了起来,不料这女子像是水做的一样柔若无骨,顺着枪杆滑下欺近,双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哎呀呀,还挺凶的。”欲艳姬低头在他脸上舔了一口,惊得白石长枪一震将她甩开,这才觉得自己脸颊生疼——那条柔软的舌头像钩子般从他脸上舔去了一块肉,伤口如被腐蚀般迅速溃烂。 欲艳姬把那块肉吞进肚子里,舔了舔娇艳欲滴的嘴唇:“味道不错,等下还可加点辣。” “你是谁?”白石紧盯着她,这个女子的形貌与凡间女人无异,若非她刚才展露的手段,任谁看了也不会生出警惕之心。他没有察觉到妖气,也没发现怪族和人修的特征,嗜血食肉的特性更非灵族所有,一时间惊疑不定。 欲艳姬捋了捋额发,向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告诉你呀。” 应邀而来的是一记突刺,在即将刺穿欲艳姬手掌的时候从中分开,变成了白石的双手牢牢钳住欲艳姬胳膊,顺势一提将她整个抡起,重重砸在了地上,真正的刺血枪从上落下,将她钉在了石板地上。 “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欲艳姬被他钉住,幽幽地叹了口气,“劝你别惊动别人,否则……来一个,我多吃一个!” 说到最后,她的身体化成一滩粘稠血水从枪下蔓延开去,白石立刻拔枪跳开,只见那滩血水如有生命般追了过来,淌过的地面都被腐蚀得只剩焦黑土层,并还在不断下渗侵蚀。白石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被这血水裹住,会连骨头渣子都被腐蚀干净。 这血水不惧咒术也不怕法器,很快就把这条巷子都染成红色,就连出口也不断淌下血帘,而他身后是弥漫白雾的消失区域,已经退无可退。 眼看血水就要沾上身体,白石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白雾里,瞬时如泥牛入海般没了踪影,似乎与白雾融为了一体。 “跑了呀。”血水重新凝聚成欲艳姬的身体,她目光狠厉,分明是不甘心,可又不敢贸然跟进去,只能望着这片白雾握紧双拳。 “都让你不要玩弄猎物,就是不听。” 嗤笑声从巷口传来,欲艳姬回过头,看到一袭红衣的男子手提白纸灯笼正在看她笑话,怀里还抱着一只双目紧闭的七尾白狐。 “那只羊跑了也不怕,里头可不是什么安全地方。”欲艳姬也不恼,看向那只狐狸,“你这是上哪儿打了猎,打算送我一条狐皮围脖吗?” 姬轻澜道:“七尾狐的皮,你敢扒?” “就算是九尾狐,我也没什么不敢的。”似乎是想起陈年往事,欲艳姬眼中神色更狠,手指已经伸向狐狸脑袋,却被姬轻澜侧身躲过。 “行了,你要有本事就去找苏虞一雪前耻,现在我废了这么大把力气,可不是让你泄愤用的。”姬轻澜把狐狸抱得更紧,“你可不要坏了大事。” “这只七尾狐不过是妖皇宫的使者,算得了什么大事?” “你既然知道他是使者,就该知道他还是西绝的破魔令执法者,跟御飞虹的作用一样。”姬轻澜瞥了她一眼,“你花了这么多工夫还没能让御飞虹入魔,更别说让她拔出封印罗迦尊的灵涯剑,我们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必须再做打算。” “所以你让银牙写信把他引过来,但是我不行,你就可以吗?”欲艳姬凑近他,“姬轻澜,破魔咒印有多麻烦,咱们都一清二楚。我已经把御飞虹逼到极致,难道你还能比我更有胜算?” “我是不行,但你可以。”姬轻澜微微一笑,“你抓走的那个凡人,可是这只狐狸的心上人……事关情之一字,想来你是再拿手不过了吧。” 欲艳姬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他怀里的白狐,确认对方已经昏睡过去,这才道:“我在眠春山见过他和那个凡人,他们关系的确不错,但没什么逾越的情愫,你怎么能确定他会为此心生缺漏?” 姬轻澜笑而不语。 欲艳姬说得没错,如果那个闻音真是凡人,纵有玲珑七窍也不可能让暮残声动心,然而……那身皮囊之下藏着的,却是比欲艳姬更会挑动人心的魔物啊。 既然如此,他怎能放过这个让他们相互厮杀的机会呢?毕竟那个看似温吞无害的家伙,比谁都要贪婪恶劣、睚眦必报,容不得自己的猎物被他人染指。 “我不确定,但……”他抬头看向欲艳姬身后那片还在慢慢扩张的白雾,“我们快没有时间了,不是吗?”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5 欲艳姬的脸色阴沉下来,她看了眼白雾,终于松了口:“走!” “如果你走投无路,就逃往白雾里吧。” 这是白石离开水牢之前,暮残声用传音入密告诉他的最后一句话。 暮残声去了雪原一趟,对这里的猜疑更甚——天铸秘境本就是在千年前寒魄城战场,哪怕发生了异变,它仍和寒魄城处于同一个位面,所以当初三宝师用封界令强行将其分离开来,虽然居住在寒魄城的人再不能与之接触,可它仍然存在于这里,就像天上月与水中月的关系,隔着一面看不到却无处不在的水镜。 如果是这样,现在这种状态就类似于空间阵法的折叠,目前失踪的所有人与物很可能都还在里面,而身在其中任何一方的五感暂时不能与另一面接触,正如他失去控制的那个化身。 不过这到底只是个猜测,如果不是走到绝路,暮残声决不会贸然往里钻,告诉白石也是作为对方最后的退路,五五开的生机总比注定的死局要好些。 白石对暮残声算不上十分了解,却莫名有种信任,何况他心知在这节骨眼上对方决不会故意让自己去送死,能开这口也许有赌的成分,但少说也有些把握在。因此在明知自己不敌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那被雾气包裹的消失区域里,刹那间双目皆白,魂魄似乎都被拽出体外,四肢百骸都迟滞下来,有刻骨寒意从骨子里升起。 他的脚下空无一物,却如踩着实地一般稳妥,等到白石的眼睛好不容易恢复视物,他就愣在了原地。 城北有一家猿妖经营的酒肆,酒香价廉,白石曾是那里的常客,可惜它位于外城边缘,早随着周遭街道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白石现在就站在这家酒肆的门口,屋檐下的灯笼还没有熄灭,身形佝偻的老猴精保持着趴在柜台上的姿势睡着了。 随着走动,那些本已消失的屋舍、街巷都接连出现在白石眼前,失踪的城民也各据己位。包括那第一个失踪的夜巡士兵,他站在一个巷子里,脸上的神情已经凝固了。 这里的一切人与物虽然还在,却都变成了铜像,泛着冰冷的寒光,乍一看栩栩如生,细想便无比惊恐。 白石不知道这些城民是死了还是活着,他颤抖着用手指抚过一尊铜像的眼睛,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等等,白石惊醒过来,他发现这里越来越冷了,自己的动作愈发僵硬迟滞,从未感受过的沉重感拖坠着他的身体,很快便寸步难行。 “我也会变成铜像吧。”这个念头在白石心底升起,他能感受到自己平日里奔跑如风的四只蹄子此时像灌了铅一样重,手掌似乎与枪长在了一起,怎么也松不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往回走,可最终还是咬牙向寒气袭来的方向赶去,妖力似乎都在这个地方被凝固了,只能在气脉之中艰难运转,使得本可飞天遁地的大妖现在只能像个凡人一样蹒跚前行。 当白石好不容易爬上雪原的时候,他半个身体都已经濒临铜化,因为勉强行动而让僵硬如铜铁的体表多出数道裂痕,仿佛只要一记重击,就能把他整个敲得粉碎。 扑面而来的风割得浑身都疼,白石终于看到了寒气的来源——那是一个盘膝打坐的黑发青年,半身道袍都被血染红,双目紧闭,枯坐如磐石,不知道是在冥思还是已经昏死。 “萧傲笙!”白石脸色微变,这正是他们久寻不见的封界令阳面执掌者,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在失踪事件突发后便也没了踪影,不料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 他立刻向前走去,没想到刚踏出一步,凛冽的风席卷而来,不仅将他推出两丈开外,还在他身上割裂出数道伤口! 这风里像是藏了利器,白石心头一凛,凝神看去,只见一把三尺青锋在萧傲笙身前现身。 剑是剑修的命脉与半身,萧傲笙的这把玄微剑乃其师萧夙所赐,与灵涯本为双剑,被他用心血淬锋千载,纵观五境也少有人敢直面其锋芒。白石见状不禁后怕,若他没有及时调动妖力护体,恐怕刚刚就能被玄微剑风切成碎块。 “萧少主!萧少主,我是寒魄城的白石,请你收剑!萧少主——” 白石喊了数声,萧傲笙都无动于衷,他这才确定对方已经失去了意识,现在的玄微剑恐怕是在本能护主。 他一咬牙,感受到体内的迟滞感愈发沉重,再不敢迟疑,双手高举刺血枪,把妖力凝于枪尖一点,朝着萧傲笙掷了过去。 这一下激怒了玄微剑,枪尖与剑身短兵相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萧傲笙的身躯猛地一颤,刺血枪被远远震开,玄微剑却调转剑身,风驰电掣地刺向白石咽喉! 白石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就在剑尖即将洞穿他脖颈的时候,萧傲笙终于睁开了眼。然而他没有直接用意念召回玄微剑,反是抬手抓了过来。 这一手穿风而来,转眼间变成重甲覆鳞的兽爪,撕开了包裹着玄微的剑气,将那把要命的剑牢牢抓住。 长剑收锋,兽爪一闪即逝,白石几乎要怀疑自己眼睛花了,可他现在无暇多想,急急问道:“萧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傲笙不答,拭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站了起来。 白石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陌生,萧傲笙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是为人孤直坦荡,十年来与他相处虽不热络,但也没有过这样森冷狠厉还带着打量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好在萧傲笙开口了:“你是从寒魄城里出来的?” 见白石点头,萧傲笙眉头一皱:“里头情况如何,你且讲来……” 第四十四章秘境 逐渐进入揭秘阶段╮(╯_╰)╭小剧场——暮残声:我滴妈呀我师父来了!!!心魔:……你这样子仿佛在喊狼来了。伪萧傲笙真御飞虹:你师父真的好可怕……伪御飞虹真萧傲笙:讲道理我现在的处境才最可怕好吧?净思:不急,一个一个慢慢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众:┌(。Д。)┐ 柳素云在玉龙渡口等了快两天,暮残声那边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她试图用通讯灵符主动联系对方,可是符纸燃烧之后只剩余灰,根本得不到回信。 她是西绝境内现存资历最老的大妖之一,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也不缺乏耐心,可是此番事关重大,又透露着一股子诡谲劲儿,叫柳素云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6 眼看一日又要过去,就在她打定主意准备再派人往寒魄城去的时候,眼线来报说有一名自称出自寒魄城的妖族持信物想要见她。柳素云一挑眉,接过眼线呈上的一只小香炉,乍看平淡无奇,手指摩挲过孔洞时却猛地被电了一下,半截手掌都顷刻发麻。 柳素云捏紧了香炉:“带他去我的房间!” 白石这一天几乎都在奔波和生死间徘徊,现在终于见到了柳素云,饶是刀口舔血的大妖都险些跪下来,他抬手向柳素云行礼:“寒魄城外城统领白石,见过树仙大人。” 柳素云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是暮残声让你来?发生了什么事?” “详情听说……”白石不敢拖延,连忙将寒魄城里的变故悉数告之,说到银牙之死时难言悲愤,在提到自己遭到的连番截杀后更心有余悸。 柳素云的眉头越皱越紧:“你说的那个女人,是否长这个模样?” 她一挥素袖,翠绿色光雾在半空中幻化出欲艳姬的模样,转眼又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是她!”白石握紧拳,“敢问树仙大人,此女究竟是何来历?” “上古归墟六魔将之一,欲艳姬。”柳素云声音冷冽,心下已是涛浪翻天,她知道欲艳姬没有死在那场大战里,可是战后由真神在五境落下封印阵图,关闭了玄罗与归墟的全部通道,以至于魔族已经销声匿迹千年之久,欲艳姬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现人间? 不管是冒牌货扯旗混淆,还是真有魔族偷渡入境,昔年魔祸历历在目,纵观五境四族,无一能忘记那场生灵涂炭的劫难。柳素云在这一刻升起了浓烈的杀意,又很快按捺下来,追问道:“你说那些消失的地方还在原地?” 不等白石回答,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这近乎密闭的屋子里响起:“它们一直在原地,消失的其实是寒魄城。” 柳素云瞳孔微缩,她看到一道湛蓝的光从白石身上溢散出来,落地即化人形。那是个颀长消瘦的年轻男子,面白无血,发如泼墨,眉心一点湛蓝剑纹,其衣胜雪,其人如霜。 “你是谁?”柳素云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不过是道幻影分身,本体恐怕在百里开外。 男子默了片刻,才道:“灵族重玄宫,萧傲笙。” 柳素云没见过他,却知道萧傲笙的存在,她跟白石确认了对方身份无误,眯起眼:“萧少主,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以前辈的道行,应当不难看出这水域有古怪,外人一入其中便无踪影,身在此间却一眼望不到江河远景。”萧傲笙目光微凉,“我现在从雪山之巅往下看去,也见不到那座城池。” 寒魄城仿佛断绝了首尾联系,消失在茫茫山水之间。 柳素云面色凝重,偌大城池当然不可能无声无息地从人间蒸发,她心思急转:“可白石就从寒魄城里出来,我妖皇宫的使者也已经身在其中。” 萧傲笙道:“那座城当然还存在,我的意思是说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你……”柳素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是说整个寒魄城都在天铸秘境里?!”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锁住天铸秘境的封界令乃真神赐下,由三宝师亲手布置,只要封界令一日尚存,秘境就不可能打开,除非…… “没错,封界令出了问题。”萧傲笙素白的衣袍上有大块血色氤氲开来,“源头要从十七日前说起,那晚我在雪原之巅打坐,突然遭到了袭击……” 雪原之巅高寒无比,就算是长年生活在寒魄城的妖族也吃不消,唯有来自于北极境的萧傲笙适应良好,故而那个地方没有外人,他独自修行练剑,十年来都少有宵小敢来冒犯,少数鬼祟尚未登顶就会被密布的剑气化阵切割成碎块。 当晚,萧傲笙结束了练剑,在一块寒岩上入定,没想到原本平静的内息倏然翻涌起来,扰乱气海震撼丹田,就连他蕴藏于泥丸宫内的玄微剑都被惊动。 无端响起的女人笑声像绵密蛛丝笼罩住了他的身心,暴戾、蠢动、疯狂等强烈的负面情绪在体内纠结窜起,不给他留半点喘息的机会。萧傲笙当机立断驱动玄微,剑气在体内纵横四散,虽然伤了骨肉,却也将那入侵他内府的元凶给逼了出来。 当年破魔之战时,萧傲笙年纪还小,自然不可能上战场一展身手,但是他因师尊萧夙的陨落对魔族深恶痛绝,如欲艳姬这般大难不死的漏网之鱼几乎曾经被他拿了画像练靶子足有百年,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欲艳姬想夺取阳面,我与她交手数个会合不分高下,哪怕削去半截山头也没惊动寒魄城的守卫,我这才发现那片区域已经被结界罩住了。”萧傲笙语气带煞,“一个青衣人出手助她,我输了。” 柳素云盘算着先后袭击他们俩的青衣人当是同一个,便问道:“此人到底什么来历?有何手段?” 白石是以分身与其交手,一个回合便落了败,此时自然不知,萧傲笙沉声道:“他善咒法与搏杀,能化蛇身,遍体有毒。” “蛇?”柳素云握紧拳,“什么样的蛇?” 萧傲笙回忆了一下:“本有三首,左右已断,双目猩红,长逾百丈。遍体黑鳞刀枪不入,吐出的毒雾可惑人心智,还能吞剑气入体而无损。” 他一边说,白石也适时幻化出青衣人的模样,柳素云的脸色顷刻煞白。 萧傲笙观察入微:“前辈认得他?” 柳素云苦笑一声,看向白石:“你既为寒魄城部将,当真是对这张脸毫无感觉吗?” 白石一愣,他只见过那青衣人一次,的确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此时被柳素云提醒,忍不住细细回想,脸色慢慢变了。 若是将那青衣人脸上血纹褪尽,那张脸分明像极了上任妖皇,青鳞。 寒魄城里有头有脸的老妖都是当初青鳞妖皇的旧部,哪怕先皇故去已久,这些以银牙城主为首的千年老妖仍在城中修建了祭庙,让画皮鬼绘制画像用以供奉,他们这些大将也要每年朝拜,哪怕没见过青鳞妖皇生前风采,也能从画像上得窥一二。 “他……”白石猛地甩了甩脑袋,不可置信,“不对,先皇虽然也是蛇妖,却是青鳞黄瞳,未闻有三首怪相。何况他已经故去千载,也没听说有血缘留在世上,怎么可能……”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7 “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柳素云点到即止,看向萧傲笙,“你输给他,所以丢失了阳面?” 萧傲笙冷笑道:“我就算死,也不会丢了职责。” 在发现自己中了蛇毒渐渐不支、周遭又被结界笼罩不得外援后,萧傲笙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将封界令阳面打入自己体内,用最后的真元激发了玄微剑反扑,在雪原之巅布下剑阵,就算对方能把这剑器碾碎、使神魂灰飞烟灭,阳面也只会跟着他一起化为灰烬。这样一来,欲艳姬和青衣人不仅得不到阳面,还会直接惊动重玄宫,可谓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他们退走,我的身体也不得动弹,只将元神出窍去找银牙城主,本打算让他替我联系重玄宫,同时加紧布防,没想到……”萧傲笙扯了扯嘴角,“他跟这两个魔物狼狈为奸!” 白石听他辱及主上,差点就没忍住当场暴怒,在被柳素云按住之后勉强平复自己的怒火,脑子里却浮现出暮残声对银牙城主的怀疑。 柳素云冷冷道:“银牙干了什么?” “他将封界令阴面出卖给这两个魔物了。”萧傲笙深吸一口气,“阴面接地,在千年前就被人法师投入寒魄城外水域内,与坎水阴气融为一体,哪怕是生活在其中的水妖也不可寻,更别提外人,但是……” 坎水之阴谓灵泽,每于阴极有阳生,转至阳尽则阴起,当初静观选择那片水域就是因为玉龙河川流不息,没有死气凝而不散,更无生气盛极而衰。然而这样一来,注定了阴面与水域相互影响,若有人对水域下手,阴面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萧傲笙眼里浮现出森冷的杀意:“我亲眼看到他对那个青衣人下跪叩首,告之他们阴面的弱点,然后……” 欲艳姬拿到了城主印信,趁夜召集上千水妖聚于河心后落下结界,施法蛊惑它们的神智,让这些水妖在其中自相残杀,其他人却毫无察觉。 那一晚枯荣殿的灯火亮了整夜,玉龙河中血浪翻滚,最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封界令的阴面需要吸收坎水阴气维持运转,这下子就把融入水里的血怨统统纳入,再加上欲艳姬和青衣人也潜入其中释放魔气,正邪之力冲撞后相互抵消,阴面终于失效。 除了银牙和萧傲笙,寒魄城内无人知道天铸秘境在那天晚上已经打开了一扇门,被封印千年的诡秘之地重临世间,仿佛打破镜面的水与月重新叠在了一处。 白石哆嗦着嘴唇:“不、不可能……如果秘境已经打开了,我们怎可能活到现在?城里怎可能一派太平?” “恐怕是两个原因,一来阳面未开,封印只解了一半,二来……”柳素云闭了闭眼,“若我没有记错,秘境里不只有万千邪祟,还是昔年玄罗剑圣灵涯真人埋骨之地。” 灵涯真人萧夙到底有多强呢? 屠魔过万,斩首罗迦,重玄第一,剑道之圣。 关于这个人的传说在千年来已消失殆尽,可真正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没有一个能忘记萧夙和他的灵涯剑。有时候人们刻意回避一些人与事,不是不堪提,而是不敢想。 萧傲笙是萧夙唯一的弟子,可惜其师故去时他还太小,未得真传,如今虽不辱师长之名,到底还是让那惊绝五境的剑道成了绝响。 这般天纵奇才的陨落无法不令人叹惋,何况他的死更是五境所有高层心头一块疤,柳素云也不敢多说,只能窥看萧傲笙此刻的神情,出乎她意料的是,男子脸上没有不忿之色,平静如死水。 她心里打了个突,还没细想就听见萧傲笙继续道:“封界令是阴进阳出,自那晚后水域就成为了秘境入口,外人渡河便是进了秘境,而且它会不断向阳面所在之地蚕食过去,直到冲开出口,才算是完全打开了天铸秘境。” 白石定了定神:“那些白雾……” “是我驱动了阳面,想在秘境彻底打开之前将寒魄城拉回来,在你们口中‘消失’的人与物都是被我推出了秘境,回归本位。”萧傲笙叹了口气,“可惜银牙以警戒为名将所有被白雾笼罩的地方隔离,我无法通知寒魄城里的人,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扩大阳面影响范围。然而我当时身魂两分,能够动用的灵力实在不够,拖拽的速度远远不及阴面覆盖,还可能被它反噬,于是我凝固了被阳面笼罩的区域,里面的一切都暂时停驻在某个状态里。” 他自己没有办法寻求外援,也不能离开半步,一旦阳面也失守,整个寒魄城就再不可能回到现世,天铸秘境将被彻底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白石不禁后怕,他想起那具无端出现在雪原上的古尸和那些怪异的水妖骸骨,既然白雾区域并非秘境泄露之所,那么这些东西就该是从寒魄城里出现的了。 城池里虚假的太平安宁,还能维持多久呢? “最后一个问题……”柳素云看向萧傲笙,“听你们刚才所说,他们故意策划了中天境使者失踪,不惜暴露行踪端倪,到底是图谋什么?” 萧傲笙寒潭般清冷的眸子在这一刻泛起凶光,他哑声道:“御飞虹是当初御天开国之主御斯年的嫡传血脉,虽然尚未继承麒麟印,体内却流淌着麒麟血,同时她还是中天境的破魔令执法者……” 中天麒麟,地坤瑞兽,掌土石之能,克坎水之性。 天铸秘境里那些邪祟至今没有大规模作乱,是因为它们仍被萧夙留下的灵涯剑震慑,可是灵涯剑作为北极重玄宫万剑之首,取“上善若水”的剑意,本也为水性,与土性麒麟血相克。 如果萧夙还活着,当然不惧任何属性之冲,可他已经死了,虽然在天铸秘境内部留下了这最终防护,可灵涯到底只是一把剑。 欲艳姬花了大力气要让御飞虹入魔,就是要用污秽的麒麟血洗刷掉灵涯剑上残留的神识烙印,再借逆转后的破魔咒印将之拔起。 一旦灵涯剑离开秘境阵眼,被压制千年的邪祟怨灵都将倾巢而出,寒魄城里不会留下半个活物。 “……” 说完这些话后,萧傲笙的幻影就在柳素云和白石眼前消失,与此同时,遥远的雪原之巅上强自支撑的男子低头吐出一大口血,身形已经摇摇欲坠。 以现在的状态动用幻影拟形,果然太勉强了。 他用玄微剑支撑着身体,本该对主人乖顺的剑器却在此刻颤鸣不已,可到底没有挣脱他的手。萧傲笙抹掉嘴角血迹,看了眼不甘不愿的长剑,苦笑一声:“你也别跟我闹脾气,我……宁可留在里面的人是自己,不是他呀。” 说到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流泻出忧虑来,可这软弱的神色仅仅出现了一息,就被收敛得点滴不剩。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8 “谁?”萧傲笙反手一剑劈向身后,锋利的剑气却被人拂袖荡碎。 “我也想知道,你是谁?”轻淡的女声响起,白衣女子从雪地里走来,容貌无瑕,气质清寒,似乎取莲之姿与梅之骨方能画出她三分风仪。 她的身后没有脚印,不知从何而来,却让萧傲笙在这一刻觉得无路可退。 他心下微紧:“净……宫主!” 净思站在他面前,凝聚白芒的双眼冷得像一面明镜,映出与皮囊格格不入的女子魂魄:“你是谁?” “我……”犹豫了片刻,眼前之人终是苦笑,“我也不想瞒骗谁,但是……” “萧傲笙”张开嘴,染血的舌头上有一个“禁”字咒若隐若现,这个咒不仅刻在舌头上,还影响着栖身其中的魂魄,哪怕心念千转,也说不出被禁止讲出的那句话—— 我才是御飞虹。 第四十五章隐情 小剧场——暮残声:我终于知道我师父为什么脾气这么臭了,原来她死情缘了╮(╯_╰)╭话说我一直以为她注孤生来着净思:……心魔:羡慕吗?想试试吗?暮残声:握草你要做什么?姬轻澜:我不得不打断一下,大狐狸你没感受到杀气吗暮残声:┌(。Д。)┐萧夙我现在叫你声师爹来得及吗?你能把我师父拉走吗?萧夙: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暮残声在心里问候了姬轻澜祖宗十八代,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短命鬼才能教出这等缺德玩意儿。 在水牢里达成变相合作后,暮残声立刻要求得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为了不走漏风声,姬轻澜给灯笼里换了一根香烛,成功把他弄昏过去,然后脚步轻快地抱起趴在地上的白狐狸就走了。 暮残声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逆转时空的大梦,回到了一千年前的寒魄城。 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因为波涛的汹涌而不断撞击,群山巨石接连坍塌,血色浪花掀起时翻卷出无数尸骨,火焰顺着连绵不断的城墙上窜出老远,如龙蛇将整座城池圈禁在地狱中,要将每一寸大地都烧成焦土,雷电奔走不休的穹空之上有各显神通的修士以命相搏,偶见一只鳞爪漏出云层,带出一片飞火流星,便像把天也捅破了。 人、妖、灵、怪、魔……这座城池汇集了当世五族,几乎变成整个世界的缩影,他们在此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混战,哪怕是性喜自然不爱杀戮的灵族也在此刻浑身浴血,但凡身处其间,无一不手染血腥。 “这就是破魔之战末期的情景。”姬轻澜的声音似乎从天外传来,却只落在他一人的耳朵里,“整个西绝战线打了近一年,双方死伤都惨重无比,魔族纵然拥有最强悍的体魄与战力,在四族围攻下终究不支,于是他们用了禁术,由欲艳姬出手献祭了边防六城,作为魔族罗迦尊的养料,助他临危突破,褪蛟成龙……” 画面随着他的话语闪现加快,定格在一个身着玄色战甲的男子身上,他空手折断了数名修士的颈骨,然后从云端一跃而下,于半空中化为巨大的四爪魔蛟,落在地面战场中肆虐冲杀。与此同时,一名红衣赤足的女子站在血浪翻滚的河面上唱起咒乐,大小圈套的诡异阵图从战场各处亮起,从地下伸出的骨爪抓住每一个鲜活的生命,血水抽干成雾,尸骸顷刻化灰,就连逃得慢的活物也形容枯槁如皮包骨。 浓艳粘稠的血雾冲天而起,尽数融于四爪魔蛟体内,那蛟腾空而起,迎风见长的身躯转眼便遮天蔽日,它丧失了全部理智,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杀戮和疯狂,从空中喷出的大量红色毒物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去,但凡沾染到的生灵无论种族修为,都接连陷入真元暴走的失控状态,一时间敌我不分,战场混乱不堪。 “罗迦尊化身魔龙,带着魔军一路杀到了寒魄城,如果他们冲破了这道关卡,西绝战场便濒临落败,于是妖皇青鳞亲自率兵迎战,可惜因部将背叛而死,城池已岌岌可危,就算有地法师亲自奔赴至此,也挽救不了战势溃败,然后……” 画面一转,暮残声看到了净思,印象里总是一身白衣的清冷女子不仅换上了战袍,还拿起自己鲜少动用的法器,那是把银尖双月戟,一钩一啄能穿甲破盾,一扬一顿可劈空斩地。无论有多少敌人一涌而上,只要净思的双脚还站在大地上,她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自己,成为挡在城门前万夫莫开的战神。 她的一掌落下,就是山岳倾塌,无人可与之顽抗。暮残声几乎忘了自己这是在做梦,本能地屏住呼吸,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地法师”这三个字的重量。 然而,当欲艳姬以血化咒将土地下的归墟入口进一步撕开,汹涌而出的至秽魔气污染了这片土地,净思便不能再从泥土中吸取力量。她仍然寸步不让,长戟和术法的攻势也分毫不弱,只是暮残声看得明白,女子白色的战袍已经染红,原本能够快速修复的法体已经被破,当魔龙俯冲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天地都黑沉一片。 紧接着,一道白光如利剑般劈开黑幕,伴随震耳欲聋的巨响,魔龙庞大的身躯砸落在地,喷溅出来的血水落成一场腥臭的雨。 姬轻澜的声音变得很轻:“然后,萧夙来了。” 比起如今伫立在寒魄城里的那尊石像,出现在暮残声眼前的这个男人要显得平凡很多,他个子虽高却瘦削,容貌也只是普通的端正,放在人群里怕是都找不出来。 可他手握一把几乎与自己等人高的重剑挡在了净思身前,一剑切入魔龙流淌毒涎的巨口,几乎把它的脑袋劈成两半。 暮残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着那个与魔龙战得难解难分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族。若说魔族的体魄当称三界第一,这个男人的剑恐怕也不遑多让。 他紧紧盯着这场战斗,如果说净思的强大来源于大地带给她的支撑,那么受人族体魄和恢复力限制的萧夙就强在他对战机的把握和环境利用上。魔龙巨大强健的身躯不能带给萧夙压力,反而成为无处不在的攻击落点,他与剑几乎融为一体,将力与速都发挥到了不可思议的极致,哪怕是魔龙一爪压下,他的剑锋也能撕开鳞甲切断对方的骨肉。 暮残声越看越是心惊,他渐渐从萧夙的招式里看出些熟悉的套路,与自身修行的《百战诀》相符,当初净思将这套武道外功交给他时只说是他人之作,却没想到是出自这里。 修行者将功法看得极重,净思能够得到《百战诀》,萧夙又不顾危难始终挡在她前面,这两人的关系少说也是生死故交,可暮残声入她门下这么久,始终未从她口中听到关于萧夙的只言片语。 等等!暮残声忽然一激灵,想起上次见到净思是在二百八十年前,对方因为梦魂干涉天选之事把自己重罚了一顿,关在一个叫灵涯洞的地方面壁思过。 那里最初也是净思带他去的,里面本有一具坐化白骨,净思让自己亲手将其安葬,然后在那无名孤坟前传了他《百战诀》。 暮残声不认为这是巧合,可传说中灵涯真人萧夙战死于寒魄城,尸骨又怎会留在那山洞中?他心下惊疑,定了定神才继续往下看。 有了萧夙独力拖住罗迦尊,净思终于能够腾出手对付欲艳姬,已经落向败势的战场再度倾斜,这一次胜负颠倒,魔族死伤殆尽。在这场画面的最后,暮残声看到净思一掌压下即将四分五裂的大地,镇住无数破土欲出的邪祟,而萧夙举剑向着罗迦尊当头斩落,大如山岳的魔龙头颅被他砍下,黑血污了一片人间。 恨不早生千载,一试灵涯之锋。 暮残声喃喃道:“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为什么我活了这些年,却没在外面听过灵涯的传说?”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9 姬轻澜笑了一声,不知是讥讽还是惋惜:“你仔细看他脚下。” 画面如纸张飞快翻过,已经到了胜败分明、收拾战场残局的时候,萧夙收起灵涯剑走到城门前,将净思扶了起来,这一刻有如血残阳透过云层斜照下来,地上却只有净思一个人的影子。 暮残声瞳孔骤缩:“他是——元神?!” “萧夙到底是人,寿数远不如其他种族,尤其是他作为重玄宫剑阁之主,必须保持着最巅峰的战力,因此比起旁的人修大能,他顶多只能活两百年,然后迅速衰老成凡人,过不了多久便要入坟冢轮回。”姬轻澜低声道,“他在加入重玄宫的时候,曾被天法师批命‘活不过一百九十岁大劫’,而他自己不信这个命。破魔之战爆发前,萧夙正好一百四十岁,于是去了一处隐蔽洞府闭关,如果能够成功就可突破半仙境界,故而在长达五十年的战事里都不见其踪影,可惜啊……他闭关这么久,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自己的躯壳,元神出窍去了寒魄城战场。” 纵然是大能修士,元神脱体也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人的三魂七魄离体不能超过七日,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夙以元神凝形在寒魄城力战了五日,本还有机会元神归位,可惜……已经平静下来的战场在那节骨眼上发生了异变。” 姬轻澜的话让暮残声背后一寒,他想起了天铸秘境。 寒魄城战场上纷乱暴虐的力量冲击太大,撕裂了这片区域的空间,使得一个黑洞在战场中心形成,并向四面八方飞快蔓延,吞噬其中的交战者及尸骸。这黑洞本是由净思压制,可随着战况愈发激烈,黑洞里的力量也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大,等罗迦尊被萧夙斩杀后,情况更是剧变。 罗迦尊死前已成魔龙,身死而元神不灭,它自动投入黑洞中,吞噬之力瞬间暴走,净思作为地法师当仁不让地冲进核心,想要把罗迦尊元神镇压住,可她在临门一脚时被萧夙推开了。 “你想办法,我来镇压。”那个男人只留下了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跳进黑洞,不断扩张的黑暗瞬间静止,仿佛一大片凝固在天幕上的泼墨。 他的剑道纵横无匹,的确是镇压罗迦尊元神的最佳人选,危险在于他是元神之体。净思没有多加犹豫,转身就划开阵法,回天净沙找真神和自己的两位同修。 暮残声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凝视着那个黑洞,透过那片深沉的黑暗似乎能看到一些狰狞可怖的面孔。 “那黑洞……” “残声,你知道归墟地界,就该知道吞邪渊和五境封魔阵。”姬轻澜的声音很冷,“吞邪渊是归墟之中的五道大壑,能够引六合浊气入内并不断增长扩大,魔族就是从中滋生的邪祟。换句话说,归墟地界是魔族赖以生存的树,而吞邪渊是让这树生长的根。” 五道吞邪渊的位置分别对应玄罗五境,人间的阴浊晦气由此沉积下去,故而吞邪渊虽有区域之分却无精准的位置,境内哪里的晦气最浓重,它就在哪里出现,直到贪婪地吞掉周围所有的浊物。 在魔族冲上人间之前,五境四族对吞邪渊并不排斥,甚至把它当作净化当地邪气的天然工具,可是在破魔之战开始后,能够不断吸收罪业之力、为魔族提供养分的吞邪渊就成了玄罗众生最痛恨的噩梦之源。 “要想断掉魔族卷土重来之路,吞邪渊必须被封印,因此每肃清一境时,众人都要在吞邪渊转移之前动用五印布阵将其封住,否则等它吃饱喝足遁走后就再难找到了。”姬轻澜顿了顿,“出现在寒魄城上的这个黑洞,引来了西绝境的吞邪渊,除了白虎印,再无能够封印它的办法。” 暮残声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如果天铸秘境的真相是西绝吞邪渊,那么所谓的阴阳封界令就该是被拆分后的白虎印了。 姬轻澜和苏虞都透露过希望他夺取白虎印的意思,暮残声也花功夫去查阅过相关记载:西方属兑,五行属金,故而白虎印命主杀伐,乃是五印中最霸道的一个,自带荡平生机的天诛领域。 “白虎印杀性太重,如果直接用它去封印吞邪渊,恐怕整个寒魄城都不会有活物幸存,因此天净沙里那位真神出手将其一分为二,以阴阳属性略作平衡,让地法师净思和人法师静观联手赶去封印。”姬轻澜说道这里突然笑了起来,“但是这样一来,封魔阵眼就不能定在吞邪渊中心,而得落在其阴阳两极,已经被吞进去的生灵死魂都不会再有冲出来的机会了。” 萧夙押上生死坚守到最后一刻,等来了自己被作为弃子的结果,从此之后七尺长锋入黄土,人间不留一字传。 他最终没有活过一百九十岁,应了一句天命注定。 画面最后,是净思站在云端看着最后一线黑暗慢慢消失,她脸上仍然没有丝毫表情,冷漠得如送别一个陌生人,然后抬手将阴面丢下了水域,头也不回地走了。 暮残声终于明白,为什么除了寒魄城里的石像,世间再也没有萧夙的传说。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明明只是意识,却在此刻感受到刻骨的寒冷。 “既然如此,想来魔族的目的不只是释放罗迦尊的元神,应该还打算彻底开启秘境,让吞邪渊重临世间。”暮残声按捺下心绪起伏,脑子飞快转动起来,“要找罗迦尊的元神,恐怕得先找到萧夙的埋骨之地,至于秘境……如果说我们现在其实是在秘境里面,那么被白雾笼罩的区域应该是仍处于现世,这说明白虎印的镇压还没有完全失效,现在这种空间重叠的状态应该不能长久,无论哪一方都迫切想要打破僵局。” 姬轻澜笑了一下:“假如你是魔族,会怎么做呢?” “如果吞邪渊会随着邪气累积而壮大,那么在短时间内无法夺取白虎印的情况下,我就只能设法增长吞邪渊的力量试图强行冲破这已经不完整的封印,比如说……”暮残声目光微冷,“献祭这座已经落入陷阱的城池。” “你真可怕。”姬轻澜叹道,“不过,答对了。” 话音刚落,新的画面出现在梦境空间,上面出现了两个身影,左边白衣持剑的男子有一双尖耳,明显是灵族;右边的女子披甲持枪,像个英姿勃发的女将。 “萧傲笙、御飞虹,这两个人不用我说你也了解,前者掌握着一半秘境开关,后者则关系着罗迦尊元神是否能够脱困。” 暮残声皱了皱眉:“怎么说?” “萧夙是个英雄,他发觉自己被放弃之后仍然选择了战至最后,死前将罗迦尊的元神封入灵涯剑,用燃魂术留下神识烙印,但有一灵不灭,罗迦尊元神就不可能离开灵涯剑。”顿了顿,姬轻澜笑意更深,“御飞虹身上流着麒麟血脉,一旦魔化,会洗掉灵涯剑上的神识烙印……因此,我把她引了过来,交到欲艳姬手里。” 姬轻澜话音刚落,杀意就从暮残声身上弥漫出来,他冷声道:“你把她推进火坑,却又让我去救她?” “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可别冤枉我。”姬轻澜似乎有些委屈,“就算没有我插手,她也会遭这场难……毕竟,她也是个天命注定的将亡之人啊。” 暮残声眼睛微眯,就听见姬轻澜继续道:“当初我引你去干涉中天麒麟印天选之事,可还记得?” ——中天之印,麒麟为灵,赐命德才兼备之君,传承六代明君,荣盛三百春秋。此上神圣谕,惟天地昭鉴。 御天皇朝建立至今已近三百年,而御飞虹正是皇室第六任嫡传血脉。比起她那年少无能、被权臣架空的傀儡弟弟,御飞虹才是御氏最后的火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0 只有她现在死了,御氏三百载而亡的结局才会应命。 暮残声在这瞬间木然。 “我把她引来,不过是顺应这天命推了一把手,可是人生在世,哪有真正听天由命的道理?”姬轻澜一字一顿地说道,“暮残声,你敢逆天而行吗?” 梦境里的画面一瞬间都如水墨斑驳褪色,在姬轻澜说完这句话后,整个空间都静得可怕。 暮残声没有急于回答,姬轻澜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这一刻,暮残声脑中闪过了许多人的面孔,冉娘、宝儿、御斯年、静观……这些人如同走马灯一样来去匆匆,却在他心头掀起大浪。 他闭上眼,半晌后再睁开却已经平静了下来,冷笑了一声:“你又在激我。姬轻澜,你知道这么多,又有这些手段,分明自己才是最想逆天而行的那个人,却只能在天命规则的空隙间试探,借我的手去干涉一次又一次的转折,你……到底在躲避什么?改变这些,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说到最后,暮残声的目光透过眼前不断褪色的水墨画面,似乎能看到那个身在梦境外的人,语气讥讽:“或者说,对于所谓天命而言,你算什么东西?” 姬轻澜:“……” 提灯的男人突然脚下踉跄,险些把怀里的狐狸扔了出去,站在他旁边的欲艳姬不禁侧目:“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嗯?” 他抱紧了怀里的白狐,皮笑肉不笑:“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 第四十六章逼近 小剧场——暮残声:姜还是老的辣。苏虞:过奖过奖。暮残声: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给她下这种诅咒?万一她觉得当个注孤生的感情骗子最潇洒呢》苏虞:你果然是靠实力单的身。 此时夜色将至,城中家家关门闭户,形容各异的妖族士兵们加紧了巡逻,可是他们披甲执兵地走过大街小巷,却不知道自己脚下正有两道身影似慢实快地经过。 秘境与寒魄城重叠到同一层空间后,里面所有的生灵死物都只隔了一层窗户纸,随时可能被强力打破两者间岌岌可危的分界线,正如暮残声也曾乘船从波光粼粼的玉龙长河上经过,看着水下聚散来去的水妖和鱼虾,却不知在它们之下还有一个倒转的世界,里面是无数死不瞑目的骸骨。 隔开两个世界的不再是水面或土层,而是由白虎印强行架构的结界,可惜阴面已经失效,哪怕还有阳面苦苦支撑,结界也在两个世界的挤压中变得越来越薄,当阳面也失守或结界被强力直接打破的刹那,就是寒魄城与天铸秘境彻底融合的瞬间。 姬轻澜他们一手促成了阴面失效,又是彻头彻尾的外来者,不被镇压整个秘境空间的灵涯剑压制,除了能自由往返于上下,还可以携带少数的邪物离开结界。他们暂且栖身的洞窟就在水域之下,除了处于同一空间的远古怨灵骸骨,上层寒魄城空间的生灵难以发现此处。 欲艳姬一回到那充斥着血腥味的洞窟,就看到青衣人正倚着岩壁冥思,她刚要露出笑容,眉头又是一皱——对方的身上竟然有血迹。 他们猜中有人不安分,早上分头去清理那些个祸患,按照欲艳姬的预想来看,寒魄城中没有谁能够对青衣人造成威胁,可这个男人的领口有一片新鲜血色,腹部衣衫破了个洞,这说明他在不久前受过伤,哪怕皮肉已经愈合,到底让欲艳姬生出怒气。 她把抱着狐狸的姬轻澜抛在后面,上前关切地问道:“尊上,出什么事了?” 青衣人睁开眼,语气仍然平淡无波:“里面那个女人疯了,想杀我,没得手。” 姬轻澜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欲艳姬眼睛微亮:“她已经入魔了?” “差一点,她跑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带着瞎子一起。” 欲艳姬脸色变了,她立刻进洞查看,只见那遍地狼藉的大坑里空无一人,别说御飞虹的身影,连闻音的尸体都没有。 “怎可能……”欲艳姬的目光里仿佛淬了毒,“就算尊上如今功力未复,御飞虹已身受重伤还带着闻音这么个累赘,怎会是您的对手?” 青衣人道:“你不该带那瞎子来。” 欲艳姬一惊,她策划眠春山之事时早已见过闻音,之前在雪原上故意问名不过是逗弄对方。在她眼里,闻音的皮相性情来历都不值一提,纵会些术法也不过粗浅道行,她只把他看作一个空有身好皮肉的瞎子,既然此番遇见了,将对方擒来给御飞虹做食也就理所当然,到此刻方觉不对劲。 欲艳姬仔细想了想:“那瞎子是山野散修,灵力浅薄,虽然有至阳纯净之体,对我等来说也无甚影响,这……” “至阳血肉对魔力有天然克制,你们仗着修为可以不放在眼里,御飞虹却还只是一脚跨进入魔领域。”站在后方的姬轻澜冷不丁出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嘲弄,“如果她真吃了对方的肉,虽然破了灵法变为半魔,意识却肯定会清醒……欲艳姬,你太轻敌了。” 鲜红的指甲扣进掌心血肉里,拔出后又恢复如初,欲艳姬垂首道:“我去把他们抓回来。” 青衣人道:“他们逃进了剑冢。” 所谓剑冢正是灵涯剑镇守之地,也是萧夙和罗迦尊元神真正的葬身之所,姬轻澜最初带他们潜入寒魄城时便把此事告之,后来通过污染阴面打开秘境,欲艳姬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这个地方。 它在天铸秘境最中心的位置,空间重叠之后便落在了寒魄城枯荣殿下方,那是萧夙最后的战场,不知埋葬了多少怨灵邪祟,昔日罗迦尊庞大的魔龙身躯早已腐烂,无头枯骨堪堪将那片区域环绕成牢,正中央寸草不生的狼藉地面上插着一把重剑。 萧夙以元神之身入天铸秘境,死后没有尸体留在此处,只剩下了灵涯剑,欲艳姬恨极了这个斩杀自己尊上的人修,若能见其尸骨必定挫骨扬灰,可当她看到那把孤零零的剑时却止了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1 以人身斩杀魔尊的强者,玄罗这么多年也只出了萧夙一个,她恨极了他、怕透了他也难得佩服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将此地称为“剑冢”。 关于剑冢的位置,除了他们三人便只有已经被灭口的银牙知道这秘密,欲艳姬眉头微蹙:“他们怎知剑冢何在?” 青衣人似乎是不耐烦了:“他们的事,我不知道。” 欲艳姬果然不再追问,她觑着对方的脸色柔声道:“您遇到烦心事了吗?” “银牙死了。”青衣人看着她,“我今日从江上离开,本想去跟他说话,发现他已经死了,是你们干的。” 欲艳姬替他揉揉额角:“大人何必为一个叛徒的死挂心?” “叛徒?”青衣人眨了眨眼,脸上有些迷茫,“他一照面就叫我‘小殿下’,说我是上任妖皇的儿子,你们让我答应下来,他就把寒魄城的印信都借出来……他这么听话,为什么是叛徒?” 姬轻澜抚摸着白狐头顶皮毛,唇角微勾。 当时为了尽快攻破白虎印化成的封界令,也为了试探这入魔蛇神的意识是否还有残留,欲艳姬在来到寒魄城的第一天便让青衣人收起魔态,然后带他去银牙面前。 银牙虽然老了,眼睛不花,记忆也还清晰,他第一眼就看到这人的长相与昔日青鳞妖皇化人时一模一样,就连蛇身暗纹也与其极为相似。对于他们这些老家伙来说,不管玄凛现在多么厉害,也不是当初带领群妖征战天下的主君,银牙是少部分知道青鳞妖皇有血脉逃出的大妖,然而这么多年过去都杳无音信,他终于相信当初苏虞传来的“死讯”,心里的缺口中仍戳着一根刺。 眼前之人出现的时候,银牙几乎以为见到了青鳞妖皇,而他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千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无论种族境土,修士这一生都在得失中循环往复,当银牙这些年急速衰老,他越来越害怕死亡和失去,可事实告诉他——除了这座孤城,他什么也没有。 青衣人的出现填补上他心里那个洞,欲艳姬的魔力在这瞬间掐住他心魂,如同拨弦一样玩弄银牙的七情六欲,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妖变得软弱——拿得起放不下,就只会拖累死自己。 昔日她与银牙尚能刀下决胜负,如今银牙只在她股掌之中,连让她多玩会儿的兴趣都没有。 从一开始欲艳姬就没想让银牙活下来,不过她没想到对方到底还存有清明,当那晚血染水域之后银牙就对他们产生了怀疑,虽然按照吩咐引来了御飞虹,偏留下了不少线索导致事态提前爆出,还偷偷给妖皇宫去信,徒增变数风险。 如此一来,欲艳姬反而想让他多活两天好生看看自己一时愚蠢造成的结果,不料姬轻澜看着沉稳眼里却不揉沙子,抢先出手杀了银牙,虽然有所获益,到底让欲艳姬觉得便宜了这老妖。 她心里想了这么多,却也只是几息的功夫,脸上仍笑意盈盈:“因为他发现自己被骗了,您是堂堂魔尊,怎可做一条蛇妖的后代?奴让您答应是为图谋,价值用尽就不需要他碍眼,您也不必介意了。” 青衣人盯着她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道:“下次你自作主张,我会杀了你。” “遵命。”欲艳姬垂下头,露出柔顺的脖颈来,嘴角微微翘了翘——待尊上的元神复苏,你自然是没有下一次了。 感受到青衣人身上冷意消解,她这才再度说道:“今天那只羊妖跑了出去,此间消息八成已经泄露,只怕三宝师很快就要赶来,咱们还是快点动手吧。” 姬轻澜安静地当了会儿壁上花,这下子终于开口道:“御飞虹逃进剑冢也没用,她已经入魔,身边的瞎子又拔不出灵涯剑,取血费不了多少工夫。到时候结界消散,秘境万邪齐出,寒魄城势必被血祭,大人取回魔力易如反掌,我就不必跟你们进去了。” 欲艳姬瞥了他一眼:“你要去哪儿?” “你跟大人去剑冢,我自然是上去看着,防止那些祭品们提前跑了。”姬轻澜一手抬起灯笼,幽香在这近乎密闭的空间弥漫开来,“天色已晚,送他们一场长眠不醒的好梦,也算我发个慈悲。” 他有一张俊美到艳丽的容貌,尤其是眉眼总笑得弯如月牙,比庙里的泥菩萨还要慈眉善目。这一刻欲艳姬看着他的笑容,发觉姬轻澜长得虽然好看,眼眶嘴角却都跟刀子刻出来一样轮廓极深,映着洞窟里幽暗的火光,无端像个面热心冷的鬼神。 欲艳姬没有传说中那位心魔能窥探人心的力量,她能操纵情与欲,可姬轻澜就像一张画皮,喜怒哀乐都再假不过,让她总觉得不安。 “那就麻烦姬先生了。”她爽快答应,同时伸出手去,“不过,既然御飞虹已经入魔,这七尾狐就用不上了,为免节外生枝,不如把它交我处置吧。” “好啊。”姬轻澜毫不在意地把白狐递给她,“这妖狐被我的香迷住,再有个把时辰也就醒了,不管你要杀还是作甚,都小心别玩过头了。” 欲艳姬一手抱着狐狸,一手已经扼住它脖颈,见白狐本能地挣动了两下,姬轻澜仍无动于衷,她便松开劲力微微一笑:“既然那瞎子跟御飞虹混在一起,我就留这妖狐做把刀,免得脏手了。” “随你。” 他们擦肩而过,欲艳姬怀抱白狐总觉得有一股寒意在背脊乱窜,可姬轻澜走得干脆利落,直到完全消失在神识范围中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青衣人忽然道:“你不信他。” “除了尊上,奴谁都不信。”欲艳姬轻抚白狐皮毛,“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奴也回不了头。” ——欲艳姬,你一生纵情纵欲,可有过真正心动情生的时候? ——情是穿肠毒,欲是蚕心蛊,我只要众生沉沦不复,就是身在极乐净土。 ——你要记住这句话,因为……你一旦动情,必是毒入肺腑万劫不复。此乃不灭恶咒,以我苏虞之名。 “……”欲艳姬遥望剑冢的方向,也是罗迦尊枯骨所在,神色有些复杂晦暗,又在青衣人看来时低头退到他身后。 她难得心神不宁,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怀中趴着的妖狐睁开了眼睛,赤红流光在眼中一闪而过,然后又闭上。 离月上中天,还有两个时辰。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2 第四十七章换魂 小剧场——心魔:这一届反天学员质量还不行啊。 闻音觉得这个顶着御飞虹躯壳的男人很有意思。 他原以为此人是御飞虹选的替死鬼,因为要做到无瑕疵的魂魄交换至少得有一个心甘情愿,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相对得益者无疑是暂且逃过一劫的御飞虹。 闻音不否认自己对这世上的人与事都怀有恶意,他喜欢破坏一切墨守成规的东西,不管那是美善或丑恶,因此哪怕知道皮下灵魂不对,他仍然用人面树放大了对方心中执念,舍一口血肉推动还在边缘挣扎的人掉下悬崖。 然而,当这个人重新站起来,他就知道自己的新乐子来了。 这个“御飞虹”虽然占据了一身麒麟血脉,到底不是其人,相比于情报中以阵法和战术闻名、为人八面玲珑的寡宿王,他孤直凌厉得像一把出鞘利剑。 他挣脱了身上残留的镣铐,连脱臼的关节也一一复位,直接拽住闻音从大坑里猛然跃起,向洞口冲了出去。闻音看不见,只能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和岩壁接连崩裂的声音,间或有石块砸在身后,他回想了一下来时记住的路线,恐怕此人是不通阵法又迫切想要逃出去,于是选择了简单粗暴的办法——从这片迷宫里一路破障。 “御飞虹”手无寸铁,将真元凝聚于右臂,那些坚固的岩石在他手下就跟纸张一样脆弱。闻音在心里估算着距离,冷不丁察觉到一股湿冷寒意袭来,紧接着“御飞虹”忽然用力将他推到了身后,自己抬起右拳迎上了从旁边石壁里破出的一掌。 拳掌相交,地陷三寸,“御飞虹”变拳为指将自己迫开,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回去。”青衣人从崩塌的石壁后走出来,目光在这两个囚徒身上一扫,有些意外,但还没放在心上。 “御飞虹”不答话,他身体低伏,然后如同野兽一样蹬射出去,两条手臂被真元包裹之后流窜暗芒,仿佛一双长剑护其左右。女人因为天生力量和体格的限制,大多数都不擅长近战搏杀,然而御飞虹本人常年征战,身体底子很是不错,这个顶替她躯壳的男人更是精于武道外修,避角力寻空隙,双臂在疾行时劈开两边石壁,于碎石纷落间欺近青衣人面前,一手直取咽喉,一手插向腹部。 骨头折了便用真元强行衔接,皮肉裂开便以血腥分散对方五感,哪怕是一道影子的交错也成为他移形换位的契机,看似疯狂,实则清醒。这种毫不畏惧伤损的战斗自爆发便叫人无暇后顾,原本并不上心的青衣人终于认真起来,与他在这逼仄的通道里展开一场激烈厮杀。 闻音听着这些动静,在脑子里面勾画出战斗情景,骨裂之声接二连三,血腥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他忽然捡起几颗石子,向着某个方向弹了出去。 石子击在岩壁上发出一声轻响,恰好与两人拳脚相撞的节点重叠,青衣人只觉得那声音仿佛在自己脑子里炸开,整个身体都僵了片刻。与此同时,“御飞虹”抓住他的脚重重将其砸在地上,整个洞穴都似乎震动了一下,不等他手刀落下,掌中脚踝就变成了一条滑腻蛇尾,从地面上“嗖”地窜了出去。 黑蛇缠住了“御飞虹”双腿,以强大劲力将女子躯体绊倒在地,挤压着骨骼内脏,本来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御飞虹”将头一偏避开蛇口,不畏那具有腐蚀之能的涎水,悍然并指如刀插进黑蛇嘴里,同时左手倒抓,死死抠向它的眼睛! 就在这时,闻音的第二、三颗石子接连射出,先是在半空中相撞,然后同时弹向两块岩壁,两道轻响重叠,交战双方动作均是一僵,随即“御飞虹”趁机挣脱,黑蛇盘旋三转又化成了青衣人。 “你的动作比之前犀利了不少。”这次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打量了“御飞虹”几眼,又看向了那个靠在角落的瞎子,“欲艳姬也看走了眼,瞎子,你叫什么名字?” “……闻音。”瞎子笑了笑,他向着青衣人的方向侧过头,“我从眠春山来,师承虺神君与神婆闻蝶,不知这位大人可有听说过?” 青衣人有些空洞的神情忽然一松,一点微光在他眼里亮起,又在瞬息间熄灭下去。他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淡淡道:“未曾听过。” 闻音依然对他笑,声音却低了下来:“那真是……太遗憾了。” “御飞虹”借着墙上最后一盏如豆灯火,看到他的脸色变得跟纸一样惨白。他按捺下满心疑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青衣人身上,他们想要逃出这里就必须从这魔物手下搏命,还得速战速决。 尤其,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御飞虹,学不来对方精湛的阵法,交手越久越容易暴露。 目光微沉,“御飞虹”生生掰断一根石刺作为武器,双腿一蹬,虚晃一招后迅速贴近青衣人,刺向对方面门。 岩石本就坚硬,被真元灌注之后不逊色普通法器,“御飞虹”压下胸口翻滚的暴虐魔气,将全部精神都放在了战斗上。石刺被青衣人一把抓住,强大的冲力虽让他退后一步,却也让“御飞虹”不能再进分毫。见状,“御飞虹”干脆利落地松了手,双臂格挡接下他一拳,然后腾身跃起,踹向青衣人天灵,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抓住脚踝仍不死心,整个人顺势倒挂,搓掌成刀捅向他腹部! 背后有劲风突至,青衣人本能地骗了下头,凝成实体的寒芒几乎擦着他掠了过去,在颈侧切开了半寸长的口子。几乎在同一时刻,青衣人低下头,看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从自己腹部捅了出来。 青衣人抓在掌心里的人变成了一根石刺,背后那根被丢弃的“石刺”却变成了“御飞虹”,而他居然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用了替身障眼法。 闻音在心里暗道,真是天生为战的疯子。 能够骗过青衣人的自然不可能是普通障眼法,“御飞虹”把自己的护体真元完全散去,使骨骼皮肉都在变幻后趋近石化,拼着可能被青衣人击碎的危险冲上去,忍着被魔力侵蚀的痛苦也一动不动,同时操纵替身用迅疾的猛攻打法吸引住敌人心神,蛰伏等待一击必中的机会。 这种武斗路数让他想起了暮残声,黯淡的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御飞虹”一招得手不敢逗留,他知道魔族的体魄强横,倾注全身真元的一记手刀虽然破了防御,可是对方要愈合也不难。趁着这机会,他翻身落在闻音身边,两人从破开的洞口撞了出去。 闻音觉得自己被拽得就像一只随时可能断线的风筝,好不容易问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会不会追过来?” “御飞虹”没回答,他似乎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跑路上,打穿了最后一面石壁之后,两人就跟滚地葫芦一样冲了出去。 洞外是一片荒芜大地,无黄沙跟草木,不见日月星辰与飞禽走兽,只有或腐烂或裂开的朽土,头顶是厚重的水层,那水波粼粼流动,却没有一滴漏下来。 闻音看不到这些奇妙的景象,只能听见狂风呼啸,夹杂着隐约或者尖锐的叫声,仿佛有一只只爪子在耳朵里抓挠,直要抠进脑子里,让人恶心。 “御飞虹”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后朝着某个方向走,闻音听着这略显拖沓却没有间断的步子,怀疑他就算是断了腿也要爬过去。 他轻声问道:“去哪儿?”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3 “御飞虹”望着那个方向,伤痕累累的手握成拳头,却没有说话,只是拼了命往前赶。闻音也不觉恼,他上前几步扶住“御飞虹”的手臂,感觉到对方肌肉本能地一僵,道:“好歹共了一场患难,我离开你也无处可去,不如一起走吧。” “御飞虹”转头看了看他,一言不发,但也没有挣开。 闻音这具身体灵力浅薄,但是该有的基础修行从没落下,现在全力疾行可要比这半残的人快上不少。他将一丝灵力悄然渗入对方体内,细数对方断掉的骨骼经脉,只觉得这人现在还能行动简直不可思议。 魔种在丹田里蠢蠢欲动,叫嚣着对新鲜血肉精魄的渴望,“御飞虹”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压制它上面,剩下的灵力仅能支撑骨肉勉强行动,根本顾不上伤势,就连本能想要修复伤口的魔力也被主人一次次强行散去。在这样的内伤外患下,闻音毫不怀疑,就算等此番事情尘埃落定,这个身体不死也是彻底废了。 这个顶替“御飞虹”落到如此地步的男人,究竟是做好了为此而死的准备,还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心呢? “说起来,刚才情况危急,现在总算有了些喘息之机,一些话也是时候说明白……”闻音对他轻声道,“您,就是中天境的寡宿王殿下吧?” “御飞虹”不答也不否认,反问道:“你又是谁?” “我叫闻音,西绝境内一山野散修,会些灵法,与七尾妖狐暮残声大人结下因果。”闻音微微一笑,“此番来此,是因为妖皇宫得到寒魄城传信,大人身负破魔咒印,便奉命前来寻您,然后……” 他将这些前因后果讲出来,感受到“御飞虹”身上冷意微减,这才道:“虽然意外遭难,能见到您却是不幸中之万幸,只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要如何才能与大人取得联系?” “……这里是天铸秘境。” “御飞虹”沉默半晌,终于开了口,声音因为缺水充血而沙哑难听,却把目前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清楚,只引去了一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可他不知道,近在咫尺的这个人虽是瞎子,皮囊下却藏着最能洞悉人心的魔物,那些他死死坚守的秘密只在心里浮现了一瞬,就如水生涟漪荡漾开去,传递到人面树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 闻音乖顺地低下头,不再多话引“御飞虹”怀疑,像提线木偶一样听他吩咐变换方向,而他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控制着身体行动如常,一半沉入自身灵台天地,变回了心魔本相。 琴遗音睁开那双黑白错位的诡眸,从无边无际的荒野上站起身,走到一棵新生的玄冥木下,那上面只挂了两张人面,一是苍老枯槁的神婆,二是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如果白石或者柳素云在此,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这张脸分明就是萧傲笙的模样! 只要人心魔障不死,其心神仍与挂在树上的外相相连,有些人总想把秘密带进坟墓里,可闻音在外面不能细问的事情,琴遗音却能在这里详细听说。 他用手指抚去花瓣上的露珠,对着那张人面笑了,语气温和却带着蛊惑:“欲让生者止思念,终得己身不安宁;且借玄冥一脉间,问君心有意难平……可怜人,任你诸般妄想,我亦珍之又赏,说来罢!” 话音落,神情麻木的人面如同春水化冻,在花叶掩映下变得鲜活起来。 见状,琴遗音问道:“尔为何人?” 人面似乎在看树下那个心魔,然后慢慢开了口:“重玄……剑阁……萧傲笙。” 琴遗音眉梢轻挑:“心念何事?” “罗迦元神……灵涯剑……天铸秘境……白虎印……”顿了顿,人面又吐出一个名字。“御飞虹。” 琴遗音饶有兴趣:“你出身北极境灵族名门,她是中天境人族皇室,为何要牵挂她?” “御朝江山三百载……六代嫡传血脉断……偏生寡宿入中宫……横生变数续断弦。” 琴遗音目光微敛,白色的眼瞳亮起,黑沉的眼白却愈发深沉下去,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人面说话似乎很艰难,好在仍继续:“我……不服天命,我恨、恨所谓注定,我……不甘她死,愿、愿以身……替之……” 琴遗音恍然,难怪肉身与灵魂不符,难怪那个“御飞虹”浑然不惧伤害,他便轻声道:“你替她面对死劫,她替你活下去?” 人面不说话了,似是默认,琴遗音再度笑了起来,却带上了嘲讽:“愚蠢至极!” 人面的瞳孔放大,琴遗音将一片花瓣揉得碎烂,语气微冷:“你当天道是瞎子吗?它定了谁的生死,就是要谁身死道消,纵然你改了姓名换了皮囊,仍然瞒不过它的眼睛!凭尔辈想要偷天换日,只会作茧自缚!” 他说完后,人面的神情凝固在惊怒上,再也不动了。 “不过……”琴遗音蹲下来,将揉烂的花瓣埋入沙土,嘴角轻勾,“天命虽然注定,又有几人能甘心?” 一阵风吹来,心魔身影消失,无界荒野与满地玄冥木也如镜花水月般消散开来。 “怎么了?”察觉到身边人脚步一顿,“御飞虹”下意识地问道。 “无事,有些累了。”闻音抬起头,黯淡无光的双目一如寻常,“还要走多久?” “御飞虹”没瞧出异常,便把头转了回来,看向前方不远处那片凝固如泼墨的黑暗,魂魄里残留的玄微剑意被惊醒,与黑暗遥相呼应,说明那里面藏着与其同根同源的剑意。 剑冢,到了。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4 第四十八章剑冢 小剧场——心魔:我这人脾气好,就是占有欲+控制狂,对我有意见随便提,动我看上的……呵呵。姬轻澜:计划通。欲艳姬:……MMP!楼上上其实我们是友军!!!心魔:呵。电子提示:对方拒绝了你的组队申请,并对您开启了仇杀模式。电子提示:玩家欲艳姬在寒魄城副本的天铸秘境被神秘BOSS撅断了脑袋。暮残声:……伪御飞虹真萧傲笙:兄弟,其实你真的不用英雄救美,你负责美就行了。伪萧傲笙真御飞虹:楼上你给老娘一边美去,老娘这就来救你!暮残声:噗。青衣人:(吃瓜JPG) 入眼是一道高大的白骨墙,苍白骨骼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向两边蜿蜒到更幽深的远方,上面不见尘土,只有暗色血迹凝固不褪,尚未靠近便有冲天戾气扑面而来,隐约间有万千狰狞面孔与青白手臂在骸骨空隙间出没,伴随着夹杂哭笑的呼嚎,令人胆寒。 罗迦尊本是归墟地界里一条魔蛟,通过封魂阵的血祭之法吞噬了战场上无数魂魄和业力,由此化成贪秽龙身。因此当年萧夙为暂缓吞邪渊扩张入内阻截邪祟,只得将罗迦尊的魔龙尸身化作城墙,圈禁住业力最重的战场中心,但有妄图进出此范围的生灵死魂俱被怨力吞噬,然后他豁尽元神将罗迦尊元神封入灵涯剑,才等到白虎印化成阴阳封界令将此地架空。 然而,此举能解燃眉之急却有后患之忧,如今萧夙已故千年,残留在灵涯剑上的神识烙印已不复全盛之时,魔龙尸身日复一日地吞噬周边业力,又无元神对它们进行炼化,那些怨魂便在这具尸骸内长存不灭,使龙身虽腐不朽,随时可能重生血肉。 闻音感受到那股能够吸血引魂的怨力,下意识退了一步:“我们要如何进去?” “御飞虹”一言不发,慢慢闭上了眼睛。 欲艳姬既然已经见过灵涯剑,说明剑冢已经不再是牢不可破的了,“御飞虹”沉下心来将神识放出去,甫一接触龙骨便如遭撕咬,被上面的怨魂生生扯得他元神剧痛,可他压下了反击本能,只将神识稳住用以做饵,顺着众魂蠕动的方向寻找空隙。 此痛苦非常人能忍受,正当“御飞虹”咬紧牙关之际,一道水波样的微弱灵光便笼罩下来,凶戾的怨魂为之微顿,他回头看了一眼,只听闻音轻声道:“我自幼只修行净灵之术,还请不要嫌弃这点微末道行。” “御飞虹”感受了一下这道灵气罩所蕴含的力量,觉得他实在太过自谦,对方灵力虽弱,却十分清正精纯,对这些邪物有着天然克制,只因着根基浅薄而不能长久。 他抓紧了这个机会,全心探寻空隙,神识如蛛丝般爬过龙身,在触碰到一块骸骨时猛然消失,就像一颗火星落入水中,顷刻熄灭。 神识受损的痛苦当即反噬,饶是以他心志之坚,也差点抱头惨叫,饶是如此,闻音仍然听到一声闷响,赶紧去把倒地的人扶起来:“怎么了?” “御飞虹”几乎把嘴唇都咬破,额头上冷汗淋漓,原本被勉强压住的魔种差点就暴起,他那双猩红的眼睛亮了一瞬,死死盯住了闻音的脖子,下一刻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没、没事。”他努力让声音不要颤抖,知道自己的时间真不多了。 他不能让罗迦尊元神脱困,不能让秘境完全释放,否则整个寒魄城甚至方圆数百里都将沦为吞邪渊再现人间的祭品,自己从小在重玄宫长大,比谁都了解灵族对魔物的忌惮,就连三宝师都下达过“宁错杀,不放过”的绝令。 无论他以何身份面目站在这里,都不能眼见灭顶之灾将至而无动于衷。 想到此处,“御飞虹”一扯闻音似离弦之箭般朝着刚才查探到的方向冲了过去,眼看覆盖在骸骨上的怨魂业力张开大嘴,他空出的右手聚力刺出,不偏不倚地插在那最薄弱的一点上,顷刻间暗红血雾遮蔽五感,魂魄如堕九幽黄泉,差一点就被怨力拖拽沉沦,好在肉身已脚踏实地,将意识唤回躯壳。 剑冢内部出乎“御飞虹”的预想,这里像最脏污的沼泽,地面粘稠滑软,一旦踏入其中就开始缓慢下陷,更可怕的是他们无法调动任何力量,仿佛最普通的肉骨凡胎般在烂泥里面苦苦挣扎。 “御飞虹”下意识地想要从中爬出来,却感觉到一道阴寒之力在经脉间炸开,冷意冻彻骨髓,让他结结实实地僵在原地,一旁的闻音听着不对,抬手拉了一把,同样感觉到这股力量窜入骨肉,半边身体都没了知觉,连藏在皮囊里的心魔都不禁麻木片刻。 借着低头功夫,人面树的虚影在眼中闪现,琴遗音仔细搜刮着千年前的记忆,终于想起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泥沼,而是雷阵。 北极境位于玄武位,司水掌雷,其中又以重玄宫之主净思最擅此道,若说暮残声在外五雷上颇有造诣,净思已是内五雷修行一途的巅峰,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癸水阴雷阵。 比起声势浩大的雷霆惊怒,癸水雷是以水雷统御山雷土雷,择坎宫定阵眼,借阴泽之力行雷布阵,阵法落成之地越是属阴,此阵越是长存不衰,不如五雷轰顶下的粉身碎骨,它更注重步步为营的绞杀。这阵法在当年破魔之战时大放光彩,不知道有多少魔物都饮恨其中。 琴遗音略一思索,想来萧夙是故意用罗迦尊元神吸引群邪至此,利用这还没来得及被净思收起就落入秘境的阵法作为终末之所,这两个家伙…… 他在脑海中轻笑一声,人面树虚影消失,闻音再度抬起头,任由“御飞虹”拖拽着自己往前挪动。癸水阴雷阵对他现在这副人身影响不大,可已经变成半魔的“御飞虹”却遭了大罪,不仅举步维艰,雷电还在体内肆虐不休,就连蠢蠢欲动的魔种也暂缓了侵蚀气海内府之势。 这个人在借阵中雷压制魔种。闻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嘴角微微翘了下,反手握住对方的腕子,将那一丝丝雷霆暗自分渡过来,本来被打压下去的魔种得到喘息之机,聪明地不再与雷霆正面对上,乖乖蛰伏起来。 “御飞虹”已经无心细探这点微妙变化,人族女子的体魄到底不如他惯用的灵族道体,若非玄微剑意护住周身,恐怕他根本撑不住爬到阵法中心。当他终于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把足有人高的重剑,它被厚重的泥壳土层尘封,乍看像一块不伦不类的土碑,下半截还没入泥沼之中,怎么看都一文不值。 这一刻,“御飞虹”浑身都战栗起来,那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僵硬如死人,唯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蒙上水雾,差点就有血泪夺眶而出。 他低声喃念了两个字,闻音听得清清楚楚,说的是“师父”。 当年在破魔之战时,琴遗音没等到寒魄城战役爆发便被真神镇压在了雷池下,故而对于灵涯真人萧夙的认知都来自旁人,他知道对方被推崇为剑道第一、人修首座,但没有真正交过手,后来萧夙战死寒魄城,世间关于对方的传说大多都被抹去,直到他现在以闻音的身份来到这里,才渐渐让这个人的印象在脑中清晰起来。 可惜不管对方有多厉害,在他眼里死人的价值乏善可陈,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永远都是一败涂地的输家。 “御飞虹”没发现身后那人无害皮囊下暗涌的恶意,他只是盯着被尘封在泥壳里的灵涯剑,眼里风云汹涌。 灵涯剑以元神烙印,受阴秽蒙尘,必得由鲜血洗净,原本他与御飞虹灵魂互换一是为了将对方送出危险之地,二就是想留下来唤醒灵涯,毕竟麒麟血脉虽克水属,到底还算中正,而他的玄微剑意与灵涯同出一脉,只要以热血破封,将元神融入古剑,便可将灵涯剑上的烙印补全到最初状态。这样一来,他想要救的人都能活着,想要完成的职责也不辱命,哪怕自己身死道消,那也是无怨无悔的结果。 然而计划枝节横生,他没料到以自己的剑魂会抗不过魔种诱惑,真的吃下人肉变成半魔,如此一来虽然元神暂且无损,血脉却已经异变,绝不能用此血去污染灵涯。 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办法了。一念及此,“御飞虹”转过身,看着身后似无所觉的闻音,哪怕对方只是个瞎子,当对上那双黯淡双目时仍让他觉得不可逼视。 “我……”他声音艰涩,“唤醒灵涯剑需要干净的鲜血,我已经入魔不可取,你……” 闻音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您一路不惧危险带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哪怕是做阶下囚,“御飞虹”都没有这样狼狈过,他握紧了双手,本想说自己救人本不为了这个,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现在已无意义,因为没有选择,说什么也只是给自己开脱。 闻音没听到他的回答,垂下眼道:“殿下,您救我逃出囹圄,我记您恩情不敢忘却,他日刀山火海也不敢推辞……但是现在,我不想死,我还有想见的人和没做完的事。”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5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欲艳姬的话语更具蛊惑和震撼力,一字一句都似重锤透过虚伪皮囊,敲在真正面对现场的灵魂上。 眼前的一切忽如镜花水月扭曲,“御飞虹”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的元神似乎在这一刻抽离了身体,飞入海市蜃楼般的幻影里—— 他看到自己变回了少年模样,用尽全力抓住净思的衣角,说师父还被困在吞邪渊里面没有出来,苦苦哀求她不要落下封界令,再等一等,也许师父就能够杀出来了。 站在旁边的人法师静观笑了笑,说道:“好孩子,你师父大义当先,自当以大局为重,作为他的弟子,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闭嘴!”他头一次以下犯上对着静观瞪了回去,然后又哀求净思,“宫主,宫主你不要下封印,我师父与您相交莫逆一百载,换作凡夫俗子便是把一生也倾注于此,曾经他为您赴汤蹈火,现在您难道要断他生路吗?我求你,求你再等等吧!” “不能再等了。”向来冷若冰霜的女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抓住自己手腕的指头一根根掰开,骨头发出轻微的裂响,痛得他浑身颤抖。 他仍想去抢夺封界令,被净思一道符箓压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她道:“可是我师父又做错了什么?他放下原身千里来援有错吗?他为你们镇压吞邪渊争取时间有罪吗?你们永远用大局为借口去牺牲别人,当然可以做到旁观者清!净思,净思你回答我!” “他没错,我们也没错。”净思回头,看着他的眼神空洞又冰寒,“不过是……天命注定,仅此而已。” 然后她转过身,将手中印玺掷向空中那片凝固的黑洞,一只巨大白虎倏然化形,顶天立地,长啸声震原野,听到的人耳目俱鸣,心神失守,然后白虎又化作一片白芒,强光如浪奔涌散开,下方城池中众目皆盲,连那遍地血迹和无数尸骨也似乎被霜雪覆盖,无人胆敢直视神威。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看不见任何东西,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是话音未落,白光又如龙鲸吸水般聚拢成一点,复又一分为二分别落在净思和静观手里。 那一瞬,方圆百里都静得可怕,所有还活着的生灵都是满身血污,茫然地看着恢复清明的天空,然后一个个回过神来,贪婪呼吸着不再污秽的空气,哪怕那里头残留的血与火味道就像刀子般落进肺腑,也让他们舍不得立刻呼出来,憋得满脸通红又泪流满面。 唯有他跪在地上,把流血的额头埋进冰雪里,有泪无声,寒彻骨髓。 “……如果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不是我这萍水相逢之人,而是您的至亲至爱,您也下得了手吗?” 随着闻音这声质问,“御飞虹”猛然惊醒过来,他没想到会在这关键时刻回忆起那么久远前的事情,一时间大脑里浑浑噩噩几欲堕入魔障,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继而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现在苍白纤细的手臂。 片刻后,“御飞虹”自嘲地笑了,当年他那样痛恨这种行径,现在真正事到临头,才发生自己也要做曾经最厌恶的人。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身不由己,而是连心也面目全非。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人影,他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地道:“就算我自己站在你的位置,也万死不辞。” “那边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闻音苦涩地摇头,“我不甘死在这里,却没有从您手里逃出生天的本事,只求您答应一件事。” “你说。” “杀我之后,将我挫骨扬灰,免叫我的大人见了难过,等时过境迁他找不到,自然就忘了。”闻音闭上眼,“这身血肉便在此,您……自来取吧。” “御飞虹”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一点寒芒在指间顿显,转眼间吞吐成尺长剑光,向着闻音的心口洞穿过去! 突然间,一道雷光撕裂开骨墙缝隙,似龙蛇疾走奔至闻音面前,“御飞虹”这一指结结实实地撞上对方掌心,一霎那火光炸开,双方都退了半步。 “御飞虹”大惊,只见挡在眼前的乃是一名白发妖族,赤红双目里如有火焰燃烧,灼得人不敢直视,容貌如冰雪冷凝,面无表情,就连眼神也过分深邃得近乎空洞。 “残声大人!”闻音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一把抱住了对方,他虽然消瘦,身量却比暮残声要高些,平日里妖狐虽然嘴上要面子,倒也顾忌他身体底子从不强力推拒,现在也让他抱了个严严实实。 可是这一抱上去,闻音就察觉到了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暮残声的心跳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速,身上浮动的真元却如雷霆刀锋般暴虐锋锐,分明是带了杀意。 这不是暮残声正常的状态。 闻音的手臂微微一僵,人面树的虚影在眼中一闪而过,让他看到了那块从暮残声脖颈一路往上攀爬的暗红咒印,带着些许勾人血香。 就在此时,欲艳姬和青衣人也步入剑冢,这片空旷幽深的上古死地中一瞬间形成三足僵持之势。 欲艳姬看向“御飞虹”,眼中闪过些许异色,语气渐沉:“对于殿下来说,自己乃一国王爷,又是鼎贵皇室,这些个无关人的性命犹如草芥,也是再合理不过了,可是……” 顿了顿,她歪头看向暮残声,柔声道:“很多人为顾大局,说任何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可你不辞千里来救她,她却要害你亲近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便是名门正道的嘴脸,再冠冕堂皇不过,也再虚伪不过了。” 说话时,她脖颈上有与之相同的纹路正在蔓延,迷魂咒是将施咒者与对方的心魂相连,保证了对中咒者状态的完全掌控,也以此将自己的想法传递过去,在对方脑中形成不可动摇的认知。 这种咒术是她独创,当年只在净思和苏虞身上吃过亏,前者是心无杂念,后者是太擅长心术,此外的便都成了她股掌傀儡。 似乎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暮残声面无表情,掌下雷火凝聚,紫雷与火焰都顺着手臂向下淌,于指尖凝成尖爪。 闻音似乎被这动静吓到了,下意识扯了扯他衣袖,小声道:“大人,我……” “他被欲艳姬控制了,你快让开!” “御飞虹”心道不好,他伸手想把闻音拽到自己身后,没想到这动作激怒了暮残声,刹那间爪与指再度相接,雷火剑光都在这幽暗之地爆发,震耳欲聋,见之目白,就连欲艳姬和青衣人都以袖遮面退了半步。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时候,闻音却把脸朝向欲艳姬的方向,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流转了血色寒光,元神中的灵台天地也黑沉下来,淅淅沥沥的大雨顷刻便伴随狂风滂沱而下,打得原野上的无数玄冥木东倒西歪,挂在上面的万千人面也齐声哀嚎,发出阵阵哭泣,央求着心魔息怒。 琴遗音虽无本心,却给自己融入了世间最充沛的诸般感情,他一时虚伪得薄情寡义,一时又较真得令人惊悚。不管是曾经短暂的逍遥岁月,还是千载雷池下的南柯梦回,琴遗音都无所谓戏台如何悲欢离合,只要自己看上的猎物最终也变成玄冥木上一张人面,时时可以观赏把玩,旁的便不再管了,可谓魔物之中最捉摸不透也最大方的一种。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6 正因如此,他也有逆鳞——决不允许任何人动自己看上的任何东西,别说是插手干涉,哪怕是一根手指也不许玷污。 暮残声阴差阳错为他打开雷池封印,他们之间本就有因果相欠,对方又先后两次破了他的婆娑幻境,从皮相到性子无一处不合琴遗音的口味。对于心魔来说,这就像是深山里最鲜嫩的猎物,自己都舍不得在它成熟之前猎杀,只能眼巴巴地精心饲养,等着长大之后亲手剥皮拆骨,一口口品尝下腹,丁点都不剩下。 可是现在,他的猎物被人碰了,哪怕只是一道迷魂咒,也不能允许!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深吸一口气,闻音收起眼中寒光,再也没有戏弄其他猎物的兴趣,趁着交战激烈,他转身向着灵涯剑伸出手去。 欲艳姬注意到了这一点,面如寒霜:“蝼蚁岂敢?!” 她的袖中飞出一道血光,凌空化成一张巨大的恶鬼面目,转眼间扑至闻音头顶,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当头落下! 第四十九章魔障 小剧场——暮残声:……“御飞虹(萧傲笙)”:……青衣人:……心魔: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暮残声:你……“御飞虹(萧傲笙)”:特么……青衣人:好吓人……欲艳姬:啊啊啊啊啊啊老娘要弄死你!心魔:怕你咯,继续玩╮(╯_╰)╭此时,“萧傲笙(御飞虹)”正在提剑杀来的路上。 秘境之外,净思站在悬崖上,往下眺望尽是雪与雾共同交织的苍白颜色,看久了让眼睛都发盲。在她身边,“萧傲笙”单膝跪地,一手紧握颤鸣不已的玄微剑,一手按在冰冷的雪地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如蜘蛛网般以这只手掌为中心向下方飞速扩散,所到之地白雾弥漫,从中依稀可见街巷人影,小如蝼蚁,静似画卷。 “萧傲笙”额头上全是冷汗珠子,眼睛却跟淬毒的刀锋一样冷厉,被禁锢在这皮囊之中的女子魂魄分明心怀不安,却一遍遍强行把自己快要崩弦的理智拉回来,坚持着刻画符文。 突然,一阵凄厉的嚎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和啼哭,辨不出发声者究竟是男女老少。然而这阵怪声乍一听只是刺痛双耳,转瞬后便直达心底,搅得大脑和五脏六腑都被一同翻了江海,“萧傲笙”的手不禁一松,只觉得恶心欲吐,掌下如水般流动的符文刻画眼看就要被打断,头上突然落下一只冰凉的手,刺骨寒意霎时灌顶而下,叫她浑身一激灵,立刻回过神来,快速完成了最后几笔。 “萧傲笙”捂着胸口站起来,到底还是没忍住吐了口血,只觉得那声音简直越拔越高无处不在,一时间面如金纸:“这是什么声音?” 净思的素袖如流云卷过,空无一物的天幕上乍现山川叠影,间有亭台屋舍、长街短巷次第闪现,飞檐斗风,高楼欲倾,转眼后连亘数里,赫然是被拖入秘境的寒魄城! “萧傲笙”面色一正,却只见狂风大作后,城池皆化乌有,只剩下一条无头龙身盘成一圈,其间有千魂百鬼挣扎不休,声声泣血直入耳中,俄顷又烟消云散。 “那些魔物欲使罗迦尊复生,重开西绝吞邪渊。”净思道,“现在,已经有人动了封印魔龙元神的灵涯剑,若其脱困,整座寒魄城都将为祭,无一能活。” “萧傲笙”脑子里面“嗡”了一声,她咬牙道:“若是我们现在打开封印把城池拖出来……” 净思淡淡道:“阴面失守,封界令二去其一,就算你手握阳面拼尽全力,也只能拖回一半而已。” “萧傲笙”毫不犹豫地道:“能救一半便是一半!覆巢之下无完卵,难道现在袖手旁观,日后就能高枕无忧吗?” “那么剩下的一半,你就要舍吗?” 这句话让“萧傲笙”一滞,她看向自己手中那把剑,果断地低头道:“还请尊者教我!” “斩杀罗迦尊元神,恢复白虎法印。”净思转身,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萧傲笙是正法灵身,代掌白虎阳力,又身怀玄微剑意,本是魔龙克星,可惜他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而行,反失了先机。” 顿了顿,她戳穿了所有伪装假面,冷漠而毫不留情地道:“当年我与人法师奉真神之令赐下麒麟法印,命定御朝江山三百载,盛传六代衰于今,而御飞虹就该死在这里,自此推动权奸乱朝之祸,亡御氏皇命。这件事你幼时就知道,只是你不服。” 这话虽无讽刺却冷漠至极,虽未指名道姓,却已经把两人当下情形说了个明白。“萧傲笙”握紧五指,却是抬头直视她道:“草木有灵当为生,众生有心非傀儡,既然如此,我不服天命,有错吗?” 她当然不服。 天生为女子,无缘于大宝,可是幼弟年少不知事,宗亲骄奢不堪用,她欲肩挑江山基业,不负祖辈与百姓,有错吗?嫡亲长女,身具麒麟血脉,她不愿辜负大好根骨,弃了脂粉红妆,修阵法战术以助家国,有错吗?权奸窃国,豺狼当道,她抛了脸面身份下嫁异姓王之子,以寡宿之名坐镇北疆,一则牵制奸宦,二来庇佑国关,有错吗? 三十载披荆斩棘,只因为一句“天命注定”,她就要坐以待毙? “你没有错。”净思的目光透过皮囊,看向那不甘的魂魄,“所以你花了二十三年时间积攒逆天改命的力量,用十年心血真情让一个与此无关的人为你赴汤蹈火。现在大劫临头,你的这步棋终于入局,他替你去死,而你将以他身份苟活于世。这一切是他心甘情愿,你当然没有错,可以走了。” “萧傲笙”被她毫不留情地戳中隐秘心思,一时间脸色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她生而知事,父皇令大祭司为她占卜,说她乃是有天命异人,可惜寡宿入宫,不仅淡六亲与情缘,更有早逝之相,故而父皇虽然爱惜她,却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弃了。只有她那出身北极境的母后,不惜耗费寿数为她寻找破命之法,算出她一生有三次大劫,分别应在十岁、二十岁和三十岁,除非找一个与她命格相合或相似的人顶灾,否则熬不过去。 父皇举国之力寻找这样的人,可一直没有所获,直到她十岁那年生了怪病差点死去,醒来却见母后驾崩,这才从大祭司口中得知——母后就是与她命格相合的人,多年来父皇一直想要以旁人代之,到最后还是没能如愿,此为第一劫; 十年前,父皇驾崩,朝堂大权旁落奸相,她若留在宫中只会被暗害,从此弟弟御飞云彻底变成孤立无援的傀儡,于是她为了避难也为争夺军权前往北疆和亲,在途中遇刺,是刚好南下的萧傲笙将她救下,此番险象环生,哪怕两人皆是修士也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是为第二劫; 现在当是第三次,她的确是刻意与远在寒魄城的萧傲笙维系了十年交心关系,但没想到他这次还会自愿去替她迎死劫,然而她本该见机撤退,却寸步不忍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萧傲笙”闭了闭眼,喃喃道:“我……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净思转过身,一脚踩在符文中心,“萧傲笙”只觉得自己体内一松,一道金光将要从心口飞出,这是阳面之力,一旦被抽离就与自己再无关系,她的确是可以转身撤离了。 “但是……不能因为这样,我就让他去死!”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7 她猛地睁开眼,伸手抓住了被抽出的阳力,恨声道:“天公无眼,我自独行!哪怕我真要死在这里,也不跪着活下去!” 那团金光在她手里化成了半块白虎印玺,“萧傲笙”险些没有站稳,眼睁睁看到净思站在了自己面前。 “那你就进去。”净思取过半块印玺,垂目道,“魔龙复生已经难阻,我要在这之前将寒魄城大半生灵拖拽出来,待阴面的怨气被净化完毕,便重落天铸秘境的封印……在那之前,剩下的人还能活下多少,就看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萧傲笙”一激灵,旋即躬身道:“谢尊者开恩!” 她握紧玄微剑纵身飞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水域,那里是现在唯一能够通往秘境的入口。 当这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真遗憾,又是个死脑筋。” 净思面色冷漠:“静观,现在你应该在助玉龙渡口助妖族净化阴面。” “妖族派来的领头是个树妖,善水土术法,能撑个一时三刻,不急。”身量不过七岁孩童的人法师静观含着一块糖站在她身后,望着“萧傲笙”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年纪轻轻有血性,总不知天高地厚,真可惜她没有蠢到底,刚才若是走了,以后……嘿,天命哪是这么好违背的?” 如果她走了,自以为这偷天换日之法能成功,那么“萧傲笙”就是以“御飞虹”之名死去,天命仍然没有打破,活下来的她就是“萧傲笙”,不会再被允许说出身份前尘,继续萧傲笙本该拥有的命运轨迹,到最后也以这个名字死在另一处“天命”之下。 “不过,御家的人还真有一股子气性在啊。”静观没看成热闹虽然有些失望,想起当年那个的御斯年又不禁笑了。 他看向净思:“魔族现身的事情我已经传回天净沙由尊神定夺,此番不论里头输赢,我们都不可让罗迦尊活着出来,必要时放弃一些东西也无不可,妖皇宫已经应允了。” 净思“嗯”了一声,静观撇撇嘴便准备前去水域,忽然又回头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恶意:“说起来,萧夙当年死在里头,元神不知是消散还是被魔气同化,他要是也变成魔物,你下得了手吗?” 净思漠然道:“魔便是魔,皆可杀之。” 静观“啧”了一声,目光却软了下来,难得叹气道:“净思,对自己好些吧,萧夙死后没有人再心疼你,你至少要爱惜自己。” 净思终于正眼看了看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这一厢风雨将至,剑冢内已是千钧一发。 眼见闻音胆敢擅动灵涯剑,欲艳姬含怒出手,血色恶鬼瞬息扑至向着那瞎子当头咬下,闻音听到风声只来得及侧身抬起左臂,尖锐利齿瞬间穿骨入肉,他竟然也不呼痛,硬生生转过身去,用右手继续伸向灵涯剑。 “你不要命了吗——” “御飞虹”脸色大变,与他缠斗的暮残声瞳孔紧缩,快要蔓延到眼角的迷魂咒纹路骤然停滞,下一刻他竟然拼着被“萧傲笙”一掌劈在背上,腾身去抓闻音。 可惜晚了。 断臂伴随血雾冲天而起的刹那,闻音带着满手的血握住了灵涯剑柄,鲜红的血液顺着泥壳往下淌,透过土缝渗进去,尘封千年的古剑仿佛被血腥味惊醒的雄狮,猛地震动起来,发出一声龙啸似的长吟! 满地烂泥似的癸水阴雷阵在这一瞬蒸发干净,穹顶和大地一同战栗,整个秘境的邪祟都被惊动,争先恐后地想要远离这个方向,魂体却都被血色狂风席卷其中,拘禁到这有死无生之地,一霎那百鬼齐哭,万邪伏首,那些个在秘境里不可一世的邪物都像麦穗一样接连折倒下来,再也直不起腰。 “该死!”欲艳姬掩面后退,这狂风割在身上,将平时凡铁难伤的皮肉撕开大小伤口,她忍着这千刀万剐似的剑气,不甘心地望向前方,却被青衣人挡住了视线。 青衣人盯着眼前的血色风暴,面色凝重起来:“先等等,有点不对劲……” 暮残声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姬轻澜将此间真相和御飞虹、萧傲笙灵魂互换之事都告诉了他,也转手就卖了他,对此人行事作风已经有所熟悉的暮残声提前在体内留下几道隐晦的雷光,一旦真元失控就会在经脉间炸开,这样能够瞒过欲艳姬的眼睛成功混进乱局,也能在关键时刻激得自己清醒过来,以免铸成大错。 这是没有选择的应急办法,暮残声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代价会是他来不及救下闻音。 在剑气纵横的刹那,迷魂咒就因施术者一时失控而被强行打断,体内炸开的雷电也让他意识瞬间清醒,睁眼就看到那个跪在长剑旁的熟悉人影。 这一刻,暮残声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他不顾伤人剑气把闻音捞了回来,转身爆出七条狐尾,挡下了密集如箭雨的真气化形,同时几个起落撤到了角落。 “闻音……” 靠在他怀里的人半身染血,听到声音就吃力地抬起头,哪怕那双眸子黯淡依旧,暮残声也觉得自己不敢逼视。 他努力压制自己心里滔天的悲怒,将真元压成最柔和的一线渡进对方气脉,眼眶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好话来:“你是傻子不知道躲吗?为什么要去碰那把剑?” “我……知道,你会来。”闻音低低地抽了口冷气,似乎是疼狠了,嘴角慢慢勾起,“现在……醒了吗?” “没有。”暮残声低头埋在他肩膀上,声音沙哑,“你让我做了个噩梦……” 闻音用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摸他头发,低声道:“那边的男人……我听出他的声音了,是、是那位前山神……我……他身边的女……” 暮残声那双赤红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红衣女子自然是当年在破魔之战的漏网之鱼欲艳姬,一身青衣的男人虽然面目全非,轮廓却还熟悉,分明是当初在眠春山被魔族截走的蛇妖。风带来了欲艳姬身上那股如兰似麝又隐含血香的味道,唤醒暮残声在壁画洞窟里的记忆,脖颈上那枚象征契约的白色咒印也开始发光。 他垂下眼,对闻音道:“我知道,她是设计了眠春山的真凶……我会完成诺言,你放心。” 雷电火光同时在脚下窜了出去,围着闻音自动画成阴阳阵图,却没有伤他分毫。暮残声站起身,倒是没有失智急攻,跟青衣人一同看向那把褪去泥壳的灵涯剑。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8 纵横的剑气已经消散,流淌在灵涯剑上的鲜血也被尽数吸收,无刃长锋雪亮夺目,周围泥土也被剑气尽数荡开,露出被掩埋的下半截剑身。 剑尖钉入一颗房屋大的暗黑龙头中,乍看像扎在顶上的一根签子。那龙头颈部的断口皮肉翻卷可见白骨,头颅却没有腐坏,一双磨盘大的猩红竖瞳竟然还微微颤抖着,分明残留着活力! 身死形不灭,说明它元神的确还在灵涯剑里存活着。然而,此剑没有被魔化的麒麟血脉洗去烙印,反而被至阳之血净去阴秽,别说是让欲艳姬去拔,就算碰一下,她也做不到。 因此,她跟青衣人对视一眼,腾身攻向“御飞虹”,势要将其拿下,而青衣人身形虚晃挡在了暮残声面前,阻止了他想要回援“御飞虹”的举动。 “有句话叫‘认贼作父’,你现在也差不离了。”暮残声冷冷看着他,“若你还记得‘虺神君’这三个字,就让开!” “虺神君……”青衣人喃念了一句,复又摇头,眼中染上嗜血杀意,“未闻之名,何从记起?废话少说,来吧!” 一刹那,白狐与黑蛇再度缠斗,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术法招式,用最强的原形强强相撞,蛇尾一扫便掀起无边气劲,能拍得人粉身碎骨,狐爪携雷火纵横交错,生生织成战网,触之则皮焦肉烂。 一蛇一狐几乎瞬间就碾压过大半个战场,迫得“御飞虹”和欲艳姬都飞身暂避。见此情形,欲艳姬眼中闪现惊色,她在眠春山见过暮残声出手,本觉得当日胜败最终归于虺神君散魂之助,以青衣人现在魔化之后的实力再对上当是胜算在握,却没想到这妖狐一月不见又有进境,眼见不能与黑蛇硬抗真元体魄,竟然将速度提到极致,急攻险要,甚是难缠。 不能留! 她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一双眼眸里似有血色莲花刹那开放,眼看就要再施迷魂咒,突觉背脊发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角落里那瞎子抬头看来的目光。 等等,瞎子怎么会看?! 欲艳姬心中悚然,只见到那双黯淡空洞的眼睛化成黑底白瞳,紧接着似有种子在眼前破土发芽,转瞬后抽枝生长,变成一颗参天大树,上头挂着密密麻麻的人面,其中一个正对她笑靥如花。 她定睛一看,更是惊骇——那分明是欲艳姬自己的脸! 就这么一晃神,欲艳姬的魂魄便被玄冥木摄入婆娑幻境,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边就换了一番天地,回到了千年前腥风血雨的西绝战场,自己也不知何时染了一身血污。 “地法师和萧夙来了,我们注定会输。”熟悉的魔龙在天际与人鏖战,罗迦尊的声音却聚成一线传入她脑中,“你带兵先撤,然后用符咒摄走我的元神离开,否则咱们一个都走不了!” 她定定地看着那条魔龙,没有回答。 “艳奴!”魔龙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快打开法阵,否则等吞邪渊来了,我们都回不……” 欲艳姬的脸色冷凝下来,握着符咒的手指抽搐两下,眼睛里布满血丝。 下一刻,魔龙已经身首两分,血雨铺天盖地地落下,尸身重重砸回地面,巨大的黑洞随即出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罗迦尊的元神站在她身边,催促道:“快走!” “……好啊。”欲艳姬扭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却是抬手将符咒扔进了黑洞里。 一瞬间,罗迦尊露出惊恐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元神却已经被符咒勾摄,落进了无边黑暗之中。 战场上无论敌我,都抬头看着她,脸上神情都好似凝固。欲艳姬嗤笑一声,不屑地看着那个黑洞,道:“阁下对我用如此粗浅的幻术,还不如讲个笑话好听呢。” “是吗?”不知是谁笑了一声,“这真是幻术吗?” 欲艳姬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她看着罗迦尊的元神落入黑洞,然后重新化成魔龙之相,在无边黑暗里翻滚不休,猩红双目失去了清醒意识,折腾得黑洞扩张得越来越快,从地面蔓延向天空,仿佛这一片天地都泼了墨,逐渐与她记忆里深埋的画面重叠,连魔龙的吼声和众人尖叫都完美对上。 欲艳姬终于出手,水袖化成一道血刃将这幻境劈开,只闻一声凄厉惨叫,眼前场景化为虚无,她站在一片黑暗中,面前是那颗古怪的人面树。 上头其他的人面都没有了,只剩下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多了一道斜贯面目的裂口,将美貌毁了七分,泫然欲泣。 紧接着,欲艳姬觉得有冰冷液体顺着脸庞滴落,她后知后觉地伸手碰了下自己的脸,多了一条同样的裂口。 “这就是另一个你,刚才的场景也是你自己的记忆呀,欲艳姬。”那个人笑得愈发愉悦,“一千年前,你为了给魔族除掉萧夙和地法师,放弃了罗迦尊,跟刚才一样将保存他元神的符咒丢进吞邪渊……你,忘了吗?” 欲艳姬眼中浮现惊怒,她猛地转过身,背后站着的却是苏虞幻影。 那幻影学起话来,倒跟苏虞这正主一样戏谑气人:“欲艳姬,你一生纵情纵欲,可有过真正心动情生的时候?” 欲艳姬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说道:“情是穿肠毒,欲是蚕心蛊,我只要众生沉沦不复,就是身在极乐净土!” 幻影对她勾了勾手指:“你要记住这句话,因为……你一旦动情,必是毒入肺腑万劫不复。此乃不灭恶咒,以我苏虞之名。” 紧接着,幻影被她一袖抽了个粉碎,欲艳姬目龇俱裂,只听到那人继续道:“你看,这不就应验了吗?你亲手害死了挚爱的尊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他不是虚情假意,由此痛苦了整整一千年,因此你才想要弥补,想要把他找回来……哎呀呀,此心已成魔障,入我玄冥木上开花成相,倒也可堪观赏。” “……你是谁?!” 欲艳姬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歇斯底里地叫喊出声,背后那张人面却笑了起来。她再度转身,水袖如刀将整棵树砍成数段,可那人面没有落下,而是变成一张面具,被一双苍白至极的手拿捏住。 “我是谁?”对方将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黑底白瞳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她,“一千年前你没见过我,但非天尊应该教过你……别动我的东西!”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9 刹那间,欲艳姬瞳孔紧缩,没等她说出一个字,眼前便天旋地转,紧接着胸腹传来剧痛——在她恍神的片刻间,“御飞虹”的掌中剑已经穿透了她心口! “……” 欲艳姬死死握住这只洞穿自己胸膛的手,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飞虹”肩膀,看着那个倚靠在角落、半死不活的断臂瞎子。 闻音只手撑着身体,面无痛色,只对她微微一笑。 第五十章罗迦 被刺穿胸膛是什么感觉? 欲艳姬杀过无数人,却还是头一次真切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因为速度太快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疼痛,当血从破碎的心脏流出时才感觉到剧痛几乎要撕裂整个胸口,透骨冷意席卷四肢百骸,若非魔族超凡的体魄作为支撑,她恐怕已经站不住了。 然而魔族体魄虽强却非万法不破,心脏是他们不可舍弃的要害,而“御飞虹”这一击用尽全力,连她的肋骨和心脉都寸寸震碎,血不断从洞开的胸口涌出,往日里绝佳的恢复力突然没了效用。 这种异常情况……欲艳姬死死盯着那个瞎子,嘴巴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心脏突然猛地痉挛了一下,迫使她把话都吞了回去。 “御飞虹”脸上也有惊疑,刚刚两人再度交手,处于下风的本是自己,没料到欲艳姬的眼神忽然空洞了片刻,已经强弩之末的他顾不得是否为陷阱,孤注一掷地将仅剩真元都灌注在这一记掌中剑上,却没想到能如此顺利地重创欲艳姬。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连激斗中的暮残声和青衣人都是一愣,紧接着,最先回过神的还是欲艳姬自己。 她耳朵发嗡,脑子里面全是一滩浆糊,发黑的视线里失去了在场所有影像,只依稀看到那身着玄衣战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难辨喜怒也看不清面目。 可是欲艳姬曾经跟在这个身影背后长达近万年光阴,从她在吞邪渊里开智成形那一刻起,罗迦尊就一直站在她面前,看着那样近,却又那么远。 刚才那诡谲可怕的幻境唤醒了她被自己封存的记忆,一千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复活罗迦尊,却忘了自己如此执着的理由——世上没有无来由的爱与恨,也没有最简单的情与欲。 当年魔族溃败,三尊已去其二,西绝战场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哪怕她和罗迦尊都知道无法取得最终胜利,终究还是为了最后那一线希望坚持下去。只要能够留下一处吞邪渊,只要能够最大力度消耗玄罗战力,等千百年后人间沧海桑田,魔族还一如往昔,卷土重来未可知。 为此罗迦尊不惜把自己化成攻城利剑,传下她六道封魂阵,让大军一路杀到了寒魄城,眼看天光将至,萧夙和地法师联手毁了这一切。在魔龙尸身倒下的刹那,欲艳姬从未有过如此的惊恐和愤怒,她在那一刻几乎陷入了魔怔,拼命告诉自己——这两个人,必须死! 她是纵情肆欲的魔,挥霍着七情六欲从不珍惜,也从来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连庇护她无数岁月的罗迦尊也仅仅止步于“尊上”二字,哪怕他们曾如鸳鸯交颈,也只会在相互放纵后各自分离。罗迦尊在庇护之余不会对她说“爱”,她报以忠诚之外的虚情假意,一切都算得两清。 因此,在吞邪渊出现的时候,她放弃了回到归墟地界的机会,也放弃了能让罗迦尊恢复的机会,结果如她所愿,萧夙去给罗迦尊陪葬了,玄罗最强的那把剑被她掰断,唯一没想到的是—— 在他被自己推入死地之后,她会在千年岁月里对他的印象越来越清晰,苏虞那句曾被她嗤之以鼻的诅咒,竟然一语成谶。 “尊上……” 被洞穿的心脏布满裂纹,随时可能碎开,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本来涣散的目光突然一凛,忽地死死抓住“御飞虹”欲抽出的手臂,不顾那只手穿刺得更深,脚下一蹬,用尽全力将其扑向那道身影逐渐虚化之地! “御飞虹”大惊,只觉得这女魔仿佛死灰复燃一般爆发出体内全部的魔力,刹那间掀起一圈长约数丈的血红气墙,暮残声情急之下奋力拍出的一爪落在上面,发出“咚”地一声巨响,气墙纹丝不动! 美艳的女子如瓷器般从心口开始碎裂,皮肉骨骼都被猝然窜起的红光生生搅碎,归墟魔族乃是吞邪渊里的污浊化形,与那来历不明的他化自在心魔不一样,他们的肉体、元神都是浊秽之气所化,并称二相,越是大魔,越是污秽不堪,以至于在千年前无数修士的法器道体都因为这些污秽血肉而被消融了灵气。 欲艳姬肉体自爆,以元神本相降临在此,竟是一只遍体通红的奇兽,状如蜥,周身无鳞,约有十丈,腹生六足,有耳口,无眼鼻,巨大的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没有齿舌,只有一团近乎黑暗的浓重血红。 红蜥一张嘴就罩住了“御飞虹”的头颈,猛地一仰脖子,竟是将人囫囵吞了下去! 若有人曾从蟒蛇腹中逃生,就知道这感觉有多么可怕,全身都困在那狭窄的肉腔里被巨力一点点挤压,先是空气和脏腑,紧接着就是皮肉和骨骼,只剩下软烂的身体被酸臭胃液慢慢融化。 这死亡缓慢无比,却痛苦得让人不敢想象。 红蜥的嘴巴裂得更开,发出娇俏却癫狂的笑声,却又戛然而止,只见它腹部突然像被什么从里面狠狠刺了一下,霎时凸出一大块,可那皮虽无鳞甲却柔韧得紧,“御飞虹”对着肉腔的一记重击竟然没有破开桎梏! 它又“咯咯”地笑起来,被戳烂的肉腔内壁迅速长好,然后阵阵收缩,猩红的胃液在体内翻涌,可供人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 暮残声目光一寒,七条狐尾同时挥出缠向青衣人,自己化为人身,搓掌成刀向着红蜥当头斩下。红蜥悍然不惧,大口再度裂开,忍住雷火灼烧之痛要吞下他手臂,暮残声瞳孔微冷,竟然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分别卡住它上下颚,双臂同时发力,欲将这张嘴生生撕开! “吼——” 红蜥大怒,口中喷出一大团粘稠血雾,暮残声下意识偏头,被擦到的肩膀顷刻被腐蚀了皮肉。与此同时,红蜥六足发力,身体猛地往后一折,一股无匹巨力挣脱了暮残声钳制,将他往高处甩去! 暮残声身法灵巧,将腰在半空生生一折,身形倒回,借着横转之力化身为刃,朝着红蜥后颈劈了下去。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在眼前闪现,暮残声与青衣人再度交锋,双臂相撞后同时传来骨裂之声,他眉头微皱,雷火在掌下窜出,眼看就要将青衣人整个包进雷茧中,对方又化成了巨大黑蛇,长尾携千钧之力横扫过来,暮残声只觉得眼前一黑,胸膛重重挨了这一下,若非他退得快,恐怕断骨都要被打进脏腑中! 就这么片刻之差,红蜥已经从他攻击范围中窜了出去,张开大嘴咬向了灵涯剑! 灵涯剑已被至阳之血洗净,哪怕神识烙印已然不全,剑罡仍能让任何魔族退避三舍。然而红蜥已经疯狂,不顾“御飞虹”正在拼命穿刺腹腔,悍然张嘴咬向剑刃,骤然爆发的剑气瞬间将它的脑袋从嘴撕成两半。 同一时刻,一道剑指从红蜥腹下刺出,紧接着延伸出整个手臂——“御飞虹”终于撕开了红蜥腹腔,从中滚落出来! 他浑身是血污黏液,手臂、脸侧和背部都有大半皮肉被腐蚀,再也看不出这具皮囊原本的风华贵气。在红蜥倒下的瞬间,“御飞虹”已经跪倒下来,一手撑地,另一手却死死捂住自己被腐蚀的那半张脸。 破阵图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0 角落里,闻音耳朵一动,黯淡的眸子里窜过一道冷光,头转到了这个方向。 “你怎么样?”暮残声甩开青衣人,见灵涯剑虽然松动却还插在原地,暂时松了口气,将死里逃生的“御飞虹”挡在身后。 “我……不大好……”身后的人说话有些艰难,“扶、扶我一把。” 暮残声提防着青衣人,反手伸向他。 “小心——” 眼看指尖就要相触,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伴随着一道剑光风驰电掣袭来,在两人之间劈开了一道长沟! 暮残声想也不想纵身一跃,避开了“御飞虹”顺势一抓,那团藏在掌心的红雾打在地上,顷刻腐蚀出一个大洞! “真可惜……”欲艳姬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只倒在地上的红蜥仅剩半个脑袋,却从腹腔里穿出疯狂的笑声,“不过,已经够了!” 暮残声瞳孔微缩,只见“御飞虹”转过身来,那些被腐蚀的皮肉已经长好,身上原有的伤口旧疮也都悉数愈合,皮肉光洁如新,连断骨都接拢无痕,正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红,只剩下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珠子点缀在两潭血污中。 欲艳姬乃归墟六魔将之一,主掌情感与欲望,能在最大限度与旁人达成“共情”并将自己的意识拓印过去,她的元神更是能将这些情与欲都放大到极致,除非无心无情,否则没有谁能无动于衷。 她筹谋这么久要制造出释放罗迦尊元神的工具,眼看就卡在临门一脚,怎么能半途而废?以元神内府为巢穴,直接将她的意识烙印和大量魔血灌入对方体内,将那颗蠢蠢欲动的魔种彻底灌溉成熟。 现在的“御飞虹”,已经彻底入魔! 听到那张狂笑声渐渐弱了,青衣人眉头微蹙,拂手将红蜥化成雾气拢入袖中,然后再度攻向暮残声。 暮残声被他缠住,一时间分身乏术,“御飞虹”就趁机转身,撕开掌心即将合拢的伤口,握向了灵涯剑柄! 刚才出剑示警之人终于赶到,“萧傲笙”一路闯过来,白袍彻底变成血衣,见到这一幕登时脸色煞白,牙齿将嘴唇生生咬破,手中玄微剑最终还是挥了出去,向着“御飞虹”的手臂斩下! 可惜她到底犹豫了一瞬间。 一只右臂带着一溜腥臭暗红的血液高高飞起,玄微剑去势未绝横在了“御飞虹”颈间,对方好似不觉痛一样,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咧开嘴笑了:“你回来了呀……” “我……” 对,御飞虹回来了,你呢? 舌头剧痛,这句话根本说不出来,“萧傲笙”握剑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那双可怖的眼睛,气血和眼泪一齐上涌,被自己生生压下。 因为现在根本不是说话的时候。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只砸落在地的断手,灵涯剑就握在那掌心里,雪亮的剑刃上满是污血,已经彻底黯淡如凡铁,而原本立剑之地只剩下了那颗被斩下的魔龙头颅。 那颗巨大的暗黑龙头颤动起来,猩红竖瞳先是一闭,再睁开时里面汹涌着血色风暴,龙口猛然张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咔哒、咔哒、咔哒——” 令人牙酸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圈禁住剑冢的无头龙骨慢慢站了起来,断裂处重新拼接在一起,寄居其上的千百怨灵一齐放声哭嚎,然后被重新生长的血肉筋皮层层包裹。 暮残声见识不好,雷火如柱从天落下,那颗龙头却抢先一步脱了开去,窜回了龙身断颈处。 “啪嚓——” 伴随着瓷器碎裂般的响动,前所未有的血怨业力沉沉压下,整个秘境的大地都动荡起来,头顶用来隔绝寒魄城与秘境的结界由此开始漏了个洞,裂痕如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快蔓延出去。 然后,只听得数声脆响,无数细碎的光点纷落如雨,结界彻底碎了。 众人在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狂风从脚下席卷,撕扯得身体几乎要四分五裂,呼啸风声遮掩住所有的声音,他们几乎以为自己会被生生扯碎。 事实上在几息之后,这狂风便戛然而止,他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那高大的灵涯真人石像下,周围是熟悉的寒魄城屋舍街道,此时月上中天,城中万籁俱寂,那些守卫都好像睡着了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还在这夜里持续。 “终于开始了。” 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屋檐上,姬轻澜提着灯笼迎风而立。在他背后的护城河彼岸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茫茫白雾,整个寒魄城的外围仿佛花瓣一样被剥落了,唯有内城被拖入了这地狱,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六个奇诡的红色圆形阵图在正东、正西、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等六个方向显露,无数手臂与头颅从地面下探出——秘境与寒魄城完全重叠之后,六道封魂阵生效,将秘境里那些个尘封千年的古尸怨魂都带回了人间! 然而,还留在里面没能被及时拖拽出去的城民仍在无知无觉地睡着,任百鬼夜行从身边徘徊不去。 “能让生灵陷入假死、短时间内掩盖气息的静神香,真是有心了。”闻音不知何时站在姬轻澜身边,断掉的手臂对他毫无影响,“不过,这种香有毒,一旦超过时限没有散开,这些人可就真要睡死了。” “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他们能否活命要看其他人了。”姬轻澜回过头,看着闻音那苍白的脸色,“你这具皮囊可撑不了多久了。” “它的用处也差不多了。”闻音淡笑一声,“当初你引这身体的原主人入我婆娑幻境,白送我一具皮囊,还没谢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