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 第1节 本书名称:贵妃 本书作者:谢晚棠 晋江vip2024-3-6完结 总书评数:238 当前被收藏数:2044 营养液数:333 文章积分:26,434,176 文案 入v公告:本文从6号入v,从第30章 开始倒v,30-38章全部为倒v章节,看过的宝宝不要买,不要买!!!明日v后三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一篇强取豪夺文,2023.7.04留 温婵出身累世公卿的温国公府,生得一张容貌清丽的脸,嫁的是当今大梁皇室萧家第三子,豫王萧舜,成婚后,她与夫君恩爱有加,举案齐眉,两人还生有一子。 不论是国公府的大小姐,还是作为豫王妃,她这一生都该惬意顺遂,若不是萧氏皇朝风雨飘摇,危于累卵。 起义军的头目,那个草莽出身,天底下最大的造反贼子入了西京,推翻了萧家江山,自立为帝,温婵的生活一夕之间就变了。 她的夫君逃往江南,欲与姜行划江而治,寻到机会恢复萧氏江山,可逃跑的时候,却没带上她这位王妃,还有他们的幼子。 叛军欲杀她儿子祭旗,将她这位豫王妃百般折磨,好折辱她的夫君萧舜。 就在她彻底绝望,想要自尽之时,姜行出现了,他屏退众人,捏住她的下巴。 “夫人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不过就是朕一句话的事,既对朕有所求,夫人当知道该如何做。” 想起年不过三岁的幼子,温婵流下眼泪,俯下身子:“妾,愿服侍陛下左右,只求陛下保全我儿。” 女主二嫁有子,男主有妃,女非男c,男主很忠贞 极度狗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文 相爱相杀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婵 ┃ 配角:姜行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 立意:爱不是生命的全部 第1章 十月,深秋季节,冷风瑟瑟,街上来往行人都开始穿上了夹棉,一辆马车出现在槐序大街上,朱色漆的马车,用四匹雪白无杂色的骏马拉扯,宽大的车架车辕上都镶着烫金唐莲纹,四角皆坠着金铃,门帘上明晃晃的绣着一直四爪蟒龙。 马车行过,一阵香风传来,路上平明百姓纷纷退到一边,给车让路。若是普通富贵人家也便罢了,唐莲纹乃是温家家纹,蟒龙又是皇家专用纹绣,想来是哪位皇子王爷的家眷。 马车远去,唯有一阵清新兰香留在原地,久久没散去。 秋风瑟瑟,不消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雪,更加冻人。 马车上的帘子掀开一个角,只能惊鸿一瞥那女子的鼻头下巴,俱都是秀气非常。 槐序大街本应是西京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商铺林立,小商小贩叫卖不绝。 然而此时,路两边的商铺关了一半有余,小商贩们也唯有零星的几个摊位,倒是路边乞讨的多了许多,目望过去,竟隔十几步便有几个,还有一些年纪小的乞儿瑟缩成一团,聚在一处取暖乞讨。 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梳着双环髻,身着秋香色衣裳的美貌姑娘,姑娘走进一家食肆,不一会儿,又出了来,身后跟几个伙计,伙计们抬着一张巨大的竹篦子,上头是几十个热气腾腾,刚蒸好的馒头。 姑娘街边的乞丐们招手,叫乞丐头子领着人来取吃食,乞丐们一哄而上,几乎把姑娘撞了个倒仰,姑娘倒是好脾气,并未生气,只是叫食肆伙计们发一人一个,莫要让人多拿,留下一锭银子,也不受那些乞丐的礼,便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走远,停到朱明大街柳枝巷一朱漆大门前,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很是气派,而上头的牌匾,更是叫人心惊胆战,三个洒金大字,分明写着‘温国公府’。 那着秋香色衣裳的姑娘下了马车,兹有府内的小厮搬来脚蹬,姑娘打了帘子,从里头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十指现场,每根手指都如鲜嫩藕芽,白皙的如羊脂玉雕刻出来的一双美人指,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精心养护出的。 秋香色衣裳的姑娘扶着里面那位下来,这萧瑟街道顿增添了几分光彩。 里面这位实在是一位美人儿,乌亮的发盘在头上做了个坠马髻,又则一半垂于背后,一身藕合淡色衣裙,披着一件白狐裘的大氅,她头上并未有过多装饰,只一只白玉簪,一只芍药绒花,令垂着一只珍珠步摇,便已是全部。 待着姑娘抬头,顿时叫人更加吃惊,她生着一张洁白如玉的鹅蛋脸,肌肤白皙如玉,杏眼桃腮,一双盈若秋水的眸子如繁星皓月,这姑娘太过纤瘦柔弱,哪怕披着大氅,也能瞧出她腰肢不盈一握,行动弱柳扶风。 等在门口的嬷嬷丫鬟们,均是看得一呆,领头的嬷嬷已经上了前来,面上是止不住地欢喜:“娘娘可到了,咱家大娘子从早上就开始念叨着您呢。” 紫衣姑娘一笑,便如明珠生晕,十分光彩动人。 任是嬷嬷自小看着她长大,也见过这西京各家勋贵无数的美人,也不得不称一句,她们家二姑娘,这才叫真正名动西京的第一美人呢,那翰林家的容千金,比自家二姑娘,可什么都不是。 她在心中腹诽,却亲自扶住紫衣姑娘另一边,服侍着她进了院子,却一口一个娘娘的称呼,并不敢称姑娘。 走过九曲回廊,进了内院,顿时暖和起来。 内室塌上,躺着一位中年妇人,看着是保养得宜,只是神色颇有几分倦色,旁边两个妇人,一坐一立,一年岁老些一稍许年轻些,都是国公爷,她父亲的通房,如今也上了年岁。 她掩住目中激动,快步上前,想要行礼,却记得此时身份有别,她已是皇家妇,自然不能给臣下跪磕头的,只能神色落寞的称呼了一声母亲。 中年妇人便是国公夫人童氏,也是紫衣姑娘的亲娘。 紫衣姑娘,被人口称娘娘,却并非是宫里的娘娘,皇帝的御妻,而是三皇子豫郡王的王妃,既出身温国公府,自然也姓温。 她单名一个婵,家里倒是给取了个小字。 “音音,怎么没把旭儿带来?” 童氏身子倦怠,连做起来都要两个姨娘帮着,在塌上加了个靠垫。 握着温婵的手,童氏目露心疼,年轻一些的那个姨娘忙递过一个手炉:“娘娘快握着,暖暖手。” “多谢兰姨。” 姨娘连连称呼不敢当,很是乖觉的退到一边,让温婵与童氏说话。 “旭儿被留在了宫里,贤娘娘思念旭儿的紧,今日御书房下了课,便让旭儿在宫里住一日。的咳疾冬日里又犯了吗,上回儿送来的玉化龙角散,娘可吃了?” 童氏蹙眉:“又被留在了宫里?” 温婵叹气:“是。” 童氏越发不悦:“这哪里是她思念孙儿,我瞧着分明是把旭儿当做质子,要旭儿为自己邀宠呢!” 两位姨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但也是神色郁郁。 温婵一叹:“贤娘娘到底是旭儿的庶祖母,又是亲姨姥姥,岂能会让旭儿有事,况现在朝廷还重用殿下,殿下在外行军打仗,为咱们大梁拼命,宫里不会苛待旭儿。” 眼见童氏面色郁郁,两位姨娘也面色不对,她试探问道:“难道,咱们家期儿……” 童氏点点头,比起童氏,显然是年长的方姨娘更加难受,连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温婵垂眸,强笑安慰:“娘和方姨也放宽心,爹爹个哥哥都是效忠大梁肱骨之臣,况我温家时代忠良,又是温皇后后族,现在朝中哪还有什么可用之人,宫里必会礼遇期儿的。” 这话说的是,如今若非温家带兵抵抗叛军,西京这些勋贵哪有安身日子过。 且不仅是温家,西京在外打仗那些勋贵家的幼儿,时不时就会被召入宫中小住几日,说是陪伴五皇子,实则就是监视,一方面是施恩,一方面则是威胁,叫外头打仗的将领投鼠忌器,你家眷还在西京,莫要随意投敌。 此事不能细想,细想便觉难受。 童氏见女儿也难过,眼角隐有泪痕,便也不说此事,皇帝昏聩,可女儿已然做了皇家妇,温家与萧氏皇族牵扯太深,当着女儿的面说皇家的不是,女儿又要如何自处。 “你上回送来的那药,我吃着管用,这一到冬日就犯的咳疾已经好了许多了。” 温婵喜上眉梢:“那我再为娘寻些来。” 其实说的容易,这药乃是原先的渤海国现在的顕州所产,自叛党占了云州几乎所有北方藩镇,这药运过来的路早就被掐断了。 可既然娘吃着有用,她便想想办法。 “你不必顾忌我,将自己和旭儿照顾好,才是正理。” 童氏打量她头上的钗环,很是不悦:“你年纪轻轻,穿戴的这般素净作甚,可是又拿你的首饰补贴军中了?” 温婵讪笑,为了补贴家里,她把王府一些值钱的首饰都当了换成军饷,送去夫君那里,身上的这几件,乃是她的嫁妆,自小陪伴她的,不舍得动。 童氏瞧着自己花一样的女儿,忽的悲从中来:“傻孩子,军饷需要的何其多,光靠你那点首饰钱,把王府卖了都是不够添的,朝廷不给将士们发粮饷,光靠咱们这些女子添补,杯水车薪。” 其实不止是她的首饰,还有王府的年金和各处铺子的钱,她已经叫人送了两回了,但至少能解夫君一时燃眉之急。 “当初不得已把你嫁到皇家,是想叫你享福的,怎么我的女儿还要吃这般的苦。” 温婵摇摇头:“娘,女儿不苦的,我小时候爹常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如今正是大梁遇困的时候,不过一些首饰银钱,我少做些衣裳,也就有了。” 她说的轻松,童氏却满脸愁绪,旁人不知,她还能不知,北边那位叛军头目,已经整合了所有贼头,在北边都建了国,日渐蚕食大梁,现在的大梁也只剩下西京和江南四个府,实在是危如累卵。 现在朝廷里,皇帝还想着迁都江南府,前线将士们还在拼命,这老皇帝却想跑,着实叫人心寒。 “音音,你在家中多呆一会儿,你妹妹想念你的紧,如今你爹爹哥哥们都不在家中,咱们这一大家子,怕是也没几天团聚的时候了。” 说到此处,童氏难过,两个姨娘也用帕子擦起眼泪来。 温婵宽慰母亲,却不能在家里多呆,她着人用银钱换了一批粮草,还得找可靠的人送出去。 温家有三个女儿,大姐和她已经出嫁,家中只有一个小妹还待字闺中,乃是兰姨所生,两个哥哥,俱都跟随父亲出征,家里头只剩小妹一人,却也冷情非常。 尤其是去年,小妹刚与宣威将军,兵部左侍郎魏家的小儿子订了婚,今年年初,魏家便举家投了叛军,皇帝大发雷霆,温家跟着被斥责,小妹的处境也越发尴尬。 第2章 见了小妹,她依旧神色郁郁,温婵陪她说话,她也只是强笑,笑的十分勉强。 温婵着实心疼,是恨魏家不是忠心之臣,连累的小妹如此黯然神伤。 “阿妤还在难受?我瞧你容颜如此憔悴,还消瘦至此,可是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饭?” 温国公一妻两通房,孩子五个,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方姨生了一子便是温家大哥,娘生了二女一子,便是她和出嫁的大姐以及二哥,还有兰姨生的小妹。 大姐温妩年纪长他们十岁有余,虽大姐与温婵才是同母,可温婵记事后,大姐都出嫁了,却不如与小妹从小一起长大,更聊得来些。 虽不是同母所出,可童氏并不善妒,当初嫁入温家十余年只有一女便将自己的贴身丫鬟给了国公做妾,这才生了温家长子。 长公子出生后,童氏视若己出,也不知是因为有了男孩儿还是什么原因,童氏紧接着便有孕生下嫡公子,小妹温妤的亲娘兰氏,也是童氏的丫鬟,她为国公纳的。 童氏贤惠,自己生了嫡出子后,依旧待长公子同样好,她一直认为,是长公子养在她身边才给她带来了子孙缘。 不仅是男丁,对待温妤,童氏也是一样对待,自她小便养在膝下,跟待温婵并无不同。 第2节 她们姐妹兄妹虽不同母,却相亲相爱,感情甚笃。 温妤比她小三岁,如今也十五了。 “姐姐,以后我该怎么办,丰哥哥,丰哥哥他不要我了,他怎么能这样,曾经同我说的那些话,说一辈子会待我好,都是骗我的吗?” 被亲姐姐问心事,不能同母亲说,也不能同姨娘说的那些心里话,全都跟亲姐姐吐了出来。 温妤扑进她怀里,呜呜哭个不停。 “不过区区一个没骨头的叛臣,也值得你哭泣?可是西京哪家勋贵小姐又挤兑你了?” 温妤摇头。 “真是个傻姑娘,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伤心成这样,饭都不好好吃,姐姐到底还是郡王妃呢,而且你可是姓温,咱们温家的女儿,哪里会愁嫁呢,等娘亲给你在西京的青年才俊中选一选,总会有比魏丰更好的,魏家不仅背信弃义,还背叛大梁,本就是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也不解其恨的罪。” 温妤哭的哽咽:“可是我听说,姜广王很快就要打到西京了,咱们家还这么为皇家尽职尽忠,真的,真的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温婵面色瞬变:“妤儿,谁同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的?” 温妤有些怯怯:“不是我说的……是,是容真她们……而且不止他们,现在西京人心惶惶的,就算是勋贵也想着要不要……要不要……” “要什么?” 温妤怕的要命,却还是对姐姐说了实话:“说要不要提前跟姜广王那边的官儿们通通关系,走动走动,看大梁,气数是要尽了……” 温婵倒吸一口气,恨道:“都有谁同你这般说了?容家的真娘?还有谁?” 平日里温柔的姐姐,忽然暴怒,温妤吓坏了。 “姐姐,你抓的我手臂都疼了。” 见她瑟缩害怕的神色,温婵缓和了神情,放开她的手臂,却仍旧愤恨:“这些文臣,怎能如此有二心,咱们家爹爹哥哥们,可都在战场上拼命呢。” 还有她的夫君豫郡王萧舜。 “他们是为了大梁,为了这些权贵的家在拼命,这些人在西京养尊处优,过得平安日子,却还在想着有退路,两面下注?可对得起那些为了保护他们拼命的将士们。” 温婵心中无比难受,眼睛一酸,泪水盈满眼眶。 温妤握住姐姐的手:“我知道姐姐恨这些权贵,姐姐的爹爹哥哥,也是我的爹爹哥哥啊。” 而姐姐比她还更多了一层牵挂,姐夫还在战场上,那是头挂在裤腰带上朝不保夕,姐姐比她更加惊惧担忧。 “爹爹哥哥不在,我也不知寻谁去说,陛下要迁都的事,整个西京都已经传遍了,大家人心惶惶的,可爹爹……” “小妹,我知道你的担忧,可咱们温家乃是温皇后后族,累世受皇恩,早就与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分不了那么清的。” 温婵看得透彻,眼中却是绵绵无奈和悲伤。 “爹爹和哥哥们,是忠臣,只有……只有效忠大梁,任何别的勋贵都有选择,咱们家,大抵是没有的。” 温妤不解:“为什么啊,姐姐?难道?” 这孩子到底还知道避讳些人,压低了声音:“若萧氏注定要亡,咱们一家子也要跟着吗?姐姐,旭儿才只有三岁,难道连你也不能劝劝爹爹和哥哥们?” 温婵摇摇头,并不想把残酷事实说给小妹听。 “爹爹那个性子,是唯有替大梁死而后已,鞠躬尽瘁的。” 温妤扑到她怀中,嚎啕大哭了一场:“姐姐,我好怕,我看到那些勋贵被满门抄斩,女子都要被下教坊司的,容真她们还说,姜广王那些人是吃人的妖怪,对不服从他们的权贵百般折辱,女眷都要没入教坊司,丢到军妓营去糟蹋,姐姐,我好怕,我不想变成那样,还不如死了算呢……” 摸摸小妹的头,温婵安慰她:“你别担心了,趁着我这个郡王妃还说的上话,给你寻一门,将来也能护得住你的亲事,小妹,别怕。” 温婵没有在家住一晚,现在前方军情紧急,沿海口岸已经基本被姜广王的叛军控制,好在大梁还有河道,她的连夜安排好,将那几车军粮送出去。 前线的事,军中的事,原也不该由她一个女子操心。 兵部户部是干什么吃的,难不成朝堂上的大臣们都死绝了吗? 出了国公府,原本只是飘散的小雪变成鹅毛大雪,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这样寒冷的冬季,老百姓的日子可还过得下去。 曾经琼林玉殿,朝喧弦管,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最是繁华的西京城,如今都已经成了如此萧瑟模样。 这还是勋贵林立的槐序大街呢,来来往往的布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西京又多了许多流民,温婵心中担忧,作为豫郡王妃,她还是知道一些朝政事,老皇帝越发昏庸,压着粮草不给前线作战的将士,今年大旱又逢发水,皇帝居然还提高了赋税,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这也是为何今年姜广王叛军能迅速连克两州九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的萧氏皇朝,真是岌岌可危,这艘破船已是四处漏水,危机当头,而作为掌舵之人的老皇帝,却还做着曾经天盛帝收服漠北河套,直攻打到波斯,疆域辽阔天朝上国的美梦。 “娘娘,上马车吗?” 温婵摇摇头:“我走走看看。” 槐序大街因都是勋贵,有巡防营把手,温婵却仍在拐角墙根下看到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那女孩头上插着草标,身子瘦弱极了,被冻得指尖通红,瑟瑟发抖。 因有巡防营在,这条街上是不允乞讨的,唯恐流民冲撞了贵人。 但这母女实在太可怜,严格来说也没在槐序大街上,而是在交叉口处,巡防营的兵士也多是普通人出身,也就允了他们母女在此乞讨。 那女孩太瘦小了,温婵看得眼中酸涩,自己像这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在做着什么呢,养尊处优,每日只要茶花弄茶,闲暇时玩一玩琴棋书画,不要说吃不饱穿不暖,十指都没沾过阳春水。 温婵将一包糕饼放到那母女面前,见她们瑟瑟模样实在可怜,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这个你拿去当了,置办一身棉衣穿上吧,你这姑娘,既是你的血脉,卖了她,你如何舍得呢。” 她也是当娘的,只是想到有一日她的旭儿会遭受一点点苦难,她便心疼如刀绞,不能呼吸了。 那母亲看到这只白玉镯,完全愣住,不敢置信抬头,却见眼前是个仙女一般的人物,立刻磕起头来:“贵人,贵人,求求您,求求您收下我家小丫儿吧,我要死了,我养不活她。” 温婵有些为难。 可这母亲十分知道分寸,哪怕苦苦哀求,也没有用自己沾满污垢的手,去够她裙角,只是狠狠地磕头,都磕出血来了。 养活一个小丫头,哪怕王府现在也只是个空壳,但也养得起,只是现在乃是战时,萧舜嘱咐过她,莫要往家里领陌生人,要有防备心。 可这母女实在可怜,这女孩有六岁吗,这样瘦小,又怎么能是敌军细作。 温婵动了恻隐之心:“好了,你别磕了,你这女儿我会带走,只是你,我是无能为力的。” 乞丐母亲唯有千恩万谢。 “茯苓,带这孩子走吧。” 身穿秋香色衣裳的姑娘叹了一口气:“姑娘,现如今这西京乞丐流民这么多,您便是救,也救不了所有人。”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对那乞丐女孩招了招手,用手帕给她擦擦脸擦擦手。 温婵也为难,唯有苦笑:“也不能见死不救。” 带着那乞儿消失在街角后,那乞丐母亲还没来得及去当铺,眼睛一花,便被一柄寒光泠泠的剑横在脖子上。 紧接着,眼睛一花,便到了像是一处暗室中的样子。 她看到一双银丝绣的唐草莲花纹飞云皂靴。 第3章 乞丐怀中被扔了一锭银子,眼前一黑就被丢了出去,根本没看清是哪位贵人劫持了她。 回过神来时,怀里有银子,那只白玉镯却不见了。 静室内,神秘人此时才露出全貌,他一身玄色大氅,衣领处的黑狐毛油光锃亮,衣裳用银线绣着隐隐的唐草莲纹,看着便富贵至极,这种装扮若放在凸肚肥胖的富商身上,会十分伤人眼。 然而,男人身形挺拔,哪怕穿着这身略显厚重衣服,周身的气势,依然不容小觑。 这不禁让人好奇,这位气势十足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相貌,然而他脸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根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面具下一双黝黑幽深的眼睛,黑白分明,却像两团旋涡,叫人心生惧意,不敢直视。 一个青衣侍卫将那只白玉镯用手帕包着,奉到男人跟前,极为恭敬。 他接过白玉镯,大手青筋分明,极为修长,中指虎口处均有厚实的硬茧。 拇指拂过那只白玉镯,看似随意却又每一处都触碰到了,仿佛不是镯子,而是自己心爱姑娘的手腕。 面具下的双眸,忽然变得十分柔情,好似陷入沉思。 侍卫们都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那是大不敬。 “她现在都带这种货色了?” “回主子的话,咱们的探子来回,豫郡王府每年宫里的赏赐不少,王府的产业每年收入的银钱,在萧家宗室,也是数一数二,只是那位王妃娘娘俱都将银子换成了粮草,不仅王府产业的收益,还有自己的首饰也都当了,如今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侍卫接着说道:“王妃娘娘也着实是位巾帼英豪,不愧是温家女郎,只可惜光靠王府这点银子,还有女人的首饰,能置办多少粮草,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日子过的紧,还有余力周济流民,将首饰送给乞丐。”男子语气淡淡,听不清喜怒。 侍卫微微抬头望着自家主子一眼,隔着面具也看不到主子的脸色,更不知主子的意思,但主子没让他闭嘴,他也就继续说下去。 “王妃娘娘……” 侍卫忽然打了个哆嗦,脑子一个激灵,也不知为何,便改了口:“温家二姑娘在这西京城,很有贤名,她每年冬天都会定期施粥,京郊的慈善堂便是温家二姑娘一人鼎力资助,主子,如今咱们已经知道,温家二姑娘输送粮草的路线,可要……” 他做了个截杀的动作,憨厚的脸顿时显得杀气腾腾。 男人依然语气平静:“无妨,你也说了杯水车薪,放温家的商队过关。” 侍卫低头称是,虽然王府私人的商队能供给的有限,可温家兵悍不畏死,哪怕知靠着那么一点粮草,啃树皮吃草根,也能跟他们周旋,作为士兵自然敬重这些忠诚又强悍的将士,可一想到,这些人是敌人,便觉头大。 “主子……” 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我知你的意思,大梁早已是被蛀虫腐蚀的朽木,哪怕有豫郡王这样的才俊,温家这样的忠臣,也支撑不了几年。” “一个温家,便周旋着保全伪朝四郡之安危,着实叫咱们头疼。” “温家,护不住萧氏的万代基业。” 侍卫叹道:“倘若大梁都是温家二姑娘这般深明大义之人,西京怕是不好打。” 男人将那白玉镯塞入宽敞袖口:“不必多言,照计划行事。” 侍卫低低称呼了一声是。 那只白玉镯被他拂的,已经失去玉的冰冷,透着一丝暖,隔着厚实的袖口,触到一角坚硬。 出了门,上了一辆丝毫不显眼的马车,马车逐渐消失在巷角,这座偏僻的房子早就被收拾好痕迹,一切静悄悄的,转眼间大雪就覆盖了车辙印记。 温婵带着那孩子回了王府,叫人烧水,给这脏兮兮的孩子洗干净,又换了一身衣裳,茯苓带着她来拜见时,温婵才发现,这孩子也生了一张极清秀的样貌,只是过分瘦弱了些,浑身都是骨头。 一问年纪,方知她已经十岁了,并非温婵以为的六岁。 温婵心中难过,这孩子因太瘦弱,才会让她以为只有六岁,想起自家那个混世小魔王,才三岁就生的虎头虎脑,浑身都是力气,这孩子瘦的,手臂只比旭儿粗壮丁点,可见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娘娘,既收了这丫头,便是娘娘身边的人了,您给她赐个名字吧。” 温婵点头:“既你叫茯苓,她便跟着你,叫白芷。” 第3节 白芷欢天喜地谢了恩德,温婵心中却着实高兴不起来。 像白芷这般可怜的姑娘,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今年南方发水又遭逢大旱,百姓活不下去,可老皇帝还在征税,每日沉浸炼丹,妄图长生不老。 就连温妤这种闺阁中的千金小姐中,都在传姜广王和叛军,流传着大梁气数已尽的事。 可他们温家,世代忠良,若是她们自己做出魏家那种事,通敌叛国,背叛大梁,不必萧氏皇族如何,她们的爹爹第一个便不会饶过温家子孙。 她现在又嫁了三皇子,温家与大梁,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分不开了,她是萧家妇,一辈子都是。 “小姐,您哭了?是不是在想郡王殿下?” 茯苓将白芷带下去吃饭,把她安置好,回来便看到温婵黯然神伤,难过不已的神色。 温婵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是叫她给自己拆发。 茯苓自小跟着温婵长大,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哪怕温婵已是王妃,她依然习惯叫她小姐,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小姐,要是当初没嫁给三皇子,就好了……” 她给温婵梳着长发,铜镜中,她只穿着一袭月白薄衫,露出肩膀与胸前大片光洁肌肤,实在肤如凝脂,腰肢细细不盈一握,哪怕不着粉黛不饰钗环,面有忧愁,依旧美的如暮霭青烟,不可方物。 “若是跟计公子成了婚,小姐也不会如此心伤,整日担心郡王殿下吃不下饭,更不用将府里银钱和私房都拿出来,买了粮草,连小殿下也……” “好了茯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嫁给舜哥,我并不后悔,舜哥他,待我很好,夫妻夫妻便是同舟共济,如今他遇到难事,我便后悔嫁他,我成什么了。” 温婵轻轻一叹:“我只是……担心罢了。” 大梁风雨飘摇,看不出前路,萧舜乃是今上第三子,虽非嫡非长,却敬爱父皇,友爱兄弟,他身为皇子,面对自家祖宗基业,怎可不战先降。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大梁气数已尽,不过是因为还有几个像她爹爹这般的忠臣,她夫君这样有些能耐的皇子,吊着一口气罢了。 涌入西京的流民,皇帝根本就不管,让京兆尹紧闭城门,不得放流民进入,现在便开始下雪,入了深冬,无遮蔽御寒之物,无粮可食,要怎么活下去。 但大梁这口气尽了,萧舜要做什么选择? “我既已是夫君之妻,不论他将来如何,我陪着便是。” 温婵在笑,却丝毫不见喜色,萧舜的性子若当真以身殉国,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可旭儿要怎么办?他还那么小,只有三岁。 难道要孩子也跟着他们一起死吗? 茯苓、白芷,这些丫头,还是青春年华,她们只是普通百姓。 还有她的阿妹妤儿,爹爹不想后路,她总要给她牵挂的人,寻个好归宿。 晚膳用的也不多,前边的信还没传来,这一回商队押送粮草,也许能顺便叫他们把夫君和爹爹的信捎回来,指望朝廷是不可能的。 她的妆奁下有个小木盒子,那里面都是萧舜传回的书信,前年还有一月一封,到了今年两三个月都不见得有一封。 最近的,已是三个月前。 抚摸着上头的字,温婵心如刀绞,萧舜最是喜欢风雅之事,当年鸿雁传书也必用薛涛筏,用苏合香,熏得香喷喷的。 现在,连写信的纸,都不是素白宣纸,变成粗糙草纸,上头字迹略显潦草凌乱,也不知他们现在究竟如何了,云州比西京还要更冷些,他们穿的暖不暖,吃的饱不饱。 想到这,温婵的眼泪便簌簌流下。 将信放到胸口,就好似萧舜仍旧陪伴在她身边,哭着也不敢大声,良久还是睡了过去。 夜已深,月亮都藏到乌云后头,温婵屋内的地龙烧的暖烘烘的,窗户忽然打开,吹进一阵冷风。 一道黑影越窗而入,隔着屏风黑漆漆的,温婵好似被冷风吹得瑟缩一下。 及时关上窗,她又沉沉睡过去。 黑影毫不避讳,掀开纱帘,进了屏风之后,黑暗中,只能见到一双黑沉沉宛如旋涡一般的双眼,此刻却亮的惊人,贪婪的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宛如一只蛰伏于黑暗中的野兽,似是早已将床榻中的姑娘视为囊中之物般。 倘若温婵醒着,对上这双眼,必要吓得惊叫出声。 偌大一个王府,侍卫本应看管严密,却连王妃娘娘的寝室,都被自由出入。 他站在床前,静静的望着,忽然一顿,伸出手触了触温婵的脸颊,那是一滴干涸的泪痕。 她哭了? 第4章 已入深秋,比起西京,北地则更加寒冷。 入夜后,大营必得点燃起篝火,不然非得将人冻坏,事实上,现在许多梁兵穿的都是单薄的衣裳,被冻出了手疮脚疮。 萧舜已经接连对朝廷上书多次,催粮草催物资,但朝廷一直都没消息。 天色已然昏暗,大营各处点起一小堆一小堆的篝火,如今军中柴鑫所存也有些不足,现在只能是省着些用。 萧舜从帐中出来,看着巡逻士兵瑟缩模样,神色郁郁,若朝廷补给再不送来,兵士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疆城关一开,中原大片土地便是拱手让给姜广王,此后大梁失去疆城关屏障,便是偏安一隅,怕也只是苟延残喘了。 可现在朝廷不给补给,兵士们要怎么打仗? 思及此,萧舜眉宇间笼上一片阴翳。 “殿下,外头凉,小心染了风寒。” 青山从账内出来,拿出一件略厚实些的棉衣,给他披在身上,萧舜却并不能开怀,自温婵有孕,他便来了疆城关,这仗一打就是快三年,他跟麾下的白袍军,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温婵生下一子,他那好父皇,便将这孩子立为世子,萧舜没什么不满意的,他的爵位本就是留给这孩子的,父皇为了让他安心卖命,不吝啬世子之位也便罢了,却时常召旭儿入宫,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可仗打到如此胶着地步,大家都是靠意志,拿命跟叛军们拼,朝廷不给粮草,他和军师已经想了许久的办法,将士们也是克服着困难,可再这么下去。 萧舜心里沉甸甸的。 “主帅,粮草到了!” 传令兵欢天喜地来报,萧舜顿时精神一振,快速奔过去,却见只有五大车,眼中顿时掩不住的失望。 “就只有这么些吗?” 白袍军的军师司徒封已经皱着眉在那里清点起来,见萧舜神色失望,过来拱手:“殿下,这并非朝廷的粮草。” 不是朝廷的粮草,萧舜一愣,转念却知道是谁送来的了。 司徒丰已经回答:“是王妃娘娘自己置办的,托商队运送而来,这五车虽然杯水车薪,但也足够咱们支撑一段时间,再想想办法,属下已经清点过,有掺了麸皮的粮食,还有棉花和冬衣,至少能让一部分兵士不必挨冷受冻。” 是温婵置办的,她哪里来的钱,必然是王府那些铺子的收益和她自己的嫁妆了。 打仗养兵是个无底洞,人吃马嚼处处都要钱,朝廷不给补给,却要他的王妃操心这种事,萧舜心中憋屈又难过,偌大一个梁朝,居然还没一个闺阁女郎识大体。 “王妃娘娘当真女中豪杰,知道不买细粮买掺了麸皮的粮,这样买的多些,也够几月将士嚼用了。” 西京贵女自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些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非西山的碧粳米胭脂米不吃。 “本以为王妃娘娘出身温家,如此贵女定然不知柴米油盐贵,没想到办事却很妥帖。” 行军打仗的大兵们,图的就是个吃饱,十两银只能买一斗精米,却能买掺了麸皮的糙米十斗,如今这情况,能有的吃多备些粮草就算不错了。 “王妃娘娘在西京素有贤名,时常接济穷人,听闻还有个小菩萨的名号,果然不愧是温家女。” 想起至今还效忠大梁,忠心耿耿的温将军父子,司徒封暗道一声惭愧,果然不该把王妃娘娘与普通贵女相提并论。 “主帅,这有一箱是娘娘专门给您的。” 丝毫不显眼的槐木箱子里,青山拿出来一件皮毛大氅,油光水滑的猞猁毛,绵软厚实的披风。 摸着那细密的针脚,萧舜心中一片柔软,仿佛软软的杏仁豆腐,勺子一戳就碎了。 “是王妃娘娘亲手缝的。” 青山惊喜的叫了一声:“殿下,里面还有护膝护肘棉鞋,连小的都有一套!” 青山高兴的蹦了起来,他就知道,心善的王妃娘娘不会忘了他,虽肯定不是王妃娘娘亲手做的,但能有他的份,他高兴坏了。 直到青山捧着一套走到司徒封跟前,司徒封表情愕然极了,只是片刻,司徒封便惭愧的受了,没想到这位王妃娘娘这么细心,连他居然也有。 萧舜披上那件皮毛大氅,面色温柔,思绪已然飞回西京,他已有三年不曾回去,旭儿从出生到现在,他这个做爹的,见都没见过一面。 “主帅,营外有人叫门,自称是姜广王麾下祭酒,想要求见您。” 萧舜与司徒丰对视一眼:“回营帐,叫他们进来。” 营帐内防守戒备加强,大多兵力隐藏了起来,蒙住使者们的眼睛,带入中军大帐中。 使者倒长得很是斯文,后面跟着几个随从,十几个箱子。 “豫郡王殿下,在下文惑,奉我家主公之命,来慰问殿下。”他并不谦卑,拱手得意的模样,着实叫人觉得可恶。 “慰问,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吧。” 文惑乐了,捋着下巴的山羊胡子:“嘿嘿,殿下心知肚明在下的来意,如今大梁已是风雨飘摇,独木难支,纵有温将军和郡王这样的有识之士忠君报国,可梁朝上下,并非铁板一块,如我所料没错,不论是温将军还是殿下,有一年多没收到朝廷的粮草了吧。” 帐中一片寂静,萧舜神色晦暗不明,司徒封神神在在:“都说姜广王神通广大,消息灵通,这可就失算了,朝廷的粮草已经到了军中,文先生若要挑拨离间,怕是无用。” 文惑比司徒封更加张狂:“那粮草是不是梁国朝廷派的,先生应比我更心知肚明,梁国皇帝昏庸无道,横征暴敛,搞得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流民四起,不堪天子之德,幸得我主英明神武,横空出世力挽狂澜,以摧枯拉朽之力,收服天师道,给了北方百姓一个喘息之机。温将军父子与殿下虽忠于梁国,却终究是与天下之势相抗。” 萧舜讽刺一笑:“听你的说法,叛贼姜广王倒是受命于天的天下之主了?” “这是自然,我家主公顺应天下大势,讨伐昏庸无道的梁主,乃是替天行道,主公爱才,乃是顾忌着温将军父子和殿下,赤胆忠心是难得的人才,才一直按兵不动,不愿与两位刀剑相向,更不愿栋梁之才走到绝境。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便是千里马也需得遇伯乐,殿下乃是萧氏皇族,我家主公自然明白殿下的难处,可殿下为梁国出生入死,殿下的的好父皇,却并非想把储君之位传给您呢。” 此话一出,萧舜神色更加暗了几分。 “我家主公说了,只要您肯归顺我们大宣,主公就封您为梁王,并把九渊山萧氏发家之地给您做封地,您见到我家主公,可不跪不拜,时代荣养,我家主公愿与殿下共治天下,不比您在梁皇手下出生入死,脑袋提在裤腰带上,以命博军功才只是个郡王,来的容易?” 文惑拍了拍手,那些随从打开箱子,里头全是金银珠宝,一定一定黄金白银的元宝,璀璨夺目拇指大小的珍珠珠串,碧玉猫眼,各色宝石,在这简朴的中军大帐中,顿时生辉满堂,叫人看呆。 他又挥动了两下手,两个随从褪下身上的厚实斗篷,露出曼妙纤弱的身姿。 居然是两个十四五岁,生的十分美妙的妙龄少女,身上穿的不是□□,却也只有一件轻薄纱裙单衣。 珠宝和美人,顿时给艰苦的中军大帐,增添一丝暧昧氛围。 萧舜忽然一笑。 他是生的极出色的相貌,英俊是不下自家主公的,不过主公气势十足,叫人不敢直视,而这位豫郡王却温润玉如,笑着的时候极是温柔,宛如明珠避尘,熠熠生辉。 身边这两个姑娘,都羞红了脸了,垂下头心生欢喜。 本就是被送的礼物,身份能有多么贵重,可若服侍的是这么一位陌上人如玉,性情又和蔼的公子,怎能不叫人羞涩高兴。 “本王记得你,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萧舜似是陷入思索:“那年本王只有十一岁,随着父皇巡幸云州,你是当时的云州辖下蓬莱郡郡守,出身文家,还是皇祖父天境十五年的进士。” 文惑以为此事成了,不然他为何要提那些陈年旧事,不是在套近乎? “文家乃是云州名门望族,在大梁颇有名声,文家祖上还出过一位地杰公,在昭帝时云州遭遇渤海国偷袭,他带领全城百姓抗击高句丽和渤海国联军,不幸身陨,昭帝感念其忠诚,特赐安平伯爵位,又赐文家赤胆忠心四字,以赞文家这位地杰公。” 第4节 他看向文惑:“没想到,文家居然也堕落至此,云州陷落之时,你身为蓬莱郡守,不愿动一兵一卒,就匍匐在姜氏叛军旗下,以五千驻军和一城百姓为筹码,换了你文家一家老小安危,还换了个大好前程,你可对得起你家为大梁捐躯的先祖?对得起地杰公?” 第5章 文惑眉心直跳,却并不为所动:“我文家自然有忠良之人,可今上是个值得效忠的君主吗?自他继位,苛捐杂税,冤案错案,搞得百姓民不聊生,从昭帝温皇后时就免了的珠税竟以十倍征收,我若不带着百姓投奔主公,蓬莱县百姓可还有活路?” 他说的很大义凛然,好像当真是为了百姓,然蓬莱县不愿归顺叛军的那五千兵马,被他出卖给姜广王,姜广王麾下黄元大将,为了立威,竟直接将那五千将士围困山谷,将他们活埋了。 文惑分明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却口口声声说是父皇不仁。 真是浪费口舌,萧舜顿觉十分心累。 他拍了拍手,白袍军兵士押上来两个灰头土脸五花大绑的男子。 萧舜走下主座,直接抽出将士手中的刀,一刀一个,将那两人抹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文惑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脸。 昏暗的烛火下,萧舜仍旧带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 可这好似脾气十分温柔的公子,却眼睛都不眨的把人杀了,脸上还带着微笑,一股寒气顺着文惑的尾巴骨窜上来,直冲上脑袋顶。 那两人,他看到了脸,分明是他们安排在梁国白袍军中的细作。 “文惑,你通敌叛国,如今却自投罗网,你说,本王该不该杀你呢?” 文惑两股战战,却仍旧强撑,头上的汗珠都冒出来:“这……这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豫郡王怎可截杀使臣?” “来使?姜行登基为帝了?大梁承认了?一群叛贼,何来的宣国?”司徒封嗤笑,一语将他们定成了叛军。 “不,你不能杀我们,你若真的杀了我们,我家主公必然会出兵疆城关,你会斩断自己唯一的后路,现在降了大宣,主公还会封你为异姓王,你若杀了我,以后便只能是我大宣战俘,你……” 文惑的话停在嘴边,他的头咕噜噜滚落在地,一个几乎有萧舜两个大的彪形大汉随意甩了甩刀上的血迹。 “哼,没有在战场上杀的爽快,殿下可无事否?” 这种偷袭的手法让大汉很是不爽。 “辛苦罗将军。” 彪形大汉摆手,白袍军的士兵就把随从前来的所谓使臣还有奉上的美姬一并抓了,明日给他们都扔出去。 很快,中军大帐的地面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空气中些许血腥气。 斩杀了文惑这个叛国贼,揪出了军中奸细,萧舜的眉宇间依然没有缓和之色。 “文惑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但我们斩除文家这个最大的官,魏家便没了对手,那条押送粮草的商道,魏家让给了我们。然此举过后,再与姜广王和谈,怕是不能了。”司徒封指出他们的困境:“即便现在有了商道,朝廷不给粮草,我们也支撑不了一年。” “去他娘的和谈,谁想和谈,老子先弄死他!” “罗大威,和谈不和谈到最后是朝廷的事,咱们白袍军也是主帅拿主意,你在此吵嚷,视军法军纪如无物吗?”司徒封烦死了这个莽夫。 打仗要打,他们白袍军悍不畏死,可关键朝廷现在是什么态度? “司徒封,你是不是怕死了,怕死你就去投奔姜氏叛军,老子先送你上路!”罗将军一拍桌子,就想跟他打一架。 司徒封丝毫不怕他:“你在这里吵嚷想要殉国,搞得只有你是大梁之臣子似的,现在的问题是,朝廷是什么态度,陛下是什么态度!朝廷不让我们主动出击,也不让我们撤,可补给也不给,将士们的薪俸倒也罢了,大家都是为了保家卫国,现在连粮草都不给,去年冬天,差点要落得啃树皮过冬,再这么拖下去,是要活活拖死我们,这仗怎么打?” 罗将军也沉默下来。 “我收到了线报,陛下有意立五皇子为储,如今跟四皇子斗的越发厉害,四皇子倒是想要咱们主帅的支持,他母家正是户部左侍郎,愿意以此交换给咱们拨粮,然左相一直压着不肯放,只想拖着咱们。” 罗将军一拳砸到桌案上:“妈的,左相那狗东西,就是他一直给陛下找什么炼丹仙师,蛊惑陛下不理朝政,一直对叛军退让,我看这朝中最大的姜家细作,就是他贾慕忠,叫什么贾慕忠,叫贾不忠好了!咱们主帅又不在朝中,要是咱们主帅是皇帝,奶奶的,有了粮草,咱们能把黄自珍他们干翻到关外老家去!” “罗将军慎言!”司徒丰眉头一紧,抬眼看向萧舜,却见他并无因罗大威说了大逆不道话语的紧张,心中有了些小心思。 萧舜声音缓缓:“如今大梁国难当头,四弟五弟却只顾西京那一亩三分地,不思抵御叛军,倘姜广王当真突破我们的防线,直入西京,他们还去哪里争这个皇帝?” “主帅……” 司徒封咬咬牙:“主帅若有其他打算,还需安置好王妃和小世子。”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温婵和萧旭留在西京,就是个活靶子,容易变成旁人拿捏萧舜的软肋。 萧舜眸光闪动:“此事我有计较。” 温婵睡了一夜,倒是莫名好眠,茯苓带着白芷进来服侍她起床,咦了一声,看到昨日本应放在外间的莲花香炉,却在内室温婵的妆奁上。 扒拉了里头的香灰,是助眠的沉水香,但与平日的熏香比起来,多了一股清淡的香气,说不出是什么香。 这些日子小姐一直睡不好,想来放了一点安神的香料,便将香炉里的香灰倒掉,直接清理了。 “看小姐面色,昨日睡得倒是不错。” 温婵羞涩一笑,揉揉额角:“是呢,这些日子都不得好睡,不知怎的,昨夜却睡得香,今日身子便舒爽了许多。” “想来是这些日子累的狠了,又或是那从法华寺求来的安神香起了效力,娘娘能安睡一会儿是好事,这些日子操劳粮草的事,可是辛苦呢。” 洗干脸手,茯苓便给她梳发,温婵从妆奁里拿出个盒子,挖出一块香脂便往脸上涂。 白芷在一旁看得好奇,她洗干净后,大眼睛滴溜溜的黑白分明,很是招人喜欢。 “好奇?” 温婵见她不住的看,也挖了一坨,抹到她的小脸上,白芷扒拉下来,在鼻间嗅了嗅,眼睛一亮,好好闻的香气。 茯苓没好气:“你莫要往手上涂,擦在脸上,能治治你脸上的皴。娘娘也真是,这珍珠玫瑰脂,可是长风公子给您带回来的,里头用了那么多珍贵药材,一罐便值十金,只给您用,您却给这小蹄子使,她也受得住吗?” 温婵做势也去给她挖:“哎,一点玫瑰脂,也给我们茯苓擦一擦。” 茯苓立刻躲开:“奴婢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那是长风公子专门给您带来的海外货。” 见白芷神色忐忑,温婵道:“好了,你别太苛责她,不过还是个孩子呢。” 茯苓也只是嘴巴厉害,见白芷瑟缩,过去帮她把脸上的玫瑰脂揉开。 “娘娘,宫里刚才传了消息来,说贤妃娘娘留了小世子午饭,午饭后便把小世子送回来。” 温婵脸上挂上一丝愁绪,宫里头最小的五皇子,也只有四五岁,且是娇宠长大,霸道惯了,她总怕那小霸王欺负旭儿,给宫里便打点许多。 现在四皇子有求于他们王府,应也会派人看顾些。 “宫里的人可传了消息回来?” 茯苓心神领会:“今早有密信,小世子在宫里一切安好,只是因为一个机巧鸟跟五皇子起了冲突,却也没打起来,贤妃娘娘因着小世子受了委屈之事,还被陛下召见,陛下赏了小世子好些东西。” 温婵心一紧,额头直跳:“你传信进去,请咱们在宫里的人庇护一二,另叫素节入宫禀告贤妃娘娘,午膳便不用了,快些把旭儿接回来,我实在不放心。” “那法华寺咱们还去吗?” 温婵想起来,今儿还得去跟法华寺的无怖大师商议一番慈善堂的事,如今城外流民越来越多,朝廷却撒手不管,叫人看得心寒。 法华寺外面已是住满了流民,她资助的那个慈善堂也撑不了太久,他们得另找个地方建些屋子,哪怕是茅草房子呢,安置这些流民,纵然杯水车薪,也好过叫他们挨冷受冻。 套了车,还有王府护卫,一行人就这么出城去。 她今日自是没坐那镶着唐草莲花纹的四驾马车,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那些流民里有没有姜广王的细作。 如今这西京城权贵们,把那位姜行,都传成吃人心喝人血的妖怪了。 还没到城外,忽听外面王府护卫总管一声暴和:“娘娘,咱们得赶紧回去,流民太多了,恐冲撞了您!” 掀开帘子一看,城门口乌泱泱顶着一群人,手里还拿着些棒子锄头,各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而挡住门的栅栏已然被冲破了,最前头的那些人把守城的兵士冲撞倒地,紧接着后面的全都涌了进来。 “兄弟们,西京城里有粮!抄家伙,抢他们的!” 王府护卫们急忙围住那些流民,驾车的小福子,调转车头,就想往王府赶。 “这有贵人!他们有钱!” 然而流民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城卡一破,全都在往里面冲,西京这些吃的起饭,坐的起马车,身上还过着狐裘,便成了他们下手的目标。 门帘被掀开,露出几张疲惫枯瘦,却宛如饿狼的脸:“哟,还是个漂亮的小娘皮呢。” 小福子已经被拖下马车,可这些流民哪里会驾车,马儿惊慌之下,无头苍蝇般的载着温婵乱撞了起来! 慌乱中,温婵根本拽不住缰绳和把手,马车把那几个流民摔了下去,温婵头磕到车壁,狠狠一下,她直接昏了过去。 第6章 温婵以为自己要死在流民的乱刀之下了,区区一些流民自然不是巡防营的对手,可她这个豫郡王王妃,也实在死的可笑,死的憋屈。 那些流民,恩将仇报,冤有头债有主,不去找债主,却把怨气撒在无辜的勋贵之家女儿的身上。 温婵知道不能怪他们,这么长的时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可朝廷只是一味的把他们往外赶,连些救济的粮食都不给发,还是西京一些权贵的女眷,想来想去,若这些流民得不到安置,长久下去难保民愤不会越积越旺,若攻陷了西京城可怎生是好。 这才几大家族联合着出了一些米粮,送到城外。 温婵瞧见过,那米汤熬的比稀饭都更稀十倍,没有几粒米,外头饿死的不知多少人了,她能救济的,实在杯水车薪。 可这也不是流民们袭击她的车队的理由吧,纵然被误伤致死,温婵怎能心甘? 头很疼,但她还没死。 一睁眼,是个黑漆漆的木头板子,温婵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真的死了被装进棺材板子里。 她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嗤笑,此时清醒了些,才发现她看到的乃是架子床的顶头床板,没有挂帐子,是个有些寒酸的架子床。 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穿着黑色窄袖胡服的男子正坐在窗边,侧头坐着,手里不知把玩着什么。 之所以看着是男子,是因这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腰肢劲瘦,一坐在窗边,就挡住了大部分窗外的光。 “你……” 与陌生男子共处一室,实在不妥,温婵想要起身,却不仅头疼,身上也疼得紧。 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了。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温婵下意识想要去抽头上的簪子,却发现首饰均被卸下,长发松散披在身后,床榻上的枕头是个软枕,根本连个利器也无。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处。 他是谁?这个问题他真的很像冷笑,不过数年未见,她竟已经不认识他了。 下意识想要刺她几句或吓唬她两下,然见她面色苍白,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惧,额头还裹着白布,伤口处还渗着血。 好似有一只手在他心口处攥了一把。 第5节 垂下眸光,袖口的手攥紧了,下意识想要缩回大氅中,却忘记此时他并未穿着。 “我救了你,你却不谢我,只防备的瞧着我,西京的贵女都像你这般,不知感恩?” 一说话,果然是男子的声音,低沉有磁性。 男子转过头来,赫然脸上是一张玄铁假面,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因背着光的缘故,只能看到他一双眼眸幽深黝黑,似有重重漩涡在其中。 好一个气势惊人,浑身杀伐之气缠身的男子。 温婵被吓了一跳,她乃国公之女,从小到大身居高位的人看得实在太多了,不说别人,她的夫君便是郡王,公公更是天下之主,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可哪怕面见皇帝,她也没有这种感觉过,心像是打了个突。 垂下头,温婵作势福了福身:“多谢这位恩公,小女子无以为报,家中还算略有薄财,若恩公能送小女子归家,小女子家中定奉上金银报偿。” 男人轻嗤一声,好似收敛了身上那股太过摄人的气势,他看到对面的姑娘明显放松下来。 灼灼目光从她毛茸茸的发顶到苍白脸蛋,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手还紧紧地捏着裙子,捏的骨头都突出了。 “哦,你是谁家的女儿,能给多少银钱?” 温婵眼睛一亮:“小……小女子是承议郎吕明允吕家庶女,今日本想去法华寺还愿的,没想到流民冲入城内,我家里人若寻不到我,定然十分焦急。” “如今外头流民食不果腹,饿殍遍地,这西京的小姐倒是有趣,此时还要去还愿……” 男人的意味已然清晰明白,这是在嘲讽她不知民间疾苦呢。 温婵心中委屈,她是要去城外法华寺再建一座慈善堂,好安置流民,再跟方丈商议,能不能选出一些青壮,联合勋贵世家给他们一些活儿干。 可她不能暴露身份,这男子身份不明,谁知是不是跟叛军有牵连,她豫郡王王妃的身份,温国公嫡次女的身份,可太有利用价值了。 “小女子无知,不太懂外头的事,劳烦恩公送我回去,家中必有重谢。” 奇怪的是,这男人却并未问她能出多少钱,反而问:“六品承议郎的庶女,你家会看中你?” 温婵总觉得这男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怪异,还带着面具,不知身份面容,咬牙回答:“小女子虽是庶出,却自小在嫡母膝下长大,嫡母无亲女,将小女子视为亲生,虽吕家只是六品小官,可母亲的妹妹,乃是温国公之妾,家中可像国公府借些银钱,偿给恩公,只求恩公送我回去,或是……” 她看了他一眼:“或是让小女子自行家去,恩公留下姓名,也好让家中老仆送来银钱。” 男子久久没有说话,温婵心中忐忑,想着各种应对的策略,却听到沉默良久的他,忽然轻叹一声:“并非我不想送你回去,现在外面很乱,出不去。” 很乱?是什么意思?能有多乱,难道她堂堂豫郡王王妃,还不能安然回府? 男子打开门,便见几只羽箭从外面射进来,好在有门板挡着,他只是开了一条小缝,箭都扎在门上。 温婵愕然。 “不是我不送你走,现在西京城内到处是流民,巡防营在杀人,抓人,若是误伤,姑娘的命珍贵,可在下的命也是命,为了银子人若是死了,得不偿失。” 男子说话淡淡,坐在房内的太师椅上,他带着面具,也看不到他的面色,温婵为难的垂下头。 期期艾艾走到窗边,透过窗户听,外头很乱,喊打喊杀的,显然是乱套了。 温婵心如刀绞,也不知茯苓如何了,还有旭儿现在是在皇宫还是接到王府了?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王府里,都有护卫,就怕在回来的途中遇到那些流民,可怎生是好。 她实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出去,去找茯苓和旭儿,得知他们的下落,他们现在在哪,安不安全? “恩公,我昏过去时,您可见到马车里还有一位姑娘,约跟我同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衣裳。” 男人摇头否认。 温婵眼中一涩,一滴泪眼便流了下来,茯苓怎么样了,万一落入那些流民手中可怎么办,茯苓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若是因为跟她去法华寺遭了难,她这辈子都没法补偿,茯苓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落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流民手里,岂能落得好。 还有旭儿,她的旭儿,还那么小呢。 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流出,她拼命忍着,不想让这个救了自己却神神秘秘不知身份的陌生男人看见。 可男人耳聪目明,那些被她隐藏起来,细弱的抽泣声,全数被他听入耳中。 温婵本是蜷缩在床榻处,躲在床头的棱那里,捂住嘴巴,很小声的哭泣。 忽的面前一片阴影,遮挡住光,温婵茫然抬头,只看到面具男子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子简直像一片小山,压迫感十足。 温婵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恩……恩公?”温婵怕极了,下意识往后缩。 男子指着房间最东头的一个小桌子:“你的首饰和外衫都在那,你去点一点。” 其实就是让她穿好衣裳戴好首饰。 然后他就退开好几步,几乎是坐到门口的木凳子上,转过身不去看她。 温婵松了一口气,她去法华寺本就没盛装出行,但头上的首饰,除却那朵通草牡丹花,玉梳、水晶簪、珍珠步摇、璎珞禁步,随便一件都够普通商户一家子吃用一年了。 的确摆放的整整齐齐,一件没丢。 温婵心中却并不能放松,这些贵重首饰都瞧不上,若不是图财,便是图别的,更叫她心里发愁。 温婵打定主意要好好伪装成吕姑娘,绝不能透露自己王妃和国公女的身份。 她偷偷转过头,看了一眼对着门端坐的男子,虽然气势迫人,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可是此刻行事倒也算是正人君子。 男子的手中有一块小小的玻璃镜,早就把她各种小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偷偷摸摸,窸窸窣窣,男子面具下的脸,嘴角流出一丝笑意,连他自己都没能发觉。 纵然现在她已经成婚,还有了一子,偶尔流露出的小女孩的模样,依然很可爱。 成婚……成婚…… 男子面具下表情忽然凝滞了,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本该是极惬意的贵女晨起梳妆图,此刻温婵却没有丝毫兴致,草草的挽了发髻,将那些值钱些的首饰收入袖中。 男子发出一声动静,温婵吓了一跳,转过身,手藏在袖口中,簪子的尖口隐隐对着他。 她没有武功,隐藏的并不是很好,至少男子一眼就看破了她的打算,不过一柄簪子罢了,还真以为能对他如何。 若他真心想做什么,她是决计抵抗不了的。 拉开格子中的抽屉,掏出一只食盒,话语言简意赅:“饿了的话,过来吃。” 第7章 食盒里是一些瓜子糕点,他居然还从灶台烧了一壶水,拿出茶叶碎,泡了两杯茶。 见她发愣,男子声音平静:“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没法出去买热食,大小姐吃不惯,我也没办法。” 他语气淡淡,可言语中却感觉像是嘲讽她架子大一样,温婵脸上浮现两朵红晕,是气的也是羞恼的。 温婵摇摇头,示意自己不饿,只是看着不敢伸手。 “怎么,怕我下毒?” 下毒倒是不怕,是怕他下迷药什么的,万一污了她的清白,或是把她捆起来卖去哪里,可怎么办。 男子不用看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无声轻嗤,摘下面具的下半部分,自顾自的喝茶吃起点心来。 温婵其实已经很饿了,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有早膳那一碗粥,午膳和茶点都没用,早就有些前胸贴后背,肚子都有些咕咕直叫。 看见男子吃下茶点,喝了茶,她放心了一些,然而自己还是不愿吃陌生人来历不明的食物。 男子不知为何,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一些,他开门出去,屋内顿时寂静下来。 虽只是茶叶沫,但茶香清淡茶汤透彻,应是好茶的尾货,被男人吃了一半随手放在那里的点心,看得出是奶黄馅,很香甜,散发诱惑的香气。 温婵咽了咽口水,决定不去看。 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看,依然能听到吼叫和哭喊求饶声,她睫毛一颤垂下头,关上窗户,缩在床脚。 不知怎的,忽觉十分困倦,在这种陌生地方,怎么能睡觉呢。 可实在困得不行,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她掐了自己一把,试图清醒一些,也没什么效果,身子一歪,就倚着靠枕睡了过去。 而此时,男人从屋外开门进来,带入一股冷风,他关上门,把手中的柴火丢入灶中,试图让火烧的更旺一些。 果然睡熟了,也不枉他在灶台里加了一些沉眠的香块。 这个脾气,倔到不行,他有那么可怕吗? 男人坐在床榻边,凝视她的睡颜,在陌生的地方,哪怕此刻因为迷药的力量陷入熟睡,那姿势也是蜷缩的,像一只小小的兽,没有安全感。 男人的大手悬于半空,描绘着她的眉眼,如此贪恋却又不敢靠近。 现在这里,并无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他做什么都无人知晓。 男人大手逐渐落下,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忽的像是被烫到,迅速缩回,怔怔的看着那只手,陷入沉思。 好似做出什么决定似的,终于抚上温婵的脸颊。 温婵的肌肤,吹弹可破,白皙如玉,因为睡得香甜,两颊上还有两抹极好看的红晕。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又像是珍重非常,碰了碰她的脸颊,食指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轻轻的压痕。 他的手指,太粗糙了,全是拿刀练箭留下的茧子。 顿了顿,他换成手背,慢慢滑下,直到那张殷红的唇。 喉结不自觉的动了动。 紧接着便是修长脖颈,胸口掩藏在重叠的交领衣裙下,他的手没在往下,只是停在她的脖子上。 好纤细,也好脆弱,这样的脖颈,他单手就能这段,让她了无生息的死在这个地方。 麦色的大手和女人白皙纤细的颈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跟他比起来,她太脆弱了,这是一朵在温室中需要阳光与雨露浇灌,需要金银堆砌才能娇艳盛开的鲜花。 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脖子,慢慢收紧,不自觉形成一个掌控的姿势。 手掌之中的娇弱蝴蝶,还在沉沉的睡着,丝毫不知危险已经降临。 掌中的肌肤,温暖柔润,连接着心口微微跳动的脉搏,让男人只是这样握着,半晌,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一股淡淡的幽香就此传来,从鼻间袭向心口。 似麝非麝,似兰非兰。 他起身从柜子中拿出一穿被,盖到她身上,伸出手点了她的睡穴,温婵蜷缩的姿势渐渐放松,温暖和棉被的厚实,让她有了安全感,也睡得更沉。 一个黑衣人从外面轻敲三下门,进了来,跪地禀报。 第6节 “主上,西京的巡防营已经将闹事的流民都抓起来每天更新各种资源,欢迎加入南极生物峮四2贰二吾玖一似柒,我们的探子都已潜伏进去,老皇帝下令要斩杀所有流民,如今民怨四起,咱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男人点头。 “贾似忠着人来传信,说老皇帝已经不理朝政,只要给他时间,让他扶持五皇子登基,便可顺理成章对咱们献城。” 男人轻笑:“这老狐狸的话,不可尽信,他提了什么条件?” “他说,若要五皇子献城禅位,需封五皇子为铁帽子侯爵,以安天下之口,他们贾家的女儿,要入宫为后。” “好大的胃口。”男人不以为意。 “主上,要属下说,咱们就直接杀进来,管他三七二十一,姓贾的自己不知道姓什么,张口就要皇后之位,实在不知好歹,等咱们大军杀进来,都是一群战败之俘,有什么可周旋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黑衣人吓得一个机灵急忙闭了嘴。 “你的声音太大了。” 声音太大了?那又怎样,这一片的民居已经在他们控制之下,巡防营的人进不来,难道是…… 黑衣人看了一眼男人身后床榻上,那团鼓起的被子,只露出一头黑如鸦羽般的秀发。 对上男人凌厉的目光,黑衣人垂下头去,不敢再说话。 “能兵不血刃的解决,是最好。” 黑衣人声音降的很低,生怕再惹主子不满:“西京乃是大梁国都,若西京的朝廷主动投降,对前线的温家和豫郡王,都是打击,可是姓贾的滑不留手,属下看,他就是想两头下注。” 男人语气淡淡:“他若不愿合作,自有别人愿意。” “主上是要?”黑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将此事交给青鸟部去做。” “是!” 事情都已禀告,却还不退下? 黑衣人犹豫再三,还是想要劝谏一二:“主上,这个女子……” “嗯?” 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黑衣人根本没起身依然跪下道:“主上,这女子既是萧舜之妻,如今落于吾等之手,何不以她为质,威胁萧舜投降。” 男人凌厉的眼神射过去,黑衣人头磕到地上,头垂的更加低。 “萧舜为了一个女人,便会退兵?” 一句话将他反问住。 黑衣人语塞,成大事者最忌儿女情长,外头总传萧舜乃是贤王,与家中妻子恩爱非常,可若真面对这种家国大事,这位豫王妃能辖制住那个面善心狠的活阎王吗? 但是人质都已经到了手中,不用一用,怎么知道不行。 现在看着,主上的意思,又不允许,黑衣人心中揣测,自家主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主上,这女子出身温家,不仅是王妃,过去几次为梁军筹备粮草,纵然她一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既落在我们手中,何不……” 男人的眼神像是淬着毒药的冰刀,黑衣人立刻住了嘴,心中慌乱两股战战。 “你也想效仿东都那些文人,想做个谏臣了?” 黑衣人一身冷汗都出来了,差点吓尿,匍匐在地,牙齿打颤:“不……不……属下并没有那个意思……” 自家主上一向情绪稳定,并不嗜杀滥杀,任人唯贤,广纳良才,但对于该杀之人,主上也绝不会给情面。 主上最厌恶的便是,明明无甚才能,却为博名声,伪装成谏臣的蠢蛋,这些人全被主上捏了错处贬的贬,处死的处死。 男人不耐的挥挥手,黑衣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再次醒来,温婵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子,被子皮是麻布的看似很粗糙,可摸着厚实绵软,感觉像是长粒绒毛棉。 这东西,只有西京的勋贵能用得上,怎么她这不显眼的恩公,也能用的起呢,他究竟是什么人。 “醒了?” 男人依然坐在那个位子上,带着玄铁面具,犹如一座雕像。 温婵吓了一跳。 “你睡了两个时辰。” 才两个时辰吗,她还以为睡了两天那么久,温婵心中实在焦急,她想知道茯苓如何了,旭儿如何了。 “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去,外头□□已经平定。” 温婵眼睛一亮:“恩公当真愿意送我回去。” 她想了想,从头上摘下一枚珍珠步摇:“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家中也不算富裕,唯有此钗,献予恩公,一点薄资,请恩公勿要嫌弃。” 男人倒是没拒绝,接过手中步摇,看了一眼,塞入怀中。 “这点不够。” “诶?”温婵愕然。 云州本盛产珍珠,自温皇后发明养珠之法,珍珠比唐时价格便宜不少,但如今云州早被姜氏叛军占据,珍珠流不进来,自然被炒的成了天价。 而她那只步摇,顶珠可是有小指大,珠圆润泽无一丝瑕疵,卖个百两银是没问题的,居然还不够吗? “姑娘的命,就只值这一只步摇?” “这……这……” 温婵咬牙:“那恩公想要多少银子,我家中父母不过是六品小官,实在,实在拿不出更多。” 男人看着她,目光淡淡,却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来。 第8章 男人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一条缝隙,他看到温婵像乳燕投林一般奔到吕家大门前,敲响了房门,被门房迎了进去,头也不回,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在马车内枯坐半晌,以至于外头乔装打扮驾车的属下低声问了一句:“主子?” 良久,他缓缓道:“走吧。” 马车消失在拐角,袖口的白玉镯,胸前的珍珠簪,明明都是死物,却好似仍旧温热,带着她身上清淡的兰香,仍旧萦绕在他鼻尖。 温婵被吕家人迎了进去,喝了一盏茶就要坐马车走,吕家不放心,派了好几个家丁跟着护送。 大街上,仍有散不清的血腥味儿,每条巷子都能看见有衙役在那里泼水。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她觉得有点想吐。 巡防营杀了人,而且是到处在杀人,确实镇压了流民之变,把一部分流民赶出了西京城,所谓乱世用重典,她明白这个道理,却在见到两个衙役拖着一具尸体丢到车上时,还有一个在泼水冲洗青石地板时,难过的差点流出眼泪来。 她因被流民冲撞,导致糟了一难,却并不恨他们,流民中固然有好吃懒做的地痞流氓,却也有真的过不下去的小孩妇人。 乱世之中,这些可怜的孩子女人,都是最先被弱肉强食的。 流民有错,也跟朝廷不作为有莫大关系,但凡朝廷安置好这些流民,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有一口饭吃,会发生此等惨剧? “娘娘,到了。” 温婵下了马车,此时王府的门房早已发现她,急的迎上来,还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茯苓就冲了出来,隐隐带着哭腔:“小姐。” 温婵给了她一个眼神,茯苓稳住心神,福了福身:“娘娘,小世子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还是茯苓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什么,给了吕家家丁们丰厚赏钱,茯苓搀着她进了府,到了内室,温婵脚一软差点摔倒。 “旭儿呢?” 茯苓拉开最里面床榻的帐子:“已经睡着了,小世子回来瞧不见您,哭了一晌午,哭累了就睡了。” 温婵坐到床榻边,摸着儿子温热的小脸,心中后怕不已。 “我失踪这一天的消息,没有对外说吧。” 茯苓摇头:“小姐放心,我谁都没说,只说您去法华寺斋戒一日。” 温婵点点头,叹气:“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头撞到车壁上,醒来就发觉你不见了,这一日,我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事。” 茯苓又何尝不担心温婵呢:“马匹受惊后,我被马车甩了出来,侍卫们把我救下,可只是一抬头的功夫,便不知咱家的马拉你小姐跑到了哪里,小姐,这一天你到底去哪了?” 温婵苦笑:“我被一个好心人救了,只是外头兵荒马乱的,没法及时回来。” 茯苓双手合十:“我的老天爷,真是菩萨保佑,冥冥之中,有恩公救下小姐,要是您出个什么好歹,小世子怎么办,奴婢要怎么办呢。” 她伏在她膝头痛哭出声,这些年郡王根本不在王府,整个王府的主心骨就是他们小姐。 温婵脸色不太好,的确有好心人救了她,可那好心人却不是恩公,是个一分恩要十分回报的人。 想起那人临别时说的话,温婵面色更加难看。 旭儿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跟她要抱抱。 “阿娘,阿娘。” 温婵心软的一塌糊涂,把他抱起,旭儿三岁,吃的圆滚滚脸嘟嘟的,她抱着都有些吃力了。 “阿娘去哪里了啊,旭儿回来都没见到阿娘。” “阿娘去外祖家了,旭儿想外祖了吗?明天阿娘也带旭儿回去,好不好。” “可是外祖不是去打仗了吗?嚯嚯嚯的,做将军,阿娘,可不可以让外祖回来呀,旭儿不想让外祖死。” 温婵柔和的眉眼顿时变了:“什么死不死的啊,旭儿,谁跟你说的这些。” 旭儿只有三岁,哪里知道什么死不死。 “五皇叔说,外祖和父王,都上战场了,早晚会被打死,到时候我就没人撑腰了,阿娘,我不想让外祖和爹爹被打死,叫他们回来好不好呀。” 温婵气的够呛,一张白玉般的脸都气红了。 茯苓更是气愤:“娘娘,这宫里的贵妃也忒欺负人了,咱们家老爷还有郡王,可是为了大梁,命都不要了,贵妃怎能如此纵容五皇子胡乱说话!这不是伤了忠臣的心吗?” 被流民误伤之事,五皇子咒她爹爹夫君去死的事,温婵气的身体发抖,浑身都在哆嗦。 “如今大梁还能跟姜氏叛军周旋,保住西京和江南四郡的平安,还不是靠温家将士们拼死拼活博命,靠夫君一力将叛军拦在疆城关外?宫里的贵人们过得奢侈生活,哪一样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前线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为萧氏王朝拼命!他们一个个尸位素餐,我的爹爹,一辈子对大梁忠心耿耿,这是图的什么图的什么啊?” 因为一天的提心吊胆,被那男人气势压得战战兢兢,她身心俱疲,回来却又听到这种事,哪能不敢到绝望痛苦。 大梁这艘船,已然破破烂烂,成了一艘注定会沉的船。 第7节 温家将士在骁勇善战,父兄再忠心耿耿,她的夫君缝缝补补,又怎奈何奸臣当道,皇帝昏庸,文武百官根本不是一条心。 对大梁百姓,对那些流民赶尽杀绝,对自己的将士克扣粮饷。 温家人,萧舜,还有她,都在为萧家江山付出着全部,而宫里的五皇子却在堂而皇之,对功臣之子,说他的爹爹一定会死。 “小孩子哪里会说这种话,一定是贵妃蛊惑的,贵妃和左相,是不是投靠了叛军?” “没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温婵面色阴郁:“自我幼时起,温家权势就已经不复先帝时,更不要说跟元成皇后在时相比了,陛下不信任温家,到信任贾家,贾家一后一妃先后入宫,左相权势滔天,可父亲与他斗了这么多年,不仅没能斗倒他,温家倒是先被陛下厌恶,若不是镇压叛军还用的着爹爹,这个国公,怕是爹爹都坐不稳当。” “若无证据,我们便是去御前告,又有何用?陛下宠信贾贵妃,五皇子又是陛下的老来子,顶多表面训斥一番贵妃母子,倒让贵妃母子记恨上了我们,我们倒也罢了,旭儿还这么小,实在防不胜防。” 茯苓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现在国公郡王都不在西京,就算陛下顾忌两人还在领兵,训斥了贵妃母子,可被那等小人记恨上,焉能不被穿小鞋呢。 温婵思来想去,竟是一丝一毫找不到反击的方法,不禁心中悲凉。 再看王府中,自己这家徒四壁王妃内宅,但凡值钱些的都被她拿去换了粮草,如今府中一切开销,都只靠她还没卖的嫁妆维持。 好好的一个王妃,做到她这个样子,她都觉得没脸见人,而看不到未来的战争、平叛,更让她绝望。 “阿娘哭了吗?阿娘别哭了,谁惹阿娘生气,旭儿去打他帮阿娘出气!” 怀里的小团子气鼓鼓的挥动着手臂。 “还是旭儿惹阿娘生气了呀,阿娘打旭儿屁屁吧。” 旭儿可怜兮兮的背对着温婵,撅起了小屁股:“阿娘轻点打,旭儿怕痛痛。” 温婵失笑,一把搂过自己的心头肉,亲亲他嫩嫩的小脸:“傻旭儿,阿娘怎么舍得打旭儿呢,阿娘最爱旭儿了,而且不是旭儿惹阿娘生气的。” 孩子的小手摸摸她的脸颊,小脸也蹭过来跟她贴贴脸。 “旭儿也最爱阿娘了。” 温婵摸着怀中小肉团子暖暖的胖乎乎的身子,心中并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甸甸。 至少旭儿,阿妤,她要护好他们。 温婵下了决心:“上回递给孔氏的帖子,他们可接了?” “接了,好,立刻备马车,备好礼,随我去孔家一趟。” “娘娘现在便去?不用些餐饭?娘娘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还没歇歇呢,叫奴婢看,不如您下个帖子,请孔家大夫人来王府赏花,咱们园子的梅花正巧开了。” 温婵一愣,点头:“还是你思虑的周全,那边着人去请吧。” 宴请孔家大夫人,虽说只是家宴,温婵却还是叫人去白蓬楼定了一桌索唤, 晚上,孔家大夫人如约而至,大夫人如今五十有三,跟温婵的娘是一个年岁,今年越发有些老态龙钟,然脸上无一丝笑纹,很是严肃。 此时见到温婵,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老妇人,居然颤巍巍一拜。 温婵不敢受她的礼,亲自扶她起来:“夫人请入内。” 温婵虽贵为郡王妃,又是国公女,可孔家家世也是不差的,家中有侯爵之位,大夫人去了的夫婿,曾是右相,故去之后也是配享太庙。 然而孔家大夫人这颤巍巍一拜,确是有道理的。 搀扶着她进去,叫人摆放饭食,温婵竟亲自布菜。 大夫人手中捻着佛珠,叹气道:“王妃娘娘,你我都不是打哑谜之人,有何事,你便直说吧,我老婆子年纪大了,怎么会跟那些年轻小娘子一般,还赏什么花呢。” 温婵脸一红,看了一眼茯苓,便屏退左右。 第9章 “既然大夫人坦诚,我也不绕弯子,我是为了我家三妹的婚事。” 她到底年轻,面色有些赧然,求人的时候面上是挂不住的,哪怕是王妃之尊,开口求人总是心里难受的。 孔家大夫人轻轻一叹,温婵的心都揪了起来,就怕大夫人不给她这个面子。 “我第五子还未成婚,也未有婚约,五郎虽然资质平平,也没甚大志向,性子温吞些,但洁身自好,如今这个年纪身边一直没放通房姑娘,若配王妃亲妹,怕是会委屈三姑娘。” 温婵眼睛有些发酸:“怎会委屈,妤儿的性子也不算娇纵太过,加上魏家那事,妤儿受了好大的委屈,还是要看两个孩子的意愿,五郎君可有心上人?还得五郎君中意才行。” “自来儿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他不愿意。” 见温婵面有顾虑,孔家大夫人缓和了语气:“王妃娘娘不用多想,此事我做得了主,若王妃娘娘愿意,十五那日正是宫里贵妃娘娘的寿诞,贵妃娘娘要在骊山行宫大宴群臣,不若叫两个孩子见上一见,看看三姑娘是否满意我们五郎。” 温婵点头:“如此甚好。” 虽说定下了三妹和孔家五郎的相亲会,是借着贵妃的由头,可现在朝野内外都这种形势,流民冲进西京,饿殍遍地,陛下居然还能容忍贵妃浪费,搞什么寿诞之宴,大宴群臣? 将士们都吃不饱穿不暖,那些民脂民膏却都流入宫里,肥了一个贾家。 孔家大夫人道:“王妃娘娘放心,若我家五郎入不得三姑娘的眼,夫君亲弟家还有位七郎,生的龙章凤姿,颇有我家夫君之风,就是年纪比三姑娘小了两岁,然那孩子早熟,进退十分有度,七郎的婚事我也能做主。” 温婵更有些羞愧,她开了口,孔家大夫人竟是全然答应,还叫妤儿可以随意挑选。 “王妃不必愧疚,您和殿下,是对我孔家有恩的,当初殿下仁慈,放了夫君和我家大郎一条生路,恩人如今有求,我孔家必定竭尽全力。” 她看了温婵一眼:“不论是五郎还是七郎,也必会护得三姑娘一世周全。” 温婵一愣,双目酸涩,她的潜台词孔家大夫人都明白,如今大梁风雨飘摇,她是跟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分不开了。 父亲只顾忠君爱国,是要为大梁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可温家这些孩子们,就也该死吗?该随着大梁这艘破船一同沉没? 她不得不为妹妹外甥,还有自己的旭儿早做打算,寻一条后路。 而孔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孔家欠了她恩情,孔家也有的选! 有孔家大夫人这个承诺,温婵真正算是把心落到肚子里,她亲自斟了一杯酒,敬大夫人后,一饮而尽。 有一滴泪水,落入酒盅之中,谁也没能看得见。 当晚与孔家大夫人吃酒,宾主尽欢,这一晚过后又过几日,她叫王府暗卫去打听那日救他的面具黑衣人,还去了躲避流民的屋子,结果便是一无所获,那就是一间破败民宅,并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也有可能此人高深莫测,伪装的太好。 不怕他的目的是要钱,就怕他是姜氏叛军的探子,拿捏着她的把柄要挟她做什么。 让暗卫一直盯梢此处,温婵满心烦躁。 回了一趟温家,跟阿娘和姨娘都说了此事,说为三妹接触了孔家,如今虽没定是孔家五郎还是七郎,但孔家大夫人愿意联姻。 兰姨娘有些不乐:“这孔家虽然有个侯爵之位,可自他家老爷和大郎君被处斩,孔家就落寞了啊,二姑娘,您自己都成了王妃,可不能给三姑娘寻个普通人家啊,倒是也是姓温,就算是遭了魏家那事,妤儿也是这府上的三小姐,您的亲妹妹不是。” 童氏皱紧眉头,兰姨娘还在呜呜哭诉。 “姨娘想要妤儿寻个什么样的婆家?” 兰姨娘眼前一亮:“这四皇子不是还没娶正妃吗?” “我已是成了皇家妇,这辈子都跟萧氏皇族脱不开关系,姨娘竟还要妤儿也入这个局?” 温婵心绪十分平静:“姨娘这是要害死自己的女儿不成?” “二姑娘这话怎么说,三姑娘叫夫人一声母亲,叫二姑娘一声姐姐,二姑娘不能自己富贵了,便忘了亲妹妹啊!” 温婵挑眉,只觉可笑,在旁人眼中,她竟是享着富贵吗? “好了,你莫再多嘴,这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兰姨娘吓得面无人色,直接跪下了:“夫人,妾……妾……” 童氏不欲理会她,就这么晾着她。 “孔家竟然同意了?” 童氏一开口,温婵便知道,母亲是理解自己苦心的,点头:“我和殿下有恩孔家,孔家愿意还这个情。” 捻着手里的佛珠,童氏叹气:“孔家乃是圣人之旁支,孔家厉来不怎么入朝为官,这一支却是例外,文仲大人两袖清风,为官直言,当年上书参贾家妖后,实是我朝文人之表率,这也得罪了妖后和贾家,文仲大人的下场,实在叫人唏嘘,陛下执意要杀文仲大人,这才导致朝廷文官与陛下离心离德……” 姜广王是贼头,是叛军,可他若真想坐稳这个天下,对孔家人不仅不能杀,还得极尽礼遇。 当初陛下一怒之下非要处斩文仲大人和孔家大郎,事后便后悔了,妖后因此失宠,郁郁而终,满朝文武以为贾家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贾家又进献一女,便是如今的贾贵妃,居然比妖后更要得宠三分。 陛下虽安抚了文仲大人的家人,但天下读书人眼睛是明亮的。 温妤若真能嫁进孔家,便是拿了一张免死金牌。 “你为了你妹妹,真是殚精竭虑,费心了,妤儿她会念着你的好。” 温婵眼睛一酸,低声道:“女儿只怕爹爹不会同意。” 童氏苦笑:“你爹爹一根筋,认定的事是不会改的,咱们温家乃是元成皇后后族,做不出通敌叛国的事,可给孩子们寻一条后路,他也要拦着不成,你莫怕,此事为娘能做得了主。” 瞧着兰姨娘碍眼心烦,叫她出去接着跪。 屋内只剩下母女两人,没了旁的耳目,童氏这才问:“你这么为你妹妹操心,可想好旭儿以后出路了?” 温婵一听,心中一痛,险些流下眼泪来。 “女儿还不知道呢,旭儿,旭儿他姓萧啊,他还是男孩儿,又不能嫁人又不能定娃娃亲,如何跟萧家脱得了关系?阿娘,我又能怎么办呢?” 童氏心里发狠:“音音莫怕,为娘心中也有个计策,为旭儿和你外甥。” 她附耳在温婵耳边说了几句,温婵眼睛一亮:“阿娘说的是真?” 童氏咳嗽两声:“这辈子为娘是没什么指望了,你爹爹若当真以身殉国,为娘只有跟着他去的份儿,可你不同,旭儿醇儿也不同,他们还那么小呢,我这好好的女儿,还像朵鲜花似的,怎能跟着我们一起去死!” “娘,您别说了,我们都会好好地,爹爹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娘……” 童氏看得分明,这昏君和妖妃,是非要把大梁祸害完不成,除非换个皇帝! 离开国公府时,她还把兰姨娘安慰了一番。 一个月后骊山大宴,真是极尽奢靡,因骊山行宫有温泉,温泉所到之地并不冷,反而四季如春,贾贵妃竟然叫人将暖房那些草木全都移植到了骊山行宫,不仅有春之桃杏,甚至还有夏季的芍药牡丹,端的是人间仙境。 一直重病久未见人的陛下,也出来了,见到此盛景,龙心大悦,左相一直在拍马吹嘘陛下是盛世之君,功劳都能与昭皇帝相媲美,这是骊山祥瑞。 温婵几乎气疯,她虽是豫郡王妃,但座次比陈王侧妃还要靠后,距离陛下并不近,这几天宫中贤妃几次叫旭儿入宫,她都给推了。 此刻温泉行宫中,一队露着雪白胸脯的舞姬缓缓而入,宫女们开始上菜,这菜中不仅有醪糟野鸡腿子,八宝鸭子这种工艺繁琐的菜品,居然还有鲈鱼鱼生,一片片晶莹剔透,十分肥美。 她根本就食不下咽,如今西京乃是冬天,哪里有鲈鱼,必然是江南运送过来,这样新鲜这样肥美,也不知耗了多少人力物力。 再一看宴会上的臣子,除了左相一党,根本没有那些言官纯臣,孔家和温家倒是被宴请,但童氏推脱说自己病了没参与,孔家是因为陛下要昭显自己仁德。 此外便再没一个忠心之臣! 第8节 这些人的模样,温婵一阵眩晕,竟是感觉自己到了一个巨大的野兽身上,巨兽已然死去,它身上这些寄生虫们,却狼吞虎咽,吞噬着巨兽的血肉,那贪婪的样子,让她恶心。 看向上首老态龙钟满身横肉的陛下,还有那表现的极是端庄贤惠的贾贵妃,温婵怒从心生,当即起身,便想直言觐见,跟陛下开口讨要粮草。 “王妃娘娘,请留步,贤妃娘娘说想您,叫您过去一叙。” 贤妃?贤妃不是就在龙作下第四座那里吗? 看过去,果然贤妃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头。 第10章 可她若不说,前线将士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只靠她变卖王府产业杯水车薪的那一点可怜粮草? 温婵垂下头,对贤妃摇头暗示仿若未闻,向前迈出一步。 身后那丫鬟不顾尊卑,扯住温婵的衣角,直接跪了下来:“娘娘,您到底顾忌一些贤妃娘娘在宫中的不易,为了您和豫王,在陛下面前斡旋,娘娘的处境也不好,娘娘说在别情院等您,有话跟您说。” 再抬眼望过去,贤妃果然已经离了席。 温婵轻叹,到底还是随了贤妃的心愿,跟着宫女离开。 别情院就在骊山行宫深处,与宴会主厅一墙之隔,那宫女将她带到小亭之中,上了茶水糕点,便退了下去。 厅内站着一个人,便是贤妃。 贤妃乃是故去的淑妃亲妹,是萧舜的亲姨母,比她不过大十岁,本应正是一个女人风韵容貌在盛年之时,却穿了一身灰褐宫装,打扮老气的,乍一看像是五十多的老妪。 “姨母……”她不敢看贤妃疲惫的神色,垂下头去。 贤妃叹气:“你还知道对我愧疚?” 温婵不语。 “过来坐下,我同你说说话。” 贤妃亲自倒了茶:“不是我阻拦你做忠臣,最近贵妃一直在后宫进老三的谗言,前朝左相,一直在寻白袍军和你爹爹的错处。” “我知道。” 温婵怎么会不知道,如今靠爹爹和殿下,把叛军阻拦在云州,半点不能靠近西京,已是劳苦功高,可左相却以将士不主动出击,与叛军对峙不断索要粮草,说爹爹与叛军暗地有了首尾交易。 现在朝中传出的风声,说她夫君萧舜,有拥兵自重之嫌,就是扣押着粮草不给。 温婵险些背过气去。 “你可知贵妃为何要这么做?”贤妃满面疲倦:“她欲立五皇子为储君,可陛下一直觉得五皇子年纪太小,怕弹压不住朝臣,贵妃拉拢舜儿,被他拒了。” “所以她就报复,那前线十几万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温婵已然浑身发抖,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不稳。 “这时候我们更要镇定一些,我多年不受宠,近不得陛下的身,在宫里我不是陛下的对手,前些日子可算用旭儿做引,得以见了陛下一面,对于粮草之事,陛下已然有所松动,若是你此时冲出去,说了陛下不爱听的话,岂不是得不偿失。” 温婵沉默,起身行礼:“姨母提醒的是,儿臣受教了。” “凡事莫要鲁莽,多斟酌斟酌再行事,如今舜儿不在西京,唯有你一人支撑王府,知晓你累,我也不曾苛责你,朝政事你还是莫要插手了,如今陛下身子越发不适,清醒的时候都少得很,触怒龙颜可不是闹着玩的。” “儿臣知道了。” 贤妃打起精神:“直到你不愿参与那等宴会,看得心烦,你便在此处歇息,等宴会过了,青年男女们自去游玩,你再出去,岂不是便宜?我还得回去瞧瞧。” 温婵起身相送,陷入沉思,温妤虽与她一起来的,但身边有茯苓还有素娥这个在宫中服侍过的姑姑,而且她坐在孔家大夫人身边,有她照顾自然不需担心。 她确实心梗,那蒸的羊尾油,一人一只,也不知杀了多少羊,才做的这道菜。 一想到爹爹哥哥,还有萧舜还在吃糠咽菜,她哪里能用的下去。 温婵愁眉不展,连桌上的茶水都不想喝,只是赌气坐着,也不回去,见到老皇帝和妖妃,她怕是要当场发作出来。 这么托着腮坐着的样子,微微蹙着眉,在旁人眼里,就变成一副美人图了。 “小娘子独自在这里坐着,可是想情郎呢?” 一个男人擅自走入亭子,穿着锦衣打扮的倒是个公子哥,然而满身酒气,醉醺醺的,一看就是宴会上喝醉了。 温婵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往后坐了坐。 “请公子自重,我是豫郡王王妃,温国公家嫡次女,不是什么宫婢女乐,公子若嘴里不干净,胆敢冒犯我,我便叫侍卫把你丢出去。” 温婵的身份已经足够唬人,然而这公子哥却嗤笑一声,反而更走近两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娘子不必拿你身份吓我,豫郡王王妃啊,很厉害吗?本公子还是贵妃唯一的弟弟,左相辅国公家唯一的继承人呢。” 他摊开手里的扇子,状似风流般的摇了几下。 温婵满脸不耐,原来是贾贵妃的弟弟,所以才这么嚣张,这么对旁人毫不在乎呢。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左相家里女儿生了一大堆,早年唯一一个嫡子早逝,这么多小妾也没给贾老怪生个男丁继承爵位,还是贾老怪五十岁续娶的继室,生了这么个儿子,成了全家的命根儿,眼睛一样的呵护着,哪怕是宫里备受宠爱的五皇子,也得让着自己这个小舅舅呢。 此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一直没被拿下斩首示众的原因,还不是有个宠妃姐姐,还有个权势滔天的爹,而且此人明面上没有逼死人罢了。 温婵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起身就想走,被他长臂一伸,拦住了去路。 “王妃娘娘别急着走啊,本公子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你到底想怎样,我夫君爹爹如今正在前线斩杀叛军,是大梁功臣,就算你是贵妃之弟,对我无礼,便能讨得多少好处?” 这醉醺醺的公子却笑了:“王妃娘娘所言甚是,豫郡王走了也有三年了吧,这三年王妃娘娘独守空房,枕边都没个知心人陪伴,独自一人支撑偌大一个王府,可是辛劳?哎,郡王殿下真是不解风情啊,若本公子有娘娘这样的佳人陪伴身侧,定然不舍得离开,要日日夜夜陪伴娘娘,怜爱娘娘。” “住口!登徒子!你若再冒犯我,我便告到贵妃处,叫你讨不到好果子吃!” 温婵发脾气,在他看来,就是色厉内荏,纸老虎罢了。 “郡王殿下这些年不仅不回西京,让娘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时常跟娘娘要银子买粮草,娘娘堂堂二品郡王妃,竟然穿的这般素净,过得这般节俭,这是图什么呢?” 他也不靠近,就是不让她走,挡在出口,摇着扇子说诛心之语。 “王妃娘娘若是嫁了我,也不至于把日子过的这般窘迫,我就算砌个大大的金屋子,把姑娘娇藏于其中,锦衣玉食,丝绸美缎,整日好生呵护,哪里会让你为钱财之事操心呢?郡王殿下便比我更懂得疼人吗?” 温婵冷厉着一双眼瞧他,她不是那么巧言善辩的女人,更不会泼妇骂街。 美人就是美人,不是擦几两粉,点个红嘴唇,穿一身好衣服就能装扮出来的。 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却冷眼瞧着你,贾升心里痒痒的,好像被羽毛钩子一直挠,就算温婵此时对他没个好脸,他也觉得十分高兴,此女将他见过的那些姑娘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如此一个出尘绝艳的美人儿,居然此时才遇见,还嫁为人妇,真是遗憾。 “娘娘莫要如此瞧我,你这清冷冷的眸子,这么一看我,看得小生是浑身舒泰,着实想要多亲近亲近娘娘。” “你别过来!你若过来,我就叫侍卫了!” 贾升哈哈一笑,反而更往前了一步:“娘娘叫吧,这行宫侍卫,可不是巡防营的人,都是宫里的金吾卫,小生就是金吾卫统领,你说他们便是看见了,是护着你还是包庇我呢?” 温婵面色一变。 巡防营现在虽不归温家统领,但温家祖上几代都掌握巡防营,到底有几分香火情,可巡防营护卫京畿,这次骊山行宫大宴,是宫里的金吾卫负责,而跟宫里沾边的势力,全都姓贾! 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对贾升步步紧逼,温婵心中平静。 便是此事闹大,将旁人都喊过来,贾升纵然会明面上受罚,可女子名节失了的,是她温婵。 此时她心里倒是平静下来,温家满门忠烈,她的夫君、爹爹,还有哥哥们,都在为了大梁的江山拼尽全力,而西京的奸臣权贵,却威逼她这个可怜的弱女子。 如此大梁,它不亡谁亡? 毫不犹豫,温婵一把摘下头上金簪,正是那日被那面具人所救时,磨的尖尖的,锐利无比。 “娘娘莫要挣扎,让小生亲近亲近,我贾升也不是负心之人,只要娘娘愿意跟了我,我定将娘娘风光迎进府做我正妻,锦衣玉食,绝不让你吃苦受罪,等我外甥做了皇帝,我便是大国舅,不比你一个节衣缩食的郡王妃要来的舒坦,瞧瞧你,这一身的首饰还没有容家那个大姑娘穿戴的好,小生我可真是心疼。” 他扑上去便要捉她的手,嘴里还不干不净:“我的好娘娘,好婵儿,你不会以为区区一枚金簪就能伤到我吧,好歹我也是学过武的。” 温婵也有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只能堪堪躲避,这一次她却将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刺入肉中,都出了一丝血痕。 “你若再往前一步,敢唐突我,我便自尽于此!” 她后面栏杆下,便是湖水,虽不深,但淹死一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贾贵妃之弟逼死宗室之妻,功臣之女,我却要看看你们贾家便如此一手遮天,你们要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她心一狠,便要刺中自己,贾升微微张大眼睛,委顿下去,整个人都栽倒到地上。 温婵愕然,眼前出现的人,竟然是那日救过她的黑衣面具男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1章 “你怎么在这?” 温婵惊魂未定,下一句更是紧张:“他死了吗?你杀了他?” “他唐突你,不该杀?” 这人并没有回她的话,反而反问她。 温婵惊慌失措:“不,不不,他不能死,他是贾贵妃的亲弟弟,左相唯一的儿子,他若是因我而死,被贾家扣押的粮草怎么办,会不会更不给了?” 面具男人浑身的气息仿佛变得更加冷厉。 “这种时候,你考虑的还是你的夫君?他可真是找了个好妻子,不知他一走便是三年,可有想过,你该怎么过?” 温婵眼圈都红了,却强撑着不在外人面前落泪。 男人冷哼一声:“放心吧,他没死,晕过去了,你若想让他死的无声无息,也很简单,我亲自动手,跟你无关。” 温婵更加害怕,不住的摇头:“贵妃亲弟你说杀就杀?你一个贼头在骊山行宫来去自如,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男人不答话:“走吧,再在此处,金吾卫该来了。” 温婵忙点头,做势起身,然而刚才因为身体整个力气都用在对峙,现在一松快了,就卸了力,腿一软差点摔到。 她还没松一口气,就见男人的手伸过来,吓得一激灵,不住的往后退。 男人的手顿了顿,隔着面具也看不清他的脸长什么样子,只感觉他仿佛更加冷然,话也不说。 他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抽出她手里的金簪,随意的插在她的发髻上。 这是一只簪,本应簪在鬓边,是个侧簪,却被他随手,像上香一样竖着插在正中,若温婵此刻看到自己的样子,也会觉得十分滑稽好笑。 第9节 他很快收回手,背在身后。 温婵松了一口气,此时才察觉到疼,因为太过紧张不知不觉的,脖子处被自己扎出一个小小的血洞。 跟着他走出别情院,入了一处假山暗道,温婵顿时警觉起来:“你要带我去哪?” 男人只是瞥了她一眼,穿过假山洞口,自顾自的往前走,也不管她。 温婵踌躇半天,再回去必然要经过别情院,贾升还在那昏着呢,回去便是自投罗网,而且她也害怕的不行,浑身都在发抖。 如今也只有相信这个神秘男人,至少他救了她第二次,虽说上一回说会索要报酬,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开口威胁她,还救了她。 定了定心神,温婵跟着他走出蜿蜒隐蔽的假山小道,里面居然是个比别情院小一些的房子,有个小院,有个小小的温泉。 这里是哪?她从来不知骊山行宫还有这种地方。 侧耳一听,宴会还在开着,隐隐有丝竹声乐入耳。 小院中有处篱笆架,种植着蔷薇藤,因为有温泉的缘故,比旁的地方要暖和,所以没被冻死,只是蔫蔫的,枝条并不繁茂。 温泉旁边倒是有株垂枝梅,开的正盛,一朵朵粉白的重瓣小花垂下,还有不少落在温泉中。 男子也不管她,独自坐在竹椅上,随手拿出个一瓶金疮药和一些白布放在那,自顾自的烧起炉子煮起茶来。 他居然还摸出两个柑橘,还有一些板栗花生放在上头,没一会儿,烤橘子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 温婵沉默着走过去,轻轻坐到距离他最远的地方,拿起金疮药给自己抹药。 气氛好像很凝滞,温婵有些尴尬,男人却丝毫不觉得。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第一次他救她的时候,最后留下了她的帕子,说钱不够,硬让她留下笔迹,说日后找她要酬劳,可这些天,他一直都没出现,反而是今天莫名在骊山行宫出现了。 能自由出入骊山行宫,想来应是西京权贵圈的公子,若是姜氏的细作都能出现在骊山行宫,西京大本营,大梁军队还打什么打,干脆都回家种红薯好了。 她慢慢缠缠着白布,嘶了一声,到底还是感觉到了疼。 温婵并没注意到,男人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她身上,目光灼热的,仿佛能将她融化。 裹完伤,宴会中心传来的声音,还没有结束,温婵呆坐,心中茫然,接踵而至的事让她有些不能顾及,怎么会这样呢? 贤妃不是说,别情院没有旁人吗?茯苓没跟着她,但是有贤妃的侍女看守,贾升是怎么进来的? 他是真的偶然的见色起意?还是这就是个连环套? 贵妃想要对付她?对付郡王殿下?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一切?整日为王府,为殿下,为爹爹哥哥殚精竭虑还不够,还要因为容貌被觊觎,被轻薄。 堂堂王妃之尊,居然因怕粮草被扣押,只能忍下这口气,把苦往肚子里咽。 “你好些了吗?” 男人的话,平静而淡定,好似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后一问。 经历了这么多的温婵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酸涩,绝望和难过,一起迸发出来。 她却仍然不能大声痛哭,只是小声哭泣,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双手捂脸。 男人的手略微抬起,好似想要安慰她,却怔愣片刻,强行忍住,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今日若此人不出现,她真的失了清白,以老皇帝和贵妃的作风,未必不会为了掩人耳目,真的将她赐给贾升。 爹爹的性格过于刚直,定会勃然大怒,但怒过后也会遵从君命,会不会只当没她这个女儿了?还是会一怒之下带兵回西京弄死贾升? 后者的可能性有些小,毕竟当初,她明明和风哥情投意合,已经两心相许,可宫里赐婚的旨意下来后,爹爹却不顾她的哀求,硬是把她塞上了花轿。 三殿下很好,待她很是温柔,两人成婚后一直相敬如宾,他也没有纳侧妃,王府一个通房妾侍也无,作为一个女子,加入皇家,成了王妃,夫君礼遇,事事顺从她,后宅还如此干净,她有什么可求的呢。 风哥伤心欲绝,去了岭南越地,再也没回西京过,渐渐地,她也就安心下来跟萧舜过日子。 若她当真失了清白,萧舜会怎么做?会为她讨回公道吗?还是愤怒过后屈辱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若当真如此爱她,为了她,不管姜氏叛军了,导致全线失守,姜广王长驱直入,她岂不是成了大梁的千古罪人,一个罪该万死的祸水? 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不知为何,也许这男子曾救过她两次,也许因为他淡漠的什么都不问,他打晕贾升却丝毫不惧,更在骊山行宫有这么个隐秘的落脚之地。 大概已经安全了? 至少比贾升是安全的。 温婵终于止不住辛酸难过,哭出声,明明她在亲娘童氏面前,都没哭过。 男人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看,没有作声,更没有开口打扰。 他将烤过的橘子剥开,放到她面前,不止有热乎乎的茶水,还有甜糯可口的糕饼,栗子的香味儿也飘了出来。 他默默将栗子剥皮,一个个晶莹剔透琥珀色栗子,出现在她面前。 温婵也不知哭了多久,哭的眼睛都红肿了,狠狠出了一口浊气,才觉不好意思。 “对不住,让公子看笑话了。” 男人不作声,剥完栗子剥花生,他这种毫不在乎她的样子,让温婵觉得心安,栗子的香味萦绕鼻尖,加上宴上,看着那些贵重食物,她因为心中难过皇室奢靡,食不下咽,什么都没吃,又跟贾升对峙一番,什么都没吃,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他剥了,她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就算心中防备,可他都救了她两次了。 栗子软绵绵密,特别香,还带着天然的甜,西京产的板栗个头虽大但都不够甜,唯有燕地一处山脉种植的,乃是栗中上品,自来是供奉皇家。 “公子救了我两次,我却不知公子身份,一直没回报公子,公子到底是……” 见他不答话,温婵急忙道:“公子身份不便说,我不问便是了。” “我姓姜。” “江?公子难不成是隆阳公江大人之后?” 她听萧舜说过,大梁有个江家,自来是统领鬼谷司,做皇家暗卫,刺探情报,成员都是来自各个世家的旁支庶子,里面的人各个功夫高深,且只听从陛下调遣。哪怕贵妃如此受宠,贾家如此权势滔天,也是不能插手鬼谷司的。 这样一看,他既姓江,打晕贾升又丝毫不惧,应该就是隆阳公一脉的公子。 男子似是轻嗤一声,并未否认。 “原来是江氏公子,公子两次救我,实在是大恩难报,以后公子有什么差遣,我夫君与我,定然竭尽全力报答公子。” 他歪着头,好似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再呆一炷香,你可以原路走回去。” 温婵心中忐忑,怎么感觉他好像生气了,他是不是生气了呢?可这人很不爱说话的样子,她也不太好意思问。 然而他只是低下头,一直在剥栗子花生,哦,还有摆在她面前的糕饼。 有新荣斋的孙尼额芬白糕,玫瑰水晶糕,牛舌饼,不知不觉她竟然吃的挺饱,懵懵懂懂的回了祁年殿,途径别情院时,正遇上慌慌张张来寻她的宫女。 第12章 叫温婵觉得奇怪的是,别情院中已经没有了贾升的踪迹,反而是在贾贵妃身边看到了他,而他却只是瞧了她几眼,什么都没说。 温婵吓坏了,提心吊胆的,心中惴惴,直到这场荒唐宴会结束,她与孔家大夫人一同回去。 温妤的小脸倒是红扑扑的,私下问她如何,她只是羞涩,问的多了便是一句,孔家三郎倒是很温文儒雅,颇有姐夫之风。 温妤的姐夫,自然便是萧舜,有如此高的评价,她又羞涩难言,想来是极满意了。 温婵禀了童氏,再见面时,便叫两家长辈见一见,算是过个明路,小定一下。 温婵其实迫不及待想要把温妤嫁出去,骊山行宫回来后,看老皇帝日渐昏庸的做派和贾家的一手遮天,她心中便隐隐有担忧。 萧氏皇朝怕是不长命了,不若赶紧让阿妤成为孔家人,历朝历代,外嫁女不受株连乃是惯例,就算是姜广王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然而纵然是温婵有心,温家孔家到底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小定之后还要大定,大定后还要纳吉纳彩下聘,若无这些繁琐步骤,两家面上不仅不好看,阿妤这名分上也站不住脚。 又不是纳妾,一顶小轿就能从偏门抬进去。 没别的办法,小定的日子便在温家,孔家大夫人带着三郎和她的几个弟妹,因温家现在又没男丁,且只是个小定,男子便不出席。 兰姨娘原先还觉得温妤没有温婵嫁的好,温婵是王妃,孔家虽有个爵位却也落不到三郎君身上,还有些郁郁不乐,然而亲见了孔三郎,见到这位三郎相貌郎朗,进退有度,说话办事十分有分寸,对她这个温家的姨娘也很有礼,顿时就把满心的不乐意丢出去了。 小定便是在一处用个膳,长辈们见一见,在互相交换个信物。 童氏早就给温妤备下嫁妆,信物也是早就在嫁妆里头的,乃是一枚血玉同心水晶佩,而孔家则准备了一枚拇指大的明珠,哪怕在夜晚也能发出莹莹光芒。 明珠本就不易得,夜明珠更是稀少,可见孔家,是拿这档婚事上了心的。 温婵心中很是满意。 正要交换信物之时,府外一阵骚动,管家满头大汗跑进来:“王妃,夫人,宫里,宫里来旨意了?” 旨意?是圣旨吗? 在场的夫人们,不论是童氏,还是孔家那几个,皆是面面相觑,可若有圣旨,无论有多重要的事都得停下,童氏吩咐家丁准备香案,以迎接天使。 出门一瞧,不是面生的太监,虽然脸熟,可并非是陛下身边常用的苏德发。 “林大伴?您来传旨,不是陛下的圣旨吧。” 眼前这太监是贾贵妃身边得脸的红人,林大有。 林大有在上首,喝着温家奉上的茶,皮笑肉不笑:“不是陛下的旨意,贵妃娘娘的旨意,难道国公府就可以不接。” “贵妃娘娘有旨,国公府自然是接的,只是劳烦您稍坐,咱们家今儿有喜事,我们家三姑娘和孔家三郎小定之喜,您来了也沾沾喜气,更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 童氏握住温婵的手,不紧不慢的说出这番话。 林大有忽然面色骤变:“国公夫人,您家三姑娘这是要许人了?” 童氏不卑不亢:“不错。” 林大有看了一眼面色不动的孔家大夫人,脸上笑容越发虚假:“那可真是不巧了,咱们贵妃娘娘也有一份旨意,是给您家三小姐,寻了一门好亲事呢。” 然而他吊足了胃口,却无人接话捧场,林大有面色有些难看,咳了咳:“我家贵妃娘娘瞧中了您家三小姐,许配贵妃之弟,三姑娘乃是庶女,这出身是差了一些,还被叛贼魏家弃过,按理说都是个弃妇了,贵妃仁德,给三小姐选了唯一的亲弟做夫婿,虽只是侧室,可将来若生下一儿半女,便由贵妃娘娘做主抬为平妻,如此好姻缘,夫人和王妃,也应心安了。” 他说一句话,温妤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摇摇欲坠,捂着脸跑走,孔三郎欲要去追,但她跑得地方乃是温家后宅,他一个外男怎能随便进。 童氏脸色冷峻,一言不发。 温婵已然面有怒色:“林公公传的旨意,是贵妃娘娘亲口所说,绝无半句虚假?” “不错,绝无半句虚假,王妃娘娘,也劝劝您母家,接旨吧,贵妃娘娘可是好意。” 温婵嗤笑:“贵妃叫我妹妹给她弟弟做妾?” “这毕竟三姑娘是庶出,身份上……” 第10节 “我家阿妤确实是庶出,可她姓温,温家乃是昭皇帝元成皇后母家,先祖跟随昭皇帝,平漠南,打渤海,灭高句丽,官拜一品天下兵马大元帅,昭皇帝在位时,我温家一门双公,煊赫无比,昭皇帝更曾言道,若无温家先祖,便无大梁江山稳定,昭帝去后,元成皇后摄政三十余年,大梁百姓安居乐业,藏富于民,元成皇后大行后数百年,我温家出了三任皇后,两位贵妃,便是如今的陛下身上,也留着温家元成皇后温氏阿酌的血,如今我温家祖上还留着一截打龙鞭,持此鞭上可谏皇帝,下可打贪官。” 温婵声音缓缓,不徐不急,却及其震慑忍心,林大有茶都不喝了,全身僵坐。 “阿妤虽是庶出,却姓温,自来我温家庶女,便有一皇后二贵妃,除了为皇家妾,从不做宗室侧妃,敢问贵妃之弟与天下至尊可比拟,竟堂而皇之开口叫我温家女做妾?温家世代忠良,对大梁忠心日月可鉴,昭皇帝赐下打龙鞭,我温家虔诚供奉,一日不曾拿出行其手段,宫中贵妃矜贵,可林公公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便是我现在请出打龙鞭,治你个不敬之罪,贵妃娘娘可能保的了你?” 林大有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颤颤巍巍放下手中茶杯,言语也和软了许多:“王妃娘娘勿要迁怒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这……事先也没传出消息来啊,若是奴婢知道您家三小姐跟孔家三郎君小定,奴婢也不想领这个差不是。” 他咽了咽口水,见温婵还是满脸怒容:“这个,王妃您说的自然是对,温家门楣高,这满西京谁不知呢,可是您家门楣再高那也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内宫,贵妃娘娘是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神情说不出的猥琐。 “您别为难奴婢啊,您直接跟贵妃娘娘说去,让贵妃娘娘改变心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温婵冷笑:“好啊,那我便请出打龙鞭,入宫问问陛下,问问贵妃娘娘,我温家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贵妃要如此折辱?” “我爹爹哥哥们为了大梁呕心沥血,他们还没死呢!” 温婵起身:“娘,女儿今日要请出打龙鞭,请您准允!” 童氏也是气急,谁不知贾升是西京有名的纨绔子弟,叫温家女给他们家做妾,真是痴心妄想,明着欺负他们家里没男人,为官做宰的都在外头打仗,没有依仗没人撑腰。 温家有兵权,还在与叛军作战,贵妃若有脑子,该优待温家,待温家为座上宾才是,不论是为了大梁江山,还是为了她和五皇子。 可这么明目张胆,欺负领兵作战的将士家眷,寒了将士们的心,陛下竟也纵容,不仅是老糊涂了,萧氏是真的要完! 童氏半合上眼,点了点头。 温婵对孔家大夫人道:“大夫人说话可还算话?” 孔家其他几个夫人都开始慌了,大夫人却沉稳点头:“王妃放心,我说过的自然算话。” “好,那今日小定继续,小定过后,便请孔家下聘,请孔三郎君娶我阿妹过门,唯恐夜长梦多。” 孔家大夫人点头。 温婵请出打龙鞭,没带茯苓,而是带了两个功夫高超的女护卫装扮成丫鬟模样,就此上了辇,去宫里要说法去了。 温婵走后,童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孔家大夫人扶住童氏:“亲家,咱们这小定还要继续呢。” 童氏长出一口气,双眼酸涩:“我儿,我儿怎么跟她爹爹一样,是这么个倔脾气,国公一去便是三年,我们孤儿寡母在这西京城,竟是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如今被妖妃这般欺辱,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孔家大夫人扶稳童氏:“王妃娘娘威风赫赫,如今拿出王妃威仪,又请出打龙鞭,乃为我等朝臣家眷表率,只愿打龙鞭能让陛下清醒过来,将妖妃赐死,以正朝纲,还大梁一个朗朗乾坤!” 童氏只能唉声叹气,哪有那么容易呢,女儿莽撞,看在打龙鞭的份上,陛下不会降罪,可萧舜不在京中,谁来为音音回旋一二? 可当着林大有,那些话都说出来,林大有就是个传声筒,既已经将贵妃得罪,也只有破釜沉舟! 不然还真的让他们家阿妤,去给贾家那个纨绔做妾? 温婵心意已决,她做娘的不仅不能阻拦,还得支持她的决定,任由贾贵妃捏圆搓扁,他们家孩子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 第13章 温婵手持打龙鞭,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肃杀的侍女,那副架势,看着就是要去死谏的,她破釜沉舟,势如破竹,谁也不敢惹她。 林大有只能蔫蔫跟着,却朝身后一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此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陛下没了面子,贵妃不一样能落到好,至少明面上的责备是会有的。 不能让王妃见到陛下! 林大有眼神示意的那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走去通风报信,林大有凑上来,想跟温婵说句话,可温婵眼神肃杀,理也不理他。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便借着打龙鞭,问一问陛下,为何不给将士粮草,为何要纵容妖妃? 寒了功臣的心,谁还愿意去保护大梁,维护萧氏江山? 今日便是血溅乾元殿,她也要问个分明!为何陛下要这么做? “请通禀,我要面见陛下!” 宫门的侍卫看着她身后的林大有,面露难色,他虽是巡防营的人,承温家的香火情,可也得按规矩办事。 “二小……王妃娘娘,没有陛下召见,咱们不能让您入宫,乾元殿还是朝臣们议政之地,您一个女眷,无命不得入内,娘娘,您回去吧。” “劳烦统领通传,就请告诉陛下,温国公之女温婵,豫郡王王妃,请求面见陛下!” 温婵丝毫不退,侍卫瞧了一眼林大有,低声道:“娘娘,您进了乾元殿,也未必能瞧见陛下……这内宫全是金吾卫,不归咱们巡防营管,您若出个好歹,叫老国公怎能心安?” 温婵双手举起打龙鞭:“何大哥,你瞧这是什么?” 一截玄铁铁鞭,通体不过一尺之长,上有丹书铁券,通体盘龙金纹。 “这……这是……” 巡防营的人,甚至整个大梁的百姓,谁不知道温家的打龙鞭?此乃昭烈大帝所赐,昭烈帝甚至曾言,温国公持此鞭,若帝王不贤,甚至可以鞭打帝王。 这种殊荣,只有温家有。 但这么多年,温家一直赤胆忠心,战战兢兢,绝不肯以打龙鞭持有者自居,甚至在当朝皇帝让温家放弃统领巡防营,老国公也悉数放权。 此次都拿出了打龙鞭,可见事情之严重。 何统领面色一变:“既有打龙鞭,按照祖宗法制,我等不得拦,请王妃娘娘入内。” 温婵略微颔首,大步走进去,就要直冲乾元殿,谁敢拦她? 还没入太兴门,苏德发满头大汗的跑出来,对温婵行礼作揖:“王妃娘娘,您且慢,陛下现在没法见你,求您先跟老奴去芳雪殿等候。” “我不去,今日我必要见到陛下,我要问问陛下,因何要辱我温家至此,我爹爹,我哥哥们还没死呢,陛下放纵贵妃,欺负我温家孤儿寡母不成?” 苏德发面苦不已,不住拱手:“我的好娘娘,您就跟着老奴去吧,陛下现在正在大发雷霆?您若再去火上浇油,陛下一怒之下,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您要怎么办啊,三殿下离京之前,特意求过老奴,劝着您一些,莫让您冲动,您若真有个好歹,陛下后悔也补救不了,殿下心伤若在因为您,父子心生怨怼,这不就晚了吗?” 温婵心中生怒:“所以我便是拿了打龙鞭,陛下也不能见我?” 苏德发道:“您先在芳雪殿歇息片刻,陛下此时因为贵妃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您可千万不能去火上浇油了。” 不仅是这样,苏德发还跟着一队黑衣玄甲的侍卫,明晃晃的挡住她的去路。 温婵心中的酸涩与委屈,在此刻达到顶峰,她着实不明白,陛下居然连祖宗家法都不认,她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却在此时像是打到了软棉花上,什么力气都发挥不出来,实在恼怒又无力。 苏德发见她似有所松动,凑近低声道:“王妃娘娘,老奴也就跟您略透透口风,贵妃娘娘惹恼陛下,纵然不发明旨,也会被私下斥责,贵妃娘娘所行之事必不能成,您见好就收吧。” 温婵皱眉:“陛下是因为我请出打龙鞭才对贵妃生气?” 若当真如此,陛下知道自己的错处了?终于要开始清理贾家? 苏德发摇摇头:“您别问了,知道的越多对您没有益处。” 温婵只好默不作声,垂下眼眸,跟着他到了芳雪殿。 苏德发叫宫婢奉上茶点,行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温婵的两个婢女十分紧张,检查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妥,既没有埋伏的细作,也没有迷香之物。 “二小姐,陛下不见您,咱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着吧。” “那咱们这打龙鞭不是白请了吗?” “不是白请,又是什么?” 一个不属于三人的男子声音从殿外穿来,两个婢女立刻紧张起来,入宫不得带兵器,但她们拳脚功夫也不是吃素的,能护住温婵一时。 温婵看向来人,低声对两个婢女道:“不用紧张,是隆阳江氏的公子,我的救命恩人。” “公子怎会在此处?” 她抚了抚额头:“我倒是忘了,公子乃是鬼谷司的人,自然该护卫在陛下左右。” 男人没做声,径直坐在她对面。 “鬼谷司规矩这般森严吗?公子的面具一刻都不能摘?” 他没回答:“贵妃被斥责了,却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温家。” 温婵一愣:“那是因为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身边两个女婢,温婵顿时明白:“你们两个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两个女婢对视一眼,脸上担忧,却还是依言出去,她们是温婵的死士,不是王府的人,自然只听她的话。 “贵妃与人幽会,被抓到了。” 他言简意赅,温婵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这……”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因为惊讶,嘴巴都微微张开,完全是茫然无措的模样。 “贵妃如此得盛宠,居然还与人私通?这……这难道陛下不处置贵妃,连带着处置贾家?” 温婵想明白其中关节,越说越兴奋,虽不是因为贾家兴风作浪被英明神武的陛下察觉,铲除贪官妖妃,肃清朝政,但若因贵妃失德,灭了贾氏,这也是大功一件。 男人摇摇头。 “什么意思?摇头是……” 又想到苏德发对她说的那些话,面色一白:“难道……难道贵妃与人私通,陛下都不愿处置她,竟这般爱她?” 男人不置可否。 “有别的办法可以达到目的,你却偏要请你家那打龙鞭,凡事都如此两败俱伤,头破血流?就算如了你的意,又能如何。” 他语气淡淡,似乎她今日横下心,想要鱼死网破是十分愚蠢且没必要的行为。 温婵恼怒,又觉悲哀:“我抬出打龙鞭,并不是想压迫皇权,只是想让陛下遵循祖制,让陛下清醒,温家世代忠良,若非没有办法,我怎会请出打龙鞭让陛下难堪?贵妃要我阿妹给贾升做妾,堂堂国公之女,却要被迫做小,何其屈辱。” 面具后,男人漆黑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若非有面具遮挡了他过于炙热的目光,温婵非被他看的不自在起来。 “他既能杀孔家人,就也能杀温家,你当真以为一个打龙鞭,就能让昏庸无道之君改变?” 见温婵面色震惊,他缓缓道:“不如说,正因温家持有打龙鞭,才会让他更加忌讳。” 温婵震惊的是,哪怕大家心里都知道老皇帝昏庸,就算是她这个儿媳,私下也会恨恨说上一句昏君。 可谁敢明面提起,只能自己想想,便是她与亲娘童氏说起时,也只是长吁短叹,不敢明着说。 他既是鬼谷司的统领,居然就不怕隔墙有耳,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你……你是暗卫统领,为何,为何却……” “他做的出,却不让人说,真是可笑。” 第11节 温婵垂下头,其实这是满朝忠臣心底最直观的感受,昏君妖妃,亡我大梁,大家只是怕牵连家族,心照不宣都不说罢了。 “你请出了打龙鞭,触及他逆鳞,你若死了,也是白死,便侥幸不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温婵面色忧虑,脸颊羞红:“我……我是真的没办法,走投无路才会……” 他说的是对的,陛下都敢对孔家下手,未必不敢动温家。 温家有打龙鞭,可就是因为这么多年只是供奉,根本就不用,才能得到皇室一些信任,她做的确实莽撞,但她也实在没办法,难道就只能任由贵妃欺辱,接受旨意,让阿妤做妾吗? 而且此事到底因何而起,她隐隐觉得,可能与贾升那日唐突她有关。 若灾祸当真是她带给阿妤的,她心中更加愧疚难言。 “那贵妃今日……” “是我做的。” “是你?”温婵有些恍惚。 “不过是知道一些辛秘,引人过去看罢了。” 温婵完全失语,神色不仅懵懂还狐疑,难道他是为了她?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目的?他隶属鬼谷司,到底主子是谁?如果如他所说,三番四次救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见她怀疑,男人忽然冷笑起来。 他起身就要走,显然是看出温婵的质疑与不信任。 温婵自然不信,他虽救过她,可要说为了她做这种事,他为了什么跟她非亲非故,要蹚浑水? 而且他总是带着面具,都从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叫人如何能相信。 可现在,她在宫中孤立无援,只靠自己心里没底,贤妃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若贤妃当真能靠得住,上次在骊山行宫别情院,贤妃说已经让宫婢守住了门,不会有人来打搅她,那贾升是如何闯进来的? 她现在谁都无法信任,能信的只有自己。 但现在,在这孤立无援的深宫内,哪怕只有眼前这个身上诸多疑点的江公子,至少,是对她有善意的吧。 “不是……我不是怀疑……”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头却没转向她。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怀疑你别有用心,可是,你一直都戴着面具,从没有让我看过你长得什么样子,我怎能不怀疑呢,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 见他只是沉默,身上一股冷肃之气,温婵很是委屈:“你愿意救我,却不愿同我露出真容,让我怎么信你?” 而且这人手里还拿捏着她的信物,保不准哪天就想要求她违背祖宗,违背良心,给他做事呢。 可是他又的确三番五次的救了她,他到底是谁,有什么隐藏身份,为什么能在骊山行宫如入无人之境?她如今是豫王妃,就算她是女眷,接触不到战事机密,但身份也算特殊,很多人想要接触她,亲近她,都是带着目的的。 这一点,萧舜已经在信中三番五次的提醒她。 即便抱着善意接近她的,也要防备三分,以免身边真的混进来姜氏叛军的细作,误了国家大事。 温婵一直铭记在心,生怕自己和旭儿成为萧舜的软肋,明明是个只要享受荣华富贵的王妃,却操着户部的心,在民间给前线将士筹集粮草,自己的日子过的紧巴巴,根本都不像个王妃。 还不是为了让萧舜看见,她,是能帮得上他的。 男人转过身,面对温婵,竟是做势要拿下面具。 “你……你……可以让我看你的真容?” “我没说过不行,你没问过。” 他的话很平静,就好像一切都是因为她从没问过不关心的原因似的,温婵心中委屈:“这也不能怪我吧,你总是这么冷冰冰的,也没说可以给我看。” 他不置可否,缓缓摘下脸上黑色的玄铁面具。 温婵呆呆的仰头看,面具后是一张极平凡的脸,无论眉眼唇角都很平平无奇,并无过人之处,然而奇异的便是,他面色过于苍白,无一丝血色,双眸黑漆漆的仿佛两团旋涡,盯着人看的时候黑洞洞的有点吓人。 如此一个生的平凡的人,居然奇异的有种吸引力,温婵忙垂下头,她是郡王妃,已经嫁人了,怎能盯着别的男子这样看。 “怎么,不如郡王殿下生的俊美,碍着王妃的眼了。” 第14章 温婵心中诧异,抬起头来:“你怎会这么妄自菲薄,生为男子,该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男子生的美还是丑,有什么关系呢?” 这人身上矛盾重重,分明每次都救她,对她伸出援手,说话却总是冷冰冰,拿话刺她似的。 她心里已经将姜氏叛军那些有头有脸的头目画像,在心中过了一遍,无一符合,看来他确实不是叛军的细作。 松了一口气,现在却开始有心思关心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之症。 “公子面色苍白,看着可是有些气血亏损?不知公子家住何处,王府有个方子,以药膳进补,是能补足亏损的气血的,若公子愿意,等出了宫后,我好叫家中下人呈上,还望公子能多多保重身体。” 温婵哪怕与他说着关心的话,也并不与他对视。 男人挑起嘴角,似是嘲笑又似是嗤笑,却没有发出声音。 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玄铁腰牌:“朱明大街有个糕饼铺子,你上门寻人时说要买一斤牛舌饼二两花生酥,自有人带他进去。” 那腰牌是玄铁所制,本应冷寒无比,却因被他体温浸染,握着有点温温的。 “我是想感谢公子,并非是……” “你有事也可叫人过去,我会帮你。” 温婵一愣,这下再也忍不住,对上那双漆黑双眸:“公子已经帮了我许多,我,我可以问问,公子是为什么?” 为什么几次三番的救她,嘴上说着索要报酬,却什么都没做,到最后还表示可以继续帮她? 温婵面上有些挂不住,双眼发酸。 萧舜一走便是三年,又有谁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听到他轻嗤一声:“难道王妃以为,我帮你,是因为王妃的美貌?因为王妃是昔日西京第一美人?王妃不会以为自己早已嫁为人妇,便是个男人就要爱慕你?” 温婵涨的脸红,她不否认刚才又一瞬间确实起了这个想法,并非她自视甚高,从小到大,西京哪个世家子不想娶她,季家五公子到现在年已三十,都不曾娶妻。 她下意识这么想,也真的不怪她。 因为她生的美,爱慕她的人实在太多,若非嫁给萧舜,求亲的怕是踩破门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今心思被一语道破,她实在羞窘,脸都涨红了。 “王妃放心,我是受人之托罢了。” 温婵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自作多情,还真把自己当成个香饽饽了,以为西京的公子,人人都喜欢她呢。 可到底觉得有些难堪,只能低头嗯了一声,也不敢问是受谁的托。 “今日陛下不会见你。” “……” “请打龙鞭一事,他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解决,你便出宫去吧。” “哦……” 他拿起面具,重又戴到脸上,不再多言,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两个女婢神色狐疑的进来,见温婵完好无损,只是脸有些红,心中焦急。 “小姐,那人可是欺负您了?” 如今奸臣当道,皇家都不要脸面,公然欺辱有功之臣的家眷,更何况仗着贾家的势狐假虎威的佞臣呢。 若非温婵有个郡王妃的身份,怕是更会被欺辱到地下去了。 “没有,我没事,就是闹了些笑话。” 她实在羞赧,怎么好意思跟自己的侍卫说,她误会人家郎君爱慕她才帮她,其实根本就没那回事,她自作多情了。 “奴婢瞧着那人就不是好人,小姐还是防着他一些,小姐现在已是王妃,与别的男子过从甚密,叫有心之人看见,岂不是又成了小姐的错处。” 紫熏心直口快,直接将心中担忧说了出来。 温婵轻轻一叹:“这话莫要让江公子听见,他是受人之托帮我,而且救了我好几次,怎能说人家别有用心,如今这形势,西京中还有谁愿意帮咱们的?这世上都是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殿下如今不在京中,也无人给咱们撑腰做主……” 这话说的好不辛酸。 绿衣面带忧色:“小姐为何不给殿下写信,说一说这些事,咱们这三年,小姐受了多少罪,独自生产,带大小殿下也就罢了,贾家欺人太甚,做了多少败坏朝纲的事,贤妃借着小世子争宠,贵妃从没给过小姐好脸,到底也让殿下给陛下上书说一说。” “你以为我没说过吗?”温婵叹气:“殿下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些年她不是没写信诉苦过,可殿下的回信,只会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让她身为儿媳,多多忍耐,便是跟萧舜说,又有什么用。 萧舜的亲信好不容易回一趟王府,她想要问问,萧舜过得好不好,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竟也被那亲信误会,以为她在查问,居然说什么郡王在外征战,便是身边有知冷知热的女人伺候服侍,也是理所应当,她身为王妃,应当守好三从四德,打理王府,莫要总是给萧舜去信,用京中琐事影响他。 温婵气的直哆嗦,可那亲信,有军职,纵然她是王妃,也管不到萧舜军中的部下头上。 规矩就是给她这种守规矩的人用的,贾贵妃插手朝政,陛下是不管的,可她若是对萧舜的亲信说三道四,便是不守妇道,身为女眷,想要插手政事。 江公子说陛下不会见她,果然这次入宫根本就没见到陛下,只有苏德发来宣旨,说念在三殿下长期驻守疆城关,劳苦功高,封为亲王,温婵册为一品亲王王妃。 “赐婚的事……” 苏德发摇头:“这自然是不作数的了。” 温婵咬牙:“苏大伴,贵妃如此辱我,辱我温氏,难道就任何处罚都没有,就此算了嘛?” “我的王妃娘娘,您可慎言吧,陛下已经做出补偿,您就别再追究了,惹得陛下不高兴,您能得着什么好呢。” “……可是……” 内侍摇摇头,而且是语重心长的在劝告她:“娘娘,陛下知道这一回是贵妃有错,那是陛下和贵妃,您还指望着,让贵妃给您道歉呢?三殿下在外头,南征北战的不容易,您啊,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吧,也算是给小世子积德呢。” “王妃娘娘,您快快接旨吧!” 你不情不愿的接了旨,闷闷不乐出宫,这事看似解决了,其实根本就没解决,若贵妃当真与人私通,为何陛下不降她的罪? 只是不痛不痒的斥责,禁足,暗地里其实还是护着贵妃。 为了一个女人,陛下竟昏庸至此。 吃了一肚子气,温婵没办法,但就像苏德发说的,陛下已经给了台阶下,难道她还拿着打龙鞭上去找死? 然而还没出宫门,就遇见冤家。 迎面走来的不是贾升又是谁,温婵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欲打理他,转身就走。 第12节 “温姑娘,王妃娘娘,请留步啊。” 他挡住她的去路,身后两个丫鬟攥紧拳头,对他虎视眈眈。 “你还有时间拦住我,不去管管你那自身难保的好贵妃姐姐,倒真是有闲情逸致。” 贾升一愣,随即泰然:“陛下与姐姐的事,我是管不着的,陛下深爱姐姐,这种小事,不会跟姐姐追究。” 与外男私通都是小事?温婵真想大笑几声,何其荒唐! “我想跟你说,赐婚的事,当真不是我的主意。” “哦?”温婵冷笑:“你想解释,贵妃下旨赐婚,让我堂堂国公府三姑娘给你做妾,不是你的主意?”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那个妹子,生的远不如你,我又不喜欢,讨来作甚,这男女之事,自来是你情我愿,最是和乐得趣。我跟姐姐说非你不娶,谁知姐姐一气之下下了这么一道旨意,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跟你道个歉。” 他倒是对她又鞠躬又作揖,看似十分有礼,然而那双眼睛却在她身上叽里咕噜乱瞟。 “滚开!” 温婵实在对他不耐烦,谁知他却拦住她的去路:“王妃娘娘,小生是真心为你着想,你瞧瞧如今陛下这个样子,可有半分将你们温家,将你这个儿媳看做自己人?老国公是个英雄人物,脑子却着实不大好使,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嫁给了三殿下,成了尊贵的王妃娘娘,可也就是名头好听,哪一回被欺负,你那夫君为你做主找回场子过?嫁给这样的男人,你不觉得委屈?” 贾升后退一步,笑嘻嘻的:“王妃娘娘可别让你那两个暗卫打我,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娘娘心中最是清楚,这船快沉了,娘娘都知道把你那妹子许给孔家,却不知给自己找个后路,实在不智!” 第15章 “贾家已经找好后路了?别忘了,你那好贵妃姐姐生的皇子,也姓萧,萧家江山北颠覆,你们贾家能讨到什么好处?” 贾升只是笑,却好似已经有了后手般,丝毫不在意。 他耸耸肩:“我的王妃娘娘,即便是亡国之君,想要活下来,还活的自在,是一件非常容易得事,你知国之将亡,什么人下场最惨?” 他忽然凑近过来:“像老国公这种一根脑筋为了大梁尽忠,誓要与大梁共存亡的,才是下场最惨的那种。” “温家的旁人我才不管,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我却不愿见王妃娘娘也就此香消玉殒,王妃娘娘如此美貌,应被好好藏于金屋,用心呵护,一生安乐无忧,怎能与莽夫一般,最后下场不好,我会心疼……” 他居然还要伸手过来碰她。 两个女婢急忙上前,想要把这个登徒子打出去,温婵却仰起头,啪的一声,一记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贾升愣住,紫熏绿衣也愣住,却仍是记得把她护在身后。 “这记耳光便是叫你长长记性,少来惹我。” 贾升自小被宠爱长大,因为宫里的贵妃,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事也没少干,皇子都没他金贵,谁敢对他如此无礼,还敢直接一耳光打了他? 温婵没留力,他的一侧脸顿时喧红起来,五个手指印,根根分明。 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贾升着实有些无措。 而两个女婢也挡在温婵面前,禁止他再向前一步。 被女婢挡在身后,却仍能看见她不屑的侧脸,如此冷若冰霜,如高岭之花不可侵犯,不可攀折的泠然模样,然她眼眶微红,显然是怒极强撑,当真是冰霜染上胭脂色,一股热意从下腹燃烧而起。 “你打,再打我几下,真是一股芬芳留在脸上,萦绕心头,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打我几下只要美人开心就好。” “卖国贼,你们贾家全是一群通敌叛国的叛徒,奸臣,我便是跟着爹爹一起为大梁尽忠而死,大梁国破,我们便以身殉国,哪怕我死了,在后世史书上,我也是个忠义节妇,而你们贾家,只会臭名昭著,背负骂名千年万年!” “夏虫不可语冰,燕雀安知鸿鹄,躲在潮湿地洞的虫子,也配与凤子龙孙相较?” 温婵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进了宫也谨言慎行,不太爱说话的样子,而她这一张楚楚动人白莲花一般的脸,最是符合西京权贵对女子的审美,濯清涟而不妖,聘聘婷婷,耀如春华。 这平日都是柔柔一笑,如和煦春风般的女子,如今却开口骂人。 直让贾升觉得新奇非常的同时,也觉得浑身舒泰。 真是奇怪,别的女人敢打他,他非得让她好看,整治一番才能出气,可面前这女人打他,他居然还想再来一下试试。 “娘娘倒是忠贞无比,可若有朝一日叛军当真长驱直入,你那好丈夫,可会回来救你?娘娘可以坦然说殉国守节,然而小世子殿下可是姓萧,没了外家,没了亲娘,以后又要如何呢?岂不是凄惨无比?” 直戳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慌,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温婵在紫熏绿衣的护着下,出了宫门。 然而她只是强撑,出了宫门,就忍不住双手掩面痛哭。 那一截打龙鞭还在手中,曾经属于温家的荣耀加持,光芒附身,如今不过是没什么用处的废铁! 皇帝根本就不在乎打龙鞭,更不在乎温家忠不忠。 江公子说的是对的,陛下早已昏庸到不要脸面,连孔家人都能狠得下心杀,名声都不要了,何况是一个温家。 而依靠皇帝宠爱发家的贾家,连贾升这个纨绔子都能看出大梁气数快要尽了,她们温家,还有她的夫君,却仍旧拼了命的抵抗叛军,国破家亡之时,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小姐……” 因为是持着打龙鞭入宫,她徒步过来,根本没坐马车,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贾升再坏,通敌叛国也没证据,告不倒他,贾贵妃私通陛下都不处置,可见对她已经爱到了什么地步。 她们根本没胜算,一切都是徒劳挣扎罢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温婵面前,车夫行礼:“王妃娘娘,我家主人派我来护送您回去。” “是宫里安排的车吗?”紫熏问。 车夫摇头,温婵神色疲惫,哪怕陛下封了萧舜为亲王,状似做了安抚,但贵妃被禁足,贤妃被斥责,宫里乱糟糟,谁还能想的起她来。 她心知是江公子安排的马车,宫里的马车不会如此素净不起眼。 “走吧,我们直接回王府。” 上了马车,紫熏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外面瞧着这般不起眼,里面却很宽敞,有个小桌子,上头茶壶里是热乎乎的一壶茶,打开小柜子,里面琳琅满足的花生栗子小零嘴,还有一盘糕饼和洗的干净的葡萄,甚至还有女子补妆用的胭脂香粉。 “里面的这些都是主人给您准备的,您请自用便是,不必客气。” 温婵没心思吃,倒是没什么心眼的绿衣吃的开心。 “小姐,您也吃点吧,咱们在宫里过了一个中午,都没人给咱们送饭,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栗子送到她嘴边,温婵摇摇头,并不太想吃,实在是吃不下。 她一直忧心忡忡的,一直到了王府也是如此,眉头不展,神色郁郁。 下了马车,那车夫从里面拿出一个食盒:“娘娘,请收下吧,这是主人的糕饼铺子做的,主人说您一直没怎么用膳,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温婵犹豫再三,还是接受了:“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车夫远去,温婵神色疲倦,进了王府,等待多时的茯苓差点哭了出来,还有等在一遍的花嬷嬷,她娘亲的贴身侍女。 “二小姐,您这……” 她摆摆手,又摇头:“劳烦嬷嬷回去禀告母亲,此事已成,贵妃应不会再兴风作浪,叫母亲给小妹准备嫁妆便是。” “二小姐您呢?” “我没事,我要歇一歇,送花嬷嬷回去吧。” 她这幅样子,花嬷嬷只能叹了一口气,劝她保重身体。 叫人送走她,茯苓抽抽鼻子:“小姐,殿下的信……” 温婵靠在塌上,抚着额头,疲惫至极,听了茯苓的话,顿时一喜:“快,拿来给我瞧瞧。” 茯苓奉上信函。 温婵拆开一瞧,果然是萧舜笔记,然而她越是看眸光便越是暗淡。 “小姐,殿下可是信中说了什么,是前线不利?” 温婵摇头:“你自己看看吧。” 茯苓一目十行,她也是认字的,看完皱眉:“这……殿下信中竟连半句都没有提起小姐?” 信只有薄薄一页纸,前线战事并非节节败退,反而还把叛军逼到樊江,收复小半云州,然而萧舜信中,却只是三言两语,让她照顾好旭儿,莫要与贵妃起冲突,做好一个好儿媳该尽的责任。 茯苓很不满意:“殿下一句也不问小姐如何,还要小姐忍让贵妃?咱们小世子进宫时,便会受五皇子的欺负,贤妃倒是装好人,也不怎么管,任由小世子被欺负,殿下还好意思叫小姐尽孝?” 温婵脸色苍白,她不是没有写信说王府的处境,她的处境,贵妃的步步紧逼。 可一年就这么两三封信,只提一句她辛苦了,人不在西京,不给她撑腰也便罢了,还口口声声让她尽儿媳的本分,莫要和庶母起冲突。 茯苓气愤不已:“小姐这么劳心劳力,殿下可知道那贾升对小姐做了什么吗?这些年养着王府这些人,都是小姐的产业,为了筹集粮草,连嫁妆都搭进去了,要是当初没有皇家赐婚,小姐嫁给长风公子,长风公子定会把小姐照顾的好好的。” 温婵神色更加疲惫,摆摆手:“别再说了,茯苓,殿下也有他的难处。” “小姐……” “你们都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丫鬟们面色担忧,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晚膳温婵都没吃。 在这西京,她到底还能依靠谁,指望谁?自己的爹爹就能靠得住吗,爹爹眼里心里只有大梁,做个忠诚纯臣,哪怕明日登基的是五皇子,下令让他去死,他也绝不会有一分犹豫,愚忠至此。 她跟长风哥哥的事,大姐和秦家的事,爹爹又怎会在意她们这些女儿的死活。 越想就越是忧虑,视线放在那个食盒上,就是个素盒子,表面既无漆又无描金,朴素的像是街边脚店送索唤用的盒子。 然而打开看里面,满满一碟烤制的银杏果,栗子、花生,第二层是她爱吃的牛乳糕、绿豆糕,莲花酥,甚至还有一碗扣着的还是温着的花生酪。 不论这个江公子是什么目的,只有他救了她。 吃着那碗花生酪,没什么甜味,她一向不喜欢吃太过甜的东西,可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江公子随意送的一点吃食,却很是合她的口味。 盘子底下是一张纸条,字很俊秀,也不知是否是那位江公子的亲笔,上面写着,这月十五,约她在桂园见一面,有要事相商。 “小姐,您用点晚膳吧,别饿着自己。” 茯苓的声音响了起来,急忙将纸条塞到袖口处,温婵的心砰砰跳了出来。 第16章 “小姐,到了饭点怎的不吃饭吃起零嘴来了?” 茯苓一边摆饭一边絮絮叨叨。 “一碗花生酪罢了,能占多少肚子。” 然而一碗花生酪下了肚,果然晚上用的就少,只是喝了一点汤,你便吃不下。 第13节 “小姐,你得多吃点,这些日子你都瘦的下颌都尖了。” 王府的晚饭,哪怕是她这个王妃,也很简单,三样菜一样主食,两道素的一道荤,比起她亲王王妃的身份,实在太素,也太简薄,但王府没钱,各处流民四起,收不上租子,西京的铺子也少有人租,但凡有点钱都被她筹集粮草了,她这个王妃若论富贵,比贾家的庶出女们,都不如。 “阿娘!” 旭儿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进来,不论何时,只要看到孩子,温婵多么烦乱的心也变得柔软。 “乖乖,快坐下跟,阿娘一起吃饭,我让厨房做的虾和排骨可做好了?” 白芷把那两道多的菜端上来,是云湖的河虾,个个儿都有半个手掌大,只有五只珍贵的很,新鲜的猪排,是红烧的做法,添加了一些酸甜口味,旭儿最是爱吃。 若没有旭儿,她自己是不会吃的这么奢侈的。 温婵亲自给他剥虾,把小排骨一个个亲自脱骨,放到他碗里。 “啊,有虾诶,这个好吃。” 他吃的小嘴鼓鼓的,温婵看着辛酸:“旭儿,在宫里,贤妃阿祖,没有给你吃云湖虾吗?” 这东西是贡品,宫里自然应是不缺的。 旭儿撅嘴,老大不高兴:“贤娘娘宫里有一些,可贤娘娘但凡有点好东西,都给五皇叔送去,说他爱吃,上回送来的荔枝和湖蟹,贤娘娘自己都舍不得吃,都送去昭阳殿了。” 温婵抿唇,心中老大不是滋味,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没关系,咱们在家吃,阿娘有的都给我们旭儿吃。” 孩子只有三岁,贤妃既接近宫里,却总让旭儿受委屈,上回拒了贤妃来接孩子的宫侍,是明智的选择。 “小姐,这贤妃到底是姓贾还是姓王?分明是豫王殿下的亲姨母,跟咱们世子有血缘关系,却还薄待我们小世子。” 温婵摇摇头:“以后莫要让旭儿进宫,那里头不是什么好地方,贤妃再打发人来,便都拒了吧。” 正待给旭儿剥虾,这孩子自己举着胖乎乎的小手,剥了起来,递到温婵嘴边。 “阿娘也吃,这个好吃。” 孩子小手油乎乎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温婵心里软的不像话:“阿娘不喜欢你,旭儿自己吃吧。” 谁知,这孩子竟摇摇头:“阿娘爱吃的,阿娘吃。” 就非要凑到她嘴边,让她吃掉,又执拗又认真,分明还是个三岁的小人儿呢。 “好,阿娘也吃,跟旭儿一起吃。” 温婵张嘴,把虾肉吞进去,云湖虾就是肉质紧实鲜美,若非王府的银子都换了粮草,她一个堂堂亲王王妃,何至于过得如此困窘。 身上这身料子,都是三年前的,自萧舜带兵打仗,她便再没做过新衣裳了。 旭儿吃的开心,小脸蛋都油花花的,王府财政困难,现在是可着头做帽子,只有旭儿能吃碧粳米,她跟茯苓他们一样都只吃陈米。 温婵这个王妃当的,还不如在家做姑娘过日子过得舒心。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委屈旭儿,摊上她这么个没本事的母妃。 温婵胃口依然不好,只略略用了一些汤,茯苓很不满意,坚持认为是那碗花生酪坏的事,而喝了那碗花生酪,她才觉得胃舒坦一些。 她有些心神不宁,睡得都不大踏实,江公子约她见面,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一个嫁了人的女子,跟外男私自见面,会不会不太合适?但她又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奉了谁的命,来救她的? 若不知道幕后之人,她实在心痒难耐,又觉得不放心。 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日早起眼下两团青黑,用粉遮了遮,依然显得有些憔悴,理了家中的账,躺在塌上小睡片刻。 贵妃被斥责,对外倒是没什么消息传出来,看来老皇帝也不想贵妃给他戴绿帽的消息传出去,按照温婵的看法,老皇帝在外头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这么压着又是何必呢,对贵妃连处置都没处置,依然宠信左相。 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户部放了一批粮草出去,已经在路上了。 若是解决了姜氏叛军,便是解决了皇帝的心腹大患,她们温家,还有萧舜就建了不世之功。 温婵心中担忧,萧舜曾跟他说过,那位姜广王,是位不世出的军神,若能拉拢为大梁效力,可保大梁江山百年基业无忧,可惜却是站在对立面,为那些流民伸张正义之人,大梁节节败退,都是这位姜广王用兵如神。 萧舜送回来的信中,没几句关心温婵和旭儿,倒总是夸赞这个姜广王,惋惜他的才难,要不就在抱怨,仗不好打。 既然此人如此之神,萧舜和爹爹真的能在他手里讨到好吗? 年初的时候不是还说,大梁军之所以能跟叛军对峙,是因为叛军根本就没强攻,一直驻扎在疆城关外。 “娘娘,外面有位公子来寻,说要见您?” 公子?见她?难道是面具男人,江公子? “他没有自报家门吗?” 管家摇摇头:“此人拉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说是受人之托,还有信件转交。” 温婵皱眉,转交信件,拉了好几大车东西,还不表露身份,怎么想都不会是萧舜的人,而江公子既然那日给了她令牌,让她有事可以去糕饼铺寻他,那为何还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请去正厅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之人到底是谁。 略微理了理头发,又披上一件厚实些的氅衣,就这么出去见了客。 温婵料想错了,面前这男子身形有些矮小,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嘴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见了她,也不行礼,反而歪着头打量她。 “诶,你是何人,见到王妃娘娘,为何不拜?” 那男子嗤了一声,十分鄙夷茯苓的话,茯苓不忿,想要叫侍卫把他逮起来,温婵只是举起手,做了个姿势,就将她拦住了。 “茯苓,给贵客上茶,沏那壶上好的毛山银针。” 茯苓不明白,拧着脸捏着鼻子去泡茶,带着一点脾气,把茶水搁在他手边的案几旁,发出咯噔一声。 男子看着挺年轻的,挑挑眉,对茯苓的怠慢毫不在意,反而很有兴趣,一直盯着温婵。 登徒子,应该给他抓起来送官,茯苓觉得这人无礼极了。 “敢问公子,是从何而来,为谁送信?” 男子眉头皱的更加紧,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温婵。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看着款式虽是三年前时兴的样式,却依然很衬她,目光移到她那一双多情目和那白的像是牛乳般的肌肤。 男子的不爽表现得更加明显。 她的美,是一种幽静的,十分让人觉得舒适,没有攻击性的美。 这并不是说她的相貌不明艳,不出色,一看到她男人的脑子里眼睛里,大概就只记得她。 但是,这种出挑的将别的女子压到尘埃里的美貌,却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威胁,她似是清风,是疏星,是朗月,甚至可以是山峦和幽潭。 身上的那些首饰,并不会妆点她,让她变得更美,反而因为戴在她的头上身上,而与众不同,熠熠生辉了起来。 大抵是因为,这人眼神柔柔的,身上有种娇弱堪怜的气息,所以才这么美的没有攻击性。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你就是温婵,温国公家嫡出二小姐?” “你若说是温国公家嫡出二小姐,那就应当是我。”温婵微笑点头。 男人有点恨恨,真是怪了,笑起来就更好看了,这种女人,真的有男人舍得叫她伤心? “你生成这个样子,怪不得能当王妃,倒是有本事叫男人为你伤心呢。” 茯苓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撸起袖子亲自去打这无礼又冒犯的男人。 温婵轻轻一叹,简直如同一股细密的春雨,就这么静静地,悄悄的,到人心里去。 男子脸上的表情更加别扭,仿佛是强迫自己生气,又下意识生不了气,人都拧巴起来。 “你是长风哥哥的人,是不是?” 青年男子脩的瞪大眼睛,又急忙装成严肃模样:“你怎么认出来的。” 温婵眸中现出一丝柔情:“你身上虽然故意穿的粗布麻衣,但这是南越特有的夏布,而且你腰上挂着的那个荷包,上头确实绣金的,里面的蜜合香是上等的百越香料,既是受人所托,来给我送信,我认识的人,唯有长风哥哥在岭南之地,所以我猜,你是长风哥哥的人。” “嘿,看来你也不是绣花枕头一个草包,对我的确是叶统领派来的,来给你送年货,我们统领担心你嫁了亲王还会饿死,不仅送了米面年货特产,还给你送了好些金银。” 他越说越气:“看你也不是不聪明的样子,怎么舍了我们统领,嫁给什么亲王,既然成了王妃,还过得这么困窘,好意思吗?” 第17章 温婵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垂下头,眉眼黯然下来。 年轻男子的表情变得很古怪,这副美人忧郁着实让人看着怜惜,然而他嘴还是硬的:“怎么,王妃娘娘攀高枝,做得出还不让别人说嘛?” 茯苓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想撕了他的嘴巴,可这少年是有武功的,怎么可能会让茯苓一个小女生抓住。 “你懂什么,就在这里胡乱说话,这是皇家赐婚,谁敢抗旨,你以为我们小姐不难过不伤心,上花轿都是哭着上的,到了王府面对殿下,却半点难过都不能表露出来,长风公子都不曾苛责我们娘娘,你算哪里冒出来的老鼠,对我们娘娘大放厥词!” “茯苓,回来吧,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多说,莫要气坏自己。” 温婵对她招手,只能见她又赌气又没办法,站到身后,依然虎视眈眈的望着那个年轻男孩子。 “你是长风哥哥身边的亲近之人?他近来可好?” 她整个人沉静的仿佛一汪湖水,宁谧又包容,哪怕刚才她骂过她,奚落过她,她却仍旧这样温柔和煦的望着自己。 年轻男孩顿时就觉得有些脸热:“他,他挺好的,好吃好喝,就是偶尔思念某个人会喝醉酒!” “小公子可有称呼?” “我姓秋……”他的神色真的太过僵硬了。 温婵从善如流:“秋小公子,难得来一回西京,今日便在王府用个膳吧。” 用就用,他怕什么,秋小公子梗着脖子答应下来。 叶长风送来的东西,不仅有米面油粮糖盐,还有半车绸缎,都是岭南那边时兴的花样,很多干货干果,她还看到了干制的云湖虾,里面的两只略小一些的木箱子,一只中全是银元宝,一只里是各种首饰,祖母绿的宝石蓝宝石的头面就各一套。 茯苓清点东西,兴奋极了,不住的说长风公子这及时雨来的正是时候,还是长风公子心里念着她。 温婵心口发涩,喉头苦的不行。 “长风哥哥一直很好,是我……” 温婵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是她负了他,造化弄人,可旭儿都三岁了,长风哥哥却仍在念着她。 叫她如何能不愧疚呢? 温婵还给那位秋小公子安排了个客房,茯苓没好气的拿着一件绸缎棉衣进去,丢到这人面前。 第14节 “给你的。” “给我?”秋小公子满脸疑惑。 茯苓看见他就生气:“你从岭南那边来,怎知西京已经入了冬,晚上的时候冷得很,我们娘娘心善,给你找了件厚实衣服穿,免得你冻死。”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冷,冻死也太丢人了。” “反而我话带到,东西也带到了,穿不穿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哼。” 茯苓撂下一句话便走掉了,好脸也不给他一个。 为了这个秋小公子,温婵特意嘱咐下厨,多做几个菜,他是岭南人,应该少吃到西京菜的,特意吩咐做了水盆羊肉,牛乳软酪,还有葱香饼等面食。 待这秋小公子离开西京,茯苓仍旧愤愤不平。 “小姐何必对他有好脸色,就算他是长风公子的人,区区一个手下,还敢对小姐胡乱说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长风公子怎会让这样的人来送信。” 温婵微微一笑:“她应当是自己跑来的,长风哥哥应该不知道。” “啊?他偷跑来,来干嘛,就是为了嘲讽小姐,对小姐说酸话?” “大概只是为了看看我,好奇吧。” 茯苓更加迷糊。 “这位秋公子,是个姑娘。” “姑……姑娘?”茯苓愕然的嘴都闭不上:“长风公子手下居然还有女的?” “岭南那边比西京要开化,因为人少,女子是可以从军,并且免赋税,听说那边民风彪悍,她打扮成男子,趁着给长风哥哥送信,来瞧瞧我是个什么攀附权贵的女人,也有可能。” “她……她……难道是……” 温婵点点头:“长风哥哥在岭南经营筹谋,当地土司也有联姻的想法,这个秋姑娘我瞧着倒不像百越人的面相,她应该喜欢长风哥哥。” 茯苓听完温婵的话,老大不高兴:“长风公子这是做的什么事,放任爱慕自己的姑娘来跟小姐耀武扬威?长风公子是昏了头吧。” “你在说什么啊,茯苓,长风哥哥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有姑娘喜欢他呢?我现在的身份,跟长风哥哥,此生都……再也不可能。” 温婵眼眸黯然,面色凄苦。 “如今我已嫁给殿下五年,都有了旭儿,只能辜负长风哥哥的情谊,长风哥哥却到现在都没有成家,还一直惦记着我,叫我如何心中难安。” 温婵顿了顿:“这位秋姑娘看着伶俐活泼,对长风哥哥的遭遇如此愤愤不平,想来是心向于他,我自然要好生待她,唯愿长风哥哥能有自己的小家,就此把我忘了最好。” 茯苓难受极了,作为跟着温婵一起长大的丫鬟,自家小姐与长风公子从小青梅竹马,大家都以为小姐会嫁给长风公子。 “都怪宫里赐婚,萧家真是作孽,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长风公子不得不远走岭南,要是嫁给长风公子,小姐何至于受这种罪,还要被宫里欺负。” 温婵眼中酸涩,却强忍着没有流泪。 为曾经青梅竹马的长风哥哥流泪,也就是茯苓心里向着她什么都不会说,叫王府的下人知道了,少不得会传出些谣言。 “殿下待我,已经算不错,成婚这么多年也没个旁的侧妃妾室,我还奢求什么呢。” 茯苓有点想哭,温婵嘴上说着安慰自己的话,可声音轻的就像是一阵烟,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萧舜待她好吗?是待她不错,自她进门一个别的女人都没有,待她温柔体贴,可要说待她有十分的好?似乎也没有那么好。 一去三年多,一年只有一两封信,一遇到宫里的事,只会让她忍让。 她过的既舒心也不舒心。 与叶长风,说来是皇家赐婚,可她爹爹,堂堂国公,若是执意拒婚,难道就拒不了? 与三殿下纵然举案齐眉,却到底意难平。 尤其这个时候,三殿下一走便是三年,她在宫中被贾升调戏,被贵妃羞辱,家里连一个能做主的,撑腰的的人都没有。 救了她的是那位江公子,王府没钱,她这个王妃过得还不如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知晓她缺钱缺粮,送来钱财的是长风哥哥。 怎能不叫她心中难过? 接下来几日,温婵难免心中郁郁。 她心里还装着一件事,那位江公子的十五之约,总觉得不赴约太不给救命恩人面子,可若是赴约,孤男寡女总有些暧昧色彩。 夜晚时分,一只雪白的金丝鸽飞至窗边,在她妆台前流连不走。 “小家伙,我可养不了你。” 温婵手里也没小米,只能剥开花生,把里头的仁掰开碾碎,喂给这小动物吃。 然后便看见这鸽子腿上的信筒,摘下来打开一看,是那位江公子的信。 虽没见过那位江公子的笔迹,可从信上的口吻看,除了他便在没有别人,他在信上问,十五那日会不会赴约,近日可有什么银钱上的难处? 没想到此人面上冷淡如寒冰,信里却絮絮叨叨,还写了一首好字。 温婵捏着那纸条,左思右想,沉默许久,直到金丝鸽将她掰碎的坚果吃光,开始啄她的手时,才回过神来。 摸了摸这鸽子肥嫩的身子柔软的羽毛,将纸条丢进暖炉中,没一会儿,纸张便燃烧成灰烬,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小家伙,回去吧,我……我没有话要带给你主人的。” 捧着那只鸽子,轻轻往窗外一扔,它扑棱扑棱飞走,温婵关上窗户,一碗翻来覆去都没怎么睡好。 谁知,第二日,那鸽子又来了,红嘴白毛眼熟的很。 “怎的又是你啊?现在城外流民多,可别叫人把你捉住给吃掉了。” 打开信筒,这回里头就只有一句话,已经开始直接问她‘你是不是不想来?’,唯有这一句,却叫温婵面上羞愧,脸都开始发热。 她没回信。 第三日,她紧闭了窗户,可那鸽子在窗外一直咕咕叫,还啄窗沿,茯苓还在纳闷是什么东西,被温婵支支吾吾寻了个理由支了出去,急忙把那要命的小家伙弄进来。 “不是跟你说了,莫要来了吗?下次再来,把你炖成鸽子汤!” 温婵做势吓它,可一只鸽子怎能听懂人的话,豆子一样的眼睛望着她,只窝在她对面咕咕的叫。 温婵顿时便泄了气,她跟这小家伙置什么气呢,便是真的将它杀了炖了,难道江公子就不会派出第二只第三只信鸽? 希望来信的人一年到头也不来封信,不希望来信的倒是日日都想着她。 江公子不是挺懂事嘛,还说受人所托,为何要一直逼迫于她呢? 这回纸条上甚至都没话了,只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芍药花。 温婵心里咯噔一声,越发无奈,这一回只好给他回信,却没好气的写了一个字,打发那鸽子走。 鸽子有点不满,怎的连零嘴都不招待了,不满的啄了啄她的手,等她把信团成小团塞入腿上的竹筒,啪啪飞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徒留温婵在屋内苦笑。 第18章 冬日的西京,有些格外的冷,但桂园却不是这样,虽是个园子,却各处都点了炭炉,格外暖和。 掌柜在园子各处种了各色花草,现在正是梅花开的艳丽的时候,桂园的幕后老板很会做生意,不吝重金,从暖房温室中养的花草摆放各处,园中仿照江南园林做的山水,当真是美极了,这里乃是达官贵人吟诗作对,聚会的风雅之地,虽不是那等秦楼楚馆,却也着实是西京的一处销金窟。 江公子既然是隆阳公之后,又是大内鬼谷司统领,能在桂园包一处幽静之所,温婵毫不怀疑,他能做到。 桂园她没少来,但此处幽深的院子,似是与别处不同,就如那骊山行宫中心的小院似的,明明已在桂园深处,隐隐能听到别院一些丝竹声乐,却好似隔的很远,是一处非常安静的地方。 亭子中已经摆好膳食,上头照着盖子,下面温着热水。 这院子布局很巧妙,假山把外面隔绝,像个天然的水帘洞,亭子外有一株绿梅,开的枝叶繁茂,上头的绿梅一团一团,花团锦簇,将凉亭遮挡的严严实实,凉亭外便是静静地溪流,里面还有几尾锦鲤,慢吞吞的游来游去。 不一会儿,天空便有些阴了下来,细细密密的下了一点小雨,因为天气冷,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绵绵细雪。 入冬以来,已经下了三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可城外那些流民们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 她就那么坐在亭子中,伸出手,去接那一点点细小的雪花,太单薄了,还没落入她的手心,便已经感受到热意,而化成一滴细小的水珠。 却不知,现在的她,也在别人眼中,变成了一副美景。 她今天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衣裳,不细看都看不出颜色,简直和这天地间细细的白雪融为一体。 衣服上有毛领的茸茸绣边,看似很厚,却依然将她细弱的不盈一握的腰肢凸显出来,似乎一用力就如孱弱的菟丝子,会被折断。 她在看着雪发呆,远处也有人看着她在发呆。 自称是江公子的男人,一直隔着假山在看着,痴痴地站着,面无表情,似乎并不为眼前这美人与雪景所动。 温婵一身雪青色,穿的素净极了,然而一头乌发却像鸦羽。 那样的一头乌发实在不该被老老实实的盘起,应该披散着,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脑后,慢慢垂下,穿着薄薄的轻纱,慵懒的从暖房中走出,天真烂漫不知世事。 而不是过早遭受这时间的风雨,凋谢枯萎零落成泥。 她这样蹙着眉,面带忧色的模样,实在叫人看着碍眼。 一件厚实大氅批到她身上,温暖而柔软,脖领上的毛毛,把她围的严严实实,衬的一张白皙小脸,越发显得幼态可爱。 温婵的年纪,本来也不算大,今年不过二十岁,十七岁就生了王府小世子萧旭。 十五岁嫁人,在西京权贵之家,也太早了。 是江公子,他居然给她盖上一件厚实披风?这动作显然太过暧昧,温婵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见他并没有别的动作,就真的仅仅只是给她披了件衣服,沉默着坐到对面。 他甚至连她旁边的位置都特意隔开。 披风上有股细微的兰香,味道非常之淡,暖融融的好似被火烘干过,领口处的皮毛应该是狐狸毛。 他面色肃然,好似不大高兴。 此人虽相貌平平,但那一双眼过于摄人,他不笑的时候,非常冷清,而脸严肃起来时,就更加让人觉得有些发憷,不太敢跟他对视甚至是说话。 “你……” “披风新的,穿着吧。” 他今日没有穿玄色衣裳,换了一件鸭青色的长衫,绣着暗纹,整个人凌厉的气质锐减少许,穿的富贵又清爽,看着便是个世家公子样。 然而温婵心底对他的害怕,并没有减少几分。 不知为何,在此人面前,她就像面对第一次面对她那个皇帝公公,战战兢兢根本就不敢造次。 他年纪看着也不大啊,也就二十多岁吧,有二十五六?怎么气势这么唬人呢。 温婵垂下头,手指也不安的在桌下搅着,总感觉他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第15节 男人看了她一眼,收敛了浑身冰冷的气息,将桌上膳食的盖子一一打开,热气顿时腾腾而出。 他拿出一个手炉,推给她,然后便自行拿出碗筷,去盛汤。 那手炉是珐琅瓷的,上头有五彩斑斓的釉彩,小小一个,正适合她抱在手心,是女子用的款式。 手炉外面,也套了一个皮毛的套子,为了防止她把手烫伤。 萧舜都对她没这么贴心过。 拿着手炉,她终于觉得有些暖意,冻得瑟缩模样缓解不少。 刚抬头,想问什么,炖的奶白的汤,就被他送到她手边。 是猪肚和鸡一起炖的,料不算什么珍贵材料,里面加了人参等补气的东西,自从叛军攻占云州,占据了运输要地,这长白山的参运不过来,竟然也成了更加稀奇的玩意儿。 里头倒是加了一整根,炖的软烂,勺子进了汤碗中,里面一整根参都在,被他切成小块。 世家女子用膳,夹着一根参去吃,总是不大美观。 早就该想到的,他是个心细的人,既如此,为何这几日却日日飞鸽传书,一定要逼她出来见一面?见了面又什么都不说? 大梁风气没那么保守,许是出了好几位摄政太后,参政皇后的原因,女子并不提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男女完全不能见面,但无论如何,已婚的王妃私下跟男子见面吃饭,也有些不妥。 知道不妥,她连茯苓都没带出来。 鸡汤实在香甜,还散发着汩汩热气,她已经半年多都不太好好吃饭,操心的事太多吃几口便饱了,这些日子消瘦的不像话。 可一嗅刀这汤,居然感觉到有点饿,一口下了肚中,真是要鲜掉眉毛,胃都暖了。 他们今日吃的是羊肉锅,汤底却是鸡汤锅底,一边的肉除了鲜嫩的牛羊肉,还有打的嫩嫩的肉丸,一盆活蹦乱跳的云湖虾和足有她脸大的海蟹。 “这些虾蟹可都是贡品,怎么桂园能卖这些?” 江公子把山楂做的开胃甜品放到她手边,示意她吃:“桂园的幕后老板,是贾家。” 好吧,她明白了,这些云湖虾比起王府得的宫里赏赐,个头还要大上许多,个个饱满还是活的。 “就算倚仗贾贵妃,贾家公然私卖贡品,也太猖狂了吧。” 温婵心中实在不甘。 江公子瞥她一眼:“你还是堂堂豫王妃,贾升还不是不管不顾非要娶你?” 温婵微微愣住。 “他……他……” “贾贵妃从前虽兴风作浪,到底还没直接下国公府面子,她弟弟不依不饶,非要娶你进门,让你跟豫王和离,贵妃这才恼怒,要给你个教训。” 温婵垂下头,抿唇:“果然还是因为我,阿妤才受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江公子不置可否,默默涮肉,将涮好的拿出一碗,放到她手边,又给她调制好了蘸料。 他做这些都是伺候人的活儿,却行云流水,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温婵欲言又止,就算桂园背后是贾家,贾家私卖贡品,但如此品质的虾蟹,也不是寻常权贵能用的起的吧。 “想问什么?” 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让她有话便问。 温婵鼓起勇气:“我到现在都不知江公子的名讳,江公子救了我多次,我却不知该如何报答,若是受人之托或是奉命行事,公子可否告知,到底是受谁之托?我也要知道要向谁报恩。” 她说的小心翼翼,还在试探。 江公子轻嗤:“你要查我?” “不……不是的……” “知道我受谁之托你便能安心了?我不告诉你,你又能如何,如今在西京,你还能依靠谁?” 他做的事,的确是在照顾她,可为什么说话总是如此,吃了辣椒一样,不呛她几句,就不舒服似的。 她不过是想问问,知道知道,当然暗地里肯定要查一查,这人却直接把什么事都摆在明面,直指核心,让她难堪。 江公子看到温婵的委屈,因为委屈,甚至眸中还沁出一点盈盈水光,然而他的脸却越来越黑,冷哼一声,不想再理她。 她是怎么又惹到他了? 温婵扁扁嘴,抽抽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在这人面前,哭可能是没有用的。 就在默默吃饭时,假山外传来一阵抽泣声和窃窃私语。 温婵闻声望过去,还想动身看看,手被盖住。 她心里咯噔一声,看向对面的男人,他垂着眸,面色不动,仿佛握住了她的手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的手很宽大,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手心处,还有一些厚实的老茧,很粗糙。 温婵不敢置信瞪大眼,受惊吓的样子,像一只狸奴。 她仿佛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从他手中逃开了…… 男人眸色一暗,却对她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声音,这是让她别出声,要偷听? 第19章 “二郎,你什么时候带我走?这个地方我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现在城外全是流民,咱们怎么走?我们要走,也得有钱有护卫,我怎能让你陪我过穷困潦倒的生活,若是此时出城,到处兵荒马乱,若是你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在秦家这十年,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灵魂的躯壳,每日都过的浑浑噩噩,我如此凄苦,日日思念,好不容易,你终于从江南道回来,却不带我走,你让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传来的是女人凄婉的抽泣声。 “……我知道你过的难,难道我过的不难吗?自你嫁入秦家,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相思之苦如附骨之疽,夜夜难眠,好在老天有眼,秦五郎短命,早早变死了,不然我真的要疯了。” “你还说呢,就会说好话哄我,你在江南道不是纳了两个妾?回了西京,你的好娘亲到处要给你说亲,你倒是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带我走,不想负责,咱俩,咱俩都那样了……” 女人哭的绝望,抽泣个不停。 然而温婵越听面色就越不对,咬着牙想要起身,打断这两人的诺诺私语。 江公子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听,不要冲动行事,温婵只能咬紧牙,强行忍耐。 “我哪里不肯负责,我们年少时就两心相许,我心里有的一直都是你,姝儿,可是国公爷却非要信守婚约,把你嫁给秦五郎,为了一个指腹为婚早就不作数的诺言,非要把你嫁进秦家冲喜,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秦五郎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却还要强行把你许嫁,我在公府外贵了整整三日,国公都不曾心软,我又能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一个病秧子。” 男人说到伤心处,语气都哽咽了。 衣服摩擦的声音,他们俩是抱住了吗? “那两个女人……” 他应该在哄她:“那是江南道的同僚送的,现在大梁这些官员从上到下都腐败,我若是不收忒不合群,你不喜欢,我打发了便是,回京后娘一直想给我寻一门亲事,我都拒了,我明面上宠那两个女子,还不是以此为借口,不娶妻,阿娘整日给那两个女人立规矩,我便可不必娶正妻,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我的好阿姝。” “一切都是为了我?” “自然是为了你!” “二郎……” 温婵额头上青筋直跳,终于她暴喝一声:“够了!” 她冲过去,拐个弯就看到假山后角落里搂搂抱抱的两人,一个女子瞧着二十五六岁,风韵正盛,也是十分美貌,面容与温婵有五分相似。 女子吓得浑身发抖,咬咬下唇,从男人怀中退出来:“婵儿?你怎么在这?” “你……你都听见了?” 温婵又羞又恼:“是,我都听见了,若不是今日来桂园,我还不知,我那端庄守礼的大姐姐,居然……居然……” 跟别的男人有私情,而且听着他们并非发乎情止乎礼,而是早就有了首尾。 她能毫不犹豫,怒骂贾贵妃,可对着自己的大姐姐,却一句难听话苛责话都说不出。 “豫王妃?” 那男子吓了一跳,浑身瑟瑟,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居然下意识看向了温姝。 温姝咬牙,推那男子:“二郎,你先走,王妃是我亲妹妹,她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定心丸,那男人如蒙大赦,抱拳拜了拜,看也不看温姝,脚底抹油很快溜走了。 温婵气的发抖,更对这男人不满意:“阿姐,你怎能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 温姝反而冷静下来,然而听到亲妹妹这么说,难免被刺痛:“有辱门楣?我与二郎两心相许,情投意合,就是有辱门楣?” “可是,阿姐,你已经成婚了,是秦家的媳妇儿。” “哈!”温姝冷笑:“秦五郎都死了多少年了?婵儿,你可是忘了?我自嫁入秦家不过半年,秦五郎就一命归西了,他死了。” 温婵一愣,想起来了,是个,秦五郎的确英年早逝,死了已经有许多年,而大姐也守寡九年多。 见她不说话,温姝神色凄然。 “婵儿,你也跟爹爹一样,觉得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因为我成了婚,倾心旁人,对不起秦家,就是□□□□?就不配姓温?” 温婵说不出话来,嗫嚅着:“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温姝声音逐渐尖锐:“爹明明知道秦五郎药石无医了,却还要把我嫁过去,丝毫不顾忌我的幸福,堂堂国公嫡女,却要给一个药罐子冲洗,我都不认识那个秦五郎,最开始我与二郎就情投意合,爹却硬生生把我们拆散,可顾忌过我吗?在乎过我吗?” “大姐……” 温婵难受极了,泪珠闪烁。 江公自忽然出现在温婵身后,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温姝看看这陌生男人,又看了看温婵,挑眉,那脸上的表情,江公子一看便知她心中怎么想的,无非便是觉得,温婵嘴上说的堂堂正正,私下里也跟她一样。 “边吃边说吧。” 温姝擦擦眼泪,反而觉得理直气壮起来,到了那小亭子,见两人的饭桌根本就没有丫鬟伺候,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这位公子是……” 温姝打探。 温婵也没有藏着掖着:“这是隆阳公江家的公子,殿下和爹爹不在京中,贵妃对我多有刁难,是他三番四次救我。” 她将这些天的事全都说了,温姝愤怒到了极点,却像泄了气的皮球,面色冷然:“你以为爹爹在京中,就会为你做主?我的好阿妹,你想的太简单了!” 第16节 温姝看似只有二十出头,实则已经快近而立,只是因为天生貌美过人,显得年轻罢了。 “我出嫁的时候,你还小,自然不知家中事,你以为咱们呆的这园子是谁的?” 温婵茫然:“不是陛下赏赐贾贵妃的吗,贾贵妃又给了娘家。” “根本就不是!” 温姝拍着桌子:“这园子本叫豫园!乃是昭帝为元成皇后所建,元成皇后把它作为陪嫁给了泰山公主,泰山公主的女儿又嫁入温家,这园子便世代是我们温家所有!” 温婵茫然。 温姝冷笑:“你道为什么会改名换姓,成了贾家的产业?妖后没死时,就盯上了咱们家这园子,跟陛下开口讨要,而陛下,陛下居然也真开了口,咱们那个愚忠的爹爹,君要臣死他便高高兴兴的去死,何况只是个园子呢。” “娘,娘从来都没说过,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温姝掩面哭泣:“婵儿,我们是亲姐妹,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姐姐没有退路,只能去死吗?” “我……我不是的,我没有想逼姐姐,可是姐姐为何不改嫁?这样挂在秦家妇的名头,跟别的男人,到底,不大合适。” 温姝冷笑:“你当我不想改嫁不成?秦家冲洗却把秦五郎冲死了,我那婆婆恨死我了,虽钱财不曾亏待我这个国公嫡女,可就是死咬着不让我改嫁,定要我为秦五郎守贞!婵儿,九年多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青灯古佛无人陪伴,无人疼惜,这样活着,我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 温婵垂下头,大姐的哀恸她并非不知,萧舜不在西京这三年,她无人呵护无人倚靠,凡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抗,孤枕难眠,日夜惶恐的日子,她也不是没过。 “你还有旭儿,我有什么?” 一句话,便让温婵什么话都说不出,是阿,她到底还有个孩子,是个指望,大姐有什么呢? “至于改嫁,你觉得我们那个爹,会让我改嫁吗?”温姝话中像是带着刀子,直插温婵的心底。 “你当初与长风那孩子不也情投意合,可爹他为了皇家赐婚,连争取都不曾争取,不顾你的意思,就允了这门婚事,婵儿,如今你大了,知道为咱们的小妹子考虑,可是我这个做姐姐呢,你就不管不顾了吗?” 温婵下意识摇头:“大姐,我没有,你别哭了,我会帮你的,你这么说,我心里好难受。” 温姝眼泪正要落下来:“好妹妹……” “你要她如何帮你?” 一直冷眼旁观,存在感不强的江公子忽然嗤笑。 两人均是一愣。 温姝沉默片刻:“我要二郎带我走,婵儿是王妃,自然可以帮我遮掩。” “然后,秦家闹事,你也想叫你亲妹妹背?” “你什么意思?” 江公子神神在在:“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是秦家节妇,帮你逃跑是什么罪名,那些文人能把你的好妹妹骂死,而且你确定,那个李二郎,肯为了你抛弃大好前程,跟你私奔?” 温姝恼怒:“他怎么就不行,他爱我护我,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姐……” 第20章 大姐求她,帮帮她,帮她跟那位李二郎私奔,温婵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江公子。 江公子却轻轻一笑,扭过头不作声,只是默默吃饭。 温婵的犹豫,全被温姝看在眼里,她凄然一笑:“阿妹,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姐姐余生都在秦家做什么劳什子的贞妇?一辈子抑郁难过,不得好死吗,便是死了,都无人上香供奉!” 温婵哪里经受得住阿姐的眼泪攻势,忙安慰:“阿姐,你先别着急,此事要从长计议才行,王府的护卫虽然听命于我,可怎么让你摆脱秦家妇的身份,咱们得好生考虑一番。” 她捏捏额角:“你偷偷走,明面上也是秦家的人,秦家若是派人抓你,事情败露了,你就危险了。” 秦家为了让温姝守洁,跟朝廷请了一块贞节牌坊。 大梁不禁止寡妇再嫁,甚至为了促进人口鼓励寡妇再嫁多多生育,但请了贞节牌坊的就不同,这是朝廷下发的一种荣誉,享受朝廷补贴甚至有诰命。 若是请了贞洁牌坊还做出私奔偷情的事,婆家是有资格私自处置的,哪怕温姝是国公嫡女。 而他们那个爹爹,一定不会伸出援手,温婵都能想象的到,他甚至会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种话,然后放任秦家整治磋磨大姐,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做出,明知秦五郎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大姐嫁过去就是守寡,却还是答应婚事。 也不会明知她和长风哥哥有情,却以父女之情作为要挟,押着她上了花轿。 她最能对大姐感同身受,但私奔的事,要从长计议,要么便不做,要做就做个彻底! 温姝以为温婵犹豫,是怕了,心中难免伤心难过:“婵儿,你这是不愿帮大姐吗?大姐以为,你跟大姐是一样的心思,那三殿下若当真待你很好,你为何还跟这位公子私会?” 她倒是真敢说,温婵顿时涨红了脸:“我没有私会,江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温姝却不信,只是冷笑:“就算你说没有,今日你与这位公子落在旁人眼里,不带丫鬟小厮,同桌用膳,也不会相信你们之间没有什么。” 温婵性子柔和,被逼到极致,也不过是那日请了打龙鞭,想要入宫与贾贵妃对峙,让林大有哑口无言,可她对亲人,一向温柔的如没脾气,面对姐姐的冤枉和指责,委屈的眼圈都红了。 温姝抿唇,自知失言,却不愿跟妹妹道歉:“阿妹,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姐姐?” 还想说些什么,却忽觉浑身发冷,真是奇怪,虽然下了雪,可四周都是暖炉,而且下雪的时候不是最冷的时候,最冷的时候是雪化,现在冷什么呢。 温姝抬起头,冷不防与那位低下头吃饭,一直一言不发的江公子对视,顿时骇了一跳。 这位相貌平平,唯有身材高大,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公子,她私心有些瞧不起他的,隆阳公江家,老家远在洛京,也不是天子宠臣,早就没落了,她心里比较着,远不如她的二郎。 所以说话也百无禁忌,谁知只是这么一眼,此人双眸黝黑,宛如两个黑洞,没有一丝光亮,冷冰冰的看着她,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冰刀,一寸寸凌迟着她。 她吓得心头一突,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怎么感觉……感觉……这么叫人害怕? 从心底涌上心头的恐惧,叫温姝冷汗都沁出来了。 “大姐?大姐?” 她在不自觉的发抖,只那一眼,江公子便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垂头,仿佛刚才那可怕怪物一样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他也没有恐吓过温姝似的。 温婵在叫她,担忧的望着她,探出手来,还摸了她的额头。 “大姐,你是不是觉得冷?怎么全身都在发抖?” 她把手炉给了她,然而手中的暖意无法让温姝平静。 “大姐,你别生我的气,我只是觉得此事要从长计议,若能和平解决,叫那位李公子正式迎你进门,岂不比私相授受要好得多,大姐……” 温姝哪里还敢随意说话,强笑道:“妹妹,我信你的心,大姐刚才气恼上头,让你受委屈了,大姐知道,这个家连娘都没法给我做主,若是你不帮我,就真的没人帮我了,大姐信你,大姐等着你。” 她急匆匆的就想走,温婵还担心她这么回去会被察觉,但温姝好歹也当了二十多年的贵女,还是有几个忠心的奴仆的,她与李二郎私会几年,从来没被秦家抓到过,这一次又怎么可能会抓到。 勉强又跟温婵说了几句,她实在内心惧怕,不明白,妹妹从何处招惹了这么一个凶戾男人,刚才那一眼,他看着她,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 比起拼命想跟情郎私奔,温姝此时更加担心起妹妹来,然而当着那人的面却不能说,她得寻个时间,私下提醒几句。 温婵脸上有些挂不住,被亲姐姐当着江公子的面,说跟他有私情。 “你为什么不跟我大姐姐解释?” “解释什么?” 他居然浑不在意,温婵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恼:“自然是我跟你的关系,我与公子清清白白,我都已经成婚了,公子却还未娶妻,难道不污了公子的名声?” 他就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只是你姐姐这么想罢了,何必澄清,清者自清。” 温婵只觉得他这个性格,古怪的很,连着好几天飞鸽传书,一定要让她来赴宴,可她真的来赴宴了,却一句话都不说。 等等,温婵忽然警醒过来:“你不会是早就知道我大姐姐的事,所以才一定要我来,撞见他们的,他们的……” 私情。 她不太好意思用这两个字形容自己的亲姐姐。 江公子不置可否。 温婵抿唇:“你既早知……” “我什么都没说。” 他满脸不承认的样子更叫温婵气恼:“那现在怎么办,我大姐姐的事,我要怎么帮她,难道真的要私奔逃跑?” 温婵茫然,他却只是静静地听。 “逃跑简单,难得是那个李二郎。” 温婵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江公子嗤笑:“你怎知,李二郎就一定想带你姐姐私奔,若是早有此心,早就跑了,还用拖了好几年?你看那个李二郎是能托付终身之人吗?” 温婵自然看出来了,她发现两人私会,那个李二郎居然手忙脚乱,只想逃跑,把大姐一人丢在这里,面对她这个妹妹。 换个思路想想,若是这个李二郎当真想要跟大姐光明正大在一起,还会私会四五年都没能带她走? 是不能,还是根本就不想呢? 她大姐满脑子只有那个李二郎,都要魔怔了,逼着她来想办法,她又能怎么办呢,温婵一团乱麻。 “你想让我帮你?” 温婵面露欣喜,面含期待,但她却是羞愧于连这种事都要求助这个都不算熟悉的男人:“江公子可有法子?” “有是有。” 他仿佛故意吊着她的胃口:“只是……” “只是?” 江公子忽然沉下脸:“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啊?”温婵茫然。 “我并非没有妻室。” 温婵脸上表情空白一瞬,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你……你有妻室?” 一向冷硬如石头一般,脾气又阴晴不定的江公子,此时却如同被春风吹化的,融为一滩水的坚冰,冷冰冰没有人气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内子与我是青梅竹马,我幼年遭难,被内子所救,她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高门贵女,我那时却还没被认回江家,在外如同乞丐,她救了我,也不嫌弃我脏,给我饭吃,给我息身之地。” 温婵满脸懵,总感觉像是忘了什么,话题跳跃度好大,谈论起他的妻子来了? 温婵也并不很想知道他跟他妻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感情如何,但得知他有妻子,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到底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男有妻女有夫,看来他的确是受人之托帮她,这一次非要她赴宴吃这么一顿不大顺溜的饭,是为了她姐姐的事。 第17节 眼见为实,若他直接告诉她此事,她绝不会信还会觉得他是在造谣生事,污蔑她大姐姐的清誉名声。 但是听他说,他与她妻子的如何的感情好,到底让温婵尴尬,她跟江公子关系有这么熟络吗,这么给他说他们夫妻的私事? “虽然我当时无权无势,还在内子娘家府上做马奴,可内子从没瞧不起我,还对我说大丈夫当不坠青云之志,叫我不要灰心,总有出头的一天,哪怕我是马奴,她也愿意嫁我。” 温婵脸上表情渐渐疑惑起来,心中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索性还是不说了,他说他妻子是高门贵女,谁家的高门贵女会瞧上一个马奴? 她此时倒是挺好奇的了。 温婵神思恍惚,眼神都没注意到面前这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瞟她,眼神晦涩难言。 “这……江公子,与江夫人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 忽然,鼻间盈满一股清冷的雪松香。 是他凑近了她。 “你真心这么认为?” 第21章 温婵茫然极了,连躲开都忘记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江公子说的这个故事,有点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看见过,大概是某个话本子写的故事吧。 没想到,江公子和他妻子,居然也像故事一样。 他身上很香,却并非香的呛人,更不是那些喜好脸上扑粉的梁国贵族男子,那种浓郁的脂粉味。 淡淡的,很轻盈,似有若无萦绕在她鼻间,她素来不喜欢男人身上有太过浓郁的香气,却也不喜欢男子一身臭汗味,而他身上的香气,却刚刚好。 温婵定了定心神,下意识往后躲,心中慌乱,并没有发现,面前这个男人嘴角几不可见的往下一撇,似是很不悦。 “江公子,你既然已经有了妻室,今日与我在桂园吃饭,可有与你妻子说过此事?” 她想将他一军。 谁知,这男人只是挑眉,在她表达不愿意靠的这么近后,虽然不悦,很快便掩盖住,后退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妃娘娘可有与豫王殿下说过?” 私自跟外男吃饭,连茯苓都是不知的,温婵面色一变,还是强笑:“殿下在云州,日理万机,这种小事,没必要跟殿下说嘴,我又要怎么说呢,飞鸽传书?” 他轻笑:“到底是不方便说还是不能说,娘娘心知肚明。” 温婵是真的恼了,脸都气红。 “我妻子是这世上最大度,贤惠,是最好的人,我与娘娘不过吃个便饭,她不会生我的气。” 温婵点点头,起身揣手:“我知道了,今日江公子邀我吃饭,便是我阿姐的事,事我已经知晓,饭也吃的差不多,我这就得回去,王府事多,还望江公子勿怪。” 她起身便解下身上那件皮毛大氅,挂在椅子上,微微颔首,便走出这隐蔽的亭子。 “你一直叫我江公子,都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温婵停住脚步,转头回望,微微蹙眉,她不是问过这人姓甚名谁,是他自己不愿意说的。 “已经不重要了,我也并不想知道。” “但我却想告诉你。”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我名江怀因,怀瑾握瑜之怀,兰因絮果之因。” 温婵面色淡淡:“我知晓了,江公子。” 她说完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雪下的更大,从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她没穿着斗篷,也没带伞,更没带婢女,手炉也被放在桌旁。 还真是一点也不欠他的。 而她一身雪青的衣裳,唯有发,是乌色的,哪怕穿着厚实的冬衣,也腰肢细细,身子娇弱婀娜,却叫人担心,这样细弱的身体,能否经受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呢。 她不是冬日凛然傲骨的寒梅,能经受得住风霜雨雪,她太瘦了。 江怀因默默地看着,看到她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看了许久,嗤笑,将杯中酒饮尽,放下酒盅,捞起那大氅,寻她而去。 雪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将她衬的越发羸弱。 王府的马车其实是停在桂园不远处的食肆中,她只要出了桂园,就能坐上马车回去。 曾经,她未嫁人时,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就没有平静的时候,现在嫁入王府深居简出,这种热闹是不太爱凑的,因为萧舜不喜欢出风头,可这是在桂园。 梅花开的正好。 粉梅红梅,甚至还有价值千金的绿梅,争奇斗艳,如今又下了雪,白雪红梅,正是冬日一景。 桂园的花销再大,城外的流民不知冻死饿死几何,城内这些权贵们,也照样夜夜笙歌。 她听到丝竹声乐,嗅到珍馐之味,心底的冷比身上的冷要更加让她如坠冰窟,对于这些权贵来说,哪怕大梁国破,他们也不会家亡,谁知道这些人家族背后有多少已经向姜广王投诚了呢。 世家能几百年屹立不倒,甚至历经宋朝梁朝,好些世家都是两头下注。 只有他们温家,准备要一条路走到死,与大梁共存亡。 温婵垂下眼眸,不想看这纸醉金迷的场面,没得叫人难受。 “这不是王妃娘娘?怎么这么就要走啊?” 耳熟的声音,温婵叹气,转过头,果然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穿着秋香色衣裙,位于中间的那个姑娘,有十八九岁,生的颇有几分娇俏,跟宫里的贵妃还有两分相似,是贾家的九姑娘。 从排序上看,就知道了,贾家女儿生的多,身为唯一的男丁贾升自然宝贵无比。 既女儿多,自然就显得没那么珍贵,但这位九姑娘是因为与贾升乃是同母所生,所以在贾家那么多姑娘中,自然得宠。 她一直与她不太对付,小时候便是如此。 贾姑娘自忖美貌过人,不然他们贾家怎会出了一后一贵妃,都得陛下珍爱呢? 能嫁入皇家的,唯有他们贾家的女人才配! 可贾九娘到了哪里,只要有温婵在,大家根本就不关注她,温婵美貌名动西京,未成婚时,便有几个文采出众的才子,为她写过诗,说她貌比西子,宛如洛神再生。 到现在都有几个才子,至今未娶。 这本就让贾九心中生恨,最恨的,就涉及到萧舜的婚事。 贾贵妃为笼络这几个皇子,将自己的堂侄女给了大殿下做正妃,一个庶妹给二殿下做了侧妃,只要她求一求老皇帝,老皇帝便能下旨赐婚。 那时,贾贵妃还不曾生育五皇子,想要巩固地位,把萧家给替换成贾家。 而三皇子萧舜,虽然母家不显,却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乃是诸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 梁朝历代,姐妹嫁父子,姑侄嫁一夫,并不少见,贾贵妃把自己的妹妹给名义上的继子做妃,并不会引起文人口诛笔伐。 只是贾贵妃吃相难看,大家背地里会骂一句罢了。 贾九乃是继室所生,占了个嫡的名分,早就对英俊出色,还极其温柔的三皇子萧舜芳心暗许,想着三姐那种妾生的都能嫁二皇子做侧妃,自己这种嫡出怎么也能给萧舜做正妻。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皇帝亲自赐婚,把跟她不对头的温婵赐婚给了三殿下。 贾九难受极了,进宫问姐姐,姐姐却说这是皇帝下旨,他说什么也不同意再让贾家女做王妃。 恨了这许多年,如今看温婵日子过的不大如意,心中不由得痛快万分。 若是三殿下娶了她贾卿颜,何至于打仗连粮草都要被爹爹扣押着。 她抚了抚身上绣着大片祥云纹的蜀锦,她的云肩可是缂丝缎子,一尺千金都买不起呢,头上的一套金簪镶嵌的不是云州珍珠,而是真真正正龙眼大的南洋金珠,除了贵妃姐姐,宫里别的娘娘行头,都没有她这一身富贵。 以往总有些自惭形秽,尤其在温婵面前,总被比下去,现在却不同了。 眼前的温婵,身上雪青缎子也算不错,款式却是几年前西京时兴的,头上满打满算两只玉钗一只绢花还是通草花。 “你现在好歹也是王妃吧,穿的是要出家做姑子去吗?” 贾九娘上下打量温婵,不屑的哼气,那种瞧不起谁都能看得出来。 然而温婵只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听见几声抽气,瞧不起就变成了不甘心,哪怕嘲讽她穿的像出家的姑子,如此素净,可那张脸转过来,乌发红唇,脸白的竟一时分不清是雪更白,还是她的脸更白。 好似梅花成了精怪,清丽出尘的叫人怀疑,人间竟有这般绝色? 贾九咬住嘴唇,差点咬出血来,就算她已经富贵成现在的样子,蜀锦缂丝上身,头上金簪明珠垂坠,可一切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力的感觉。 别说把温婵比了下去,是根本就不能相较,她再美再富贵也只是凡人,如何能与仙女相提并论。 贾九心中不甘极了,豫王府的事,西京权贵圈不是不知道。 陛下不发粮草,这位王妃甚至卖了假装筹集粮食,过的困难,她还时常周济百姓,建了个慈善堂,清流文人颇推崇她,甚至有流民说,这位王妃娘娘是菩萨身边的龙女转世,大大的善人,是位小菩萨。 权贵们则只是看笑话,说几句可惜的话,谁也不肯掏钱掏粮。 她都落魄至此,居然仅靠一张素净脸蛋,就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贾九环视一圈,果然看到,容真的脸色比她的还难看。 她冷冷一笑,王妃又如何,还不是被他们贾家压制的喘不过气来,这西京的权贵,都要仰仗他们贾家过活。 “豫王妃,你后脑的伤口还疼不疼啊?” 温婵一愣,神色茫然。 贾九笑的神秘兮兮,不怀好意:“听闻你那次坠湖后,磕伤了头,忘了好些事,差点都癔症了,不好意思,我倒是忘了你不记得了。” 温婵蹙眉,完全没明白她再说什么。 贾九却不愿放过她。 “王妃娘娘,我们桂园一顿饭可是要白银百两,你拿的出这么多银子吗?今天不仅有云湖虾,还有南边贡上来的葡萄,王妃娘娘怕是连虾的味儿都摸不到吧,我九姑娘好心,请王妃尝尝?” 第22章 温婵想要离开,贾九却让自己的婢女挡在她身前,就是不让她走,这是个圆形的小拱桥,出入只有这一条路,桥下就是潺潺流水,溪流跨度很大,不是一步就能迈过去的距离,淌水过去一定会弄湿鞋子。 贾家九姑娘就在那看笑话,笑的特别得意,就是想要看她出丑,温婵凝眉,对方人多势众,她却势单力薄,连个家丁女婢都没带。 “今日九姑娘是一定要为难我?” 贾九笑嘻嘻:“这怎么能说是为难呢?我一个臣子之女,想要跟王妃亲近亲近,王妃自嫁人后,久居高位,也不跟我们从前的这些手帕交们来往了,真是好叫人伤心。” 大雪下的很大,贾卿颜容真身边,都有丫鬟撑着伞,而温婵并没有带丫鬟,雪花纷纷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肩头,被冻得鼻尖都红了,看上去像一株楚楚可怜被雨雪打蔫的幽兰花,瑟瑟动人,却也美的叫人移不开眼睛。 然后她越美,贾九姑娘就越生气,纵然她此时趾高气昂,心底也更加狼狈。 第18节 她也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折磨折磨温婵,为难一下温婵,才体现自己高她一筹。 温婵微微蹙眉,只是苦恼如何回去,贾九是打定主意要看她出丑,然而她满脑子都是大姐的事,根本就不想跟这些无聊的世家贵女们纠缠。 容真拽了拽贾卿颜的衣角,有些犹豫,低声道:“九姑娘,要不你就别为难她了,到底是王妃娘娘,三殿下还在领兵作战,咱们在这欺负人家的家眷……” 实在不合适,也太没良心了。 现在西京权贵能偏安一隅,还能如此纵情享乐,温家和三殿下居功至伟,哪怕所有朝臣都生了二心,可仗着人家势单力薄,爹爹丈夫都不在西京,就这样为难,到底不太好。 死心眼的忠良,就算是奸臣和墙头草,也会有两分敬意,不会为难其家眷妇孺。 年少时虽名头总被温婵压制,众人皆知西京温家女,美貌动京华,一说起她容真,便是相貌才情哪哪都好,可惜不如温家二娘子。 她敬佩温婵,每每见了都自惭形秽,却也恨她怨她,如今温婵已为人妇,那些少女的意气之争,早就成为过去。 容真的劝告,却成了火上浇油,贾九毫不客气的甩开她的手臂:“怎么,你也来为她说话?她是王妃又如何,我姐姐还是贵妃呢!容莫愁,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平时温婵的坏话没少跟我说,现在真到了这地步,你却说好话做好人?怎么,你这就忘了当年之仇?三殿下没选你做王妃,你不是还气哭了,说这辈子都恨温婵,还有文才子拒绝跟你和诗,此生为了温婵立誓终身不娶,你不是气急败坏,说永远不会原谅温婵?现在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 容真脸涨的通红,她是说过这些话没错,三殿下生的那样好看,性子温柔如风,当年上元灯会,三殿下射柳拔得头筹,和诗拿到了飞花令,却因为竞争对手是她容真,一个姑娘家,怕她脸上挂不住,故意让她,把飞花令中唯一的花神对牌,让给了她。 这么多年,三殿下府里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洁身自好至此,是多少西京贵女梦中情郎。 贾卿颜能喜欢三殿下,她容真自然也芳心暗许。 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温婵与三殿下连小世子都有了,纵然曾经一颗心落在三殿下身上,也不过是姑娘家的悸动罢了,她实在没想到,贾九居然如此不忌讳,把这些姑娘家的私事直接说了出来。 她这是在为难温婵吗?这是在为难她容真! “吃不吃的起云湖虾,就不劳九姑娘操心。” 江怀因赶来,正看见眼前这一幕,以贾卿颜为首的一群世家女,把温婵围住,温婵身后,还有几个丫鬟把桥堵住,她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头上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 连睫毛上都有了一层晶莹霜雪。 江怀因面色立刻黑了下来,他冷着脸的时候很可怕,连在秦家讨生活,看惯婆母脸色的温家大姐温姝都怕的战战兢兢,更何况是这么几个年轻的世家女。 他并非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女侍,一个女侍上前行礼,给温婵打理肩上头上的雪,披上毛皮大氅,另一个则恭恭敬敬打着油纸伞。 贾卿颜不悦,若说贾升是这西京一霸,身为他同母妹的贾卿颜也不遑多让,一直是权贵贵女圈的中心,人人巴结的对象。 冒出来的这个男人,面生的很,大量片刻,根本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再说他们贾家,连皇室子弟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 “你又是什么人?不想死的别来管闲事!” 正欲发脾气,对上江怀因那双仿佛根本没有人气的双眼,贾卿颜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后退一步。 “你……你是谁?” 她使了眼色,后面跟着她的狗腿子,几个婆子女婢,便暗搓搓上前,围住江怀因和温婵。 他只是瞥了贾九一眼,便再也没去看她,反而低头问温婵:“娘娘走的这样匆忙,都忘了穿大氅,娘娘要走,我护送娘娘出去。” 温婵有点羞赧,却还是点点头,他再冷嘲热讽,性格古怪,也是想要帮她的,总比在这里尴尬的任由贾九欺凌的好。 这两人根本就没把家卿颜当回事! 她要气死了,直接挥动手臂,几个婆子和丫鬟便冲上去,要动手。 所有人都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她们就飞了出去,顿时愣住,露出恐慌神色。 那几个婆子,生的五大三粗,比一些瘦弱文人力气都大,是做惯粗活干惯打手的,连身都没能近得了,就被打飞了? 贾卿颜惊呆,气的撸起袖子上前,居然想给江怀因一巴掌。 下一刻,只听见噗通一声,竟然是跌落到溪水中,溪水并不深,却也过了人的小水,她这么直接跌入其中,浑身都湿透了,还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呛的直咳嗽。 “小姐!” “九姑娘!” 惊呼声此起彼伏,江怀因冷冷看着,居高临下,双眸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就连温婵都吓得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江……江公子……” 温婵只想息事宁人,而江怀因却并不想放过她。 他给婢女使了个眼色,一筐活蹦乱跳的虾蟹就被直接倒在贾卿颜的头上,贾卿颜都懵了,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而一向维护她的容真,本想要上前,却不知为何,看到了什么,面色苍白的缩到后面,像是被吓呆了,根本就没动弹。 温婵更加愕然。 “九姑娘想要报复,尽管来,去跟你爹打听打听我的名号,我等着。” 撂下这一句话,江怀因护着温婵离去。 直到出了桂园,温婵仍旧是懵的,她茫然看向江怀因,却看到他毫不在乎,满脸淡漠。 温婵拽住了他的袖子:“你……你推了贾卿颜,还羞辱了她?” “一个小教训罢了!” 他毫不在意? 他怎能不在意? 温婵气坏了:“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谁?那可是贾贵妃的妹妹,虽不是同母所出,却很得宠,这西京没人敢惹她的,她背后有贾家,你可知道贾家是什么样的权贵?自贾后开始,贾家发迹,现在半个朝堂都是左相门生!” 什么身份,不过是朝中蛀虫。 江怀因漠然看着她:“王妃是怕惹火上身,放心,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王妃无关。” 他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温婵急的要哭出来:“我是担心你啊!贾卿颜一定会回家哭诉,左相最是护短,不会放过你的!你可知道孔家大老爷和大郎君,就是因为公然参了左相,被他怀恨在心,做局陷害,借刀杀人逼着陛下杀了他们!他们还姓孔呢,你姓什么?不过隆阳公后裔,掌管鬼谷司又如何,会惹来杀身之祸。”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怎能,怎能因我,让你身陷险地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会……” 他身上冷厉的气息,忽然褪去,那一双没有光亮的瞳孔忽然亮了起来,眉眼都柔和下来。 “你在担心我?” 温婵又急又气:“贾卿颜霸道惯了,我不过是因为没带婢女才会吃了亏,顺着她一些让她高兴,这事也就过去了,你却非要把她推水里,羞辱她,此时如何能善了?” “我好歹是王妃,她便是恼怒,也只能私下针对,不可能明面闯入王府报复我,你要怎么办呢?你在宫里,虽然统领暗卫,可说到底也要听陛下的话,陛下没处置贵妃,她早晚有一天会缓过来,定然不会放过你,你要怎么办?” 她的慌张、焦急,都不是假的。 江怀因忽然笑了。 这人除了嘲讽,阴阳怪气,要不就是不说话,即便是笑,也是冷然蔑视,总归不是什么善意。 现在却真心实意的笑,显然是发作真心地觉得愉悦。 他垂下头,凑近她:“你担心我。” 第23章 温婵不明白,他完全不怕吗?为什么此刻还凑过来靠近她,问她是不是担心? 他眼中的温柔和深情,让她恍惚的下意识以为,他在乎的是她。 怎么可能呢,他总是做出这种让人误会的事,分明说自己已经有妻子,还是一位高门贵女,又说自己如何的爱妻子,妻子怎样怎样好,为何还总是做出这些暧昧举动。 她冷着脸躲开,凝眉看向江怀因:“江公子,你既如此爱你那位妻子,便守之以礼。莫要如此作为,虽此事是为了我出头,可你如此惹怒贾卿颜,可有想过会祸及你的妻子?” 无奈叹气:“西京又有什么权贵,能比的上贾家?纵我温家一门双公,世代后族,却也要避其锋芒。” 温婵很难受,她无法苛责江怀因,此人三番四次的救她,今日也是,也是为了她,但这般莽撞实在不智, 她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深望他。 “江公子,你跟尊夫人收拾收拾金银细软,赶快走吧。” “走?” 他玩味的品了品这个字,眼中兴味更浓:“你这是要让我隐姓埋名,赶紧跑?” 温婵点头。 “你大姐的事,不打算管了?” 这两件事性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她当然不会不管大姐,但大姐无性命之忧,而且顶着秦家媳妇的名头私奔,万一被秦家发现,这便是个死局。 她心中已经有了数,大姐的事要徐徐图之,但江怀因的事却是迫不及待的。 “若你因此事而丧命,并祸及家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温婵在脑海中左思右想金蝉脱壳之计,至少要保全江怀因的性命,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的眼神,复杂的叫人看不懂,好似深情又似纠结痛苦,甚至还有两分深深的恨。 温婵还在左右为难:“你可愿意去云州投靠我家殿下?” 江怀因微微怔住,眼中的情绪之复杂,根本就是她无法理解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先是很小声的笑,紧接着便是越来越大声,他从未表现得如此狂放,如此情绪外露过。 “你要我跟你夫君求得庇护?” 温婵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措词许久,委婉道:“我家殿下虽在云州抵抗叛军,过的艰难,但天高皇帝远,至少能逃开贾家的抱负,你若不想为我家殿下效力,殿下人好,不会为难你,你……” 她微微一叹:“你带着你妻子,便是去叛军治下,做一对寻常夫妻,隐居起来过寻常的日子,也算不错。” “不必了!” 他冷然拒绝。 这人的双眼里,方才的柔情与温和,就像是温婵的错觉,又布满了能刺痛人的冷硬坚冰。 “我今日得罪贾家,也与王妃娘娘无关,娘娘自不需为我前程后路考虑,就算我死了,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娘娘更不必心中愧疚。” 他面带嘲讽:“我何德何能,竟能让娘娘为我羞愧,为我考虑打算?” “你……” “小人便祝娘娘,与豫王殿下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罢!” 他说完,毫不留情,转身离去,温婵真的不明白,他的气从何来,为何如此阴晴不定,说话不过几句便又生气了。 就算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温婵伸出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去拽他的袖子。 拽了个空。 第19节 那一片白色衣角从她手掌中滑过,他就那么走了,一眼就没看她。 温婵心头有点空落落的,忽的胸中一痛,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捂着胸口,神色茫然。 “小姐,您怎么了?” 茯苓催着车夫,驾车赶了过来,见到她神色痛苦,急忙冲过来扶住了她:“这是怎的了,怎么去了一趟桂园,就引起了旧疾?” 旧疾?什么旧疾? 温婵此刻茫然无觉,她有旧疾?心口疼是今日才发作的,怎会是旧疾? 茯苓似是觉得自己失言,闭住话口,沉默不语。 他的衣角从手中滑落,这一幕好像是似曾相识,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却快的根本看不清,她的头都开始疼起来。 “小姐,咱们先回去吧。” 靠在茯苓怀里,温婵虚弱的点点头,疼得脸都白了。 马车里有炭火,把暖炉抱在怀中,轻轻喟叹一声,方觉身体舒服了一些。 “小姐……” 温婵倦倦的,一句话也不想说,茯苓想给她再盖上一层厚实的棉衣,却发现她身上的皮毛大氅已经非常厚实,里头的棉花蓬松暄软,滚边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便是好料子。 她们娘娘,分明出门的时候,因觉得不会下雪,就只是穿了普通的棉衣,没有披氅衣的。 回了王府,正是午时,旭儿已经睡了,亲亲孩子的小脸,温婵才回正院,靠在美人榻上,眉头不展。 她很头疼,茯苓在给她捏头。 “茯苓,我曾经坠入水中,磕到过头过?” 按摩的手停住了。 “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些出现在脑海中的片段,如浮光掠影,根本就无法捕捉,也看不清,倒是叫她的偏头痛发作起来。 茯苓只是略顿了顿,便继续给她按着。 “是有这么回事。” “诶?” 茯苓定了定心神:“都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不是陛下要给咱们殿下指婚,那个贾九姑娘嫉妒小姐,把小姐推到水里,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贵妃哭闹不休,陛下也没罚她,只能安抚了咱们家,赏赐了些金银,就是因为此事,陛下心中有愧,后来才为您和殿下指的婚。” 温婵只觉得额头突突的跳:“竟有这种事?我实在不记得了。” “小姐自那回遭难,忘了好些事的,国公爷怕您难过,便不让咱们提,而且后来小姐您陆陆续续记起了很多,看您好了,谁那么不识趣,说那些叫您伤心的往事呢。” 温婵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贾卿颜又想故技重施,原来是因为此事。” “她又为难您了?” 温婵摇了摇头:“有人救了我,只是他就此得罪了贾家,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心中忧虑,竟掉下泪来。 “我隐约有印象的,落水当时不记得了,可一直都是长风哥哥在我身边照顾我,陪着我,可长风哥哥他……” 茯苓脸色有异,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是我对不起长风哥哥。” 温婵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了下来:“可长风哥哥若在,岂能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辱至此呢。” 茯苓眼中也有泪花。 到了今天,温婵才真的敞开心扉:“殿下不是待我不好,殿下温柔,王府只有我一个,我不能说殿下有半点不好,否则便是不识好歹,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是不在我身边。就算在宫里受了委屈,忍耐不住与殿下诉说,他也只会让我忍耐一二,我忍耐的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嫁给殿下,这世上只有长风哥哥待我好,我的好爹爹,为了自己的忠义,根本就不管他的女儿们,过的开不开心,大姐姐,都守寡九年多了。” 温婵心中越想越悲凉,伏在桌上,哪怕是哭泣,也是强忍的,压抑的,不肯让别人听见。 王府中的人,除了茯苓,还有紫熏绿衣,旁人不一定对她是真心。 她已经下定决心,倘若自己这辈子都跟萧家脱不开关系,也要让姐姐获得自由,至少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江怀因赌气的走掉了,确实一眼都没看她。 然而不过是走了几步,拐到巷子里,脸上冷硬的表情便开始保持不住。 躲起来去看她,却见温婵被她那丫鬟扶着,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弱不胜衣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已经开始攥紧。 他看着她那个侍女,扶着她上了马车,慢慢走的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主子。” 不知何时,几个黑衣人出现在巷子中,为首的那个抱拳:“贾家果然打算对老皇帝动手了,正如咱们预料的那样。” 江怀因点点头。 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唯一的变数,唯有她。 “王府那边,咱们还继续监视吗?” 他思虑半晌,颔首,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继续。” 他依然在风雪中矗立,也没有打伞,直到风雪将他的头肩都落下一层厚厚的雪,他依然纹丝不动。 几个黑衣下属面面相觑,却根本就不敢动, 头领瞥了下面几个人一眼,一个眼神,便有乖觉的奉上了伞。 “主子,风雪太大了,回去歇息吧。” 江怀因没有动作。 头领也没办法,继续低声劝:“要不您打伞,虽说主子身体康健,可这么大的雪,若是冻坏了,属下没法跟满朝文武交代。” 挥退了他的伞,江怀因忽的一笑,说不出的难过。 “我现在与她同淋了雪,此生与她算不算共白头了呢?” 头领不敢接话。 但他也只是自言自语,并不需要他接话:“回去吧。” 然而他的心绪,远远不如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收到暗线的情报,一身冷硬全都破功。 第24章 他在黑暗中,久久的坐着,沉默的像是一尊雕像。 直到统领进来,点燃了屋内的火烛,才赫然发现,他的脸色是如此冷峻,浑身冰冷的像一座冰山,不必靠近,就要被冻死了。 统领行礼,默默站着不说话。 江怀因手里的纸条,是暗卫给他传来的密报。 “她哭了一整夜?” 统领低下头,不敢说话。 昏暗的烛火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沉默良久,又喃喃自语:“她哭了一整夜。” 统领忍不住:“主子,如今这温姑娘已经是豫王妃,早就嫁给旁人为妻,孩子也生了,萧氏气数已尽,他日也要在主子脚下俯首称臣,便是主子忘不了她,以她嫁过人又生过一子的身份,便是给主子暖被铺床,做个通房丫鬟都是不配的,更何况,她还伤过主子……” 江怀因冷却凌厉的眼神,忽然射向统领,统领只觉得全身发冷,噗通一声,干脆利落的跪下。 “主子,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江怀因不是不恨,也并非不怨,但听到旁人如此说她,却很想杀人。 “如果不是因为你跟了我太长时间,忠心耿耿,你今日只会成为一具尸体。” 统领垂下头,吓得身子都抖动起来。 “事情都办妥了吗?” “回主人,王府周围的暗卫都已经分配好了,只是……” “只是?” “只是这豫王府里也有一些高手和暗探,我们的人到底不敢太过接近,以防打草惊蛇,坏了主子的大计。” 江怀因点点头,忽然轻嗤。 “萧舜也不是那等表面纯良之人,明明手里也有势力,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儿受屈。” 她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真是可笑。 统领不敢说话,额头上的汗珠都滴到地上去了,他很明白,现在的江怀因,心情很不好。 “按照计划行事,西京这些权贵,若有不从命者,尽可斩杀,当然,是以贾家的名头。” 在不太明亮的烛火中,他的脸,失去了在温婵面前的淡定冷静,更没有笑的温柔平和,只有残忍嗜血,轻描淡写就想要了别人的性命。 统领想要说点什么。 “你有话直说。” 统领犹豫再三,还是磕头后直言不讳:“主子所说的这些权贵,一定不包括温国公家吧。” “属下却觉得,别的权贵倒没那硬骨头,反而是温家,对大梁和昏君忠心耿耿,轻易不会屈服,若要杀鸡儆猴,不如拿温家开刀。” 江怀因看都没看他一眼:“正是温家世代忠良,才要厚待,优待,那些墙头草一样的世家,只会鱼肉百姓招募私兵,压榨平民养肥自己,我要来有什么用。” 统领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问。 他对温氏如此优容,到底是因为爱才,想要真的招揽温氏,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无事禀告就退让吧,我倦了。” 江怀因手中握着暗探的纸条,那张纸条上的消息,便是她哭了一夜,他静静看着窗外的大雪,陷入良久的沉默。 统领默默退出门内,忧心忡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一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20节 西京各处人手,均已布置妥当,只能王师直突入西京。 江怀因卧房内的烛火,亮了一夜。 统领踌躇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身上都被大雪覆盖,衣裳已经浸透。 他终于下了决心,来到王府边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房子,里头人穿着打扮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衣裳,一眼看过去,脸都生的平凡无比,看过既忘。 “统领,可是主子有命令?” 统领略犹豫片刻,就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那普通男子装扮的汉子一愣,有些犹疑:“这,前些日子主子不是还下了死令,一定要看护好王府女眷?” “命令变了。” 见大汉犹豫,统领冷笑一声:“主子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到的,怎么,你是不相信?” “不,不,属下岂敢不信统领。” 他放出定心丸:“你放心,有任何差池,我一力承担。” 大汉终于放心,拱拱手:“统领放心,我等必然完成主上之令。” 离开这座隐蔽的据点,副官是知晓前因后果的,此时终于忍不住担忧:“大哥,你为什么要假传主上的命令?若是邺城军进城,王府没了暗卫保护,这份家业可不一定能守的住,若是再唐突了府中女眷,主上怪罪下来可怎生是好。” 背着主上假传命令,主上知道了,一定会处置他们,而且主上待他们恩重如山,这般阳奉阴违,实在有违他们的忠心。 “你觉得我背叛了主上?” 副手不敢承认,却认定这种行为无异于背叛。 统领叹了一声:“底下的人不知道,你我却都知道的分明,萧氏皇族已是粘板鱼肉,主上却对豫王府格外关注,还要在城破之日,护好府中女眷,你可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副手垂下头:“主上爱惜豫王才华,想要招安……” “放屁,主上是为了那位美若天仙的豫王妃!” 副手无奈,很想劝劝他,小声嘀咕:“便是为了那位王妃又如何呢,主上在定京虽已娶妻,可到现在子嗣却是一个也无,等主上拿下西京,坐稳江山,这天下的女子任由主上挑选,区区一个豫王妃又如何,若是讨主上喜欢,给主上生下一儿半女,主上有后,江山有传,岂不是两全其美。” 统领神色严肃:“那你可见到,主上对定京宫里那些女子,有哪个像对这位王妃这么上心过?” 副手一愣。 统领道:“主上后宅女子不少,却都是为了稳定豪强,为了平衡而纳的,对她们哪一个都不亲近,从来都没个好脸,若主上对这位王妃,只是见色起意,倒是好事了。” 副手满脸不明。 “……” “这女子与别的女子不同,她能牵动主上心绪,会叫主上伤心。” 统领侃侃而谈:“自来为皇者,对于女子,可以为制衡而娶,可以为利益而娶,更可以见色起意,起了兴致,主上便是与宫女玩乐,我等为人臣子,属下,难道还管主上内宅的事?” 他口吻忽然一变:“但,不论为了什么目的而娶纳的女子,身为上位者,最忌讳动情!” 副手满脸困惑:“你是说,主上对这位王妃,动了真感情?” “不一定,但要把苗头扼杀住。” 副手摇头:“统领,你太铤而走险,主上最是忌讳咱们这些人背着他做决定,而且现在主上也不过是叫人看顾着些王府女眷,也许真的是为了招揽豫王。” “你不懂,这女子不同。” 统领垂下眼:“主上对我恩重如山,只要此女死于乱军之中,日后便不会乱了主上的心,移了主上的志,若因为此事,主上便是要我的命,我何无我也认了。” “你莫要告诉主上,就当做此事不知,放心,我不会叫你们牵连进来。” 副手自然不会去背刺统领,但他却忧心忡忡,并不能做到完全平静。 在他看来,统领完全是在试探主上的底线。 身为臣子,为什么要插手主上的感情事?他喜欢哪个女子就纳哪个女子好了,大梁这种腐烂朝廷都不制止寡妇再嫁,他们北边的人更不在乎女子是否贞洁,主上后宅里也有嫁过人的呢。 主上那么英明神武,永远理智,永远可以权衡利弊,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绪,真是笑话。 但统领主意已定,又是一副准备赴死的模样,他劝了再劝,却不能改其意志,便也不再劝了。 温婵虽哭了一晚,第二日眼睛都红肿的,却还在操心着大姐姐的事,她找到了有孕时,为她调理身子的沈大夫,花了重金调制了一味睡眠药,服用后便可出现假死症状,但只能维持一天,他们必须把大姐姐偷梁换柱出来,才能让她跟李二郎私奔。 她再三问了温妤,是否已与李二郎约定好,他会不会不赴约,或者有别的什么想法,温妤都很坚定,说两人已经约好了。 温婵犹豫万分,还是将假死药给了她,并叮嘱她,一定要有人手给她换出来,她安排了人在城门处接应,马车和细软都备好了,她便可以跟她的李二郎,远走高飞,走的远远地。 等到了那日,温婵乔装打扮,带了帷帽,一直在马车里等候,果然秦府挂出了白幡,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丫鬟从后门偷偷溜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做丫鬟装扮的温妤。 温婵的心都提溜起来,等温妤上了马车,便道:“可有人看见姐姐?” 她摇头。 “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温妤面色凝重,棺材里是空的,温婵让她着人去乱葬岗寻一具尸体替代她自己,但她没能寻到,稀里糊涂的也就这样吧,那棺材里装的是一只死狗,反正温妤明面上已死,都进了棺材了,秦家难道还要去开棺验尸? “安排好了。” 温婵交给她一个包袱:“大姐姐,我给你准备的行李都在这里了,你……你这一去,山高水长,以后家里也帮不了你,你自己保重。” 温妤却露出轻松笑容:“好妹妹,这个家里只有你待我最是诚心,姐姐以后不会忘了你的。” 她只要能过的幸福,便已经够了,温婵帮她逃跑,是违背爹娘教诲的,良心实在难安。 还待要说什么,温妤看了看天色:“音音,我这便走了,若是再拖下去,我怕夜长梦多。” 温婵松了一口气,下了马车,眼中含泪送走大姐姐,回王府的时候,也是从偏门进去的,正逢秦家送来消息,说大姐姐过身了。 她却还要装出悲痛样子。 然而还没等她表示要去葬礼,王府护卫统领神色凝重冲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西京城破,叛军打进来了!” 第25章 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叛军怎么会打进来,还能攻破西京城? 朝廷不是说,大梁军已经把叛军打出云州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秦家传话的管家立马告辞,脚底抹油就要跑,温婵身子摇摇欲坠,晃了好几下,差点晕倒。 茯苓扶住了她,面色惊慌,带着哭腔:“小姐,怎么办?” 温婵稳住身形,竭力冷静:“去打发人,到温府,让我娘她们赶紧逃走,去把府中所有侍卫召集起来!” 王府的侍卫还算是训练有素的,立刻拿着兵器,全副武装,集结在内院,旭儿身边的护卫,都是温婵精挑细选的,忠心耿耿,温婵早已收拾好,一些零散行装都不要了,只收拾了贵重的金银细软。 “娘,我们要去哪阿?” 旭儿年纪还小,哪里见识到过这种阵仗,害怕的搂住她不下来。 温婵抱着孩子,带着白芷茯苓,就上了马车,一辆马车坐着她们,一辆马车拉着行李。 她把斗篷给旭儿盖上,不让他露出面容,他是富贵人家的小孩,生的白胖水灵,眉清目秀,叛军一眼就能看出他一定非富即贵。 “莫要把斗篷摘下来。” 嘱咐好旭儿,剩下的奴婢自然是原地遣散,唯有王府的老管家,忠心耿耿不愿离开,一定要守着这座府邸。 温婵没有办法,只能心一狠,带着旭儿上了马车。 外头街道上已经乱了套了,到处都是逃跑的流民还有好些权贵世家的车队,都是要跑的。 车内,温婵抱着旭儿,两个丫鬟也面色苍白,紫薰绿衣两个会功夫的暗卫,脸上倒是还算镇定,然而颤抖的手,已经将她们出卖。 谁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国祚三百五十多年的梁王朝竟然轰然倒塌,被叛军打进了国都西京,多吗奇耻大辱,多么让人害怕。 哪怕是王府侍卫们,也没真正经历过战场,更遑论这种改朝换代的事,大梁真的要不行了吗,要亡国了吗,他们这些人要怎么办,马车里的王妃和小世子要怎么办? 谁都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温婵的惶恐不安不比旁人少,她姓温旭儿姓萧,无论如何,都会是叛军的主要目标,她想哭,却不能在孩子面前落泪,她若哭了,旭儿岂不是更加害怕。 怀中孩子小小的,温热的手,贴着她的连,给了她一些力量。 “怎么样,可打听到了?” 骑马而来的护卫低声道:“国公府的女眷们都已经坐上马车了。” 温婵心下稍安,她早就跟阿娘有约,若真有这么一日,便去城外水月观碰头,只是没想到,西京城,真的破了。 有逃跑的百姓,还有想浑水摸鱼的流民,但王府护卫手里的兵器也不是吃素的,这些流民不敢靠近王府的车队。 王府的侍卫统领,曾跟她爹爹上过战场打过仗,知道要派探子去探听前线情报。 探子骑马来报后,他面色凝重:“王妃娘娘,现在西门、东门,均已沦陷,被叛军包围,我们不能再往槐序大街走了。” 温婵咬牙:“那我们去南门!” 她心中担忧,害怕的不行,担忧娘亲妹妹,不知她们有没有逃出去,也担心江怀因公子,庆幸的是,他不必遭受贾贵妃的为难,难过的是,大梁没了,他这个暗卫统领又能是什么好下场。 马车刚一掉头,远远的看到一队穿着藏蓝衣服,没带头盔的兵士,侍卫长变色大变,这就是姜广王麾下臭名昭著的历城军,这支军队,本是大梁庆历军,驻扎北方庆城时,却开了山海关,投诚姜广王,庆历军也被姜广王改名为历城军,历城军的统帅金庆,也摇身一变成了姜广王的老丈人。 只等姜广王一登基,那个嫁给姜广王为妻的金氏女,就等做皇后了。 梁臣无一不以历城军为耻。 然而金庆统领的历城军,仗着是姜广王的老丈人,旗下士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姜氏直系天驱军,作风完全不同。 侍卫长痛骂一声,急忙调转马头:“走,我们去北门,走小路。” 他们这些侍卫,哪里是庆城军的对手,他们才只有不到二十人,还带着妇孺,绝不能直接拼。 温婵面色苍白,马车颠簸,却只能搂紧旭儿,半分都不能露出惊惧,她都害怕了,几个丫头要怎么办。 没想到,北城更是一片乱象,这里居然也有历城军,到处在抢东西。 他们也看到这这里的马车,温婵他们坐的,虽然没有挂着家徽,也没带着任何显露王府身份的东西,可这是一辆四驾马车,什么富贵人家能养得起四个驾马车,他们显然被当成肥羊了。 后路有追兵,前路有堵截。 侍卫长冷下脸,想要硬拼,温婵制止了他:“刘统领,咱们走小路,回朱明大街,走苦水巷,那里有暗道。” 侍卫长不犹豫,立刻听从她的吩咐。 第21节 然而她们拖家带口,叛军却一身轻松,一直追着他们。 若是甩不掉,怕是大家都走不了。 躲入暗巷中,仍能听到那些兵油子翻开家倒舍的声音。 茯苓白芷已经吓的跌在她身边,抱做一团。 “小姐,不行,咱们跟他们拼了!” 紫薰脾气爆烈,身为女子,落入敌军之手,会是什么下场,大家心知肚明,与其受辱,不如拼了。 温婵摇摇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目露坚定。 “刘大哥,你带着小世子离开,坐那架小马车。” 她的目光,沉静却坚定,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王妃,您……您……”侍卫长察觉了什么。 温婵忽然盈盈一拜:“刘大哥,我信不过旁人,只信你,保护好我的旭儿。” “王妃,属下一定会保护好小世子。” “大哥给我立下个誓!” 侍卫长肃然:“请娘娘放心,只要我活着,定然保护好小世子。” 温婵深深的看他一眼:“好,我相信刘大哥,旭儿就拜托您了。” 侍卫长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旭儿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他是个很聪慧的孩子,知道不能大声哭,可看到温婵转身要离开,却忍不住了:“娘,娘,你跟旭儿一起阿,娘……” 温婵心如刀绞,最后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旭儿,娘只是暂时跟你分开,等到了江南,你就会看见娘了,知道了吗?这一路上,你要好好听刘统领的话,要乖,知道吗?” “娘……娘真的不会抛下旭儿吗?” “不会的,傻孩子,娘最爱旭儿了,怎么舍得抛下旭儿呢。” 谎话! 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侍卫长已经不忍再看,一个四十多而汉子,战场上都不曾落泪,此刻却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旭儿只是个孩子,如何又知道,她的娘亲在欺骗他。 “娘要说话算话。” 温婵点头,摸摸孩子的头,仍是不舍,又亲亲他的小脸,把身上的金银细软一股脑全都给交给了侍卫长。 又看向几个丫鬟:“你们几个,也跟着旭儿一起走。” 茯苓顿时就知道她的打算,她这是,这是坐四驾马车,把叛军引走,好给她们逃命的机会。 茯苓顿时就哭出声来。 “小姐,您跟小世子一起走,奴婢替您……” 侍卫长叹气,若是再在这里缠歪下去,怕是叛军一会寻找来,大家都走不了了,小马车空间有限,只能坐两个人,而且必要的时候,他会舍弃马车,只带着小世子骑马走。 赌上这条命,他绝对要把小世子送到城外安全地方。 “莫要再哭哭啼啼,小车只能坐两人,绿意衣紫薰,你们骑马,保护好小世子!茯苓白芷,你们去后面那辆车,莫要跟着我。” 她转身上了车,也不管旭儿还在哭。 做娘的,不得已跟儿子分离,也许就是天人永隔,怎能不心痛,不难过? 但她必须要做出取舍。 结果,不仅是她,茯苓白芷,还有紫薰都跟着她上了大马车。 “你们怎么这么不听我的话,不要命,不想活了吗?” 茯苓哭出声:“我自小就跟着小姐,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小姐便是去……” 去死,她也要跟着的。 白芷低下头,不说话。 紫薰眼里有泪花,脸上却淡然:“后面那车,少坐一个人,跑的还快一些,小姐可是忘了,绿衣的爹娘还跟着老夫人,可奴婢,早就没了爹娘,小姐身边,就是奴婢的家阿。” 温婵深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住,泪珠簌簌落下。 “也好,也好,不论生死,你们都跟着我罢。” 马车驶出暗巷,果然如温婵所料,吸引了历城军的视线,她掀开车帘,再回头看了一眼暗巷,决绝低头。 “带着他们绕圈子,若是甩不掉,就回王府!” “回王府?” 温婵神色肃然:“我倒要看看,历城军是不是真敢对我这个前朝皇族,做天怒人怨行不轨之事!” 她语气一转,却带着说不出的凄楚:“哪怕当真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我为玉碎不为瓦全,死我也是温家女儿,萧舜的王妃。” 马车内一片寂静,茯苓已经嚎啕大哭出声。 第26章 回了王府,王府里已经空空荡荡,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只剩一些老弱妇孺。 老管家迎上来:“娘娘,怎的没跟小主子一起走,又回来了?” 温婵满眼歉意:“对不住,孙叔,我让刘大哥带着旭儿走小路离开,我把历城军引到家里来了。”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是为了让小主子离开吗?” 温婵眼中含泪:“我们的四架马车太显眼了,历城军一直追着我们,若是我不引开他们,旭儿也走不了。” “只是……只是……” 老孙知道,王妃是愧疚,把叛军引来王府,就是为一府的人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老管家神色一肃:“娘娘不必难过,我们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也就剩下一些老弱,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早就活到头。这府里谁没受过娘娘的恩德,咱们是生是死都跟着娘娘。” 王府中的奴仆也都在附和,走也走不掉,那又能怎么办,至少王妃娘娘回来了。 温婵双眼一酸,就流下泪来,她也不知今日过后会如何,反正她就守着这王府,死了便算是以身殉城。 只要旭儿能得救,她保全清白,此生便也不负温家养育之恩,不负萧舜待她的几分真情了。 门外,历城军的声音已经尽在咫尺,温婵神色一肃:“把大门关上,紧闭,用桌椅顶住,拿起兵器,就算是死,我们也要跟叛军,一搏到底!” 王妃一介女流,居然都有如此气魄,大家伙不由得为之一振。 温婵叫人在院中堆满柴鑫,又让能走动的了的拿起兵刃,便是连伙房的刘妈,都拿着菜刀,倒夜壶的钱叔都拿起铁锹,准备与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温婵心里其实没底,但事已至此,做了最坏打算,她反而平静下来,没那么怕了。 左右不过是一死。 唯一愧疚的,就是自己身边这几个丫头。 “你说你们几个,非要跟着我,如今是生是死,还不知是什么结果,你们正值年少,还没嫁人呢,就要随着我在这里……” 温婵再也说不下去,茯苓只有十九,紫熏年纪也不大,不过二十一,而白芷今年只有十岁多一点。 “是我对不起你们!” 她的眼泪簌簌流下,难过不已,便是这种生死时刻,萧舜,都不在他的身边。 他是战死了吗?还是不能回援被困住,他知不知道,旭儿被托付给了刘大哥,而她,很可能要跟他天人永隔。 恨吗?能不恨吗?能不怨吗? 然而他是为国征战,死在战场,也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他是大大的忠臣,至纯至孝的皇子。 作为忠臣之妻,她却不能有半句怨言,否则便是不贤不淑,在外人眼里,只看见萧舜娶她,唯爱她一人,唯有她一人,夫妻恩爱和谐,又有子嗣,还有哪里不满意呢。 若有不满,便是她不知足。 可那三年,她独自支撑王府,独自产下旭儿,还要筹备粮草,面对贾家的欺辱,贵妃的责难,连反抗,都是徒劳的。 到了现在了,最后一刻,都是只有她一人。 门被破门木撞着,不时还有流矢射入,她们已经躲进了屋内,温婵满脸泪水,却还是给几个年轻的丫头分发了匕首。 “我并非是要让你们保住清白,倘若那叛军瞧中了你们,只有一个,你们便从了他,可若是有好几个……” 温婵脸色已经面如金纸,惨白摇摇欲坠,犹如冷风中的一株残荷,有种破败的美感。 若是只有一人,污了清白便污了,保命要紧,若是有一群,姑娘家要如何度过? “这匕首不是要让你们自裁,若是忍不住,便杀人逃跑,不要不敢下刀,忍得住便偷窃偷生,隐姓埋名的活着,远离这个十分之地。” 她不仅给了匕首,还拿出一个药瓶来:“这里面,是毒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分发给年轻姑娘们后,温婵忽然厉声疾色:“我乃温国公之女,绝不能落入敌手,此生再无偷生可能,只能一死,保全清名,可你们不同,不必随着我一起迈入坟墓,这只是最后的手段,无论遭遇什么事,都要先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知道吗?” 紫熏茯苓等人涕泪横流。 温婵已经发了狠,她还叫人把白芷身上的绸缎衣裳扒下来,换上了小厮穿的,头发也束成男孩子样式,更在她脸上涂抹黑炭。 茯苓流泪不止:“小姐,都到了这个时候,奴婢……奴婢也有件事,想要跟您说,您十五岁那年……” “茯苓!” 紫熏忽然厉声一喊,打住了她的话头:“都到了这时候,你还在说你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她们俩在打什么眼神官司,温婵看不明白,此时也由不得她细想。 王府的大门,已经被历城军撞开。 温婵抽出宝剑,神色肃然。 进来的是个,只穿着一身藏蓝,看盔甲样式只是小兵。 “娘的,可算是进来了,这府上可真是气派啊,听说是王府呢。” 老管家早已叫人摘下王府的牌匾,就是为了不多生事端,王府虽然气派,这条街却非富即贵,这些兵油子是从哪里得知,此处是王府的。 “诶哟喂,兄弟们,快瞧瞧,大美人诶,生的好鲜嫩。” 淫邪的目光在温婵的身上打转,茯苓吓得瑟瑟发抖,紫熏心中害怕,强迫自己拿着手中的刀,不要抖,她得保护好小姐。 第22节 这种目光,恶心极了,犹如鼻涕虫在身上爬。 “你们想要做什么,莫要在此处放肆,既知这是王府,你们便该清楚,这不是你们能随意撒泼的地方。” 为首的兵油子,流里流气,肆意打量温婵。 “哈哈,王府也是前朝的王府,关我们新朝什么事。” 几个兵都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温婵竭力让自己镇定。 “姜广王若想在西京登基为帝,要让权贵世家臣服,就要善待前朝皇族,我乃前朝宗室,你们既为姜广王麾下,唐突宗室女眷,传出去他名声坏了,何以服众?听说姜广王宽仁慈善,对归降者都抚恤优待,我等既没有抵抗,你们若是当真做了什么,坏了你们主子的名声,他可会放过你们?” 头领身后的几个年轻的,果然有点犹豫。 温婵没有办法,此时只能给姜广王戴高帽,祈求用他的名头逃过一劫。 “我知道,你们是历城军,乃是金老将军的兵,可你们金家的小姐,可是姜广王的正妻!他若要为帝,必要与世家联姻,听闻他后宫现在便有北地贵族小姐,你们做作恶,烧杀抢掠,传出去,堕的是金老将军和金夫人的名头!” 领头的一愣,挑眉:“不愧是王妃娘娘,这张嘴果然很会说。” 温婵脸一白,心沉了下去。 “我们玩完了你,再弄死你,豫王妃死于乱军之中,谁又会知道是我们做的。” “大哥……”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还有次迟疑,这人满脸不屑:“怕什么,拿出你们的胆气来,咱们历城军战功无数,玩一个女人又怎么了,萧舜在战场上,杀了多少咱们的兄弟,今儿就玩玩他的婆姨,也算对得起咱们兄弟了,这么漂亮的娘们,你们见都没见到过吧,今天还能做一做露水夫妻,咱们兄弟的福气来了。” 温婵脸色惨白,不住后退。 “我的乖乖诶,真是漂亮,我张老三,这辈子居然能亲近这么美的美人儿,还是王妃,啧啧啧,老天爷待我不薄!” 他□□上前,紫熏一声暴喝:“淫贼,莫要靠近我们家小姐!” 一剑刺过去,他矫身躲过,身后那些手持弯刀的小兵,上前架住紫熏的剑,紫熏武功虽然不弱,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制住。 茯苓扑上来,挡在温婵身前,却被一脚踢在胸口,昏死过去。 “茯苓,紫熏!” 温婵目眦欲裂,被这人一把拉住手臂,一股很久没洗澡的混合臭味扑鼻而来,让她几乎要晕倒。 “王妃娘娘,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瞧瞧这小脸,这吹弹可破的肌肤诶,比定京那些贵女的皮肉都细分儿,好美人儿,快让爷香香,你乖乖的,爷温柔点,没准就不杀你,把你带回家当媳妇儿去呢。” “大哥,你可不能独吞啊!” “是啊,大哥,说好的,一起享受,不能说话不算话。” 男人眯着眼睛,很是不悦:“自然,兄弟们自然都有份儿,这旁边还有别的女人,你们先享用,大哥就当仁不让,先服侍咱们高贵的王妃娘娘了。” 温婵眼泪落下,不住挣扎,被这种人近了身,还不如去死。 万念俱灰,只有她,若贞洁不保,命也会不保,倒不如现下一死,求得清明。 她手中那粒药丸直接被吞入口中,而这男人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肩膀。 只听见一声惨叫,男人的一条手臂被连根斩断,惨叫着倒下。 一个身着玄衣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来,满身寒气。 是江怀因吗,只有他总是穿一身黑色的衣裳,药效发作的很厉害,她的唇角已经沁出鲜血,迷迷糊糊倒下,只看到一双黑黢黢的,如旋涡一般的双眼。 第27章 来人是江怀因? 不,并不是! 他的衣服是玄衣,却是带着暗亮面的绸缎,用金线绣着盘于云海之间的四爪金龙,大氅与里衣是同样的料子,一双皂靴底部也是淡淡的金色,大氅上的毛领却是灰中带着淡淡烟紫的紫貂毛,贵气无比。 此人身形极为高大,哪怕裹着厚实的毛领大氅,也依然掩饰不住他宽肩窄臀,猿臂蜂腰。 再一看此人的脸,他竟生了一张英俊至极的面容,乌发下是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星眸剑目,鼻梁高挺,鼻下嘴唇薄薄,单看任何一处,都普通至极,然而看到这张脸,便觉无比出挑。 只有这张脸,就能让西京任何一个未嫁的贵女心动。 他并不如萧舜那样,温润如玉,芝兰玉树,他的英俊也并不是中性的,阴柔的,却是阴鸷而压抑的,叫人看得移不开眼,却也绝不敢再看第二眼。 此人的气势,实在太足,那种力破万钧,唯我独尊,不怒自威的样子,看一眼便两股战战,胆都要吓破。 尤其是此时,他周身的冷气凝成实质,看着那些历城军的样子,已经是看着几个死人。 他身后也跟着一队装备精良的玄甲军,全身黑色,头上盔甲遮盖住眼睛,神色肃杀。 历城军这些兵,吓坏了,全身瘫软在地。 “玄甲军?居然是玄甲军?” “攻城的不是只有我们历城军,玄甲军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温婵没有跌在地上,落在男人的怀里, 他只是一个眼神,玄甲军没有多余的动作,将那些历城军的士兵,全都抹了脖子,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静静拖着尸体出去,只剩下那个被卸了膀子的头儿。 他手臂被砍断,怎么可能不疼,但他不敢出声,冷汗流出,只能伏在地上,死命咬着牙。 这世上能有谁随意指挥的动玄甲军,还是玄甲军中的精锐亲卫,唯有他们定京共同的主人。 他疼得打滚,也嗅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却半声都不敢吭,就为了保住一命。 男人搂着温婵,怀中的女人轻的像是一片羽毛,根本就没有分量。 他在她喉咙处一点,那药却并没有吐出来,微微皱眉,身边的一个玄甲军将军,便恭敬的奉上一个玉瓶,他随意将塞子拔开丢下,然而此时昏迷的温婵并不能把药喝下去。 他毫不犹豫,将玉瓶中的药吞入口中,循着她的唇,嘴对嘴的喂下。 她的唇好软,好冰,入口芬芳,让他心旷神怡,但男人却并没有心思品尝,喂进去药后,甚至都没有再多停留,便退了出来。 拇指抹去她唇边多余的药液,还有血迹。 对于他此时此刻做出的行为,这些玄甲军安安静静,仿若未曾看见。 “问出来。” 高大的统领一个抱拳,便叫人把那个唐突了温婵的历城军士兵拖下去,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他凝视怀中的女人,服下了药,果然面色由苍白变得略微红润了一些,他摸着她的侧颈,感受到微弱的脉动,眉宇间的晦暗,才消失了一些。 没过一会儿,统领进来,抱拳过后,压低了声音。 “回主上,已经有了口供,王府已经摘下来招牌,他们是听人说的,这是豫王府,王府富贵,有很多银钱,告知他们的人,还说豫王妃乃是西京第一美人儿,不赶紧来,怕是一亲芳泽的机会就没有了。” 怀抱着温婵的男子,微微扯起嘴角,神情肃杀:“这些权贵全都想要跑出城,谁想要祸水东引让他们来此处?还非要多说一句,生怕要不了她的命。” “那人处理了吗?” “已经处理了,可要叫墨卫统领进来?” 男人点头,抱起温婵,转身进入内室。 早在清理历城军时,那几个丫鬟便被打晕弄了出去,如今这王妃内室,除了外面的玄甲军,就只有他和温婵,他竟对着女子卧房,还是别人妻子的卧房,了如指掌。 将她塞入床榻,脱下鞋袜,拉过被子给她盖住。 伸手摸了摸被褥,很凉,他竟如同在自家,从她梳妆台下面,掏出一个暖炉,加上了炭和熏香,放入她脚底,还用被子盖好。 他对她的卧房,似乎一切都不生疏。 做完这一切,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在昏暗的内室,陷入静默。 哪怕是在梦中,她睡得依然不安,紧皱眉头,眼角还有泪痕。 他好似点燃了安眠香,在隐隐约约的香气中,温婵放松了眉眼,更加沉的睡了过去。 墨卫带着一众部下进来时,男人端坐在上首,脸藏于黑暗之中,一言不发。 墨卫统领早就做好准备,此时一见事情败露,早就决定要以身谏言,不惧生死的心,此时却颤抖的像个胆小鬼,主上能出现在这里,便是知道了一切。 他呼出的气都是粗的,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主上……属下,属下……” 心一横,左右也败露了,便什么都说以求一个宽宏处理:“属下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为了孤?” 他的神情很是玩味。 “是,主上,主上对温国公之女关注太多,已经失了本心,主上是要做大事的人,要一统天下的君主,怎能困于男欢女爱,喂一女子牵肠挂肚呢?而且此女,此女伤害过主上,属下不愿主上仍旧执迷不悟。” 真是好一副直言不讳的谏臣模样,说着一副为他好的样子,实际上却满是控制和操纵。 他轻笑两声,说不出的嘲讽。 墨卫统领吓得更加胆寒,他不是不怕,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功,仗着是最早跟着主上的人,以为温婵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为了美色,主上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不会对自己如何,最后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罢了。 但此时他战战兢兢,才想起来,主上是最厌恶如此。 定京那些自以为忠直的谏臣,被墨卫逮住把柄,处理了好几个,而现在他竟然一时仗着从前的情分,做了主上最忌讳的事。 从龙之功?他还远远够不上呢。 冷汗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 “主上,属下错了,属下一时鬼迷心窍,求主上饶恕!属下……属下一定戴罪立功!” 墨卫的副统领,脸上已然露出不忍之色。 “念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 统领脸色一喜。 “赐你自裁!”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瘫软在地上,喃喃自语不敢相信:“主上,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昏庸至此?连忠心耿耿的属下,都要弃了吗?” 哼,男人轻嗤一声,玄甲军统领挥手,玄甲军自然将他拉下去,免得他在此处惹得主上心烦。 男人起身,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玄甲军将军不由得一晒,将墨卫腰牌递给原本的副统领:“恭喜高大人,您升官了。” 第23节 副统领也是吓得头上流汗,却仍旧不知该说些什么,机械的接过腰牌。 玄甲军将军看出他心中所想:“高大人,也觉得主上是沉溺美色,为了一个女子处置何大人,是昏庸不公?” 他哪里敢说是,但心里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请秦大人示下。” “咱们这位主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决定的事是绝不会做更改,我们为人臣子,有意见当面提出,大家都可商量,你跟着主上也有四年了,平日有谏言,若说的有理,难道主上不会采纳?” 副统领想了想,轻轻一叹:“是,果然如此,主上并非是非不分,不听谏言之人。” 玄甲军将军颔首:“这就对了,何大人犯了主上的大忌!何大人因何原因,成了墨卫统领?难道因为他特别能干,还是特别会为主上排忧解难?” “都不是,他是靠资历,你高大人能力比他强,可他却压你一头,不就是因为他跟着主上早,主上不愿他这种老臣得不到相应的地位感到尴尬,可他擅自做主,背着主上自行行事,自以为是,一个能力不突出,又喜欢自己做决定,最后坏了主上大事,又身居高位的人,你说主上不处理他,处理谁呢?” 副统领叹气:“怪我当初没有拦住何大人。” 他抬起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主上对那位王妃,是认真的?” 玄甲军将军微微一笑:“不论是不是认真的,如今西京已为我们所有,拿下这天下是早晚的事,既然天下都是主上囊中之物,何况一女子?” 他拍了拍高大人的肩膀:“便是主上真对此女动情又有何妨,这么多年主上洁身自好,倘若此女得宠为主上绵延子嗣,乃是大功一件,你我都不该置喙主上内宅之事,高大人,你我娶妻纳妾,主上可有过执意阻拦?” 副统领叹气:“秦大人说的对,我原本也是对何大人这么说,只是他……” “他着想了,陷入执念,咱们这位主上,岂是受他人掌控的,他既触了主上逆鳞,自然要承担后果,高大人,以后这墨卫统领就是你了,可别辜负主上的一片倚重之心。” 第28章 距离西京千里之遥,远在云州,萧舜的军队陷入苦战,他们一路从疆城关战线往外推进,畅通无阻。 萧舜虽觉可能有异,然而姜氏军溃败,却不似做伪,机会难得,只要把姜氏赶出云州,自此洛京平,西京安,便是姜氏占据定城,燕云十六州给了他们,与大梁形成南北割据之势,大梁亦可再享受百年之安。 这种诱惑没人能抵抗得了,然而一入姜氏占据的云州城大寨,却静悄悄的,四下无人,无数支火箭飞射而来,大营内,竟全都是易燃引火之物,甚至还有火药火油。 好在,萧舜此前,让将士们背了棉被,沾满水盖在身上,减少许多伤亡。 然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中了埋伏便失了主动和先机。 他们中了空城计,想要退时,却发现敌军大营被围,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此时西京已经沦陷。 萧舜带着残兵败将,重新整合军队,拼了命的想要回援西京,然而一路上重重设卡,到处都是姜氏的军队,历城军,玄甲军,神策骑兵,层层阻拦,他们不仅不得前进寸步,反而被打的只剩下两千兵马,与温家军,也失了联络。 “殿下,不能再回西京了,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回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萧舜早已失了往日温润如玉,翩翩佳公子的从容模样,面色阴郁,满是焦灼:“不回援西京,父皇怎么办?王妃和旭儿可都在西京呢!” “殿下,姜行既然布了局,将我们和温家军引走,他带领玄甲军突袭西京,是铁了心要拿下国都,必然不会允许我们回援的,咱们一路损兵折将,便是到了西京,拿什么跟姜行的玄甲军去拼,殿下要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吗?” 萧舜顿时泄了气,身体的疲惫与心里的焦急,已经要把他打垮了。 “那我要怎么办?” 司徒封眸中精光一闪:“我们不回西京,去越州!” 萧舜不解,甚至有点生气:“你要我做逃兵?” “殿下既知前路乃是死路,回了西京,难道陛下就是站在殿下这边的?殿下无兵可用,可人可唤,我们拿什么跟姜行拼,殿下,西京已经沦陷,我们是无可奈何,殿下若成了萧氏唯一血脉,为保大梁正统,难道不该先退守安全之地,重整旗鼓,再一鼓作气,剿灭姜氏叛军,把西京再收复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殿下莫要惩匹夫之勇!” 司徒封说的条条是道:“越州临海,如今的郡守一直是铁杆保皇派,西京沦陷,郡守定然全力支持殿下复国,我们在越州招兵买马,再组建水师舰队,不愁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萧舜沉默一瞬。 司徒封见他动心,无非是缺一个合适的理由罢了。 回西京有什么好,便是救了老皇帝,救了贵妃和四皇子五皇子,老皇帝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们殿下,殿下拼死拼活,最后却为旁人做嫁衣,就算殿下心甘情愿,他们这些跟随殿下的人,也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从龙之功落入别人手中。 “殿下可是担心王妃娘娘和小世子?” 萧舜不语。 果然是了。 司徒封再劝:“姜行对权贵女眷一向优容,便是因为王妃是殿下之妻,也不会对女人做什么,小世子又是稚子,为了自己的名声,他更不会做出格之事,反而还会善待,殿下不必担心王妃与小世子有性命之忧。” 见萧舜仍旧面有忧色。 “等咱们在越州站稳脚跟,便派暗卫将王妃与小世子从西京接出来,西京皇族宗室实在太多,姜行也不可能派人盯着王妃和小世子,属下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殿下您明面上对王妃和小世子越不上心,姜行也越不会为难他们,而殿下若表现出为妻儿所扰,王妃与小世子,便会成为拿捏殿下的人质。” 萧舜叹气:“可是,他们身陷险境,我却不能去救他们,无论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我都没有尽到责任,实在是无颜见他们。” “不过是一时撤退罢了,殿下何必自寻烦恼,况且,王妃娘娘多次为我们筹集军粮,她知道百姓疾苦,如此深明大义的女子,又怎会不知分寸,因此而怨怼殿下?便是王妃,也一定愿意殿下东山再起,将她风光迎回。” 萧舜垂眸:“你说的对,婵儿最是贤惠淑慎,一定会体谅我的难处。” 司徒封再接再励:“等殿下大业已成,将王妃接出,册为皇后,执掌凤印,何愁王妃会怨恨殿下呢,殿下如今筹谋东山再起,不也是为了王妃和小世子?” 萧舜已经被说服。 “殿下,欲成大事,可不能儿女情长。罗将军,你不是也有家眷在西京?” 罗将军嗨了一声:“不过女人孩子罢了,再娶新的再生便是。” 见萧舜脸色阴沉,罗将军自知失言:“我那些婆娘,不能跟王妃娘娘相比,王妃娘娘是天上之月,她们就是地上的泥,殿下日后好好补偿王妃娘娘,为了一时意气,若咱们全军覆没,王妃和世子,可就真的没了依仗了。” 听到这些话,萧舜艰难点头:“你们说的对,我确实不该有儿女情长有妇人之仁。” 他看向远处西京方向,心思沉重:“只愿婵儿不会恨我。” 温婵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最近她思忧甚重,总是不得安眠,而今天这一觉,却睡得香甜无比。 她应该是死了吧,死了也好,什么都不知道,免得被侮辱,被糟践,只是可怜旭儿,没了亲娘,但她要怎么办呢,为了让旭儿离开西京,她只能以身作饵,让茯苓替她去死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生在乱世,有许多无奈。 但她也算保住豫王妃的清名,保住温国公家女儿的清誉死去。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鸭蛋青,萦绕于鼻间的,有种淡淡的兰花香,是她喜欢的香气。 她有点茫然,人死了难道不会去转世投胎,这里是地府? 然而等眼中渐渐清明,这哪里是地府,分明是拔步床顶上的床板,蒙了一层鸭蛋青的丝绸。 心中一凛,温婵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在一间卧室,不是王府内她的卧房。 拔步床是金丝楠木的,很宽大,被子里还放了带着香薰的暖炉,很暖和,拨开青色纱帐,脚踏下是极为柔软的长毛波斯地毯,哪怕赤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凉。 地龙烧的火热,她穿着寝衣,竟感觉到了热意。 床边便是一座梳妆台,很宽大,也是金丝楠木,倒是富贵无比,上头螺子黛胭脂香粉,有十几样之多,桌上的香炉有一缕袅袅香烟,她嗅到的似有若无的兰香,便是这香炉散发出的,窗户是圆形的花窗,倒是紧紧闭着,水晶幔帘外是一座八美人屏风。 屋内的陈设与她的卧房完全不同,却处处透着贵气,随手打开梳妆台上的盒子,里头的首饰竟都是她的物件,让她不由得产生错乱之感。 这里是哪里?她为什么还活着? 嗓子忽然产生一阵剧痛,咳嗽出来。 屏风外鱼贯而入一队侍婢,穿着一样的粉红衫子,梳着双环髻,虽一个个笑容可掬,但温婵一个都不认识。 “你……” 她一张嘴,声音便嘶哑无比。 其中一个女婢扶着她坐下,在她身后放了个软垫,另一个则倒了香汤给她润口,另外几个低声耳语了一番,拎着食盒进来,将吃食摆在八仙桌上。 清炒云湖虾仁,芙蓉蛋羹,莲房鱼包,瑶柱烩鱼肚,烤的香酥软烂的羊排,蟹粉狮子头,一盆香气扑鼻炖的黄澄的鸡汤,主食便有四样,碧粳米饭、只有小儿巴掌大的豆沙包、一碗脆馄饨,还有几张烤饼子。 香喷喷的饭顿时冲淡屋内的熏香味儿,这些婢女都没开口,一个个仿佛假人一般,只是服侍她。 温婵仿佛在梦里,被她们伺候着净了手,被按在桌前,婢女给她盛了汤,配了饭,一言不发垂头而站。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是哪位恩公救了我,这是恩公的府邸吗。” 可能是因为吃下毒药的缘故,她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为首的那个婢女笑语盈盈,福了福身:“请夫人先用膳吧,稍后会有大夫来给夫人诊脉。” 她也只是说了这句话,随即便垂头不语,宛如一尊雕像。 温婵心中实在狐疑,面前饭食太过丰盛,她在王府,一向节俭惯了,都没有吃的这么好,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也不知自己被救后,睡了多久。 若这位恩公救了她,还好吃好喝的招待,大概是把她救出了西京?也不知旭儿怎么样了,还有娘亲和妹妹们,若是当真离了叛军的势力范围,还要问问江怀因江公子可逃了出来。 她虽然很饿,却不愿意不明不白的被人招待,想要出门,却连屏风外都没走出去。 “夫人不能离开,请您用膳。” 第29章 她出不去,这些婢女只除了拦着她不让她出去,便只会说一句,请夫人用膳。 温婵没办法,也不能在恩公家里发疯,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按照他们说的,先吃饭。 饭菜做的很有水平,只说一道莲房鱼包和瑶柱烩鱼肚,便不是普通人家,甚至一些有些名气的酒楼,能不一定能做得出来的。 这是在冬季,哪里去找这般新鲜的鱼肚。 看来她的恩公非富即贵,也不知是何身份。 她以为自己会食不知味,谁知吃了后,竟开了胃口,每一到菜都做的完全符合她的口味儿,鱼肚鲜美嫩而不老,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蟹粉狮子头打的肉蓉一碰便碎,汤汁不咸,蟹粉用料很足。 她爱吃莲房鱼包,但这道菜做着废时,而且要新鲜的鲈鱼,团成嫩嫩的肉泥做成的鱼丸,才好吃,大冬天肥美鲈鱼价贵,她有几年没吃到了。 一顿饭下来,甚是开胃,比寻常吃的多了许多,用了一碗碧粳米饭,一碗小馄饨,喝了两碗鸡汤,还用了羊排烤饼。 她有点不好意思,西京风俗,女子以纤细柔弱为美,世家贵女为追求细腰,都尽量少吃,就算不为了纤弱,做姑娘在家时,家中养生之道,也是只吃七分饱。 而她这一顿下来,都吃的有点撑了。 还是因为每一道菜都实在符合她的口味,就连她亲爹爹温国公,都不知她喜好的,为何此间主人却知晓,难道是故人。 温婵心中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也许她是到了岭南?救她的人是长风哥哥? 可若是长风哥哥,何必要故弄玄虚呢。 第24节 而且她的婢女呢?茯苓白芷都去了哪里?还有紫熏。 长风哥哥救了她不可能不救她的婢女的。 婢女奉上一碗消食的酸梅饮,便仍旧静静站在一边,犹如雕像。 酸梅饮中还有荔枝和杨梅,都是新鲜的,她问也问不出,出也出不去,坐在桌案边,微微打开窗户,看向外面,外面是个院子,一眼望不到边,重重爹爹的假山,把月亮门都遮掩住了,波光粼粼的池塘,被冻的硬邦邦。 她确定这里不是岭南。 她虽不知这是哪里,但外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大雪,绝对不是岭南,可能是北方,岭南四季如春,怎么可能会下大雪。 温婵的心,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红梅开的正艳,白雪红梅,本是十分美妙的景色,她却无心观赏,只是怔怔的看着,望着。 这院子比王府还要大,要宽敞,假山和池塘,虽然落了一层厚实的雪,但布局完全是按照苏州园林建造,精妙竟不下桂园。 桂园的前身是豫园,豫园已经是皇家苏式园林的巅峰,而这是作为泰山公主的陪嫁,到了温家的。 其所有者,从温家世世代代持有,最后被老皇帝夺走,赏给了自己宠爱的妃子贾家。 但不论如何,这种档次的园子,就不仅仅是只有富才能拥有,得是有一定品级的权贵,才有资格。 她希望不是在西京,而是有什么人把她救出了西京。 西京现在是什么形势,已经全面失守沦陷,姜氏叛军,是否已经接管了西京,是否会南下?姜广王有没有登基称帝? 那些世家权贵,一定会向姜广王俯首称臣,这是一定的,温婵都能想到,这些人没有骨气,也许早就与姜氏暗通款曲,只要娘亲他们逃出去了,哪怕被困西京,她也无所畏惧。 她的旭儿此时又在何处,可安全了? 温婵心如刀绞。 门忽然被打开,轻轻一声吱呀,她却在出神,完全没注意,不知何时,屋内的那些丫鬟们,已经都走了出去。 一个黑影站在屏风外,乌压压。 温婵恍然:“你是……你是谁?” 她觉得这种措词不太合适,急忙压低声音:“多谢恩公救我,不知此处是何处,恩公姓甚名谁,小女子,小女子知道恩公的身份,才好报答恩公。” 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风,她看到那个人影矗立良久,且久久不动。 他在沉默,温婵忐忑不安,咬住下唇,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恩……” 她看到那人动了,他缓缓脱下身上的大氅,露出猿臂蜂腰般劲瘦的身材,他应该很高大,肩膀也很宽阔。 这副高大的身材,她越看越眼熟。 “江怀因,是你吗?” 他没有出声反对。 温婵委屈极了,眼泪簌簌流下,跑出屏风,扑了过去,揪住那人的领子:“江怀因,你怎么不说话,这么装模作样的是故意想吓唬我吗?你知不知道我要怕死了,还好担心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咱们这是在哪。” 这种陌生的地方,哪怕是江怀因,能让她产生熟悉感的,她都难免露出真正的情绪,既委屈又害怕。 “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温婵一愣,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好一张英俊到无法让人忽视的脸。 除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与江怀因没有半点相似。 她仿若被烫到,松开手,往后退一步,垂下头:“对……对不住,这位公子,我认错人了。” 男人黑黝黝的双眼,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抬起唇角,大踏步进到内间,温婵面色微变,他这副在自家地盘,随心所欲的模样,让她心惊。 虽然她是寄居人下,可那里面,是她睡过的地方。 “公子……可是公子救了我?” 他居自顾自的坐在她的位置上,拿起她用过的杯子,倒了一杯茶喝。 那是她用过的杯子,温婵没能提醒他,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像是介意的模样。 他靠在椅背上,大刀金马的坐着,两腿敞开,是个极狂放,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姿势。 “是我。” 他绝不是江怀因,江怀因生的没有这么出色。 温婵并非没有见过世家权贵中,容貌出色的男子,她的夫君萧舜,便算得上西京一等一的美男子,很多姑娘的梦中情人。 然而此人竟比萧舜有一张更加英俊的脸,丝毫不阴柔女气。 而且此人周身的气势,竟比老皇帝,还要叫人胆寒。 温婵不自觉的抠起手指,说话都谨慎了起来。 “请问公子,我那几个婢女,公子可有瞧见?” 她怯生生的问,很想感谢他救命之恩,但到底还是对茯苓几人的担忧,占了上风。 “我救了你,你都不想着,要如何报答报答我?这便是你们这些西京贵女的风范?都是这么的……无情无义,理所当然?” 他的薄唇吐出的话语,宛如毒舌,实在叫人觉得难受。 温婵面色一白。 然而这气势惊人的公子,只是定定望着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怎么,被我说中,没话可讲了?” 温婵急忙摇头:“不是的,公子,我……小女子是想要报答您的,只是小女子现在身无长物,若是能回西京,能与我家人团聚,小女子愿奉上金银财物,以酬谢公子大恩。” 面前这男人嗤了一声,那声嗤笑很轻,从鼻子中发出,却仿佛含着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温婵听出来了,脸色也更加不好。 “区区金银,就能买的了你豫王妃的性命?你可知,在西京,你豫王妃是上了通缉榜,人头价值千金,活着的人,便更是无价了。” 他打量她的目光,让温婵一颤。 “这里,仍旧是西京?” 男子点头。 温婵的心已经沉到最底下:“西京如今形势如何,公子可否告知一二。” 男子微笑,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在她唇贴过的边上,用拇指摩挲,这个动作并没有被温婵发现。 “梁军溃败,已经撤退至江南府,老皇帝自焚而死,贾贵妃和五皇子死于乱军之中,四皇子接受招安,已经向姜广王投降,而姜广王,已经入主乾元殿,不日将登基为帝。” 果然如此,温婵所想的,梁军王师回援,赶走叛军,眼前人是梁军中哪位将军,果然是她痴心妄想。 “这里既然仍是西京,公子又能住如此规格的园子,又能在历城军手中救了我,公子在姜氏叛……军中,定然地位不低,公子救我这个前朝宗室,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婵自嘲一笑:“若公子以为,拿捏住我就能令我夫君投降,公子怕是想错了。” 至今她都不知萧舜的消息,若他已经战死,自然无法指望,可若他没有战死,却不曾回西京,不是被困就是…… 温婵不敢想,但她真的不敢指望萧舜。 男子长叹一声:“你很聪慧,三言两语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其实没猜到,她真的不知此人是姜氏朝廷中的谁。 但若不是位高权重,谁又能占据西京如此富贵的园子?西京这些权贵,她基本都是如数家珍,从没见过他。 “公子救我,却又没有把我献出领赏,公子到底所求为何?您看见了,我现在能报答公子的,实在不多。” “谁说没有?你报答的起。” 他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句:“我要你,以身相许!” 第30章 并非没有男人喜欢她,从十三岁起,爱慕她的少年郎多如过江之鲫,她生成这般容色,男人爱慕她是很自然的事。 倘若她只是平民之女,甚至是奴籍,都不得自由身,便只能任男人予取予求,若哪个侯门公子见她生的好,她又不是国公之女这样的出身,纳她为妾,她从是不从? 因为她出身好,姓温,那些男子虽然喜欢她,爱慕她,却也表现得十分温和守礼,顶多是像那位季才子一样,做几首酸诗,更痴情的发誓一辈子不娶。 那位季公子的行为,茯苓还曾感动的痛哭流涕,说季公子对她是真心的。 温婵却只觉得可笑,季公子号称是为了她不娶,也不过是不娶正妻罢了,家中妾室那么多,庶出子女都五六个了,而西京这些贵女,却说他痴心痴情,好像她温婵是什么妲己褒姒,惹的季公子没娶妻,她罪大恶极似的。 他没娶妻,可也没耽误他生孩子啊。 温婵长到这么大,遇见唯二表里如一说到做到,而且是真的深情的男子,便是萧舜和叶长风。 萧舜洁身自好,大婚之时就允诺她,此生绝不纳妾,只有她一人,而成婚五年,他也确实做到了。 至于长风哥哥,就更不必说了,自她嫁人,便远走岭南。 碍于她的身份,可能还有些原因,这些男人大抵都是要在她面前装一装自己的风度的,从没有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过。 他提出以身相许后,看着她的眼神,有几分讥诮,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轻易说出以身相许这个要求,根本就不是认真的。 “公子既知道我的身份,难道不知我已经成婚了?” 她状似低垂着头,实则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看他作何反应,看他到底是开玩笑,是真心还是假意。 温婵并不在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希望他只是开玩笑,只是嘴上占点便宜,不然此事难了。 而这公子只是双手抱臂,斜着头看她:“谁人不知你嫁了人啊,豫王妃,十五岁就与男人成了婚,成了人妇?” 他拉长的声音,额质的口气和眼神,显然不仅完全明白她的身份,而且就是故意的。 温婵有点尴尬,大梁女子十五成婚是寻常事,毕竟女子十五就已及笄,因为朝廷鼓励生育,甚至十三四岁若成婚生子,朝廷会给两吊钱的补助,然而西京作为国都,权贵满地都是,风气却并非如此。 越是富贵有权势,女儿家越是要留。 西京这些姑娘们留到二十才嫁的,数不胜数,倒是她十五就嫁人,在权贵圈里,很是罕见。 “这是陛下赐婚,我才这么早嫁人的……” “现在已经没有你们萧家的陛下了,梁哀帝已死。”他语气淡淡,说话的感觉倒是与江怀因有两分相似,叫温婵神色恍然,然而江怀因是淡漠的,好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温柔和炙热,让她不愿去想。 面前这个男人,毫不掩饰,目光灼灼,一直在盯着她看,那种太过强烈的,见到猎物的占有欲,又或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第25节 温婵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的眼神,只是太过赤·裸,她很害怕。 “是,前朝皇帝赐婚。”温婵从善如流,改了口。 男人嗤笑一声:“你倒是改的快,怎么,身为萧家儿媳,你的老公公死了,半点都不伤心?” 温婵咬牙,若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倒是想叫人撕了他的嘴。 然而她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就像公子说的,西京都已沦陷,前朝皇帝已死,我身在敌营,便是撕咬不放想要做个忠臣,此时此地也没有大梁旧人在看,我跟公子因起了口舌之争,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点头:“不错,你能这么想,很好。” 温婵略松了一口气:“公子既知我身份,我是嫁过人的,还提出以身相许,是否太过难为我?” 他毫不在意,敲了敲桌子:“哦,我是北地人,不像你们西京的世家,那么矫揉造作,还注重女子贞洁,我不在意你嫁过人。” 他好似油盐不进。 要怎么跟他说,他才会明白? 然而不能撕破脸,温婵尽力维持淡然和平静,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狼狈不堪。 “公子,我是温氏女,如今我父兄不在西京,与你们也并未有后续结果,不论身为豫王妃还是温氏女,我绝不可能二嫁的,若真这么做,便是对我姓氏还有我夫君的背叛,公子既然愿意救我,还把我藏匿起来,不如您说些小女子能付得起的报答,您说以身相许之事,实在太……太过为难。” 她本想说太过荒谬,然而此刻她可不是高高在上的豫王妃,也不是人人敬重的国公女,她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还是不要惹怒此人。 她试图好好说话。 谁知此人往椅子后面一靠,神情更加无赖。 “可惜,姑娘身上,不论是豫王妃还是国公之女的身份,我都不在乎,也不敢兴趣,我只要你以身相许。” 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温婵,他笑的肆意:“你说你是温氏女,可父兄被困浅沼地,至今下落不明,虽没有死讯传来,但浅沼地乃是困龙之地,你父兄损兵折将,便是活着出来,结局不过是被生擒或是投降,绝无别的路可走。” “至于你那个夫君。” 他笑了笑,却说不出的嘲讽。 “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到了越州,明明手上有兵,却不来救你,明明知晓自己妻儿都困在西京,他哪怕接受招安,姜氏会封他一个侯爷当当,你这个前王妃变成侯夫人,虽没了往日荣光,后半辈子却能衣食无忧,至少不必在此与我周旋,可是他却跑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温婵的脸色蓦的变得苍白,无一丝血色。 男人微微抿唇,似是有所不忍,然而那露出的情绪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制下来。 他继续用轻佻无赖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父兄下落不明,而且就你那个爹,若是想管你,早就管你了,还用等到城破,都没给你们温家安排一条后路,你能指望的上?你的丈夫,胆小如鼠,懦弱自负,野心却大的很,宁愿逃到越州,都不肯救他的妻子孩子,你却还要为他守贞?他都不要你了!” “你住口!” 温婵再也忍不住,就算此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要与他分说个明白。 “殿下不会那么对我的,你在骗我,殿下可能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中了你们叛军的奸计,但是殿下绝不可能不要我,更不可能不顾我们的孩儿,你觉得我被你救了,被困在西京成了阶下囚,就会信你的鬼话吗?” 她双目赤红,眼中含泪,身子摇摇欲坠,倚着花窗的扶手,竭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男人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然而他只是冷眼看着自己的痛,她痛,可及得上当初他痛的一分? 如今终于报复出来,好似出了一口恶气,可他却并没有狂喜的情绪。 “你不信,尽可以出去问一问旁人,只要你能走的出去的话。”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做什么,对,我已经这么惨了,我身上还有什么能被你看重?你若是想羞辱我,大可不必说的如此明白。” “终于不跟我装模作样了?你刚刚不是装的很好吗?” 温婵冷笑:“你挟恩图报,又算是什么好人呢。” “我救了你,自然要你回报,若不是因为要你回报,救你作甚,平白添几个吃白食的?” 男人幽深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这世上没有不挟恩图报的,若是有,也是个傻瓜。” 有的,这世上是有这样人。 那个傻乎乎的姑娘,有着天底下最柔软,也最冷硬的心肠,她愿意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肮脏乞丐,给他银钱给他饭吃,还能鼓励他好好活下去,却又会对自己昨日还诉衷肠的情郎翻脸不认人,无情至此,决绝至此。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向她。 温婵惊慌失措,急忙后退,然后后面是窗棱,她退无可退。 此时距离她近了,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的侵略性到底有多么的强,他身材那样高大,她堪堪只到他的胸口,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的双眼,好似一双包裹着火焰的坚冰,那么冷硬,却又那么炙热。 她怕极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毫不犹豫往门外跑,然而被一把拽住领子,他只轻轻一用力,就将她拎了回来,长臂一揽,将她抱上窗棱的桌案前,欺身上前,卡在她两腿之间,只用一只手就攥住她的,拉到身后,压制住她的反抗。 捏住她的下巴抬起。 “以身相许,不是开玩笑的,我救你,只是为了你,温音音,你莫要与我周旋,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要了你?” 温婵如遭雷击,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小字,这个小字唯有爹娘会这么叫她,就连萧舜也是不知道的,亲密之时只叫她婵儿或是王妃。 为什么,他会知道? 第31章 年幼时,她因为身子弱,在白云观寄名做个挂名女观,毕竟她娘亲当时是高龄产女,为求康健,还给她取了个小名,叫观音奴,便是让她在观音面前为奴为婢,以求菩萨能保佑她顺利长大。 后来这个小名便逐渐变成了音音,爹爹觉得这个名字不大尊重,太过矫情,唯有阿母和长风哥哥会这么叫她。 温婵的眼眶都红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不对,你放开我。” 他将她的双手按在背后,只微微用力,就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头来,她不想看他,却不得不看他。 男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更加灼热,从她秀丽的眉毛到小巧的鼻头还有那樱桃一般,红而润的嘴唇,他下意识的,喉头动了一下。 “登徒子!放开我!” 温婵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她成过婚了,这个姿势太暧昧,太容易出事了,而且她已经感受到,这男人身上某种不可明说的变化。 她又羞又恼,又是绝望伤心,之前有猜想过,萧舜也许会以大局为重,但她总是抱着侥幸的心态。 萧舜爱她,旭儿又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就算弃她不顾,怎么可能会不管旭儿呢。 残酷的事实,却被眼前这个男人,毫不留情的说出口,她想要狡辩,想要冲出去找到萧舜,问一问是不是这样,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还被面前这个男人,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以一个如此羞耻的姿势。 “你确实为了你这个人,骂我一句登徒子,倒也不冤。” 这男人生的实在英俊,光凭这张脸,便会有许多姑娘爱他爱的要死,温婵强忍着眼泪不要垂下:“公子救了我,就是要羞辱我吗?” 他一愣,手中的劲儿却松了一些。 “公子生了一张这样出众的脸,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何必要逼迫我,我只是一个嫁过人的女人,不值得公子为我步步筹谋。” 他只是略松开手,她就想跑出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又不能动弹。 “你就这么不愿意同我在一起?我比你那夫君差了什么?他都不要你了。” 温婵几乎想要打他,骂他:“我都不认识你是谁,就要我以身相许,还要跟我夫君相比,你是个疯子吗?” 他似乎被激怒,一把搂住她的腰,咬牙切齿恶狠狠:“对,我就是个疯子,跟你夫君相比,我就是个路边可以随意被踩死的虫子是吧?他是天上的明月,我是地上的烂泥?可惜,你这娇软的玫瑰花,却注定要落在我这烂泥的手里!” 他低下头,就想亲她,温婵吓坏了,拼命的推拒。 而本来只是态度吊儿郎当,情绪却一直很稳定的男人,却不知听到了什么,像个爆裂的炸药桶一样,炸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想要对她做些什么,生米熟成熟饭?污了她的清白? 温婵绝望之极,只想去死,温热的气息凑近她,他并不像那个唐突她的历城军,他生的英俊,身材高大结实,身上也没有有些男子那种让人厌恶的气味,反而有种好闻的新雪与琥珀的香气。 但就算如此,他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污她的清白,在这里轻薄她吗? 温婵恶狠狠的咬了他一口,趁着他吃痛,推开他,拼尽全力甩了他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他的脸颊上顿时浮起一个宣红的巴掌印。 门开了,几个侍卫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看到了男子脸上的巴掌,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广王殿下……您,您这是。” 男人黑着脸,沉声道:“出去!” 侍卫和内侍监面面相觑看了一眼,默默退出,还把门给带上了。 “广王殿下?” 温婵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片细细的山风,说的话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她很艰难,吐出口的话语像是用尽了全力。 “你是广王姜行?” 男人阴着脸,坐在她对面,不出声,只是沉默的看着她,而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温婵神色茫然:“所以,你就是那个姜行?破了我温家军阵,致我父兄下落不明,逼我夫君远走越州,攻破西京,自立为帝的那个,乱臣贼子?” 他并未因为被她甩了一巴掌而生气,摸了摸脸上发烫的巴掌印,他笑了。 “乱臣贼子?你错了,自古而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孤不日将登基为帝,也许你以后要称呼孤,为陛下了。” 温婵神思恍惚,没想到,她被救了,却落入一个更大的贼坑中,直接落入姜行的手里,她可还有命在? 而更可怕的是,姜行可能不会让她清清白白的死。 若能用她,诱萧舜投降,可真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头撞入叛军大官的手中,尚能有回旋之地,可这个人,是叛军的王,天底下最大的贼头,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求死不得。 不日便要登基的广王姜行,为什么要救下她,救下了她,为何又要把她放在这?还出言调戏她,说什么以身相许的话。 如果是别的男人,任何一个姜氏麾下的将军、官员,她可能会相信,他会因为她生的好看而动了色心,但面前这人,是姜行。 也不必质问他可曾娶妻,她绝不做妾,以此为理由拒绝了。 姜广王虽没有一个正式的广王妃,但以正妻礼娶的夫人,仍是有两三个,例如那位厉城军金将军的女儿金氏,便是这些夫人中风头正劲的一个。 而她在西京听闻,姜行后宫有名有姓,家世显赫的,便不下十几人。 如今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青面獠牙、相貌丑陋的,爱好淫□□女的可怕魔鬼,果然不是传闻中那般,非但不丑陋,还生了一张极英俊的好相貌。 第26节 为什么会落在此人手中,她居然还没死,明明她已经做出以身殉国的打算,还吞下了毒药。 姜行沉默不语,让温婵更加害怕。 屋内的气氛凝滞的如胶糊。 他很想跟她说,没事的,不必怕,哪怕打了他一巴掌也是这样,面对他,她不必如此害怕。 然而刚伸出手,就见她微微往后躲,她不敢抬眼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一直在抖动,晶莹的泪水挂在睫毛上,宛如两粒透明的露珠。 他的手顿在半空,紧握成拳,然后缓慢收回。 就好像,他想要碰一碰她的脸,想要安慰她一下,告诉她不要害怕,从没发生过似的。 “你怕我?” 温婵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随意说话,小命没了倒是其次,若是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再沦落成为萧舜的把柄,把温家的脸都丢尽,那她就真的活着都比死了难受。 “广王威名远扬,这西京,不整个大梁,谁不知道广王威名赫赫……” 她急忙补充:“并非是怕,而是广王能征善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在西京,广王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这马屁拍的狗屁不通。 怕怕的样子,让姜行心中一紧。 “威名赫赫?名不虚传?传的是我的美名还是恶名?” 姜行自嘲的话,让温婵不敢接话。 他看了她半天,对她伸出手:“过来。” 温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姜行面色更加阴沉,咬了咬后槽牙:“别逼我强迫你,最后一遍,过来。” 温婵吓得身子都抖了抖,期期艾艾蹭过去,还不是在他身边,在他对面垂头站着。 姜行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瞧着她坐如针毡的模样,就觉得难受,拉过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刚才虽然做出强迫她的姿势,其实很有分寸,并未用力。 若他当真用力,她怕是手腕都会被他折断。 没有红,连一道手指印,都没有。 姜行好似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门口那个脸生的内侍垂头进了来,挺厚吩咐。 “叫太医过来。” 内侍瞥了一眼温婵,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就出去,带来了御医。 不是宫里的太医,温婵看过了,脸生的很,也是,若姜行已经占据皇宫,这些治病的太医和服侍的内臣,自然全要换一批,谁知里面会不会有前朝忠臣,要是下个毒刺个杀什么的,岂不是糟糕。 不用姜行吩咐,那脸生的太医便给温婵行礼。 “请夫人伸出手来,臣好给夫人把脉。” 温婵一愣,看了一眼姜行,叫夫人其实也没错,她嫁过人的确可以称为夫人,但她又是前朝王妃,而姜星的妻妾们,因为他还没登基也没册封,被底下的唤一声夫人,似乎也使得。 姜行托着下巴,没看她。 她只好伸出手,太医在她手腕盖了一张手帕,切了脉,却是像姜行禀报:“回殿下,夫人体内并没有什么余毒,只是郁结于心导致脾胃虚,不思饮食,多放宽心些,好生养着,便是了。” 没有毒?姜行身边的大夫竟是神医吗? 她吃的可是见血封喉的鸩毒! 姜行让太医开些温补的药膳,放缓了声音:“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只留下这一句话,他便走了。 居然就这么走了?温婵还有点懵,想要去拦住他问一问,到底打算将她怎么样? 可她还很惧怕,更不敢上手去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进来那队婢女要服侍她梳洗,而这一回,为首那个婢女,又变了,不是先前那个。 此人很奇怪,一进来看到了她,就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激动的要来握她的手。 第32章 “小……夫人,您多少要用点膳,便是不想吃,也喝一点汤,您实在是太瘦了。” 身后这个比她大几岁的姑娘,已经成婚了,却被派到她身边服侍她,而第一次见面,此人便见了她激动不已,还流眼泪,温婵很疑惑,还以为自己忘了什么事,问她,她们之间是否见过。 那姑娘摇头,自称自己叫辛夷,温婵想了想这个名字,再看这个姑娘的脸,完全没印象。 不过这个名字倒是跟她身边的丫鬟,是一个风格,都是药材,白芷茯苓,还有已经嫁出去的川穹丁香,辛夷也是一味药。 那日过后,姜行就再也没出现过,她被困在了这里。 每日供给的吃穿都是很好的,院子她也可以随便逛,摔东西打人,都任由她,就是不能出去。 她宛如一只笼中雀鸟,再也不得自由。 除了这个叫辛夷的姑娘,其他奴婢瞧着都是有身手的,也不与她说话。 “我吃不下……” 温婵摇头,早膳是打的细细的玫瑰豆奶、牛乳糕、只有婴孩手掌大小的小包子,是新鲜的小瓜虾仁馅料,炖的浓稠的鸡丝姜丝粥,几碟小菜,都做的口味清淡爽口。 但她只吃了半碗粥,就用不下去。 辛夷叫人把饭食拿下去温着,又备好了果碟糕饼,防止她饿了会吃。 温婵自己在家的时候,因为世家女儿的规矩,吃饭要吃五到七分饱,有时候没到午时就会觉得有点饿,习惯性会吃茶配点时令糕点,只有她身边服侍久了的丫鬟,才知道她这个习惯。 这个辛夷,是怎么知道的? “夫人不用膳,我给夫人梳头,不若去院子里走走?” 温婵面有愁色,却也只能点头,整日闷在屋子里无所事事,还担惊受怕,怕要把人憋坏。 辛夷的手很巧,给她盘了一个朝云髻,朱钗只用了两只,一只碧玺珠花掩鬓,再从窗口开的正盛的芍药花上,剪下一朵,簪在鬓发间,装扮的清淡简约,却叫人眼前一亮。 这个辛夷,确实很知道她的喜好,给她盘的发髻,选的首饰,没有一个不合她的心意。 姜行到底从何处选来的妙人儿,然而一想到此人是姜行的心腹,她就无法交心,装扮的漂漂亮亮的,又如何呢。 “夫人有心事。” 温婵笑了笑:“你主子难道没告诉你,他把我的几个丫鬟都扣押了,至今不让我们见面,我都不知她们几个过得好不好,如何能安心。” 还有旭儿,旭儿逃出去了吗?既然天下皆知,萧舜已经去了越州,刘大哥一定会带旭儿去越州投奔他,毕竟萧舜可是旭儿的亲父。 只是传递消息的通路全被截断,她忧心孩子,岂能好吃好喝。 辛夷沉默一会儿,给她戴上一只珍珠禁步,低声道:“夫人只要安心在这里呆着,吃好喝好,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您那几个丫鬟,应该就没事。” “姜行打算如何安置我?” 温婵神色嘲讽:“将我纳入后宫,给个名分?还是一辈子在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做个不能见人的金丝雀?” 辛夷轻叹一声,没说话:“夫人,您别把主君想的那么不堪,他……他……” 温婵嗤了一声,没说话。 辛夷陪着她出去,在亭子中坐了坐。 这园子当真是造的巧夺天工,满园傲骨寒梅,开的很好,却无人欣赏。 辛夷给她披上大氅,拿了软垫和手炉,还叫婢女们在亭子里点燃了炭炉,拿了新鲜的橘子栗子,可以围炉煮茶,这是世家贵女常在冬日做的事。 “夫人,我叫人去折一只梅花回去插瓶吧,腊梅放在卧室里,最是馨香,还能叫夫人晚上好睡,采一些下来还能做香膏面脂。” 她怎么知道,自己冬日爱梅香?还尤爱腊梅。 温婵已经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事,辛夷好像很了解她,特别知道她的喜好,甚至服侍她吃饭,给她夹的都是她爱吃的,每日安排膳食,也是以她的喜好而来。 “夫人可知这地方是哪里?”辛夷没话找话,只想让她不要满脑子忧思,免得劳心伤神。 温婵侧耳倾听。 “此处园林乃是前朝贾皇后的行宫别院,前身乃是贾家的一处小园子,贾皇后病重时,哀帝出宫便是在此处与贵妃相遇的,自此便爱上贵妃一发不可收拾,时常出宫来此处与贵妃私会,后来贾皇后病逝,贵妃入宫,哀帝为表宠爱,把这处小园子扩建成了行宫,此处便成了贵妃私产,唯有贾贵妃可以进这处行宫,别的嫔妃都是不行的。” 温婵听了,冷笑一声:“那我知道了,天和二十三年,老皇帝不顾黄河大水,提高赋税,强征暴敛,就是为了给贵妃修这处行宫,奢靡无度昏君行径。” 辛夷本是想让她开心些,说些趣闻给她听,可温婵听了却好像更生气了。 “如今主君入主西京,这处行宫便被封了起来。” “是啊,成了困住我的牢笼,你们主君把我搁在这,意思便是,我与那贾氏一般,都是以色侍人的妖妃呗。” 辛夷叹气:“夫人别生气,奴婢不过是讲些有意思的事说给夫人听,夫人想玩什么听什么,奴婢说些别的也可以。” 温婵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亭子外湖泊上的浩渺烟波,凭栏而坐,开始发呆。 而欣赏景色的她,此刻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景色。 姜行坐在假山上的亭子中,这个位置绝不会被温婵发现,他没喝茶,手边倒是有一罐酒。 “主子,您用点吃的垫垫吧,这么空腹喝酒,对脾胃不好。” 身边的内侍官在劝他,面露难色。 而姜行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凭栏倚靠着发呆的女人。 见劝不动,内侍叹气,哀求道:“主子,您心里不好受,也别拿自己的身子撒气啊,好歹让奴把这酒热一热在吃。” 姜行只是沉默,不说话,却也没说不让,内侍战战兢兢去拿桌上那壶酒,拿去热。 见姜行什么都没说,才松了一口气。 酒水入喉,灼热从腹部蔓延至胸口,然而酒的灼热却不能掩盖他心中的冷。 “这几日如何?” 内侍知道他问的是谁,回道:“温夫人这几日吃的不好,晚上还会惊惧。” “辛夷服侍的不好吗?” “辛夷姑姑是最了解温夫人的,安排的都是温夫人素日喜欢的,可就连陈先生都说了,夫人这是心病,之前没来咱们这,就有心悸惊惧的毛病,人越发消瘦,如今被关……如今在这里,与孩子分离,难免思虑过重。” 姜行嗤笑:“当初却没发现,她是那么一个冷血冷情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思虑过重?” 他嘴上说着,眉头却皱的深,双眼一刻都没有移开过温婵。 她自然会思虑过重,就连萧氏士兵的军粮补给,都要她来操心,手里但凡有些余钱,就换成粮食捐给了慈善堂,救了多少难民。 第27节 这本应是朝廷做的事,却要她来承担,她有什么能力,不过是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弱女子。 “主子……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不当讲就不要讲。” 内侍官一噎,但他服侍姜行也有几年,到底胆子比别的内侍大一些。 “主子何必为了一个温夫人黯然神伤,旁的不说,只主子内宅那些夫人们,虽容貌比不上温夫人,可到底心中有主子,夫人们入了内宅,主子您都不曾临幸过,夫人们盼着您盼的,也不比温夫人忧思的浅。况且夫人们都是知情识趣的,温夫人却一直抗拒您,惹您伤心难过。” 姜行面色不动:“哦,知情识趣,心里有我?比如?” 内侍一喜:“金夫人就对您一片痴心,每日都来仪宁宫送汤,很是关心您,她也是武将女儿出身,跟主子又有话题可聊……” 姜行打断了他的话:“金氏给了你多少银子的贿赂?” 内侍一愣,噗通一声跪下,垂着头不敢再吭声。 “你收了金家多少银子,自己去鉴查司一分不少交代,都吐出来,但凡私藏一点,你知道后果。” 姜行根本没有大发雷霆。 他即将登基在即,后宅那些女人心思活泛,几个夫人家世差不多,家中都有从龙之功,而他明面上的正室,却并未明说是谁。 这些女人便想贿赂他身边的内监,说说好话,目的便是凤位。 这些没根儿的阉人,确实贪财,但也有别的下属做不到的事,只要不触及底线,受一些贿赂,他便当做看不见。 但今日的事,已经有些触及到他的底线。 内侍吓得两股战战,冷汗都冒出来了,如劫后余生一般听到姜行留了他一命,磕了好几个头,千恩万谢,再也不敢随意为后宅那些女人说话。 他一直坐在此处,直到温婵觉得天气有些冷,进了屋子,才离开。 此后几天,皆是如此。 内侍实在不懂,自家主子看着是很喜欢那温氏女,可为什么一直晾着她?好似近乡情更怯,不敢靠近,人都捉住了,便是直接要了又怎样。 第33章 “她如何了?” 黑暗中,一点昏黄的灯火如豆,他隐藏在黑暗中,灯只照到了他的半个下巴。 辛夷叹了一口气:“用了安眠香,可算是睡着,这个时辰才睡熟,也不知小姐在王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竟这样瘦,我给小姐换衣裳的时候,小姐的腰,一只手掌都能掐住,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萧舜难道不给小姐饭吃吗?家里老爷老夫人,都不知道小姐已经……已经这般瘦弱还要劳心劳力?吃的也不多,早上用了小半碗粥就饱了,我看得出,小姐是心里有事。” 萧舜与她成婚五年,四年都在外行军打仗,粮草事还要她费心筹谋,如何能不劳心劳力。 “主君,您让茯苓他们回到小姐身边吧,她一直担心着,吃不好睡不好的,这心病还要心药医治,奴婢实在怕,长此以往下去,小姐身子会越来越差。” 姜行垂眸不语:“温家那般对你,你倒是不恨她?” 辛夷急忙道:“小姐的性子,奴婢一直都知道,她待人很好,哪怕是路边的小乞丐,也会发善心救他们,若不是小姐太过心善,又怎么会资助慈善堂,还亲自给流民施粥呢,我变换了容貌,声音名字全都变了,小姐不认我,也是寻常之事,而且小姐就算不认识我,却连您都不认识了,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虽然茯苓她们在别处过得也很好,可到底留在小姐身边,小姐才能安心。” “你确定只要那几个丫头?” 辛夷被问的愣住,摇头苦笑。 除了茯苓,她最担心的,就是她孩子的下落,而就算有孩子在身边,也只有回到萧舜那里,才能真正的安心吧。 “她爱萧舜吗?” 姜行沉默半晌,却问出这么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 辛夷愣住,瞪大双眼。 “毕竟是小姐的夫君,成婚五载,还有个小公子,怎么会……” 她眼睛尖,看到姜行脸色不大好看,急忙改口:“可也就只有夫妻情谊了吧,毕竟萧舜跑到越州去,都对小姐不管不顾了,这些日子,我看小姐担忧茯苓几人,思念小公子,但从未说起过萧舜,想来是不想的,成婚五年,几乎有近四年的时候分隔两地,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姜行脸色略好一些。 “主君,打算如何安置小姐呢?总不能一直让小姐这么不明不白的呆在行宫。” 而且后宅那些女人,早晚会知道温婵的身份,西京的世家是杀不尽的,只要姜行想站稳脚跟,争取中间派,不仅不能杀,还得安抚。 那么多人看过小姐的脸,不会认不出来,可小姐也不能一辈子都在行宫,做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吧。 而且…… 她垂下头,昔日那个只痴心小姐一人的少年郎,此时身边早已有着各种莺莺燕燕,私心里,这一点他倒是不如萧舜了,至少萧舜还只有小姐一个呢。 “我愿意给她名分,她接受吗?” 姜行一句话便让辛夷沉默。 “小姐……小姐自幼长在温家,受的耳濡目染,都是忠君爱国,老国公又是那般执拗的性子,二嫁倒也罢了,若还是为妾,只怕,对小姐来说比死了还要难受。” 她说的是事实。 姜行也明白。 然而他没有责骂辛夷,只是轻嗤:“你既也知道她是二嫁之身,还有一子,难道还配做我正妻不成?” 辛夷动了动嘴唇,不敢对上姜行那双锐利宛如刀锋一样的眼睛。 “主君,不愿垂怜小姐吗?” “此事与你无关,你伺候好她便是了,伺候不好,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辛夷无奈。 他挥挥手,辛夷便退下。 室内已经没有了别人,他起身,打开房间中的暗阁,通过长长的甬道,悄无声息的,居然出现在温婵的房间内。 她睡得很熟,毕竟辛夷加了足量的安眠香,她真的太瘦了,本是略微丰润的鹅蛋脸,如今竟瘦出了尖尖的下颌,好似比她在王府时,还更纤弱了一些。 他熟门熟路坐到她的床边,借着月色,就那么看着她。 哪怕是熟睡,她依然蹙着眉,嘟着唇,并不是很放松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眉,手指慢慢的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这张嘴,生的如此秀致,却总是说出让他不爱听的话来。 他的手久久的停留在她的脸颊侧,身下的被褥很暖,被子里还有火炉,可她的手却冰凉无比。 姜行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搓着她的手腕,给她捂着。 自从西京分别,他没有一日,忘记她。 许是觉得暖和了些,温婵眉头舒展。 姜行的面色,前所未有的柔和,眼角眉梢都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柔情。 她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居然是一声泣音。 姜行的脸色黯淡下来。 她好像在说些什么,凑近一听,可以嗅见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姜行想起,今日辛夷为了让她高兴,特意摘了腊梅,制了香膏,缠着她涂了一些。 白天的时候,他像个登徒子,抱了她,还想亲她,姜行有些脸红。 “长……长风……哥哥……” 听到她口中呢喃的声音,姜行顿时黑了脸,眼角眉梢的柔和顿然消失,变成冷厉的寒霜。 他还握着她的手呢,下意识想要攥紧,然而听到她吃痛与抽泣的声音,仿若清醒,缩回手,只能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摆。 温婵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些冷,而外面热到不行,一直在冒汗,这种冰火煎熬,哪怕用再多的安眠香,也不可能让她沉沉睡着。 她醒了过来,双眸微张,只看到眼前一个黑影闪过,下意识惊叫一声。 “小姐!” 辛夷从屏风外冲进来,还在套着外裳。 “怎么了?” “有……有人!” 温婵惊魂不定,指着窗外:“我刚才看到一个黑影,从我眼前过去了。” 辛夷皱眉,点起琉璃灯,一眼便瞥到床边一个小小的玉指环,那是姜行为了给温婵捂手,怕手上的指环搁着她,特意摘下来,随手放到了一边。 趁着温婵还在惊惧,辛夷将那枚指环偷偷收起来,藏在手里,又打开窗户去看了看,示意没人,过来坐到床边,安慰温婵。 “夫人,没有人的,这里是大宣行宫别院,都是有羽林军守卫,哪会有什么宵小敢夜闯呢,别怕,奴婢在这呢。” 她抱住温婵,拍着她的后背,不住的安慰。 屁股下面这处被褥,都是温的,怎么可能是没人,分明某个人在这不知枯坐了多久。 辛夷实在不解,主君那样的翩翩公子,为何非要藏着掖着,明面上总要对人冷嘲热讽,可背地里,哪怕做小贼,也要偷偷来看小姐,这是何苦呢。 “夫人是做了噩梦。” 半夜被吓醒,格外的叫人脆弱,温婵怔怔望着辛夷,眼泪簌簌流下。 “辛夷,我求求你,跟你家主上说一说,能不能让我跟茯苓她们见一面,我好担心她们。” 她也好担心旭儿,在这里的每一天,纵然好吃好喝,也依旧难熬,她害怕,很怕。 没有一天是安稳,踏实的。 “小……夫人别怕,奴婢会跟主上求情,只是奴婢的身份,便是说了,又能如何呢,茯苓那几个丫头没事的,每日好吃好喝的养着,并无生命之忧,您安心在这里住着,听从主上的安排,她们就能过的更好,等一切尘埃落定,主上一定会让你们见面的,今晚我来陪夫人睡,好不好?” 温婵的眼泪止住了。 并不是因为被辛夷哄好,而是她知道,对着辛夷哭泣,没有用。 她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怎能改变主人的心意,都是笑话。 温婵擦擦眼泪,往床内挪了挪,给她让出了地方,辛夷褪下外裳,抱着被子上了床榻,还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行没走,一直躲在房外窗边,辛夷只消打开窗户探出头去,就能看到他。 屋内两人的谈话,与温婵的啜泣声,被他听得明明白白。 不知何时,守卫行宫的羽林军统领,已经跪到他身边,听候吩咐。 第28节 姜行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顾自的离开行宫,走在行宫的路上。 统领哪敢放任他自己游荡,自然紧紧跟在身后,护卫姜行安全。 “孤记得,孙大人娶妻了?” “是,已经成婚六年有余。” “你跟你妻子,是如何认识的?”姜行停在小桥之上,今儿是十五,虽不是八月十五,月亮却也很圆,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出一轮皎洁的明月。 “卑职与内子,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这长大了,自然便成了婚。” 姜行默然片刻,低声道:“孤与妻子,也是青梅竹马……” 行宫禁军统领一愣,想了半天,也不知主上那几位斗的厉害的夫人,哪一个与主上是青梅竹马。 他也没想让属下回答,只是怔怔的看着湖面的月亮出神。 下意识伸出手,就想去捞。 统领吓了一跳,急忙阻拦:“主上,寒冬腊月,湖水冰凉,您切莫去摸呀。” 他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到桥外了。 姜行缩回手:“孙大人,你与你妻子感情如何?” 不等他回答,他又问,却好像在问自己:“若是孙大人有个心慕而不得的女子,你会如何做呢?” 孙大人被问的二丈摸不到头脑:“卑职,卑职并无求而不得之人,可卑职想,主上应该没有,卑职若能有主上这样的权势,天下有什么女人不愿意亲近主上呢?纵然开始不愿,可主上若给她地位,再让她生下孩儿,女人嘛,有个孩子总就有了牵绊,也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姜行听后,微微点头:“是啊,你说的对,到了孤这个地位,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人呢。” 第34章 温婵坐在院中亭子里,呆呆发愣,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个局,没法破。 只有姜行真的想要放她离开,她才能离开西京,与旭儿团聚。 辛夷很心疼她,只要不走出这园子,她想做什么都可以,而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发呆。 远远的,她听到了丝竹礼乐之声,侧耳倾听,这调子,乃是皇帝继位大典,敬告天地的曲子,如此隆重又声势浩大,紧接着她听到了钟声,共九十九声,敲了很久很久。 九乃是至尊之数,寻常皇帝登基只能敲九下,而这护国大钟居然敲了九十九下,这是开国皇帝才独有的待遇。 “姜行登基了?”你问辛夷,辛夷垂下头,不敢再刺激你。 “大宣国这是正式建立了?取代了大梁?” 不,大梁还没彻底头像,至少萧舜仍在越州…… 想到此事,她更加黯然心伤,姜行说的赤裸裸,直接划开她的伤疤流出脓血,告诉她萧舜不要她了,难道她自己不明白这个事实?她只是不愿去深想。 想的明白了又如何呢,恨萧舜?恨不得去杀了他? 她被困在西京,面都见不到,又怎么要回这个公道,她明白的,一直都明白,对这些男人来说,女人永远都不是第一选择,事业永远比妻眷更加重要,她的爹爹不就是这样的人。 萧舜不是对她不好,却有大梁的江山要背负,他只是在她和江山之间,做出选择罢了。 “夫人,国之更替我等身为凡俗,又怎能插手的上呢,陛下他并不打算对你做什么,您就别往心里去了。” 温婵一叹:“并不打算对我做什么,你瞧我现在的样子,他是并不打算对我做什么?” “倘若他当真如你们说的那么宽仁,就该放了我这个前朝宗室之妻,还是说,打算用我来钳制萧舜?我看是做不到。” 她看得分明,哪怕是两军对垒,将她挟制到城墙上,命令萧舜开成投降,怕是他也不会选择救她。 “走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姜行,他变换了装束,虽依然是一身玄衣,衣料在阳光上却泛着淡淡的彩光,那是曛色,只有皇家才能用的特别的玄。 衣料上用金线盘绣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及其威严。 他带着十二旒冕,颗颗玉珠在太阳下,闪烁着流动的光泽,却也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辛夷等人全都跪下了,垂着头不敢直视天子,周围一片寂静。 温婵还有些茫然,回不过神来,姜行换上了天子装束,很神气,很英俊,气势十足,也忽然变得高高在上,陌生了起来。 这真的是那个姜广王吗?西京权贵口中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夜叉?还是那个迫不及待强迫她,要吻她的唇的男人? 她分不清。 他身后还带着帝王亲卫,乌压压的一队侍卫守在身后,都是身穿玄甲,手中带刀,一片肃杀,至于内侍官,个个都是卑躬屈膝,弯着腰低着头。 “朕已经登基为帝,如今便是天下共主,大宣主宰。” 大梁还没彻底亡呢,温婵只敢腹诽,却不敢说出来。 她的茫然和难过,已经刻在了脸上,纵然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她一个前朝宗室,总是无措和委屈,心生悲凉的,尤其是,她是温国公的女儿。 姜行身后的内侍见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提醒道:“还不叩拜陛下?” 叩拜陛下?很是荒诞可笑,她可是前朝皇族豫王妃! 她常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她的膝盖却跪不下去。 姜行目光幽深,瞥了一眼那内侍,内侍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温婵并没发现,她面色苍白,咬住牙根,然而双腿却似有千斤重,僵硬的无法弯下,她看不清姜行的表情:“你都听见了……” 她根本不叫陛下,甚至都不唤尊称,内侍偷偷拿眼瞧了一眼姜行,他在姜行的身后侧站着,这位十分严肃说一不二的陛下,居然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眼神轻柔到不可思议,或许连这位陛下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注视着这女子的时候,到底有多么温和。 陛下初登大宝,正是立威的时候,这女子如此无理,陛下居然都不计较,更没有治罪。 温婵心中乱糟糟的,不自觉抓住自己的衣裳下摆,把衣裙都抓皱了。 “你既然已经听见,为何不愿意放我走?” 她仰起头,神色带着祈求,眸中含泪,实在楚楚可怜,她这幅样子简直能让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疯狂。 姜行的眸色,暗了下来。 “我爹爹哥哥确曾与你作对,可现在大梁大势已去,你已占尽风头,何苦为难我这么一个小女子,早些年,我就听说过,你善待忠臣家眷,哪怕是敌国臣子的家眷,你也不会为难。” 她凄楚一笑:“现在囚着我,还有什么用呢,便是杀了我,我也姓温,家族在西京就算落败也有些姻亲,别的世家知道了表面不会有任何表示,难道背地里也不会有想法吗?” 姜行皱眉:“谁说我要杀你?” 温婵眼睛都亮了,目露期待:“那你就发发善心,放了我……行吗?你是皇帝,既要统御四海,便得宽仁待下,所谓爱民如子不外如是,我现在也是大宣臣民,我无反心,只想过平淡的日子,倘若……倘若能放了我,我愿隐姓埋名,此生不踏足西京。” 姜行旒冕后的面色,却越来越黑。 他瞥了一眼内侍官,这低眉顺眼不敢抢话的人,此刻却忽然领会了姜行的意思。 “温夫……姑娘,您自然不能走,您的好运可是来了。” “我的好运?” 温婵更加迷茫,心中一紧,抓住胸口的衣服:“什么意思?” 见姜行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还隐隐透着鼓励,内侍官挺了挺胸:“陛下有旨意,召温姑娘入宫侍君,随侍君侧,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姑娘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入宫?侍君? 温婵有点想笑,扯扯嘴角,却完全笑不出来,反而眼睛酸涩,想要流泪。 她何德何能,居然可以先嫁西京贵女们的梦中情郎萧舜,成为王妃,现在又被造反头子,如今大宣的皇帝,天下十五洲六十三郡的主人姜行,所看重。 可随侍君侧,却让她感觉屈辱。 “我嫁过人的,嫁的是大梁亲王。” 内侍笑的暧昧:“姑娘不必担心,咱们大宣跟前朝不同,不禁止寡妇二嫁,陛下并不介意姑娘的二嫁之身,姑娘更应感念皇恩才是。” “感念皇恩?” 温婵心中悲愤,分明是姜行见色起意,要不就是有心折辱,她还要感念皇恩? “我……我自知不配,还请你收回成命。” “你不愿意?”问出话的,是姜行。 “我是温家女,温家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的,我虽是区区女郎,却也知道廉耻,我乃是大梁豫王妃,我夫君还没死呢,我与夫君更没和离,纵然我没了夫君再嫁,嫁给敌国君王,大梁如何容我?温家如何容我,我自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陛下的恩宠,对我来说,是祸非福,只请你,不要逼迫我做出背叛之事。” 她的恳求,却如同刀子一般割在姜行的心上。 嫁给萧舜,她就欢天喜地,嫁给他,就让她如此为难? “况且,陛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西京归顺的世家大族,容貌出色,贤良淑德的闺中女郎并不在少数,陛下初登基,定会广开选秀,您选几个合意的,是很难的事?何必要折辱我这么一个已婚妇人?” 温婵的乞求,让姜行难过。 如今他已经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她却仍旧避他如蛇蝎,面对他的喜欢,却当做是折辱。 他好似不是皇帝,又变成多年前那个雪地中,孤苦无依任人欺凌的少年。 然而心中越是恨,他面上就越淡然。 “你说出这些话,就没想到后果?你那几个丫鬟,还在我手中。” 温婵掐着自己的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我……我已经同她们说过,我绝不会背叛大梁,背叛温家,她们自小与我一起长大,知道我的心意,左右我们主仆不过同生共死罢了。” 她不是没给过这几个丫鬟机会,可她要怎么办,真要委身敌国君主,谄媚讨好换一个活的机会,被万人所不耻?死后也背负骂名? 她不能做这种事,决不能,决不能…… 姜行忽然冷笑出声:“你真是心志坚定,对萧舜如此忠贞阿!” 他几乎是咬着字说出,一字一句,仿佛有滔滔不绝的恨。 她对萧舜的忠贞不渝,让他又爱又恨,爱她如此坚定,却也恨她如此坚定。 “你想跟萧舜一起死,朕偏不成全你,把人带上来。” 他神情冷漠,看着侍卫把人领上来。 前面几人是茯苓紫薰,温婵心如刀绞,泪眼婆娑,然后她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啼哭声,不敢置信,想要冲过去看个究竟,被姜行身边的侍卫无情拦住。 “阿娘……阿娘……” 温婵顿时如遭雷击。 第29节 第35章 那被侍卫围住,拎着领子不让他过来,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孩子,分明就是她的旭儿! “旭儿……” 她的声音很轻,神色恍惚,旭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大哥不是带着他跟绿衣逃出去了吗?难道他们没能逃出去,没能顺利抵达越州? “阿娘,阿娘!” 旭儿自出生起,虽然一进宫,玩具吃食总被五皇子夺走,但她一直娇养呵护着孩子,至少在王府,她说一不二,没有让旭儿受过委屈。 可现在,旭儿被凶神恶煞的侍卫拦住,动作如此蛮横凶狠,不让他过来,孩子看见了她,哭的撕心裂肺,胖乎乎的小手挥动着,一直想要够她,却够不到。 绿衣没死,灰头土脸面有菜色,显然是吃了苦头的样子,她想冲过去抱住旭儿,却被侍卫横刀在脖颈处,根本就动弹不得。 “小姐……” 旭儿在哭,绿衣也在哭。 温婵心乱如麻,想要冲过去抱住旭儿,保护她的孩子,然而过去的路不仅有那些玄甲侍卫,还有姜行。 对,姜行。 温婵冲过去,想要拽住他的衣角,却怕他嫌弃,更怕内侍说她不懂尊卑冒犯帝王。 她低声哀求:“求您,放了我的孩儿,他虽姓萧,可他只有三岁,前朝新朝的旧怨,与他有什么干系,他只是个孩子!” 姜行垂头望着她,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温婵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双腿一弯,缓缓跪下,头伏下,低垂到了尘埃里。 她生自温家,虽温父严厉不太看重女儿,但过的也是大家小姐,众星捧月的生活,自小到大除了与叶长风青梅竹马的情谊没有走到最后,在宫中受贾贵妃为难,但贾贵妃早期也只是暗中使绊子,明面上不会当着先帝的面故意折辱。 除了温家先祖和亲生爹娘,她何曾对谁行过如此大礼? 如今为了孩子,她一身的傲骨,尽数都折断了。 “我求求陛下,您放过我的旭儿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用孩子要挟一个母亲,手段实在下作,姜行整个人似乎僵住,甚至有点慌张,伸出手想扶起她,却在对上那一双婆娑泪眼,抿着唇缩回了手。 袖口下,他手掌不知何时,俨然已经攥出了血。 一个眼神过去,拦着绿衣的侍卫便和上刀,放任绿衣冲过去,把萧旭抱在怀中,轻生低哄。 温婵泪意略收敛,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留下。 “朕说过,答应朕的条件,就放了你儿子。” 旭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姜行不忍,然而看到那张几乎与萧舜如出一辙的脸,厌恶漫上心头。 温婵神色恍惚,全身已经没了力气,只靠最后的意志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陛下要我,随侍君侧?可陛下已经有妻子……” 她要给他做妾吗? 或许更加糟糕,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宫婢。 姜行唇抿的更加下弯,显然不悦极了,他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他不说话,只是等她的回答。 在绿衣的轻哄下,旭儿已经不再撕心裂肺的哭泣,却眼巴巴的看着她,小声的叫着娘亲。 温婵只觉得心如被刀割下,一片一片鲜血淋漓。 慢慢的,她眼中的光芒已然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空洞,嘴里说出的话,就好像不似自己说的,是别人,此身已经成了一具傀儡躯壳,行尸走肉。 “能服侍陛下,是我之福,只希望陛下能信守诺言,放了我的孩儿。” 姜行心里发堵,明明已经达到了目的,却没有料想中的高兴,甚至是更加难受。 “你放心,朕一言九鼎。” 温婵惨然一笑,如今她是注定要做个背叛的妇人,温家不孝的女儿了。 她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忽的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姜行再也绷不住,直接搂住了她。 “叫太医!” 他一把将她抱起,裹上厚实的大氅,抱进去屋内。 内侍和侍卫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压顶巍然不动的姜行,他们的主上,居然也有这么慌乱的一天。 太医很快就来,姜行坐在她的床榻边,被子给她盖的很厚,屋内静悄悄的,谁也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至于萧旭,早就被姜行吩咐,带到了另外的行宫。 他阴沉着脸,吓得大家都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惹祸上身。 “如何?” 太医跪着诊脉,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开来。 “回陛下,夫人只是急火攻心,将往日郁节发了出来,反而是好事,微臣开着方子一直吃就好了。” 姜行神色舒缓,点头:“很好,赏。” 他盯着太医熬药,再看着辛夷一点一点给昏睡中的温婵喂进去,也不说走,也不说留,只是一直在那里看着,几乎与北景融为一体。 小内侍官战战兢兢:“陛下,登基大典刚结束,还要去乾元殿,与礼部大人们商议后宫诸夫人位份的事。” 他偷偷窥视姜行,几乎是大着胆子道:“今儿袁夫人来了乾元殿外等了两回,几乎有两个时辰,您答应下了小朝会,会去清凉殿瞧她。” 姜行无动于衷:“今日不去了,就说朕有事。” “至于后宫位份之事,朕心中自有计较,叫李常奎他们回去吧,不必等了。” 内侍看着姜行给床榻上那位夫人掖被角,神色温柔,暗暗心惊,出去传话的时候,都止不住的猜测。 他在门外正撞见辛夷,想着她是这位夫人身边的女官,很想探个究竟。 “辛夷姑姑,里面那夫人到底是什么老头,听说是前朝萧舜之妻?咱们主子可不是喜好美色之人,以后咱们得怎么对待这位夫人,还需姑姑提点提点。” 他吓坏了,这几日,亲眼见到姜行的不正常,那日差点要了他的命,是因为他收了金夫人的钱,为金夫人说了几句好话,这还可以看作是忌讳后宫勾连,可这一回,直接为了这位夫人,便搏了袁夫人的面子。 要知道后宫三位势均力敌的夫人中,金夫人是因父亲权势被纳,袁夫人之兄乃是陛下的亲信,不说受陛下宠爱,可但凡袁夫人有所求,只要不过分陛下总是准允,也时常去袁夫人院中坐坐的。 如今这位前朝王妃进了后宫,竟然连袁夫人都见不得陛下的面了。 辛夷知道内情,却不好告知这小内侍官:“小方大人,你是方大人的徒弟,我旁的不能告诉你,只能说,咱们这位夫人跟后宫那些,都是不同的,陛下并非见色起意,纵然夫人如今没有名分,却并不意味着夫人便真正是任人欺辱的宫婢之流,小方大人还是告诉底下伺候的,要谨慎着些,方大人为救陛下而死,这份香火情总能让陛下对您格外开恩,可对着咱们这位夫人,您还是恭敬些为好。” 内侍候官神色凝重,点头称是。 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疑惑,看着陛下态度不同,可为何不正式册封?也不让她与后宫夫人们见面? 有一句话,辛夷却是说到点子上了,陛下那么眼里不容沙子,却对他很宽容,就是因为他的义父,义父为救陛下而死,陛下到底是知恩图报的,临死前义父只求陛下给他一个富贵的路子,可一个阉奴,有什么比跟在陛下身边伺候,更能富贵? 他一路出了别院行宫,叫手下的徒弟去清凉殿传消息,自己却拐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行至一处隐秘的亭台内。 里头坐着一位宫装丽人,穿着一身淡黄色绣着金线的广袖流仙群,细细一看,衣裳上好似是凤凰,实则乃是最像凤凰的神鸟焦明。 “奴婢给孙夫人请安。” 那女子生的一张圆脸,看着年纪约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只是清秀,却观之可亲。 “小方大人快快请坐,您服侍陛下日夜操劳,很是辛苦。” 她居然亲自给他斟茶。 方内侍有些得意,到底火候还不够,面上便带了一些出来,嘴上说着不敢当,却直接坐到孙夫人对面。 “小方大人可探听的如何?陛下多日不至后宫,我们姐妹实在想念陛下的紧,还有……” 孙夫人咬了咬牙,瞥了一眼周围,低声道:“小方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如今陛下已经登基,后宫姐妹位份总要定一定,陛下那里……是如何考虑的,还有我托大人做的事,可打听好了?” 方内侍候喝了一口茶,神神在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就是没直回答她的话。 孙夫人银牙咬碎,可脸上仍旧笑容满面。 “小方大人,前些日子,听您徒弟说,您近日服侍陛下辛苦,都睡不好觉,本夫人叫人从老家捎来一些老参,酬小方大人辛苦,您也多顾顾自己的身子。” 她使用了个眼色,身边女婢便端上来一方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外表看着毫不起眼。 方内侍笑了笑,嘴上推辞,却打开看了看,果然里头有两只上好的百年参。 他伸手进去一摸,布包下面,是硬的,略掀开一角,黄灿灿,他心中满意,瞥了一眼孙夫人身边的宫婢。 “大人放心,我已经叫人守卫好了,此处绝无隔墙之耳。” 第36章 “这陛下的心思,咱们谁都摸不透,不过夫人交代奴婢的事,奴婢可是全都给办了。” 孙夫人稍微安下心,虽然陛下自进了西京,便谁都没见,然而前些日子却对金夫人的爹金将军大发雷霆,说厉城军入西京烧杀抢掠无恶不做,败坏了陛下的名声,居然都没有褒奖,还陛下登基自然要恩封这些有功之臣,而除了陛下的玄甲军和羽林亲卫,厉城军的功劳不算小,至少打了个头阵,率先进了西京。 然而金将军却只是封了个承恩侯,凌烟阁十二公他都没能占上一个。 她们后宅这些女人,可都是在笑呢,金南烛自进了西京就摆出一副皇后正室的做派,结果自家老爹连个公爷都没当上,真是叫人笑话。 陛下既然冷遇金将军,自然是因为眼前这阉奴出了力。 孙夫人笑道:“小方大人劳苦功高,我另外在西京置了宅子和地,好酬谢大人。” 她挥了挥手,婢女又呈上一个木盒子,盒子虽小,里面满满一沓,全是地契和银票。 方内侍顿时目露精光,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孙夫人从哪里来的西京的地契,还有这许多银钱?” 孙夫人道:“我家也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这地契,自然是从西京权贵手中拿来。” 若没有半点好处,谁肯拼了命造反,非要这从龙之功? 方内侍皱眉:“孙夫人,容奴婢提醒提醒你,如今陛下对西京这些世家,可都是怀柔为主,因为厉城军的事,陛下可是不悦的很,夫人还是提醒提醒孙家,要收敛一些为好。” 孙夫人胸有成竹:“如今陛下虽还没立妃,可谁不知道我父亲乃是陛下第一倚重的文臣,有好些都是看重了我孙家的势,想要通过我们孙家向陛下求情呢,这些西京世家权贵,原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北地的人,叫我们蛮子杂交的,现在还不是上赶着巴结讨好咱们,这些蠹虫,便是将他们抄家都不为过,陛下还是太过仁慈。” 孙夫人嘴里,满是对西京这些权贵的愤恨和不屑。 第30节 她用茶盖拨了拨茶杯上的浮沫,脸上的笑容好似了如指掌。 “方大人先别急,这些虽然都是给大人的,可大人也得跟本夫人透露一二。” 她的话阻止了方内侍伸向盒子的手,他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夫人还想知道什么,奴婢可以都把夫人交代的做到了。” 孙夫人叹气,竟欲要垂泪。 “大人,陛下这些日子都不进后宫,除了前朝事忙,到底是为什么绊住了脚?” 她叹气,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本夫人也是为了陛下和众姐妹着想,陛下如今年纪已近二十六,虽仍旧青壮,膝下却无一子半女,如今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这江山没有传承,我们姐妹岂不是成了大宣的罪人?” 方内侍暗骂一声,见她手拂过那木盒子,有意无意的暗示,到底还是禁不住银票地契的诱惑,低声道:“陛下是被女人绊住了。” 孙夫人皱眉,心道,果然如此。 她很是急切:“是什么样的女子,出身哪家?陛下可有带入宫中的打算?”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孙夫人收敛神色。 “夫人着急了?” 她喝茶掩饰,尴尬笑笑:“本夫人着急,也是为了陛下着急,若这位妹妹当真能为陛下生下子嗣,便是后宫大功臣,我善待还来不及呢,若说着急,本夫人着急什么,本夫人既不是最为得宠,论起关系,也不如袁妹妹跟陛下亲近,毕竟袁妹妹的哥哥与陛下可是生死之交。” 方内侍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神秘兮兮透露:“我瞧见,陛下对这女子,可是有些不一般呢。” 孙夫人心急如焚,却还是摆出一副正室皇后范儿,显得很是不在意一样:“小方大人,您这说了我倒是不懂,这女子倒是是何出身?” 见他神色,孙夫人低声问道:“可是这女子身份,不便向外透露?” “是西京的贵族女子?” 从方内侍的沉默之中,孙夫人已经有了回答。 她将手边的木盒子推给他,低声道:“小方大人,以后有这女子更多事,还请传信给我,别的不说,这银钱,本夫人可是少不了的。” 方内侍将盒子揣在袖口,已经顺着开启的盒子口,摸到了里面银票的厚度,很是满意。 “我私下劝夫人一句,别宫那位女子,陛下待她很有些不同,夫人还是结交为好,莫要为难,所谓枪打出头鸟,夫人何必做这个出头的呢。” 孙夫人领情,谢过方内侍,叫婢女将他送走,她的脸阴沉下来。 她的婢女回来,脸上愤愤不平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呢,一个阉人也占我的便宜?” 孙夫人揉着眉心:“他又唐突你了?” 婢女撅着嘴,眼泪都要留下来了:“他,他刚才又借故摸我的手,夸我的手又细又白,还说……早晚跟娘娘要了我去,娘娘,我不想嫁给一个阉人……” “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头,自小跟着我一起长大,我怎么会把你嫁给那个方阉!” 孙夫人满脸嫌恶,她出身文官家庭,最是厌恶阉党,如今却靠不得不巴结讨好阉人才能在后宫立足,心中的恨已经不足以用任何语言形容。 她叹了一口气:“如今这情形,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咱们只能暂时忍耐。” 婢女哭哭啼啼:“娘娘,奴婢自是不足惜,可自从娘娘进了姜府,银子都花出去多少,都有这个数了。” 她摆出一个三的字数,语气恨恨:“可这个方阉狗,托他十回的事,办过一半就算好了,还狮子大开口,这是吃定了我们了。” 孙夫人无奈:“你当我不知,可金南烛和袁雪盈给的更多,这一回,他把金南烛推到前边去,叫陛下斥了金将军,就是因为我们给的多,有钱才能叫他为我们办事,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方阉狗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好栀儿,你且再忍耐忍耐,我虽位列三夫人,却是最不得宠的那个,若是如今后位争不到,岂不是矮了金氏袁氏那两个小贱妇一头?爹爹的脸往哪里放去呢。” “更何况……” 她言语中已然有了哭腔,此处没有旁人,只有她的贴身侍女栀儿。 “更何况,成婚三载,陛下从没碰过我,我真是不知道,为何陛下要如此冷待我?” 孙夫人越说越难过,竟然落下泪来。 “论家中跟陛下的情谊,我是比不过袁氏的,论军功,又比不过金氏,如今封妃封后在即,咱们不舍得一些忍耐一些,以后陛下还会选秀,后宫进了新人,我们要如何是好?” 栀儿咬咬牙:“为了娘娘,奴婢豁出去了,要不奴婢就从了那个方阉狗!” “傻丫头,我怎能叫你如此为我舍身,你舍得,我都舍不得。” “娘娘,那咱们要怎么做,行宫那女人是什么身份都不明,方阉狗虽然可恶,有一句话却说对了,咱们若是要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惹了陛下生气……可陛下的为人,会为了一个女子责备娘娘吗,娘娘身后可是孙家,是首辅大人。” 孙夫人面色忧虑:“咱们陛下说宽仁也有些宽仁,刚入西京时,文才子写文章说陛下是反贼,陛下都不生气,反而封了他入翰林院去修史,可说心狠也确实心狠,陛下眼里是不容沙子的,不然怎么会连金将军的面子都不给,冷待了他。” 她忽然一笑:“咱们不用出手,有人比咱们更加着急。” “金氏一向沉得住气,她怕是不肯做这个出头的。” “你忘了,除了金氏,袁氏可是莽撞无脑,不过是陛下顾念她哥哥的情分,不处置她罢了,使个人,把这消息透给她去。” 栀儿眼中一亮:“娘娘好计策,如今金氏因为打听帝踪连累金将军都没被封公,袁氏再唐突那女人叫陛下厌恶,这后位,舍娘娘其谁呢?奴婢这就叫人去办。” “记住,要悄悄的,绝不能叫人捉住我们的把柄。” 温婵沉默着喝药,旭儿的命是保下了,连带着绿衣茯苓等几个也无性命之忧,她也不再闹,没有再试图哀求姜行放了她和她的孩子,更没有哭哭啼啼泪流满面。 醒过来时,她与旭儿见了一面,虽然只是她在内室,他在外厅,但看着旭儿脸上仍旧肉嘟嘟,气色不错,显然姜行并没有叫人虐待孩子。 他们到底是怎么落入叛军之手的?温婵百思不得其解,旁敲侧击的问了辛夷,她更是一问三不知。 她如今的处境,自己心里能不知道?她一人不论是死,还是生不如死,都无所谓,可旭儿呢。 “您请洗漱吧,请您褪衣。” 马车将她带到了汤泉行宫,进了那密闭的屋子,里面有好几个年纪甚大的老嬷嬷。 温婵深吸一口气,面露难色:“我自小在家中,洗澡实在不太适应有旁人在场,可否请嬷嬷们暂时退下?” 为首的那个却神色严肃,兜着手,神情傲琚:“这是侍寝的规矩,后妃一律要光着身子入内,不然您身上若藏了什么弑君之物伤了陛下,奴婢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第37章 温婵脸色涨红,身体不自觉发抖,显然是气的。 然而几个嬷嬷盯着她,辛夷只是去了一趟膳房,就有内侍官驾着车来接她,说是奉了陛下的口谕。 如今又被几个嬷嬷像看犯人一样的盯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忍住了,垂下眼睫,顺从而沉默的脱下身上的衣裳,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和轻薄的亵裤,房内响起轻轻的叹息声,几个嬷嬷都倒抽一口气。 房间内有个温泉,冒出些氤氲的水汽,然而昏暗的灯光仍旧不能掩其秀色。 她莹白的肌肤,哪怕在如此昏黄的灯光下,白的依旧耀眼,如牛乳一般润泽光滑,身材纤浓有致,腰部盈盈一握,细的吓人,而胸前鼓鼓,将那一件绣着莲花的小衣顶的高耸,两条又细又长的腿下莲足也生的精致白皙,脚趾如贝壳般。 实在是一位挑不出哪里有缺点的美人,本来瞧着她脸,就几乎没有能比得上的女子,如今一看身子,更是了不得。 怪不得,陛下宁愿金屋藏娇,将其放于别宫,也要纳于身侧。 如此美人,寻常人家怎能护得住,必然要常伴帝王才能安稳一生的。 入了池水之中,几个嬷嬷开始为她梳洗,暖房采摘新鲜的玫瑰花碾成花泥合着澡豆,用来清洗,牛乳与花油混合着敷在身体上。 为首的嬷嬷不禁赞道:“娘娘真是生的天姿国色,无人能出其右,娘娘对陛下要温婉顺从,陛下以后定然会宠爱怜惜娘娘,日后娘娘扶摇直上,可莫要忘了奴婢们的服侍。” 因为被看了个精光,还被这些嬷嬷上下其手,温婵本来羞窘至极,现在听到这些嬷嬷们的讨好之语,顿觉荒谬。 她这般身份,是作为一个战利品被姜行纳入后宫,给不给名分还是个问题,姜行也许只是见色起意,或许只是为了折辱萧舜,这些嬷嬷见她生的美,就笃定她会得宠,现在先开始说巴结的话,真是可笑。 “现在便开始叫我娘娘,我连个名分都没有呢……” 她倒是希望姜行不要册封她,玩够了她便放她和旭儿走好了,反正她也失了贞洁,无颜面对萧舜,从此她就和旭儿隐姓埋名的生活。 “陛下的后宫,那么多娘娘,我又算哪里的人。” 为首的嬷嬷见了她资质实在出众,主动道:“娘娘莫要自卑,咱们陛下后宫虽然也有些女子,可没一个能比得上娘娘呢,陛下后宫有三位有礼而娶的夫人,为首的便是金夫人,是金将军嫡女,乃是三位夫人中家世最为显赫的,其次便是袁孙两位夫人,孙大人乃是北地有名的文臣,很得北方仕林追捧,陛下一继位,就被封了首辅,至于袁夫人与陛下情分最深,听说两人是青梅竹马,袁夫人的哥哥一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对陛下有过救命之恩,因着这情分,陛下对袁夫人倒是颇为宠爱。除了这三位夫人,一位李姬,一位杨姬,还有两位郑姬,乃是堂姐妹,一位文姬,都是出自北地小族,家中也算有功之臣。咱们陛下如今二十有五,富有四海,这后宫服侍的女子却着实不多,至今膝下无子,娘娘若是抓住机会,身怀有孕,无论是儿是女,都是陛下的长子长女,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嬷嬷说到兴起,也为了给她卖好,把姜行后宫姬妾的大概情况,全都跟她说了个遍。 温婵垂眸,掩住眼中的情绪。 “陛下已经登基一月有余,却仍旧不册封后宫众人吗?” 嬷嬷一晒:“听说陛下已经着礼部拟定了新的位阶,咱们大宣自然跟前朝不同,金袁孙三位夫人,在定京时便不分大小,可这皇后只有一位,立后关乎国本,陛下自然慎重。” 他身边有名分的女子便已有八个,按照这嬷嬷的说法,姜行洁身自好,从不随意临幸侍女宫婢,然而妻妾八个,很少吗? 既然有这么多佳人相伴,何必还要强迫她? 搀扶着她从浴池中出来,便给她身上涂上香膏,有梅花味淡淡的清香,是她喜欢的味道,然而此刻完全无心欣赏,长发被擦干用一只白玉簪子盘起,露出秀场白皙的脖颈。 她们居然就这么给她穿上一件纱衣,里面不着寸缕。 这让温婵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货品,无论如何被精心装扮,都改变不了,她是被赏玩,被贡上的事实。 亡国之奴,何谈尊严呢。 可是温家满门忠烈,为了大梁忠心耿耿,爱护百姓,难道她身为温家女,落入敌国君王之手,便是这种结局? 领头的嬷嬷,还给她喷了一些香露,然后便推着她从内门进去。 “陛下就在最里面,还请娘娘自行进去吧。” 温婵无法反抗,垂着头推开厚重的木门,通过一条长长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还有长明烛,将甬道照的并不暗。 她的忐忑无法明说,双腿往前行走,只是下意识,却根本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愿,双腿沉重如同灌了铅。 推开尽头那扇门,便是一扇四屏的美人屏风,氤氲的水汽从后面缓缓冒出,甚至还有微微的水声。 此处应该是前朝她那哀帝公公,建造的骊山汤泉行宫。 有一年因萧舜立了军功,哀帝为彰显恩德,特允她这位王妃来此处修养,但当时她在最外围一处偏僻还很小的汤泉中住了几日,并未进入如此深入的地方。 行宫内的柱子俱都是两人合围粗的金丝楠木,室内装饰的金碧辉煌,略一转过屏风,一个诺达的能装下十几人的温泉池就出现在眼前,这是仿外头野池子造的,还有假山石与种植的梅树,迎面一个巨大的龙头张牙舞爪映入眼帘,哗啦啦的往池子中吐着水。 她刚才听到的水声,便是从此处而来,她光着脚,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站在那里,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透过重重水雾,她看到一个宽阔的肩膀。 结实有力,有一层很漂亮并不显过壮,却很结实的肌肉。 他的双臂撑在身后的池壁上,微麦色的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显得十分光滑,线条流畅。 宽肩窄背,背肌往下没入水池之中,在半乳白色的池水中若隐若现,腰部瘦削显得十分有力,她甚至看到男人浅浅的两个腰窝,黑发高高束起成马尾,尾部的发丝垂入池面中,随着水波飘荡,有几缕粘在背部的肌肤上。 他背对着她,并没有看到她,似乎在闭目养神。 “进来。” 低沉的嗓音,因为泡的舒适,带着一点慵懒与惬意的低哑。 第31节 “捏肩。” 温婵咬了咬下唇,倍感羞辱,却也只能凑过去,伸出手,捏住他的肩膀,揉了起来。 凑得进了,能嗅见他身上有一股梅花皂角的淡香,仿佛与那些嬷嬷们给她用的梅花香膏,是一个香味。 “没吃饭吗?不会捏肩?” 姜行不悦的声音传来,让温婵吓得抖了一下。 “旁边有玫瑰油,用那个,再按。” 温婵瞥过去,果然见到水池边的盘子中不仅有一揽子花瓣,还有一个青色瓷瓶。 倒到手心里,果然泛着玫瑰的香气,搓热后试探性的又去放到他的肩颈处,这样直接跟他的肌肤接触,男人硬而结实的肌肉就在她手下,身体的热力由手心传来,让温婵红了脸。 这辈子,除了萧舜,她哪里跟别的男人如此坦诚相见过。 哪怕萧舜,哪怕自己的夫君,他总是以礼相待,从未在她面前赤身裸体,成婚五载,相守也不过两年,日常与她相处,萧舜总是穿着舒适些的衣裳,把身子遮的严严实实,行周公之礼事,也是熄了灯,什么都瞧不见。 她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愧疚难当,恨不得立时去死。 不仅脸红,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但不能坠下,万一扫了姜行的兴致,她怎样都无所谓,旭儿要怎么办? 他的脖颈就在她手中,好似给了她一种错觉,若是杀了他,将他勒死,就能办到似的,指甲在他脖子处悄悄比划,然而……办不到的。 她手指太细,力量太小,从手心结实的肌肉中,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力量,怕是她稍有异动,此人便会察觉,死的就会是她。 听说姜行行军打仗,身先士卒,乃是武将出身,对付暗杀很有经验,大梁的暗探,多次都不能得手,以美□□之再行刺杀之事也不在少数,她若自不量力,不但不会成功,还会危及旭儿的性命。 便是只看背部和侧脸,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她所见过的,绝无仅有的英俊男人。 若她当真是那些宫婢,甚至是他后宫任何一个女人,有心邀宠攀附,此刻都要高兴地不得了。 “怎么揉成这样,没吃饭吗?” 她有点走神,手下的力道本就无法让他满意,又停滞了一瞬,便被他捏住了手。 姜行很不悦,本是想将人拂到一边,却不小心握住了她的手,大掌中的柔夷很小,又嫩又滑,十指纤纤,显然不是内侍的手。 是哪个大胆的宫女想要来勾引他? 不悦回头,却看到了温婵的那张脸,顿时错愕。 第38章 “怎么是……”姜行及时咽下了要说的话。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她莹莹双目中,蕴含的热泪,宛如秋波般晶莹,黑葡萄一样的眼瞳像是泡在其中的两丸水晶,带着一点羞涩和惧意,眼尾通红,是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她的脸颊好红,也不知是被水汽熏得,还是羞窘的,或者,是愤恨的? 眼睛不自觉下移,一件薄而透的纱裙,还是低矮的抹胸款,将她胸前大片白皙肌肤露出,精致的锁骨下就是鼓起的胸口,透过薄纱,隐约能看到一点粉。 姜行抿着唇,脸上面无表情,耳根却红了,心口像是有一只小兔子不停地乱撞乱跳,差点让他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面色。 不能再往下看了,太过叫人心惊肉跳。 而她白皙的藕臂还环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被他捉着,另一只手已经有了退缩之意。 纱裙下的温婵,自然是□□的,他已经看到她隐藏在裙子中的纤细双腿,还有露在外面的脚,光着踩在青石地板上。 那双脚也生的小巧精致,脚趾粉白圆润,如一颗颗贝珠。 姜行的呼吸忽然变得粗了一些,眸色暗沉,打量她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掺杂了欲色。 温婵不自在的缩着腿,想把双脚藏到裙子底下恨不得整个人都找个地缝缩进去。 纵然此处有温泉,有热气蒸腾的水雾,然而水汽到了半空中,落到青石板上,却只会让地上变得更凉,他看到她的脚趾,因为走到凉地板上,都冻得有点红了。 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因为没有给他按摩到位?刚才分明还有点惊讶带着一点喜色,现在嘴角都抿的下弯了几个点。 “辛夷没给你穿袜子?” 温婵有点茫然,缩了缩脚趾:“辛夷……辛夷去了膳房,然后就有马车到了,说……要我服侍……” 姜行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脚……凉吗?” 温婵茫然抬头,他的声音太小,她根本就没听清。 姜行索性不再废话,微微一拽,就将她拽的跌落水池。 温婵脸色从茫然变得惊恐,她不会游泳的,这里的温泉水看着很深的样子。 想象中,温泉灌入口鼻的模样根本没有发生,他的长臂将她揽着,根本没让她跌倒。 这个姿势,靠的太近了,她几乎是完全贴在他的身上,那一层薄薄的纱裙,根本无法阻止他身上的热力传来,她已经看到这具身体是多么的有力量,现在直接 感受到,劲瘦却结实有力的躯体。 胸肌鼓鼓,腹部一丝赘肉也无,宽阔的肩膀从背后看,完全能将她整个笼罩在内。 与他相比,她太过纤弱娇小。 淡香被他身上的热力蒸腾起来,熏得她羞愤不已,双手抵住他结实的胸口,想要逃脱他的桎梏,可她微弱的力气怎能跟这个练兵打仗的习武之人相比,根本就撼动不了分毫。 他冷哼一声,握住了温婵的手腕,轻易压制住了她的反抗。 “你有什么不愿意的?都已经到了此处,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你又不是没经历过男人。” 温婵陡然一惊,对上他暗沉的,仿佛如同两团旋涡,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那其中多少复杂的情绪都被掩盖在无神的瞳孔之中,让她无法发觉他的真实。 “你在欲擒故纵吗?跟我玩这一套?” 是啊,她有什么好挣扎呢,她已经从了,接受成为他身边的女人,就算没名没分只要能保住旭儿,她受多少委屈和折辱,都是自愿的,现在真到了此时,却装作一个贞洁烈妇? 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的身体某处已经起了不可告人的反应,温婵嫁过人完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顺从的闭上眼,等待着男人的临幸。 怀中的女子是如此纤细,腰好像轻微一掐就能折断似的,温泉水的微醺,让她肌肤润泽,脸颊微红,这样顺从的仰起头,就像是对着他索吻。 他是如此怀念,梦中多少个日思夜想,如今终于成了真。 她是真的在他怀中,并不是做梦。 低下头,想要切切实实的品尝那双唇,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揽她入怀,一亲芳泽。 这种诱惑实在太大,哪怕是他,意志力如此惊人,都不能拒绝,垂下头,缓缓靠近,就在要吻住那双柔软时,姜行顿住。 他看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下来。 为什么哭呢,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委身于我,就让你这么不情愿?” 出乎温婵的料想,他没有继续下去,却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他是有点用力的,至少温婵感觉到了下颌微微的疼痛。 睁开眼,总是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情绪的姜行,此刻却很好解读。 他很不爽。 温婵吓了一跳,生怕祸及自己的孩子,连忙解释:“不,不是的,陛下,妾……妾是愿意服侍您的。” 为表忠心,她还将双手放到了他的胸前。 真是手段够烂的勾引,完全跟被强迫似的,一点旖旎暧昧的气氛都没有。 她是被迫的,并非发自自己的真心,不过是没有退路,但凡她能带着孩子逃走,跑到萧舜身边,是根本都不会搭理他的。 这个认知,让姜行身上的气息变得冷厉。 “你装的真是有够烂的,你不喜欢我。” 他为她下了判定。 温婵也有些恼,这人怎的如此阴晴不定,着实是难伺候。 “妾……妾不喜欢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违背自己的意愿,日更最新完结文,在企恶裙亖尓而尔五九易私妻来服侍陛下,喜欢不喜欢,是由妾说了算的吗?” 你抬起眼,眼中有怒火的同时,也带了几分挑衅。 姜行心头无名的怒火削减了几分,他挑眉,端的是无赖又气人。 怀里女人,压抑不住怒火怼暗搓搓怼他的模样,倒是比刚才那副低眉顺眼,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的样子,更让他觉得顺眼。 “是,你说的很对,这句话倒是说进了我的心里,不管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你那夫君,如今也只能委身于我,也只有我能保护你。” “还有你那儿子。” 他的话让温婵清醒,方才的怒意和挑衅被收敛起来。 是啊,旭儿还在他手中。 如今西京已归大宣,纵然萧舜在越州盘踞,但只占一州,形势并不乐观,因为她那先帝公公的昏君作为,宠爱妖妃,苛捐杂税,不仅不救济百姓反而屡次强征赋税,只为修行宫享乐,搞得民怨沸腾,北地那些文臣武将差不多要把萧家,一棍子打死,说他们是十恶不赦,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权贵了。 旭儿,可是姓萧的。 “你觉得你那夫君,与我相比如何?” 姜行不喜欢她低眉顺眼的样子。 温婵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于温婵,姜行总是显得很有耐心,愿意跟她说一些废话:“听闻萧舜是西京第一美男子,你看见了我,觉得我比你夫君如何?” 温婵纳罕,这人是在跟萧舜比美吗?大梁风气如此,男子也要涂脂抹粉,追求纤弱,甚至有的男子会服用五石散以追求魏晋风流体态,北地民风彪悍,对于西京贵族男子这种做派最是不屑,以为男子并不需看相貌而是看才华。 可姜行却在问她,他跟萧舜孰美? 他们两个完全就是不一样的男人,萧舜温润如玉,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气势太盛,眼角眉梢都透着英俊,是一眼看见就会让女人脸红的那种男人。 “好好回答。” 他的手臂还放在她的腰间,锢着她,让她无法离开他的身边,热力在两人之间蒸腾,太过暧昧的举动,他想对她做什么,她都是无法反抗的。 温婵慌忙抬头,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映入眼帘。 第32节 被水汽打湿的发丝,让他的脸看着好似比平日那高高在上的模样乖顺了一些,却并没有弱化他的英俊。 他漂亮的太有攻击性了,此时的温婵才发现,他眼尾微微上挑,居然是放在女人身上很妩媚风情的凤眼,他地位高是皇帝,只有他俯视别人,品鉴旁人相貌的份,哪有人敢这么堂而皇之的打量他,评判一番他的相貌呢。 “陛下……相貌堂堂,兰芝玉树……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姜行不太满意:“那,是萧舜英俊还是我英俊?” 他就非要刨根问底吗? 温婵实在无奈:“妾,妾已经不大记得那人的样貌了,我与那人成婚五载,婚前并未怎么见过面,满打满算婚后也相处不过两年,而自他离开西京三载有余,一次,都没回来过。” 姜行微皱的眉头,紧抿的唇角,轻轻松开,暗沉无神的双眼,也开始有了一丝光亮。 显然是满意她这个答案,松开了禁锢着她腰肢的手臂。 唇角微不可见上提了一个度:“今日不幸你,陪我泡温泉吧。” 见她蹭着远离他,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心惊胆战,坐在离他最远的石头上,姜行自行拿过漂浮在水面托盘上的酒,喝了一口,斜睨她:“你都这样了在我面前了,还有什么可遮的。” 第39章 温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是啊,就像姜行说的那样,就算他们没做什么,可在旁人眼里他们之间就是清白的吗? 她穿成这个样子,与他共度一夜,侍浴温泉,旁人会觉得他们什么都没做?早在姜行说要她留在他身边,服侍她,她的名声,就已经污了。 就算她浑身长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他说她这么躲开,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姜行不让她走,她也不敢随意离开温泉,他长臂伸出往光洁的壁上一靠,鼓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又有力量,胸肌前的两点在水池中若隐若现,他半合着眼,好像睡着了。 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浴池内硕大龙头中吐出的流水声。 温婵松了一口气,他睡着了也就不折腾她,她也能轻松一些,若是就此一夜过去,相安无事就更好了。 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她感觉到很是疲惫,居然就这么靠着,睡了过去。 姜行没睡,说是闭目养神,其实透过余光在看她。 一直在看着她,从不曾转移目光。 温泉水将她脸上蒸腾出好看的粉红色,平日她那副纤弱苍白的模样,姜行看得不甚爽快,虽然很符合西京贵族的审美,但太不康健了。 水珠从她额头上滑下,顺着修长白皙的脖子,一直滑落到胸前丰润的沟壑之中,他的双眸深了些许。 他的确渴求她,想要占有她,却并不想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进行,要她恨他,有什么好处呢。 她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些。 “音音……” 姜行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是有水声的行宫内,却清晰可闻。 她没醒,显然是睡了熟了。 身子逐渐发软,慢慢往下滑落,差一点就摔进水中,要是灌几口温泉水,可不好受的。 姜行扶住了她,动作及其轻柔,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可他身上硬邦邦的,她睡得并不安稳。 在手边的香炉中,填了一点安神的香,慢慢的,她才舒展开眉头,睡熟过去。 姜行从水池中起身,将她抱起,过了一个屏风便是休息的内室,此处也极为豪华,既为梁哀帝的享乐之所,怎么可能不奢靡,里头有一张圆形大床,白玉打造,四周挂着薄雾轻纱般的帐子,吊顶都是金色的。 四周的窗棱,全都用的明瓦,还在上头画上雪花的模样,而床的正上方居然是一块透明的琉璃瓦,夜间拉开帐子,便能将夜晚的星星看个分明。 他并不想吵醒她,给她放进被子里,拉上帐子,便再也见不到月朗星稀的夜空。 都泡了好一会儿温泉,按说身子应该暖和了起来,可就是这么一会儿,她身上便又冷了下来。 手脚怎的这么冰凉。 年少时她就有气血不足容易手凉脚凉的毛病,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调理好。 姜行皱着眉,将旁边的汤婆子放进被褥之中,然而暖的实在有些慢,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温婵仍旧手脚冰凉,因为温泉熏出来那一点脸上的粉红,也褪了下去。 萧舜只顾着建功立业,根本都不管她吗?这是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的! 从前他还有几分欣赏萧舜,萧氏皇族,也就剩下这么一个硬骨头,所以他一直不肯强硬对待萧舜的白袍军,总以怀柔手段想要招安。 现在,因为温婵,他对萧舜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犹豫片刻,他掀开她身上的被子,钻了进去,将她搂入怀中,一手抬起她的脚,抵在他的小腹上。 她小小的一个,缩在一起的样子,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抱了个满怀,简直没比一只猫重多少。 她睡得更熟了,因为他身上的热力,很快就将她捂暖。 姜行看着她入神,耳根还有些发红。 刚才温泉中鸳鸯戏水,他没有感觉到羞涩,此时居然脸色发烫,害羞起来,若是温婵醒着,看到这人表现出如此纯情一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一定会觉此人有病,还有大病。 而在她看不见的此时,姜行褪去方才的狂放不羁,阴阳怪气,就当真像个毛头小子,第一次与心爱的姑娘亲密接触,既满足又忐忑,眼角眉梢全是柔情。 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辛夷调配的安神香,果然很管用。 姜行垂头凝视怀中的脸,比起五年前她没怎么变,只是褪去当初的一点稚嫩,却更加苍白柔弱,也更加的,符合西京权贵眼中的世家女子典范,纤细的没有攻击性,贤良淑德,宁愿委屈自己也会为夫君打理好内宅。 落在温婵眉毛上的手指,忽然停住。 姜行的脸色逐渐冷厉,这样的温婵,是成了温如兴眼里最好的女儿了吧。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想要拥着她就这么睡去,外面却传来一声轻轻的低呼。 皱着眉起来,掀开帘子做了个手势,外面是个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小内侍,低首垂眉看着也有几分白净,不是方内侍。 小内侍走外外间等着,没一会儿,姜行便从里面出来,还关上了里间的门。 “小声些说话。” 小内侍瞥了一眼里面那位,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弓着身子:“陛下,袁夫人在行宫外等候,说想见您。” 姜行脸色冷淡:“见朕做什么,没见朕正忙着?” “袁夫人在门外大声吵闹,奴婢只能先叫人拦住,再进来问陛下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显然是听进了姜行的话,不愿打扰里面那位女子休息。 “不见,叫她回去。” 姜行忽然皱眉:“朕在骊山行宫,袁氏是如何知晓朕的行踪的?” 小内侍垂下头:“许是袁娘娘打听到的消息,只是陛下行踪无人敢透露,奴婢见袁娘娘面有倦色,应是去了好几处地方寻您。” 姜行冷笑:“你不必找补,袁氏为何会知道朕的行踪,应该是方诚透出去的,你师父又收了多少银子?真把朕当做一门生意了。” 小内侍不敢回话。 姜行却觉厌烦,方诚因为他义父对他有救命之恩,因为这几分香火情谊,他始终宽容,方诚贪财,人却好用,有些消息是他故意允许他透出去的。 可现在他三番四次,蹬鼻子上脸,姜行很是不耐。 “今日这一出,也是你师父安排的吧?” “师父……师父他,也是看陛下心情不好,想您开心一些,这些日子,陛下您为了里面那位夫人,做什么兴致都不高。” 姜行冷哼:“那朕还得谢谢他了?,要不要赏一赏他?” 辛夷也是个没用的,守在她身边还叫别人钻了空子。 “方诚今日不是歇息吗?既然是歇息,便好好歇着吧,这段时间由你在朕身边伺候。” 小内侍面色一喜,抬起头来:“奴婢,奴婢定然竭尽全力服侍陛下。” “你在朕身边,有一件事你需记得,第一,朕的行踪不能随意透给任何人,还有一件事……” 他下巴略微抬了抬,冲着里间点了点:“那女子,你们要悉心看护,绝不能……” 姜行停顿住,觉得索然,他这是在干什么呢,他是想要折磨她一二,怎么变成护着她? 他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罢了,小内侍满头雾水,却看着姜行沉默着枯坐。 小内侍行了礼,轻声蹑脚的退了出来,阖上了宫门。 他满头雾水,不知该拿出什么态度对待里面那位佳主,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楚,他的师父方诚,便是因为今日这多余的安排,让陛下不高兴了,他却不能重蹈前车之鉴。 “守好宫门,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陛下和……和那位娘娘。” 他吩咐守门的内侍和护卫,犹豫再三又加了一句:“若是辛夷姑姑前来,便来报我,我亲自通禀陛下。” 吩咐完,他便走出院子,骊山温泉行宫的院子,也是大得很,门口还算安静,袁夫人哪怕是来邀宠堵陛下的,也知道规矩,见他出来,袁夫人身边的翠率堆着笑过来,满脸的巴结讨好。 “林大人,您可通禀陛下了?” 小内侍笑眯眯的:“陛下是在里面,不过说了,不必袁夫人服侍,还请夫人回去歇息吧。” 袁氏女年纪不大,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生的明艳娇丽,不但不怕姜行,更不怕他身边服侍的太监宫女们。 “我不信,行哥哥怎么可能不愿见我?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林启详,你跟本宫说实话,行哥哥他,是不是召幸了那个别宫的女人?” 林启详急忙叫人拦住她的去路,心中暗骂,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 “夫人,您别为难奴婢,陛下说了谁也不见,包括您,也是如此。若放了您进去,奴婢可就要遭难了,您就先回去吧。” 袁氏气呼呼的:“之前在定京,行哥哥便消失了半年多,说要打下西京才肯入后宫,现在西京都打下来了,行哥哥却还是不见我们,这是什么意思,金南烛孙蓉她们也就罢了,我跟行哥哥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当真沉溺于西京妖女的温柔乡,把我们这些旧人都忘了?” 林启详变了脸色:“请夫人慎言,妄议陛下,就算您姓袁,也少不得犯了忌讳!” “西京妖女?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姜行皱着眉,从内间走了出来。 第40章 “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行面色冷淡,微蹙着眉,他已出现,所有人立即噤声,变得安静下来。 第33节 哪怕是嚣张如袁夫人,也如鹌鹑一般老实了起来。 “行哥哥……” 姜行冷厉的眉眼看过去,袁夫人抖了抖,鼓起勇气回答:“不是谁说的,现在整个后宫都在传。” 很好,他是秘密行此事,除了几个心腹,外人根本就不知温婵的身份,然而时局刚稳定,就有人开始搅风搅雨了,姜行冷笑,吓得袁夫人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朕会叫人彻查此事,看看到底是谁在传朕的谣言!” 他语气淡淡,非常平静,但话中的杀气却让所有人都抖了抖。 说完也不理会袁夫人,姜行便要进去,袁夫人到底还是不甘愿的,走到了骊山行宫的门口了,却进不去,以后宫里岂不是都要笑话她失了宠? 虽然平日她也没有多得宠,但仗着哥哥与陛下的情分,陛下却总是来自己院中坐坐的。 现在陛下有了新宠,若是就此将自己忘了,她与金南烛和孙蓉又有什么分别了? “行哥哥!” 姜行冷然的目光看过来,她嗫嚅着,咬了咬下唇,纵然吓得心肝都在颤,却仍想搏一搏,行哥哥平日待她还是很温柔的。 “如今朕已登基,你身为后妃,该改口。” 他的话语太冷淡了,冷淡的让袁夫人受不住:“可您是成了陛下,也是我的行哥哥啊。” “小林子,明日叫宫里的嬷嬷去玉堂殿,给袁氏好好讲讲规矩。” 糟糕,看来行哥哥是当真生气了。 袁夫人面带不服:“行……陛下,您身边是不是当真有了别的女子?否则为何不叫雪儿服侍?” 姜行烦的不行,前朝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有几个开始飘了,后宫这些女人也开始不安分。 本来看在袁成的情分上,他一直将袁雪莹视为妹妹,待她与金氏孙氏不太相同,有两分亲昵,可这两分亲昵却叫她失了分寸,开始插手他的私事。 “朕从前,也没让你服侍过,以前去你宫里,连盏茶都没让你奉过。” 此话一出,林启详等内侍宫女,面上不动,心里难免腹诽,陛下这是当着下人的面,不给袁夫人面子了。 袁氏一下子红了眼眶,嘴唇嗫嚅说不出话,只觉丢脸。 袁氏也是个美人儿,美人儿哭泣,姜行却起不得些许怜惜,心中毫无波澜。 “学不会规矩,就呆在玉堂殿,别出来了。” 这是变相禁足。 姜行的规矩,一向不愿说重话,却做狠事,云淡风轻笑着取人性命,就算眼前不是袁夫人,是金夫人或是孙夫人任何一个女子,他都没有说过过分之语。 说完,再也不理会已经控制不住泪水的袁夫人,姜行又进了门,连个回头都没有。 林启详算是看明白了,脸上仍旧堆着笑:“袁夫人,您请回吧。” 她倔强的杵在原地不愿意走。 林启详还是愿意劝劝她的:“您也瞧见了,不是奴婢不让您在这,陛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要是再惹陛下生气,可就不是禁足能了事的。” 袁夫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林公公,别宫那个女人,是不是当真美若天仙,把行哥哥……不,陛下的心都迷惑住了?” 此人怎么这么蠢,真是在家里被惯坏了,若是入寻常宅院做个安分的夫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惜跟了陛下这种做大事的英主,注定要君临天下的皇帝,袁夫人就显得不够聪明了。 听说当初,袁夫人是对陛下一见钟情,哭着闹着非要嫁给陛下,哪怕是做妾也心甘情愿。 袁大人以自己军功相换,不愿封公封侯,连赏赐的金银都不要,只想陛下成全妹妹的一片痴心。 陛下无奈之下,纳了这位袁夫人进府,方才止住了她隔三差五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的娘娘,您刚才也听见了陛下的话,您可莫要跟着别人传谣言了,要是您还想安生过日子的话,这封妃在即,您可千万要沉得住气,别做让陛下生气的事啊。” 对比来说,金夫人就聪明多了,哪怕因为厉城军的事,金将军被斥责,甚至凌烟阁封公,都没他的份儿,金夫人褪簪脱衣请罪,都不曾对陛下有半句怨言,更没因为陛下宠幸别宫那位佳主,就哭闹不止。 好不容易把袁氏哄了回去,然而袁氏在骊山行宫被陛下斥责禁足的事,还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姜行听到了风声,但姜行不管。 他叫暗卫去查的,是温婵的谣言。 温婵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很久没睡得这么好。 她吓了一跳,怔怔看着那浅蓝纱帐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骊山行宫睡得这么沉,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却又拎了起来。 姜行会不会因为不满意,因为她睡了过去,侍奉的不好而治她的罪? 急忙从床榻上爬起,她身上已经不是昨夜那身轻薄的纱衣,换了一身软绵的黑色寝衣,是丝绸的,很是舒适。 她却顾不上到底是谁给她换的衣裳,掀开纱帐,吓了一跳。 姜行居然没走! 他就坐在旁边的矮桌上,盘腿坐着看公文。 温婵顿住,整个身子都僵硬的不知如何动弹了。 姜行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绣着金色龙纹的寝衣,单薄贴身,交叠的领子没有系好,松松垮垮露出胸前一片肌肤,头发也披散着,只用一根发带在脑后垂坠拢起。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姜行不是皇帝吗?居然不用上朝?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睡到中午。” 行宫内有个时计,温婵又不是不认识,自然看得出来,已经巳时中旬,她脸都红了,就算在王府,她也没起来这么晚过。 “洗漱完过来用膳。” 硕大的床榻旁隔着屏风便是个浴桶,浴桶边有个洗漱的盆,盆里早就放好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花皂,试探性的伸出手,是温热的。 她也不是一定要人服侍才能洗漱,快速的洗了脸擦干,冬季的西京难免还是干燥,她感觉脸上手上都有点紧绷。 姜行瞥了她一眼,下巴一抬,对着梳妆台的方向:“那里有润面脂,自己取用便是,还叫我服侍你不成?” 他的话语好像有很多不耐,手脚无措只觉尴尬的温婵急忙坐下,将那些瓶瓶罐罐打开,一个一个辨认。 里面的胭脂眉黛都是新的,居然没有用过的痕迹。 想来也是,姜行已经是皇帝,哪怕在骊山行宫召幸后妃,身边服侍的人也会呈上新的给妃子们用,必然不是专门为了她置办的。 面脂透着淡淡的梅香,还有些药味儿,很润却不油腻,她一涂上便知是花月阁进贡的,而且是最好的一档。 花月阁的胭脂面脂贵的很,她原来虽贵为王妃,一瓶人参珍珠润面脂要三十多两银子,却不太舍得买的。 她怕姜行等着久了要生气,只是涂了面脂也没用胭脂和眉黛,便坐了过去。 姜行正从食盒中拿出一个个盘子碗筷,瞥见她没用胭脂也没画眉,不由得微微皱眉。 虽温婵容色,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可女子,哪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她却动都不动,难道是不喜欢花月阁贡上来的? 听小林子说,这些都是最好的,那眉黛是什么螺子黛,一斛千金,女人画眉毛的东西居然能这么贵,他不是很能理解,但前朝贾贵妃是最爱花月阁的胭脂眉黛,温婵却没动。 姜行抿唇,似是不悦:“过来用膳。” 他怎么,这么容易就不高兴了? 温婵心中纳罕,只是涂个润面脂,既没描眉也没涂唇抹脸,何必这么不高兴呢。 吃的也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满满一桌子的菜,旁边却没有宫女服侍,跟哀帝屈指可数的几次用膳,都是单独的桌子,宫女给试菜夹菜,一样菜是不能超过三口的。 而现在,姜行竟然自己布菜,毫不在意让她跟他同桌用膳。 是了,姜氏虽然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权贵世家,可听说姜行是草莽出身,曾经在外丢过十几年,干过山贼,应该规矩,是没那么大的。 温婵只能坐下来,默默吃饭,心神却还在他身上。 万一这阴晴不定的人,需要她侍奉了,她也好很快就反应过来,不至于让他生气。 而对于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她更是早早睡了过去这件事,姜行竟似乎忘记了。 他夹了一个包子进她碗里。 不是皮薄的小笼,反而是发面包,皮柔软厚实,里面的肉馅团成一个肉圆,鲜嫩多汁,还配了一些大葱。 她最喜欢这种馅的包子,馅料是猪肉配大葱,用芝麻油混合了,却不能做的太大,婴儿手掌大即可,可世家淑女吃多了大葱,嘴巴里会有怪味儿,而且包子也不是什么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东西,温母爱用汁水多的小笼,喜好江南口味,外头卖的却多是有脸盆大的大包子,调制的馅料也不舍得放油,并不香。 却没想到,居然在姜行身边,吃到了合心意的饭菜。 他又给她夹了别的菜,居然是汤色奶白的蹄花汤。 温婵眼睛睁大,怎么他给她夹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第41章 不仅仅都是她爱吃的,就连味道的咸淡,也正合适。 不知不觉的,她就吃多了,吃了满满一碗脆皮小馄饨,还用了一笼包子,至于腌的又脆又爽口的菘菜和小萝卜就更不必说,吃的她胃口大开。 一顿早膳她居然用出了饱腹感。 吃完了她才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点红了,姜行不会觉得她太能吃了吧,会觉得她吃的不雅吗? 偷偷瞥了一眼姜行,此人神色如常,还递给她一杯玫瑰蜜枣茶。 这是用来漱口的,温婵有点懵,下意识接过,漱完口才意识到,姜行在服侍她。 好在他好像并没有发觉,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我下午要去勤政殿见一见大臣。” “哦。” 温婵木然,然后呢?为什么姜行去什么地方还要跟她说一声? 姜行倒是没生气,只是耐着性子看着她:“晚膳若是我回来的晚了,可以不必等我吃。” “你有什么想要的,吩咐服侍的人,尽可以叫他们送来。”姜行嘱咐。 温婵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模样,叫姜行蹙眉。 “有话直说。” 温婵想了想:“我……妾可不可以见一见孩子。” 说完她垂下头去,显然很是无措又害怕。 姜行不太满意:“相见孩子,可以。” 第34节 还没等她惊喜抬头,姜行语气淡淡:“你把我服侍好,我开心了,你自然可以见他。” 这种话等于不让她见,等他开心,他什么时候能开心呢。 见她满心都是孩子,姜行有些不悦,站起身伸出手:“过来给我更衣。” 他玄色的寝衣虽然领口开的很深,但里面并不是完全光裸的,还有一件白色的薄亵衣,见不到他的身子,让温婵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宫女准备的常服龙袍已经叠好在托盘里,温婵并不是没伺候过夫君,至少新婚后她也是这般服侍过萧舜的,然而常年与萧舜两地分居,王府里她就是最大的主子,这种伺候人的活儿,难免有些手生。 给他穿上衣裳,寻到腰部的系带系紧,他们离得很近,近的可以呼吸交闻。 姜行垂头,便能看到她茸茸的发顶,低垂着眼睫,满脸认真给他绑腰带。 宛如一个新婚的妻子,照顾她的夫君。 这个认知让他身上的气息温和了许多,靴子摆在床边,温婵请他坐下,正欲跪下给他穿靴。 姜行却忽然皱了眉:“我自己来。” 他到底没忍住:“你服侍萧舜,也跪下给他穿靴吗?” 温婵抬头,满脸不解,当然不是,她是王妃,纵然服侍夫君,也是亲昵的平等的。 只有通房丫鬟才会这般给主君穿靴。 可是在他面前,要哄他高兴,她又能如何做,不把姿态放的低一些,不把他服侍好,旭儿还被捏在他手里呢。 “你如何对萧舜,便得如何对我。” 姜行自己穿了靴子,一把将她拉到床榻旁,非要让她坐在他身边。 垂下头,他很想亲吻她。 然而一见温婵紧闭双目仿佛受刑的神色,顿时失去了兴趣:“这便是你对我的诚意?” 温婵茫然睁眼,一眼便看到他的不满和不耐,见他想要甩袖离去,怕的不行,急忙拽住他的袖子:“陛下要妾身如何做,妾身都会做的,请陛下不要生气。” 姜行其实没有想要走,他还没得到他想要得到的,怎么可能会走。 微微往后依靠,抬起下巴:“吻我,主动一些。” 温婵面露难色,对于她这种自小接受西京贵女教育的人来说,着实有些难为她。 便是跟萧舜,都没有…… 不,此时不能再去想萧舜。 她不敢叹气,更不敢不悦,凑过去,端详着姜行的眉眼,他说让她吻他,一定不是只吻一下脸颊,若是他不高兴,前功尽弃气撒在旭儿身上,她如何舍得让孩子受苦。 刚吃了大葱的包子,好在用玫瑰茶漱了口,还吃了香口丸,不然此时呼出的气都是大葱味儿的,定然尴尬。 温婵很害羞,她从没如此主动过。 姜行的唇,很薄,一看便是生的一副薄情相,她给自己做了决定,深吸一口气,吻上了他的。 虽然是不情愿的吻,但姜行的唇很软,温温的,还有一股微微的薄荷香,并不叫她觉得生理上讨厌。 她这副模样,就好像她是心甘情愿的献吻,与他两情相悦,就如当初那般。 姜行的目光变得迷蒙,想要揽住她的腰肢加深这个吻,然而就在他想要行动时,温婵退开了,小鹿一样湿乎乎的眸子,怯生生的望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叫他不由得心一软。 罢了,虽然不甚满意,但来日方长。 他留下温婵一人在骊山行宫,虽十分不舍温柔乡,但到底还是出了骊山行宫的宫门,他本就是个自制力十分强大的男人。 “现在的女子都喜欢用些什么胭脂?” 林启详愕然:“陛下问的是奴婢吗?” 姜行点头:“朕又不知道女人用的那些瓶瓶罐罐的玩意儿。” “这个,娘娘们入了西京后,用的都尚宫局呈上来的,听说是西京最大的胭脂水粉铺子,花月阁的贡品,这东西在定京卖的很是价贵,奴婢听说后宫娘娘们,都很喜欢呢。” 姜行微微一叹:“可音音不大喜欢。” 音音是谁,许是哪位娘娘的乳名?或是与陛下在房内的闺阁情趣之名? 林启详不敢深想,并强迫自己忘了。 联想这几日发生的事,他顿时明白,这位不喜欢花月阁之物的便是骊山行宫那位娘娘。 也许不是那位娘娘不喜欢,可能只是因为紧张,束手束脚,不敢随意乱动? “娘娘不喜欢花月阁的胭脂水粉,奴婢听说江南的揽星楼做的香粉和水胭脂,也是一绝,不若叫尚宫局准备一些?” 姜行很满意:“此事交给你去办。” 林启详点点头。 “对了,那小崽子如何了?” 林启详心知他问的是谁,自然是那位佳主的儿子。 明面上他是不敢置喙这位陛下的做法,没看他的好师父做了叫陛下厌恶的事,如今还不知自己已经被厌弃了呢,也不知以后是个什么结局。 他措辞一番:“小主子身边有那绿衣姑娘照看,情绪倒是还好,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哭闹着要娘亲,吃的不多。” 姜行抿唇:“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烦忧,叫人问问那个绿衣,他爱吃什么让膳房准备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别院那几个虽然是囚禁,但告诉看守的人,不可虐待,把人照顾好。” 林启详点头,都记在心里。 别院的侍卫,都是陛下的亲卫私兵,是知道内情的,都明白里面被禁足的小主子,乃是行宫这位佳主的儿子,也不知这位佳主将来是如何造化,谁敢苛责。 “还有,别让不长眼的闯了进去,坏了朕的大事。” “奴婢晓得,会吩咐下去的,看守别院的乃是玄甲军,自来只听陛下调遣,旁的人不论什么身份,哪里指挥得动呢,陛下是多虑了。” 姜行点头,揉揉额角,显然深思。 他一沉默下来,就总显得有点可怕。 林启详瞥见,虽然陛下严肃着脸,但唇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跟前些天风雨欲来阴晴不定的模样完全不同。 果然陛下待行宫那位娘娘是不同的。 乾元殿因为被哀帝放火烧了一半,目前还在修缮,姜行不上大朝,会让他的核心层臣子在勤政店议政,这也被叫做小朝会,能参与小朝会的,全部都是姜行最信任的臣子。 姜行进入勤政殿时,众臣已经等候有一阵了。 姜行对臣子们不错,不会大冬天的让他们都在外面天寒地冻的等着。 梁朝朝会乃是早朝,不到五更就要上朝,皇帝不到,臣子们都得在外面广场上等,暑热与冬寒,最是难熬,冬天最冷的时候甚至有个老侍郎被冻的晕过去,回家便一命呜呼了。 但姜行会让这些大臣们进屋去等,为此还把勤政殿新搭了两个侧殿,就是供给臣子们歇息,并且有热茶茶点,要是议政时间长了,还提供一顿饭。 通常都是他吃什么,臣子们便吃什么。 攻下云州,占据洛京西京,直接将大半个大梁收入囊中,姜行不过二十六,便已是这个帝国的主人,谁能不赞一声年轻有为呢。 “现在除了沿海越州福州两州,以及岭南和百越不曾归降,我大宣一统全境指日可待,目前朝鲜已经奉上归降书,愿奉我大宣为宗主国,陛下千秋万代之基业,堪比三皇五帝秦皇汉武!” 大家都面色不明,拍马屁的是金将军,就是率领厉城军叛出大梁,姜行后宅那位金夫人的爹。 金将军能力还是有的,只是厉城军名声不好,而且其为人实在爱投机倒把,而且特别爱拍马屁。 姜行显然知道金将军是什么性格,也不太愿意回应他奉承的话。 “大家都知道陛下如今已经占尽优势,梁朝余孽不过是苟延残喘,可萧舜是块难啃的骨头,不好打,而且岭南的叶长风,一直态度暧昧不明,不出兵阻拦也不投诚,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态度。” “这两人……都与温如兴有关系,一个是他的好女婿,一个是他的关门弟子。” 大家都沉默下来。 姜行默然片刻:“温如兴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第42章 除了不能出骊山行宫,温婵并不受限制,毕竟不是禁足坐牢,而骊山行宫乃是哀帝为贾贵妃建造的最为奢华的行宫,可以说大梁二十年的民脂民膏,都花在这伤透了,比西京中心的建章禁宫,都要大上不少。 此处距离皇帝素来理政上朝的乾元殿和太极宫,都有一段距离,按说姜行住在建章宫内,才是最便利的,他的后妃自然也住在那里。 然而他就非要一直住在骊山行宫,宁愿把小朝会搬到勤政殿,早半个时辰去赶往太极宫上大朝会,却也不回建章宫住。 如果不在乎别的,不能与旭儿相见,不知道亲人的下落,不在乎世人眼光,她倒真能算得上过得很好。 吃穿用度比她在王府时,要好太多,行宫小厨房做的基本都是合她口味的菜,也不知是从哪知道的,温婵暗地猜测,可能是问过茯苓,他们都还活着,跟她一样,除了没有自由。 而这些是问过辛夷后,得到的答案。 辛夷这个人性格却也奇怪,不能给答复的半个字都不会透露,能说的一定是真话。 那日姜行走后,她便进了内室,神色中带着一丝焦急,见她无碍,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服侍她更衣时见她并没有被临幸的痕迹,也是神色如常,还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为何,辛夷好像很熟悉她,只要她一个眼神便知道她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温婵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好在骊山行宫很大,她若是一日游玩一院,也要几十日才能玩遍。 因为有温泉的缘故,骊山行宫比起建章宫要暖和不少,供给宫中娘娘们的花房也建在此处。 辛夷不欲让她整日闷在屋内愁眉苦脸,时常鼓动她去外头走走。 这一日外头下了一点细雪,园中的红梅开的正好,辛夷给她披上厚实大氅,拿着手炉,便陪着她去外面赏梅。 若要她高兴,不如叫她跟旭儿他们母子见上一面。 但姜行没松口,辛夷怎敢随意承诺。 哪怕温婵一直没有被虐待,反而好吃好喝的被养着,瞧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丰润了些许,却依然闷闷不乐,脸上没有笑颜。 与其说是辛夷陪着她赏梅,不如说是带着她去。 她着实没什么兴致,而且这出去一趟,行宫服侍她的宫女太监都要动起来,怪劳师动众的,温婵也不喜欢。 “不必带这么多人去。” 这些小宫女,有人手里拿炉火,生炉火的东西,还有各色吃食,甚至还背了两斤新鲜的鹿肉。 第35节 看这架势,是要在外头围炉煮茶,顺便再烤肉吃了。 “夫人不想在外头一边赏雪赏梅,一边煮茶烤肉?” 温婵摇摇头:“太折腾了,况且这院里也不是不能烤,等回来再说吧。” 见她神色倦怠,辛夷也就没有勉强。 果然外面细细的雪,已经将红梅花瓣盖住,白与红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温婵只是略看了几眼,但实在没什么兴趣,这景色美,若是再按照辛夷说的,热上一壶酒,烤的热热的肉吃,又应景又有趣,她做姑娘在家时,没少干过这种寻乐的事。 登上假山亭子歇息一会,辛夷给她在亭子上放了软垫,不然穿的厚实,这么坐着也会凉。 “你听说了没,建章宫那几位娘娘都已经封了位了。” “哎,也不知咱们宫里这位娘娘,何时能出头啊?虽说陛下日日都来,可这么不明不白的,也不带入宫里,也不给个名分的,只在骊山别宫养着,跟外头那些有钱人养的外室有什么区别。” “嘘,你小声一些,若是让人听见了,非治你个不敬之罪。” “你倒是说我,可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宫里这位娘娘听着是得宠,却没名没分的,将来有一日失宠了,她真不尴不尬的,还能算个主子吗?” “听说是因为这位娘娘身份的问题……她是嫁过人的,还跟她先头那丈夫有孩子呢。” “嫁过人?天呀,那陛下还是不封的好,就算将来有小皇子小公主的,抱入宫里去养,随意寻个嫔妃养母,也比这么不明不白,跟这位夫人强。” 一声重重的叹息声传来。 “一开始瞧陛下这么上心,还以为这位主子是有大造化的呢,咱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谁知大封后宫都结束了,愣是没咱们这位夫人的份儿,咱们还是得另寻出路才是。” 垂头望去,是两个奉了辛夷命令的小宫女,一边采摘着梅花一边说着温婵的闲话。 温婵抿唇,低头不语,这两个小宫女说的,如何不是事实。 姜行说要留她在身边侍奉他,却也没说要给她名分,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然而不给名分,对她来说反而庆幸,这是好事,只要姜行有朝一日厌了她,也许她能求求他,放她和孩子出宫隐姓埋名的生活。 辛夷的脸已经完全黑了。 她居然比她还生气,温婵着实无法理解。 这两个宫女说话虽然难听,但说的便不是事实?她如今的处境,可不就是同那些被金屋藏娇,不被家里和宗族承认的外室一模一样? 姜行大封后宫,唯独漏了她,在这些小宫女眼里,自然是没前途,想要另觅高枝能理解,宰相的看门狗都比平民百姓高一阶。 “你们两个,还在下面丢人现眼?赶紧上来。” 辛夷从围栏伸出头,黑着脸怒斥。 不过是干着活说些闲话,居然被抓了包,两个宫女吓得面无人色,他们背地里如何说温婵,温婵便是再不能出骊山行宫,看着没名没分,可关起门来,凡事她能做得了主。 就算温婵不愿管事,身边的辛夷姑姑却基本掌管半个骊山行宫,可不是吃素的,就算跟建章宫那些娘娘们没法比,治这两个小宫女的罪,却是轻而易举。 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上来,噗通两声,跟下饺子一样跪下,也不管地面是不是冰凉,是不是坚硬。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们错了,不该在做活儿的时候说闲话。” 辛夷冷笑:“看来你们两个小蹄子不是不知道规矩,骊山行宫是没那么多规矩,可就算是外头的普通富户,背着主子说主子的闲话,焉能轻易饶了你们?” 这两个宫女,稚气未脱,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呢。 温婵对着辛夷摇摇头。 辛夷气的不行,就知道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到了温婵那里,连高高举起都是不曾有的。 温婵声音温和:“不用怕,你们同我说说,建章宫这些娘娘们的事吧。” 这是,不追究了? 两个宫女松了一口气,机灵些的那个立刻就回了她的话。 “回娘娘的话。” 温婵想说,她并不是什么娘娘,然而一看到这两个孩子战战兢兢的害怕的模样,顿时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 “陛下身边那位金夫人,被封了皇贵妃,手握凤印统领六宫。” 温婵微微一顿:“皇贵妃?” 这是个什么位份? 另一个补充:“回娘娘的话,自陛下登基后,本朝后妃位份,便与前朝有所不同了,这后宫之首仍是皇后,陛下增添了一个皇贵妃的位份,位在贵妃之上,皇后之下,而原本四妃中贵妃之位则单独一级,贵妃之下便是妃位,妃位之下与前朝一样,仍是九嫔。” “陛下身边有名分的夫人,不是好几个吗?” 温婵很是好奇。 “娘娘请听奴婢说呢,陛下身边确实有三位夫人都有可能做皇后,不过陛下封赏六宫,除了金夫人是皇贵妃,袁夫人封了四妃之一的恭妃,那位孙夫人最是叫人大跌眼球,封了昭容,原本听建章宫那边的人说,孙夫人乃清流之后,又贤良淑德,孙家在前朝跟金家是平分秋色的,原本以为是皇后的有力人选,没想到竟只是封了九嫔,别说比得上皇贵妃金娘娘了,竟是连个妃位都没捞到,除了这三位夫人,大小李氏倒也奇怪,反而是小李夫人成了九嫔的修仪,先嫁进来的大李夫人,只封了贵人,这个贵人的位份也是新设的,在婕妤之下美人之上。” 温婵只是当个轶事听,心中并无波澜,点了点头。 “金娘娘居然不是皇后吗?” 宫女被抓到背后说温婵的闲话,生怕被找麻烦小命保不住,此刻只想讨好温婵。 “是啊,奴婢在建章宫那边交好的小姐妹都说,谁能想到呢,金夫人居然不是皇后,然而更叫人惊讶的,孙夫人居然只是昭容,那边都在说,孙夫人是失了圣心了,就算大封后宫,陛下也没留宿,还是来行宫这里,奴婢瞧着,还是咱们娘娘最得盛宠呢,没准娘娘您能当皇后呢。” 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却深谙生存之道,脸上这种熟络的谄媚讨好,叫温婵看得不舒服。 “这种话,不要随意乱传,我不是皇后,也不想当……” 她只是个被囚在后宫中的可怜女人,她是大梁的豫王妃,怎能做姜行的皇后? 而且姜行,并不是会被女色所迷,迷的没了心智的昏庸皇帝,她的身份就是个大问题。 “这是再说什么呢?” 话说到一半,姜行却带着人忽然出现,两个宫女吓得更加瑟瑟发抖。 第43章 姜行今日看着像是有点高兴?至少没端着他那张冷脸,也收敛了肃杀之气。 虽然他面对温婵,哪怕最生气最冷淡的时候,依然十分克制,比起他往日对待大臣后妃,都堪称如沐春风,只是温婵总没见过他对别人是什么样子,没有比较,自然觉得,他脾气阴晴不定,还很冷淡,而且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没说什么,就是她们两个在采摘梅花,妾瞧着有趣,便叫来问问。” “采摘梅花?” 姜行难得好奇,看了一眼两个宫女手边篮子中零星的红梅花瓣:“摘得这样零碎,还如何插屏?” “不是用来插屏的,是用来做香膏胭脂,女子用的东西。” 姜行了然:“你是爱自己做这些香粉之类的东西。” 怪不得瞧不上花月阁贡上来的?他怎么依稀记得,是因为温国公提倡节俭,她虽贵为国公嫡女,月钱却并没有多少能买得起花月阁动辄几十银子的胭脂面脂的。 是他记错了吗? “冬日天冷,出来怎么也不多带几个人,手炉可带了?” 他很自然的去握温婵的手,因为手炉的缘故,她的手倒是不凉,但袖口的手腕处露出浅浅一截,却并没有手炉捂着,很是冰冷。 “这亭子内也不带着碳炉,你身边的人是怎么服侍的?” 他捉住温婵的手,便不在放开,自然而然忽视她微微僵硬的神情。 温婵试图抽出,没能成功,而且挣扎的太厉害,姜行会不悦,便只能任由他握着了。 姜行的手,很大,但保养的并不细腻,虎口有练舞留下的硬茧,中指也有,那是常年拿笔留下的硬茧,而最让温婵疑惑的是,除了这两处,他手上有大大小小伤口留下的疤和细小的看不到,可一摸就能摸出来的茧子,这些决计不是拿笔和习武练出来的,倒有点像家里干粗活的下人手上常有的茧子。 至于温婵为何会知道干粗活的下人的手是什么样,自然是因为白芷,这孩子跟着她娘一路流浪,为了有一口吃的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小小年纪手便成了这副模样。 虽西京权贵总嘲讽姜行,说姜行的军队是叛军,鄙视姜行出身不好,说他是泥腿子,然而姜行并非全然的平民百姓,姜家在北地也是百年世家,只是西京权贵素来看不起北地的,因自沙漠草原被收入大梁领土,这么多年下来,北地贵族也会与蛮族通婚,多少都有点胡人血统,西京权贵便一口一个北地蛮子的叫。 姜行虽是姜氏旁支庶出子,也不知是怎么夺了本家的权,年约二十岁时,便率领一支三千人的精骑兵,大破庆历军十万大军,这是这一仗,把金老将军的精气神和对大梁的忠心,都打没了。 金老将军权衡过后,竟带着剩下的庆历军投了姜行。 而姜行此人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仅允许金氏保持在厉城的地位,还给他银子招兵买马,重新组建历城军,不仅如此,还取了他的女儿联姻,以表诚意,金老将军感激涕零,将庆历军之名改为厉城军,成了姜行的臣子。 从此,庆历军这支曾经战功赫赫的大梁军队,就此永远消失。 温婵的思维一直在发散,她想了很多。 但最后也只是在疑惑,姜行的手为什么会这样?他家虐待过他吗? 想到这,温婵自己都要笑出声,怎么可能呢,姜行再是旁支庶子,也是小少爷,小公子,哪有让自家的公子做粗活儿,说出去是要被笑话的。 “怎么在发呆?” 手被拽了拽,温婵觉得有点微疼,嘶了一下,姜行却没用力,见她这般,急忙更放轻力道。 “啊,没想什么,辛夷本想叫宫人那炉子出来,围炉煮茶顺便中午便在园子里烤肉,只是我觉得太折腾了,左右回春和宫院子里也能烤,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不过是出来散散步,走一走罢了。” 姜行接受了她的解释,倒是有点兴致勃勃,拉着她要回宫去。 不过他冷淡惯了,脸上也一向是面无表情,所以兴致勃勃情况下与常人相比,也不怎么能看得出来。 回宫时,辛夷还想为温婵披上大氅,被姜行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拿起那件氅衣,亲自为她披上,摸着氅衣的厚实度,不慎满意。 “怎么没有穿那件紫貂毛的?” 那件更厚实,也更华丽保暖。 皮草之中也分等级,上等的四样乃是貂狐鼠貘,西京世家或是经商的巨富会冬日穿着,最上等的貂皮价格昂贵,其中也是分等级的,紫貂乃是最金贵的一种,在大梁,只有皇帝皇后,特别得宠的妃子,以及储君和得宠的皇子才能得到御赐。 萧舜立过战功,宫里是赏下来过紫貂大氅的,但只是外皮浅浅半层。 而姜行叫尚宫局准备的那一件,里外全是紫貂毛,貂毛绵密厚实,泛着一层淡淡的紫棕色暗芒。 她在王府,是因为时常补贴军中粮草,过得不富裕,但并不是没见过好东西,这种品级的紫貂,她原本只在梁哀帝和那位贾贵妃身上见到过。 她又是什么身份,穿成这个样子出去招摇,索性便说自己不喜欢紫貂。 包括那花月阁的胭脂眉黛,也是如此。 但姜行问了,温婵也不能真的把实话说出来,不然这人又要生气,如今旭儿还没见到,她总得忍耐。 “那件太厚实,妾又带着手炉,还觉得有些热,索性就先只穿这件薄一些的。” 姜行微眯着眼盯着她,眼中有一股暗芒闪动,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真心话。 第36节 然而温婵微微低着头,恭敬、乖顺,看不到一点不甘愿。 “就当是这样吧。” 给她带好兜帽,握着她的手慢慢回宫,一路无言。 那两个杂役宫女逃过一劫,唏嘘不已,没想到温婵的性子竟然这般好,她们分明在背后说了主子的闲话,就算不直接打死一顿狠罚也是少不了的。 一个微瘦弱些的着实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今日居然遇见了陛下,陛下英俊无比,温娘娘貌若天仙,两人站在一起,着实是一对神仙璧人,太相配了。 “今日的事,得亏是温娘娘性子和软,你我才保住一命,以后万万不能再犯这种错,前些日子清凉殿里恭妃打死了一个伺候的宫女,死的无声无息的。” 另一个鹅蛋脸,生的微微丰润些的,满脸恍惚,好似没听见好友的话。 “云儿,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怎么在发呆,这是吓坏了?我看温娘娘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主子,以后咱们可不能……” 丰润些的宫女抬起头,面色懵然,喃喃自语:“陛下生的,好英俊啊。” 她们是杂役宫女,便是在骊山行宫,也是近不到温婵身边服侍的,别说距离的这么近看到陛下了。 瘦弱些的宫女惊呆:“云儿,你在想什么呢。” “陛下待娘娘,好温柔啊……真羡慕……咱们在宫里看到的那些侍卫,一个也比不上陛下。”她一边说一边脸都红了。 “云儿,你不会是……” “要是能服侍陛下,就好了。” 瘦弱宫女吓了一跳:“云儿,你醒醒,那可是大宣之主,万人之上的陛下,可不是咱们这种杂役宫女能肖想的。” 鹅蛋脸努努嘴,有些不服气:“青青姐姐,我知道我们的身份,不用你提醒我。” 她压低了声音:“可温娘娘那等身份,都是嫁过人的,陛下不也……这么看来,陛下是不看出身的。” 被称呼青青姐姐的宫女十分无语:“我看你真是昏了头,满宫的人都说陛下严肃不好伺候,你可不要一时昏了头,就做傻事,咱们出身微贱,是主子们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跟那些有倚仗的娘娘们比不了的。” 温娘娘确实身份不明,嫁过人,可能还有孩子,可温娘娘生成那个样子,说是冰肌玉骨天人之姿也不为过,有几个女人能长成那样,她要是男人她也喜欢。 而且今天要不是云儿非要聊这个事,也不会引来这么一场无妄之灾,令人不欢而散,青青自己走了。 云儿越想越是无趣,走到水潭边,看着水中少女还算清秀的脸蛋,努嘴不乐,她是身份低微,可长得也不丑啊。 春和宫的院子里,小太监小宫女们已经生好了炉子,正在串着肉,还没开始烤,满院便已经都是孜然的香气,这种原本西域现在的回部,传来的香料,价格昂贵,却有种及其特殊的香气,用来烧烤最好不过。 “陛下,娘娘,让他们先烤着吧,尚宫局又送来一批东西,都是陛下精心挑选的,娘娘可要看看,是否合心意?” 姜行淡淡瞥了林启详一眼,只是哼了一声,却并没有阻止他在温婵面前,给姜行卖好。 温婵看了一眼姜行,点点头。 屋内桌案上,地上,堆了好些东西,琳琅满目。 “娘娘您瞧,这是南边来的揽星阁的胭脂水粉,还有他们特别有名的青螺黛,这种黛用来画眉浓淡适中,是眉黛中最好的那种,这几匹料子是宋锦,这是刚织好的缂丝缎,还有这几匹乃是霞影纱,现在是冬日您若是不愿做衣裳,用来蒙窗纱,也是十分合适的。” 姜行坐在座位那里慢慢喝着茶,看似在品茶,实际依然在关注温婵的反应。 第44章 林启详献宝一样,亲自打开那盒眉黛,里面的颜色果然不同于寻常青黛铜黛偏绿的颜色,调的棕黑色,贴近她发丝的颜色,十分自然,香味也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香,香气淡淡,还有一点隐隐的药香。 “这胭脂,您瞧瞧,有四样颜色,根据春夏秋冬不同季节做的四样,还有十二种香粉,乃是根据十二花神以鲜花做引珍珠磨制成的粉混合而成,听说江南的那些贵女,最是爱揽星阁的胭脂水粉。” 温婵也不是没听说过,看着这些东西愣住:“这么多,用的过来吗?” 林启详瞧瞧看一眼姜行,笑嘻嘻道:“您就安心用吧,奴婢听那些嬷嬷们说,香粉不仅能敷脸还能敷身子,娘娘睡前抹一抹,保准香喷喷的还能养护皮肤,还有这些缎子,您想做什么样的衣裳都成,陛下特意从尚衣局给您调拨了最好的绣娘,专供您使唤,您便是一天制几件衣裳也制的出,这些都是陛下爱重您的一片心意啊。” “嗨。” 姜行清了清嗓子,林启详立刻收住了声,不再叭叭叭的说。 “真是多嘴的奴才。” 林启详只是笑,不说话,陛下根本没生气,相反还有点满意他的表现,要是真的生气了,可不是这样。 姜行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喜欢吗?” 温婵不敢看他灼灼目光,心在颤抖,姜行对她不错,给她准备的都是最好的,便是萧舜,也不会对她用的胭脂水粉上心,然而这样就可以吗?她就会动摇吗? 他们从身份上就是天壤之别,不是阶层的不同,是敌对,他是大宣的皇帝,而她是大梁豫王妃,已婚之妇! “喜欢的。” 她露出一个微笑,无可挑剔的表达自己对赏赐的喜爱。 “多谢陛下的赏赐,妾心中感激的很。” 她与姜行之间的身高差,差的有点多,她只到他胸口处,若要对视,她要微微仰头,他却得垂头。 姜行的表情却从刚才的温和,慢慢变得有些冷。 他几不可见的下弯了唇角,袖口中的手,攥成拳头。 重又坐到座位上,姜行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我想给你个位份,你意下如何?” 温婵还没从纷乱心绪中逃脱出来,立刻就被他说的话震惊,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位……位份?” 他凝视着她,神色叫她慌乱,而此时林启详已经非常有眼色的把内室的宫女太监们带出去。 “名分,你不想要吗?” 他并不是没听见她跟那两个宫女的问话,他说的有点艰难,也有点窘迫,反正就是非常不自在,就好像从没跟人解释过什么似的。 “金氏很有手腕,我将后宫交给她打理,她是能做好的,她之于我,就如金将军之于我。” 他说的含含糊糊,温婵也没怎么听明白,她更乱了,可手里却没帕子能给她搅,勾着手指,动作幅度很小的揉弄。 这个动作表示,她很慌,很乱,而且很不情愿。 姜行抿紧唇,不出声,等着她来回答。 “陛下听见妾与那两个小宫女的谈话?“ 温婵有点急,是着急跟他解释,“妾,妾只是一时好奇,便问了一嘴,绝不是对建章宫娘娘们有什么想法,妾得蒙圣恩,陛下愿意庇佑妾身,庇佑妾身之子,妾已经十分感激,绝不敢跟陛下讨要名分。” “妾的身份是这般,如何放的到台面上呢,妾绝不想给陛下找麻烦,请陛下明鉴。” 然而好似她越解释,姜行周身的寒气就越明显。 温婵十分忐忑,此人脾气阴晴不定,难道是怪她说了他后妃们的闲话?还是在怪她觊觎后妃之位? 姜行牙咬着牙,强忍怒气:“你不必慌,我允许你想,皇后之位也不是不能给你,但现在我刚坐稳这个帝位,各方都要权衡,把你安在那个位子上,还不合适。” 做妾妃,委屈她了,但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瞧着这个饵,现在将她推出去做靶子,是害了她。 虽然他有把握保全她,但像贾贵妃那般,让她背负骂名,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温婵完全没察觉到他话中的解释,只觉得恐惧,拼命摇头:“不,不,妾……妾绝无觊觎后位的想法,给妾名分,会污了陛下的清誉,陛下如今刚登基四方不稳,妾如何能给陛下添乱,妾的身份妾自己知道,妾只要呆在这里,等陛下厌弃了,就让妾出宫去……” 姜行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上前,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暗沉的没有光亮的眼睛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你的身份?你还觉得你是豫王妃?还是说你想逃跑,在我身边就让你这样难受?” 萧舜有什么好的,在贾贵妃为难她,贾家欺负她的时候,可曾给她有过片刻分担? 他都已经放弃她,不要她了,她还对萧舜念念不忘? 她竟然痴情如斯?坚定如斯?可此时他却开始痛恨她的忠贞。 这人怎么又开始无缘无故的发疯?她不也是为他考虑吗? 温婵吓得两股战战,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怕自己会遭遇什么,只怕他把气发在旭儿身上。 “陛……陛下,妾绝无此意,妾,妾是为您考虑,妾毕竟嫁过人,还是前朝王妃,这个身份怎么配的上做陛下后宫的娘娘!” 不配?她真是会说,她心里当真是这么想吗? 姜行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撕咬成碎片,再一片一片的吃进腹中去。 “骗子!” 他的眼神在凌迟她,此人气势十足,与她相处时都算是最温和的样子,现在哪怕努力压抑着气场,冰冷的气息也让温婵快要哭出来了。 “你以为说这种软话,我就会信你?” “陛……陛下……” 林启详战战兢兢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声。 “什么事?”姜行皱着眉,很是不耐。 “陛下,方总管在门口跪求,想要面圣。” 姜行似乎回过神来,面前的温婵,身子瑟瑟,眼中含泪,眼珠像陷在水泡中的黑葡萄,委屈又可怜,拿开手指,她下巴处已经捏出两个殷红的指印。 姜行沉默了,他其实没用力,可她太纤弱,也太娇嫩,一不小心就伤了她。 “你别……算了……” 温婵茫然,你别什么?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莫名的就开始生气,就为难她? “叫他滚进来。” 姜行已经松开了她,却转而握住她的手,并不紧,不会在她细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却也不松,不是温婵挣扎便能甩开的。 他把她带到上座,中间隔着一个茶桌,他却还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温婵只能侧着坐,靠着一些桌子。 方总管连滚带爬的进来,宛如一只打着滚进来的癞皮狗。 昔日他是多么的威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袁恭妃都要谄媚给他好脸色,孙昭容也要讨好他,对他占自己宫女的便宜视而不见,就连那位金皇贵妃,想要打听揣摩陛下的心意,都得给他送好处。 自入西京,他得了多少好处,那些定京新贵送的,西京旧贵族送的,把他一个原本的穷内侍,喂养肥硕,拥有的房子地契,几乎可比拟一个盘踞百年的小世家。 可现在他狼狈的像一只狗,还是一只憔悴疲惫的流浪狗。 她刚被姜行救下时,关在春和宫内,这位方内侍来传旨,眼睛都长到眉毛上去了。 “陛下,陛下,奴婢错了,奴婢真心知错了,求您饶恕奴婢吧,奴婢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奴婢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求陛下看在我义父的份上,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姜行嗤了一声:“若你不是方忠义的义子,你早就不能活了。” 他如遭雷击,不错,就他做的那些事,若不是因为有义父的情分,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何曾是眼里揉沙子的这种人呢。 第37节 他痛哭流涕,只是拼命磕头,却不敢去抱姜行的大腿求饶。 不过半月,陛下只是略施手段疏远了他,他在这宫里就成了隐形人,罗织的那些关系,全都做了废,而最让人绝望的是,他出不得宫去,那些富贵是享不了的。 纵然手里有银子,想使几个钱过得好一些,人家都不敢接,生怕惹祸上身。 “娘娘,求求您劝劝陛下,饶恕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再也不敢犯了,奴婢一定什么都听陛下的,从前是奴婢瞎了眼,有眼不识泰山,对您……” 姜行不悦的清了清嗓子:“饶你可以,让你回来伺候,也可以。” “以后奴婢一定不敢收受后宫主子们的贿赂!”方内侍面色一喜,急忙表忠心。 姜行却慢悠悠的说:“不,朕要是继续收。” 温婵和这内侍皆是一呆。 “朕的消息有些你要放,有些不能放,有些要放真的有些要放假的,她们这些人给了你多少银子,多少田产铺子,你都要记录清楚。” 方内侍还有点懵,温婵却神色一凛。 姜行这是要查贪腐?后宫前朝乃是一脉相关,现在他刚登基,位子做的都不够稳,就要查他后宫那些女人的家族,这不是自掘坟墓? 不,他不会如此不智,那就是,现在便开始手机罪证,早晚有一天会用的上了。 温婵不由得心惊胆战,低下头去,手心都已经冰凉。 “你的罪,死罪可免活罪是难逃的,出去受罚,自己数着,熬过了便回来伺候。” 门外传来行刑的声音,方内侍一开始还能叫出声,可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气若游丝了。 而姜行的神色,竟是丝毫都不在意。 温婵心中害怕,垂头不语。 姜行却面色如常,忽然开口:“你想见见你的家人吗?” 第45章 温婵实在没想到,居然在春和宫,还能与家中亲人团聚。 说团聚好似有点太喜庆了,见到自己的老母亲童氏,大姐小妹,大嫂二嫂时,温婵差点晕厥过去,眼前一阵发黑。 “娘……” 她声音哽咽:“您不是带着嫂子小妹逃走了吗?还有大姐,大姐怎么也……“ 她明明安排了马车和人手。 她与大姐可是联手做了局,安排温家大姐假死,童氏痛哭流涕,还当真以为大女儿被秦家磋磨死了,谁知一家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这不是说明,温家的人,她的亲人,一个也没能逃走吗,全都被困在了西京。 姜行到底做了什么! 短短两月不见,童氏原本保养得宜的黑色头发全部变成了白发,越发显得苍老无比,头发还是其次,她阿娘眼角眉梢全是疲惫,还有肉眼可见的衰老,若说从前还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现在便真的成了一个老妪。 温婵眼泪簌簌落下。 童氏也是满面泪痕,小妹嘤嘤哭泣,竟是没一人跟她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嫂长叹一声:“二妹不知,城破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已经出了城,原本已经行至安平县境内,可姜……陛下的玄甲卫忽然包围了整个民房,我们被指认出来……” “你们没有乔装打扮吗?难不成逃难还打着温家的家徽旗子?” “哪能呢。”大嫂满脸苦涩:“我们都穿了平民百姓的衣裳,可混在逃难的难民里,依然显眼,咱们都没做过粗活,跟那些劳作妇女如何能一样,而且那玄甲军的统领,一来便说要找温国公家的女眷,难民里头也不是没有其他西京富贵人家,他们困着不给粮食,咱们自带的干粮吃了四五天,便有人出卖了我们,把我们供了出去。” 大嫂咬牙切齿,落下泪来:“咱们家的男人,为了保卫大梁,拼死跟宣国军作战,大郎他们,至今下落不明,这些西京的贵族,毫不犹豫出卖了我们,就为了能换出县的机会,公公和大郎二郎,为了这样的人丢掉性命,是值得的吗?” 如何能不叫人心寒齿冷。 温家儿郎,至死都不曾背叛大梁,保卫大梁守卫西京,哪怕换得片刻喘息,这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人家便能多一日的醉生梦死,临到此时,居然无一人愿意站出来保她们。 以往大嫂若是这样说话,一定会得到童氏训斥,可现在,童氏目光悲痛,却不曾说她有一点说的不对。 “你们……你们被抓之后……” 二嫂接过话头:“被抓之后,我们没被投入大牢,也没能回原本咱们家,那些黑甲兵寻了个普通的民宅关着我们,只是不能出去,一日三餐倒也不曾苛待,不过是普通的粗茶淡饭,肯定是不如在家里吃得好的。只是人在屋檐下,大家都胆战心惊以为会被下大狱,若当真受那种没入教坊的磋磨,倒真不如死了……今日我们也是头一回能出来,没想到,二妹,你竟然,竟然被……” 她们不曾见过新登基的这位大宣皇帝,但那个太监的来意,大家心里都清楚,听完后全都沉默下来。 这一回不仅是皇帝开恩,让他们一家能团聚,更是透露,要她们同温婵好好说一说,接受陛下的册封。 二妹居然被这位新皇看上了? 二妹是什么身份,前朝豫王妃,还生了孩子,可不是未嫁的少女,而最关键的是,萧舜还没死呢,他虽率兵去了越州,但是,但是二妹不曾与他和离,不曾被休妻啊。 要她们如何开口? 现在终于团聚,见到了温婵,发现她也没吃什么苦,甚至比起独自支撑王府时,纤弱的仿佛被一阵风刮走,如今倒丰润了些许,总是苍白的脸色也多了一些血色,只是神色略有些郁郁。 “二妹,你……你知不知道,那位陛下的目的?” 大家都吞吞吐吐,最后还是大嫂犹豫再三问了出来。 温婵觉得困窘,姜行的目的大家都看出来了,故意擒住她的阿娘,她的嫂嫂姐妹,将她如金丝雀一般囚禁在春和宫,好吃好喝的养着,故意让她们来劝她,让她们团聚,不就是在赤裸裸的告诉温婵,他手里,有人质吗? 而且他没有对温家人做什么,甚至林启详也透露,他一直在派人找她爹爹和两个哥哥。 温婵垂下头去,见她这般,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 温婵大姐忽然开口:“能有什么目的,瞧我们婵儿生的好看,看上她了,想纳入后宫,见色起意呗。今儿能放咱们出来,那个林太监不就是暗示咱们,让咱们好好劝劝二妹,安心跟着那位陛下吗?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你闭嘴吧,你身为温家长女,还有没有点廉耻,你自己做出来的事,都让温家蒙羞!” 童氏气的拍了桌子。 温家大姐冷哼:“给家族蒙羞?把我嫁给秦家便不是给家族蒙羞了吗?阿娘口口声声指责我,当初爹明明知道秦家五郎病入膏肓,根本就治不好,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还逼着我履行婚约,让我一辈子守活寡便是不给家族蒙羞?” 她说话毫不客气,反正也撕破脸了,过去那些年对爹娘的怨念,全都化为锐利的刀锋刺向自己的亲人。 “我这个国公嫡长女,过得还不如一个御史家的庶出女儿,她有丈夫疼爱可怜,我有什么?一座贞节牌坊?婆母的苛责?一个只活了半年就死了的丈夫?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遥远,要我在秦家那座坟墓里,守一辈子吗?” 她说着便哭泣起来:“秦家五郎根本就不能人道……我到现在都还是个姑娘,连个孩子都没给我留下,我怎么守着过下去,怎么活下去啊?还有我那婆母,明明要冲喜,可她儿子本就该死了,哪里是我冲喜就能救得了人的,她儿子死了她却恨我,磋磨我,日夜给我立规矩,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回家跟你们哭求,爹爹却根本就不管我,认为我出嫁了,就是秦家的人,不是温家的人,不管我的死活,你们也是为人父母吗?” 童氏脸色越来越愧疚,女儿说的事,确实戳中了她心里的伤疤。 “当初把你嫁给秦家……娘,娘是不同意的,可是你爹……” 童氏也是泪流不止,温姝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之后很长时间她都没有生下第二个孩子过,怎能不疼爱自己的女儿。 温姝嘲讽苦笑:“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爹只想要自己的脸面,根本就不顾我活的幸不幸福,是不是掉进了火坑,你拗不过爹,便眼睁睁的看着我嫁,对我不管不顾。他这个做爹的,可曾尽到过半点责任?对我是如此,对二妹也是如此,明知二妹另有心上人,可宫里赐婚他一个屁都不敢放,强压着二妹上了花轿。” 童氏无奈:“你爹是古板执拗了些,可他是忠臣,对大梁忠心耿耿,此一生他没有对不起大梁。” 温姝更是火大:“他是没有对不起大梁,可是他对得起咱们家哪一个孩子?还是对得起你?大哥二哥跟着他一起兵败,到现在下落不明,弟妹才多大便成了寡妇,大梁已是日薄西山,还要把婵儿嫁入皇室,叫温家跟萧氏皇族再也脱不开关系,如今大梁成了前朝,咱们一家子为大梁尽忠,得了什么好处?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出了事,没一个愿意为我们奔走营救的,爹到底是为了大梁的百姓,还是只是想成全自己的忠义,自我满足?” “你……你不能这么说你爹,那是你爹!” 童氏气急了:“就算爹娘做错了,你身为女儿,指责爹娘乃是不孝,还有你红杏出墙败坏门风,你那情郎,便是个好的?自你回来,他可有为你奔走,可有出现?不过是瞧你生的好,想要勾搭你,败坏我们温家女眷的清誉罢了,你还要假死私奔,做出这等丑事来。你的好妹妹,也由着你,帮着你,真是都疯了!” 温婵低下头,心中明白,童氏是已经知道她跟大姐一起做的事了。 温姝被戳中心中痛处,更加跳脚:“您倒是处置处置我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啊,温家现在都没了,我们是什么?阶下囚!都不知性命能不能保住,娘还要摆国公夫人的谱吗?娘跟弟妹,小侄子,还有我,我们现在能活着,能一日三餐的吃饱饭,没有像郑家王家一样下大狱,女眷没入教坊司,还不是托了二妹的福?娘一直说我辱没门风,好啊,我的情郎是靠不住的,可二妹被大宣皇帝瞧上了,现在要怎么办?你要二妹也为萧舜那个缩头乌龟守贞,咱们一家子没了性命,这就是爹推崇的门风清正,一家老小以身殉城,便如了他的意了!” 童氏被气的直哆嗦,指着温姝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温婵上前一步,给童氏顺着后背。 大姐因为多年守寡,被婆母磋磨,成了一个混不吝,却也把事挑明摆在众人面前。 第46章 她们这些女眷没被羞辱,留得性命,保全了一家,都是因为温婵。 因为温婵被新朝皇帝瞧上了,多么的可笑,温家如此忠良,最后还要靠美貌女儿的裙带关系,才能保住一家子女眷孩子,童氏想笑笑不出,想哭却更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左右她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死了还是活着,没什么意义,可孩子们还年轻呢啊,她还有个小孙子,年不过五岁。 如今话被温姝挑明,童氏唉声叹气的样子,让温婵觉得更加难堪,眼泪早就挂不住了,泫然欲泣。 大嫂欲言又止,二嫂垂头不发一言,小妹担心的握住了温婵的手。 只有温姝还在喋喋不休:“怎么,现在不想承认了?要我说有什么可坚持的,现在咱们一家子都被人家捏在手里,是人质,人质懂吗?二妹不从了皇帝,别说二妹和小世子,咱们一家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童氏气的发抖:“你……你住嘴吧,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啊,你做下败坏门风的事不说,如今还要鼓动你妹妹给那新朝皇帝做妾不成?咱们温家的女儿,哪里有给人做妾的?” 温姝冷笑,句句说话戳人心窝:“做妾怎么了?那是皇妾,正经有诰命的内命妇,一品的外命妇都要给宫里五品才人行礼问安呢,我倒是做了秦家五郎的正妻,可惜是守活寡,就过得很好吗?娘一口一个温家,一口一个温家的。” 她冷硬的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顿:“温家!已经没了,你们清醒清醒吧。” 满室寂静,无一人敢出声。 良久,大嫂斟酌着,开口:“二妹,咱们都知道,你受委屈了,毕竟豫王还没死……可是咱们,咱们,也是真的走投无路。” 话一开口,好似也没想的那么艰难,大嫂难过落泪:“你便从了那位新帝,为了保全咱们一家子,只能委屈你,你侄儿,你侄儿才五岁啊,他是温家唯一的血脉了,嫂嫂真的没别的办法,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忍心他年纪那么小就去死呢。” 温婵脸色木然。 二嫂哼了一声:“大嫂,你就这么贪生怕死?豫王还没死呢,就逼着二妹委身新帝,是保全了咱们,可二妹的名声可就毁了,咱们温家以后便成了见风使舵的小人,哪里还会有忠臣清誉?公爹和夫君既已为国尽忠,我等身为女眷,便是贪生怕死之人?咱们这样逼二妹,有想过二妹这辈子怎么办嘛?” “你不怕死,那你去死,刀给你,你自己殉了二弟去吧。”温姝冷笑。 大嫂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跟着大郎一起去死,我是愿意的,可是铭儿怎么办?二妹,你也是有孩子的,难道你能忍心带着小世子一起去死吗?” 温妍细声细气说了一句:“要是爹爹在,定然宁愿叫我们去死。” 大家皆是一默。 童氏语气中满是疲惫:“莫要说父母的不是,那是你爹爹。” 温姝道:“现在西京那些老世家,不论是容氏还是明氏,都已经归顺了新朝,就连萧舜的母家王氏也蹦跶不出什么水花,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四皇子,不,萧予更是接受了新朝册封,成了承恩侯了,连萧家嫡系皇族都已经认了命,咱们温家还有什么不认命的,温家死战不退,如今爹爹还有两个弟弟都下落不明,咱们对得起大梁,若是因为二妹做了新朝皇帝的后妃而说温家,他们良心何在呢?” 她苦笑:“我倒是忘了,这些人,本就是没良心的。” 温姝脸色越发冷漠:“若是二妹宁死不从,大概咱们这些人中,只有三妹能活命吧。二妹,你可知道,杨家派人来愿意疏通关系,把三妹接出去。” “杨家?不是小妹那个先前的未婚夫家?” 温姝冷笑:“他们家投机倒把,在大梁没倒之前就投靠了大宣,惯会钻营如今又搭上了新帝的那位皇贵妃家,他们家嫡女嫁给了金家的庶子了。杨家倒是还愿意认这门亲,只是却点明了,没法叫三妹做正妻,只能给个妾的名分,这个妾的名分还得三妹自己去挣!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来,三妹,你自己跟婵儿说。” 第38节 温妍抿唇,虽羞赧难过,却还是学了话。 “杨家派的人说,可以把我接出去,另换个身份,从此便不能再姓温,先以丫鬟的身份跟在杨家少公子身边,等以后有个一儿半女,再抬成妾……” 三妹实在说不下去,垂下头,满面难堪。 温婵气的头晕:“杨家派人?你们被看守着,杨家怎么能派人进去?孔家呢?我之前不是已经定了你跟孔家公子的婚事?纵然没办婚礼,你也是有婚约在身的啊。” “二妹,你还没看出来吗?不是孔家失信不愿娶三妹,而是孔家的人根本就无法派人进来,孔家千方百计用尽了法子,也只是叫一个送饭的小卒子带了个口信,他们家已经三番五次上书过陛下,承述婚约之事,但陛下留中不发,根本就没允过。”二嫂神色深沉。 温婵一愣,随即明白,杨家和孔家,在姜行眼中,地位是不同,或许不是在姜行眼中,而是在宣朝朝臣眼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孔家糟哀帝迫害,他家大爷虽然不得已去了定京,却久久不愿出仕,而杨家却是投靠了宣朝朝廷的马前卒,如今又搭上了皇贵妃,自然能说得上话。 这便是为何杨家信心满满。 “杨家派来的人说,除了他们家,谁都救不了三妹出去,说了许多……许多叫人生气,羞辱人的话。”大嫂脸色很是难看:“如今我们娘家也是壁我们不及,纵然愿意救,却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新朝朝臣自来便看不惯西京权贵,如今更是……” “我宁愿死!” 温妍抬起头,流泪流的泪光满面,却神色坚定:“倘若姐姐嫂嫂们都不在了,我便隐姓埋名,做杨家公子身边,一个没名没分的妾?我是温家女儿,我会怕死吗?我宁愿死!” “行了,什么死不死的,演这出贞洁烈妇的给谁看呢,要死咱们早死了,婵儿,你现在也都知道了,你怎么说?” 温婵面色惨白,默然片刻:“旭儿也被抓了起来……如今我与旭儿一直都没能见面。” “还有萧舜……他可能,真的要放弃我跟旭儿了,当日局势,他虽被挫,但手中还有兵,且就在徐县附,却转道去了越州,不是来救我和旭儿,徐县距离西京不过百里,去越州却有近五百里之遥。” 童氏脸色剧变:“你怎么会知道他行军的路线的?” 温婵惨然一笑:“我一直再给他筹集军粮,如何能不知他的情况?他从不给我写家信,可战报的飞鸽传书,我一直能收到,留在王府的谍报暗卫对我并不避讳,而萧舜,一直都没回来,直到厉城军攻入西京前半个月,飞鸽传书,也停了。” “那萧舜不就是不要你了吗?这还有什么可顾忌他的?”温姝拍着桌子,气势汹汹。 温婵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此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我会保护好阿娘,还有嫂嫂和姐妹们的,我想这回见面过后,你们还会被囚禁,容我一些时日,我……” 她的笑,简直比哭还苦。 “不必勉强自己,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我们全家,共赴黄泉罢了。” 童氏神色凄楚,却十分坚定:“音音,我们不能为了苟活,而叫你委身一个强迫你的男人。” 大嫂欲言又止,面色骤变,却始终没能说出来什么。 温婵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娘,我没事的,我也不委屈,宣朝皇帝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嗜杀成性是个吃人魔鬼,反而是个十分英俊相貌堂堂的男人,对我……对我也挺好的,你们看,这春和宫里的东西,都是他叫人送来,几乎是最好的了,我想,他对我是有几分喜欢的。” “娘娘,时间到了。” 外头内侍小声提醒,温婵已经重归平静,她点点头,虽有不舍,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娘不必担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依依不舍的送走一家子,眼见她们在侍卫名为护送,实为押送下出了春和宫,直到不见人影,辛夷进了来,给她布置下午用的糕点。 一碟海棠酥,一碟桂花流心糕,一碟栗子糕,一些玫瑰绿豆饼,配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花生酪,海棠酥做的十分精美,花瓣一瓣一瓣,做的像真的似的,屋内充满糕饼的香甜气息。 然而这样的美味,她想让大嫂带一些走,至少给铭哥儿拿一些吃,那看守的内侍都是满脸为难,是不让的。 “陛下现在在何处,可还会来春和宫?” 辛夷面上带笑:“娘娘头一回问陛下的行踪,此时陛下应在勤政殿。” “他……他今日还会来吗?” 温婵咬了咬下唇有些踌躇:“这,我若是想邀他来,该做些什么呢?” 她神色十分羞赧,也十分为难,这是后妃邀宠的样子,对她来说,是有些难为了。 第47章 辛夷笑道:“夫人可以做点陛下爱吃的,叫人送过去,算是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爱吃的东西,温婵神色有些迷茫,姜行与她相处一月有余,倒也时常陪她吃饭,但做的基本都是她爱吃的,姜行倒不是很挑,却也看不出他爱吃什么。 “陛下他,爱吃什么呢。” “夫人可会做芋头蒸饼?将芋头细细的碾成泥,加上红薯粉团成饼子,里头放上肉馅,不过咱们陛下不喜欢吃放了太多肉馅的,只要放一层细碎的馅便可。” 温婵愣住:“我倒是会做这道菜,只是……” “只是?”辛夷不解:“夫人不必担心,咱们春和宫自给自足,与建章宫那边的尚宫局不是一个脉路,夫人需要什么奴婢都能寻来。” 她摇摇头:“不,我只是有点惊讶,芋头蒸饼子,这是下头一些没钱的平民百姓长吃的吃食,没想到陛下看着出身大族,竟也爱吃这个,而且口味与我认识的一位朋友,竟无比相似,都不爱加太多的肉馅呢。” 辛夷皱眉,试探的问:“夫人的哪位朋友呢?” 温婵的笑容淡了下来:“一位旧相识罢了。” 是叶长风,他最是爱吃这个,只是记忆中,她没怎么给他做过这道菜,他也没要求过。 芋头本是南边的平民百姓爱食的,价格便宜低廉,原本芋头运到北方价格还很贵,但先帝时,掌管农工的刘大人把秧苗带到了西京,没想到西京的土壤竟然很适合芋头的生长,这东西便在西京扎了根。 只是西京权贵向来自视甚高,以食碧粳米胭脂米为尊贵,认为红薯芋头,乃是低贱的贫民百姓之吃食,自来对这玩意不屑。 姜行居然爱吃这个,她倒是颇为意外。 说是亲自做,其实也不必温婵完全自己动手,自有宫女将芋头洗了干净,碾压成泥,她就是指挥着做便是了。 放入食盒中,温婵现在倒是还不方便出现在勤政殿,那里容易遇到外臣。 不必别人说,她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不宜在人前出现。 然而还没等吩咐辛夷着人送去,姜行便自己出现在了春和宫中。 “什么味道这么香?做了芋头蒸饼?” 辛夷笑道:“是呢,是娘娘亲手做的,陛下快尝尝。” 姜行的眉眼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他似是心情不错,端了一碗,尝了一口,目露怀念模样:“没想到你竟还记得……” 他的话声音太小,温婵没听得清楚,只是手脚无措,小心翼翼看他,见他好似爱吃,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陛下竟爱吃这道芋头蒸饼,好在妾是会做的,若是别的菜,妾的手艺,就不太行了。” 姜行微微一顿:“哦,是辛夷跟你说的?” 温婵点头。 姜行扯扯嘴角,似是在笑,然而并不轻松,更像是自嘲。 他似乎很珍惜那道芋头蒸饼,一口一口吃的极为细致,然而温婵观察着,却只是好似很久没吃到而太过怀念,从而细细品尝的样子。 不过是一道芋头蒸饼罢了,姜行已经是皇帝,富有四海,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呢,这道菜大街上寻常一个小摊子食肆都会做,更不用说御膳房改良后,在肉馅里做文章,摒弃传统的猪肉,又发明了海八珍、山八珍的馅料。 辛夷说,姜行就爱吃寻常的做法,连富裕些的家庭多放点馅都是不要的。 就算他爱吃,也没必要,这么一口一口的细细品尝吧,温婵实在不解。 “今日见到你娘了?” 姜行面前,倒是没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么一边吃着一边聊天,并不少见。 温婵难免有些局促,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她可劝了你没?还是执意要追随老国公而去?” 一碗芋头蒸饼吃完,他居然吃了个干干净净,一点底都不剩,对此温婵已经习以为常,平日便是如此,春和宫给她供给的膳食花样虽多,分量却不多,她胃口小吃的少,有时姜行与她同桌吃饭,都是吃的干净绝不剩饭。 可这芋头蒸饼到底是粗制的吃食。 “老国公现在虽下落不明,可也并不是就死了,我的人已经在漯河发现了温家兵将的踪迹……” 温婵眼睛一亮,抬起头:“当真?” 姜行也没瞒她,点点头:“不过看他们锅灶里的吃食,都是树皮草叶,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粮草伤药,你爹再这么执拗下去,也是个死,你早做心理准备。” 温婵抿唇,他说生死,说的这样淡,上惯了战场的人才会如此,可温婵怎能接受。 “陛下让妾做心理准备,是不准备给我爹爹哥哥们一条活路吗?” 姜行蹙眉:“一直都是温如兴在逼迫我,与梁军对峙到现在,我都是想招安,只要温如兴归顺,条件随意他提,梁国给他封的不过是个国公,我却能给他一个异姓王的封号,甚至……” 甚至他还承诺,可允他温家女儿为后。 “可你爹屡次三番将我的使者赶出兖城,最后一次,还杀了游说的使者。” 姜行目光平静:“忠心之人,无论是何种立场,哪怕是敌人,也会有三分敬意,我敬重老国公的品行,更不愿你两个哥哥就此人才埋没,跟着梁哀帝明珠暗投,可你爹爹并不接受我的好意。我已礼遇至此,却也不能每每交战便让我朝兵将不战而败吧,老国公这种人,不能为我所用只能斩杀之,留在敌人手里,终究是心腹大患。” 温婵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你……你不能给他一条生路?” 姜行看着她:“你对我提这种要求,是以什么身份提的呢?” 温婵脸一白,垂下头去,搅着手里的帕子,不敢吱声。 姜行心头一软:“我的确吩咐了,尽可能活捉,若老国公带兵来投,也会礼遇。” 他刚刚还说,像她爹爹那样的人,若不能为他所用,会后患无穷不如斩杀呢,现在又说,会尽量活捉。 “是因为我吗?” 姜行不由得嗤笑一声:“你觉得你有这么重要?” 温婵面色一变,姜行顿时心中便有些懊悔,不该拿话塞她:“你觉得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谁?温如兴像是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他虽有才,不仅不能为大宣效力,反而处处作对,他的兵将早就是强弩之末,我叫人尽量活捉,也是为了他好,是要保他一命。” 温婵抬头,不解的望着他。 她这么专注的看着谁的时候,是很能吸引别人的目光的,更何况是姜行。 “我说过,他没粮草没伤药,如今云州渤海凉州燕云,北到白哈儿湖,西到天山喀尔喀,江南除了岭南和越州,如今已尽数归入大宣囊中,到处都是大宣士兵,你爹便是进入布袋的老鼠,是逃不掉的,他再拖下去,不必我出手,自己便会自取灭亡。” 温婵心中咯噔一声,垂下眼睫:“可他的性子,绝不会投诚……” 姜行低声一叹:“所以才叫你有个心理准备,左右现在你娘她们不是还活着。” “是你叫人把她们捉住的。” 姜行没否认:“不被我捉住,被别人捉住,少不得受一番苦楚。” 温婵越发难过:“你今日让我们亲人相见,是什么意思。” 姜行盯着她,语气淡淡:“你说是什么意思?你这样聪慧,会不懂?” 温婵默然片刻,却躲不过他灼热的视线:“你手里有人质,我便是不愿也得从……” 姜行并没说别的,只是握住她的手:“我待你不好吗?” 第39节 温婵咬住下唇:“我是嫁过人的。” “那又如何。”姜行的神色淡漠的像是带着一副假面具:“萧舜早晚都会死,死在我手上。” 跟他相处以后,温婵并不觉得姜行是西京那些人谣传的,弑杀好杀之人,但他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样子,纵然没见过他如何对待他的敌人,可只是对下人,他也有种淡漠感,就是不把人命当命。 他是说到做到的,温婵并不怀疑。 “我……我若是愿意,你是不是就会放了我的家人,还有……还有旭儿。” 此时温婵状似战战兢兢,然而说话间早就从陛下妾身,变成了你我,姜行却也并不觉得不妥,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很认真的听着她说。 “你会怎么对待,我的旭儿?” “那要看你是怎么待我的。” 他总是这样,说话含含糊糊叫人不清楚。 “我 第48章 姜行拉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目光灼灼。 温婵慌了神:“你就一定要我?我是嫁过人的……你是天子,要什么女人,是得不到的呢?何必非要强求一个已婚妇人。” 姜行嗤笑:“既我是天子,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 见她垂头不语,姜行拇指摩挲着她的手指,从手指一直到手腕,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既然你不愿,那我纳了你妹妹可好?给她封个什么呢?才人?位子有点过高了,我又不喜欢她,便封个最低品的宝林如何?让她入宫,日日服侍皇贵妃等女人。” 温婵面色一变,忽然抬头:“我小妹,已经与孔家三郎定亲了,总不能,不能因为改朝换代,他们的婚事就不作数了吧,孔家大夫人已经允了我。” 姜行笑的漫不经心:“是啊,孔家的确想救他出来成婚,杨家也想让她做妾。” 他笑的很是讽刺:“温家一朝失势,连她从前的未婚夫家,都敢让你妹妹做个没名分的妾了,你不愿进宫,叫我心中不舒坦,我好歹还给你妹妹一个宝林的位子呢。” 温婵摇摇头:“姜……陛下,你压着不让小妹跟孔家成婚,也没允了杨家所请,陛下并不是看上了小妹。” “我看上的是你,可你又不愿意留在这。” 他说话实在不避讳。 温婵叹了一口气:“我不相信,外面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执意娶前朝皇族妻,您那些朝臣,便能允您这般做?” 姜行挑眉:“我这个皇帝,若是娶什么女子都要受朝臣钳制,这皇帝做的可就没意思透了。” 温婵默然,他说的云淡风轻,她却不信没有御史参他。 惨然一笑,若是他这个皇帝做到可以随心所欲,为何还要后宫制衡呢,还是说那些女子,他都是有感情的。 温婵不能深想,想了便会更加难受。 “娘娘,您请更衣吧,别误了吉时。” 尚宫局的几个宫女,将那件册封用的吉服装拉开,用衣架撑起,红玄相间的礼服衣领处,还有很是正式的霞帔,边缘均用小指大的珍珠点缀,上用着金线盘成的九只凤凰,凤凰的眼睛都是用的宝石,极是富丽奢华。 与梁朝尚明黄不同,宣朝尚玄,姜行身为皇帝,哪怕有时休息着的寝衣,都是玄色。 眼前这件大拖尾的袍子,基本七成乃是玄色,三成红色,衣服上的盘凤花纹金灿灿的。 温婵神色晦暗不明,她并不太明白宣朝后妃礼服是怎样的规制,但玄色这么多的礼服倒也罢了,可盘九条凤凰,在大梁乃是皇后才能有,便是贾贵妃那般宠冠后宫,几乎是独宠,也是穿不了九凤的礼服,所谓九五之尊便是这个意思,九乃数中最大,普天之下也唯有皇帝皇后能用这个数字。 她顺水推舟的答应,姜行当时显得很高兴,但她并没问他要封她个什么。 反正,不论封什么,就算只是个美人才人,她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已心如止水,不论是什么结果,她都受着便是。 她没问,姜行也就没说。 然而看这件礼服,她却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姜行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后的。 “陛下他,他要封我做什么,这件衣裳……” 辛夷笑道:“陛下的心思,奴婢怎会知晓呢,娘娘快更衣梳妆吧,别误了吉时。” 见她犹豫,辛夷又劝道:“都到了这个地步,您还在犹豫什么呢,左右陛下不会害您的。” 是啊,都到了这地步,她还想什么有的没的,此时再拒绝,便是公然打姜行的脸了,虽然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木然的穿上那件礼服,被辛夷按在梳妆镜前盘发,戴上了一顶繁复又沉重的凤冠。 “娘娘请起身吧,礼部的官员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这凤冠前,居然还有重重珠帘,她看不太清外头的样子,外面的人也看不太清她的脸。 辛夷扶着她出去,另一个宫女在她右边,并非她要摆什么娘娘的谱,这凤冠的珠帘,实在叫她看不清路。 春和宫的院子里头,已经摆上了香案,辛夷扶着她跪到软垫上,然后春和宫的这些宫女太监们,便也都跪下了。 她看到一双灰色袍子,好几双皂靴,应该,是礼部的人? 姜行的臣子,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心里乱糟糟的,连宣旨的人读了什么,念了什么,都根本没听清,她好似在做梦一般,迷迷糊糊的,木然听着这好长一串的旨意。 “娘娘。” 辛夷拉了拉她的衣角:“您快接旨吧。” 她微微仰头,隔着珠帘,看不清那宣旨大人的脸,却也能知道他满脸堆笑的样子:“恭喜贵妃娘娘,请您接旨吧。” 茫然的接过那一卷明黄诏书,身后的宫女则恭敬接过你的册书和贵妃宝印。 贵妃?这就成了贵妃? 礼部的官员引领你在小院里进行祭拜,乃礼成,温婵在这过程中,一直都很茫然,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就成了贵妃? 一只大手伸到她的面前,这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心布满厚茧,宽大而厚实。 她很熟悉这只手,这是姜行的手。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刚才根本就没看见他。 一个小小贵妃的册封礼,也值得陛下亲临? 在大梁,贵妃虽然是第二等嫔妃位次,仅次于皇后,却也只是四夫人之首,而大宣更是将后妃等级大概,搞了个位同副后的皇贵妃,贵妃成了第三等嫔妃,册封都不必祭告天地和姜氏祖先。 姜行来,是为了什么? 她伸手放了上去,被姜行亲自拉起,然后被他牵着,走出春和宫,这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温婵也不爱说话,其余服侍的宫人更是不敢出声。 他带着她上了撵,一路行到一处陌生的宫殿,这一路上,温婵乖觉得一言不发。 车停了下来,姜行本在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对着她伸出手,将她拉下马车。 这是一处陌生的宫殿,进了门便是亭台楼阁,乃是石板围栏的桥,下面波光粼粼的湖中,游动着几尾肥硕漂亮的锦鲤,居然比春和宫还要大一些。 穿过前院的水榭,进了宫殿正门,一进去,她脸上的珠帘便被姜行摘了下来,虽只是一颗颗小米珠,却珠圆润泽宛如一粒粒小小的明珠般,越是小的珍珠能够珠圆润泽便越是珍贵,如此珍贵的遮面珠帘,便被他随手扔一旁的方桌上。 “娘娘,这是昭阳殿,陛下叫人重新修葺一新,将原本附近的宁阳殿和正阳殿都规到这一宫,扩建了不少,就是为了给您住呢。” 这回跟在姜行身边的不是林启详了,而是那个姓方的,看来上回他挺过五十大板的惩罚,姜行倒也说话算数,又让他回来服侍了。 “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吩咐他们去便是了。” 姜行随意的坐在美人榻上,往后一躺。 “昭阳殿,不是在建章宫内?” 算是宠妃居所。 “妾以后就住在昭阳殿了吗?” 姜行见她神色,并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她很难取悦,封贵妃也不见喜色,他将昭阳殿与宁阳殿和正阳殿合成一宫,这座宫殿,比金皇贵妃的玉堂殿要更大,更加富丽堂皇,却也不见她开心。 大概只有放了她,让她跟她夫君孩子团聚,才能真正的取悦她吧。 “你现在已成我的贵妃,自然要在建章内有个地方住,骊山乃是行宫别院,住在那里长久下去到底不合适。” 有哪里不合适呢,她在骊山行宫,虽然像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但是她轻松自在,哪怕只是被困在那里不能外出,但至少不必面对姜行的妻妾后妃,而进了建章,这种事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温婵的沉默,让姜行以为她并不满意。 微微皱眉,也不知是在给自己解释还是在给她解释:“凤仪宫的椒房殿乃是皇后居所,毕竟你现在还是贵妃,让你住那太显眼了,不合适。” “此处我叫人合了三座宫殿,不比凤仪宫小,而且离乾元殿也很近。” 难不成,他以为她想去住凤仪宫?她算什么身份,生怕他以为她觊觎皇后之位,温婵忙道:“不是的,昭阳殿很好,只是……” “只是?” 温婵轻轻一叹:“只是到了建章,难免就要与陛下的几位娘娘们打交道,妾实在不擅长这个。” 温如兴也有两个妾,一个是早年童氏一直无子,为了让国公府有个传承,童氏便将自己的贴身丫鬟开了脸,后来子嗣事解决,童氏觉得自己与周姨娘年老,好歹温如兴一品国公,只有一妻一妾有些没面子,便做主又纳了兰姨娘。 她年幼时,童氏在温家说一不二,两个姨娘温顺的像是鹌鹑,后来嫁给萧舜,萧舜洁身自好王府并没有别的女人侍妾,她做当家主母五年,却并不知该怎么做姜行的妾妃。 姜行还以为她在这里黯然神伤是在纠结什么,原来不是觉得封贵妃觉得难堪,也不是觉得跟他在一起难过,他松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你不想见她们便不见,这是什么大事吗?” 第49章 想不理就可以不理?姜行为什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你带着这个冠,不觉得累吗?” 这个冠就是他叫尚宫局按照皇后冠打制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比起贵妃冠,华贵太多,只是为了搪塞礼部和御史台的那群言官,只有皇后能用的云珠被换成了合浦珠,这冠上也没镶嵌红宝石。 姜行是已经很退让了。 这话若是叫御史台和礼部那群老古董听见,一定会气吐血。 姜行搞的这些小动作,明明白白就是在敷衍他们,这顶冠除了没有用皇后专用的红宝石,顶上那颗大珠,说是合浦南珠,没有用规制里的云州珠,可这颗合浦南珠,可是比后冠上的顶珠都大了不止一圈了,而且一顶贵妃冠,居然用九凤,不是明晃晃的逾制是什么。 要知道,现在掌管后宫的金皇贵妃,还位同副后,代掌凤印呢,册封时因为宣朝接管的乃是前朝大梁的尚宫局,皇贵妃的新冠根本就没来得及做,用的是前朝梁明帝孙贤妃的一顶冠改的。 然而姜行的脾性,谁都不敢当面死谏,这些当官的,谁敢说自己完全大公无私,贪腐公权私用一件错事都没做过呢,触了姜行的逆鳞,叫鉴查司的人把你纳了几个妾,安排了几个小舅子的事在朝堂上捅出来,自己的仕途完了事小,一家子都跟着丢人,事就大了。 第40节 反正姜行虽然敷衍,明面上也算是避讳一些,臣子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比皇贵妃的冠还要华贵,是完全比照皇后的冠制的,自然奢华无比,也沉重无比。 冠的前檐,都把温婵的额头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他伸手,将那沉重的冠从她头上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饿了吗?” 他居然问她饿不饿,温婵有点懵,早膳不是他跟她一起吃的吗?她吃了多少他会不知道,还是说在他眼里,她就是个饭桶? “辛夷去上些茶点吧。” 温婵册封,辛夷竟比她这个正主还要高兴,喜色在眼角眉梢显现,听见姜行吩咐,她笑道:“正好昭阳殿是有小厨房的,不如奴婢亲自下厨,做些栗子酥和奶油牛乳卷,配着陛下新赏下来的松露白茶,可是正好呢。” 姜行很随意,靠在美人榻上,显得很闲适。 温婵很想问他不用去上朝吗?就算没有大朝会,今日这个时辰也是有他的议政小朝会的。 姜行好似心情很好的样子,周身冷厉的气息比起平日要弱了不少,眉眼间也十分柔和。 “你这身衣服也换一件,在家里穿成这样,束缚着难受。” 他一开口,辛夷好似就等着这句话呢,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捧着的盘子上,全是尚宫局新做的衣服,木箱里还有好些珠宝香料。 “陛下早就吩咐尚宫局给您做新衣裳,现下可算是都制好,娘娘瞧瞧喜不喜欢,这用的可都是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都是陛下对您的一片心意呢。” 方太监在一旁适时解释凑趣。 姜行瞥了他一眼,斥了一声多嘴,只是这脸色,怎么看怎么都不像真的嫌弃他多嘴多舌的解释。 “别误会,你现在已是贵妃,既有名分我苛刻你的份例作甚,都是你作为贵妃该得的。” 姜行说完后,叫宫女沏茶准备材料的辛夷,刚要迈出殿门,便停滞了身形,满脸的不可思议,望向姜行,对上他不自在的眼神。 辛夷不敢置信,他这是说的什么话,虽然碍于局势只能封温婵为贵妃,可这是权宜之计,终于把她留在身边还是正大光明,他分明高兴死了,这册封礼从温婵带的冠到身上穿的礼服,他事无巨细的过问,简直比朝政还要上心,全是逾制的! 此人分明简朴,不喜过于繁复的礼制,后宫哪个女人的册封礼,是他亲自过问的? 不管是首饰还是这些衣裳,全是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已足见他的上心。 可他为何说,只是按照贵妃的份例准备?这早就超过了一般贵妃能得到的宠爱了。 辛夷实在不解,又看向温婵,果然她面色镇定,非常恭谨拘束。 “是,妾身知道,妾身会谨守妾妃之德,侍奉好陛下,与后宫姐妹和谐相处。” 辛夷简直要掩面,不敢看姜行的面色了,姜行的喜悦在听到她的话后,收敛了些许。 他到底是哪里来的不悦,这种话难道不是他自己说的?明明给了别的女人都没有的待遇,却非要嘴上说没有,若她是自家娘娘,听了这话,肯定以为陛下让自己不要妄想了。 她急忙去打圆场:“娘娘,您瞧瞧这些新首饰,都很漂亮,您的一应旧物奴婢也给您拿到这边来了。” 温婵眼睛亮了一瞬:“我的旧物?” “正是呢,不仅是您随身带着的,还有王府的那些旧物,娘娘可要去看看?” 温婵瞥了一眼姜行:“我也没什么旧物,晚上再看也来得及。” 辛夷松了一口气:“那,让小丫鬟们服侍您更新,奴婢去做些茶点。” 她真是操碎了心,就怕自己走了,姜行好好的一张嘴不会说话,两人又开始闹脾气,她家小姐如今因为形势比人强,不会明面上跟陛下对着干,但若遇上陛下冷脸,少不得暗地里会心伤难受,怕陛下的雷霆之怒发到她的孩子身上,又要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黯然神伤。 姜行已经不在说话, 辛夷是温婵身边宫女的领班头子,在宫里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姑姑的。 她走了,虽然姜行还在,但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喝茶,温婵一向又是好脾性,这些宫女是不怕温婵的,便开始小声的叽叽喳喳,给她挑选衣服起来。 “娘娘穿这件如何,云锦缎月白色的,上头还绣着成片的莲花纹,若隐若现的,好看极了。” “诶呀,今儿是娘娘的大喜日子,怎么能穿这么素的颜色呢,娘娘穿这件海棠银红,保管把娘娘衬得面若桃花,肌肤更加白皙。” “咱们娘娘肌肤本来就白,哪里还用衬?” “穿这件……” 一只大手从旁伸出,选了一件正红的襦裙,是姜行。 温婵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 她素日不大爱如此鲜妍的颜色,她也不知为何姜行会让尚衣局给她准备这种颜色的衣裳,她也没给谁当过妾妃,也不知这后宫的规矩跟寻常后宅是否一样。 她虽是贵妃,乃是内命妇正一品,可毕竟不是正妻,宣朝虽然尚玄,礼服上玄色越多则越尊贵,但大红也是正妻才能穿的颜色。 姜行虽姓姜,但传言他曾多年流落在外,是个占山为王的草莽,大概是没接触过这些规矩,所以不怎么在意这些? “怎么,你不喜欢这颜色?” 他记得,她不是最爱穿红衣?他不可能记错。 温婵摇摇头:“年幼的时候曾经喜欢过,觉得这种鲜亮眼色明丽好看。” 姜行抿唇:“现在不喜欢了吗?” 温婵笑了笑:“妾的娘亲说,妾年幼时,性子是有些张扬的,那时自持是国公之女,容貌又生的不丑,因着这张扬性子,得罪了一些人,后来吃了大亏,才长了记性,衣裳也不再穿这些过于明艳的颜色。” 姜行凝视着她,黑漆漆的眼中,满是她不懂的情绪。 忽然轻声嗤了一声:“如今你不是在温家了,不用在乎那么多,想穿什么颜色就可以穿什么颜色,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温婵笑了笑:“那妾穿那件缈碧色的如何?” 姜行皱了皱眉,将那件衣裳仍在托盘中:“随你吧。” 他是有点不高兴的,像是有点赌气,也有点不悦,但温婵总觉得,他并不是在跟她生气,这人脾气阴晴不定,温婵这些日子都有些习惯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去了内间更衣。 出来时,已经脱下那件玄金相间的贵妃册封礼服,换上了寻常宫装,头上首饰也换了寻常金钗,额心挂着碎金链,一枚细小的水滴形红宝石垂在眉心,鬓边别了一朵盛放的正鲜妍的牡丹花。 她穿淡色衣裙时,便有种纤柔出尘的气质,而换上这一身明丽装扮,微微淡化了她的楚楚可怜,却更显天姿国色,宛如神仙妃子。 姜行眼睛一亮:“你不是不爱这件?” 她并没有穿那边缈碧的衣裳,穿的是他选的那件正红。 温婵不至于这点眼色都没有,现在都已经要在姜行手下讨生活,这点要求还非要跟他对着干? “陛下喜欢妾穿什么,妾便穿什么。” 她脸上淡淡的笑,是顺从的,就像他后宫每一个想要讨好他的女人一样,她们之间并无差别。 不,可能是有差别的。 别的女人想要他的爱,要他的宠爱给家族和自己带来的好处,而她是委曲求全,身不由己。 姜行默然,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我已经将你娘她们,放出来了。” 温婵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 姜行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你不问我,把她们安置在了什么地方吗?” 第50章 “娘娘,皇贵妃派的人来了。” 应付完姜行,温婵是有些倦意的,好在姜行没说要住在昭阳殿,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有了名分,若是姜行要求她侍寝,她也不能拒绝,但姜行没那么做。 他的确忙碌,上午抽出时间亲临她的册封礼,下午还要议政,毕竟大宣虽然立国,但萧舜仍旧占据越州和附近沿海,而岭南和百越态度很暧昧,一直没有明确表示归顺,不能收复大梁全境,让大梁藩属臣服大宣,又怎能算是一统。 姜行要打压旧世家,调和自己提拔的新世家和来投奔的老世家的矛盾,还要拔出梁国在各处的暗探钉子,他是真的很忙,自打下了西京,就没有进过建章宫,一直呆在骊山行宫一边看着她一边处理政事。 若非是温婵这回搬到了建章宫昭阳殿,他还没时间过来呢。 姜行前脚刚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皇贵妃就派人来了。 温婵轻轻叹气,就知道会是这样。 辛夷满脸不悦:“真是鼻子尖,嗅着味儿就过来了,娘娘不愿见,奴婢去回了她们得了。” 这姑娘怎么跟姜行一个样子,都挺嚣张。 温婵心中思虑的更多一些:“我刚入宫来,就驳了皇贵妃娘娘的面子,难免会让人觉得我恃宠而骄,皇贵妃乃是后宫之主,我便先与她结仇,以后还怎么在后宫立足呢。” 辛夷不赞同:“娘娘跟后宫那些女人怎么可能一样,陛下不是说了,娘娘想不见就不见,不必在乎她们。” “怎么能这么说……” 温婵吞吞吐吐,虽不知姜行对她的执著来源于何处,但依靠男人的宠爱在后宫立足,她也是知道的,如走钢丝一样危险,若有一天姜行对她莫名的执著消失,她有是前朝王妃的身份,岂不是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了。 “叫他们进来吧。” 领头的是个女官,看着已是不惑之年,这个岁数在宫里,都不能叫姑姑,得叫一声嬷嬷了。 她倒是和蔼,脸上带笑,只是那种试探打量的眼神,让温婵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舒服,总感觉她想探究出什么来似的。 “给贵妃娘娘见礼,奴婢玎玳,是皇贵妃身边服侍的女官,奉皇贵妃娘娘的命,来给贵妃娘娘送东西。” 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捧托盘的捧托盘,抬箱子的抬箱子,倒也跟了不少人。 温婵面色温和:“辛苦嬷嬷了。” “这宫里的娘娘们一直听说您,就是不曾得见,如今贵妃娘娘终于进了这建章宫来,也算是能时常见到,皇贵妃娘娘欢喜不已,说都是服侍陛下的姐妹,怎的就贵妃娘娘被安置在外头,着实不合礼数,如今进了宫有了名分,我们娘娘也为您松了一口气呢。” 这话说的乍一听是为温婵着想似的。 然而一句安置在外头,终于有了名分,不合礼数,挺诛心的,句句都是在说温婵之前没名分,是姜行安置在外头的外室。 温婵垂眸,不想说话。 当了贵妃就会这样,她早就想到这一点。 辛夷面色一变,刚要反驳,就见这个玎玳继续道:“请娘娘跪下接赏吧。” 这回,温婵终于有点绷不住:“跪下……接赏?” 玎玳笑容可掬,开始露出一点奇怪的神色:“对呀,这些都是皇贵妃娘娘赏您的,您虽是贵妃,却也是妾妃,自然要跪下接赏的,啊,奴婢倒是忘了,您不是我们定京人,可能不大懂我们那边的规矩。在定京,只有陛下和我们娘娘是主子,其余后妃,都是奴才,主子有赏,作为奴才怎能不跪下接赏呢?” 温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辛夷冷笑出声:“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我跟着陛下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听说过,只有陛下和你们娘娘是主子,其余后妃都是奴才?你可敢到袁恭妃和孙昭仪面前这么说?还是故意欺负我们娘娘?” “这……奴婢怎敢呢。”玎玳连忙告罪,口口声声说不敢,然而却依然给温婵软钉子吃。 第41节 “奴婢是什么身份,怎敢欺负贵妃娘娘,只是这宫里都是这个规矩,皇贵妃娘娘乃是主子,赏赐后妃,后妃自然要恭敬跪下接赏,也不是只对贵妃娘娘您这般啊。”她说话口吻极是无辜。 辛夷气都要气笑了:“哦,同样身为奴婢,我这个奴婢却只听过,要谢皇后娘娘赏的。” “我家娘娘虽还不是皇后,确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手中有凤印,代掌宫闱,将来只消生下小皇子,便是皇后,如今贵妃娘娘不过是提前拜一拜,跪一跪,也是守了这宫里的规矩了,奴婢好意提醒而已,并非不敬贵妃娘娘您。” 这不是跟她示好,是来给她下马威来了。 温婵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辛夷。 辛夷一点都不怕:“哦,那就等你家皇贵妃娘娘,真的成了皇后,再过来耀武扬威吧。” 玎玳脸色一变:“贵妃娘娘,难不成这是要公然视陛下的旨意为无物?我们娘娘可是陛下亲自吩咐代管凤印的……” “好了,你不要一直说皇贵妃管理后宫代掌凤印,是未来的皇后什么的,她还不是皇后呢,代掌凤印罢了有什么好神气的,我家娘娘也得了陛下的旨意,可以不跪不拜,不必拘于宫里的礼数,玎玳嬷嬷回去吧,这些所谓的赏赐,我家娘娘也不稀罕要,毕竟没有陛下送来的好。” “你……贵妃娘娘如此纵着这刁奴,就不怕奴婢回禀皇贵妃,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玎玳是没想到,她不过是给这位贵妃一个下马威,试探她一番,是否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贵妃瞧着温顺好拿捏,她身边这个辛夷却句句呛声,傲气的很。 温婵确实有些犹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虽是贵妃,头上还有个皇贵妃,说她对姜行有什么真心实意,是真心想要做这个贵妃,其实也不是。 乖顺一些,恭敬一些,也许才能好好让旭儿过得更好一些。 姜行虽然看着对她有些纵容,但也不知她若真的惹事生非,会不会引发他的嫌恶,最后让她在这宫里自生自灭。 还是那句话,她若是独身一人,无论什么折磨,哪怕是死,她也是不会怕的,然而她有软肋。 不过是要她跪谢皇贵妃的恩赏,她跪便是了。 温婵想拉住辛夷,心中犹豫,让她别再跟这个嬷嬷较真,然而辛夷的底气却比她足多了。 “你若不服,叫皇贵妃娘娘亲自来,或是去跟陛下诉苦试试,看看陛下是向着谁呢,我们昭阳殿是不怕的。” “你……你……” 玎玳灰溜溜的走了,那些所谓赏赐的东西倒是留下了。 温婵看着烦心,辛夷倒是挨个都检查了一遍,倒都是好东西,里面有茶叶瓷器,还有胭脂首饰布料等等,然而那茶叶是去年的明前茶,辛夷冷笑一声,她们昭阳殿喝的,今年的明前茶都要成陈茶了,如今琼州等地还四季如春,只是路途遥远,进贡的茶叶稀少,却是紧着他们娘娘喝。 皇贵妃所谓宠冠后宫,就这?拿去年的茶叶赏人? 辛夷是看惯了好东西,然而姜行本身节俭,对吃食不甚讲究,除了待温婵上心些,对其余后宫女子,都是尚宫局有什么便提供什么,若是嫌宫里的不好,想喝好茶吃更好的山珍海味,就得自己花钱采买。 不过后妃们自己花钱也是得当心的,花的钱超过宫中给拨的份例太多,难免会被反贪腐的姜行盯上。 如今年关刚过,所谓去年的明前茶,不过才放了半年,已经很新了,也就是辛夷瞧不上眼罢了。 略略看过一遍,就叫人挪入库房放了起来。 玎玳好歹也算是皇贵妃身边的红人,被新封的贵妃这般下了面子,回了承明殿,便添油加醋的跟金南烛哭诉。 “娘娘,那个贵妃确实美貌,却自持宠爱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奴婢身份卑微,可就算打狗也得看主人呢,奴婢可是代表您去赏东西的,她教训奴婢就是在下您的面子啊,奴婢自到了娘娘身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那个贵妃忒恃宠而骄了,奴婢受委屈不打紧,可娘娘还要掌管宫务,若任由贵妃下您的脸子,以后娘娘怎么管理后宫呢。” 她哭哭啼啼,金氏也是十分气愤:“你说那个贵妃当真如此跋扈?” “正是,她丝毫不把娘娘放在眼里,说娘娘只是皇贵妃,还不是皇后呢,摆什么皇后主子的谱……” 金氏眉头皱的深:“本宫知晓了,贵妃此举实在不智,你的委屈本宫会为你讨回来,你先下去休息休息,找瑁玳拿两吊银钱,便算是今日辛苦你走这一趟,今日便不用你伺候了。” 眼见皇贵妃似是动了真怒,玎玳脸带喜色退了下去。 待她退下,金氏却平静了下来。 “娘娘,贵妃这样下您的脸,您不处罚一二,以后您在这后宫说话,可就不管用了。” 金氏一笑:“你也信那老货说的话?” 第51章 “娘娘……”宫女茫然。 金氏笑了笑,拿过鸟食去喂廊下的鸟儿:“她是孙氏安插在本宫身边的探子,这些年一直在添油加醋,挑拨本宫与别的后妃之间的关系,打量着本宫不知道呢。” 宫女吃了一惊:“玎玳姑姑是孙昭仪的人?怎么会,她不是金家的家生子吗?” 金氏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家的卖身契早就拿到手,从我们家搬出去了,我娘亲是个心慈的人,只可惜有时候过于和软并不是一件好事,拿捏不了她一家子的性命,她早背地里投靠到孙氏那里。” “真是可恶!” 宫女恨恨道:“真是可恶,枉娘娘那么倚重她,这些年给她的赏赐和恩德有多少,居然还敢背叛,只是,奴婢却也觉得她虽然挑拨离间,但贵妃如此做派,也实在没把娘娘放在眼里,娘娘为何不顺势教训教训贵妃,让后宫的女人都知道,谁才是后宫之主!” “你要我杀鸡儆猴?拿贵妃开刀?”金氏嗤笑:“我让玎玳去送东西,既是试探,也是想示好结交,她却自作主张非说是赏赐,说也便说了,我是皇贵妃,那温氏是贵妃,明面上她也说不出什么,可是玎玳非要让人家跪谢赏赐,温氏只比我低一级,这宫里便是李婕妤姐妹俩,本宫都没让她们跪谢过赏赐,玎玳这种明摆着让本宫得罪贵妃,其心可诛。” 见宫女仍是愤愤不平,金氏不甚在意。 “你是在为本宫打抱不平?” 宫女点头:“不论如何,就算是玎玳有心挑事,可贵妃这般作为就是对您不敬,该罚!” “你说的倒是轻巧。” 金氏轻轻一叹,将手中鸟食放到一旁,搭着她的手做到石桌旁。 “这位贵妃跟我们虽不是同时封位,之前一直独居骊山行宫,袁氏那些蠢货一直不服,说她是没名没分的外室,可陛下自入西京,这位主儿在哪陛下便在哪,你何时瞧见陛下回建章过?在早前陛下叫人重修昭阳殿,还把宁阳正阳都拆了,划归昭阳宫中,我心里就有些预料,咱们陛下怕是对这个女子有些宠爱,不过玎玳这一回虽然是想要行挑拨之事,却也正中本宫的下怀。” 宫女满脸不解。 金氏轻笑:“她是违背了本宫的命令,若是贵妃当真经不起激,告知陛下,因为此事陛下要惩治,本宫正好顺水推舟把玎玳推出去顶罪,这颗棋子用的也够了,而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宫女不解:“若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娘娘又要如何做?” 金氏笑的开怀:“傻子,若是陛下没有责问我,贵妃那里也没有想找回场子的动静,只能说明两点,一便是陛下对温贵妃的宠爱也不过是假的,二则这位贵妃不是愿意惹是生非之人,反正对本宫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那要是陛下因为玎玳姑姑冒犯贵妃而迁怒娘娘,可怎么办呢。”宫女也想到了这一层。 “本宫自然会向陛下请罪,但咱们陛下那个人,或许会不悦,可看到我后面金家的份上,不会过多苛责,不过玎玳恐怕要没了性命了。” “奴婢倒是怕陛下因此误解娘娘,冷落了娘娘,可怎么办。” 金氏面色淡然,脸上丝毫不见苦涩:“本宫受过宠?咱们这宫里,不是一直都被冷落吗?” “娘娘……” 金氏安慰自己的贴身宫女:“好了,不必难过,陛下是什么性子,你跟着我嫁入府内难道不知?这后宫里,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受冷落吗?除了袁氏仗着她哥哥的情分,能偶尔看到陛下,后宫女人同我一样,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陛下几面。” 宫女眼中露出疼惜:“娘娘才二十五岁,还是青春年少貌美如花的时年……” 从没得宠过,就要失宠了。 “可是,那位贵妃娘娘凭什么能让陛下另眼相看呢。” 是啊,大家都不得宠,只会觉得陛下性子冷淡,也许是因为忙于战事政事,或者是不喜欢女人,纵然前朝大臣们着急陛下已经二十五六,膝下却依然没个子嗣,江山没有传承。 然而陛下的性子,不是喜欢死谏的,更不喜欢私事被拿到朝堂上去说,所以哪怕前朝大臣担心,后宫女子心中嘀咕,到底也算相安无事这几年。 可现在出现了一个女人,攫取了陛下的目光,得到了她们所有人都不曾得到过的宠爱呢? “凭什么呢,那个贵妃哪里就这么出色,就能得到陛下如斯宠爱?真是不公平,听说那个温氏好像还嫁过人,是前朝……” 金氏叫了暂停,打住了宫女的牢骚:“这些话你从哪听来的?怎能随意在背后说主子的闲话?” 宫女吓了一跳:“这……这是原先后宫都在说的……” 金氏正色:“哪怕整个后宫都在传,咱们宫里也不能传出这种话来,不然本宫可保不住你。” 宫女讷讷,金氏神色缓和了一些:“我们可以明面上与贵妃有所谓的不合,因为某些不长眼色的奴婢冲撞贵妃,从而有矛盾,但绝不能背后说贵妃乃至陛下的闲话。” “奴……奴婢明白了。” 金氏叹气:“这闲话是从孙氏宫里传来的。” “孙昭仪原先不是还想跟娘娘争一争皇后的位子,现在册封后却只是个小小昭仪,这宫里谁还能与娘娘争锋,可是那个贵妃,着实是个有威胁的人物。” 她的宫女对她忠心耿耿,自然对孙蓉是百般笑话,本是有实力跟她角逐皇后之位的,现在却只是封了一个小小昭仪,这还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姜行虽然不苟言笑,在金南烛看来,与其说陛下是不善言辞,不如说是对她们这些女人都没什么兴趣,不爱搭理她们,哪怕不得已在一处,陛下从来都是闭口不言,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但不论外界怎么说陛下残忍,尤其是西京这些权贵,把陛下都描述成能止小儿夜啼的夜叉。 可陛下对追随他的这些有功之臣,只要不是触碰底线,都很是大方,愿意拿财富土地与功臣共享,以孙氏的功劳,孙蓉其实不该只是被封一个昭仪,按照她原本的预测,就算她再与自己争夺皇后中落败,也该是个贵妃之位或是四妃之首。 “你道为什么孙蓉什么都没捞到,还失了圣心,只被封了小小昭仪?” 昭仪乃是九嫔之首,位份不低了,可对于孙蓉,就算是降级,毕竟她是潜邸老人,家中父亲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 宫女不解。 “这谣言,就是从孙氏宫里传出去的!而且她家还涉及贪腐,陛下能容忍的事是我们可以互相倾轧、争宠,却不能容忍后妃把手伸长到陛下身边去,而这位贵妃……” 金氏面露难色:“这件事,自然涉及贵妃,也涉及陛下,陛下动了真怒,看在孙家往日的功劳,没有立时处置她,然而册封位份,一个昭仪,足以让孙蓉丢脸,在前朝后宫都抬不起头来了。” 她叹气:“所以你现在可知道,本宫不让你随意说闲话的意思了?” 宫女吓的够呛,自然不迭的点头。 金南烛眸中目光明明灭灭:“至于那个贵妃的事,陛下现在看着虽然喜欢她,可到底也没被美色迷昏了头,还知道金家的重要性,所以本宫虽然因为父亲犯错被牵连,没了皇后的位子,可到底是皇贵妃,这明面上六宫大权还在本宫手中。陛下的宠爱,就如同镜花水月,云雾中的亭台楼阁,且让她们争去吧,本宫只要一直是六宫之主,才不在乎到底是谁做那个所谓的宠妃。” 温婵有点焦虑,刚入宫便得罪了皇贵妃,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辛夷却笑嘻嘻,觉得她实在多虑。 “娘娘无需为此事担忧,奴婢一定会禀告陛下,给娘娘讨回公道。” 她怕的就是这个! 无奈抚额,想要跟辛夷说一说不要惹事,辛夷却拉着她:“娘娘不必担心这些,一切有奴婢呢,您瞧瞧这些旧物,可有缺少的,若是有缺的,奴婢在跟陛下禀告,叫人去查去。” 一气搬上来好几个楠木箱子,辛夷叫人一一打开,请温婵清点。 别的倒是好说,里面有个漆制的螺钿箱,不仅是温婵的嫁妆,里头有好些都是她平时的爱物。 见辛夷兴致勃勃,温婵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而且她也的确好奇,王府不是都被劫掠一空了,姜行是怎么叫人将她的旧物都收集起来的。 她的嫁妆,不乏值钱的东西,一些金银就不用说,从螺钿箱中拿出一根通体发黑的木簪,木簪平平无奇,只是寻常木头所制,并不是什么金贵的沉香木楠木之类,只有顶上嵌的不规则珍珠,倒很显别致。 温婵将那根簪紧紧握在手中,心中倒是安定不少。 “娘娘别的不看,为何看这根平平无奇的木簪?” 温婵勉强一笑,将那簪又放到盒子中:“昔日爱物罢了,不值一提。” 嘴上说着不值一提,却分明用绸缎包了起来,如此珍而重之,显然是特别喜爱,辛夷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一眼就看出,这簪子,不值钱的。 第42节 一定是有特别的意义,才让娘娘如此珍爱,难不成是萧舜送给她的? 辛夷在心中揣测,若是那个亲王前夫的东西,还是早早劝她丢掉的好,免得陛下看了,又要生气。 “陛下万福?” 门口传来宫女们请安的声音,是姜行,他又来了。 温婵觉得十分无力。 第52章 他为什么又来这里?他就没有别的事做吗? 他后宫的妃子也不少,为什么不去别人那里?温婵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他在她面前,她总得紧绷着。 那些皇贵妃送来的东西,小宫女们还在忙着收拾入库。 姜行面色微微有些疲倦,可能旁人是看不出什么,但温婵总觉得他比起高兴的时候,双目有些无神,唇角也微微下弯。 “这些是什么?” 温婵心一沉,将手中那只放着木簪的盒子盖了起来,不着痕迹的藏到漆箱的最里头去。 “是皇贵妃叫人赏的。” 辛夷是故意说了赏这个字,果然,姜行蹙眉:“赏?” “是啊,陛下的好皇贵妃娘娘,得知我们娘娘入宫来,特意来赏东西,还让我们娘娘跪下接赏呢。” 温婵实在怕惹事,拽了拽辛夷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然而辛夷好似完全不怕,气鼓鼓的,还在这里告状。 姜行瞥了一眼她的小动作,心中也知晓辛夷的话里有话,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懂暗地里的这种小心思,哪怕只是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平日他不管,只是装傻不想管罢了。 “跪谢?接赏?” 姜行不悦。 辛夷双臂抱胸:“是啊,那位皇贵妃娘娘派来的嬷嬷,好大的派头,说些难听的话也就罢了,还执意要我们娘娘跪她,她算个什么东西?” “那你跪了吗?”姜行看向温婵。 温婵苦笑:“哪里还跪谢呢,那个嬷嬷差点被辛夷打出去。” 姜行点点头:“那就行了。” 见温婵似乎有话要说,姜行奇怪:“怎么了?难道要我当面给你承诺,一定会给你出气?” 虽然他的确会这么做就是了,但在她面前承诺这种事,总感觉像昏君和妖妃一样,让人觉得挺奇怪的。 温婵急忙摇头,叹气:“妾总觉得这样不大好,一进宫便得罪皇贵妃娘娘……这不是……” 她面有难色,姜行却觉新奇,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携手坐下:“你不怕我不高兴,素日气急了跟我顶着干,不怕得罪我,却怕得罪金氏?” “那……不一样……” 温婵吞吞吐吐,脸都有点红了。 她这幅样子,脸上红霞飞上,煞是好看,纵然知道她并非出自羞涩,只是不知怎么回答下意识的反应,姜行也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有什么不一样?” 温婵无奈,却也只能垂头解释:“她是皇贵妃,掌管后宫的后宫之主,妾以后还要在她手下讨生活,陛下日理万机,难不成每日处理后宫女眷纷争事?头一次便给了皇贵妃身边的嬷嬷好大的没脸,得罪了皇贵妃,怎能不怕报复呢。” 她忧愁多思,敏感至极,姜行此时听她解释,却完全没了逗弄的心思,怎么听,怎么觉得心里别扭。 “她算什么后宫之主?” 温婵抬头,神色惊讶。 姜行自觉失言,胸中有很多话想要说,然而望见面前女人,那双只有担忧和害怕的双眼,却无一丝对他的爱意,便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算了,你别招惹她,她也不会来欺负你,她心里有数。” “是。” 温婵垂眸颔首,面色乖顺。 姜行有点不是滋味,却只是拉着她的手,语气淡淡:“你不要招惹她,但也不必怕,在这后宫,你只要服侍好我一人便可,其余人都不是你能在乎的,懂吗?” 温婵眼睛黯然,却仍是乖顺点头。 “给我更衣。” 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衣领处。 温婵低垂着头,没作声,给他解开暗扣,抽开他的腰带结,褪下他小朝会的外裳,换上在内室穿的寝衣。 辛夷看着这两人,眉头蹙的能夹死苍蝇,撅着嘴,满心的不满。 “今晚,朕留下来。” 此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婢们已经掌了灯,昭阳殿内灯火通明,用的灯都是最好的鱼脂长明灯,外头则用绘着彩绘的透明琉璃罩子罩起来。 然就算如此,烛火的光也是偏黄的,哪能真如白天一般亮堂。 听到他这话,温婵眼睫微微抖动,在姜行看来,就像是两片蝴蝶的轻翅,投在脸上有一片小小的阴影。 “妾,知道了。” 温婵不敢让姜行看出她的悲愤和不愿,这本就是个交易,虽然姜行脾气阴晴不定,但说话,是算话的,她答应进他的后宫,答应接受这个名分,她娘亲姐妹们就被放了出来,至少现在,已经不是戴罪之身。 但姜行还不让她与旭儿见面,想来是也要看看她如何表现,是否让他满意。 都答应做这个贵妃,难不成要要守着身体上的贞洁?这不是在开玩笑? 她还有什么好装的,早就有这一天,她一再拒绝,只会惹恼姜行。 姜行垂眸看着她,半晌没有出声,只是沉默。 无妨,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的。 陛下驾临,同桌用膳,按照宫规,温婵是要先服侍姜行,意思一下,得了恩准,才能入座一起吃的。 但姜行一向没什么规矩,也不在意这个,或许到别的嫔妃面前还要装一装,可对着温婵,便更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直接拉着她坐下一起吃。 晚膳是辛夷安排的,温婵晚上是只吃五分饱,讲究清淡,自然没有那么多大鱼大肉,用的胭脂米熬煮的香香的粥,一些佐餐的小菜,但怕姜行吃不饱,特意让御膳房做了蒸卷香菇酱包,还有一晚鸡汤龙须面,蒜香云湖虾。 这种冬季时节,这些虾都是从琼州海边运过来的,因为这个季节,云州到了歇渔期,走海路再转水路,能如此新鲜着实不容易,也只有皇家能这般奢侈。 金氏掌管后宫,为求面面俱到,自然不肯叫尚宫局踩低捧高太过,给自己留下话柄,什么位份便得什么东西都有定数,但尚宫局不会给受冷落位份低的嫔妃馊饭馊菜,可细微之处的苛刻,也不是没有。 皇帝在哪,宫里的风向就在哪,如今温婵这位新晋的贵妃正得宠,自然贡上来的吃穿都是最好的,绝不敢怠慢。 哪怕只是一顿晚上的清粥小菜,也是用的最好的胭脂米,最新鲜的云湖虾。 “陛下喜欢吃些什么菜,下回妾,好让辛夷提前准备着。” 她给他夹了菜到碗中,姜行神色温和:“我不挑食,基本什么都吃,你让膳房做你爱吃的就行。” “都是妾身爱吃的,这合适吗?” 姜行是实话实说,他的确对吃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但是既然她都问了。 “上回你做的芋头蒸饼,很好吃,可以再做。” “没想到陛下竟爱吃这道江南小食,西京世家子何但凡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都嫌这是做苦工的脚力爱吃的,很是嫌弃,妾身却觉得这道菜,味道很好。” 而且,长风哥哥,也爱吃这道菜。 姜行嗤笑:“都是入口的东西,平民百姓吃得,他们便吃不得了?世家权贵是什么东西,不过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罢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 他有点发狠,见温婵怔住,似是有些被吓到,忙缓和语气:“你做的芋头蒸饼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很好吃,是怎么做的?” 他让然知道她怎么做这道菜,毕竟很早之前就吃过了,不过是故意找话题。 温婵喝了一口龙须面里的鸡汤,是现熬的,汤水浓郁,里面还添了黄芪白芷人参等一些珍贵药材,虽然在王府因为筹集军粮过了两年困窘些的日子,可不代表温婵吃不出好东西。 “自然跟外面卖的不同,既为贩夫走卒的吃食,哪里用得起好芋头,妾身做这道菜,却是用的荔浦芋头,更加香甜软糯,要蒸熟了碾碎,用篦子细细过滤团起来的芋头饼才更细腻呢,里面调制的馅料,手头有什么就能用什么,想简薄一些就用点猪肉香菇,奢华一些可以放海参松茸,要想芋饼团的紧实,变得放红薯粉,跟揉面团一样揉至光滑。” 她眉眼含笑,娓娓道来,姜行此刻眸光柔和的,宛如一片春水。 她是喜欢亲自下厨的,但如温家这种世家淑女,却不能只让严格培养的贵女围着锅台转,只是会做些糕点,煲些汤水,能给夫君小小露一手表示心意也就罢了。 自家精心养育用来联姻的娇贵女孩,下厨做芋头蒸饼这种粗食,着实有点不像话。 贵族觉得芋头蒸饼不入流,粗鄙割嗓,然而却是穷人的珍馐,哪怕是一个月能赚一两银子的强壮劳力脚夫,也不过几个月才肯花些银钱买上几个,带回家给一家子吃。 温婵是施粥,也亲自去过慈善堂,灾荒年间,便是麸皮饼子,流民们都吃不上,何况是芋头蒸饼。 “怎么了?” 不是说的好好地,怎么忽然就没了兴致,难过起来? 温婵淡笑摇摇头:“妾身没事,只是许久没说小时候的事,有点……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陛下若喜欢,妾身改日再做。” 萧舜虽表现得与将士同吃同住,可骨子里却是皇家权贵做派,自然不喜欢吃这道粗鄙之食,她也没机会施展自己的厨意。 “小时候的事?让你,这么怀念吗?” 姜行深深的望着她。 第53章 “陛下要下棋吗?还是……” 用完晚膳,除了下棋,也没有别的能做的,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月亮快要上了中天,还能做什么呢。 可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温婵还是心中发慌,希望亲密接触的侍寝能晚一些,再晚一些。 “我是草莽出身,哪里会下棋。” 姜行面无表情,似乎在嘲笑自己,温婵捏了自己一把,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那……那妾给陛下弹奏瑶琴?” 姜行看了她一眼,颔首。 温婵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要求她侍寝,她真是如蒙大赦。 索性虽然在王府主持中馈几年,但琴棋书画这些基本才艺,她倒是没忘,手下的琴是一把好琴,琴音清亮饱满,哪怕是她对琴没什么过深研究的,造诣也不算太深,弹奏出来都很动听悦耳。 第43节 “弹的是淇澳?” 温婵低声嗯了一声。 “有几个调子弹错了。” 他居然就这般直言不讳,温婵脸有些红,在闺中时,琴棋书画这些技艺,她就没什么兴趣,远没有做饭对她的吸引力大,不过是在童氏再三要求下,才勉强学了一些,并不深入,昔日她也是以美貌动西京,才学上,她可是排不上号。 手被按住了,身子落入温热的怀抱之中,一股淡淡的,清凛如新雪般的香气,盈绕鼻尖。 他的手按住了她的,整个人把她笼罩在他怀中,隔着薄薄的寝衣,他鼓鼓的胸肌贴在她的蝴蝶骨上,长臂将她圈在怀中。 “是这几个音。” 把着她的手,重新弹了一遍,紧接着,他带着她的手,音调一转,琴声如如山涧泉鸣,似环佩铃响,有些熟悉的调子,但温婵一时分辨不出。 最后一个音结束。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他是擦着她的耳边说话的,热热的,痒痒的,好像故意在她耳边吹气一样,酥酥麻麻的,温婵越发慌乱,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不……不知道。” 他轻笑,对她身子轻颤的反应,甚是满意。 怀中的女人是如此娇小,只是坐在他怀中,就被他整个圈了起来,就像是野兽圈着领地中的珍宝。 而随着他说话,只是故意的轻轻吹气,她的耳朵就红的能滴出血,耳廓上那些细小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茸茸的,很可爱。 看她羞赧的样子也很开心,明明都是已经嫁过人的人妇,居然没有这种闺中情趣? 姜行故意使坏心,想要逗弄她,让她更加羞窘。 “是凤求凰,你记住了吗?给我弹一遍,好不好?” “妾……妾……” “记不住吗?没关系,我再教你弹一遍。” 他好像是得了什么乐趣,如此好为人师,兴致勃勃的亲手教她弹奏起来。 可是,温婵坐如针毡,凤求凰她不是不会弹奏,虽然年头久远,她记不起一整支曲子,可要搪塞的弹奏下来,也是没问题的,问题是他鼻尖温热的气息一直打在她的耳廓和脖颈处,让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而且他的嘴唇,好似有意无意,总是擦过她后颈的骨头处,引起一阵阵微小的战栗,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耳廓非常敏感,被喷出的热气一打,又痒又酥麻,这人还让她弹曲子,真是坏心眼。 “怎么了?不会?是不是要我再教你一遍?” 他的大手把着她的手,因为他的手很大,这么一覆盖上去,就将她的手笼在掌下,还在揉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手中把玩。 这样揉捏她的指头,她要怎么弹? 温婵很想吐槽,还想给他一巴掌,登徒子,就会占她便宜,看她出丑,但是她不敢。 “陛下先放开妾的手,这样握着,妾要怎么弹呢。” 这种坐姿根本就看不到身后姜行的表情,屋内的地龙烧的火热,作为新晋宠妃的住所,昭阳殿是不缺炭的,他们都只穿着一层薄寝衣,姜行的大腿粗壮有力,一支就能让她整个人坐在上头,丝毫不费力。 她感觉到,这人身体某处的变化。 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闺中少女,她完全明白,这是什么。 转移话题很生硬。 姜行轻笑,却依言放开了她的手,示意让她弹。 温婵定了定心神,只开始了一个音节,顿身子一哆嗦,手顿住。 “怎么不弹了?”姜行在问她。 他居然还有脸问她? 他的嘴唇已经不加掩饰,在她后脖颈蹭来蹭去,温热触感,动作倒是很轻,可这让她怎么继续弹? 红着脸,却根本就没办法阻止他。 “陛下……” 轻笑声在背后响起,姜行好像很高兴,不仅用嘴唇在蹭,还轻轻的吸吮了一下,温婵顿时吓得不敢动弹,手下奏琴,险些破了音。 但那声陡然的‘铮’仍旧显得不是那么的和谐。 “这琴乃是唐代传下来的九霄环佩,乃是正经的孤品,如今在你手下,却发出破音,也着实是委屈它了。” 那他倒是放开她啊。 温婵撅着嘴,很想给他一爪子。 “你现在一定在想,这人真是烦人,明明要我弹琴,却这样捉弄我,好讨厌。” 把她看透了,温婵心一颤,还没来得及解释,下巴便被捏了过去,他的唇印了上来。 被他囚禁这么久,不是没被亲吻过,有他气势汹汹的,也有试探的轻吻,但都没有哪一次如这一次,他好似已经不再焦灼着急,慢下了性子,开始细细品尝。 他慢条斯理,啄吻她的唇,吻够了便启开她的两片柔嫩,卷着她缠着她。 她很温顺,虽然是被动的承受,却也不像之前那样,嘴唇紧闭,满是拒绝,宁愿去死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她并不回应,但此时姜行也已经足够开心满足,来日方长……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小糖块,被他里里外外尝了个透,他又越搂越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这时嘴里也不说什么让她弹琴的鬼话了。 温婵只觉得越来越难以呼吸,而他粗厚的舌头还在自己嘴巴里作弄。 终于,这男人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抹去她嘴角的余沫,手顺理成章探入她的腰间,想要解开她的衣带。 姜行兴致很高,愉悦的那双一向黑漆漆没有亮光的双眸,都弯成两轮月牙。 温婵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闭着眼睛等着,她早就放弃了抵抗,并没有看到男人是如此愉悦。 衣带滑落,只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姜行刚触到她的腰,就感觉到,手中这具身子,一直在发抖,哪怕这抖动是如此的轻微,视线转移到她的脸,那张芙蓉面因为害羞而双颊酡红,眼睛紧闭睫毛轻轻颤动,分明是紧张害怕的不行。 姜行忽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兴致全无。 是了,哪怕她此时已经跟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行敦伦之事周公之礼本就是天经地义,可她仍旧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愿。 只是迫于他的权势罢了。 姜行心中有股郁气,在看到她怕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却忽然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罢了,罢了,就先这样吧,人都已经是他的,难道还怕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良久,他都没有动作,温婵试探的睁开眼,却看到姜行只是抱着她,并没有进行下一步。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姜行没继续?难道是因为他改主意了?怎么可能呢,此人如此处心积虑,要把她留在身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妃,然而三番五次,都临时停下,只是亲亲抱抱,便能满足了? 她又不是没见识过男人,便是萧舜那样温和的好像没脾气的公子,床笫之事也很是狂乱,难免暴露些男人的占有欲。 姜行总是这般,难不成是因为有不能言说的隐疾? 温婵总了一口气之外,便有些怜悯姜行,如果她没记错,姜行今年二十有五,过了年便是周岁二十六,寻常世家公子二十及冠后才会娶正妻,但到了这个岁数,正室偏房也会给生几个孩子。 便是萧舜那般清心寡欲,除了她便没别的女子伺候,这些年她生下旭儿,萧舜的那位亲姨母,先朝的王贤妃都很是不满,认为萧舜子嗣稀薄。 可姜行,年岁比萧舜还要大上两岁,身边也不是没女人,潜邸时后宅的夫人们便有六七位,却无一子嗣,真是奇怪。 难道,真的如外界传言所说的,姜行其实是……姜不行? 温婵的目光顿时就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你在想什么?” 姜行哪能不知她心中所想,此人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了。 “我……妾,妾只是觉得,陛下的身体……要不还是请太医看看,调养调养?” 这话一说出来,温婵顿时脸一僵,上位者有难言之隐,若是被人点破,那人可就倒霉了,果然姜行顿时眉眼一厉,咬牙切齿:“你在说些什么啊!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温婵张了张嘴,满脸问号。 第54章 “谁跟你说的我不行?我都是为了谁啊?” 姜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质疑她的女人就地正法,好叫她知晓他的厉害! 温婵又羞又怕,愕然的不知怎生是好,手下意识想往回撤,却被他按住,他看出她的害怕了,过去轻轻咬了咬她的耳朵:“别怕,我不做别的,可你总要帮帮我吧。” 这句话的语气居然隐隐含着哀求。 温婵脸红心跳,听着他呼出的粗气。 后面的话像是咕哝声,温婵根本就没听见,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叹了一声,姜行一贯严肃冰冷的脸上,也浮现出几许笑意,宛如偷到鱼吃的猫。 他单臂就将她抱起,如同抱小孩一样让她坐在他左臂中,温婵发出一声低呼。 “睡了,明日还要早朝。” 温婵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只是抱着她睡觉,手臂放在她的身下,将她搂在怀中。 有点紧,让人呼吸不畅,但这么多天,她也习惯了他这样,哪怕她翻身背对着他,他也一定要埋在她的后颈中,她也很累,很疲倦,稀里糊涂的就睡过去了。 可这一夜睡得也不是很沉,她一直在做梦,好似被一只巨大,又毛茸茸的熊给缠住了,她热的直出汗,压得胸口也喘不过气来。 大概天亮了? 迷迷糊糊,疲惫的睁开眼,便听到耳边压抑的喘息声,她的手还被他攥住,熟悉的触感。 温婵翻了个白眼,困倦的打算继续睡,然而这人却在她脖子处咬了一口,不疼,却足以让她清醒。 过了很久,姜行下了床,宫女鱼贯而入端着水澡豆,服侍他洗漱。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温婵还在帐中,困倦的起不来,宫女们顿时压低了声音,甚至连走路都开始静悄悄的。 温婵没能再继续睡着,任是谁被他那么鼓弄一早上,也没了睡意了吧,她浑身上下都沾染了他身上的新雪香气,感觉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姜行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并不是彻底得到了满足,但对于一个街上只能吃糠咽菜乞食而生,根本就吃不饱的乞丐,一个普通的白面馒头,也能让他满足许久了。 而他就是这个吃不饱饭的乞丐。 说来可笑,堂堂一国之君,要什么女子没有,却偏偏整日这样素着。 “不睡了?” 第44节 他看到她无奈的从床榻上起来,头发枕的乱七八糟,还翘着一撮,心中柔软像是一团小猫爪下的毛线球,想要伸手抚下她翘起的乱发,刚伸出手,就看到她眼神疑惑的盯着他。 咳嗽一声,讷讷收回手。 “睡不着了,已经。” 姜行有点尴尬,不过他这张面瘫脸,也确实看不出什么来。 “那就一起用早膳吧。” 辛夷看着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淡淡一笑,服侍温婵穿衣。 姜行却不避开,静静看着她洗脸净手,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敷粉。 她生的天生丽质,眉自然形成天然美好的形状,其实并不需要怎样描画,只是她今日敷粉,也是敷在眼底,她没睡好,眼底有些淡淡的青。 “昨日那件红衣裳不喜欢穿,怎的又穿这么素的?” 温婵伸向素白衣裳的手顿住,转而又选了那件大红色:“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穿出去难免扎眼。” 姜行不是很在乎:“在这宫里,你喜欢穿什么便穿什么,谁敢多说一句?若爱那素色的,便穿那件素色的。” 一夜缠绵,虽然并没有真的进行最后一步,但能拥抱她,爱她,她也没有表现出抗拒和不满,只是有些害怕,姜行也已经很满足了,纵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温婵笑了笑,仍是选了那件姜行喜欢的大红色。 用过早膳,他便得赶着去上朝:“午膳我还回来吃,等着我。” 嘱咐了一句,便匆匆离开昭阳宫,温婵觉得有些困惑,更担心,他这种所谓的宠爱,会不会给她招祸。 “娘娘,皇贵妃娘娘派人来,叫您去承明宫叙话呢。” 辛夷见温婵面有犹豫:“娘娘若是不想去,奴婢叫人回话,便说您病了。” “前几日刚下了人家宫里嬷嬷的脸子,今日推脱不去,便是皇贵妃如何好性,也要恼了吧,去吧,还得准备礼物吧。” 温婵叹息:“皇贵妃出身也是大族,又代掌宫闱,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送金玉之物难免俗气,皇贵妃不一定能瞧得上眼,将那盒桃花玉容膏和珍珠红梅粉拿出来吧。” 辛夷不满:“娘娘,那是南边的揽星阁贡上来的,陛下可单单给了您。” 温婵摇摇头:“就是因为单单给了我,我才得拿出来送给皇贵妃,以示心诚。” 辛夷忍住了,没敢说话。 姜行的举动也许后宫知晓,也许不知晓,但独独给了温婵的,她却拿去给皇贵妃,一来这是陛下的心意,虽然陛下不在意这些外物,但巴巴的寻来送给她,她却不太放在心上,糟践陛下的心意,陛下难免又要生气。这人年少时,脾气不是这样的,现在越大却越小孩子脾气,尤其什么都不说,爱跟她们娘娘置气,到时候还要哄,岂不麻烦。 而且她们娘娘独一份的东西,送给皇贵妃,岂不是有显摆炫耀之嫌? 可看温婵恹恹的,辛夷便没说,罢了,她高兴就好,何必为这点小事拧着她呢,如今见不到茯苓几人,更见不到她那孩子,她已经够难受的了。 显摆就显摆吧,难道还怕承明宫怎的。 温婵来不及做什么大准备,只是略微收拾,便跟着宫人引领,去了皇贵妃宫中。 皇贵妃按理说,位同副后,乃是铁板钉钉的皇后预备役,姜行却没有安排她住凤仪宫椒房殿,反而拨了西宫宫群的承明宫给皇贵妃住,温婵的昭阳宫乃是东宫宫群,此去还要坐辇,还是有点远的。 温婵并没有注意到,不论是皇贵妃的承明宫还是袁恭妃的清凉宫孙昭仪的玉堂宫,还有大小李妃,都住在西边,唯有她的昭阳宫在东边。 不过她刚搬进来,足不出户,也不知晓这些。 一入承明宫,哪怕是温婵,也察觉到,此处宫殿,比起她住的昭阳宫,要逊色不少,逼仄一些。 引领她进来的宫人倒是恭敬,只是一进内厅,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不少炙热目光。 温婵一顿,竭力保持淡笑容,她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然而上首一位身着苍色衣裳的宫装女子,两侧椅子上还分别坐着几个女人,或好奇或不屑的大量着她。 苍色衣裳的女人,应该是皇贵妃金氏,而坐在她右手下首第一位的,却认不出是谁,面有怒色,想是来者不善。 皇贵妃说邀她一叙,却没说还邀了别的妃嫔啊,看着像是一场鸿门宴的意思。 “请皇贵妃安。” “贵妃快快请起。” 金氏倒是很热情的模样,叫身边的丫鬟去扶她:“可算是见到贵妃了,进了宫里,跟咱们便都是姐妹,这些日子,咱们可是想念妹妹的紧,这一回邀妹妹一聚,妹妹不会怪罪姐姐吧。” 温婵忙道岂敢,她都直接问会不会怪罪,那自然是不会怪罪了,她还能明着说不想来虚与委蛇? 金氏让温婵坐在自己下首,拉着她的手不住的大量,叹了一声:“今日见了妹妹,本宫才知什么是天香国色,真真是个妙人儿,与咱们陛下在一处,真是好般配,陛下素来性子冷淡,如今得了妹妹身边也有了解忧之人,本宫也算是放心了。” 下首一鹅黄宫装女子凑趣道:“皇贵妃娘娘日理万机,代掌宫闱忙的很,无瑕伴驾,如今有了贵妃,皇贵妃娘娘也能多歇歇,原本娘娘还担心,贵妃久居宫外,没名没分,到底有违祖制,现在进了宫了,娘娘的心可算是放在肚子里。” 看此人位次,应是那位昭仪孙氏,语气倒是软,可句句都是软刀子,先便挑明皇贵妃掌宫,乃是后宫之主,又说皇贵妃因忙无瑕伴驾,她来了给皇贵妃分担,好似捡皇贵妃不要的似的,又点名她之前没名没分,明明是她说的话,句句都推到皇贵妃身上。 而且什么所谓的祖制,姜家发家不过百年,在西京权贵眼里,就是一群北地蛮子,原来说起姜行,更是骂他泥腿子出身。 宣朝才刚立国,能有什么祖制? 姜行那个脾气,也不是会在乎祖宗规矩的。 温婵垂头,低眉顺眼,恍若未闻:”娘娘勿怪,妾初入宫,许多礼制都不大懂,没有立刻来拜会娘娘,娘娘恕罪。” “贵妃既知自己做的不该,现既已侍了寝,还不给皇贵妃娘娘行大礼?” 第55章 就连皇贵妃金南烛都愣住了,眉头皱着不敢置信。 知道袁氏在吃醋,跟贵妃过不去,可打着她的旗号做什么?作死呢吗?这人要生事可别拉她下水! “怎么?贵妃不愿意,皇贵妃册封那天,我们可都是行了大礼的,贵妃也算是有了名分,如今也侍了寝,得了陛下承认,然而寻常人家的妾,都得拜见主母,给主母奉茶的,怎么到了宫里,更不知规矩了?” 袁氏就是在故意找事,后宫妃嫔虽是妾妃,却也不能用寻常人家后宅的婢妾来做比较,后宫中,便是一个小小才人,都是五品内命妇。 内命妇品级尊贵,乃是主子,就算一品亲王妃这种外命妇,见到才人,也要行半礼。 四妃册封尚不能让外命妇行朝拜大礼,而从贵妃开始,册封后,不论朝臣还是内外命妇,都要三跪九叩,行大礼。 没封金氏为皇后,也没让她住副后才能住的椒房殿,只是拨了个普通的承明宫,就连皇贵妃礼服都没让她穿玄,改用的不伦不类的明黄,但朝臣和内外命妇行大礼朝拜,姜行却没克扣她。 她邀约温婵,穿了与玄最为相近的苍,未尝没有显示自己地位,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意思,可让温婵给她行三跪九叩大礼?还以寻常后宅的规矩评判内命妇,这简直就是找事。 按理,她是该跪,但就算是跪,金氏到底不是皇后娘娘,当主母受礼,总是有些底子虚的。 温婵疲惫又心烦,在王府这三年只有她这一个女主人,她便是想跟别的女人宅斗都找不到人,却没想到安生日子过了没有几年,却还要进宫跟人宫斗。 袁氏手段低级,哪里算得上宫斗,就是看她不顺眼,给她使绊子,让温婵也不痛快罢了。 然而她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胆怯,在这里便怯了场,以后怕是更要被瞧不起,还得被为难。 “这礼,自然是要行的,本宫记得,封贵妃时,本宫嫌弃惊动后宫姐妹,也没有让后宫诸姐妹行朝拜大礼呢,恭妃妹妹既如此守礼,本宫给皇贵妃行礼完,诸位妹妹也却是该给本宫行礼,三跪九叩,一个也不能少呢。” 辛夷愕然,倒是露出笑容,她原本还以为温婵性子被温家养的太和软了,她怕是要出头应对,免得自家主子被欺负,现在看来,温婵该是什么时候要牙尖嘴利,要立得住,自己还是认得清的。 没想到,扔出去的回旋镖插到了自己身上,当初因为要给贵妃行礼,袁雪莹生了好几天的脾气,温婵入宫,怕被认出引起许多麻烦,便先取消了百官和内外命运妇朝拜之事,袁氏大为松了一口气,以为是温婵自觉出身不好,到底有几分自知之明,谁知此时居然当面说出来。 “朝拜之事,本宫怎么记得,宫规分明是,从低位开始,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着朝拜也是要焚香沐浴,礼数周全的,皇贵妃贵为副本后,自然要等待妾身准备周全方能显礼数周到,不过本宫只是贵妃,也不必接受朝臣三跪九叩朝拜大礼了,就在皇贵妃娘娘的宫里,你给本宫行礼,本宫受得起。” 恭妃差点气晕:“你……你凭什么让本宫跪你?本宫是陛下亲封的恭妃,四妃之首!” 她还是姜行亲封的贵妃呢,温婵真是不想跟她耍嘴皮子。 “四妃之首?这妃位上只你一人,自然妹妹是四妃之首了。” 袁雪莹气的脸通红,一拍桌子:“陛下潜邸之时,本宫就服侍在陛下身边,本宫的哥哥还是陛下的肱骨之臣,你又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叫嚣?一个嫁过人的梁朝余孽,一个外室,竟在此耀武扬威,身为妾妃,还穿正红,皇贵妃,她如此不把您放在眼里,您也忍得下这口气,都不管管吗?” 金氏喝了一口茶,瞪大眼睛,慢条斯理:“这……这宫规也没说不让嫔妃穿正红阿,宫里若有低品级的妃子,没有朝服也可以穿吉服,多数都带正红,难道本宫还一个个揪出来不许他们穿?” 而且说什么正妻妾妃的,她也只是个皇贵妃,还不是皇后呢,怎么好意思插手管。 这个皇贵妃的椅子还没做热乎,就让陛下再厌恶,可是得不偿失。 “金南烛你!” 袁雪莹气的七窍生烟,直接叫了金氏的名字,他们这三夫人,原本在后宅是不分大小的,只是金氏掌管家事,所以以金氏为尊,但三夫人各有簇拥,地位都是一样的尊贵。 袁氏族性子直,气急了喊叫金氏孙氏的名字也是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金南烛已经是皇贵妃。 果然,她变了脸色:“袁恭妃,你直接呼本宫姓名,这是何意?视宫规于无物不成?” 袁雪莹可不怕她:“皇贵妃?金氏?咱们这些潜邸老人,谁不知道谁而底细呢,你何必在这里装贤惠大度,我们之中就只有你最是怕了吧,皇后没当上,来了一个得宠非常的贵妃,你生怕她抢了你的位子,不知道防着多少手,温贵妃,我可得提醒你别看她表面热络,背后不知要捅多少刀子,我们之中,可就是你旁边这位皇贵妃最有心眼,不然,怎么三位夫人平起平坐,就她成了皇贵妃呢。” “袁妹妹,你少说两句,快给皇贵妃和贵妃赔罪吧,都是姐妹,何必要闹的这么僵呢。” 袁雪莹简直就是见谁跟谁闹:“孙蓉,你装什么呢,没当成皇后,连个妃位都没捞到,很难受吧,在这跟大家表演姐妹情深给谁看呢,行哥哥可不在这,你跟我们表演不着。” 孙昭仪的表情淡了几分。 温婵确实没想到,袁雪莹居然是这么个性子,谁都敢怼,什么都敢说。 同这样的人,是吵不出什么的。 温婵想跟皇贵妃告罪,这便回去,跟她们吵架,怪没趣的。 金氏揉了揉额头:“你不必觉得我们都是敌人,今日你说的话,做的事,便是到了陛下跟前,也说不出理来,陛下也不会向着你。” 袁氏气呼呼:“呵,不必便是到了陛下那里,现在就能去找陛下评理!” 她居然就那么起身,气势汹汹往乾元殿那边走。 金南烛目瞪口呆,头疼的不行:“诸位妹妹,咱们也去吧,总不能真让她闹到陛下跟前,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众人都是默然,不过好似也习惯了袁氏的做派,皇贵妃都发话了,谁敢不去,而且大家都想瞧瞧热闹,不管是看袁氏吃瘪,还是看看陛下会偏向谁。 “温妹妹别恼,袁妹妹一向是这种小孩子脾气,咱们早就习惯了,她仗着兄长与陛下一同在军中,感情深厚,便有些恃宠而骄,原本在定京,她就是这样,不过妹妹来了,妹妹不愿惯着她,今日说开也是好事。” “闹到陛下跟前,也是好事?皇贵妃娘娘真是心大。” 皇贵妃笑着:“本宫不心大又能如何呢,不论是恭妃还是温妹妹,本宫可都惹不起呢。” 她都没有看温婵:“毕竟,之前本宫派过去的那个嬷嬷,因为惹恼了贵妃,回来就被陛下赐死了,拖入慎刑司,赐了加官进爵,死的好惨。” 温婵蹙眉:“陛下派人赐死?” 金氏很是哀怨:“是阿,可把本宫吓到了,陛下爱妹妹之心,待妹妹情谊如此深厚,本宫哪里敢得罪呢?不过那日的误会,本宫还要跟妹妹好好解释解释,本宫是让玎玳去送东西的,并没有要妹妹跪谢恩赏,妹妹可不要误会我。” “皇贵妃娘娘说不在意,却将那奴婢的名字和死法都记得那么牢固……” 金氏瞥了一眼温婵的侧脸。 “毕竟,这是陛下头一回这么不容情,因为唐突了一个嫔妃这么不给我脸面,本宫怎会不印象深刻,从此本宫都得记住妹妹,妹妹不是能惹的人。” 第45节 “而今日,皇贵妃娘娘却故意纵容恭妃,还非要我来蹚这趟浑水,要恭妃跟我做下化解不开的仇?还是要看看我们有几斤几两?谁胜谁败?皇贵妃娘娘好深的打算!” 金氏叹气:“贵妃妹妹何必防备我呢,在这宫里,袁妃已经深恨毒了你,孙氏的心机可比我还要深,妹妹这样入宫来,身世可是个大问题,若无我帮忙庇护一二,光一个孙氏,你就应付不来的,让本宫瞧瞧,妹妹在陛下心中的斤两,以后本宫也好与妹妹做盟友,在宫里多个朋友不比多个敌人强,难道不好吗?”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袁氏迟早要找你的麻烦的,妹妹之前将陛下留在骊山行宫那么久,可是让袁妃吃了个闭门羹,她是不会跟你结盟的。” 温婵不动声色:“哦,那皇贵妃娘娘,想要什么呢。” 走到御花园,袁氏居然就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向前,她痴痴呆呆的站在那,只是看着。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太液池桥边亭中,姜行正与一女子谈笑风生,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冷肃脸上,居然带着那般温和入春风般的笑意。 第56章 这些后妃也跟姜行相处过,并非完全摸不透他的秉性。 他冷淡且不爱说话,就算与后妃同桌用膳,不得不应付她们的时候,也是少言寡语,别说调情,就算是笑都没笑过。 孙蓉自嫁入广王府,明面上侍寝过,可姜行却只是住在美人塌上,从没碰过她,入府三年有余,她至今仍是处子,这种荒唐又让她颜面无光的事,怎么可能出去大肆宣扬,她亲娘早逝,爹爹又是个古板文人,这种事也不能跟爹爹说吧。 要怎么说?难道要她直接说,夫君没有临幸我,没有跟我做夫妻之事? 她不仅没脸说,而她那个古板的文官爹爹一定会认为,是她的错,不能得到夫君的宠爱,不能为夫君诞下有孙氏血脉的子嗣,她爹爹一定会送别的孙家女儿入宫,到时候她就真的没有价值了。 孙蓉也旁敲侧击,试探性的问过金南烛等人,陛下是否临幸过她们,很隐晦。 然而这些人都是脸红,羞涩,完全就是一副少妇情态,孙蓉只能泄气。 看来陛下只是不喜欢她,不要她。 可就算是曾经最得宠的袁妃,袁妃那般单蠢叫人生厌,叽叽喳喳嘴巴一刻不停,然而姜行却纵容她,由着她在那里絮絮叨叨,也没有斥责过。 袁妃自忖最得宠,也从未得到过姜行,如此面对面的笑意,畅快而温柔,这般直白的表现出自己的高兴。 远远的看过去,那姑娘乃是未出阁的少女打扮,一身水红衣裳张扬又浓烈,仿佛迎面扑过来的一团大火团,而那姑娘笑的灿烂的如三月的阳光,便是她们这些深宫中的女人看来,也会觉得心中有几分高兴。 袁妃愣愣的看着,已然忘了说话,她从未见过陛下那般高兴的样子。 “从没见过陛下这么开怀的样子。” 有人已经提她说了,是皇贵妃金南烛。 她满脸感叹,眼神中有几不可见的幽火,颇有深意的看了几眼温婵,却见她依然满脸镇定,仍旧恬淡的笑着,不由得暗自生了佩服,现在贵妃是最得宠的,不论陛下是否变心,或是再进新人,首当其冲被分宠的,就是贵妃,她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心中又有几分悲哀,贵妃已经生的如此绝色,哪怕是女子瞧了,也是我见犹怜,她所见过的,没有一个能跟贵妃相较。 金南烛想,若自己是男人,遇见贵妃这么美的女子,也一定不会在乎她成过婚,嫁过谁。 可这样美,这样得宠的贵妃,竟也要面临失宠,成为昨日黄花了吗? 帝王的宠爱,竟如此凉薄? “那女人是谁?”袁氏脸上满是嫉恨,瞥见金南烛温婵等人,忽然想起自己还要与贵妃挣个分明,立刻收敛那含着毒汁的妒忌:“诶哟,皇贵妃可是说对了,就没见过行哥哥这么温柔的样子,贵妃娘娘,行哥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看了你一眼,脸上满是得意:“不会,行哥哥对你也没这么温柔吧,真是可怜阿,贵妃娘娘,刚一进宫就要失宠成了旧人了,哈哈。” 她满是幸灾乐祸,温婵只是垂眸,心中并无波澜。 “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岂是我们能够置喙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陛下愿意,着天下的女子都是陛下的。” 温婵说话是滴水不漏,袁妃撅着嘴冷哼几声随即笑道:“贵妃也就现在能嘴硬几句罢了,等你真失了宠,本宫等着看你的笑话!” 她倒是得意洋洋:“本宫跟陛下的情分却不同,陛下把本宫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 温婵不做声,不愿参与这种没有意义的口角之争。 倒是皇贵妃语气淡淡:“恭妃,你入宫来,是来服侍陛下,来做陛下的妾妃的,不能履行室人之责,陛下把你当做妹妹,你觉得是什么好事?” 袁氏脸一白,仍旧嘴硬:“至少,我不必担心有一日会因为容颜老去而失宠于陛下!” “却也不知那姑娘是谁家的,竟能让陛下有几分笑容,若是入宫来……” 孙氏咬着嘴唇,声音虽轻,却如同大钟敲在众人心坎。 皇贵妃召来身边宫女:“过去跟方内侍说一声,就说……” 她顿了顿:“就说众位妹妹们来了,贵妃也在,快去禀告一声。” 宫女做事麻利,小跑过去,而方内侍也瞧见了他们,去禀告了姜行,姜行转过头来,便看到一群打扮漂亮的莺莺燕燕,然而他瞧不见旁人,大步走来。 “今日怎么有心出来了,手怎么这样凉?也没拿个手炉?” 姜行握住了温婵的手,责备的瞪了一眼辛夷,认为是她没伺候到位。 辛夷气的要命,手炉她拿了,可在皇贵妃的承明宫,还是挺暖和的,出来时,大家都没拿手炉,温婵又要陪伴皇贵妃左右,不愿搞特殊,自然也没拿手炉,又在那里陪着众妃站了半天,看他跟别的女人谈笑风生,怎么可能手不凉? 都是姜行的错,绝不是她服侍的不好。 若不是皇贵妃等人也在此处,辛夷就要替温婵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姑娘是谁? 金南烛心底哦吼一声,挑了挑眉,真是,从没见过陛下这么体贴紧张过谁,这个温贵妃,果然还是不同的。 “陛下,妾身不冷……” 温婵实在受不了,她都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孙氏等人的眼神倒是隐晦一些,袁恭妃都要把他们交握的手盯出一个灼热的洞来了。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没抽动。 温婵咬住了下唇,觉得实在难耐。 “多穿些,现在外头冷,你身子弱受不得冻。” 他居然亲自给她拢了拢大氅,雪白的毛领在她脸处簇拥着,衬着她的脸蛋更加白皙,因为羞涩,温婵的脸颊还蒙上一层红晕。 “陛下,姐妹们还在这……”她在提醒他。 姜行眼睛瞥过去,扫视了一圈,除了袁氏还不服气的扬着头撅着嘴,其余如皇贵妃孙昭仪,俱都低眉顺眼,不敢有什么意见。 他走了过来,那个红衣姑娘居然也跟了过来,此时众妃才看到,来的并非是一位姑娘,而是两位,除了那个明艳张扬的红衣闺秀,还有一位身着淡青素色衣裳的女孩儿,站在那姑娘身边,这个淡青色,居然也生的十分秀致。 虽瞧着,比不过温贵妃,但也是难得的美人儿。 那姑娘瞧见众妃,目光掠过温婵,吃了一惊,啊的一声,捂住了嘴巴。 “陛下,这两位姑娘是……”金氏作为名义上的后宫之主,自然要主动问一问,不仅是她好奇,后宫诸姐妹都很好奇。 姜行握着温婵的手,在宽大的袖子下,众人瞧不到他们俩手上的官司,姜行有些漫不经心,袖子下却一直在把玩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过去,轻轻扣她的指甲,挠她的手心。 温婵的脸都红了。 “姑娘为何惊讶?是没见过陛下与贵妃娘娘恩爱模样?” 孙昭仪笑着问,却是在试探,想要套出点话来。 水红衣裳的少女温婵确实不认识,但淡青衣裳的少女,她很熟,这是容真,贾家九娘的狗腿子,梁朝代还在时,她爹是御史大夫,也是个不小的官了,在西京,容真倒是颇有才名,她与她年级相当,但与温婵十六不到就因陛下赐婚嫁给三皇子不同,容真直到现在,也不曾婚配。 容真转了转眼珠,福身行礼:“臣女给陛下,各宫娘娘请安,娘娘们吉祥荣安,臣女出身容氏,小字真,这位是我表妹,姓封名玉仙,父亲是翰林院编修今日因太后娘娘的拜月宴,臣女与表妹才能入宫见识见识,没想到在御花园巧遇了陛下和娘娘们。” “哦,是太后的小宴阿。” 金氏笑了笑:“太后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召你们入宫也挺好,算是替我们这些儿媳们尽孝了。” “臣女方才失态,请娘娘们恕罪。” “所以你到底惊讶什么,说话绕来绕去,跟那些西京女人一样,叫人生厌。”袁氏一脸不满,她的直言不讳着实让容真这个西京贵女不太适应。 “臣女方才见到贵妃娘娘有些惊讶,贵妃娘娘与臣女的旧识有些相似。” “哦,那旧识是谁,让你如此失态?”孙昭仪很是好奇。 容真笑笑:“是前朝豫王妃温氏!” 她又急忙道:“不过贵妃娘娘也姓温,既也是温家女,想来与前朝那位王妃有血缘关系,有些相似也是常事,是臣女大惊小怪了。” 容真如何认不出她?分明就是认出来了,故意转着圈的说。 温婵有些不耐,从前她就不喜欢跟这些长着十八个心眼子的西京贵女们相处,容真攀附贾九娘,因第一美人的名头跟她又有龌龊,现在换了新朝,却还能遇到容真这些人,真是烦不胜烦。 她需找个理由脱身才好,不如装病?就说身体不适? “你们愿意聊就在此聊吧,朕和贵妃先回去了。” 没想到,姜行比她更加不耐,直接牵着她的手,就要往回走。 第57章 “陛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叫住姜行的既不是皇贵妃金氏也不是袁恭妃,居然是那位封姑娘。 “你还有什么事?”姜行却没生气,反而有些和颜悦色,目光甚至有几许和蔼,并没有因这姑娘唐突的举动而降罪,他袖口下的手,还在握着温婵,温婵顿觉,他拉着自己手的样子,古怪又别扭。 或许别扭的只有她。 “陛下刚才说,想去广陵山一睹雪景,是真的吗?您说臣女穿着这一袭击红衣,很衬雪景,陛下何时才能再去呢。” 说到此处,封姑娘居然红了脸,垂下头,不断的扯着手里的帕子,那种少女怀春的模样,任是谁都能看得出,她打的什么主意。 姜行陷入沉思,甚至还有点怀念:“哦,你想去便去吧,广陵山的雪景,确实很美。” 封姑娘惊喜抬头:“那陛下是……” 话没有说出口,姜行就已经拉着温婵走掉了。 封姑娘有些失落,袁妃的眼睛都已经要冒出火来,恨不得把这个当着嫔妃的面,都敢勾搭陛下的女人,脸都挠花。 容真慢条斯理:“玉仙,你得高兴,陛下不是答应了你一起去赏雪景。” 封玉仙有点懵:“陛下……答应了吗?” “那当然,陛下说广陵山的景色很美,还说想去便去,这不是答应了你是什么呢,君无戏言,陛下可是九五之尊。” 封玉仙高兴起来。 容真瞥了一眼眼里冒火的袁妃:“不知何时陛下会带你一起去,玉仙你可要好好做准备。” 她的心思,袁氏那个蠢货听不出来,只会争风吃醋,可金南烛却听的分明,她的脸色也有些冷:“行了,容姑娘,封姑娘,你们可以回长秋宫了,想来太后的人寻不到你们,也会着急,这御花园乃是建章宫之所,没事不要乱跑,以免冲撞贵人!” 封玉仙涨红了脸,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被容真拉住,抢了话。 第46节 “是,臣女们谨遵皇贵妃吩咐。” 待那两个女子走远,袁氏气的把被子摔倒了地上:“皇贵妃娘娘,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放任那两个勾引陛下的小贱人走了?” 金南烛面色确实不大好看,声音冷冷:“恭妃慎言!封氏虽只挂了个翰林院编修之职,容家老爷却是礼部左侍郎,她们两人都是臣子之女,可不是宫里随随便便任你处置的奴婢。” 袁妃哪里怕金南烛,没封位时就指着金氏的鼻子说话,姜行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臣子之女又如何?我袁家还怕他吗?” 真是个蠢货,她一点都不想跟蠢货说话。 “你袁家不怕,可你私自罚了她们,传出去,陛下后妃跋扈成这样,对臣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伤了陛下的名声,陛下到时候可不会在纵容你,本宫掌管后宫,身为后宫之主,此事处置不好,便是本宫的责任。” 金氏声音冰冷:“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尔等为妾妃,便谨遵妾妃子之德,服侍好陛下便是,至于陛下喜欢谁,纳了谁,都是陛下自己的决定,陛下既能封温氏为贵妃,也能对什么封姑娘容姑娘有偏爱,本宫希望,各位妹妹莫要拈酸吃醋,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莫要整日惹是生非。” 皇贵妃动了真怒,袁恭妃再不甘愿,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了下去,跟着众妃起身行礼谢恩。 “都散了吧,各回各宫。” 皇贵妃率先走了,袁妃也气冲冲的离开。 孙昭仪笑着跟大李婕妤小李才人一起离开了太液池。 “真是好一出闹剧,不过倒是看出陛下的确宠爱贵妃,对那位封姑娘也很不一样。” 孙昭仪叹了一声:“陛下竟能如此维护贵妃,我等服侍陛下多年,却从不曾得到陛下一个眼神,我倒也罢了,服侍陛下不到三年,可李姐姐却是潜邸老人,陛下居然也如此不留情面,有了贵妃,把咱们都忘在脑后了。” 大小李妃对视一眼,眼中晦涩不明。 小李妃心中嘀咕,孙氏跟她们说这话做什么,她们姐妹从来也没得宠过,哪里来的嫉妒呢。 大李妃陪着笑:“这个,就是皇贵妃娘娘说的,咱们作为妾妃哪有资格争风吃醋呢。” 孙氏摇摇头:“李姐姐也忒窝囊了,你们李家也是陛下未登基时的有功之臣,李大人的交情可不比袁氏跟陛下的交情差,魏阳之战,分明是李家大哥将追兵引开,差点身死,功劳却被袁氏摘了桃子,因为这,陛下一直对袁妃格外宽容看重,李姐姐居然一点都不觉得不公,我真是替姐姐委屈。” 李婕妤听了,确实隐隐觉得有些不忿,李才人拽了拽她的手:“昭仪娘娘,陛下对我李氏不薄,袁家家主与陛下自小交情深厚,不是我们李氏能比的,娘娘还是莫要再说这种话,我们姐妹身份地位,比不得恭妃得陛下的眼,姐姐是昭仪,与恭妃只有一步之遥,自然不惧恭妃,可我们姐妹可经不住恭妃娘娘的怒火。” 李才人拉着李婕妤走了,孙蓉啐了一口:“这个小李氏倒是贼的很,有了她后大李氏行事都谨慎了几分,煽动她不得了。” “娘娘,这下要怎么办……” “那个贵妃的确美貌,怪不得陛下喜欢,这个封玉仙倒是嚣张,还没有名分呢,便当着我们的面勾引陛下。” 孙蓉在宫女身边耳语了几句:“去打听打听这两人在太后那是个什么章程,太后是否看重。” “若是这个封氏入宫,分了贵妃的宠,倒也是好事。” “真是糊涂,有一个贵妃,就只有一个敌人,再进来一个封氏,岂不是成了两个,就算弄进来一个姓封的,得宠的也不是你家娘娘我。” 主仆对视,叹了一声,反正得先使个招,把贵妃弄倒。 姜行握着她的手,走过太液池,穿过御花园幽静的假山石小道,一路上都没说话。 温婵觉得有些别扭,难道面前这男人,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还能对另外一个姑娘表达好感?男人的心,能分成这么多份,平等的爱着每一个女人? 还是说,这世上只有萧舜一个人,只会爱一个女人,只有一个女人? 姜行走在她身边,他太高大,为了配合她的步伐,走的并不快,步子迈的也很小。 他没有侧过脸看她,一直看着前面,假山遮挡了一些照进来的阳光导致这条小路有些昏暗,身后跟着的那些宫人,脚步也都静悄悄的,安静的好似不存在一样。 能在姜行跟前服侍的,都是极有眼色的人,唯有姓方的,仗着义父作死,也被治的乖顺了。 而在温婵跟前服侍的,与姜行的人不遑多让,都是辛夷精挑细选。 没人会在这时,还叽叽喳喳惹主子厌烦。 姜行的侧脸,在昏暗中,也英俊的叫人窒息,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还有秀丽至极的下巴,宛如雕塑出来的一般。 温婵看了一会儿,便觉恍惚,他这么英俊,若做了姿态,对一个女人好,那个女人一定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他,更不用说,他还是那么尊贵的大宣国的主人,富有四海的皇帝,根本就不用附就讨好别人,只有别人讨好他的。 两人交握的手还在衣袖下,暖力从他的手腕传来,温婵惊的偷偷掐了自己一把。 她吃的哪门子醋呢,她只是个贵妃,是个妾,这人的正室,勉强算的是那位皇贵妃金氏,不论是妻子的位置,还是后妃的位子上,都是金氏最有资格问他。 你为什么对那位封姑娘笑的那么开心,那么温柔? 明明对别的女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冷淡的不像个男人。 还是说,自己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特别就心软了,觉得他是个好人?温婵,你要始终记得,他虽救了你,却也让你和旭儿母子分离,用家人的姓名逼迫你从了他,怎可因为几次对你的与众不同,就心动?贱不贱呐。 这么对自己说了几遍,温婵顿时心如止水。 “陛下……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大合适,礼数上有些不合吧。” “无妨。”姜行满不在乎。 见温婵蹙眉,他又道:“不必理会她们说什么,西宫那边的规矩你也不必怎么守,不想去就在东宫呆着。” “可是……” “可是什么,你现在的性子怎么这么不干脆?” 温婵的话被堵了回去,垂下头低眉顺眼。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我面前不必这么拘束自己。” 刚才还是他说自己不干脆,现在又嫌自己拘束不爱说话,那位封姑娘倒是不拘束,当着嫔妃的面就敢跟他示爱,跟勾引也没什么区别了,若是他喜欢那位封姑娘,能不能放过她? 温婵觉得有点高兴,巴不得那位封姑娘入宫,他赶紧放过她,最好能让她出宫。 “妾身入宫后,还没拜见过太后。” 姜行想了想:“你愿意去,便差人去长秋宫传个话,不愿去就不去,太后还是很好说话的。” 不想去就不去,那是婆母吧,虽然她不愿当这个贵妃,可既担着一天的名头,就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当初她嫁给孝顺,王贤妃并非萧舜生母,乃是他姨母,她都要在其病中亲自侍奉床前,尝汤问药,尽儿媳的孝道呢。 “太后她,并非我生母,我生母早在我五岁那年,就病逝了。” 第58章 “陇北姜氏,在北地算是第一望族,姜家祖上一直在说自己如何显赫,其实最开始发迹的第一位先祖,不过是被梁朝静元皇后谢氏所救的小乞丐,提拔了一个小小校尉。后来姜家先祖被梁皇猜忌,送去北区戍边,姜家到底算是能征善战吧,与当地豪强联姻,又屡次得梁朝封赏,才慢慢成了北地第一的大族。” 他怎么忽然说起姜家的发迹史来? 皇贵妃说姜行不爱说话,沉默寡言,一开始在骊山行宫时,他确实是这样,可现在温婵却并不觉得他不爱说话。 他在昭阳殿里跟她说的话,嘴巴基本都不停。 温婵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的听。 “我虽然是陇北姜氏的公子,但我只是庶出,生母是个占山为王的反贼之女,我阿娘去的时候,到死姜家家主都没有给她个名分,如今的太后,是原先姜家家主的侧夫人,跟正夫人争斗的厉害,她的儿子被正夫人害死,便认我为子,她待我虽比不上亲生子,却也算不错,我登基后自然投桃报李,让她做了这个太后。” 看了静默的温婵一眼:“你不用担心,太后性格宽厚明白事理,不会为难你,你想去拜见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温婵点点头,说知道了,可心里打定主意还是要去的。 金南烛回了承明宫,就有些头疼,今天已经够乱糟糟了。 “娘娘,那个玎玳,慎刑司已经处置了,慎刑司那边的人通知咱们把尸体领回来。” 金南烛一愣:“人都死了,还叫我们领人做什么?” 她揉了揉额头:“对,我倒是忘了,玎玳的哥哥借着我们家的势力做了个九品小官,外放去做了个典史,暗地里投靠袁家,袁家提拔他做了个知县,他们家人死了,的确得弄块板儿拉出去好生葬了。” “娘娘也得打发人跟赵家说一声。” 金南烛面色沉沉,点点头。 等将人拉回来,身边宫女神色慌张,吓得不行:“娘娘,玎玳……玎玳她……” “怎么了,这么慌里慌张的。” 宫里慎刑司旁边就是专门处置犯罪宫奴的地方,承明宫的人抬了个担架出来,金南烛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大骇:“这,怎么会这样?” 玎玳死状实在可怖,金南烛差点吐出来。 “不是赐的贴加官?怎么是这般……” 慎刑司的大太监拱了拱手:“回皇贵妃娘娘,就是赐的贴加官,只是陛下吩咐了,要让她死的不那么痛快罢了,娘娘不必怕这乃是慎刑司的寻常手段,对后宫罪奴,咱们总是手段柔和些,若是进了衍罪司,对那些犯错官员,才叫生不如死呢。” 金南烛胸口砰砰直跳,竭力镇定,保持自己皇贵妃的体面:“玎玳死之前可招了供?” 大太监瞥了她一眼,笑眯眯道:“都招了,她说自己是奉袁妃的令,故意为难贵妃,挑拨皇贵妃和贵妃的关系,咱家现在就要去禀告陛下呢。” 金南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还是陛下有办法,如今洗脱本宫的冤屈,本宫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大太监见她脸色发白,显然是极为害怕的模样,便道:“娘娘若是不愿领回去,奴才们这里也有棺材板儿,给她收敛了拉出宫去,她若有家人来接应抬出去埋了,也省的脏了娘娘的手。” “也好,那就麻烦张大人了。” 金南烛一个眼神示意,身边的大宫女鞠衣就奉上一个荷包。 太监脸上笑的更加真诚,还是皇贵妃会办事。 回到承明宫,金南烛依旧神思不属。 “娘娘,您喝点安神茶吧,奴婢就不该让您去看。” 金南烛脸上的恐惧还没消失:“还好,本宫没有去为难贵妃,不然今日遭灾的便是本宫了。” “娘娘实在多虑,娘娘身后有金将军,陛下就算不满,也不会对您怎么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你瞧见玳玎死的惨状,她不过是言语上为难了贵妃,便落得如此下场,赐死便赐死,一个奴婢,然而死状如此可怖,实在叫本宫心悸。” “好在慎刑司的张大人明察秋毫,还了娘娘清白,不然陛下若真因此事怨怼冷落娘娘,可就得不偿失。” 冷落什么的,承明宫也不曾得过宠啊,金南烛只担心自己的后位,现在只有一步之遥,她可不能因为这一步之遥,就惹怒了陛下,此生无缘国母的位置。 “如今就看袁氏的下场了!”金南烛冷笑:“这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在陛下心中重要呢?如今不仅有温贵妃,还有那个封姑娘,开年便要选秀,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娘娘,现在您最大的敌人,是那位温贵妃啊,虽然贵妃瞧着温顺,不像个争抢的,可也不能不妨。” “你说的对。” 以陛下对贵妃的宠爱,哪天昏了头,让她做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娘娘能生下一位皇子,这皇后的位子肯定是咱们承明宫的了。” 金南烛脸上有些难堪,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是有苦说不出,姜行到她宫中过夜,自来不叫她的宫女服侍,他总是和衣而握,从没碰过她,所以便是心腹大丫鬟也不知她侍寝的内情。 金南烛强笑:“子嗣事,乃是天注定,强求不得的。” 第47节 “若是贵妃先您一步有了身孕,那咱们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也不能说她不可能有孕,强笑:“倒是有个办法,贵妃专宠,那就寻个人来分宠好了。” “您说的是那个封玉仙。” “是啊,封家虽然只是小官,可表亲容家,却早早投靠了陛下,若非这些人在西京做内应,陛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拿下西京,得了手,容家想要大富贵呢!既然如此,本宫就送他们一场富贵。” 鞠衣拍手:“娘娘真是高明,叫封氏入宫跟贵妃打擂台,娘娘稳做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这两人两败俱伤,陛下自然便会厌弃她们。” 金南烛点点头,唇角冒出一丝满意的笑。 姜行拉着温婵回了宫殿,就想继续做昨晚之事。 虽不深入,可她的手也很酸,每每一次结束,手臂都要抬不起来,温婵很是抗拒,宛如面具般的笑也僵在脸上。 这人怎么这么多精力? 还好,外头禀告事的小太监救了她,姜行好事被打断,自然不耐,走出内室去了外厅。 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温婵只觉得手上滑腻无比,姜行是爱洁的,三日一大沐,每日都要擦身,随身挂着香囊,可再爱洁,男子私密的气味也不是很好闻,她去梳妆台旁洗手,用香胰子擦了好几遍,才将气味洗掉。 没一会儿,姜行便进来,见她迫不及待去洗手,颇有些不满。 不容分说,直接将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拿过她的手嗅了嗅:“怎么,这么不喜欢我的气味?” “没,妾……妾想亲自为太后绣一副寿图,不净手便拿针线,难免不敬。” 姜行嗤笑:“你亲自做什么,开了昭阳宫的私库,去自己选个便是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温婵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堵住了嘴。 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她那使足了劲儿的反抗力,在他看来,跟小猫伸爪,也没什么区别,几乎可以不计。 一吻毕,亲的唇角都拉了丝,温婵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双眸含着一层水雾,看得姜行是在心头意动。 “今日可不可以更进一步?” “?”温婵满头问号。 “这么不喜欢用手,用这里好不好?”他目光幽深,揉的地方正是她的唇。 温婵陡然一惊,双眸沁出泪水来,他果然只是把她当个玩物吧,纵然成了贵妃,也不是他的妻子,得不到他的尊重。 眼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姜行蹙眉,心中有些懊悔,何必逗她呢,把人逗的急了,自己还要哄,真是得不偿失。 “好了,别怕,不用这,可你总得给我些甜头。” 什么甜头? 温婵有些懵:“什……什么?” 他扬起嘴角,把她抱上了床榻:“总要你为我纾解,也得给我的音音一些甜头才是。” 从他嘴里,叫出她的小名,让温婵有种陌生又熟悉的诡异感,然而她很快就想不起别的事。 他居然,居然用她的腿,还使出如此下流手段,让她意乱情迷。 “音音,跟我去广陵山看雪,好不好?” 温婵其实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姜行很高兴,眉眼处头透出喜色。 她倦的睡着了,直到临近晚膳才醒过来,姜行不在昭阳宫。 温婵松了一口气,神色仍旧有些刚起床的茫然。 辛夷叫小宫女端着水上来,给她擦手擦脸,不用她问,就将一切都说了。 “娘娘刚起来可要用点糕点?小厨房新制了桂花牛乳糕。要不娘娘还是等一等晚膳吧,一会晚膳就好了,现在吃糕饼,一会儿肯定吃不下晚膳去,娘娘在找陛下?有紧急战事,陛下去了勤政殿,说晚上还回来,就是晚膳不必等他。” 还来?温婵差点一哽,嘴里的漱口茶差点咽了下去。 不一会儿,门外进来个小太监,在辛夷耳边说了几句话。 “怎么了?” 辛夷笑笑,不以为意:“宫里的消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袁恭妃被降了位,成了二品昭容,又被禁足宫中半年。” “哦。” 这袁恭妃怎么得罪了陛下,她不关心,温婵倒是很关心姜行所谓的战事。 是不是跟温家有关,是不是跟萧舜有关? 第59章 太后年不过四十多,脸倒是保养得宜,瞧着像个风韵犹存的美妇,然而头发却花白了好些,很有违和感,她倒是没有穿着太后过于富丽堂皇的朝服,不过一件云绸的褐色常服,头上也没有过多的装饰,打扮的颇为老气。 温婵低眉顺眼,任由她拉着手打量,心中却纳罕,她亲娘童氏生她时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都快六十,可大梁还在,温家还有国公爵位时,童氏保养的一张脸没什么皱纹,头发黑亮,是经历西京事变,逃难被抓,一家子被囚禁才一夜白了头,老了许多。 按理说,太后乃是姜家主的侧夫人,也不会受苦遭难,为何会这样的岁数就有老态? 太后嘴边有笑纹,很是慈和,瞧了温婵半天,才叹道:“哀家现在算是知道,阿行那孩子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了,你这般容貌,就算是神仙也要动情的了。” “太后谬赞,臣妾实不敢当。” “你是个好孩子,哀家跟你不说外话,阿行虽不是我亲生的,我们几年母子情分在,他敬哀家,哀家也领这个情,若不是阿行这孩子争气,愿意奉承我,我这个老婆子还不知在哪个尼姑庵吃苦受罪呢,所以哀家得为他说几句话。” 温婵垂眸,神色很是恭顺。 “你呀,别听西京那些权贵编排阿行,说他吃人不吐骨头,是个夜叉修罗,能止小儿夜啼,实际上他是个最念旧心软的人,爱之欲之生,知道感恩怀德的好孩子,他活到这么大,少年时不得他父亲看重,过了许多年苦日子,后来又失踪了几年,流落在外头更是吃了不少苦头,他不爱说话,也不肯轻易对谁吐露心事,哀家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 太后轻拍她的手,语重心长,温婵委婉笑着,心中却不赞同。 谁说姜行沉默寡言,在她面前,简直是个话痨。 不仅仅是对她,对那位封姑娘,不是也很特殊,连皇贵妃都说不寻常。 她不大了解姜行,然而皇贵妃与他夫妻多年,经她认证,还能有假? “无论你从前是何身份,可既然阿行铁了心要你,从前的事,你便都忘了吧,那些往事俱都前尘,你入宫陪伴在他身侧,便是如获新生了。” “太后娘娘知道妾身的身份?” 温婵没能忍住:“妾身乃是……” 太后按在她肩膀处,力道不重却力若千钧。 她的笑容了然却又隐含着上位者隐隐的压迫:“咱们北地,原本风俗就不同西京,西京人守旧又古板,咱们北地在哀家年轻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是常事,就算是权贵家,也不禁止寡妇二嫁,你是个懂事孩子,可明白哀家的意思了?” 温婵脸一白,对上太后那双颇含深意的双眼,低下头:“妾身知晓了。” “这才对!” 太后满意的笑了:“你陪在阿行身边,要做一朵解语花才是,爱他包容他,你们好好过日子,将来生几个小公主小皇子,承欢哀家膝下,哀家,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挥挥手,旁边有眼色的宫婢呈上一对凤钗,做的倒是精致,每一只足有两指长,是金丝缠花立体的凤凰,凤口衔的珠子凤尾的蓝宝,俱都有拇指大小,且乃是一对,大小色泽毫无差别,更是难得。 “这钗子是哀家嫁入姜家时的陪嫁,哀家本家姓谢,也算是北地大族,同西京这些权贵是没法比的,听闻你也是世家女,莫要嫌弃。” 温婵急忙福身,连称不敢。 太后竟亲自将凤钗给她簪在头上,这才满意:“你是个年轻女孩儿,穿的这样素净会伤福气,小姑娘家的,就要打扮的鲜妍热烈才好呢。” 她哪里还算是小姑娘呢,温婵苦笑。 这几天姜行都很忙,忙的脚不沾地,都没有来昭阳宫,但都有打发人来昭阳宫说了缘由。 温婵觉得奇怪,他不来就不来了,何必像那些惧内的耙耳朵似得,还要跟她报备一声?但很快她就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姜行那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是个耙耳朵。 太后也就能留她吃了饭。 长秋宫也是有自己的小厨房的,桌上六道菜,两道汤,竟有五道都是素菜。 “哀家供佛茹素,委屈你这孩子,跟哀家吃不上好的了。” 太后的大宫女素绸在一旁凑趣:“这是要留贵妃娘娘的饭,才让小厨房做了道荤的。” “妾多谢太后娘娘抬爱。” “你我婆媳,不必见外。” 温婵想要站起身,服侍太后,至少也要意思一下,给太后布个菜什么的,谁知她摆了摆手强硬拒绝,说不喜欢那些烦人的礼数,只让她坐下安生吃饭。 从长秋宫到建章宫,因是两座宫群,还要乘辇。 但太后一直劝她吃,说她太过瘦弱会影响生养,一直让素绸给她夹菜,导致她比平日吃的要多得多,撑得胃都有些难受,温婵便却了辇,让辇缓缓跟在后面,她慢慢溜达一段,好消消食。 却没想到,居然又在长秋宫遇到了容真。 “真是巧遇啊,贵妃,娘娘。” 容真笑语盈盈的福身,礼数很是到位,完全是个进退有度的世家臣女,温婵跟她乃是旧识,她却表现得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完全没有那日想要当着姜行和那些后妃的面,揭穿她真实身份的模样。 “容姑娘……” “贵妃娘娘少来长秋宫吧,陛下孝顺,长秋宫的园子也不比建章宫的差呢,不若臣女陪着娘娘转转?” “……” 温婵微蹙眉,当真是我见犹怜,容真唇角下弯,只觉她显眼,陛下又不在这,这副柔弱像做给谁看呢。 “本宫,本宫还要回昭阳宫,有许多事要处……” “娘娘久居深宫,想是不知外头好些事,臣女也好跟娘娘说些趣事,能逗娘娘一笑,也算是臣女尽到为臣的本分了。” 温婵一顿:“那便陪本宫走走吧。” 容真恭敬行礼,不容温婵拒绝,就搀上了她的手臂,显得极为贴心,温婵下意识想抽出,没能抽动。 “娘娘别动呢,让臣女好好服侍服侍娘娘。” 容真加重了那两个服侍,说的颇为婉转。 两人在前面走,辛夷等人在后头跟着,因容真故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她耳边说出的话,辛夷等人根本就没听见。 “长秋宫园子里不仅有梅花,还有报春花,虽这种话花瓣细碎,朵儿也小的可怜,可太后娘娘就是喜欢,说它们开的热烈,便种了许多,本是乡间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却因得了贵人的赏识,居然也能在这宫中园子里有一席之地,与这些名贵绿梅白梅种在一处,真是它的造化。” 容真仿佛意有所指,温婵不动声色。 “要臣女说,这种野花有什么资格种在御花园里,享受皇家的雨露和恩泽呢,也忒抬举它了。” 第48节 “你什么意思?” 温婵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却无动于衷,面色平静。 容真压低了声音:“臣女的意思是,这人就像这低贱的报春花一样,娘娘真是好命的叫臣女嫉妒,先前有萧舜那样的男人护着你,萧舜殿下是多少西京女子心中的梦中情郎,可他偏生娶了你做王妃,大梁没了,萧舜也如丧家之犬一样逃跑了,不要你了,温家倒台,可偏生这新朝的皇帝,又瞧上了你,力排众议让你做了一人之下的贵妃,温二,怎么你就是个香饽饽,世间最有权势的男人都爱你,如何不让人嫉妒?”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温婵听出了深深地愤恨,恨不得要将她撕成碎片一样的恨。 她实在不懂。 “从前梁国还在,萧舜郡王殿下,你们说他是芝兰玉树的公子,是梦中檀郎,争着抢着要嫁给他,现在一朝势倒,便说他是丧家之犬,你们这些人,心里可曾有半点真心?” 容真哼笑一声:“温二姑娘,别太天真了,如今的陛下生的英俊威武,又是胜者,也不比萧舜差,就是眼神不怎么好,偏偏瞧上了你这个寡妇。” “萧舜还没死呢。” “没什么区别。 “若非你们这些吃着朝廷皇粮的官员,吃里扒外,不想着为国尽忠,却通敌叛国,大梁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直到此时,说这句话,温婵才真的透出一点愤怒。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不过是跟随胜者,有识人之明罢了,温二,我们这些人家加官进爵,你们温家成了阶下之囚,你嫉妒吗?你温二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人,也会嫉妒别人,我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你若同我说这些,我可要走了。” 容真又把她的手臂拽紧了一些:“别呀,想知道你们温家的事,总得让臣女把话说完,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能一直呆在长秋宫?” 温婵沉默。 “陛下待我表妹与别人不同,太后娘娘又很喜欢我,一直留我在长秋宫住,开了春就要选秀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容真笑的得意。 第60章 会发生什么?无非就是选秀入宫,姜行有了新宠,冷落她这个旧人呗,还能发生什么? 她巴不得姜行不再盯着她,来几个人分走这所谓的宠爱。 温婵脸色非常平静,并未因她说的什么选秀,就大乱阵脚。 “贵妃娘娘完全不怕?” “我怕什么?”温婵声音平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容真。 容真心头涌起不甘和愤怒,姣好的面孔有一瞬的扭曲:“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温婵疑惑不解。 “从前你就是这样,你生的最美,谁也比不上你,你就瞧不上我们这些世家姑娘。” 她何曾有瞧不上?分明是容真追随贾九,抱团排挤她,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嫁了萧舜。 “你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西京文人评判什么第一才女,第一美人,你分明摘了第一,却从来不看在眼里。” “不过是好事者无聊的把戏,为何要在意?” “是啊,我们这些姑娘们抢破头,想要被追捧,想从季公子那里讨要一首诗,季公子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却对我们不屑一顾,偏生为你写了十几首,你说可不可气?我们要使劲心机才能唾手可得的东西,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手,叫人如何能不恨你?” “你们就为了这种事恨别人?真是无聊。” “看吧,你就是这样。”容真笑了:“我表妹和我入了宫,表妹有宠,我有家世,贵妃娘娘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温婵哦了一声。 容真气的咬牙切齿,温婵却完全不懂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她,说来她对这些西京贵女还是很客气的。 只是因为第一的名头被她占了,便心生不甘和怨愤,这些不愁吃穿的贵女们,整天能不能做点正事?外头的穷苦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迫不得已做了流民,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就不会想这些无聊的事。 “我不关心,你跟你表妹如何,陛下待你们怎么不一样,太后如何的喜欢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说这些,我就走了。” 容真气的七窍差点升天,难道连陛下的宠爱都不是她关心的吗?她都已经不是国公女儿,在这大宣朝,对前朝忠心耿耿的国公女儿,陛下对手的妻子,她凭什么如此气定神闲,如此淡定,衬的他好似一个跳梁小丑! “好啊,臣女这就跟贵妃娘娘说。” 容真靠近温婵,只有辛夷离得近一些,却听不清她们说话,在后面看到容真的姿势,还以为她靠近温婵的耳朵说着什么笑话,把温婵逗笑了呢。 “你爹和你大哥,已经死了,陛下早就撤回了兵马,不再找了,你二哥被抓,现在还被关在刑部的大牢里,可就要剩最后一口气了。” 温婵心中一痛,顿时双眼一厉,拽住了她的衣领:“我爹爹死了?还有大哥?” 她终于变了神色,容真察觉到一点快意:“陛下没告诉你吗?看来对你还是不够宠爱呢,他杀了你爹和你大哥,如今你二哥也快死了,陛下成了你的杀父仇人,你如何还能跟杀父仇人过得下去?你温二不是个大大的孝女吗?” “你胡说,他,他至少不会对我说假话……” “别自欺欺人了,那可是九五之尊,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色罢了,饶过你家女眷便已是格外开恩,你爹爹,还有你的哥哥们,可是大宣的头号反贼,前几日朝会,早就给他们定了性,便是抓到,也不按弃暗投明处理,别说给爵位,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回事。” 容真开心极了,就等着温婵崩溃,不给陛下好脸色,陛下一怒之下把她打入冷宫,她就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 现在陛下后宫,不管是位份最高的皇贵妃,还是位份最低的李才人,相貌都不过如此,她与表妹若是一同入宫,岂不是将三千宠爱尽收两身? 而且,陛下可不像从前那些人谣言的那样,不仅生的不丑,还是个美色不下萧舜的美男子,而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虽有压迫感,权势却叫人心醉。 而这样一个冷冷如冰霜的男人,若是只为你一人消融,变得温柔起来,岂不更叫人无法自拔了。 然畅想的画面还没结束,抬头就见温婵脸上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 她揪着她领子的手放下,大力的拉拽从腰部传来,而温婵身后便是建章宫的露华池,这里是个水潭,水很深的! 下意识的,容真急忙去推她。 “诶,你怎么推我们娘娘?” 而辛夷一眼就看到容真这个动作,焦急的喊出声,但太晚了,两人一起落下了水池。 噗通一声,溅起水花,随即两人就在潭水中挣扎着,陷入的越来越深。 容真可不怎么会水,拼命地想要往上游,却被温婵紧紧的拽住衣带,而冬日的潭水冰冷刺骨,她很快就被冻得没了知觉,阖上了双眼。 温婵浑身都很冷,身体在瑟瑟发抖,然而脸却觉得很热。 很沉重,不管是身体还是眼睛,都是如此,身边一直有低低的说话声,很吵,艰难睁开双眼,便看到姜行那张黑着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黑云压城,他在责怪她吗?因为她又给他惹了事? 除了压抑的愤怒,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些倦色。 辛夷扑了过来:“娘娘可算是醒了,您高烧了一整夜,一直昏迷不醒,真是把人吓坏了。” 温婵的头昏昏沉沉的,难受的很。 一只带着茧子的大手伸了过来,放在她的额头上,姜行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还好,降了一些。” 他扶着你靠起来,却并未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而是靠在他怀里,温婵即便觉得别扭此时因为发烧,浑身无力,也没精力拒绝了。 辛夷端过来了水,一勺一勺的喂她,水是温的里面还放了些许蜂蜜,她感觉喉咙里的干和肿痛略微好了一些。 “为什么会落水?” 姜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而这个角度,让姜行把她的表情一览无余,她却完全看不见他的。 温婵眼中一酸,眼泪便沁了出来:“容姑娘,如何了?” 辛夷隐晦的看了一眼姜行,回道:“跟娘娘一样,受了凉,发了高热,现在还在昏迷着。” “是容姑娘把我推下去的。” 室内一片寂静,温婵不敢去看姜行的表情,心中已然闪过好几个想法,好几个说辞:“辛夷不是也看到,她推我的动作……陛下不相信妾身吗?” 睫毛轻颤,温婵咬了咬下唇:“容家是陛下登基大宝的功臣,妾……妾是不是给陛下惹麻烦了?” 辛夷眨着眼睛,抬头道:“是,奴婢可以作证,奴婢确实看到是容真把娘娘推了下去。” “容家在新投奔的功臣里,算不得什么。” 是错觉吗,姜行语气中好似还有些愉悦? 温婵疑惑,抬头看去,却看到他那双黝深双眼眼底,确实带着一丝愉悦,甚至还有怀念,温婵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容家确实有点小功,刚到我的麾下,就弄死他们家的嫡女,容易落人口实。” 温婵失望的低下头,可听到他轻描淡写的说弄死她,心颤了颤。 “这个……这个,就罚一罚她,怎么为此事要她性命?” “怎么,她故意谋害我的贵妃,要她的命而已,不然怎么给你出气?”姜行攥住了她的手,蹙眉:“手心怎么这么多汗?又出虚汗了吗?把林太医叫过来诊脉。” 不是出虚汗,是被吓的。 “可陛下刚才不是还说,会寒了功臣的心……” 姜行扯了扯嘴角:“我更关心,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生气成这样,居然落水,现在是冬天,这样冷,若是孩童受这一场寒凉怕是就熬不过去了,就算是成年人也要遭好一场罪,你身子又这么弱。” “是啊。”辛夷抹了抹眼泪:“娘娘可遭了大罪了,若是后宫的娘娘们也就算了,容真不过一个臣女,也敢对内命妇如此无礼?他们这些西京权贵,梁国旧臣,自来是不把我们大宣放在眼里的,以前没少给陛下造谣,现在又这么对娘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温婵眼神都有些飘忽,她真是没想到,上眼药这种活计,辛夷比她要熟练多了,说的茶茶的。 姜行眼中已经满是笑意。 “她跟妾身说,说,妾的父亲和大哥,全都死了,二哥被压在大牢里,不日就要处斩,还说等她和她表妹进了宫,宫里就再也没有妾身的一席之地,从前她跟妾身就不睦,说到情急之下,她便推了我。” 辛夷的脸色立刻变了,姜行也严肃起来。 瞥了辛夷一眼,她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姜行似乎在措辞,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你二哥确实找了回来,但是没在大牢里,容真没对你说真话,我已经让你娘把他带回家里去了,只是……” “只是?”温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这个只是提起了心。 “他身受重伤,到现在仍旧昏迷不醒。” 第61章 “我已经叫太医去了温府,放心,他不会死。” 温婵很想哭,但低烧和心里的疲倦,让她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是嘛,能活着,就好。” 姜行此时似乎十分平静,既没有不耐,更没有莫名其妙的生气和别扭,就连那素日冷淡的声音,也透着几许温柔:“等你二哥好了,还让他继续做国公如何,你原本我想,若你家男丁只剩下那个孩子,便封赏他,现在你二哥活着,他是嫡出,更加名正言顺。” 温婵轻笑:“陛下是想通过施恩温家,给梁朝余孽瞧一瞧,陛下多么的宽仁?也叫曾经那些跟着温家保家卫国的老部下,没了心气,再也无力跟宣朝作战吧。” 第49节 姜行微笑,眯着眼睛,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加舒服一些。 因为受风寒,温婵浑身疼得很,还无力,只能任由他摆弄。 “音音总是这么聪慧,确实有这个目的,最负隅顽抗的温家都已经接受爵位归顺了我,其余反贼又何足畏惧。” 并不是,他也可以不用那么费心交代下面,要给温如兴和她两个哥哥留一条命,如今为了保她二哥,多少好药流水一样从宫里出去,他只要扶持温家那个最小的,温婵的侄子,随意的封个什么奉国中尉显示仁德也就罢了。 如今他愿意费心,都是因为她,也只是因为她。 但朝堂上有些针对过温家的朝臣不满,也不必跟她说。 温婵嗤笑:“西京这么多缩头乌龟都投靠陛下,陛下的爵位可还够封?” 因为身子不舒服,她素日的谨慎也没了,说着说着就顺嘴刺了他一句。 然而姜行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些更加愉悦的意思,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在姜行看不到的地方,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音音就是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你说的很对,不过今日,不就给我找了个绝好的借口?” “什么意思?陛下要以此为借口,整治容家?那我岂不是成了祸国妖妃了?” 温婵吓得够呛,即便被困宫中,得不到外头的消息,她也不是毫无政治嗅觉,姜行大张旗鼓,一定要封她为贵妃,即便没有公开说她的身份,可容真不认识她?不过是碍于姜行的威势,不敢明说罢了。 那些臣子们好在是看在姜行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自己纳了前朝王妃,也就算了。 可一旦,姜行以她的名义,做出任何有违朝臣常识的事,自古以来,那些男人都不会责备他们的君主,只会责备女人,认为女人诱惑了君王。 她还想活着呢,活着见到旭儿,带着旭儿出宫生活去。 姜行了然:“看来发了烧,音音的头脑也很清醒,放心吧。” 他怎舍得让她背负骂名! “容家另有罪名,但容真谋害贵妃确实确凿无疑,可如我之前说的,没办法简单粗暴的赐死。” “那陛下要怎个罚?” “音音以为,对世间男子和女子,何种刑法,最是杀人诛心?” 温婵面露茫然之色。 姜行笑笑:“算了,你不必知道这些,只是有一条,以后万万不可以如此不珍惜自己,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值得。” 刚才喝的那一碗药里,有助眠发汗的成分,温婵很困,并没精力听他说话,很快沉沉睡去。 姜行凝视着她,因为要把身体里的寒气发出来,她穿的非常轻薄,被子里上下放了四个汤婆子,他都有点出汗了,隔着一层轻纱,他就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柔软丰盈,但姜行毫无绮念,给她塞到被子里,动作倒是挺轻柔的。 辛夷进了来,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 “睡熟了?” 姜行点点头。 辛夷松了一口气:“也不知容真怎么惹怒了娘娘,娘娘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拽着她一起……真是……” “不论她说了什么,她都该死。” “太后那边不是喜欢容姑娘,会不会不好跟太后娘娘交代?” 姜行否认:“太后的喜欢不过是对小猫小狗的喜欢,难道还为了个小猫小狗来找朕的麻烦?” 瞥了辛夷一眼:“注意口风,莫要说漏了嘴,就是容真意图谋害贵妃,以后你跟在身边,需更注意一些,别让她用这种方式,想整治一个臣女,有的是办法,用得着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此时姜行才真的是愤怒的。 辛夷垂头:“是,是奴婢一时没看顾得当。” 她还有话要说,看了一眼熟睡的温婵,轻叹:“陛下何时让娘娘看一眼她那孩子?娘娘她,装着笑容对您,可心底苦楚却没几个人知道,您让她们母子分离,到底是……娘娘食不下咽,这般继续下去,最后愁的不还是您吗?” 姜行沉下脸:“此事再议。” 他还没有大度到这般地步。 容真虽被安置在了宫里,却是被看管了起来,而容家递了好几次牌子,想要进宫呈情,姜行都没受,贵妃病了不见客,太后说在礼佛,为表侍奉佛祖的诚心,此时不方便见人。 容家知道这根本就是皇家的推辞,急的火上浇油却也毫无办法,什么门路都寻不到。 而这日下朝后,姜行特意让容大人留下了。 被林内侍引着去了勤政殿,容大人悄悄给林内侍塞了个荷包,就想打听打听到底女儿犯了什么错。 林内侍收了荷包,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将此时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个分明,说完还啧啧有声:“容大人,你家这个女儿养的,比公主还跋扈呢,咱家在定京也算是看惯了那些世家小姐,可没一个比得上您这女儿这么莽,居然挑衅贵妃,还推贵妃下水,选秀什么的揣测上意,陛下已经很是生气,那么冷得天啊,把贵妃娘娘推入潭水里,这是冲着要贵妃娘娘命去的啊,陛下没有立刻处死您家那姑娘,已经是念着您功臣的情分了,您进去了,可得小心着些说话,莫要再惹陛下生气了。” 容大人全身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这……这……小女在家虽被宠坏了,却也不是这等不知分寸的,怎么可能会谋害贵妃娘娘?” “这个咱家可就不知道了,贵妃娘娘到现在还病着,日夜喝着药,真是可怜啊,贵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容大人可得小心了。” “好,好,多谢内侍大人,多谢内侍大人。” 容大人进了内殿,姜行脸上一阵冷肃。 “臣容获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行可是真的杀人不眨眼,他可不敢如前朝一般,跟着贾家胡作非为,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然而半晌都没回应,容大人抬头偷偷看,姜行依然在批着奏折,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无动于衷,空气犹如凝滞,这种被晾着产生的威压下,容大人身上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身子摇摇欲坠,他噗通一声,脑袋就磕到地上:“陛下,微臣教女不严,指使臣女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微臣,微臣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求陛下治她的罪吧。” 姜行搁下手中的笔,终于大发慈悲看了一眼他。 “哦?爱卿已经知道了?” “是……是……都是微臣教女无方,那孽女任由贵妃娘娘处置,微臣愿意,愿意自罚一年俸禄,只求陛下莫要牵连容家。” 姜行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一下,又一下,缓慢又毫无节奏,却像是给容获敲响丧钟一样,让他越来越害怕,身子抖如筛糠。 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姜行的语气对这些臣子,一向是听不清喜怒的。 “你倒是割舍的下去,你这个嫡出女儿生的美,便留到二十岁,都不肯许配人家,不就是为了好好给她选一选夫婿,以图后用吗?” 容获吓坏了,他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大梁气数已尽,便暗地里两头下注,压着女儿的婚事,不肯轻易许配人家,难不成谁都像温国公那个死心眼,一根筋的为大梁耗尽最后一滴心血? 等建了新朝,再把女儿许配给新朝权贵,家族才能更加富贵煊赫呢,而前些日子群臣上书陛下应选秀充实后宫,开枝散叶的事,让他起了希望,他女儿模样算是不错,又有文采,出身又好,他们容家也算有从龙之功,女儿若是入了宫,至少也能捞一个婕妤,故而早早走了门路,送到太后眼前,他这女儿舌灿莲花又知进退,得了太后喜欢,果然被留在长秋宫小住。 前些日子还传信来,说太后极喜欢她呢,谁知一转眼就惹了这样大的麻烦。 “不不不,微臣一直不曾给她婚配,是因宠爱她惯了,一直骄纵她,却没想到这孽女做下如此错事,任由陛下责罚,微臣决不敢多言。” “杀了她,为贵妃赔罪?” 容获狠下心:“只要贵妃娘娘不记恨容家,任由贵妃娘娘处置。” 姜行轻笑:“可惜了,你不在乎你这女儿,贵妃却心怀宽仁,自己病着,一条命差点没了,还求朕,莫要跟一个孩子计较,让朕宽恕你这女儿呢。” 第62章 容获都已经做好准备,舍了这个女儿保全一家子的打算了,只是因为贵妃而损失了嫡出娇宠的女儿,到底也是不甘心的,以后总要找回来,贵妃家里已经没什么权势了,她还能一直都这么得宠下去? 皇贵妃家里,昭仪家里,都等着对付这个宠妃,他们只要到时候推波助澜,落井下石,还怕颁不倒贵妃,出不了这口恶气? 却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说。 贵妃给真儿求情? 他不太信,可想起从前这位主儿的名声,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贵妃娘娘宽厚仁慈,乃是匹配陛下之德行的娘娘,从前娘娘在西京给穷人施粥布济,便有小菩萨的美称,娘娘能为小女求情,微臣愿在宏光院,为娘娘塑一座金身……” 假模假式,姜行心中很是不耐。 “你不必拍马溜须,贵妃心善,然而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你女儿犯了错,却也得按照宫规惩戒一番。” “是,是,这孽女的性命一切由陛下做主。” “朕另有一事,与你商议,你这女儿如今已经二十有一,再留下去,可要成了老姑娘了,不若朕为你这女儿,寻个好姻缘如何?” 容获吓了一跳,心中转了许多心思,抬头看去,却见姜行眼中似乎有着笑意,心中震撼,难道,难道不是祸事?容真这一推,竟然分了贵妃的宠?得了陛下的青眼?莫不是陛下要把女儿纳入后宫? 心中一阵狂喜,可是不能啊,若当真那么喜欢真儿,何必有贵妃这一出,且也没听说贵妃失了宠爱。 容获是有脑子的,也会见风使舵,哪怕是改朝换代这种伤及世家根本的事,在他两头下注下,容家从旧朝的翰林成了新朝的侍郎,但姜行不明的目的,暧昧的说法,让他失了素日的心眼。 若是真儿能入宫得宠,就太好了,陛下刚登基,后宫空虚,真儿占了陛下的心,再身怀有孕,只要生下皇子,他们家再运作一番,将来就可能是国舅国丈,泼天的富贵。 “朕有意……”姜行故意顿了顿,看到容获脸上来不及掩盖的惊喜神色,缓缓道:“将你女儿赐婚给承恩公周子仿,你意下如何?” 容获表情凝滞在了脸上。 “子仿是朕的肱骨之臣,从朕微时便跟着朕打江山,一直照顾着朕,宛如朕的长辈,如今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妻子,朕看你家姑娘性子活泼烂漫,定能与子仿琴瑟和谐。” 容获心中有苦说不出,唯唯发出算不得质疑的质疑:“可……可承恩公不是早已有了定京夫人方氏。” 他们容家,虽不是累世公卿,可,可也不是什么小官,到底也算有点名望的,容家的女儿怎能做妾。 姜行不以为然:“北地贵族不太讲究西京这边的嫡庶大小,迦纳山王的三位王妃都是正室,永安老侯爷故去的两位夫人也是不分大小,都是侯夫人,便是朕在潜邸时,皇贵妃恭妃等人也俱都是夫人。” 话怎么能这么说,妻妾不分大小,那是蛮子的风俗,北地那些蛮贵进了西京,不全都开始效仿西京的风俗。 陛下说的再好听,可皇后的位子却只有一个,金、袁、孙三位夫人在潜邸再不分大小,登基后不是也分了个高下吗,不然为什么不封三个皇贵妃? “周公爷战功赫赫,可是一位不世出的英雄,怎么,还配不上你容家的女儿?朕听说,从前哀帝还在时,你们容家相中的门第,是什么来着?国子监祭酒?” 容获有苦说不出,他们这些西京归降的,远远比不上从定京就跟着姜行打天下的,大宣新立,行事颇有大梁太祖风格,重武轻文,他是从三品文官,女儿能给作为奉国将军、一品侯爵的周侯做夫人,实在说不上辱没。 但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拒绝,便是他们容家嫌弃侯爵府,梁朝在时,他们容家依附贾家,算不得显贵,容家大姐的确嫁到了国子监祭酒家,可这个官到了大梁的时候,便是只有名头,没实权。 他们容家不也是如此,大梁初期,翰林乃是皇室侍读,还可任科考考官,不仅名声清贵,阁老首辅尽是翰林出身,然梁朝明帝震怒折桂结党一案,翰林院便被削了权,逐渐边缘化,成了个宫廷供奉机构,不然他们容家也不必挠破头想往上爬,到了新朝,宁愿去六部。 “微臣,微臣遵旨。” 姜行满意了:“朕会亲自赐婚,待嫁前,你们家那千金,就在宫里,好好学学规矩吧。” 容大人哭丧着脸出去。 容真自然也早就醒了,被关在宫中一隅,叫嬷嬷把她看住,不仅不能出去,每日喂食肥肉拌饭,不吃完就要挨罚,还要抄经三百,佛前磕头为贵妃赎罪。 她哭喊着,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她没有推贵妃,可这些嬷嬷可不会信,容真不听话,便会被嬷嬷打手板,狠狠地抽。 这些嬷嬷们本来就是前朝宫里服侍的宫女,全是人精,得了上头的意思,要整治这个容真,自然手段毒辣。 第50节 一个月后,等宫里的嬷嬷们押送她回府,容大人和夫人险些认不出来,眼前这容真,胖的有曾经两个宽,那姣好面容和不盈一握的纤腰,不翼而飞,脸上赘肉把眼睛挤的都笑了。 容大人叫人给嬷嬷递了荷包,恳请嬷嬷行个方便,让他们父女说说话。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嬷嬷首肯了。 容母先哭了出来:“我的儿,你这些日子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啊,可有受苦?瞧瞧你都瘦……” 再一看女儿的胖脸,这个心疼女儿瘦了的话,可就说不出口了。 “看来吃食上是没亏待你。”容获喃喃自语。 容真气哭了:“爹,娘,我在宫里要被人欺负死了,镇日的要我抄经,给佛祖磕头,我若不从,便打我的手板,宫里一日三餐一粒米饭都不许剩,说什么太后力行节俭,只要剩下,也打我的手板子。” 容获和夫人面面相觑,宫规如此,只是打手板,也算不得什么刑法,且一日三餐的供着,更没短了他们女儿的吃穿。 现在整个西京都传遍了,说他们家闺女心大,居然在宫里就敢谋害贵妃,好在贵妃仁德,宽恕了容真 “爹,你得想想办法,给女儿出气。” “还给你出气呢,咱们一家子都要被你牵连死了,你可知道陛下给你指了一门婚!” 容真愣住:“指婚?什么什么?” “陛下把你赏给承恩公周子仿!” 容真满脸茫然,容母已经哭了出来:“我的儿啊,命怎的这么苦?” “按说,周家乃是陛下亲信之臣,有曾经的香火情,又是公爵爵位,也不算辱没咱家真儿。” 容母怒骂:“怎么不算辱没,那周子仿可是有正室的,早就在定京娶了夫人,我们真儿嫁过去做小,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说了,不分大小。” 容获心里是没底的。 “你个不中用的,咱们家嫡出的女儿要给人家去做平妻,就算周家有个公爵爵位又如何,那周子仿今年可快五十,都能当我们真儿的爹了,他还瘸腿,背地里西京的人都叫他周瘸子,他早就不能上战场再立功了,如今不过荣养,却平白要我们添一个女儿进去?我们真儿可是要进宫做娘娘的啊。” 容真听得分明,心凉了半截,原来她被指婚了,还不是给个老男人做填房,她连填房都不算,西京哪有平妻的说法,只有那等没规矩的低贱商户,才叫平妻呢,在权贵家里,平妻就是妾! “怎……怎么会这样啊。” 容获气死了,头一回对妻女发了脾气:“我还能怎么办,这孽女谋害贵妃,贵妃和陛下宽仁,没要了她的命,祸及咱们一家子,已经看在容家算是有点从龙之功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因为你这事,我被罚了俸不成,还被听了职,责令我在家反省一年,等再出仕,这礼部早就变了天了,你还想着什么入宫为妃的事,宫里的嬷嬷们可就在外头,闭上你的嘴,慎言慎言吧!” 若是被宫里人听到,禀告个容家不满陛下赐婚,满心怨怼,还要不要命了。 容真哭了起来:“我没推她,是温婵自己跌下去的,反说我谋害她,这都是她的诡计,温婵就是想让我死。” “快快住口,贵妃娘娘的名讳也是你叫的?人家是君,我们是臣,你这孽女,哪来的胆子去惹宫里的娘娘啊。” 容获被责令在家闭门思过,礼部便新提拔了一位侍郎,很年轻,是今年定京那边科考上来的进士,完全的天子门生,跟西京任何势力都不沾边。 也许他这闭门思过,就是一辈子了,如何能不恨。 “我真的没有推她啊……”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当初你跟贾家那个九娘,就把人家推到了水里,磕破了头,人家病了有半年多,听说还失忆了,这件事就是你撺掇贾家那个没脑子干的,你别当我不知道,当年借着贾家的势,温如兴那老家伙没追究,今夕不同往日,现在人家是贵妃,哪里是我们能得罪的起的,你做事怎么这么没脑子。” 第63章 “都听到了什么?” 暗探在下面复述了起来,说完后,姜行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朕知道了,下去吧。” 暗探行了一礼,瞬间消失在屋内,身手显然极好。 在屋内伺候的是林内侍,小林子倒是颇为感叹:“前朝贾家到底有多一手遮天,靠着一位九姑娘的势,就能把有实权有军功的国公女儿给推落水?真是好没道理。” “温如兴愚忠,也不是一天两天。” “那贵妃娘娘岂不是因此而曾经失忆过,也实在可怜。” 姜行皱起眉,叫人把辛夷找来,与她说了此事。 辛夷想了半天,满心的疑惑:“我不记得娘娘那时失忆过,陛下,您问奴婢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奴婢跟您前后脚被赶出温府,那时奴婢都已经不能近身伺候娘娘了,但当时却是听说娘娘病了。如果贾家是罪魁祸首,贾贵妃一定会求老皇帝施压……” “而温如兴,即便心疼她受罪,却也一定会配合。” 所以西京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传言,身为世家贵女,被别人家的女孩推落下水,如此恶毒心肠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但娘娘确实,不认识奴婢了。” 姜行嗤笑:“你遭逢大难,容貌大变,她认得出就有鬼了。” 辛夷摇摇头:“但我的性格声音,又没变,奴婢到现在也不会相信,那些人是娘娘派来的,她是个真正心肠慈悲的小菩萨,若不然,连陛下这样的人,她都愿意救,又怎么可能下毒手要害奴婢?” 姜行冷笑。 “娘娘自小身子便弱,若当时因为落水受寒,发烧昏迷,是能解释的通的,她因为病了昏迷,才没有赴约,而温家人知道了我们密谋的事,就想杀人灭口,此后娘娘不知什么缘故失忆,忘了奴婢,也忘了您。” 姜行冷嗤:“你这奴婢真是忠心,惯会说服自己。” “因为我了解娘娘,愿意相信她,陛下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恨她,要报复她,让她受折磨,旁人先欺负娘娘,您就先受不了了。” 姜行仿佛被说中心事,立刻炸毛:“好了,你闭嘴。” 他闭上眼,交代下去:“去查此事,查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她到底,为什么会,失……忆……” 分明先前隐隐约约知道,可就是不愿去深查,深想,就一定觉得是娘娘背弃诺言,是娘娘派人追杀他,不然的话,若查出不是娘娘做的,他还有什么理由以恨为理由,去留住她? 辛夷抿唇,心中有许多想要吐槽的话,就算姜行是她的救命恩人,对她有再造之恩,她也会这么说。 整治那些老狐狸精的油滑大臣,上战场打仗时,那么精明,怎么一遇到娘娘的事,就变的如此愚蠢。 “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奴婢还得回去服侍娘娘呢。” 姜行怅然若失,也没回答她的话。 辛夷暗中翻了个白眼,行礼走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行走出勤政殿,也不知转悠到了哪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皇宫中极为偏僻的地方。 “这里是……” 小林子等人看到他怅然若失,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也不敢阻拦他,只能任由他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走。 他推开门进去,一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已经开始晾晒了,瞧着衣裳,却不是宫中的制式。 那丫鬟吃了一惊,看到姜行衣服上的浓如黑墨的玄色,便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她跪了下来,静悄悄的,如同一只乖顺的鹌鹑。 姜行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她是温婵的丫鬟,茯苓。 那么这个地方,就是那孩子的住处,扫视一圈周围,此处并不奢华,对比温婵的昭阳宫,有些过于寒酸,但比起无人打扫的冷宫可好多了,青石地砖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炉灶在外头,灶台上能看到一些绿色的菘菜和鲜肉蘑菇。 看来底下的人没有阳奉阴违,他说过不要苛待这处院落的人。 一直藤球咕噜咕噜滚落在他脚边。 “大胆,谁……” 姜行挥挥手,阻止了小林子的鬼吼鬼叫。 一只胖团子躲在柱子后,小脑袋露出来好奇的看着他。 姜行对萧舜的儿子,没有多少喜欢,不如说,是恨。但萧旭只是个孩子,他还没有把上一代的怨恨延续到下一代身上,拿个孩子撒气,不像他的行事风格,而且这孩子,也是拿捏温婵,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把柄。 所以,他不让人亏待他,也就这样了。 这是第一回 ,真真正正看这个,温婵与萧舜的儿子,还是第一次。 他年不过三岁,圆头圆脑,眼睛也圆溜溜,很大,黑白分明,嘴巴和鼻子都很秀气,他手指含在嘴唇旁,懵懂而好奇的看着他的样子,像一只小鹿,也很像她。 姜行冷肃的气息柔和了几分。 “是你的吗?” 他点点头,从柱子后面跑出来,敦儿敦儿跑到他身旁,还没他大腿高。 相比之前,他还胖了一点,更加白胖圆乎了。 “小公子……别过去,那是……”茯苓小声说,紧张极了,甚至手伸出来要拉萧旭的衣角。 萧旭还是个小孩儿,而孩子的世界是非常简单的,姜行生的那么帅气,高鼻细目,身材高大,白色里衣外是一件一体的玄色披风外裳,盘金的龙在黑衣上张牙舞爪及其威武。 他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高大又有气势的男子。 姜行冷眼瞥了茯苓,就吓得她缩回手。 萧旭眨巴着眼睛,伸出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你是我爹爹吗?” 不管是小林子还是茯苓,都吓了一跳。 姜行忽然感觉一点好笑,冲淡了满腔的醋意,也或许是因为萧旭的样貌多是像温婵,冲散了他的阴鸷。 就如辛夷心中吐槽的那样,他实在是个口是心非的男人,温家害他那样惨,差点丢了性命,为了温婵,他对温家的旁人,也放过了。 “为什么会觉得朕……我是你爹爹?” “阿娘说,我爹爹生的芝兰玉树,是西京相貌最英俊的男儿,他统领百万大军,好厉害好厉害的,是大将军王,我看你就好像很厉害,会武功的样子。” 小嘴倒是挺能说,但说的并不让他开心。 在温婵眼里,萧舜有这么厉害吗?还不是被他打的落花流水,龟缩到了越州。 “你说的如果是什么大将军王,那就是我了。” 萧旭很高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两轮小月牙,他长了一双酷似温婵的笑眼。 但温婵,已经许久不曾真心的笑过了,面对他时,那种装出来的恭敬谨慎,小心翼翼,让姜行心中有团火,在燃烧。 “你真厉害。” 姜行哈哈笑了两声,居然一把将萧旭抱起,让这个小圆球坐在自己臂膀上:“你猜对了,我就是你爹!” 小林子和茯苓等人,已然惊的说不出话,小林子的眼睛都要掉到地上,茯苓绿意等人更是害怕。 这里不止茯苓一个温婵的丫鬟,绿意紫熏白芷等人也在,作为拿捏她的‘人质’,自然是越多越好。 萧旭果然开心,抱住了姜行的头,欢呼起来:“哦,太好了,旭儿也有爹爹了!” “喜欢玩藤球吗?” 第51节 萧旭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里也没有别的玩的,茯苓姐姐不许我出去,好没意思,只能玩球。” 姜行笑了笑:“那爹爹教你认字,你这个岁数,也要开蒙了吧。” 萧旭睁大眼睛,有点失望:“爹爹是大将军王,不教旭儿武功吗?” “等你学好学问,再教你武功。” 托着他的小屁股进了内室,姜行说要教他读书写字,小林子就算眼珠子掉下来,也得安排好了,里面的小桌案没变,但换上了两个更柔软的蒲团,纸变成了徽州进贡的雪白素宣,墨也变成好上好的松烟香墨,适合写字的大小狼毫摆在一旁。 姜行磨墨,看到萧旭像小狗一样趴在他的膝盖上,眼巴巴的望着他,眼中的好奇和慕濡,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胆子很大,有着不同于别的女子的鲜活,一个也曾用这么一双眼睛好奇看着他的少女。 “眼巴巴的,像只小狗,就这么开心?”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萧旭虽然没得来爹爹教习武,但也特别高兴,小孩压抑着兴奋的样子,一眼就看个分明。 萧旭眯着眼睛:“高兴,有爹爹在,以后就没人欺负旭儿和阿娘了。” 姜行神色一冷:“谁欺负了你?” 萧旭举起小胖手:“五叔还有贾十三,总说我是没爹的孩子,还抢我的糕吃。” 他说的是五皇子,还有贾家那个小崽子。 姜行有点不高兴,摸摸他毛茸茸的头:“爹回来了,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林启详嘬着牙花,简直都没眼看,现在陛下这高兴的样子,比在贵妃娘娘那里还快活似的,然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将茯苓等人,带到另外一间屋子,确保那位小主子听不见,要审讯出情报来,他还得掌握掌握度,毕竟这几个丫头都是那位贵妃的人,没见陛下喜爱那贵妃,甚至连那位小公子,都想认下了。 陛下不会真的想认下吧,他打了个冷战。 第64章 “妹妹,你这地方真真是奢华无比,我瞧着便是连那皇贵妃住的承明殿都不及你这昭阳宫,陛下待你真是用心?” 今日温家女眷得了恩典,可以入宫与温婵叙旧,这也是姜行早就打算好的,恩赦了温家后,就让温家女眷入宫继续劝她,这叫攻心为上。 ‘若有一日娘娘还是不愿接受陛下,陛下要怎么办?’辛夷曾问过他。 当时姜行斩钉截铁,说她总会有松动的一天。 辛夷却劝他‘若娘娘一直都不快乐,就请陛下放娘娘出宫吧,毕竟当年,她对您是有救命之恩的。’ 放她走?做梦! “陛下……” 林启详可不知道,为什么姜行身上的气息忽然像是坠入冰窟,冷肃沉郁的又狂暴可怕,他战战兢兢根本就不敢上前,却只能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今儿贵妃娘娘的家眷入宫来,您午膳还摆在昭阳宫吗?” 姜行恍然,看着战战兢兢的小林子,还有周围低下头,恭顺的像是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宫奴们。 是,他现在大权在握,他已经是富有四海的皇帝了,而音音,已经在他身边。 忽的笑了一笑,更叫小林子觉得可怕。 他有一辈子跟她耗,早早晚晚,总能叫她改了心意,死心塌地。 “今日不去了。” 姜行不耐烦见温家的旁人:“你还有话说?” 林启详很是为难:“那个恭妃娘娘宫里来人了,说娘娘病了。” “病了就请太医,朕还能给她治病是怎的。” “太医去了,说娘娘这是心病,心病得需心药医,她那宫人几次三番来请您,奴才已经拒了好几回。”他是真推拒不了,才开口禀告的。 姜行皱眉:“罢了,朕就去看一眼。” 袁氏跟他的情分,到底与旁人是不同的,就算不耐袁恭妃,怎么也得给她哥哥几分脸面。 昭阳宫内,童氏微微皱眉,温家大姐倒出看着,啧啧有声。 她又不是贫家女出身,温如兴为官清正,自然不贪,但温家几代财富积累下来,不说是泼天富贵,那也不是一般权贵能比得上的,她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嫁的秦家又是大梁忠臣,几代为官做宰的读书清正人家,也是不穷的。 如今温家大姐打扮的倒是鲜亮,一身樱草色的宫装襦裙,头上也不是只带些颜色沉郁的银簪玉簪,除却首饰,两朵鹅黄芍药绢花,将她整个人都衬的嫩了几分,全然不像个而立之年的妇人。 温家大姐与温婵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没道理温婵美若天仙,温家大姐便丑若无盐,她本也是个丰腴秀丽的美人儿,只是一嫁入秦家没多久就守了寡,婆母勒令她不许穿鲜亮衣裳,也不许带漂亮首饰,更不许涂脂抹粉装扮自己,硬生生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逼成深宅大院的泥塑木偶,乍一看去像是老了二十多岁。 童氏哼了一声,显是看不惯大女儿这般放飞自我。 “大姐的事,怎么样了?” 她三妹已经在家中备嫁,能逃脱做妾,自然是姜行发了话,亲自允了她与孔家这门亲,不然她们是真的没办法的,姜行到底说话算数,绝无虚言。 备嫁的姑娘,成新妇这一个月前没法随意走动,所以童氏也没带她。 而最好的消息,莫过于二哥的命保住了,只是仍旧昏睡没醒,不过现在已经没了危险,好好温养,总有醒来的一天。 她旁的不怎么担心,只剩下大姐没着落。 而她又不能直接问,你跟你那个情夫如何了。 “我呀,我现在每天都开心的不得了,你可知道,这陛下给小二授了爵,可还是国公呢,还是能与他凌烟阁十二功臣一般的柱国公,咱们家的宅子也还回来了,秦家被抄了家全家都下了狱。” “大姐,我是问你的终身大事。” 温家大姐挑眉:“我知道,妹妹是问李二郎吧。” 她冷笑一声:“当初攀着李二郎,以为他到底对我有几分真情,愿意同我一起走,带我离开那个活死人墓,谁知他这个不中用的,是个大大的孬种,欺骗我不成根本没来赴约,还顺着他娘的意思,娶了别人。现在新朝立了,他这个前朝的员外郎自然没了官做,如今咱们家挨过一劫,知晓我是贵妃亲姐,还想来攀附我呢,呸!谁还稀得拿眼睛瞧他,没种的东西。” 童氏咳嗽几声。 温家大姐却不收敛:“阿娘嫌我说话粗,如今当着妹妹的面,我也不说虚话,妹妹,你觉得现在咱们家如何?” 如何?不如何,而且非常不好。 温家已经对前朝尽忠,一家子没被满门抄斩,都是靠她这个贵妃,温家杀了多少宣朝兵将,就连金家一个旁支庶子都是死在温家军队兵刃之下,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如今同朝为臣,人家心底怎么想,是不是恨她们还是未知呢。 在宣朝的朝廷,跟温家有仇的,可太多了。 温姝说的也正是这个道理:“如今虽然爵位因为陛下宽仁,是给了咱们,可到底只是个虚爵,阿妹,如今咱们家不过是看着面子光鲜,实则不如前朝之时,如今陛下宠你,才让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整治咱们,若有一日,陛下的宠爱不在你身上了,陛下不愿意护着咱们家了,这虚爵顶个屁用?在新朝,咱们家连个同气连枝的宗族都没有,你非把三妹嫁给孔氏,他们家虽也有在新朝做官的,可因为前朝那个贾贵妃跟五皇子自焚而死,外头传言是陛下逼死的,孔家人挂了官,有清名没实权,三妹联姻的路子是没了,如今可不就剩下了我。” 温婵已经明白了温姝心中所想:“阿姐,你的意思,你要……” 温姝脸上那股略显轻浮的笑容消失,叹了一声:“阿姐要嫁,也不能嫁李二郎那种派不上用场的孬种,如今趁着你有宠,咱们家,跟陛下的肱股之臣结亲,才有底气呢,以后才更好的在这新朝立足,好妹妹,我这也不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家。” 她满脸坦然:“其实最合适的,应该是咱们家的男孩子,可是钰儿还小,咱们家又没有旁的孩子,大弟妹和二弟妹的娘家也是靠不住的,咱们家落难的时候,大弟妹也就算了,毕竟生了孩子,已经是咱们温家的人,可二弟妹却是刚成婚,林氏竟是连这么个女儿都不想要了,咱们家在新朝并无军功,根基不稳,不联姻以后要怎么办。” 温婵没想到,她这姐姐居然转变的如此之快,分明之前,还表现得与李二郎恋生恋死,只想私奔逃出苦海就好,现在却已经认清局势,迅速成长起来。 “阿妹,爹已经死了,大弟下落不明,小二即便醒了也是个废人,咱们要撑起温家,你可莫要再任性下去。” 温婵一愣,不明她的意思。 童氏不忍:“你跟你妹妹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质问她。” “我还要怎么说话,今朝不同往日,娘都没殉了爹,咱们如今还活着,就得想想以后的事了。” 童氏气的半死:“现在你倒是充大头,以前你爹爹不在西京的时候,还不是你妹妹把家里担当起来。” “我从前倒是想担当,可惜是块活牌坊,我说得上话做得了主吗?” 温姝上下打量温婵,忽然低声问道:“二妹,陛下可宠幸你了?” 温婵脸顿时爆红,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都是成了婚生了孩儿的女人,又不是那些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害羞什么。” 姜行算是宠幸她了吗?他们并未做到最后一步,然而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寻常女子被陌生男人看到肌肤,都不能叫清白,若按照这种规则,她早就不清白,全身上下都不清白。 此时,外头小宫女声音响起,进来小声禀告,说是陛下中午不来昭阳宫用膳,让贵妃和温家夫人大姑娘自便。 温婵也不过如寻常顺口问了一句陛下在做什么,可否需要留晚膳。 那小宫女诺诺回答:“陛下,陛下去了玉堂宫,陛下身边的林公公遣的人没说来不来。” 小宫女垂下了头,不敢再吭声,宫室内一片寂静。 自温婵入了宫,陛下从未去过别的嫔妃宫中,而现在,贵妃的专宠就要结束了吗? 温婵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温姝恨铁不成钢:“你就一句知道了?” 那她还要怎样。 “这袁氏是跟你争宠呢!” 温婵当然知道袁雪莹在争宠,姜行只要朝上无事,午膳晚膳都在昭阳宫,晚上还要在这住,后宫诸妃早就开始不满了,除了皇贵妃稳坐钓鱼台不动如山,不过是袁氏直白,孙氏小心罢了。 几次三番的,玉堂宫斗打发人来,不是说恭妃身子不舒服,就是得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请姜行去看。 这么多次,恭妃总也得成功一回。 “阿妹,咱们家如今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爹有军功,是柱国,哪怕贾贵妃那般欺辱咱们,陛下暗地里偏袒贾家,明面上也不会让他们做的太过,可现在咱们一家子的性命都仰仗陛下的宠爱,你也该从过去走出来,清醒一些,好好看看咱们的处境了。” 第65章 “你如今不趁着年轻得宠,赶快怀上个孩子稳定地位,将来有朝一日你年老色衰没有宠爱了,你要怎么生活呢?” 温姝劝的苦口婆心,让她审时度势,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温婵知道,她的初心是为自己好的。 “姐姐若能嫁个有权有势的人家,有一日我失了宠爱,姐姐也能庇护大家,岂不是很好。” 温姝脸上倒是浮现出一点真心的羞涩:“我确实看中了一人,便是袁家大哥,他原配去的早,府里也没人打理内务,直到现在都没续弦,上次偶然在桂园见了一面,他对我也算有意,以后再看看他如何表现吧。” “袁……袁家?” 温婵目瞪口呆:“大姐,你有意嫁给袁家大哥,却还鼓动我跟袁妃争宠?” 第52节 “我的傻妹妹,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袁家大哥官身虽然不显,但与陛下情分不同,他掌握京畿乃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宠妃的姐姐和最信任的内臣联姻,且不说陛下能不能答应,此事还需再议,而就算我真的嫁进了袁家,你与恭妃之间,我难道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向着恭妃不成?” 温姝嗤笑:“不论我入了谁的门,咱们姐妹才是出自一门,同气连枝,妹妹得宠才是姐姐的底气,袁家大哥有些属意我,恭妃绝不会不知情,然而她仍旧要与你争宠,本也没把咱们家放在眼里。二妹,我知道你一向清高,自十五那年你病了那么一回,被爹爹教的不成样子,清高也是要有资本的,如今咱们家这形势你还看不清?就算姐姐攀附上了新朝重臣有了筹码,咱们一家子是没事了,你可有想过旭儿,他可是姓萧……” 温婵浑身一震,这话才真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姜行放过了温家人,不仅授了虚爵,还让她们姐妹母女相见,可旭儿,直到现在,姜行都没有松口,让她们母子见上一面。 姜行打算如何处置旭儿,她的心一直在揪着。 贾贵妃和五皇子自焚于宫中,四皇子代替萧氏皇族受了降,为表新朝皇帝恩德,四皇子还被封了个平侯的爵位,没有官职不领俸薪,就是个安抚的虚爵,温二哥这个公爷虽也不必上朝,不是官职,但每年能从朝廷领三千银子的俸禄,还给了安家费,原本温家的宅子还有一些房产也还了回来,但许多田地是没了的。 可四皇子,不,平侯却什么都没有,曾经的王府是不能住了,王府里的所有东西只能带一些金银细软,打着前朝皇族印记的东西,都要回收到尚宫局,金银融掉重铸,瓷器玉器则要抹了印记。 四皇子几乎是束手就擒,及其乖顺的让了皇位。 而萧舜至今仍在越州,在姜行和他的臣子眼里,是不安分的反贼,必须要平定的乱。 而旭儿,将来要怎么办呢? “二妹,若是需要些药,阿姐便给你寻来,保证叫陛下更……” “好了!”童氏眼见温姝越说越不像话,肃着脸让她闭嘴。 她轻叹一声,握住了温婵的手:“陛下待你,还好吗?” 姜行待她好吗?好像除了不让她与旭儿见面,强行以她家人性命作为要挟要她留在宫里做这个贵妃,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这种强求而来的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挺好的。”温婵笑笑。 童氏强忍辛酸:“咱们家为了前朝尽忠,已经耗尽最后一点心血,可纵然你爹有通天的本事,朝代变幻时局莫测,非人力所能为也,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论是为了咱们家,还是为了大梁。从今往后,就为你自己而活,陛下他,既已成了你的夫君,往后,你便忘了前尘往事,跟他好好过。” “娘……您也……” 童氏眼泪终究忍不住,垂落下来:“你小时候,因为身子弱,不得已把你寄养在道观里,旁的没教会你什么,却把你养成了个菩萨心肠,将将成人把你接回来,又遭了那么一劫,强迫你嫁给萧舜,是家里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吧,陛下赐婚,那时哀帝还是说一不二的帝王,皇权之下,焉能容得下他们抗旨不尊? “娘……” “以后你自己的路就要自己走了,家里再也帮不上你了,你好好地过,娘就再也不担心其他的。” 这是要让她安下心来,就以贵妃的身份,跟姜行好好过日子吗? 不论是阿娘还是大姐,都是好意,温婵心中明白。 “我知道了,娘亲,我再好好想想。” 温婵的笑轻飘而苍白,一家人吃了一顿午膳,在冬日的西京,昭阳宫的餐桌上还有南边贡上来的新鲜绿叶菜,肉类自是不必说,开着席,就有尚宫局尚食司的大太监亲自前来。 “请贵妃娘娘安,奴才奉陛下的令前来,给娘娘送些吃食物,这是这几日新打的鹿和獐子,陛下说如今天寒,娘娘和贵人们可以吃些烤鹿肉暖暖身子,窖藏了五十年的九珠金液,给您送来了两壶,只是陛下交代了您身子弱,要缓着些喝。有岭南进上来的新鲜荔枝和野莓,湖洲的多足蟹,如今正是肥美时候,请娘娘和贵人们尝个鲜。” 辛夷点了东西,将荔枝和野莓置入水晶盘中,叫人把虾蟹拿去清蒸,昭阳殿有自己的小厨房,左右是不需再吩咐御膳房的。 又着小宫女拿了个荷包谢那大太监,是酬谢他亲自跑一趟的意思。 身为尚食司的大太监,在内宫都已经算是个大大的官,可面对昭阳宫却仍旧不敢拿乔,不仅不收赏赐,还点头哈腰。 “这都是身为奴才的本分,陛下一直都念着娘娘,但凡有了什么好东西都给娘娘送来,别的宫可没有呢。” 他本意是卖个好,巴结巴结宠妃。 温婵是个性子温和的,赏赐也大方,这送东西的差事本可以交给下头跑腿的小太监,可亲自来不就是想在主子面前露个脸吗。 温姝笑了一声,引得那大太监抬头一看,居然是个跟贵妃有三分像的美人,虽不如贵妃那般清理出尘,冷冷看人时如不敢亵渎的仙女一般,却透着中年妇人的妩媚,不由得看得一呆。 随即回过神,急忙低下头,这可是贵妃娘娘的姐姐,是贵人,岂是他一个阉人能瞧着的。 “既然陛下如此宠爱我妹妹,为何不亲自前来一趟,需知我妹妹也想念陛下的紧呢。” 温婵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温姝:“大姐,你说什么呢。” 大太监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这个,这个,奴才是得了勤政殿林大伴的传话,这陛下的行踪,奴才一个尚食司的,哪里会知道呢。” 温姝撇撇嘴,露出个好没趣的表情。 温婵蹙眉:“我阿姐开玩笑的,您别跟她计较,她不懂宫中的规矩。” 给辛夷使了眼色,让她亲自将人送出去,此时温婵才真的有点生气了:“阿姐,你这是做什么,人家一个尚食局的,你逮着人家问陛下的行踪,人家哪里知道,这下子,过不了几天,就都得知道,我要争宠了。” 谁知温姝挑眉,居然很是得意:“你当我不知宫里的规矩,就是要让他们传呢,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好叫陛下清楚,你想他念他,却不好意思去争去抢,由我这个不懂事的外人问出来,陛下才更相信呢。” 温婵目瞪口呆。 “我在秦家的时候,虽然是守寡,可三房的公子很是风流,他那妻妾为了争宠手段尽出,如今这宫里只会比权贵后宅水更深,你不用些手段,使些心眼,怎么固宠。” 温姝说的赤裸裸,温婵面上难堪。 然而温姝是不让她缩在壳子里的,屏退宫女,语重心长:“阿婵,你还认不清?从前你的正妻王妃,萧舜那个蠢货脑子里只有为大梁尽忠,并未纳旁的女人,你过惯了在王府说一不二的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已是新帝贵妃,你瞧瞧这些好东西,今日陛下宠你你便有,明日他不宠你了,便没有了,你想同我一样守活寡不成?这宫里是更吃人的地方,曾经你那婆母贤妃娘娘,在贾贵妃打压之下如何艰难求存你都忘了?除了贾贵妃,别的妃子宫里宛如冷宫,你想像她们一样吗?” 温婵一直充耳不闻,认为自己是被迫的,被迫留在姜行身边,被迫成了他的妃子。 好似一直是被推着走,她本身既不会,也不愿,像姜行后宫旁的女人,讨好他巴结他,以获得宠爱,她巴不得他厌了他,倦了她。 然而现在,她享受着后宫别的女子,巴不得愿意接受的宠爱,却只是冷眼看着。 是啊,大姐说的对,她还以为自己是从前有温家做靠山的王妃? 没了宠爱,她想出宫,姜行会不会放她走还是一回事,很有可能她会孤老宫中,而如今他因为一时喜爱她,放过旭儿,将来有朝一日不喜欢她了呢? 旭儿的命,在姜行那里,就没了价值? 而对帝王来说,赐死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第66章 温婵陷入沉默,连这一桌子菜,都不太能吃得下,倒是温姝这个没心没肺的吃的可乐,毕竟是宫中御膳,厨子是专门挑的手艺精湛又忠心耿耿的大厨,做的一手好西京菜和各地小吃,昭阳宫的份例因为有姜行掏私库补助,是远远超出贵妃的份额的,这种冬日绿叶菜和新鲜水果难得,西京的暖房和南边贡来的果子,也就是供着宫里最尊贵的几位。 温姝吃的高兴,童氏满面愁容,温婵则是吃了几口,便觉得心口堵得慌,放下了筷子。 辛夷很是不满,叫贵妃娘娘的亲眷入宫,是为了好好劝劝娘娘,解解她的愁闷,莫要跟陛下僵着,可这个温家大姐,话是说的透,却叫她们娘娘愁的饭都用不下了。 温婵瞧见童氏吃的也少,便示意小宫女给她倒一碗参汤。 辛夷离得近,居然亲自盛了汤,双手奉上。 童氏也是主持过公府中馈的,缘何能不知,尊贵人身边的大丫鬟,轻易是不能支使得罪的,虽然温婵是她亲女,但现在她已经是一品贵妃,而这位大宫女可不是他们公府出去的丫鬟,是宫里的人。 童氏哪能让她服侍,急忙站起身双手端。 方才她们母女三人说话,屏退了左右,童氏也不好四处看来瞧去,让昭阳宫的宫女以为贵妃娘娘的亲眷没有规矩,如今温言道谢,一抬头,咦了一声。 “夫人怎么了,可是汤有些烫?” 童氏急忙摇头:“怎敢劳动姑姑亲自服侍,只是……只是……” 见温婵一脸关切,童氏安抚的笑了笑:“只是觉得姑姑与我的一位故人相貌有些相似。” 辛夷脸上笑容不动:“真是荣幸,不知是什么样的故人,奴婢竟能跟那位生的相似呢。” 温婵也很好奇:“娘把辛夷看成了谁?” 童氏强笑:“是府里曾经的一个女婢,只是没姑姑这么好命,能做宫里的女官。” 温婵很是不解:“娘说的是谁啊,咱们家里曾经的女婢我都认识,哪有生的像辛夷的。” 童氏明显有些惊疑不定,勉强笑了笑:“是你小时候家里的一位女使,在你懂事前就放出去嫁人了,你又怎么会认识呢。” 温婵并未在意,只是说了句实在很巧。 而童氏乍一眼像是看到了故人,心中忐忑七上八下,这一顿饭怎么可能吃好,恨不得快快出宫回家。 辛夷似笑非笑,然服侍的颇为周到,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这一顿饭吃的各有心思。 “陛下万安。” 门口传来宫女太监们的行礼声,姜行从门口出现,身上还带着外头寒冷的风霜,今日下雪了,他肩头居然有一层细雪。 宫里没有宫女敢上前伺候,说是不敢其实是遵着辛夷的吩咐,故意不去,好让两位主子温存一番。 温婵见无人上前主动服侍,轻叹一声,去给姜行解大氅。 掸去他肩的细雪,交给身边的宫女挂起来:“外头下雪了,陛下怎的不打伞,雪落在身上化掉后衣服可就湿了,容易感染风寒。” “我的身子没那么弱的。” 昭阳宫中地龙很暖和,姜行满意,看来昭阳宫的奴才们并没有怠慢温婵。 童氏和温姝跪下行礼问安,姜行瞧见童氏恭敬的样子,心中说不出的痛快,最终他也不过是个平凡人,会有一瞬间沉溺于这种地位的变化,瞧见昔日高高在上的公府夫人对自己下跪,居然也能窃喜。 姜行心里对自己倒是讽刺了几句,脸上却仍旧平静。 “夫人请起吧。” 童氏起身,便瞥到姜行的脸,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这位新朝的皇帝。 她忽然呆住,浑身都开始哆嗦起来。 温婵不解:“娘,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行露出一个奇异笑容:“快去叫太医来,给童夫人瞧一瞧。” 他拉住了温婵的手,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别担心,李太医医术高超,叫他给岳母看一看,会没事的。” 温婵心如刀绞:“这刚才还好好的,这些日子家里也没消息传过来,说娘身子不舒服的事。” 她这个做女儿的,居然也不多问一问,明明爹失踪的事,二哥病了的事,娘为爹难过,又要照顾二哥,一定耗了许多心血,娘的年纪大了,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太医很快就到了昭阳殿,给童氏把脉,只说是殚精竭虑过于劳累所致,没什么病,平日好生养着便是,开了一些安神养身的方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童氏一直闭着眼睛,被挪到了榻上,也不敢看姜行。 温婵心系母亲,不明所以,温姝发觉出了不对,却明智的没有开口说话。 姜行倒是表现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好女婿,亲民的很,还亲自叫小林子备了辇,送她们出宫,还嘱咐李太医定期去温府给童氏请平安脉。 童氏坐着辇与温姝一同出宫,温姝实在不解。 “娘,您素日身子好好地,怎么忽然陛下来了,就难受起来,陛下瞧着也没传闻的那么可怕,我看他待二妹还是不错的,借着这个机会,咱们不跟陛下亲近亲近,您病的哪家子呢。” 第53节 童氏脸色煞白,仍旧惊疑未定:“姜……不,陛下不是北地姜氏之子吗?” “是啊,大家不是都知道,说起这位陛下,传言甚多,他年少时在姜氏名声不显,反而是他那个嫡出的哥哥当家,旁的世家都不知这位陛下姓名,可不到二十岁时,便是合阳之战,姜家举兵,他带兵突袭打下了合阳,也就是历城军反叛那一场仗。” 温姝叹了一口气:“此子宛如神人降世,以三千轻骑兵打下合阳,不费一兵一卒挫败历城军,还让金氏死心塌地为他效命。” 童氏压低声音:“他当真是姜氏之子吗?” “娘,您说什么呢,背地里编排陛下的身世?这可不兴说啊。” 童氏喃喃自语:“他二十岁之前的经历没人知道,根本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娘,你怎么了?” 童氏忽然流下泪来:“我的音音,今后可怎生是好,爹娘害了你一辈子了。” 温姝不解:“娘,你在说什么呢?” 童氏只是流泪,什么都不说,回了温府,便称病闭门不出,整日诵经念佛,任由温姝怎么盘问就是一言不发。 “阿娘的身子一直都好好地,怎么今天入宫就忽然病了?”温婵百思不得其解。 童氏哪里是病,分明是吓得。 姜行想冷笑,童氏见了他不吓得够呛才怪,虽然多年不见,他容貌有所改变,当年也是做了乔装打扮,可也是有五分像的,童氏做了亏心事,害怕呗。 心里这么想,姜行面上却仍温和安慰她:“入了冬,天气寒冷,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总不耐寒,叫太医多去看看便是了。” 温婵仍旧神思不属,极是担心。 “你别担心了,叫太医每日诊了脉便来回禀你,你的心思全用在你家里人身上,什么时候能想想我?” 温婵吓了一跳,姜行这是在跟她撒娇吗? 一想到他这么个大男人跟她撒娇,温婵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抬头,果然这往日沉肃寡言,杀伐果决的男人,果然皱着鼻子很是委屈的模样。 温婵一时有点想逃,可手是被他握住的,这些日子,她早就习惯,这人的气息在身边,早就没有了从前的警惕。 她想到了温姝今日说的话。 是啊,温家的生死存亡只在他一念之间,便是他饶过了温家,慢慢时间长了,过去的旧账无人提起,温家总能在新朝立足。 可她的旭儿呢。 她早已不是那个豫王妃,姜行可能对她有一些喜欢,但这点喜欢未必会福泽她的儿子。 在他还没厌弃她之前,给旭儿争一条活路才是正经,她又有什么觉得委屈的。 想明白好像也没那么难,温婵心中一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便极是乖顺的依偎到了他的怀里。 “陛下是贤明大度的君主,哪有跟妾身家人吃醋的?” 姜行一愣,搂住她:“我今日没陪你用午膳,可生气了?” “陛下事务繁忙,不能配妾也是常事,妾身若因此而生气,岂不是不懂事。” 姜行眸中并无喜色,他想要的不是这样。 可她投怀送抱,很是难得,这样主动依偎在他怀中,就好像她真的心甘情愿,与他两情相悦一般。 姜行无法拒绝。 “今日去了袁妃宫中,她病了,我就是去看一看,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嗯,袁妹妹病了,陛下去瞧瞧,本就是应该。” 姜行因为她主动投怀送抱产生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捏着她的下巴抬起,眸光幽深:“你都不吃醋吗?” 她可以吃醋吗?温婵茫然。 到现在,她也摸不清,姜行是因为什么生气,又因为什么高兴,有时候他很维护她,例如对待容真,他把容真赐婚给了承恩公做夫人,虽说是皇帝钦赐,可他也明确对礼部和承恩公说了,容真婚礼品级要低承恩公那位定京夫人一等,过门后也得谨遵礼法,称呼人家为姐姐。 这不就是妾吗?有聘礼嫁妆,甚至有皇帝赐婚,可说的再好听,也是侧室。 姜行就是故意的,容父停职在家思过,这就是变相的撸了官,温婵达到了目的,却并不觉得高兴。 只要姜行愿意,如法炮制温家,是抬抬手的事。 可看上去那样宠爱她的他,却阴晴不定,因为哪句话就又生气了,根本就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妾……身为后宫内命妇,不妒乃是德行。” 在他吃人的目光中,温婵改了口:“妾当然吃醋难过,只是怕陛下不喜。” 第67章 “陛下的意思是,要妾身吃醋吗?” 姜行颔首,拂了拂她的鬓发:“别人自然都不可以,但是你是例外,你吃醋,才是在乎我,不是吗?” 温婵垂眸:“陛下如今允了,可若有朝一日,厌倦了妾身,妾身再这么不知所谓的随便吃醋,岂不是就成了罪?” 她担心的是这个吗?她分明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才会不在意,不吃醋,若是换了萧舜,纳了旁的女子,与旁的女子恩爱非常,她还能保持现在的沉静和淡定吗? 这种事就不能想,越是想,心中就有种暴虐,吞噬着他的心,要将他弄坏,让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杀了萧舜,也想要惩罚她,折磨自己。 可现在她乖顺的靠在他怀里,温存着他,抚慰着他的内心,纵然知道这些都是她装出来的,只是因为他的强取豪夺而不得不从的假象,他也觉得有几分安慰。 “妾身哪里敢醋,敢对陛下发脾气。” 她对他发脾气的次数还少吗?嘴上说着顺从,脾气上来的时候还不是不管不顾,他也没把她怎么样的。 “妾自小读书,男女之间年少青梅竹马,长大兰因絮果的故事,听得也不少,如今陛下喜爱妾身,自然有所忍让,将来有一天陛下不喜爱妾身,妾身一个前朝遗族,可不像皇贵妃她们一般,有所倚仗。” 抚着她的秀发,姜行心底一叹,她在欲擒故纵,还在故意卖惨。 “你担心这些做什么,温家又不是后继无人,等你小侄儿有了出息入了朝不就成了温家的倚仗?或者……你给我生个孩儿,我封他为太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温婵吃了一惊,乖顺的模样都忘了装了,抬头看他。 她这副样子,叫姜行看着开心。 “怎么,不愿给我生孩子?” 大手从她的脖颈处往下,从她细弱的腰间划过,放在了她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目光幽深。 温婵身子轻颤,却在电光石火见,想了分明。 有了孩子,不论是男是女,旭儿都有了同母的手足,而这个孩子因为新朝皇子皇女身份的问题,也一定会护着哥哥周全,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就在那一刻,她想到的,是两个男人,那个清风明月般俊秀的豫王,蹙眉不赞同的模样,那个冷漠寡言却只对她温柔的长风哥哥,因为她与萧舜婚事不得不远走岭南,直到现在都不曾成婚的长风哥哥。 “妾身,当然愿意。” 温婵垂头,脸上浮现一丝薄红。 从姜行的角度,恰到好处的看到,她垂首露出光洁的后颈和一点肩颈交叉的背部,低垂的睫毛微动,宛如蝴蝶的羽翼,这是一个极顺从的姿势。 她真的是真心地吗,还是在伪装? 从前她就很会装乖,跟她的爹娘都是这样,明明有一颗最不驯服的心。 “你不必担心自己会没有倚仗,前几日,袁不惑上表,奏请朕成全他与你姐姐的婚事,袁妃三番几次寻来便是想反对这门亲事。” 他闭了嘴,温婵却被勾起了好奇:“那陛下,可允了?” “你希望我允,还是不允呢?” 他在看她呢,温婵心里闪过很多想法,想着如何能不让姜行猜忌,小心翼翼的措着辞:“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妾身哪里能有置喙的余地。” 她一直叫他陛下,姜行总归听着不舒服,只有在病的脑子糊涂,恨不得吃了他与他摊牌时,她才会不用敬称。 哪怕他已经说了,她可以吃醋,可以,再进一步试探他,与他亲昵,她却仍旧守着雷池,不愿踏过。 明明,他都已经顺了她的心愿,处置了容真给她出气。 她还看不出他的意思? 她与他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她守着这条线,绝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不会超过妾妃这个界限,这让姜行,说不出的烦躁。 跟她绕着弯说话,她就好像听不懂似的,也不知是装听不懂还是真的不懂。 “我已经允了,从此温家便与肱股之臣袁氏成了姻亲,温家人你便不必再担心,你觉得好吗?” “袁妃……” “我说过,你不用在意别人,婚事也是她大哥亲求的,她管不着,现在就只剩下你那孩儿了。” 那个跟萧舜生的野种,宛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本想脱口而出野种两个字,却想到那孩子稚嫩的小脸,圆头圆脑的模样,还有她泪津津的样子,到底还是将这两个字吞了下去。 “陛下这样说,是想如何?” “我能如何,不过给你分析形势。” 姜行好整以暇,只是在观察她,看她有什么反应。 温婵抿唇,轻叹一声,此时她被抱在姜行的腿上,跨坐着面对他,离得很近,可以闻到他鼻尖轻轻的呼吸声。 姜行生的猿臂蜂腰,身材高大,又是武人,身体却并非那种纯然的壮汉,肌肉薄薄一层,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类型,尤其穿玄色时,竖着宽大腰带,将腰间束的紧紧,很是俊秀,自有一派风流姿态。 而他虽习惯了带兵打仗,做派也不是那种糙汉武夫,反而很是爱洁,日常穿的衣裳都要用香熏过,身带着药草香包,身上总有种雪松的清凛淡香。用过膳,他都要用青盐刷牙香汤漱口,再含两片薄荷叶子,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又香喷喷的。 距离的这样近,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和薄荷香味,萦绕在鼻间,叫温婵有些晕头转向。 “妾是愿意为陛下生下子嗣的。” 她抬起头,双眸含着雾气,很是惹人怜爱。 “你要怎么做呢?我看着呢。” 温婵咬了咬嘴唇:“陛下之前说的,可还作数?都说君无戏言,陛下是皇帝,自然一言九鼎。” 姜行扯了扯嘴角:“别绕圈子,直接说。” “陛下说,妾身让陛下高兴,就能见妾的旭儿。” “自然是真的。”姜行点头。 “那如何才能让陛下高兴呢?妾身十分愚钝,不如陛下教一教妾身。” 她凑过去,在他耳朵边轻轻吐气,见他无动于衷,只是双眸中的光亮少了些,以为姜行当真如此坐怀不乱,试探性的伸出舌尖,舔了舔。 第54节 姜行垂在袖口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居然用这些招式勾引他?还说说她对萧舜做过? 被撩拨起来的心火顿时消了下去,不,应该不是这样,萧舜与她成婚近五载,不过一年半便领兵出征,哪里有跟她温存,培养感情的时间。 她之前那般青涩的模样,让他怀疑,萧舜根本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姜行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萧舜。 温婵其实羞的已经不行,她受的贵女教育,便是矜持守礼,那些辟火图也是新婚才看到的,与萧舜新婚时,也曾有过浓情蜜意的日子,只是萧舜那人温柔的有些温吞,从不曾狂放过,都是按照规矩,在黑暗中,安安静静来。 哪里有过这么羞人的要命的样子。 她都这样了,姜行还没什么表示吗?难道要她做的更加过分,不知何时,温婵咬住了下唇,咬的很紧。 松开姜行的脖子,缓缓起身,手放到衣襟上,慢慢解开了胸口的暗扣。 纱衣掉了下去,只剩下鹅黄的抹胸和纱裤,纱裤很轻薄柔软,将她双腿笼了个若隐若现,却宛如一层薄薄的肌肤,热力从纱裤中透过来,姜行的大手就这么放在了她的腿根儿。 姜行的双眼逐渐暗沉,呼吸也开始粗重了起来。 小衣是云绸做的,最为柔软的那种料子,可触上去,也没有她的肌肤滑腻柔软。 她这种魅态,带着一点期许一点小心翼翼,还有慢慢的羞涩,虽然在勾引他,脸和耳朵红的都不像样,纯然从里到外散发的青涩与害羞,就像她年少时那样,闭着双眼亲吻了他的额头。 虽然现在这副情态,是伪装出来的。 姜行双眼一热,大手揽住了她。 “就这么担心你那个儿子?” 他戳破了暧昧的假象。 温婵一顿,不敢看他灼灼目光。 “很简单的事,你给我生一个,像对你那孩子一样对待我们的孩子,我就让你们母子团聚,好不好。” 温婵抬头,顿时一喜:“陛下说的当真?” “绝无虚言。” 温婵咬牙,当即就想褪下身上最后一丝布料,凑上去想要亲他。 为了她的孩子,她丢弃了羞怯,姜行搂住她的腰,却攥住她的手,叫停了她褪下衣裳的举动。 温婵睁开眼,有一丝惶然。 明明说好的,她为他生子,就让她与旭儿见面,现在他又拒绝要反悔了吗。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妾身当然是心甘情愿!” 姜行嘲讽一笑,将她抱起来:“你总是这么骗我,不过骗我也总好过离开我罢。” 他的声音非常小,是在喃喃自语吗,温婵没听清:“什……什么?” 姜行将她放在床榻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没什么,爱妃如此奉献,我又怎能拒绝美意?爱妃是不是也想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让温婵羞窘非常,她才不是,才没有…… “罢了,总也得满足满足你才是,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我也忒不是人了。” 第68章 “我说,我说,别再用刑了,我什么都会说的。” 容真面色恐惧,面对面前几个老嬷嬷的手段,她已经完全见识到了。 自那日跟爹娘哭过后,容家爹爹大发脾气,她得知自己要嫁给周家那个有夫人的老男人,自己还要做如夫人时,痛哭流涕,还想求爹爹回旋一二,跟陛下求求情,收回赐婚,免了这桩婚事,退一步她也得做平妻,不能做妾啊。 容家算不得什么百年世家,可她爹在前朝可是清贵翰林,不是什么没名气的人家,容家嫡女给那些北地蛮子做了妾,她以后哪里还有脸见人。 然而回应她的是她爹的一记耳光,一直宠爱她,希望她能入宫有更大出息,给家族带来荣耀,对她要求无所不应的爹爹,居然埋怨她,说都是她的错,惹到谁头上不好,非要惹怒贵妃,陛下没要他们容家全家的性命就已经格外开恩了。 他的职都被停了,陛下若是不开口让他官复原职,容家就彻底成了西京的边缘人物。 要是他这辈子真的仕途不畅,容真能攀附上周家,也是幸事,做承恩公的妾有什么不好,容爹责令她好好待嫁,少吃一些,别起旁的心思,陛下赐婚,他们全家都不能抗旨的。 容真哭哭啼啼,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结果是这样。 太后喜欢她多过喜欢她表妹封玉仙,不然也不会留她在宫中小住,她本以为,这次选秀她是板上钉钉能入宫,结果不过是与温婵说了几句话,便被那女人算计了。 在宫中她也染了风寒,可宫里那些嬷嬷,喂药都毫不容情,每每都直接捏住她的嘴直接灌,一开始她还叫嚣要让太后处置她们,结果这些嬷嬷根本不理她,日复一日,她知道,太后已经放弃了她,或者说根本没在乎过她这个一个臣子之女。 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胖,每日三碗猪油饭,不吃完,那些嬷肆二弍贰武九一伺七腾讯裙整理本文欢应来玩嬷们就会拿针扎她,让她跪在凉地板上,膝盖都肿了,身上的伤都是看不出伤口的。 现在她胖成这样,回了家,因为身上没伤痕,连娘都不信她在宫里遭罪。 那日跟爹娘说了话,爹一直责备她冒犯了温婵,把从前不知多久以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事也翻出来说,当晚她哭的睡着了,就被凉水泼了脸,醒来就就发现自己不知被带到了哪个密室里。 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片幽暗的烛火,她吓得够呛,墙上那些挂着的刑具,还有折磨她的老嬷嬷们也在,当时容真就吓哭了,只要不杀她,折磨她,一切都好说。 上首的黑衣人没打算要她的命,只是问了她一桩旧事。 温婵到底是如何失忆的。 容真整张脸都扭曲了,怎么还是温婵,一直都是温婵,这个丧门星,遇到这个人,她就要吃瘪倒霉。 很想喷几句,老嬷嬷在她身上拧了几下,下了狠劲儿,她疼得眼泪直流,呜呜哭泣也没人怜惜她,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她才明白,没人会救她的性命。 老老实实的说出了一切。 “那年,大概是五年前了……是贾九把她推下水的,她动的手,跟我真的没关系,那时她是国公嫡女,我爹只是个翰林,我怎么敢惹她呢……因为前朝皇室给三皇子议亲,哀帝想要将温婵,不不,是贵妃,把贵妃娘娘许配给三皇子,宫里的贾贵妃知道此事很是不满,他们家的贾九喜欢三皇子,可陛下心意已决,贾九不服气,就想整治贵妃,在百花宴上,趁着国公府的奴婢不在贵妃身边,就把她推下水去了,当时她就磕到了头。 可是,可是国公府把人加回去救治时,她是醒了的,宫里的御医诊断过,就是外伤,她没失忆,宫里的太医医术高超,回禀哀帝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只是,只是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我们再见她,贵妃她整个人都变了,是,她性格变了,跟以前相比太过安静又老实,被欺负了只会哭,也不爱说话,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都有点愣,总是看着一个地方发呆。 我怀疑,是不是那一推,让她受伤导致她成了傻子,吓得够呛,就托人去问,就算是国公府的嫡女出事,也不过是内宅女孩儿的事,是不会大肆宣扬的,而且涉及贾九,贾贵妃偏袒自己妹妹,哀帝施压,温国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所以西京基本没人知道这件事,我……我花了银钱收买了温三姑娘身边的丫鬟才知道的,说是贵妃刚醒那几天还好好地,后来就忽然失了忆,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刀还架在容真的脖子上,她涕泪横流:“我以为此事是因为贾九推了贵妃,我瞧着她性格大变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可怜样子,也觉得有些后悔,因为此事还跟贾九吵了一架,后来,没过多久,哀帝就赐了婚,她就嫁进王府,我们也就再没见到过了。” “主意是你出的吧,小贱人,因为你惹不起国公府,就挑唆妖妃的妹妹,你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都是贾九的主意,她看不惯温婵已经很长时间了,不不不,是贵妃,谁让贵妃生的那么美,西京许多俊秀公子都倾慕她,那大名鼎鼎的季才子还给她写诗,贾九喜欢萧舜,气急败坏了,想让她吃个教训,跟我没关系的,真的是这样的,我不敢撒谎。” 老嬷嬷冷哼一声,使劲拧了一把她身上的肉,对于容真的解释一句话都不信。 “那个贾九生的也不美,反而是你,一直被打压,不管是才还是貌,很不甘心吧,不甘心也没办法,就鼓动贾家姑娘去针对贵妃,是不是?” “不……不是的,我没……” 容真惨叫一声,手指头被针刺入甲壳内:“我错了,我错了,我是嫉妒贵妃,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一切,萧舜爱她,国公府里那个叶小将军也爱她,可我没想她死啊,我最多最多就是想让她吃吃憋。她现在已经是贵妃了,还不能放过我吗?” 老嬷嬷笑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是啊,你这小贱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贵妃娘娘是九天上的凤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你,要给能当你爹的老国公做妾了,你欢喜不?” 容真一口银牙咬碎,双目赤红。 “行了,问出情报就得了。” 黑衣人大手捏在容真的脖子上,直接将她击晕:“别说多余的话。” 老嬷嬷嘿嘿两声:“老奴这不是为贵妃娘娘出气吗,她害娘娘病了这么多天,陛下可是很生气。” “到底已经赐婚给了承恩公,行事权衡些。” 老嬷嬷道:“孙统领,您不知道后宫那些女人的手段,这小贱胚子把责任推到别人,嘴里的话真真假假的说。” “我回去复命了,把她弄回去吧,以后这女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孙统领要留了两个黑衣卫,准备把容真无声无息的丢回容府,他想到了什么,对在场几个嬷嬷道:“嘴巴闭的紧一些,此事若是被贵妃知晓,你们知道陛下的脾气。” 老嬷嬷半点也不怕他:“都是为陛下做事,虽然咱们是在内宫,统领也太小瞧我们了。” “那就好。” 他带着人撤走,一切俱都尘埃落定,就准备去向姜行回禀。 姜行早就去上朝了,他的确是个勤政的皇帝,比前朝哀帝不知要好多少,温婵也听说过一些前朝的事,比如姜行对内阁的改制,三部互制,权力分立,各部各司其职,部下做错长官问责。 一个勤政的皇帝,是百姓的福气,至少姜行进了西京,建了大宣,就开始减税,安置流民布施耕地,予民休养生息。 温婵却没能起来,她太累了,不仅身体疲惫,心也很疲惫。 一夜狂乱,可姜行还是没能做到最后,只是用她的腿跟手…… 说起来,温婵都觉得脸红,原来不进行那一步也能有如此多的解决方式吗?可她的手臂酸的抬不起来,腿根儿也被摩擦红肿,很是难过。 而她心中一直萦绕着那个疑问,姜行明明说让她给他生个孩子,可现在这样又算怎么回事? 她一个人可没法生,这样下去,见不到旭儿,岂不是一切都白搭了。 辛夷带着宫女,在外面问可醒了,温婵嗯了一声,垂头丧气没什么精神,辛夷掀开帐子,扶她起身梳洗,眼尖如她,看到了温婵脖子上那些红印子,笑的暧昧隐晦。 “娘娘可是累了?不若把早膳拿到床上吃也是一样。” 辛夷将小桌案叫人抬上床榻。 温婵确实没力气,也就由着她,不管是在温家还是王府,她都不曾在床上靠着用过膳,温家规矩大,到了王府,萧舜虽然温和但她身为王妃,也是不能行差踏错的。 现在进了姜行的后宫,居然开始变得没规矩起来,昭阳宫除了姜行就是她最大,懒懒散散也没有礼官规劝,辛夷也乐的由着她。 让别的宫女都退下,只留下辛夷一个人,反正她也吃不完,便让辛夷同桌用饭。 想了好半天,温婵没有别人可以商量,而辛夷是姜行的人,没得办法,她吞吞吐吐。 “陛下他,是不是身子……不太行。” 第69章 “你看朕做什么?” 每日,姜行即便不去昭阳宫,也得有人跟他汇报,温婵这一整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他信不过别人,做这种事的,就只会是辛夷,辛夷虽也是他心腹,但跟别的害怕他,对他恭恭敬敬的仆婢们还是有所不同的,他们有共患难的交情,外面总是谣言说姜行暴戾嗜杀,实际上,他杀的都是一些贪官污吏,是早就该死的人。 朝臣们怕她,她可不怕他。 姜行感觉要炸毛,这女人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的下半身,还是那种颇有深意的眼神。 第55节 辛夷一直服侍温婵,是不是温婵跟她说了什么,这也是让姜行失了素日沉稳冷静的原因。 “陛下,您……” 禀告温婵每日行踪时,姜行总会屏退旁人,这也就给了辛夷能劝诫的机会,要是当着勤政宫宫人的面,她可说不出来。 “您要是身子不舒服,就让太医看看?” 辛夷斟酌措辞:“如今您是皇帝,总要有个传承,子嗣的事是大事呢,若是小姐生下孩儿,心也能安下来了,以后便只能留在您身边。” 女人有了孩子总要心软几分。 姜行蹙眉,倒不是因为温婵怀疑他不行,而是辛夷说的这话,女人有了孩子就安定下来,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你主子倒是生了萧舜的孩子,可跟他安定了下来,还不是落到我手里?” 美人只归强者所有。 辛夷说的,其实是对的,孩子就是母亲的软肋,他的音音忘了一切,她现在已经忘了萧舜,萧舜让她失望,但她同样没有对他动心,只是为了孩子妥协,这让姜行觉得恼丧。 他跟那些挟恩图报,贪图她美色的男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可他手里还有多少筹码?温家俨然已经在新朝站稳脚跟,温姝和袁不惑的婚事,还是他亲自允了的,温家逐渐不是她的累赘了,除了用那孩子,他还能如何留住她? 如果放她走,她一定会立刻就跑,跑得远远地,躲去不知道什么角落,再也不出现。 用孩子来威胁她,真是卑劣。 但他宁愿做个卑劣的男人,曾经的正直和等候,就是失去她,他可以答应她一切条件,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他。 “子嗣的事,朕并非不愿跟她生。” 他想要属于他们的孩子,想的都要发疯了。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小姐那边整日心中惶惶,又思念孩子,难免茶饭不思,而辛夷跟别的宫女是不同的,至少别的宫女绝对不敢明着问姜行,你是不是不行这个问题。 也不敢追着问为什么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姜行很不耐烦,除了对温婵,他就没对谁有过太大的耐心:“如今朕的人手虽然分出一部分,在后宫能暂时护住她,可后宫那些女人,你以为很好处理?” 辛夷沉默下来。 “金氏为朕打理后院多年,有自己的手段势力,不曾给金氏封后,是因为朕拿住了历城军和她爹的错处,功过相抵,给她一个皇贵妃,名义上的后宫之主,算是暂时安抚住了,但这群女人利益与前朝他们的家族息息相关,绝不会满足现在,你懂吗?” 辛夷有点不解。 姜行越发觉得烦躁,明明也是温婵身边的丫鬟,一点她的伶俐聪明都没学到,若是阿婵,他的音音,不必他完全解释就知道他的想法,哪怕她对过去跟他的一切都忘了。 “自你主子入宫,朕已经许久,没有去别的女人宫中了。” 辛夷点头,神色倒是颇为自傲:“我家小姐本就是绝色的美人,那些女人怎配跟我家小姐相比。” 她撅嘴:“还请陛下记住您的承诺,若不是因为您是真心的喜欢小姐,奴婢才不会支持小姐留下,虽然您现在是富有四海的九五之尊,可若因别的女子,让小姐伤心,奴婢就……” “你能怎么样?”姜行都想笑了。 是啊,现在还能怎么样,这是说不选就不选,说不要就不要,即便姜行真的让小姐伤心了,她还能带着小姐离开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现在的权势,太过煊赫。 辛夷沉默。 姜行仿若没看见她的若有所思:“如今前朝战事繁忙,人手很是不够,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萧舜在越州有了动作,岭南派来了土司之女,那地方可是叶长风的地盘,他的‘肱骨’之臣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立功,金家若是一雪前耻,金氏封后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此女野心不小,虽现在对音音算是友好,井水不犯河水,可若知道这个皇后她做不成,会善罢甘休? 这些家族的欲望是填不满的。 “有一宗事,要知会你。” 姜行与她说了,审问容真的所得。 “容真的话,朕是不信的,寻得当年为音音诊断的那个太医,他说的与容真属实,贾九和容真合谋将她推落入水,磕到了头,但她当时确实没有失忆。” 辛夷不解:“奴婢对这件事也不甚了解,小姐落水第二日,奴婢便被赶出温府。” “蹊跷的就是这里,分明她伤势没那么严重,已经在转好,为何会在半月后忽然失忆?” 姜行眸色暗沉。 不正常的地方必定有缘故,但就如辛夷说的,那时她被赶出了温府,什么也不知道。 温家为什么忽然变脸,是看到了他给音音的那封信,他想要带音音走,辛夷是音音身边的大丫鬟,只有她知晓他们之间的约定,是谁透露的消息?他之前一直以为是音音,那些来追杀他的人,也的确是这么说的。 可如今看来,音音若因落水卧床,东窗事发,辛夷被赶出来,后来她就失忆,将他,将他们的一切都忘记了,那也就说的通,她对江怀因这个名字如此陌生,性格还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辛夷想了一会儿,忽然道:“现在想想,当初陛下跟小姐的事,蛛丝马迹就泄露了,您约小姐私奔,想要把小姐带走,小姐一直很犹豫。” 犹豫?她为何犹豫,她分明说也向往自由,过腻了被束缚的生活,想要去外面看一看。 辛夷嗤笑:“您以为您跟小姐,是墙头马上遥相顾,戏文里讲的故事吗?小姐那时虽然喜欢您,却想堂堂正正给您寻个官位,要不就考个功名,所谓聘为妻奔为妾,小姐纵然与别的世家女子不同,可世道如此,她也犹豫,将后半辈子放在您这么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身上,便是在赌,而且她不是为了爱情就抛弃亲人的那种人。” 她这些丫鬟里,就眼前这个,最像以前的她,说话就是这么不留情面,直戳人痛脚。 “难道她没赌赢,朕跟萧舜,最后还是朕得了这个天下!” 也得到了她。 辛夷可不怕他:“是啊,可您当初半点没透出来您的身份,小姐可一直以为您是个家破人亡大字不识的穷小子。” 连她都是,被救之后,带去了定京,才晓得这人的真正身份。 然而辛夷今日就是打定主意要一直戳姜行的痛处。 “您当初跟小姐许诺的,是这辈子只爱她一人,只有她一人,现在您成了皇帝,三宫六院,一个可也没少,小姐呢,却只是您的妾妃,您这也算是对得起当初发的誓言?” 姜行黝黑的眼眸中似乎有两团火焰在燃烧,他不怒反笑,笑的意味很有那么几分咬牙切齿。 “你今日胆子是大得很。” 辛夷平日不会直接跟他顶撞,但今天也确实是忍不住了,因为孩子的事,小姐晚间睡不好,吃的也不多,人虽仍旧漂亮却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 虽然小姐不在乎位份的问题,只觉得这是个交易,作为前朝王族之妻,是战利品,俘虏,新帝很给脸面给了贵妃的位份,在后宫便是一人之下,除了皇贵妃金氏,还有谁能压她一头,她已十分知足,绝不敢越雷池一步,去讨要。 但她是知晓从前这男人和小姐的过去的。 在辛夷看来,他就是背信弃义,纵然是温家先伸出了刀,她相信,温家做的一切,小姐一定不知情。 姜行揉着额角,心知跟辛夷是问不出什么了,她知道的也不比他更多,此事要是要暗中去查,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没有权势,就会如曾经的江怀因,求她而不得,被她家族看不起。 可有了权势,成了富有四海的皇帝,权势煊赫至此,却也有退让妥协的事,让她做贵妃,是权衡利弊的选择,力排众议,扶持她做贵妃,当然可以,他有实权能做到。 纵然那些朝臣力谏,可他若非要她做皇后,只是阻碍会多一些,结果依然能达到他想要的。 但这就可以了吗? 如今大宣刚立,新朝不稳,温家又是一直与大宣作对的家族,他几次三番给台阶下,温如兴就是不降。 此时将她推上那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位置,并不明智,只要他稍微松懈心神,前朝任何一个家族出身的后妃,都有可能去害她,她们会吃了她的。 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不能那么做。 第70章 姜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要从音音身边的丫鬟入手,自辛夷走后,她身边的一等丫鬟,就剩那个茯苓,看起来她也似乎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但不好用刑,这是她牵挂的人。 就如温家人一样,审问一番童氏,她一定知道事情的底细,温家人何曾对他有什么恩德,不过是看在音音的面子上,才留着他们的性命,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讨好她罢了。 童氏年迈,派过去的太医也说了,经过这一场劫难,这位老夫人确实心力交瘁,身子不好,不过是将养着熬日子罢了,若当真审问这老夫人,再吓出个好歹,伤了她娘,音音岂不是这辈子都跟他有了芥蒂。 而她那些丫鬟们更是如此,当日城破,她宁愿把这些女孩子送走,也不愿让她们跟着她殉城,若他当真给那个茯苓用了酷刑,她一辈子都要恨他。 但,还是得问,要徐徐的问,用些手段,不怕她们不服。 无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听说岭南的小郡主到了西京呢。” 自那日温婵把质疑姜行不行的话说了出来,这些日子白日姜行都没有来昭阳宫。 昭阳宫因为辛夷的管束,没什么宫女太监敢说闲话,尤其是说什么贵妃失宠的闲话,但外面怎么说就不一定了。 温婵稍微有点慌,也并非是因为失宠的事,明明之前刚承诺过她,只要她有孕,就放过她的旭儿,可现在姜行居然开始躲着她了,她自己要怎么生,若大宣真乃天命之朝,姜行是天命之人,她总要给旭儿后半生一个保障。 不过近日,温婵倒是不惶恐。 姜行白天没来,晚上也都来昭阳宫睡,总是在她睡得很沉,夜色已经很晚的时候,甚至没有惊动昭阳宫的宫女,而天不亮时,他就离开。 等温婵醒了,就只能摸到枕头旁边,残留的属于他的余温。 白日闲暇,她看些话本子,辛夷在她旁边做针线,解释了为何姜行这几天白天都不在。 其实不必解释,温婵也明白,一定是前朝朝政繁忙。 温家在外头也传递了些消息,昭阳宫的宫女太监虽然被辛夷调教的很好,但她自己是信不过,而以这位大宫女的手段和姜行的性格,她能知道的消息,也都是无伤大雅大家都知道的,或者是姜行想让她知道的。 大梁时,岭南虽乃是战略要地,但土司之女,地位不过县主,宣朝新立,吐蕃回鹘等地都献上降书,以表归顺新朝,但岭南迟迟不曾表态,既没有出兵营救梁朝皇族,也没有接受大宣敕封。 只是随着岭南暧昧不明的态度,百越竟是直接反了,想要自立为王。 因为越州等地不稳,宣朝对岭南,一直是怀柔政策,只要能暂时帮朝廷压制百越不要搞事,别的都好说。 姜行便封了那位岭南土司为郡王,土司的嫡女则破格封了郡主,而这一回,岭南土司松了口,还把郡主送到西京接受册封。 按照以往姜行行军打仗的战法策略,温婵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他眼里可是不容沙子的人,如今的安抚可能只是缓兵之策,若是平定了越州,抓到了萧舜,他就对岭南没那么宽容了。 “居然破格封了郡主,陛下那个脾气,也能咽的下这口气?”温婵感叹的话被辛夷听到。 她自觉失言,垂下头盯着手里的书,想要把那书看出一个窟窿来。 辛夷防恍若不觉,笑道:“娘娘对陛下误解也实在太深,陛下领兵时虽然杀伐果断,可朝政如此复杂,光有莽撞武力怎能成事呢,陛下其实是很宽仁的君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再说陛下对娘娘和您的亲眷,也做什么啊,包括您那位小公子。” 温婵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拉住了她的手:“辛夷,你在宫里是有门路的,我那孩儿,如今可怎么样了?” 辛夷就知道,无奈的放下针线:“娘娘,小公子没事,陛下慈和,不会为难他一个小孩子的。” 自那日在别院见了一面,旭儿就被带走,她们母子再也没见过,温婵的心都被揪起来,想到孩子哭的泪流满面的模样,整个人都无法呼吸了。 对着辛夷,比对着姜行,要自在些,至少能说的话也多些。 第56节 “他原先明明说,只要我让他高兴,就让我和旭儿母子相见的,后来又出尔反尔,要让为他生孩子,我既已成了他的妃子,传宗接代这件事他有要求,我也无法拒绝,可现在……” 温婵说着,眼泪簌簌流下:“我想见旭儿,哪怕不能说话,就算远远地见一面也好,辛夷,你帮帮我。” 辛夷心痛不已,一直在心里咒骂姜行实在不近人情,可出于姜行的立场,也能理解,哪个男人能大度,能容纳心爱女人和情敌的孩子呢,那孩子的存在,就赤裸裸的昭示的,是小姐的背叛。 小姐失忆,可能当初做的那么绝,想要她这个旧仆和姜行那个旧情郎的命,大概不是小姐亲自下令做的。 但不论是她还是姜行,都吃了很多的苦。 他恨了那么多年,憋着一股劲儿,要夺回小姐,萧舜给姜行填了那么多麻烦和阻碍,能不杀那小公子,已经仁慈大度到,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那个眼里不容沙子的姜行了。 可小姐,哭的实在可怜,叫人心碎。 “这件事奴婢也做不了主,娘娘跟陛下撒个娇……” 然后她看到,温婵脸上的泪珠滚滚落下,劝的话语便堵在心口,再也说不出来。 “我还能怎么办呢?”温婵眼神茫然,她已经用尽一切办法了,也使出法子去勾引姜行,可分明是这人强求她来的,现在又要扮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一日见不到旭儿,心就煎熬着,度日如年般,将她的心架在火上烤。 辛夷长叹一声:“就见一面。” 温婵惊喜抬头。 “远远地看上一眼哦,您不能跟小公子说话,要是陛下知道了,责备奴婢是小事,把小公子送去别的地方,您以后再也瞧不见他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温婵不敢相信:“辛夷,你说的当真?” 辛夷实在无奈:“真的只见一面哦,而且是远远地。” “我知道,我答应你,辛夷,谢谢你。” 辛夷拿起手帕:“那您得答应奴婢,可别哭了,您一哭,奴婢这心疼得啊。” 温婵破涕而笑,辛夷帮她擦着眼泪,却实在是没办法她:“我的好娘娘,奴婢可真是被您哭的没办法了,您要是能对陛下哭一哭,哪怕是这大宣的江山,陛下也能允了您。” 温婵吓了一跳,急忙去堵她的嘴:“你可别,这话岂是乱说的。” 辛夷嘻嘻笑:“咱们是在昭阳宫,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温婵瞧了瞧屏风外,好在她是不喜欢屋里太多人服侍的,只有她听到了辛夷这算是大逆不道的话。 “再说,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 温婵苦笑:“你真是高估了我,陛下对我,不过一时兴起。” 她今日貌美,姜行对她有些兴趣,为何非要纳入后宫,不过是身居高位的皇帝,占有欲作祟罢了,就像她大姐说的,若有一日,姜行对她没兴趣了,不喜欢她了,要怎么办? “娘娘怎能这样想呢?”辛夷还想安慰她。 然而温婵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罢了。” 眼前这可人儿,如此美貌,可眉宇中总是笼着几分愁绪,着实叫人心疼,辛夷抿抿唇,还是想劝劝:“除了小公子的事,娘娘还因何事不开心呢?您在皇宫,现在宫里虽还有别的嫔妃,但您给陛下一些时间,他总会处理好,而且现在您独居西宫,陛下又没宠幸别的嫔妃,与您独宠,又有什么分别呢。” “是啊,有什么分别呢。” 温婵神色凄楚。 她曾是温家嫡女,在王府时,虽然为筹集粮草的事担心,但她总有种底气,就算萧舜有一日不宠爱她了,她依然是功臣亲眷,有嫡子的豫王妃,可现在呢,这荣宠富贵,皆为姜行所赐,哪怕在这昭阳宫,名义上是她做主,又能做主什么。 辛夷和这些宫婢,说是服侍她,其实都是来监视她的。 她与姜行,从来都不平等,栖息在他这根树枝上,她却终日惶惶不安。 被困在这宫里,她就是被囚于金笼中的金丝雀,祈怜的活着,哪里会安心呢。 姜行说,这昭阳宫是他们的家,真是可笑,天大地大,也不知哪里是她的家。 温婵好像更愁了,也更加不开心,辛夷想了想自己说的话,不知她是因何而变得更难过。 辛夷既答应让她远远地看上一眼旭儿,便不会食言,但要背着姜行,她的确与别的宫婢不同,姜行对她宽和几分,却也是有限度的,不能越过这个度。 辛夷仍不放心,在嘱咐她:“娘娘,您千万得记住奴婢的话,就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吗?” 第71章 “贵妃妹妹,多日不见,你可安好?” 她们出来是想去看旭儿的,悄悄地去,只有辛夷知道,温婵身边也没带别的丫鬟,却没想到一出昭阳宫,过了太液池,就见到了皇贵妃。 她对温婵倒是亲热,还来拉住她的手。 温婵跟金氏也没多么的亲近,被一个关系一般的女子拉着手,温婵是有些不适应,从小到大,没有记忆那十六年,阿娘说她因为体弱一直养在道观,玩伴除了那几个丫鬟,就是长风哥哥了,后来恢复记忆,很快就嫁入了王府,也没什么手帕交闺中密友。 金氏的表现,就好像她们是后宫里交情不错的好姐妹似的。 微微往后撤了撤,没抽动。 金氏如此的人精,怎么会不清楚温婵的不适,她依旧笑着,恍若未觉。 “过了年关,天气是一日比一日更暖和了,御花园里初春的花开了好些,前朝后宫都说这是吉兆呢,妹妹也该多出来走走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温婵恐惧与姜行后宫其他女人相处,此刻也在金氏温柔如水的话语和热情中,消弥了心中不安。 “妹妹独居西宫,总也不跟姐妹们见面,大家都挺想念你。” 这话说的就言不由衷了,温婵几乎要笑出来,是想念她还是痛恨她? 姜行宫中,大李氏和小李氏一向如隐形人,袁恭妃一见了她便恨不得上来撕了她的模样,孙昭仪面上和煦,然而眼眸深处那一丝羡慕和痛恨,难道她就看不出来? 所谓独占恩宠,也就成了后宫所有女人的公敌。 “皇贵妃娘娘很会说话,是想念我,还是想撕了我呢?” 金氏一愣,哈哈笑了起来,这一回,如假面具一样的笑容却像是有些发自真心的了。 “妹妹真是个妙人儿。” 金氏笑的颇有深意:“瞧着妹妹是那种最为温和守礼,重规矩的世家贵女,就像孙妹妹那样,没想到你竟完全跟她不同,倒也是,没有些特别之处,像陛下那种人,怎会如此钟意妹妹,咱们这位陛下,可是对世家贵女的做派,最是不屑了。” 她拉着温婵,执意要跟她亲近,跟她说宫里的许多八卦。 然而姜行的后宫,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过了新年,前朝礼官提议选秀,但姜行一直以战事吃紧为由,推了选秀的事,说是宫斗,真的斗不起来。 “孙昭仪就是那样的贵女,总是端着,以为陛下就此能对她高看一眼,真是不智,贵妃妹妹不知道吧,当初你在行宫时,外头传你的谣言,就是咱们这位贤良淑德的好昭仪娘娘,一手做的,好在陛下有识人之明,孙昭仪的那一点小动作,怎么过得了陛下的法眼,原本孙氏是能争一争皇后的位子,结果非要触陛下逆鳞,这下好了,我与袁氏孙氏,当初都是以夫人礼进的门,按说是不分大小,皇后的位子只有一个,就算孙氏做不成皇后,一个贵妃总也当得,就算陛下不肯给贵妃之位,四妃之首总是可以的,可谁也想不到,因此事触怒了陛下,孙氏居然只是个昭仪,她爹孙相在前朝又被分了权,那张老脸都没地方放,称病告假了半月有余呢。” 这些都是年前的事了吧,虽不算什么陈谷子烂芝麻,但温婵猜到了,说她是祸国妖女的事,与孙氏是有关的。 都过去好几个月了,皇贵妃忽然拿出来说,到底是什么意图? 见面虽然没几次,可她也不是这等爱说闲话的八卦之人。 温婵很着急,她想去见旭儿,又不能对外人道,更不能叫皇贵妃知晓,拿住自己的错处,怎么找个理由赶紧走呢。 “贵妃妹妹知道,那位岭南郡主来了西京吧。” 温婵一愣,点点头:“是,郡主娘娘来了西京,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贵妃笑了:“自然很有关系,如今岭南开始示好,分明陛下给那土司封了郡王,土司的嫡子也封了世子,这郡主何必还要来西京受封呢。”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温婵想。 她神思不属,眉眼间还有几许倦怠。 这副模样,真是招惹人,金氏心底一叹,像她这种女人,存在本身就是让旁人自惭形秽的,也不怪袁妃那个蠢蛋,一直恨她了,哪怕袁家跟温家都要结姻亲。 若她是男子,也必定会为这个女人心动。 她见犹怜,何况是那些男人。 “这位郡主,也许要变成我们的姐妹了。” 金氏一直在笑,春风和煦般的笑容,可温婵总是觉得她意有所指一般。 坐上皇帝那个位子,平衡世家朝臣,与各方土皇帝势力联姻,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温婵忽略了心头那一丝涟漪,神色淡淡:“这是陛下前朝之事,我等后妃,不该随意说闲话吧。” “好妹妹,这怎么是说闲话呢,如今这宫里,我之下便是你,前朝余孽盘踞越州,岭南那块地方也就显得重要起来,这位妹妹入宫后,陛下可也会给封个贵妃?” 温婵只觉得心累:“封什么,都是陛下自己的考量,皇贵妃娘娘,你我还是少议论前朝政事为妙,我们家不过是个闲爵,您爹爹可是实权将军,若是被陛下听到,难免会觉得您家插手太过吧。” 金氏挑眉,掩饰性的笑笑:“咱们不过是随意说说,妹妹不去告诉陛下,又有谁知道呢。” 她叹了一口气:“贵妃妹妹当真不担心,那郡主入宫?” “妾身要担心什么呢?”温婵反问。 “自然是夺了咱们的宠……”皇贵妃自觉有些失言。 “是皇贵妃娘娘自己担心吗?” 金氏笑容慢慢收敛:“都说贵妃妹妹是空有美貌,被陛下护着的金丝雀,我瞧着妹妹却颇有几分头脑,妹妹,你我联手如何?” “?” “如今后宫我虽是后宫之主,可皇贵妃,说到底也只是位同副后,不是后,妹妹有宠爱我有位份,你我联手若有一日,姐姐做了皇后,必然不会忘了妹妹。” 她瞧了温婵一眼,声音徐徐,说话的声音倒是极具诱惑力。 “岭南郡主一入宫,必定身居高位,姐姐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妹妹那样入宫来,外面可不是没有传闻的,便是陛下如此宠爱于你,要立妹妹为后,前朝也是困难重重,何不你我联手,左右我是最希望妹妹能够得宠,将来妹妹与陛下有子,我也会待之如己出,尽一个主母的本分,你我姐妹,将这后宫罩的严严实实,我只要皇后之位,这个交易对妹妹来说,不是一本万利?” 温婵不动声色,辛夷听得直翻白眼,若非顾忌这人皇贵妃的身份,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她可就要直接开怼了。 “皇贵妃娘娘,您也说,妾身这辈子是做不了皇后的,可您为什么会觉得,妾身愿意陷入你们之间的争斗,为了争宠就……” 温婵轻轻一叹:“妾身毕生所求,不过是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这后宫之中,谁得宠与不得宠,都与妾身无关,娘娘的邀请,恕妾身拒绝。” 站起身,她微微弯了弯腿,聘聘婷婷的走掉了。 金氏呆愣在当场,皱着眉头很是不解,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眼前,她忽然恍然大悟一般。 “难道这女人,竟然一点也不在乎陛下吗?她不喜欢陛下?” 看着那两人携手而行的样子,还以为陛下和贵妃是两心相许,情投意合呢。 金氏见过姜行大开杀戒的模样,即便这男人有多么的英俊,她也是无法动心的,而进宫之前,她本就是有青梅竹马的少年郎的,然而父亲为了攀附富贵,一定要让她嫁给姜行。 抛除这一切,陛下英俊自不必说,如此年纪便有如此权势,他待那姑娘的样子,分明就是被驯服的狮子一样,不然袁氏怎么会疯狂的嫉妒她呢,袁氏可曾嫉妒过后宫别的女人? “原来竟是陛下强取豪夺吗?” 金氏忽然笑出声,哈哈哈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姜行那样的人,居然也有求而不得的一天。 第57节 想起自己在姜行那里收到的冷遇,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任由他捏圆揉扁,用皇后位子吊着她们金家跟孙家相争,她莫名的出了一口恶气。 “娘娘,您笑什么呢,贵妃如此不知好歹,娘娘都不处置她?” 处置什么,金氏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宫女。 贵妃不爱陛下,陛下都能容忍的了,此人是绝不能得罪大的,她是袁氏那个蠢货吗? “过几日,家里给我送的水八珍要到了吧。” “回娘娘的话,是呢。” 她拍手:“到时候办一场宴,好好请一请我这位贵妃妹妹。” “娘娘……” 金氏嘿嘿笑了,她可真是发现了个了不得的秘密,也许这个温婵以后会是她的护身符也说不定呢。 “娘娘,您别听皇贵妃胡说八道,那位郡主来西京,不一定是为了联姻的事。” 辛夷面色难看极了,心里要把姜行给骂死,刚给他说几句好话,就整出什么岭南的土司郡主来,活该姜行求而不得。 “辛夷,还有多远?” “啊?” 第72章 “娘娘,不能再往前走了。”辛夷拦住了温婵。 这四周也没什么建筑,旭儿他们被关在了哪里啊,温婵心中焦灼的不像话,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旭儿他们,被关在这里吗?” 辛夷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段距离呢。” “那为什么不过去?” “我的好娘娘,咱们凑得太近了,被玄衣卫发现了可怎么办,奴婢还不想吃不了兜着走呢。” 辛夷把她带到一个偏僻的高台亭子,指着远处一个封闭的四合院子,这墙比宫里的也是不遑多让的高了。 温婵又没有千里眼,这要怎么看呢。 辛夷准备周全,居然掏出一个西洋镜来:“您用这个看,这是天工部刚改进好的西洋镜,比西洋传过来的那些土玩意儿可更好用呢,保准您看小公子看得清楚。” 温婵一愣:“你怎么还带着这东西,这可是珍稀玩意儿。” 原来大梁还在,你还是豫王妃时,曾在信中听萧舜说过,姜氏军的火炮鸟铳很有些厉害,大梁虽然也有些火铳之类的东西,可容易炸膛,射程也不远,大梁军队都是不喜欢用的。 但宣朝人喜欢这些,尤其姜行成了皇帝后,举全国之力特意在六部之外设立了鉴查司和天工部,这改良后的西洋镜便是天工部生产出来的东西。 辛夷无奈:“我的娘娘,咱们昭阳宫什么好东西没有啊,就算是天工部发明的珍奇玩意儿,有了最新的,陛下还不是拿到咱们宫里,由着娘娘赏玩,也就是娘娘,半点都不在乎。” 温婵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除非是姜行亲自捧来跟她炫耀的,剩下以赏赐名义送来的,她都没心思看,一直都是辛夷清点着数量,再收入库中。 铜制的圆筒被撑开,放在眼睛处,就可以看到百里之外,这种西洋镜是这么说的,温婵以前觉得,这是夸大其词,今日用了这改良的西洋镜,却着实吓了一跳。 确实好清晰,将远处那座院落看得清清楚楚。 温婵的呼吸都轻了些,她看到了茯苓,茯苓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出来,她心头一紧,又仔仔细细瞧了她全身,穿的还算不错,也没有特别的憔悴瘦弱,看来被关着的日子,至少吃穿用度上,姜行没有苛刻她们。 这里算是监牢吗?温婵也说不清,但毕竟关着旭儿他们的别院,是没有宫女服侍的,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 好在茯苓她们之前就是丫鬟,比起在王府,只要伺候好温婵,这里还得做粗活,洗衣烧水做饭,都得自己干,可比起那些被砍了头的前梁王族,至少还留得了命在。 “娘娘,怎么了?” 辛夷看到,温婵忽然放下了西洋镜,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温婵抿抿唇,不知该怎么说一样:“陛下,在那里。” 辛夷一惊,拿过温婵手中的西洋镜看了起来,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她到底还算沉稳:“娘娘,没事的,咱们这里的地方很隐蔽,陛下不用西洋镜,是瞧不见咱们的,您放心看便是。” 见温婵迟疑,辛夷道:“您不是一直担心,陛下厌恶小公子,如今能这么躲起来瞧瞧,正好也看一看陛下待小公子是怎样的。” 辛夷的话很轻,蛊惑却很大,温婵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再次举起了西洋镜。 姜行并没有对旭儿做什么,反而还在教他射箭。 玄衣男人在孩子面前露出的笑容都比在她面前的笑容更真心,也更自然。 他用的是十力的重弓,给旭儿演示了一遍,一箭穿透五张靶,旭儿拍着小手鼓掌,脸上满是笑容。 男人大方的让旭儿摸他的弓,那孩子不服气的也很像拉开弓的样子,但他那么小小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拉得开十力的弓箭呢,吭哧吭哧,头上冒了一头汗,也没能拉开弓。 小小的男孩,差一点就要哭了。 距离的太远,根本就听不清姜行说了什么,但在姜行摸了他的头之后,旭儿就没有再哭,男人又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张小小的弓来,这孩子终于破涕为笑,缠着他要他教他。 温婵抿抿唇,没想到姜行居然跟旭儿相处的那么好,而且看茯苓她们,还有旭儿的反应,他好似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这里。 为什么? 温婵不解,打算再瞧一瞧。 姜行在教旭儿射箭,给他弄了个小靶子,旭儿第三箭就射到了靶心,不仅是这孩子,就连姜行都高兴地不得了,把他单臂抱了起来。 温婵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 温婵面色复杂,垂下眼睫:“我……我从未见过旭儿这样开心的样子。” 她的旭儿,性格一直比较内敛,小小年纪就很懂事,在宫中总是被贾贵妃的五皇子欺负,贤妃怕贵妃记恨,一直让旭儿忍耐,作为武将出身的贵女,温婵一直都明白,孩子长于内宅妇人之手,尤其是男孩子,会容易生出懦弱性格。 但萧舜一直不在西京,这孩子出生就没见到过父亲,她一腔慈母心肠总是忍不住怜爱孩子,不愿苛责旭儿,这孩子爱跟她撒娇。 还从没见到过,旭儿脸上如此坦诚又热烈的开心。 家里缺少男性的长辈,的确对旭儿影响很大,可温婵从没想过,充当这个长辈,甚至说父亲角色的,会是姜行。 姜行一直不肯让她跟旭儿相见,背地里却跟自己的孩子相处和谐,他图什么呢,温婵实在费解。 许久不见孩子,她实在思念的紧,又拿起西洋镜看了起来。 姜行摸了摸旭儿的头,大手牵着他的小手,到了一边的露天的桌案前,便开始督促他写字。 姜行嘴角噙着的笑意,居然十分温柔。 忽然他的脸冲向了这边,眼睛与她对视上了,那一眼,便望到了她的心底。 温婵的心,如鼓一般被剧烈的敲动,咚咚咚,咚咚咚的,他看到她了?察觉到在偷看?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做给她看的? 再度拿起西洋镜时,姜行目光已经转移开,跟之前没有丝毫变化,温婵的信静了下来,错觉吧,这么远的距离,姜行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偷看,还能跟她对视呢,这真是自己吓自己。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辛夷开始劝她:“娘娘,咱们先回去吧。” 温婵恋恋不舍,虽然看到旭儿没事,还养的白白胖胖过得很好,着实松了一口气,但她实在思念孩子,想要摸一摸,亲一亲他的小脸,这样远远地看着,望梅止渴,怎么可能让她一解心结呢。 “娘娘,您思念小公子,下次奴婢再带您来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没准那天陛下一高兴,就让您跟小公子见面了,现在虽入了春,可天气还凉着,手炉里的炭都要烧完了,您若是病了,陛下会担心的。” 温婵拗不过她,慢吞吞让她把西洋镜收进盒子里。 “陛下,到底想怎么处置旭儿呢?” 辛夷坦言:“陛下的做法,奴婢等人怎么会知道呢,可您也见到了,至少现在陛下待小公子,还是挺好的。” “这么长时间囚禁,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这个奴婢可实在不知,您要不直接问问陛下?” 见温婵犹豫,辛夷又开始劝:“陛下对您确实一片真心,他何曾对别的女人这么有耐心过,若陛下对小公子都是和颜悦色,您问一问又有什么呢。” 温婵笑笑,没说话。 她要看看,好好看着,耐心的看着。 辛夷虽看着一心向着她,可她没忘了,她是姜行的人,并不是完全可信的。 姜行让旭儿默写诗经中的一篇,像他这么大的小孩子,开了蒙后读书是要先背书的,而姜行信封的是,背诵文章千遍,也不如默写一遍。 这孩子在王府被温婵教育的很好,除了性格有些过于内向怯懦外。 姜行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好好默写,一会他是要看的,便去了厢房,而里面两个玄衣卫,还有已经被审问过一遍的茯苓,已经在等着他。 茯苓吓得瑟瑟发抖,她实在怕眼前这个男人。 这人虽然并未对她们用刑,可叫两个玄衣卫把她带到了鉴查司的水牢刑房,让她旁观罪大恶极之人被刑讯的过程,小姐是个贞烈女子,有勇有谋并不怕死,作为温婵的丫鬟,她难道会怕死? 但不怕死不代表不怕那些酷刑,自小跟着小姐金尊玉贵,副小姐一样的养着,都没怎么做过粗活儿,哪里可能不害怕呢。 “说说吧,朕想知道的事。” 姜行嘴里是没有一句废话的,上来就直奔主题。 茯苓欲哭无泪:“陛……陛下,当初小姐确实是被贾家姑娘推落了水,可因为当时的贵妃求情,末帝怕影响那位九姑娘的名声,不让府里声张,一开始小姐伤势是不重的,奴婢当时是不如白芷姐姐跟小姐的关系亲近,白芷姐姐被打发出府后,奴婢才成了小姐倚重的人。小姐病了那些天,夫人没让我们这些奴婢近身服侍,再看见小姐,便是夫人说小姐失忆的事。” 第73章 温婵心事重重,过了太液池,走走想想的,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一看周围,像是个陌生的园子。 “娘娘,咱们这是走到东宫来了。” 温婵恍然,叹了一声:“我们走吧,还是赶紧回昭阳宫好了。” 辛夷明白她的意思,若是遇见东六宫的那些妃嫔们,定然会多生事端。 “郡主妹妹,你瞧这报春花开的可正好呢,妹妹来的这时节不巧,若是冬日时来,这满园的梅花开了,实在是盛景。” 这声音很是温柔平和,温婵听见了,却没分辨出是哪个后妃的声音。 另一个则有些娇憨,听着年纪不大:“我们岭南四季如春,一年到头都暖和的要命,虽然没有这种梅花,可是各类奇珍异草可不缺,西京虽然繁华,可论百花盛开,还是远远不如我们岭南,就说这荔枝吧,我们岭南盛产这个,一到荔枝季,就算是贩夫走卒,也能吃得上,还跟你们西京人似的,千里迢迢运树过来,哪怕是宫里的娘娘也只能分那么几粒?” “岭南是福运之地,昔日东坡诗人也说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呢,听着好生好让向往。” 这两人声音越来越近,转了个弯,就与温婵迎面对上了。 第58节 一个年长些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虽容貌不算太出色,观之却温柔可亲,一身鹅黄宫装,不比宫中娘娘们的差,但并未盘发,并非是宫中后妃。 温婵认不出来,只觉得脸生的很。 另一个一身新绿,虽也是宫中装束,然而身上配饰风格却并非西京贵女们常用的,反而跟那时长风哥哥送来的百越首饰有些相似。 温婵还在揣摩身份,年长的那个微微弯腿行了一礼。 “拜见贵妃娘娘。” 温婵微微颔首还礼:“你是……” “臣妹姜秀,您封贵妃的时候,臣妹随着内外命妇,一起行了大礼,素日听皇兄说您爱清净,臣妹们便不敢去昭阳宫烦扰,这回还是头一回私下见面。” 姜秀?是姜行那位异母妹妹。 因为姜行本人并未有子嗣,他功劳太大,登基后也没有追封亲爹为先帝,自然这些同父异母的妹妹们也不是公主,只是郡主县主,公主倒是有一位,听说是他母家的一位表姐,这位表姐寡居多年,吃斋念佛,很少出现在人前。 姜行成了皇帝,居然不追封亲父为帝,然而大宣是他的一言堂,言官上书几次无果,也就随他去了。 姜行就是这种性格,能让步的谏言几次也就允了,不能允的无论如何一步都是不退的,言官们若是说的多了,惹了他厌烦,没准就要被鉴查司查出几件违法违纪的事来,乌纱帽都要保不住。 言官在宣朝可比在梁朝难做的多。 “这位是?” 温婵心中猜出绿衣姑娘的身份,应该是那位岭南的小郡主,然而一照面,她就愣住了。 “回嫂嫂,这是岭南的小郡主,皇兄赐了封号,和安。” “和安?郡主?” 温婵的反应让姜秀不明:“怎么了嫂嫂?嫂嫂难道跟和安认识?” 温婵倒是很友好,那小郡主却丝毫不领情的:“本郡主第一次与娘娘见面,不认识娘娘呢,长乐,你叫这位娘娘嫂嫂?” “是啊。” 小郡主很是不屑:“你们中原皇帝没有正妻吗?不是有个皇贵妃,你叫皇贵妃也是嫂嫂吗?” 姜秀很尴尬,看了一眼温婵,却发现她并未注意到这句话,也可能是根本就不在意,拽了拽和安郡主的手臂,小声提醒:“都是哥哥的妻子,自然也是叫嫂嫂的。” 哪怕惹皇贵妃生气,也不能得罪这位贵妃。 这位贵妃,可是皇兄心尖尖上的人,皇兄顶着前朝巨大压力,执意要娶的女子。 有谣言说,这位嫂嫂嫁过人,还是大宣头号仇敌萧舜的王妃,这种身份的女人怎能做皇妃呢,可皇兄公开在朝堂上说不是,当时是没什么表示,任由那些朝官阻止,可后来鉴查司接连查出几个官员圈地,嫖妓,在母亲孝期纳妾,发落了了好几个。 而大家都有眼睛,注意到了,这几个便是给贵妃造谣,说贵妃不配为妃,几家叫的最欢的马前卒。 杀鸡儆了猴,再也没人敢提贵妃的事了,再说贵妃性格温顺,自打入宫以来,深居简出,前朝朝臣也就不再犯皇兄的忌讳。 皇兄只说贵妃的确是温氏女,私底下猜测贵妃到底是不是前朝余孽豫王妃,大家心里知道便好,谁都不敢说出来。 这位皇帝新宠,大家都想亲近巴结,可她实在爱清净,一直在昭阳宫不怎么出来,皇兄又不让人去打扰贵妃,今日居然在东宫花园偶遇,姜秀还是挺高兴的,谁知这位岭南小郡主这么莽,一上来就点人家的身份,说什么不是正妻的话。 “贵妃嫂嫂,您莫往心里去,和安是岭南人,不太知道咱们宫里的规矩,您千万别生气。” 别跟皇兄告状啊,本来是因为皇兄看重她,才让她陪这位小郡主逛一逛建章宫,若是一来就惹了贵妃娘娘,小郡主仗着岭南身份不会有什么事,可她一定会被责备的。 出乎意料,温婵神色非常平静,并未因小郡主的出言不逊而大怒。 “小郡主天真可爱,本宫甚是喜欢,若小郡主有空,可去昭阳宫玩。” 那小郡主仿佛极不领情,双手抱胸:“你们后宫的宫殿阴森森的,跟笼子里的囚雀一样,我不喜欢,也就是这园子里的水亭还算不错,你要找我玩,就跟我去水亭好了。” 姜秀差点要哭,这小郡主,为什么说话如此不留情,还噎人呢。 不过前几天她跟袁恭妃和皇贵妃,都是满脸冷漠和不满,说金氏假笑看着难受,说袁氏脾气差,跟她差点直接上手打起来。 她真是怕了她了。 “好啊,本宫在宫里呆的气闷,正好想出来走走,郡主不嫌弃,本宫就陪郡主说说话。” 岭南来的这位小郡主,那怕同意了温婵相陪,神情也是傲琚的,从鼻哼了一声,算是知晓了。 姜秀觉得脑仁好疼,这位岭南小郡主为何来西京,是岭南那位刚受封郡王的土司的表态,目的若是入宫为妃,这女子就是联姻的棋子加上人质了。 陛下虽然看着厚待岭南,实则对他们拿乔态度,很是不满,但也会给这个小郡主,至少九嫔之位。 这小女孩这般脾性,若真入了皇兄后宫,还不把房顶掀起来,日日都要跟别人打架。 岭南小郡主神情傲琚,温婵柔柔的笑着,都是不能惹的人,姜秀只要来做这个和事的东道。 “听闻御膳房的炙羊肉鹿肉做到不错,虽然现下没有雪,不过在水亭烤肉吃,也算是应个景,不如我吩咐御膳房准备准备?” 小郡主冷哼一声,温婵笑道:“我不怎么吃御膳房的吃食,跟那边打交道甚少,有劳长乐妹妹了。” 贵妃姐姐,真的好温柔啊,姜秀脸红了,比起应对岭南小郡主的敷衍的虚假来说,笑容也更加真心。 “嫂嫂客气了。” 她见几人都在喝茶:“有好茶却没茶点,实在不合时宜,松儿,去问问御膳房,拿些牛乳糕海棠酥来。” 小郡主又开始不满意:“这些糕点我在岭南也是吃过的,这里可是皇宫里头,御膳房的那些厨子,就没什么特别的手艺呈给主子吗?” 姜秀实在难奈,几乎立时便想撂挑子不干。 温婵笑了:“本宫初到昭阳宫时,御膳房呈上的有几道糕点,一道奶酪蛋黄卷,一道妃子饼和琉璃浮光冻都很是好吃,本宫在西京那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进宫才吃到这么独特的糕点,不若让御膳房做了来,郡主娘娘且尝一尝?” 小郡主矜持的点了点头。 姜秀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嫂嫂,您陪郡主说说话,我去催一催御膳房,一会就回来。” 姜秀走后,凉亭处只剩下温婵与小郡主,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婢女们都在外面候着,小郡主看了看温婵忽然道:“小枝,让他们在外头奏乐,既要喝茶怎能没有曲乐相合,西京人也忒不讲究了。” 她的丫鬟应了一声,曲乐便响了起来。 温婵默然,定定看着这姑娘,她的脸上,那股矜骄和谁都看不起的傲然,仿佛一下消失。 温婵心中一叹:“你,当真是岭南宋氏之女?和安郡主?你不会把真正的郡主给替换了吧。” “如假包换,我自然是真正的宋氏嫡女,你们宣国的陛下都叫人暗地查过,不然怎么会认了我这个郡主的身份。”小郡主神色沉稳。 揉揉额角,这姑娘虽然换了女装,穿上了奢华富贵的郡主宫装,可那眉眼,分明是那日豫王府见到的那个孩子,那个女扮男装,挑衅她维护长风哥哥,对她很有意见的孩子。 “你不好好呆在岭南,来西京做什么,你可知道这次一来,你是作为人质要被扣在西京的,真是个傻孩子,如今朝局诡谲,你来蹚这趟浑水做什么。” 这孩子与长风哥哥一定关系不简单。 “我来西京自然是为了结盟,当然,也是为了你。” 女孩儿望着她说。 第74章 她喝了一口茶,似乎是为了压一压心中的惊慌。 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因为丝竹音乐的声音,她们悄声说话,外面的丫鬟们,是决计听不见的。 “你想走吗?” 温婵呆住。 “我这回来,就是为了你,去岭南,长风哥在那等着你呢。” 温婵忽然看了一眼外面,低声喝止了她:“噤声。” 姜秀带着一队丫鬟们进来,丫鬟们手中都端着托盘,上头是十分精致的御膳房糕点。 温婵瞥了一眼宋氏小郡主,她又恢复了那种骄矜的什么都瞧不上的样子。 姜秀反而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离开这么一会儿,没发生什么事,她可实在怕这位任性的小郡主得罪贵妃嫂嫂。 一场糕点小宴结束,温婵便温和的对姜秀和宋氏小郡主道别,说了些客套话,改日让她们来昭阳宫玩。 回去的时候,便是辛夷都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同寻常。 “没想到这位岭南小郡主居然是这种脾气,这任性的程度,比袁恭妃还要加个更,若真与岭南联姻,这位小郡主入了宫,这宫里可有热闹看了。” 说完,便见温婵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样子,急忙道:“娘娘,您别忧心,即便那小郡主真的入了宫,也不过是联姻,陛下必不可能对她有什么优待,咱们陛下的一颗心啊,都在娘娘身上呢。” 温婵心不在焉,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别的。 辛夷不知她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中不住的怪罪姜行,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把这个小郡主放进宫里,又任由别人谣传什么联姻的闲话,娘娘也不会如此忧心。 温婵手缩回袖口中,紧紧地攥着那张单薄的纸条,陷入沉默。 她心中有种隐秘的欢喜,长风哥哥是记得她的,没有想要放弃她。 可现在大宣势头已不可抵挡,因为还没平定越州,姜行对岭南是安抚为主,以区区岭南对抗朝廷,哪怕她并太了解兵法,也知这是不可能的。 此地明面说的四季如春,可历来是官员被折变之地,因为潮热,毒瘴横生,不是什么好地方。 长风哥哥去岭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嫁给了萧舜,长风哥哥被撵去那里的。 但他有本事,不知用什么办法,收服了百越等藩属国,纵然岭南地广人稀到处都是雨林毒瘴,岭南也开始作为战略要塞,开始变得重要起来,可要说真刀真枪的跟朝廷大军掰一掰腕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明面上,岭南不说归降大宣,却也不出兵帮助大梁,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也只有现在,姜行才能容忍,可将来呢? 大宣若是天命所归,镇压梁朝余孽后,一定不会再容忍岭南不归顺的行为,长风哥哥为了她,跟朝廷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稀里糊涂的,就这么回了昭阳宫,辛夷跟她说了好几句话都没听见。 辛夷只当她是太在乎那个小郡主,心中惶惶不安怕失了宠爱,越发对姜行不满。 温婵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既感动长风哥哥还没忘了她,又怕他没忘了她,拐带皇帝嫔妃,这是多么大的罪,一旦事发,岭南百姓也要跟着遭殃,而且她家人还在西京,旭儿更是在姜行手上,她一个人走了,家里人怎么办? 因她一人,连累那么多人,这真是值得的吗? 可这深宫的生活,如同金丝雀一般的日子,没有自由,整日都要揣摩姜行的心思,她过得很艰难。 纵然知道她过得日子,天上有地上无,没有谁比她更加富贵奢靡。 她心里乱糟糟的,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最下一层,那里面唯有一只首饰,只一直很普通的木簪子,上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珍珠,这粒珍珠也并不圆润,反而生的有些奇形怪状的模样,长年累月下来,珍珠已经有些泛黄了。 她这昭阳宫,什么都是最好的,便是连装着首饰的盒子,也是上好的螺钿漆器,别说这簪子无法跟姜行送给她的那些首饰相比,就算是跟这漆器盒子,也是比不了的。 然而她却极为宝贝的拿着那根簪子,捧在怀里,泪珠止不住的往下坠。 失忆之后,她惶惶不可终日,不论是家中亲人,还是身边亲近的友人,全都忘了个干净,唯记得她曾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那人便是她的长风哥哥。 第59节 她还记得,那时她谁也信不过,是长风哥哥在窗外给她吹着陶笛,让她一夜又一夜的好眠。 可宫中赐婚的旨意下来后,她迫不得已嫁给萧舜,长风哥哥也远走岭南,本以为此生缘分已断,这辈子怕是都不能相见了。 她的长风哥哥,居然还念着她,想着她,让她怎能不感动。 “怎么一直坐在桌前发呆?屋里也不点上灯?” 是姜行的声音! 急忙抹了抹脸上的泪珠,眼睛里含着的泪水,也被憋了回去。 温婵回头,露出恬淡的微笑:“没什么,就是下午跟和安郡主和长乐郡主吃了点心,肚子有些撑。” 不用姜行吩咐,宫人听到他说怎么不点灯时,就极为有眼色的把琉璃灯点上了,宫内顿时灯火通明,这昭阳宫看似是温婵说了算,然而姜行在的时候,她们只听姜行的话,陛下的吩咐才是第一位的。 根本没人来问问温婵,是不是要点上灯? 能近主子身边服侍的宫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怎么会分辨不出,这昭阳宫里,到底是谁在做主,温婵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妃,也不过是攀附陛下的菟丝花。 温婵双眼雾蒙蒙的,姜行蹙眉,坐了过去,大手按在她的胃部,帮她轻轻揉了起来。 “怎么不找太医瞧一瞧。” 温婵摇头:“不过是不消食,而且也要好了,何必大张旗鼓的还找太医请脉呢。” “御膳房有新制的山楂糕,你吃几块,保准好消化。” 温婵笑着点头。 她眼底还微微有点红,姜行疑惑,拇指蹭了蹭她的眼角:“怎么眼睛发红,哭过了?” 若完全否认,便太假了。 “是,回了宫里,本来心血来潮想照着书制个新的香方,没想到加错了一味材料,烟熏火燎进了眼睛里。” 姜行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什么大事,宫里不是有现成制的香,你何必亲自动手。” “镇日无聊,便想亲手做做,不过玩乐罢了。” 温婵手中还攥着那支簪子,她并不想让姜行瞧见,不然不好解释。 可姜行如何敏锐,一眼便瞧到她推到一边的那根木簪。 姜行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极为不解,忽然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这簪子……” 温婵的心,一口提了起来,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这是妾身做姑娘时的旧物,多亏陛下把妾身那些东西都拿了回来,否则好些爱物都寻不到,妾身得伤心死。” 姜行似乎从没这么高兴过,以往暗沉晦涩的双眸,也亮晶晶的。 “你喜欢这支木簪子?” 温婵一愣:“这个,自然是喜欢的。” 下一刻,姜行的吻就落了下来,亲在她的额头,眼睫,顺着鼻尖到了嘴唇,宫人们很有眼色,早就退了下去。 他发的什么疯,现在天可没完全黑下来呢。 这一次他比任何一次都要主动,也更加温柔。 抚慰了她的身体,还问着她这样好不好,舒不舒服,不是彻底的带着浓重的占有欲,柔软的仿佛是一滩春水,要将她溺死在他的怀里。 不知亲吻了多久,温婵气喘吁吁,他抬起头来,嘴唇水润,嘴角还有一点银丝,拂去她嘴角的透明水液,姜行脸埋在她的肩颈,发出闷闷的笑,却无比满足。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好音音,你还有的学呢。” 温婵脑子都要变成浆糊了,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又变得不正常了? 回想他们说的话,只是说了一句喜欢那木簪子,他就高兴成这样?这簪子是失忆前长风哥哥送她的,跟姜行有什么关系?因为她谢谢他,将她的一应旧物都拿了回来? “以后夫君多亲亲你,慢慢习惯了,就好了。” 褪下那身冷肃晦厉的外衣,温婵发现,姜行简直就是什么大型粘豆包。 只要在一处,必然要黏黏糊糊的坐在一处,睡觉要抱着她,手脚都要缠着她,他处理朝政批奏折,也非要拉她坐在他身边。 现在又不知发的什么疯,挤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陛下,妾要掉下去了。” 他简直像什么大型牛皮糖,一直往她身上蹭,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温婵的后腰都硌在梳妆台边沿,整个人摇摇欲坠。 姜行单臂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拿起那根木簪,簪在她头上,整个人餍足的像是一只咕噜咕噜的大猫。 “现在我已经是皇帝,要什么珍惜物件没有呢,能给我们音音打更好的簪子带,音音喜欢什么样的,我让尚宫局给你打制,好不好?” 他端详着温婵,好半晌,又在她脸上亲了亲:“音音这么宝贝这簪子吗?我好欢喜,真的,好欢喜。” 第75章 “外头雪大,小心着凉。”姜行给温婵披上了皮毛大氅,握了握她的手,对于这种勉勉强强的温热不是很满意,她体寒,冬天必要在地龙旺盛的屋内暖着,不然染上了风寒又是一场病。 但广陵山上有一处自然形成的药泉,比骊山行宫那些人挖出来的池子要灵的多。 他不仅想带她看看美景,也想让她多泡泡药泉。 温婵几乎被裹成了一个球,但姜行仍不放心,拿着驼绒的围巾往她脖子上挂。 温婵神色有些恍惚,他这样细致的给她披上氅衣的动作,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不是萧舜,也不是叶长风,而是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帮助的江怀因。 江怀因也不知去了哪里,自打宣朝军队占了西京,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如若可以,温婵真心希望他能逃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日过后,姜行温柔的不像话,床笫之间,也更近了一步,虽然还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可他温温柔柔却十分有手段,把她弄得哀哀求饶,还一直问她这样如何,那样如何,直到她满面潮红,额头上全是汗珠,累的一句话都答不出来,他才只是亲着她,自己弄出来。 “陛下……为什么……” 她在最晕头转向的时候,的确失了以往的分寸,问他为什么现在还不占了她的身子。 她说出这话时羞恼又难过,自失忆后她被爹爹拘在温府,两个老嬷嬷教她世家贵女的规矩,这种主动求欢的事,可不是为人正妻的贵女们该做的事。 但实在不解,如今不论是名分还是别的,她已经插翅难飞,若是只有为他诞下子嗣,他才能放过旭儿,纵容要背负骂名,她也认了。 可他却一直克制着,明明好几次她都看出,他也想要的不行。 从前说他是姜不行,不过是质疑后调笑几句,她心里有怨气,就编排他。 迷迷糊糊的,仿佛他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 “音音,我想你爱我的心甘情愿。” 而不是因为妥协。 真是固执的妥协,姜行也在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如此执拗,明明很想要她,拥有她,不论什么手段,让她生下他的孩子,身为母亲总是挂念幼崽的,她也就安心下来,这辈子都跑不了了。 可一看到她避开的目光,眼角的泪水,他便总是做不到最后一步。 姜行喜欢广陵,虽然这座山要比骊山行宫冷一些,但从前的从前,温婵就是在这附近救了他,把他捡回去的。 从前广陵可不是皇家别院,他登基后,在这里修了个小小的别院,说是供皇家使用,其实是供他使用。 他早老就想带她重游故地,只是一直没时间,前些日子见她为那位岭南小郡主的事烦忧,索性就来了广陵,避开那个任性的小郡主,带她散散心。 虽说这里建了广陵山别院,但姜行也没霸道到不允许西京百姓靠近,外面的山路还是允许西京权贵们踏青寻雪的。 “陛下,心情很好?” 现在的温婵已经很能察觉他的情绪。 抓住了她的手,姜行面色很是温柔:“嗯,一直想带你来这里走走,山里有雾凇,这里比西京进入春天要晚上一些。” 远处的山,白雪皑皑,因为雾凇的关系,这里的树也像是用水晶凝造而成,非常美。 温婵的心也平静下来。 此处有一条盘山小道,半山腰有个赏雪的亭子。 姜行拉着她的手,慢慢往上走,但山里雾气很大,没一会儿,温婵的绣鞋就湿了,她穿的是皮子底的鞋,因为非常厚实显得有些蠢笨,看着湿了其实只是外面粘上了雪的缘故,里面是依然暖和的。 姜行皱眉,弯下腰:“上来吧。” 温婵愕然,他这是,要背她吗? 温婵实在吓了一跳:“陛……陛下,妾身得鞋子里没有湿,可以自己走,要不,要不,妾身坐辇好吗?” 姜行极为不耐:“快上来,这种山路,我比辇更得力。” 温婵给身后的辛夷小林子使眼色,他们却只是笑,根本不上前来。 无奈之下,她只能俯下身,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姜行毫不费力就把她背起来,还颠了颠:“你实在该多吃点,背着轻的像一块棉花。” 哪有那么轻啊,身上穿的这么厚实,怎么也有一百多斤呢。 他身上暖烘烘的,像个散发热量的大火炉。 因为姿势的原因,温婵不得已,双手抱紧他,脸贴在他的耳朵处。 姜行笑了笑,就这么慢慢背着她上了山。 玄衣卫们在前面开路,走到半山腰那处小亭,却见那里早就有几个穿着鲜妍的女子,小林子张望了一下,回来禀告:“陛下,不是宫里别的娘娘们,是几个西京权贵之家的女孩儿,想来是来踏雪寻梅的,奴才叫她们避开圣驾。” 姜行点点头,这里不属于皇家别院,便是普通百姓来爬山也不意外,姜行虽并非那等与民同乐的帝王,也不愿因自己而出行而大动干戈,影响民生。 “叫她们离的远一些就得了。” “是。” 林启详去跟那几个贵女说,便见她们出了亭子,还在往这里张望,姜行背着温婵进了这处亭子时,便见她们在路两旁跪着行礼。 姜行皱了皱眉:“不必在这里跪着了,去玩你们自己的便是,今日朕虽不算微服,却也不愿惊扰旁人。” 那几个女孩儿谢了恩,就在自家奴仆搀扶下下山,一个水红衣裳的姑娘,忽然转身,上前一步,似是要闯进亭子中,玄衣卫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抽出刀就架在她脖子上,让她一步都不能上前。 “小姐!” “封姑娘!” “仙儿……” 她那几个年纪差不多的手帕交,低声惊呼,吓得哆哆嗦嗦,这人怎么这么胆大,居然敢惊扰圣架? 姜行正让小林子把亭子可以坐的地方擦干净,拿了个暖和的汤婆子,给她放在脚下,让温婵能暖着,自己还没坐下,就听见外面嘈杂之声。 第60节 皱着眉让玄衣卫制住那女子,冰天雪地的,压着她跪下,那女子居然也温顺跪下了,如论如何都不像是刺客。 她抬眼,泪眼涟涟,似是埋怨又似是憧憬、爱慕的望着姜行。 “你要行刺朕?” “不,不,臣女怎么敢行刺陛下啊,臣女也不愿意这么做的。” “所以你有什么目的,惊扰了圣驾,岂是你能承受的起的?快快从实招来!”小林子声音很尖锐。 那姑娘居然哭了:“陛下,您忘了臣女吗?臣女是封玉仙啊。” 姜行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身边的温婵,见她神色沉郁,忙道:“什么封玉仙,朕可不认识你?” 封玉仙不敢置信,直接愣住:“您……您说不认识臣女,怎么会呢,分明您夸赞臣女穿红很好看,臣女说了自己的名字啊,您和颜悦色,跟臣女说了许多话,您对臣女那么温柔,甚至,甚至比……” 比对您后宫妃子们都要温柔的多,为什么现在竟然表示不认识她? 是陛下身边的贵妃吧,因为贵妃善妒,所以陛下不敢认,贵妃身为后妃,怎能如此不守妾妃之德,身为妾妃,善妒可是大忌。 想起大家私下传的,陛下不选秀,明面上是因为朝局不稳,战事吃紧,实际上是因为专宠那个贵妃,怕贵妃不高兴,才免了选秀的,封玉仙心中更加委屈。 姜行神色越发慌张,见温婵已经歪过头去见远处山峦雾霭,看都不看他,更加怕了,拼命给林启详使眼色。 林启详壮着胆子道:“陛下,这位封姑娘,是承恩公小夫人的表妹来着,从前她不是跟承恩公小夫人进过宫吗,在御花园偶遇了,您的确说这位姑娘穿红挺打眼,跟她说了一会儿话的。” 姜行松了一口气,揉揉额头:“朕就说呢,真是吓人,朕还以为是在哪欠的风流债,朕也不是那种人啊。” 他这辈子唯一欠下的风流债就是身边的温婵,此后多年,他根本就没沾过别的女人,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女人,说的好像他跟她有一腿,负了她一样。” “朕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朕夸过的人多了,上到八十的老妪都有,朕也都得记住?而且朕当你是小辈,随口夸了你几句,你想成什么了啊?” 封玉仙愣住,不敢置信,身后那几个同龄的姐妹,也开始打量她,灼灼视线刺的她身子发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她们会说什么,一定会说,封玉仙一门心思攀高枝,以为被陛下夸了几句,陛下就对她有意了,实际上陛下身边美人如云,对她不仅半点心思都没有,连她名字都没记住,她居然还敢冒着犯圣驾,上去质问,真是脸皮够厚的。 “朕记得你父亲也是个九品小官来着?他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姜行的手被握住了,略有些冰,软软的。 是温婵握住了他。 “算了,让她们远远地避开就得了。” 姜行皱眉:“此女污蔑我的名声,不罚她,以后再造谣生事,岂不人人都觉得我撩拨了小姑娘还不负责?” 他此时倒是难得生气,想要发泄发泄,与以往的沉稳,运筹帷幄的样子,截然不同。 温婵挠挠他的手心:“不过是个爱慕你,会错意的小姑娘,何至于就要受罚呢,陛下大人大量,还是算了吧。” 第76章 姜行不是随随便便听劝的,尤其是正在气头上。 小林子看了一眼温婵,生怕贵妃触了陛下的霉头,连带着吃瓜落,然而抬头一看,却见他们杀伐果决,整治人很有一手的陛下,此刻笑的很是温柔,眉眼含情的样子,简直跟以前冷肃的陛下,完全是两个样。 虽然早就知道,陛下在贵妃面前,就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陛下,可这副软乎乎笑着的样子,也实在忒吓人,小林子瑟瑟发抖,根本就不敢看,他可不觉得陛下笑是什么好事,以往陛下冷笑微笑,那就是谁要倒大霉了。 “好,音音说放过她,就放过她。” 他挥了挥手,玄衣卫们就把这几个官家女看管着押下了山。 封玉仙的那几个所谓的闺中密友很是不满,本来巧遇陛下和贵妃,虽陛下不欲让人打扰,却也没完全赶走她们,只是让她们离的远些,听说贵妃性子极好,宽和仁慈,若是讨了贵妃欢心,得了青眼,岂不是个扶摇直上的好机会。 哪怕贵妃在陛下跟前给自己美言几句,能让陛下寻一门好亲事给自己,可是无上荣耀。 一切都被这个封玉仙败坏了,她冲过去的样子,大家还真以为,陛下幸了她又忘了她呢,她才想去讨要一个名分。 “陛下不过跟你说了几句话,某些人就觉得陛下对她有意了,真是厚脸皮,因为这么几句话,就追着陛下讨要名分,好意思吗?” 那些玄衣卫对她们并不客气,丝毫不顾忌她们只是一些姑娘家,这些贵女们,还被受过这种气呢,若是来自别家她们定要讨个说法,可这是皇家,谁敢惹。 “是啊,还不是贵妃娘娘仁慈,若非娘娘求情,陛下都要治她的罪了,在给我们连带之罪,咱们岂不是给家里抹黑。” 一时间大家都义愤填膺,没能讨得上位者欢心,反而被讨厌了,这可就是得不偿失,让陛下没了好印象,便是爹娘对自己也不会手软的。 “都是你,冲撞圣驾,还连累我们,你当你封玉仙是什么天上的仙女,连贵妃一个手指头都不如,陛下身边有贵妃娘娘那般绝色陪伴,当着贵妃的面,便妄想夺了人家的恩宠,真是白日做梦!” “是啊,你表姐因为谋害贵妃,没被下狱已经是万幸,你还以为能依仗你表姐的势不成?” “哈,她的容表姐,都给人做妾了,她还白日做梦,蹬鼻子上脸想要攀高枝呢。” 封玉仙眼圈都红了,脸涨的通红,她人生的不错,家中虽是小官,可自小也是被宠爱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这些贵女一开始对她还挺热情,现在一朝被陛下斥责,顿时变了脸,感情之前的姊妹情深都是演出来的吗? 嗫嚅着解释:“不……不是的,我没有白日做梦,陛下……陛下明明夸过我……” 鹅黄衣裳的女孩满脸鄙夷:“陛下夸了你几句而已,可临幸了你,没临幸你也没说要让你入宫侍君,你便自己觉得陛下喜欢你,真是不知所谓!” “好了,宁妹妹,咱们走吧,以后别跟她来往了,小门小户就是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那几个姑娘结伴下了山,徒留封玉仙站在原地,痛哭出声。 “姑娘,咱们也回去吧。” 封玉仙的侍女,实在不知该怎么劝,自年前那日进了宫,陛下的确跟自家小姐说了几句话,可有点眼色的人都看得出,陛下对小姐无意,那位贵妃聘聘而来,当真美的如同神女一样,自贵妃出现,陛下眼里就没了旁的女子了,更是甩下几句话,就携着贵妃的手走掉。 陛下年轻力壮,生的又那般英俊出色,天底下没几个男人能比得上,可那是陛下啊,岂是他们这些普通女子能肖想的? 她家小姐,自此一片痴心就落在陛下身上,白天也想着陛下,晚上也想着,就差害了相思病了。 她们做奴婢的,总是劝小姐现实一些,莫要妄想,可偏容家表小姐,信誓旦旦说陛下喜欢她们家小姐,还说以容家的地位,选秀入宫,至少也能封个婕妤,到时候她便把小姐也接入宫,她们姐妹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爱,总能占得一席之地。 容家表小姐说的真真的,自己都受了罚,成了承恩公的如夫人,她们小姐还没清醒过来呢。 现在好了,被陛下当众打了脸。 冲撞了圣驾,留得一条命在,这还算是好的呢。 “姑娘,陛下可是九五之尊,岂能是咱们能随意冲撞的,这回留得性命在,多亏了贵妃娘娘,阿弥陀佛,贵妃娘娘果然如传言里,人美心善,心怀仁慈。” 她想要扶封玉仙下山,封玉仙甩开丫鬟的手臂:“你跟谁咱们呢,你只是个奴婢,我却是官家小姐!贵妃,贵妃,我哪里不如贵妃?就是因为贵妃阻挠,陛下才对我不假辞色,分明之前,贵妃不在陛下身边的时候,陛下对我很好的,陛下是喜欢我的,都是因为贵妃,她善妒就不让别的女人靠近陛下,这个妒妇,就是因为她,我才不能侍奉陛下……” 丫鬟很心寒,可还是慌忙去捂她的嘴:“我的小姐,你可别随便说话啊,不是奴婢说,要是陛下真喜欢您,早就那一面之后,就宣您入宫了,可一直都没动静,陛下都不认识您,也没把您放在心上,陛下亲卫可还没走远,您编排贵妃,陛下震怒,连累着封家都要遭殃呢。” 封玉仙委屈死了,嚎啕大哭:“我比贵妃哪里不如了,贵妃她……贵妃她不过是个成过婚的妇人,陛下凭什么喜欢她,不喜欢我?” 丫鬟头疼的很:“姑娘,您真是魔怔了,这些话都是表小姐胡说的,您怎么能信呢。” “怎么,我偏要说,就要说!” 小姐真是被老爷夫人宠坏了,丫鬟气的要命,又不能对自己侍奉的主人怎么样。 “可是封家小姐玉仙姑娘?” 封玉仙和她的贴身丫鬟抬起头,却见一个宦官打扮的揣着手,笑容可掬的等在那里。 封玉仙眼前一亮:“您,您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官吗?” 丫鬟满脸狐疑,刚才在陛下身边,就没看见长着这么一张脸的内侍官。 “咱家不是陛下身边的,是皇贵妃娘娘身边服侍的,封姑娘想要近身服侍陛下,只怪贵妃专宠,把持着陛下,不让陛下接近旁的女人的缘故,从您头一回入宫,皇贵妃娘娘就看出,陛下待您是不同的,姑娘想要个机会,这岂不是简单,随咱家来吧。” 封玉仙眼睛都亮了起来,她高兴坏了,心里却有些犹疑:“您……您当真是皇贵妃娘娘的内侍官?” “自然。” 小太监掏出腰牌递给她看:“姑娘瞧瞧这下头的凤印印记,皇贵妃娘娘代掌宫闱,凤印岂是别的妃子随随便便能用的?” 封玉仙此时心里已经信了九成,忙点头:“好,好,我跟你去。” 丫鬟一脸惊慌:“姑娘,别随便去啊,万一是拐子怎么办,此人一看就十分可疑。” 内侍听了,满脸不屑:“呵呵,咱家是来送富贵的,居然把咱家认成是拐子?丫鬟没见识,总归小姐也不会没见识?瞧瞧这腰牌,这可是天山冰玉,宫里才用得起这种东西,市面上可没得卖的,卖了你家小姐,都不够买这玉的边角料。” 封玉仙跟着容真进宫那回,是见识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腰牌的,就是这种制式,当下便全信了。 丫鬟拉着封玉仙:“姑娘,咱们还是回家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陛下刚斥责了您,千万别再生事端了。” 内侍也十分不耐:“封姑娘想好没,机会只有一次,咱家可走了。” 封玉仙心中急切,甩开丫鬟的手,忙不迭跟到内侍身边:“我,我跟您走。” “姑娘!” 封玉仙厉声疾色呵斥自己的亲如姐妹,十几年相伴的贴身丫鬟:“好了,颂荷,你别跟着我,回家去吧,我就算招了祸,也不连累你们,总行了吧。” “姑娘……姑娘!” 丫鬟根本阻拦不了,封玉仙跟着那个太监就走了。 丫鬟呆在原地,茫然四顾,差点哭出来,上山有玄衣卫们,还没能告御状,就被玄衣卫拿下了,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不撞南墙不回头吧。 咬了咬牙,她奔跑下山,至少要把此事告知老爷夫人,求老爷夫人拿个主意。 封玉仙还没完全昏了头,她袖子中握着一枚簪子,若这个太监是歹人,想要害她,她至少还能自保。 养在深闺中的大小姐太过天真,以为一枚簪子就能护得住自己。 好在,这太监说的的确是实话,将她带入一间偏僻行院,外头看只是个普通富人家的宅院模样,她被带入房内,隔着纱帘,太监让她跪下,拜见皇贵妃娘娘。 她只能看见纱帘后模模糊糊的人影。 此时却忽然大胆了起来,封玉仙咬牙:“您……您真的是皇贵妃吗?” 第77章 “音音对别人都很好,就对我如此狠心。” 姜行语气居然带着哀怨,凑过来的样子,让温婵想到了昔日王府老管家养的那只大黄狗,吃不到肉骨头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属实是有点大不敬,温婵差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女人觊觎我,你都不吃醋,这么大度的吗?”姜行很不满,不放开温婵的手,还把她的握的更紧了。 温婵笑的温柔:“她一个小姑娘,不过是遇见了一个身居高位的英俊男人,便会错了意,生了妄想,想要搏一搏,陛下九五之尊难道还跟这么一个小姑娘置气?” 这话若是小林子等人说,他只会认为是拍马屁,是其心可诛,然而从温婵嘴里说出来,却叫姜行说不出的舒坦。 第61节 他直接抱住了她,过去贴她的脸:“你现在终于发觉,我是个英俊的男人了?” 他一张脸棱角分明,偏偏眼睛生的状似桃花,眼尾上挑,微微模糊了阳刚之感。 “我长得可不难看,你瞧这不是就有女人因为我的脸喜欢上我了,偏你不重视我,不待见我,要是有一天我被旁人抢走,你就哭去吧。” 温婵的脸色淡了一些,偏过头,躲过他胡乱的亲吻。 “难不成现在陛下就属于妾身一个人?陛下不还是后宫别的姐姐妹妹的夫君?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要什么女子不是一句话的事呢,就算陛下真能被抢走,难道妾身还能撒泼打滚,不让陛下被抢走?” 他们之间,主动权从来不在她的手中。 无论他喜欢或是不喜欢她,宠爱或是冷落她,她好像有选择似的。 只是说点情趣的话,姜行本意只是想让她对他爱一些,哪里是让她自伤自苦呢,姜行忙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亲亲她的耳朵:“是我说错话了,好不好,你别跟我置气,我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温婵仍旧没笑,转过头来:“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陛下不对,若不是陛下言语轻佻夸赞了封姑娘,您若是不理她,她如何会产生错觉?” 姜行真是有苦难言:“我是真的不记得什么时候招惹了她,小林子同我说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日她入宫跟着那个容真,她穿的衣服跟……从前有些像,我一时觉得怀念,才夸了几句,哪里是夸她这个人,不过是夸她的衣裳罢了,这件事是我的错,以后我看见这些女人,就躲开八丈远,免得谁又说我夸了她们,瞧上了她们,平白惹得一身腥。” 刚被他带到骊山行宫的时候,这人少言寡语,一天恨不得都不说一句话,就直勾勾的盯着她,盯的她心里发慌。 便是现在,在昭阳宫批折子时,对小林子等人说话也极为简短,一句茶,小林子便端上沏好的香茗来,他一个皱眉,眼神,小林子和那个姓方的内侍,就知道姜行想要什么。 本来她以为自己要伺候笔墨,给沏茶倒水什么的,没想到姜行很不耐烦她做这些,好似只要她在他身边坐着,看看书做做针线就尽到了责任似的。 可现在在自己面前,这黏黏糊糊,恨不得蹭在她身上,一说话时没完没了的家伙,真的是那个冷肃的姜行?明明是老管家养的那只大黄狗。 见温婵唇边重新浮上了笑意,姜行略微放下心:“音音以为那个封玉仙当真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不成?” 温婵不解。 “若我不是皇帝,没有这一层身份镶金,只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没钱没权,你瞧她还往我身上凑吗,这些官宦权贵之女,最是无利不起早,也就音音你心思单纯,觉得她是瞧上我这个人,哪里爱的是我,爱的分明是我这个身份能给她带来的东西。” 姜行满脸讽刺,眼中全是轻蔑和不屑。 温婵默然,倒是也能理解,也对,他处于这个位置,那个位子高处不胜寒,坐的时间长了,疑心病重也是自然。 从前皇帝自称寡人、孤,这可不就是高高在上,独自一人,没有谁能跟他一起站在那个位置上携手并肩,帝王之塌是不容他人酣睡的。 而哪怕出色到了的姜行这种地步,他轻蔑别的女人的同时,也不相信有人会对他捧出一颗真心。 温婵觉得,有点悲哀。 “陛下这么说,妾身倒觉得,也不全对。” 对于温婵,他总是有着无限耐心:“那音音可以跟我说说。” “人怎能剥离身份看待呢,您是一个男子,却也是皇帝,封姑娘这种小女孩,您要求她,剥离九五之尊的光环来看待您,实在太难了,因为陛下本人很优秀,而权势不过让这一层光环更加突出,甚至比别的适龄男子,都要更加明显,这才让封姑娘失了理智,哪怕是惊了圣驾,也要搏一搏。” 温婵轻轻一叹。 “昔日妾身顶着个西京第一美人的名头,平白遭了多少贵女们恨,因为妾身曾有国公嫡女的身份,才会让男子心中生出敬畏,倘若妾身是教坊司的歌女,可以随意叫人调笑,又或是普通农女,权贵摆弄手段就能纳妾赏玩,美貌便是祸而非福了。可国公嫡女的身份是妾身的光环,许多上门求亲的男子,大部分也不过是看重妾身的身份而非容貌,但这就能说他们不是真心?倒也不必矫枉过正。若事事都怀疑别人是不是图您的权势,想沾您的光,这辈子过得也不舒坦。” 姜行总觉得,她话中那些所谓的权贵,摆弄手段,纳妾赏玩,说的好像是他的样子。 他才不承认呢,那些男人是图音音的身份,图她的美色,他,却是真心的爱她,为此都把温家人放过,昔日险些杀了他的罪,都不追究了。 “音音活的,是很通透的。” 姜行话锋一转:“既然音音活的如此通透,为何不就此安定下来,好好跟我过日子?” 温婵一惊,满脸不解:“陛下这是何意?难道妾身没有跟陛下好好过日子,这种话也太难为妾身了,毕竟……子嗣的事,妾身都已经答应……” “那你还自称妾身?称呼我陛下?我想听你叫我夫君,或者哥哥。” 温婵浑身发麻,整个人都惊悚极了,这种话太羞涩了,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这,这,礼不可废。” 她生怕被言官抓住什么把柄,被参个几本,再把她的旭儿救出来做替罪羊,所以谨言慎行不肯行差踏错。 “你就只有生气的时候,才肯跟我不是陛下来,妾身去的。” 姜行眉眼都耷拉下来。 总感觉此时的他,要比平日柔软不少,也许会比较好说话? 温婵想试探一番:“陛下总这么说,可妾身只是想看看孩子,陛下却一直都在推三阻四,不让我们母子相见。” 姜行抚摸她的鬓发,神色倦倦。 “音音,别的要求,我哪里没有满足你?温家人我也放过了,也安置好了,可那个孩子,毕竟是萧舜的。” 温婵不太明白。 “我总归是个男人,还是个疯狂嫉妒的男人,我能爱你,爱屋及乌宽恕你的家人,甚至没要了那个孽种的性命,都是因为你。” 温婵不敢看他眼中过于浓郁的感情,说是爱她,可为什么,复杂的,好像还夹杂了更多其他东西? “可你不能对我要求更高,让我对你和别的男人的孩子,也能一样的爱,你这是在割我的心。” “我当然没有……”温婵忍不住反驳:“可,只是见一面也不行吗?” “让他活着,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你知道萧舜在越州,给我找了多少麻烦吗?” “……” “他已经自立为帝,还表示会承大梁先帝之志,驱除姜虏,光复河山,除了越州,还有福州南部蕲州东部都响应归顺。” 姜行抱着她,淡淡说着前朝的战事:“以前我还想招降萧舜,哪怕是为了你不要那么伤心,可现在不是我在逼他,是他在逼我,因为他自立为帝,就算有朝一日他兵败被擒,给他封个闲爵荣养,也是不能做到的,派去的历城军先遣队,伤亡惨重,议和让他归降的使臣也被他杀了挂在城墙之上。” 温婵呆呆地,听着姜行跟她说这些,她完全得不到的朝政消息。 “我与他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萧舜跟我麾下九成将领都有血仇!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杀了你的儿子?” 温婵咬住下唇,几乎把下唇咬出血来:“妾身当然知道!早在当初爹爹发誓与前朝共存亡,就不知得罪了你们多少人了,可这跟妾与孩子又有什么关系,稚子何辜?” “因为,他姓萧,他爹是萧舜,父债子偿,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将他看守起来,也是在保护他,知道吗?” 温婵偏过头去不看他,心里一直在赌气。 姜行心中有更深一层的思虑,却没跟她说,她心思重到时候更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你看你,说起你那孩儿的事,便又生气不理我了,在你心里还是孩子比我重要,对不对?” 第78章 本来好好地出来看雾凇,又变成惹她难过伤心,姜行有些后悔,想起辛夷劝他的话,让她们母子见一见,又如何呢。 姜行却始终犹豫不决,他并没有苛待那那孩子,反而因为那孩子七分生的像温婵,而生出一丝怜惜,他总是去,不仅教那孩子射箭习武,还教他读书写字。 那孩子很乖,平心而论,很讨人喜欢,姜行确实有个计划。 哪怕这孩子姓萧,将来也要让他自己愿意改姓姜,在这孩子没完全被他笼络住时,暂时不让她们母子见面的好。 而且现在前朝武将里的确有声音,说要找到这孩子,用来挟制萧舜。 怎么可能挟制的了呢,萧舜当初都不愿回援西京,抛妻弃子,不仁不义。 可说到底,仍旧是他的嫉妒心在作祟罢了。 他喜欢这孩子,每当看着他笑的时候,虽觉得可爱,心里却像是有蚂蚁在啃噬那颗心,若这是他与音音的孩子就好了,为什么不是他跟音音的孩子呢,正如他自己所说,哪怕此时对比萧舜,他已是胜者,却仍旧对温婵与萧舜的过去,耿耿于怀,心结难解。 这么多年只有他一直在煎熬,在痛苦,她却无知无觉的,过了幸福的五年生活。 太不公平了,他痛,就想让她跟着他一起痛,却越来越妥协,最后只能靠这个肉肉的折磨她,让她对着他笑,诱惑她爱他。 真是可怜啊,姜行。 “娘娘那边可安排好了?” 他泡在药泉池中,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小林子自然心知他心情不好的缘由,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娘娘的池子是最大的那个。” 姜行点点头:“贵妃喜爱的吃食,叫人都准备好,这里是户外温泉,现在外面天气还冷着,莫要凉着她,这一冷一热最容易感染风寒,便是泡的热了,也不能让她吃冰,可以酌情喝点酒,莫要多喝,她脾胃弱,喝多了不消化,胃又要不舒服的……” 小林子垂着头,没叫姜行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他们冷肃自持的陛下,一遇上贵妃的事,就变成了老妈子,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陛下,辛夷姑姑在伺候着呢,定然处处妥帖。” 姜行一顿:“说的也是,辛夷待她真心,怎会不好好服侍她。” “陛下,可要侍奴服侍陛下擦背?” 姜行挥挥手:“不必了,让朕自己待一会儿,对了,今儿下头不是送上来好些杨梅,都给她送去。” “是,奴这便去。” 挥退了所有服侍的奴才,就连玄衣卫也打发的远了些,池子的水面上漂着一个托盘,他倒了一杯酒,一杯又一杯的灌下去,胸腔涌起灼热,微微的醉意开始上头,他的眼圈红了。 很快,一壶酒就见了底。 姜行越发觉得烦躁:“接着上酒!” 没人应声。 “林启详你这个狗奴才,跑哪里去了!” 然而自己说完,才想起这厮被他派去给温婵送杨梅了。 一双素手将酒壶重新放到托盘上,姜行并没在意,而是一直看着庭院中的白楹花发呆,因为雾凇的缘故,这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垂下的纸条,就仿佛开了水晶花。 温婵幼年住着的道观,那院子就有一株很粗很粗的楹花树,也是白色的。 世人喜爱白梅,咏白梅的诗句便不计其数,可同样开白花的楹花树,西京这些权贵们却觉得不祥,只是道观的观主,一向崇尚道法自然,那树已生了几百年,砍伐可惜,便任由它生长着。 那时,温婵对于这种迷信说法嗤之以鼻,说世人愚蠢,非要给植物也分个三六九等,梅花便是高洁,莲花便是出淤泥而不染,芍药便是妖艳无格,做个诗句还要拉踩,实在不知所谓。 他不自觉的微笑,那时的她,比现在,要鲜活不少。 倒了酒,一杯下肚,仍是熟悉的香醇味道,只是随着这酒慢慢消化,下腹开始生出一些异样的灼热,这时,一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姜行眉头一凛,拽住那女人的手腕,毫不留情的使力,将她拽的一声痛呼。 不是温婵! 谁这么大的胆子? 转头一看,面前的女人身上只穿着一层轻纱,里头是□□,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子,一张脸楚楚可怜,脸带红晕,明显既羞涩又期待。 如此香艳的景色,姜行的确有反应,下腹一股一股的热流和冲动。 但他只是觉得暴怒:“怎么是你,谁让你进来的?不,你是怎么进来的?” 第62节 此女,居然是封玉仙! 姜行甩开她的手,拿起岸边的长袍,把身体裹了起来:“你居然给朕下药?” 他可不是抑制不住自己欲望的男人,不然早就倒在别人的美人计下了,除了对温婵不能自持之外。 “谁指使你来的?” 封玉仙依旧不知死活,跪伏在地上,泪眼涟涟,伸手去够姜行的脚腕:“陛下,求您让妾身服侍您吧,妾身思慕您,哪怕没有名分,只是做个宫女,妾身也愿意伴您左右,只要能日日见到您,求您,给妾身一个机会,全了妾身的一片真心。” 她已经抛弃一切,不成功便成仁,性命都舍下了,也要拼一拼,她不信,面对她这么个鲜活的可人儿,陛下居然会不动心? 姜行厌恶极了,他想到只有,玄衣卫死哪去了,还有千万不能被温婵看见,她一定会误会的,今日两人刚刚吵了架,若因此误会加深,此女万死难辞其咎。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外头不仅传来林启详那个狗奴才的声音,还有温婵的声音。 “娘娘,陛下实在是宠爱您,现在还没开春呢,杨梅产量九成在岭南,头茬的在琼州,统共贡上这么一点子,陛下都给您送来了,这宫里的其他娘娘,可连个毛都瞧不见呢。” 温婵没什么表示,只是问道:“陛下喝了酒?” “是啊,因着您白天不理陛下的事,陛下一直喝闷酒,娘娘您到底体谅体谅陛下,咱们陛下这一颗心都放在您身上了。” “我知道了,林公公,我会好好劝劝陛下,请小厨房做点醒酒汤来,泡汤泉喝太多酒,对身子不好。” 姜行没来得及开心,两人便从屏风处转了过来,将面前景象看了个彻底。 封玉仙只批了轻纱,里头什么都没穿,还因为汤泉过重的水汽,导致那轻纱全都粘在身上,她还半跪半伏在地上,导致整个大腿和半个屁股都露在外头,被小林子和温婵看了个彻底。 偏生这个姿势,看不见她的脸,林启详张了张嘴,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难道陛下终于受够哄着贵妃,想要宠幸别的女人了?还想玩点花样? 身为内侍,他没少听前辈说,宫里那些污糟事,皇帝有时临幸妃子,各有各的玩法,不把低等嫔妃当人看也是有的,不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妃嫔也不能拒绝。 可他们陛下不一样啊,陛下一向不近女色,这么多年,也就对贵妃很不一样。 当然有些皇帝,有口口声声最爱的女人,也不耽误他们睡别的女人,生一大堆孩子。 哪怕是林启详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反应。 温婵脸变了变,到底也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加难看,她只是垂头行礼:“妾身失仪,这就离开,不打扰陛下。” 姜行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就连带兵打汝阳那年,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失态过。 “林启详你这个狗奴才,把你贵妃主子留在这里,这女人给朕下药,意图弑君,玄衣卫呢?都成了死人吗?” 姜行的怒吼,终于被外面远远守着的玄衣卫们听见,匆匆赶来,见到这种场景面面相觑。 此时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制住那露着半个屁股的女人,她狼狈反抗,还在呜呜叫着,此时温婵才看见,这女人,居然是封玉仙,顿觉一言难尽。 林启详终于发现姜行面色不同寻常的潮红,急忙要叫御医。 “别嚎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朕被个女人下了□□?” 温婵拉住了他的手:“确定是□□,还是叫太医瞧瞧,万一她有别的心思,药里掺杂了别的呢?叫太医瞧瞧保险些。” 被她盈若秋水般的眼眸望着,本能强压下去的感觉,蹭的一下子燃起来,越烧越旺盛,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 捏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手,虽强势霸道,却并没有叫她受伤,这个力道,只是确保,不会让她逃脱。 玄衣卫们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早就查了一圈,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陛下,发现了一条密道,侧面有处篱笆被动了手脚,被切开了缝,合上的时候跟完好无损没有区别。” 侍卫们脸色开始变得凝重,就在陛下和贵妃临幸汤泉别院的半个时辰前,他们刚检查过,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现在居然有人都能钻了空子,今日只是个想要邀宠的女人,明日若是有人想刺杀陛下呢? “把她压下去,此事务必严查,撬出她背后之人是谁。” “还在这戳着做什么?看你们主子办事吗?” 第79章 温婵脸一红,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而小林子和几个玄衣卫,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小林子还贴心把门给关上了。 温泉水蔓过身边时,温婵脩的睁大了眼睛。 姜行抱着她一起进入到了水中,她本以为,他会把她丢下来的,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依然小心的呵护着她。 温泉水打湿了他们俩的衣裳,隔着一层薄薄绸缎,她触到姜行结实的身体是如何的火热,仿佛像是要燃烧起来。 “吃了那种药,真的不用寻太医瞧一瞧吗?” 虎狼之药最是伤身的,温婵眉宇间的忧愁,是发自真心,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姜行开心了,简直比封玉仙用的催情剂,更让姜行□□焚身,不能自控。 封玉仙和她背后之人,到底不是为了要他的命,如今的朝局,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姜行嫡系独占风骚,杀了姜行,姜家绝不会再出现任何一个人,能让这些势力都低头臣服,就算是想要改朝换代,挟幼帝以令诸侯,可姜行无子,而扶持姜氏其他幼童,姜行嫡系臣子们也绝不会认可一个非主上的血脉。 所以这一回,她们的确只是为了助封玉仙,变成皇帝的女人,用的药,是催情助兴的东西,而且剂量不多,他也只是喝了一杯而已。 若是平日,姜行只消泡一泡冷水,喝点解欲的汤药,自己呆一晚上,那股躁动就会下去。 甚至什么都不做,他只要忍着,这一晚也会平平静静,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早就习惯了忍耐,这一点催情剂,实在不痛不痒,以往也并非没有这种情况,接受宴请,在别人家的院子,喝下了带有催情作用的酒,与那家的家伎被关在房内一处,他都能面不改色,任家伎如何挑逗,他也巍然不动,最后瞧那女人烦了,便把她捆起来,自己在塌上睡了一夜。 现在,则不行。 他身边不是别人,是温婵。 说不清是欲望指使,还是自己早就想这么做,想找个机会,一亲芳泽,所以任由自己顺着□□的作用,而凑近她,亲近她。 她没有躲,这点认知让他兴奋非常,又觉得开心。 她早就认了命,不是不愿意跟他发生些什么,只不过是他自己别扭,想要爱他的她,不愿打破自己正人君子的假面具罢了。 从离开她的那一刻,就有一团火,一直在燃烧着他,烧的越来越旺,现在几乎要将他们两个都吞进去,化为齑粉。 而现在,只是她表露出来一点真心实意的担心他。 他心底居然就高兴地不像话,真是没出息啊,姜行,罢了,便也不这么别扭着,何苦呢,只是在折磨自己。 抱住她,胡乱在她脸上蹭,啄吻她柔嫩的脸蛋。 “音音,我原谅你了,以前的那些事,我再也不追究,也不放在心上,以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原谅?” 温婵抿唇,垂下眼睫:“妾身做了什么错事,陛下要原谅……” 整件事中,她自觉最是无辜。 姜行的双手,抚摸着她的脸,将她困在自己与池壁之间,坚硬的胸肌摩擦着她的身体,酒气熏着她的脸,让她也开始颊面绯红。 跟姜行分辨对错,是无意义的,温婵想起温姝的话,顿了顿,叹道:“好吧,陛下说妾身有错,妾身就有错。” “你当然有错,你忘了跟我的约定,甚至忘了我,你伤透了我的心。”姜行恨恨,在她锁骨处咬了一口,温婵嘶的倒吸一口气,那里已经出现一个牙印。 “不仅是你啊,你们温家还想要我的命,要不是我命大我就真的死了。” 温婵蹙眉:“昔日在战场上,爹爹毕竟效忠前朝,可现在……温家也成了陛下的臣子了……” “我不是说那个!还有别叫我陛下!” 温婵吓了一跳。 姜行按住她锁骨处那个伤口,问她,疼吗? 温婵不敢不说话,回答不疼,此时的姜行,总有些疯癫模样,不仅不平和,还越发矛盾和狂乱,很像,把她拘在骊山行宫时的样子。 他却亲了亲她的面颊,又去亲那里的伤口。 他并没有用力咬,不论自己如何痛苦难过,他总是舍不得她痛的,这里与其说是咬痕,不如说是个吻痕,但她皮肤娇嫩,稍微用力便会留下痕迹,按一按也会疼,实在娇气的很。 “对不起,我被嫉妒啃坏了心,以后都不会让你痛了,我原谅你,以前种种皆为过眼云烟,我再也不会在意了。” 他说话实在颠三倒四,温婵完全不明。 还是说,他把她当成了谁? 从一开始将她擒住,就摆明要金屋藏娇,若恨的不行,似乎她成了个负心女人一样,然而温婵思来想去,也不认识姜行这么一个人。 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旁人? 温婵恍然,感觉好似触极一点真相? 温婵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我可是你夫君。” 姜行没有醉,更没有因为催情剂就变糊涂,他只是借着酒和催情剂,顺水推舟。 “我们从前,认识吗?” 姜行深深的望着她,见到的仍旧是这个沉静的温婵,不是从前的那个,他想起御医对他说的话,磕碰到头导致失忆,有可能这辈子都恢复不了,而过强的刺激可能会让她心肺中的冷寒之症袭入心脉,强烈的刺激,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这就是为何,她如此怕冷的缘故,她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萧舜到底是怎么呵护她的? 明明那些年,她并不怕冷的,动天下着大学,她都要跑出去堆雪人,小手都是暖烘烘的。 罢了,既然已经说要重新开始,还纠结过去有什么用呢,她想的起来和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分别,何必让她难受。 姜行不语,只是抱住了她:“良辰难得,夫人还要跟我说别的?莫要辜负才好。” 温婵的脸灰败下去,也许,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她成了别的女人的,替身…… 他褪下她的衣裳,温柔的亲吻她,从前无论如何亲昵,他身上都挂着一层衣裳,每每到最后,她凌乱不堪,他却仍有衣裳整洁。 引导着她,也褪下自己的。 肌肤贴着肌肤,姜行终于发出一声满足喟叹:“如今,才真正是水乳交融,敦伦之乐。” 她如同一只菟丝花,攀附着他,姜行也失去了往日的居高临下,游刃有余,面上居然难得露出一点慌乱来:“音音,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很难受,若是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亲吻她的额头,被温泉水打湿的睫毛。 醒过来时,外头居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雪,屋中生了炭火并不觉得冷,温婵趴在窗棱处,看着外头的小雪愣神。 “现在都是三月了,怎么会下雪呢?” “城里没下,只有广陵山里下了小雪,这里一直比别的地方冷一些,春来的也晚。” 他没拿大氅,直接把被子拿了来,将两人一同裹住,此时的他们俩就像依偎在窝里的两只小鸟,身子给被子围住,只露出毛茸茸的头。 第63节 温婵没有梳妆,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而一向严于律己的姜行,居然也只是一袭绸衣,头发在背后松松束起,头上还有一缕微微翘起,削弱了不少他凌厉严肃的气势。 “封玉仙的事,可查清楚了?” 两人在被子里被裹住,姜行也在抱着她,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 “一个小姑娘怎么经得住玄衣卫的手段,还没用刑就全都说了,她坚称是皇贵妃叫人给她开的暗门。” “皇贵妃?”温婵不太相信:“感觉皇贵妃,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姜行将她揽紧:“你这么信任皇贵妃?” “妾身哪里了解皇贵妃,只是觉得皇贵妃身上,有点教育良好的世家贵女的傲气,应该不屑用这种代为邀宠的手段。” 就算真的要推自己人争宠,也不会选封玉仙啊,一定会选个自己的心腹,是要信得过不背叛的人。 没想到姜行居然点了点:“金氏的确不是这样的人。” “她很聪明。”嗤笑一声:“若是不聪明也做不了这个暂时的皇贵妃,如此聪明的金氏,又怎可能昏招频出,别担心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比起都没怎么记住名字的那个封氏,自有玄衣卫去查。 “腰还酸吗?” 温婵红了脸,声音讷讷:“好多了。” 被子下他的大手,放在了她的腰上,轻柔的给她按着。 “要是永远都能这样下去,就好了。” 怀里抱着心心念念的佳人,炉火上煮着茶烤着香喷喷的甘栗,静静的看着外面落下的细雪,便是这辈子在这里隐居,姜行都能住得下去。 温婵轻叹一声,靠进他的怀中。 事已至此,该发生的不该发生,都发生了,再要死要活的内疚自责,也没什么用,此身已经入局,她也没有了别的选择,纵然是做替身。 第80章 “比起别的,你觉得我昨晚表现如何?” 温婵一愣,转头看他,满脸莫名。 “就是昨晚,我让你……舒服吗?”他满脸别别扭扭,简直如同被什么夺舍了,根本就不像姜行。 要说像什么,比较像心中怀春,身边连通房丫鬟都没有,新婚夜洞房花烛,看了辟火图却不怎么得要领,第二天心中忐忑像妻子询问自己表现得好不好的,毛头纯情小伙子。 温婵简直觉得悚然,可想想昨夜他的表现,挺熟络的,就是一直问这样好不好那样行不行。 她觉得有点可怕。 姜行没有在看她,却把她抱在怀里,喉咙里有微微的咕噜声,像是被很大只的狸奴抱在怀里又蹭又舔,然而姜行无论如何都跟柔软可爱的狸奴没有半分关系,更像是什么大型猛兽,老虎,或者是狮子,哪怕猛兽现在很温顺的样子,威胁感也是十足的。 而温婵居然发现,他耳根有点红,眼神也在漂移,失去了以往的从容和自信模样,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男孩子。 他本来年纪也是不大的,今年二十六岁,如此年轻,便成了这大宣朝的主人,还是拥有实权的开国皇帝,怪不得封玉仙说什么都要粘上他呢。 “你一直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是昨晚把你弄疼了,音音不喜欢?” 温婵摇摇头:“没有疼,感觉,挺好的。” 感觉若是不说满意,他就要哭出来了,错觉吧,这是不可能的事。 哪怕姜行在她面前已经不是那个沉默寡言没血没泪的无情帝王,可跟哭唧唧这个形象,还是完全不沾边的。 “真的很好嘛?我……没什么经验若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温婵表情都变得惊悚起来,堂堂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算是一只忙于打仗和朝政事,不重欲,也不可能没什么经验,便是萧舜这个婚后只有她一个的前朝王爷,加冠后,宫里的贤妃娘娘也赐了两个宫女,就是为了给萧舜知人事的,那两个女人他要过,但是没有给名分,从前一直在王府半奴不是奴,半主不是主的混,后来在哀帝赐婚后,萧舜就把人送去了庄子上。 曾经过门后,她一直觉得萧舜性格温和,待她也很好,乍一听这么个事,还呆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萧舜大她六岁有余,寻常王室子弟在他这个岁数,别说一两个侍妾,便是几个侧妃都有了。她也不是那等肆意发散善心的人,但萧舜就像打发两块破抹布一样把人打发到了庄子上,还是让她心里颇为难受,私下叫人给那两个姑娘送了些银钱,她才觉得好过些。 姜行也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年纪与萧舜是差不多,怎么可能经验很少。 他的发言让她大跌眼镜,而他这副羞涩不自信的态度更让温婵头皮发麻,怀疑他是被夺舍了。 他昨夜的样子,是真的显得有些生涩的,找地方就找了半天,但因为太温柔了,所以她没怎么察觉,如今看来,倒确实是…… 温婵还能说什么别的,只能说很好,姜行可别再一脸娇羞的样子了,她害怕极了。 林启详顶着姜行能吃人的目光,呈上了一封密函。 皱着眉看完,姜行陷入沉思。 温婵是决不会主动问的,尤其是涉及前朝朝政秘密的情报,她躲还来不及。 “越州有异动,萧舜招兵买马半年多,终于是要等不及了。” 姜行脸上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察觉到温婵在身边,他立刻收敛住这种有点可怕的表情。 她警惕的像一只炸毛的兔子,还妄图做到塌的一边去,想要离他远一点。 长臂一揽,就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嗅着她发顶的香气:“萧舜他……” 温婵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别说。 “你不想知道吗?” 温婵点点头:“妾已经是陛下的女人,前尘往事俱都了断,跟妾身没关系。” 昨夜种种,该发生的不该发生,全都发生,现在便是知道萧舜的消息又有什么用,能让她和旭儿相见吗?能让她在这个后宫站稳脚跟护住自己的孩子吗? 她所倚仗的,只有姜行,当着他的面表露对前夫消息的关切,姜行可不是那么大度的人。 她掩饰情绪的样子,做的还不是很到家,至少在姜行面前,他一眼都能看穿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跟他演戏的手段,温婵的假装,在他面前及其拙劣。 但姜行觉得很高兴,甚至抱住她亲了亲。 “不想知道也好,免得你会受伤。” 温婵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姜行叹气,想到在密报上所看到的,都说萧舜是个痴情种,是个屁,他才是真真正正,阻碍他的一切都割舍了,为了他所谓的大业,什么都能割舍的掉!无 “无情的男人,早点忘了吧,他只会伤你的心,音音,你要记住了,若再看到萧舜,听到萧舜的消息,什么都不要信,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护你的夫君了。” 这是在骊山行宫,他问跟她夫君比起来,哪个好后,至今为止,他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萧舜。 “他……”温婵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妾身没有想问,是陛下主动提的。” 姜行眸光幽深:“音音,如今萧舜与我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若不杀他,难对朝臣交代,他甚至联合了福州水师提督,占据夷州,自立为帝,若有一天我不得不手刃此人,音音不可因他而恨我,好吗?” 温婵心中一哽:“陛下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跟妾说这些做什么。” 姜行抚摸着她的脸:“我的音音,心肠最是柔软,连一个恨你恨的要死的封玉仙都愿意给求情,更何况是萧舜。” 在半山腰的观景亭时,封玉仙想要勾引他,看向温婵眼神虽然隐晦,但分明是恨的。 恨她在他身边,阻了这女人的青云路?真是有够愚蠢,他本也对这个女人无意,而恨不了他这个九五之尊,就恨上了温婵,不过是觉得相比他的身份,温婵软弱可欺罢了。 温婵开了口,给她求了情,姜行不想明面上驳了她的面子,可暗地里却不想放过封玉仙,把封父撸了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惩罚。 谁知这个封玉仙,不知死活又凑上来。 而对于一个陌生的,觊觎自己丈夫的女人,她都心怀慈悲,更遑论是她从前的丈夫。 “我只怕你会受伤。” 温婵感觉,姜行似乎变了一个人,完完全全的变了,像一只蚌,从前还总是对她展示坚硬外壳,不肯轻易给她看柔软的内里,现在直接对她露出里面最软嫩的蚌肉,也不管她会不会给他来上一刀。 所以,真的睡了,就这么管用? □□关系对于姜行这种冷静自持的人,能有奇效? 温婵自己是不相信的。 “我们得回宫了。” 姜行的声音有点懊恼,脸上也是烦透了的神情:“赶紧搞定这些破事,以后我就带你长居广陵山,到了夏天山里也美极了,山里有个小小的山谷,夏天时开满了铃兰花,你一定会喜欢的。” 回宫和在这里,对温婵来说,都是一样,她从来都是没什么意见的。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把这里的事处置清楚。” 温婵问要怎么处置,姜行却反问她是不是有兴趣,有兴趣就带她去看。 温婵还在想怎么去看,姜行就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一间密室,这间屋子很显破旧,一点也没有他们住着的行宫舒适温暖,如果不是姜行带她来,她都不会知道,这间行宫别院居然还有这么阴冷的地方。 姜行怕吓到她,让人在她面前放了屏风,脚下搁了个汤婆子暖脚,这样还怕她冻着,大氅又给她系了系。 “把人带上来吧。” 封玉仙狼狈不堪,虽然穿上了衣服,可蓬头垢面,可见这一天也没过得很好,她冒犯了陛下,早就是个死人,玄衣卫们也不会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对她格外开恩。 “臣,臣女都已经说了,那人的确是皇贵妃娘娘,领我去的太监就称呼她是皇贵妃啊,如果不是得了皇贵妃的承诺,臣……臣女哪里敢对陛下下药……分明是皇贵妃说,陛下也对臣女有意,只是碍于贵妃在侧,不好意思纳了臣女,臣女没有说谎的。” 她痛哭流涕,裸露在外面的双手,十根手指全是肿的,应当是被用了刑。 温婵听她断断续续说的话,蹙起眉:“她都没有看见皇贵妃的脸,就如此笃定?” 实在疑点重重。 “在宫里的时候,臣女,不是见过皇贵妃娘娘一面,所以能认出来。” “那个太监的模样,再让她确认一番。” 玄衣卫拿出一张画像放在她面前,她忙点头:“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我们还没走到山脚下,他就主动找到了我。” 姜行只是托着腮在听,手里还把玩着温婵的手指。 见封玉仙这么快就承认,负责审问的玄衣卫冷哼一声:“宫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在说什么假话。” 第81章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她的手上,左手食指,戴了一个凤头的戒指。” 有温婵在场,姜行没让玄衣卫们用刑,免得污了她的眼睛,封玉仙已经把能说的都说的,只求能绕过她一命,容家是不会管她的,那封家呢?不过是个小官,封父寻常连朝都上不了,根本就见不到陛下的面。 能跟着容真表姐入宫,能在广陵山偶遇姜行,已经耗尽了封玉仙此生的福运。 “把她带回去,跟金氏对峙,既她这么言之凿凿,让金氏自己解释吧。” 第64节 姜行给玄衣卫使了个眼神,握住温婵的手就离开,宫女太监们已经将他们的行礼都装好,作为宫中的贵人,去别处住自然也是大包小包,不过住了两三天,温婵未免觉得劳动。 姜行其实有心多住些日子,但前朝事忙,只能以后再寻机会了。 左右他们的时间还长着。 “陛下倒是很信任皇贵妃娘娘。”坚持此事不是皇贵妃做的。 姜行一愣,脸上没有恼怒生气,反而捉住温婵的手,笑着问她:“你吃醋了?” 不等温婵说什么,姜行就开始解释:“我并非信任金氏,金氏是不是罪魁祸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趁着换防这一瞬间,把温泉门动了手脚,你觉得说明了什么?” 温婵默然:“陛下护卫身边,有内鬼。” “不错。”姜行点头承认:“玄衣卫乃是我的亲卫,最核心的几个头领绝不可能通敌被收买,可哪怕只能收买外围的几个低等侍卫,也足以说明此人必定位高权重,今日只是往我身边送个女人,若是明日想要刺杀我,甚至是……” 刺杀温婵,要怎么办。 “要防患于未然,此事定要严查,找一个替罪羊并无用处,无论这个替罪羊是不是金氏。“ 温婵想的明显更多:“可为了这件事,让皇贵妃自证会不会影响朝局?” “你说说?” “现在前朝不是要打仗?” 温婵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萧舜又是策反了先前一直独身事外的福州水师,又占据了夷州,是卯足了劲儿要跟新建立的大宣朝一决雌雄呢。 “金氏的厉城军,不是很重要的战力吗?” 为了打仗能赢,为了朝局安稳,哪怕后妃有过,也不会在此时追究,这个浅显道理哪怕是温婵都懂。 姜行笑了:“我倒是忘了,音音掌管豫王府好几年,多年为萧舜筹集粮草,可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弹琴绣花的闺阁女郎。” 这也没什么厉害之处,稍微有点敏感度都知道这个道理吧,可从他嘴里说自己,就跟天上有地上无似的。 把满脸无奈的温婵抱在怀里,姜行拿自己的脸去蹭她。 他脸上胡子刮得非常干净,光溜溜的很是个白面小生的样子,跟他生活在一处,温婵才发现他并非外面那种只擅武力的糙汉,虽然没有涂抹脂粉,描眉打眼,但至少还敷面脂的。 温婵皱着眉,不太适应他这种亲热法。 感觉他像个狗…… 这话也不能说,温婵也没阻止他。 “金氏算是最早来投靠我的一股势力,当时在定京,许多盘踞当地百年的世家豪强,对我还是举棋不定,我并不喜欢金氏软骨头的投降做派,但接受金氏投诚,象征意义比实际兵力增强要大得多,所以我给金氏,很是优待,对厉城军也算看重。” 姜行手指缠着她的一缕头发。 这人真的超级喜欢动手动脚,辛夷给她盘好的头发,他就非要拽下一缕来,缠在手指上玩,不是玩她的头发,就是捏她的耳朵、手指。 “厉城军这些年打的仗,算是有功,可过却是比功更大,攻下城池不多,只要让他们打先锋阵,必会烧杀抢掠,当地百姓便遭了殃,这么多年我那杀人夜叉的名头,倒多是厉城军给我惹的祸事,然因金老将军乃是率先献降归顺,我又不能杀降,又不能亏待所谓有功之臣,若是现在跟金家算账,前朝来投的梁国旧臣定要心有戚戚,局势不稳,因着这些,我才一直对金老将军颇为忍让。” “可现在局势就稳定了?” 温婵撇撇嘴。 姜行笑了:“自入西京,厉城军的建制就被我打散,编入虎贲营、骁勇军,这次与萧舜两军对垒,只能赢不能败,我是不会用厉城军的。” 他深深看了温婵一眼:“厉城军惯会在军团作战中捡便宜,明面上有功,却不能不赏不封,这一次若是坏了战事不说,金氏仗着家中军功,向我索要皇后之位,我便没了借口。” 他不想封金氏为皇后?那他想封谁? 姜行轻轻亲了她一口,亲在她的面颊之上,带着说不出的怜爱和温柔。 “很多事,在没做到之前,我并不想对你夸下海口,以后我们之间时间还长着,总能叫你知道我的心意。” 马车一路往宫里走,是从西城门入的西京城,因为是微服,没做皇帝御辇,但宫里的马车也足够华丽宽敞,西门外有个慈善堂,是她出钱建的,不过她被俘入宫后,一直不能与外面通信,这钱也就断了。 去年这个季节,流民涌入西京,在西门外全是饿的奄奄一息的灾民,到处支起的破旧帐篷。 温婵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如今早已恢复正常秩序,进出城门的百姓穿的虽然是粗布衣裳,但并未面带菜色,看着精神头还是好的。 “去年江南洪水,又遭饥荒,那些灾民……” “设粥棚施粥,总不是长久之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杀了几个带头想要浑水摸鱼闹事的,其他的就好办了,老弱妇孺由着京兆尹统一安置,青壮则以工代赈,先让他们做活自己养活自己。” 温婵的面色柔和下来,她之前也是想要联合西京几家有钱的世家,以工代赈将流民们安置好,但前朝哀帝生怕流民中有姜氏布置的细作,说什么也不放灾民们进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 她跟白云观的观主商量后,只能捐些银钱,施些粥,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今年有愿意回原籍的已经给了盘缠,把他们钱送回去,不愿回去的,西京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却养不起这么多人,我叫户部联合各地州府,开垦荒地,就地安置,给了土地,百姓也就安定下来。” 温婵松了一口气,一直淡然的脸上露出轻松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音音真是个小菩萨,到现在还惦记那些老百姓。” “陛下爱民如子,是天下百姓之福。”温婵不咸不淡的拍着他的马匹,但总归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 “我这么兢兢业业的做个好皇帝,音音要如何奖励我?” 温婵瞪大眼睛,嘴里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陛下,这是您自己的江山,您要妾身怎么奖励?” “你非要跟我分的这么清?我的难道不是你的,这个椅子将来还会是咱们儿子的,你怎能不上心呢。” 他胡搅蛮缠,温婵不愿跟他斗嘴。 “这条路,不是回昭阳宫啊?” “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温婵好奇问是什么地方,姜行却就是故弄玄虚,不告诉她。 携着她的手,推开院门,温婵怔在当场。 “阿娘!” 旭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时隔近一年的分离,并未让这孩子对温婵有任何的生疏,小脸要哭不哭的扑进了她的怀里。 温婵是坚持不住了,眼泪簌簌流下,抱住了孩子:“旭儿,旭儿,我的孩儿。” 小孩子都是长得很快的,去年此时旭儿还是个没有她腿高,只会躲在她怀里撒娇的稚子,今年看着,就显得大了不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苹果一样的小脸蛋,却仍旧思念慕襦的看着她,往她怀里钻。 是她的旭儿,是她的孩子。 多日的思子之情,一直在心底压抑着,不曾显露出半分,而今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喷涌出来,她痛哭失声。 还好,旭儿很好,好似还高了些,胖了些,现在抱着实在坠手,只是抱了一会儿,温婵的手臂就开始发酸。 虽然大了有一岁,但这孩子还是这么爱撒娇爱粘人,在温婵怀里不断地蹭,像是一只小狸奴似的,温婵摸着他的头,任由他在自己怀里贴贴抱抱,忽的,怀中一空,姜行皱着眉头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强行拎了出来。 旭儿短短的小腿在空中不断挣扎:“放开我,放开我,阿娘……” 温婵吓了一跳,急忙又要去抱,姜行皱着眉头,他长手长脚,手臂一躲就让温婵抓不到。 把孩子放下,姜行满脸的不赞同:“旭儿,你已经大了,怎能像个娇娇儿一样躲在你娘亲怀里撒娇,此并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旭儿张了张嘴,好似在做无比艰难的抉择似的,他思念娘亲,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娘亲,但是姜行的话他也是听的。 “旭儿不是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样娇滴滴的,将来能保护你娘亲吗?” 温婵心疼坏了,把孩子搂进怀里,想要温声安慰。 谁知旭儿却后退一步,神色认真:“旭儿知道了,爹爹说的对,旭儿已经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缠歪阿娘。” 第82章 “旭儿,你叫他什么?” 旭儿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叫爹爹啊,阿娘不认识爹爹了吗?” 温婵顿时一言难尽,转头去看姜行,此人居然无比坦然,完全没在意温婵的眼神,单臂把旭儿抱了起来,模棱他的小脑袋:“对呀,你阿娘许久没见你,大惊小怪,我就是旭儿的爹爹。” 旭儿笑嘻嘻的抱住姜行的脖子:“除了阿娘,旭儿第二喜欢爹爹。” 温婵仍在愕然,以往的淡定全然破功:“你,你让旭儿叫你爹爹?” 姜行眯起眼睛:“怎么,我不就是旭儿的爹爹?旭儿,你跟阿娘说,我是不是你爹爹。” “是!” 这孩子响亮的回答了一声,姜行看得高兴,以往严肃板正的脸笑嘻嘻的,旭儿也笑嘻嘻的,两人这么站在一处,眼睛都弯弯的像是两轮月牙,直到今日,温婵才发现,姜行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笑起来居然是笑眼的模样。 这么看着,他们二人倒真有些像父子俩,亲生的那种。 温婵想要说的话,全都憋在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呆呆的站着,连姜行抱着旭儿进了廊下都没发觉,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姜行一转头便看到温婵惊呆在当场的样子,眼睛一弯,把旭儿放到地上:“去,拉着你娘进来,咱们进屋里去说话。” 温热的小手触到了她的,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满脸不解:“阿娘怎么了,爹爹说咱们进去说话。” 温婵反应过来,强笑着抱了抱孩子:“好,咱们进去说话。” 这处宫院可不是温婵偷偷去过,囚禁旭儿和茯苓她们的那院子,从外头看着倒很是富丽堂皇,进了里面也是一样,她想起来外头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的是撷芳殿三个烫金的大字。 待看到茯苓紫熏几人,温婵再次松了一口气,她们瞧着精神也不错,也没瘦,应该是没有受虐待。 茯苓满脸含泪,被紫熏碰了碰手臂,急忙擦擦脸,把眼泪收起来。 姜行还在这,自然是要以这位陛下为主,这位陛下一向对她们几个婢女不假辞色,想来是不愿看到主仆相见,泪眼连连的戏码的。 “昨天交代你的功课写完了没?” “写完了!”旭儿像个小兽一样警觉了起来,把那一叠纸张拿过来,随即可怜兮兮拉着姜行的袖子:“旭儿,旭儿听话,是默写的,爹爹别再打旭儿的手板了。” 温婵拿过那一叠厚厚的纸,上头的字迹还很稚嫩,临的是赵孟頫的字,默写的是千字文,这么厚的一沓是写了多少遍啊。 这孩子把手藏在身后,温婵硬是让他伸出来看,却见他嫩嫩的小手上,右手中指已经有了茧子,手心虎口处也是红红的,顿时心疼不已,不满的瞪着姜行。 姜行神神在在喝茶:“别这么看我,我可没虐待咱们儿子。” 温婵如何看不出,中指上的茧子是拿笔练字练出来的,而手心和虎口处的则是射箭磨的。 “旭儿年纪还小呢,陛下何至于让他如此上进?” 在很多小事,甚至是大事上都开始让步的姜行,却没有由着她:“音音,玉不磨不成器的道理你不会不懂,慈母多败儿,你心疼孩子可这孩子是个男孩儿,总有一天要做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以前我不在,他长于妇人之手,你宠爱孩子也就罢了,导致这孩子性格内向有些懦弱,现在我在,就必然得教他如何做个男子汉。” 第65节 温婵如何不知,溺子如杀子的道理。 可她没想到,姜行居然真的在好好的教旭儿。 这孩子,是萧舜和她生的,不是他姜行的。 他养着旭儿,没要了旭儿的命,温婵就已经觉得谢天谢地,而现在,他竟真的在为这孩子的未来考虑打算,并没有像养个小猫小狗一样,给几口饭吃后就丢到一边不管不顾。 不论是情敌之子的身份还是前朝余孽,从姜行的立场来说,让旭儿什么都不学,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对他来说,应该更让他能放心,对他也更有利。 可他没有这么做。 温婵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半分都看不透姜行这个人。 若说他大度宽容,却偏偏不放过她,将她束缚在这深宫之中,若说他小气记仇,却又对她与前夫的孩子,如此悉心教导,好似心里没有疙瘩,一直不让她们母子相见的人,是别人似的。 “恩,不错,这次没有错字,都记住了,就是字迹还比较稚嫩,没什么风骨。” 旭儿才只有四岁,能默写千字文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居然评价什么字写的没风骨,温婵实在觉得无力。 “爹爹很小时候习字,都是用毛笔蘸着清水在墙壁上练习,手腕悬空坚持的写下去,笔力才渐渐足了起来,你还小呢,不需着急,慢慢练习即刻。今天你做的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姜行的大手摸摸旭儿毛茸茸的小脑袋,余光瞥到温婵复杂的眼神,心中讪笑却没放在心里。 旭儿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旭儿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爹爹说。” “我……我想,爹爹和阿娘一直陪着旭儿,可以吗?” 姜行一愣,对上孩子那双纯真的眼睛,半晌才道:“真是傻孩子,现在爹爹和娘亲,不是都在你身边?” 旭儿嘿嘿笑起来:“以前爹爹一直在外面,从没回过家,阿娘一到晚上就会哭的……现在爹爹回家了,却好几天才能看到一回……我们以后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他沮丧的低下头。 姜行之前没把他放出来,是囚禁状态,可茯苓等人也不能偷偷跟一个孩子说,我们被关起来了,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小孩子是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东西的,他只知道自己从王府那个家忽然换了一个地方住,哪怕是哭闹不止也不能见阿娘,而这个爹爹忽然来了几回,在他教他射箭后,偶然的问他是不是自己爹爹,虽然后来来的勤了,教他写字教他练功带着他玩,可总是不能日日相见的,旭儿一个四岁的孩子,自然对爹爹产生了依恋。 温婵看到,姜行把孩子抱起来,一大一小虽说极为温馨模样,可一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她的头都大了几分。 “好,以后旭儿相见你阿娘和爹爹,就去昭阳殿给你阿娘请安,我们一家三口以后会一直在一起,不过今天旭儿的功课做的很好,爹爹还是得奖励你,旭儿没有想要的东西,不如爹爹来想一想,送你一匹小马驹如何?” 姜行是说到做到,而且说做就做,让身边的玄衣卫去御马司选马去。 御马司听说是陛下的要求,怎敢怠慢,司院太仆甚至亲自将马驹送来,姜行抱着兴致勃勃的旭儿去看,院中一匹极为神气的小马,对着他俩甩了甩尾巴。 “哇。” 旭儿眼睛瞪得大大的,高兴地要去摸摸小马的鬃毛。 姜行也由着他,让小林子去寻了马鞍,扶着他坐上去,叫宫人在前面牵着马,绕着院子慢慢的转圈。 那马儿虽小,却极为神俊,通体黑色无一丝杂毛,唯有四个蹄是白色的,只打一眼瞧着,便知是宝马良驹的血脉。 “这小马是我坐骑乌云踏雪配种后生下的,几个母马下的崽里,唯有这一匹跟它爹是一样的毛色。” “那岂不是很珍贵了,就这么送给旭儿,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旭儿喜欢就好。” 两人一同坐在廊下的软塌之中,姜行握着温婵的手,对于她的话很是不认同:“不过一匹宝驹,难道我还舍不得给?” “陛下为何……” 他望过来,温婵的话顿时卡在喉中,轻声一叹:“你为什么要对旭儿说,他是……我们的孩儿?” 姜行目光幽深,仿佛两团包裹着火焰的寒冰,温婵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垂下眼睫不与他对视。 “我来做旭儿的爹,不好吗?” 若是萧舜还在西京,大梁没有改朝换代,自然不好,可现在他贵为九五之尊,却要给旭儿当这个便宜爹,怎么可能不好。 “这孩子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萧舜,他不曾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这个爹,不要也罢,我收旭儿为义子,让旭儿同我姓姜如何?” 温婵豁然抬起头,落入他眼中:“这是当真?你究竟……” 究竟在想什么,让旭儿姓姜,自此旭儿身上萧氏皇族的血脉便再也不能成为新朝之臣攻讦他的弱点,可他的臣子能同意吗?不会认为她们母子是想取而代之,是妖妃祸国? 而萧舜,还没死呢,他若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做? 只要姜行想,就没什么能阻碍他,让朝臣承认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让情敌的儿子叫自己为父亲,不认亲父,他简直想要哈哈大笑几声,旭儿从未见过他的生父萧舜,这是他的大好时机,从前他还一直纠结此子非自己与温婵亲子,一直耿耿于怀。 可想开后,真是豁然开朗,既能讨温婵欢心,又能打击情敌,有什么不好呢? “倘若没有萧舜横插一脚,当初你我成婚有子,也该是旭儿这个岁数。” 第83章 温婵柔柔一笑:“你说的那时候,我生旭儿才十八岁,那时我跟你还不认识的。” 姜行脸色一顿,心像是被一只大手一攥,说不出的酸苦从心底蔓延至喉咙处,不是的,不是的,他们分明是先认识的,她先爱上的,也是他。 温婵靠上了他的肩膀,就那么带着笑,看旭儿兴奋的骑着小马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反握住姜行的手,不带任何情欲的勾引,也不带着试探和别的某种目的。 此时此刻,纵然温婵心中还有游疑,他们的未来依旧有很多不确定,可现在,温婵一颗心是如此的柔软,柔若春水,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他要她这个人,她就给她这个人,要她这颗心,时间还长着,总有一天,她会将这颗心放在他身上,只要他一直待她这样好,一直不变心。 “以后旭儿可以自由出入昭阳宫了吗?” “恩。” “那我也可以来撷芳殿看他?” “恩。” “说的话一直都作数吗?” 姜行失笑,垂下头,撞入她那双柔软的双眸中,直到此时,怀中人的双眼才开始真真正正,将他姜行这个人放在眼里,不是面对高高在上的陛下,不是面对对她强取豪夺图她美色的登徒子。 “当然作数,对你说的,一直都作数。” 温婵嫣然一笑,窝在他怀中,乖顺无比,旭儿骑完了小马,哒哒跑过来,蹭到温婵怀里,小而柔软的手,一边拉着温婵,一边拉着姜行,远远看去,竟像是极温馨的一家三口。 “陛下,勤政殿那边,袁大人孟大人他们还等着您过去呢。” 小林子硬着头皮凑上来提醒,破坏了这副温馨场面,仿佛自己做了恶人。 姜行果然愣了愣,脸色黑了下来,小林子一张脸都苦透了。 他揉揉额角:“我去一趟,午膳时回来。” 温婵嫣然一笑:“那我带着旭儿去昭阳宫待一会儿。” “好。”姜行点点头。 “我跟旭儿等着陛下,陛下不来,午膳就不开。” 因为她一直靠着他的肩膀,将他肩膀处的衣裳都靠的皱了,温婵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倒是像妻子给丈夫整装一样,姜行面色温柔极了,一向暗沉到仿佛有两团旋涡的眼睛,也好似有了光。 小林子打搅了陛下的好事,还战战兢兢的,可一路上见姜行脸色温和的不可思议,现在离了撷芳殿,嘴角的笑意依旧没有减少。 “陛下现在可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奴才瞧着,贵妃娘娘这回是真心踏踏实实陪在您身边。” 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不再为了一个女人长吁短叹,性子也变得平和,比什么都好。 想起温婵对他主动的温柔,姜行不自觉的笑出声:“不错,真心换真心,这招数是不错的,也是朕从前都没想通,她最大的软肋就是那孩子,然而连那孩子都唤我为父亲,音音这样心软,将孩子放在第一位,如何会不触动呢,只是,到底还是感动居多,没有真正爱上。” 小林子凑趣:“这贵妃娘娘从前做王妃的时候,奴才打听过,娘娘对那叛党也没多少真情实意,又不是青梅竹马,成婚后那萧舜便去了战场,他待娘娘也不好,能有什么爱情呢,可陛下跟娘娘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陛下人中龙凤,娘娘焉有不动心的道理。” 这番话倒是拍马屁拍到点子上,姜行点点头,心中无限欢喜。 “陛下是当真要把小公子收为义子?” “朕何曾说过假话,尤其是应承她的,自然要做到。” “那……那前朝,陛下您现在无子,骤然收了这么一个义子,还姓姜,这……会不会有损国祚。” 姜行挑眉:“他既非朕所出,只是义子,又能有什么影响,因生父出身的原因,就已经将他往上走的路堵的严实,这辈子朕与她的孩子,也不会有许多。” 音音身子弱,他又怎舍得让她一直忍耐产子之痛,早早消耗了生命。 他的音音,这辈子还要好好地陪着他,伴着他。 “子嗣稀少,旭儿至少是同母所出,如今好好的教他,引导他,将来他便能呵护弟妹,不比同父异母的那些手足,要更加安心?” 小林子担忧的根本就不是个问题,萧旭的生父就注定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好好养着他教导他,让他成为自己与音音孩儿的助力,做一个好哥哥不好吗,手足之间非要尔虞我诈争权夺利? 小林子是彻底的服了,果然是做皇帝的,心胸就是宽广,如今孩子的事也解决,想来以后娘娘也能安安心心跟陛下过日子了。 姜行一走,撷芳殿的气氛自然就活络多了,茯苓趴在温婵膝头痛哭流涕,温婵把几个姑娘好好看了个遍,她们没遭受什么磋磨,人还略胖了一些。 “小姐,您没事,就太好了。” 紫熏绿衣眼角也含着泪:“好了,都别哭了,这不是高兴的事吗,咱们大家都没事,现在还团聚了。” 温婵心中是有愧的,面对白芷这孩子,更是难过,这孩子是逃难来的,在王府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陪着旭儿身陷囹圄,好在没遭什么罪。 她们新搬入撷芳殿,虽然一应东西尚宫局都给准备了,到底殿内还没完全收拾好,而昭阳宫是有小厨房的。 早就派了人传话,午膳准备一些好吃的,要有旭儿爱吃的,也要有姜行爱吃的。 昭阳宫撷芳殿都在西宫,倒也不用觉得经过皇贵妃等人住的东宫尴尬。 茯苓没能忍住,偷偷问温婵:“小姐,那陛下可待您好?” 温婵笑了,笑容中倒是颇为释怀:“你瞧着他待我好不好呢?” 茯苓恍然:“是了,他既然能允您和小公子相见,还对小公子身世丝毫不在意,自然是爱小姐的,不然怎能如此爱屋及乌。” 温婵笑而不语。 “贵妃娘娘,前面的是贵妃娘娘吧。” 有点耳熟的声音,叫住她的人居然是那位小郡主,自去了广陵山小住,她与这位小郡主也有好几日没见了。 “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还说请我去昭阳宫玩呢,贵妃娘娘不会说话不算话吧。”小郡主皱着眉,这副娇蛮模样,明显让茯苓几人愣住了,她们也是刚能从牢笼出来,什么情况都不大清楚。 而茯苓,是越看那小郡主越觉得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第66节 “我这几日去了别院小住,却是没能接待郡主,郡主莫气。” 她拽住温婵的手臂,另一只手拿了一只盒子:“我爹爹给我从岭南送来了珍玩,娘娘可要一起品鉴一番?西京的贵女们可没见过我们岭南的好玩意儿。” 温婵微微一愣,叫茯苓等人带着旭儿走远一些,左右这里也是花园,旭儿又正是贪玩的时候,让她们看好旭儿,寻了个水边凉亭与小郡主坐了下来。 “宋姑娘有话就直说吧。” 这姑娘左看右看,她身边那个辛夷不在,松了一口气,每每对上那个宫女,那人总用审视的眼光盯着别人,着实叫人心里发颤。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她凑近温婵,手上却打开了那个盒子,远远地看着便像是小郡主得了有趣的玩意,在炫耀显摆。 “你不想走了吗?” 小郡主到底没傻的闹到明面上,是压低了声音问的,可语气之急切,却凸显了她焦躁的内心。 “我家人都在西京,如今,如今陛下待我和我的孩子也很好,我还去哪里呢?” 温婵非常平静,她如今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孩子平安,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姜行几乎把心掏出来给了她,她若再僵持想要跑,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而且她也不确定,若是自己跑了,姜行一怒之下会不会对旭儿,对温家动手。 小郡主倒吸一口气,气的眉头都抖动着,她真是想不通,那个皇帝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前几天见到她,她虽然也是淡淡笑着,可眉宇间却总挂着忧郁,她在大宣的深宫里,过得并不开心。 可仅仅是几天,那种令男人心动的忧郁便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与平和。 “你不想走,那长风大哥怎么办?他一直念着你想着你呢,你就为了西京的荣华富贵,把他完全给忘了?从前你跟萧舜在一起是明媒正娶,大哥他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可现在算怎么回事,新朝皇帝霸占了你,你就也安心做这个金丝雀?还是说,你觉得新朝皇帝生的比长风大哥英俊,你就变了心?” 小郡主气坏了,咬牙切齿虽然顾忌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说的话,却愤恨不止。 “别再生事了,小郡主,岭南可以跟大宣公然开战?一旦打起来,岭南要死多少人,多少百姓会受牵连,岭南若是败了,你这个小郡主还能安然的接受朝廷敕封,做个贵女吗?” 战败,就是俘虏,任由胜利者处置,姜行宽仁或许会留他们一条命,随意封个爵,扔在一边以显示新朝皇恩浩荡,可若姜行杀了他们,也没人敢说什么。 胆大包天偷走皇帝的贵妃,足以让整个岭南陷入灭顶之灾。 小郡主脸色变了,手锤着桌子:“你以为我们岭南怕事吗?” 第84章 温婵神色入常,只跟那小郡主说了几句话,就带着旭儿等人往昭阳宫走。 “小姐,那人……”茯苓满脸疑惑。 温婵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那是岭南来的土司之女,已经被陛下封了和安郡主。” 温婵身边除了辛夷之外,还有个叫流苏的大宫女,是跟着辛夷一起来的,辛夷不在的时候,就是流苏服侍温婵,满宫的人也听她调度。 “流苏,去跟守卫的侍卫说一声,以后这西宫,不要让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进来。” 她在防备那位小郡主,这女孩年纪不大,如今还不太会遮掩自己的情绪,姜行时常往西宫来,万一被姜行看出什么,她一个小姑娘面对帝王之怒,是吃不消的,而更糟糕的是,牵连岭南百姓还有长风哥哥,就不好收场了。 “娘娘,那东宫的那些娘娘们……” 温婵默然:“除了皇贵妃,别人都拦下,陛下早就说,这整个西宫由我说了算,皇贵妃位份高不好强行拒绝,别人,就算了吧。” “是,奴婢知晓了。” 到了昭阳殿,便是自己的地盘,温婵明显放松下来,兴致高了很多,亲自嘱咐小厨房多做一点云湖虾,旭儿最是爱吃这个,还有南边供上来的荔枝杨梅,都是头茬的,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杨梅饮。 旭儿喜欢喝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喝的小嘴巴旁边都是红色的汁水。 笑着给他擦了脸蛋,饭还在炉子上温着,说了要等姜行一起吃的。 “辛夷,这都是我以前在闺中服侍我的丫鬟,以后他们主要在旭儿身边,大家便都是一家人了,除了茯苓,这是紫熏绿衣,这个年纪小的,是白芷。” “白芷?” 辛夷顿时脸色一黑,表情一言难尽:“您给这小丫头,取名叫白芷?” 温婵点头:“是呢,你不觉得茯苓白芷这两个名字,瞧着就像是一对儿的模样,总觉得我身边有了茯苓,就得有个白芷呢。这孩子不是温家的家生子,去年南边遭灾,跟着她娘一起逃难到了西京,我瞧着实在可怜,就收下了这丫头,取了名叫白芷。” 她摸摸白芷的头,杨梅饮子虽然没有了,但还有琥珀麦芽糖,拿了几颗,给了这孩子。 辛夷脸色稍微温和些,就见茯苓满脸愕然,望着辛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茯苓?” 辛夷表现的有点怪怪的,茯苓也是,难道因为辛夷是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大宫女,茯苓吃醋了吗? 可她没法擅自调换宫女的,辛夷乃是姜行心腹,不仅仅是来伺候她,原先也有几分监视她的意思,掌管宫中事务的是皇贵妃,她没法重新安排宫女在旭儿身边,而且把茯苓她们换成大宣皇宫的宫女,她实在不放心。 “没……没什么,辛夷姑姑瞧着好年轻啊,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就是一宫的掌事姑姑,真是厉害。” 茯苓惊魂不定,辛夷却笑了笑:“不过是主子抬爱罢了,茯苓妹妹以后要服侍小公子,这撷芳殿的事务也得挑起担子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我,都是伺候主子的奴婢,以后便是姐妹了。” “是,是呢。”茯苓僵笑。 辛夷面色不动:“娘娘,您跟小公子一起,奴婢带着茯苓姑娘去小厨房,茯苓姑娘服侍小公子这么久,一定知道小公子的口味。” 温婵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辛夷做事一向沉稳靠谱,点点头,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旭儿身上。 带着茯苓出了内宫后,小厨房就在侧殿。 建章宫虽然建的大,但后宫分东西六宫,前朝哀帝时,只有婕妤以上的九嫔,能居一宫主位,其余才人美人要不就是跟着主位娘娘住,而更低些的宝林才女只能统一住掖庭宫。前朝哀帝虽然只宠爱大贾皇后小贾贵妃,但其余妃子也没少纳,后宫住着都是有些逼仄的,贾贵妃住的不舒心,这才鼓动哀帝大兴土木建了骊山行宫。 姜行的后妃数量稀少,西宫仅有一个温婵,便是东宫金氏等人住的也极为宽敞。 昭阳宫修葺后,又是合并了三宫之地,便是连昭阳宫的小厨房,都独占一侧殿,昭阳宫里的池塘,都比金氏的承明殿大,然而如此金碧辉煌的皇宫,茯苓却无心欣赏。 两人在外头,确定温婵绝对听不到两人的谈话,茯苓停住脚步,抬头看向辛夷:“白芷姐姐……” 辛夷身子一顿,回头盯着她:“你在叫谁?” 茯苓差点崩溃:“是你吧,白芷姐姐,我绝对没认错,你耳后一直有个红色的胎记,你是白芷,是不是?” 辛夷高深莫测,面无表情的盯着她,茯苓惴惴不安,攥紧了手,就连指甲扣进手中,抠出了血,都没发觉。 辛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你没认错人,陛下还说我改头换面,曾经故人是绝对认不出来的,没想到打一个照面,你就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白芷姐姐……” 茯苓的双眼沁出眼泪来,哭的泣不成声泪流满面:“果然是你。” 辛夷脸色很温柔,盯着这个曾经自己的小妹子:“不必再叫我白芷,小姐身边已经有了新的白芷。” 茯苓很是难过:“小姐她不是故意忘了你的,她给那孩子取名白芷,也是因为,因为。” “我知道,你不必解释,别再这里哭,一会儿回去小姐问起来,你又要怎么答?” 茯苓立刻收敛了哭声,苦笑点头:“白……辛夷姐姐,不是说打发你出去嫁人了吗,为什么你会在宫里?” 又回到了小姐身边服侍,还跟那个姜行好像很亲密的模样。 辛夷嗤笑:“打发我出去嫁人,这话你也信?” “这个,这个是老夫人说的。” 茯苓心知是因为什么,她当初年纪比小姐还小两岁,一团稚气,辛夷年纪却大办事沉稳,相比她更得温婵信任,而小姐与那个江公子的私情,只有辛夷知晓,也一直都是她帮小姐跟那青年私下传信。 她知道的,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点,并不知事情全貌。 只知道小姐当时很喜欢那个青年,铁了心不顾自己世家贵女的身份,要嫁他,跟老爷夫人顶撞了好几回,说什么英雄不论出身,江公子将来定会有出息,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后来便是辛夷给两人传信后,事发,当然知道的也只有温家的老国公夫人几人,就连嫁出去的温家大姐,小姐的两个哥哥嫂嫂,都是完全不清楚的。 辛夷这么做,温家自然不能再留她,说将卖身契给了她,打发她出去自行婚嫁了。 后来便是小姐不明缘由的失忆,她成了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丫鬟。 本来老爷是特别生气,想要把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打发了,可她爹娘是童夫人带来的陪嫁,府里的大管事,到底有几分颜面,这才没有全都发卖出去。 “我现在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辛夷语气淡淡:“江公子想要约小姐私奔,小姐虽然心中爱江公子,却并没答应私奔的事,倒是赴约与江公子见了一面,想要说服他留在西京,徐徐图之,我帮小姐望风的时候,老爷带人出现,见到江公子抱了小姐,小姐跪地求老爷放过江公子和我,后来我们才知,温如兴根本就不同意小姐和江公子的事,早就盘算着把小姐嫁给三皇子,如何能同意。” 茯苓双眼慢慢睁大。 “我这种背主的丫鬟,帮小姐干了丑事,温家如何能容我?明面上说把我打发出去,实则却要堵我的嘴,把我拉到乱葬岗,要活埋了我,真残忍呢,为了不留把柄,寻得人根本就不是温家的下人,找的专门干脏事的地痞流氓,小姐待我们很好,吃的用的都分给我们这些奴婢,待我们如同姐妹一般,在国公府从不用做粗活,养的跟副小姐似的。那些地痞哪里见过好货色,收了温如兴的钱,便想污了我的清白,占尽便宜后再杀我。” 茯苓捂住嘴,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流出。 辛夷却毫不在乎,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救了我的,是江公子,他出现的时候全身都是伤,却仅凭一双拳头,把那些地痞流氓打的满身是血,若不是江公子,我怕是先咬舌自尽了,逃离了温家兵马的追杀,江公子跟我说,这些人是小姐派来的,因为她要被指婚给了三皇子,可若成婚前有私情的事被人知晓,不仅婚事会完,皇家和温家脸上都会无光。” “胡说,小姐怎么可能会叫人追杀你跟江公子,她那么喜欢江公子,待你像是亲姐姐一样,辛夷,你不会信了吧,咱们小姐那么柔软的心肠,哪怕是路边的乞丐都会施舍点饭食,给点银子,而且当时小姐一直在昏迷,贾姑娘虽然推了小姐,可小姐当时只是皮外伤,回府后就一病不起,夫人亲自照顾不让人靠近,而足足一个月后,我们才见到了小姐,那时……” “那时小姐已经失忆了,根本不可能出尔反尔,收买杀手杀昔日的情郎和丫鬟。”辛夷沉着脸:“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的。” 第85章 “陛下就是那位昔日的江公子?” 吃惊都已经不足以形容茯苓的表情,她震惊的嘴巴长大,能吞下一颗鸡蛋,跟着温婵这么多年,茯苓比寻常小官家之女行事还要沉稳,毕竟也亲身经历过改朝换代,还有什么大场面能吓的住她呢。 “陛下他,他分明不是江公子长相。”茯苓喃喃自语:“陛下生的比江公子也俊秀太多了吧。” “而且那时也根本不知道,江公子居然是姜氏的小公子。” 说到这,茯苓很是生气:“既然有姜氏子的身份,为什么要在咱们国公府当个小小的马奴,还让小姐那样为他牵肠挂肚,还拉着小姐私奔,却不知聘为妻,奔为妾这个道理吗?他既有身份,为何不让姜氏来,上国公府来,堂堂正正的提亲?那些年的事,虽然小姐跟你一直瞒着我,让我不知道前因后果,可我也瞧见过,小姐为了江公子,暗地里哭过好几回。如今好了,他成了高高在上的陛下,九五之尊,就强迫小姐做他的妾妃,要脸吗?” 辛夷一顿,语气淡淡:“你这话也就在昭阳宫说一说,真被陛下听见,我也保不住你,他如今的脾气,可不比从前。” 茯苓噤若寒蝉,打了个哆嗦,压低声音:“可,可他既然是江公子,怎能如此待小姐,那时他那么喜欢小姐,都是说的假话吗?” 辛夷叹气:“你也是个傻的,那时定京姜氏便已有谋反之心,哀帝为稳定军心,一直不曾公开宣布姜家叛梁,可在西京的姜氏族人,全被逮起来下了狱,他那时是被人陷害落难被小姐救了,不仅隐藏了身份,也易了容,用的不是现在的相貌,他在西京公开身份,岂不是在自寻死路。他这些年,过得也并不是很好。” 见茯苓还是生气,辛夷解释:“那些年他一直以为,是小姐派出杀手,要他的命,他也是经过艰难险阻才活了下来,还救了我,他一直都恨温家,恨小姐。” “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小姐肯定没做过。”茯苓气愤不已。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小姐失忆的事,茯苓。”辛夷沉默片刻:“陛下救了我,为我寻了大夫,仓皇带着我逃到了定京后,听到的消息,就是小姐嫁给了萧家的三皇子萧舜,人人都在传,他们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就连定京那些权贵都在说,三皇子与小姐是多么的恩爱。” “他昔日有多么的爱小姐,忽然被背叛,就有多么的恨。” 可即便那么恨,得了这江山,恨恨的说要羞辱温婵,要给她好看,要让她后悔没有选择他,还想要杀他。 第67节 最后,到底什么都没有做,温家人也放过了,哪怕连罪魁祸首都饶了性命,那些年在战场上也一直给老国公机会,许以厚利诱之投诚。 哪怕情敌的儿子,也放过了。 看一个人如何,要看他如何做,而不是如何说,从前姜行嘴上说着恨,说要报复她,真的实行起来还不是步步退让,什么原则什么被抛弃的恨意,都不记得,也不在乎了。 他用权势造了一座金笼,把温婵锁在这个笼中,过去种种全都被他埋在过去,不再计较,只求跟她的以后。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辛夷也不明白,但这么多年过去,她知道的是,姜行很不容易,小姐把一切都给忘了。 “难道小姐就过得很好吗?他既然还活着,若是还爱着小姐,为什么还要这样威胁伤害她?这些事,小姐知道了吗?” 两人立场不同,自然也有些争辩,茯苓是完全向着温婵的,也并不知道当年温家派人追杀,姜行和辛夷都是九死一生,她所看到的只有自家小姐的委屈,在王府虽说是王妃,主管府务却过得十分困窘,萧舜那些亲信,什么事都不跟温婵说,温婵只是想问一问萧舜的事,就被这些人打断话,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不得插手朝政事,分明小姐是这些人的主母,他们也并不客气。 “不是不想告诉她,她失忆,身子一直不好,太医私下跟陛下说了,若失忆者本人都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强行对她说这些事,有可能会让小姐头痛不止,伤到了身子,不值当。” 辛夷叹道:“从前那些事,陛下已经当做过去,都忘了,他若只图以后,对小公子像父亲一样的爱护他,对小姐爱之珍之,有什么不好呢。” 茯苓努努嘴,辛夷已经不是从前的白芷姐姐,就像她自己说的,现在小姐身边都有了个新的白芷。 “可江公子,不,是陛下。” 茯苓抿着唇:“他身边,可不止有小姐。” “他是皇帝,虽然是九五之尊可现在天下未定,自然也有一些不得已的事。” 辛夷的确在为姜行找补:“将来他必会补偿小姐,至少不会让旁人居于小姐之上。” 茯苓哼了一声:“辛夷姐姐还说我幼稚,我看辛夷姐姐也是,你就那么信任陛下,纵然从前他是一片痴心的江公子,现在也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了,就像那个萧舜,刚成婚时对小姐多么百依百顺,连府里那两个通房都送到庄子上了,可日子越过不就越不把小姐当回事,连他的手下也跟着……” 瞧不起小姐,堂堂王妃,王府主母,居然沦落到如此境地,她都替小姐不平。 辛夷沉默半晌,沉默到茯苓都以为她是不是不想说话时,她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这些年,我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只是掌管内宫,也笼络了一些手下,陛下他对我有救命提拔之恩,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姐,若他对小姐不好,便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把小姐和小公子都送出宫去。” 茯苓讶然,辛夷跟了姜行五年多,当真会向着小姐吗? 可转念一想,当初辛夷跟小姐,本就亲如姐妹的,若不是小姐失忆,一定会好好护着辛夷,又怎会让她沦落到差点被玷污,被杀害的地步。 “如今你我,也只能静观其变。” 门口声音嘈杂,辛夷看了一眼茯苓,就过去瞧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是承明殿的宫女。 “辛夷姑姑,奴婢奉我们家娘娘之命,来给贵妃娘娘送汤。” “送汤?”辛夷蹙眉,很是不愿接受这种吃的用的,可温婵也说了,其余嫔妃位份不如她,不见就不见,拒绝也就拒绝了,左右她本就不是正常选秀入宫,傲琚些从礼法上孙昭仪等人也说不出什么,但皇贵妃是不同的。 那小宫女满脸喜庆,辛夷也认得她,确实是承明宫,皇贵妃身边的一等宫女。 “上一回我们娘娘不是给贵妃娘娘下了帖,我们娘娘家里给送来了海八珍,这东西都做好了,本想邀请贵妃娘娘去承明宫小聚,可方才我们娘娘被陛下召去乾元宫,这八珍汤若是凉了口感也不好,我们娘娘便派奴婢亲自送过来,也算是请贵妃娘娘尝个鲜。” 辛夷心头复杂,却还是接过那个金黄的汤盆:“既如此,奴婢代我们娘娘谢过皇贵妃娘娘了,素心,去拿个荷包谢玛瑙姑姑。” 圆脸宫女急忙摆手:“我是奉命前来,哪里能拿赏赐,贵妃娘娘若用的好,还请去承明宫跟我们娘娘叙叙话。” 辛夷点点头,叫素心亲自去送,拿着那八珍汤进了昭阳宫。 “那是什么,小厨房新做的汤?” “是承明宫皇贵妃娘娘叫人送来的,等奴婢试了毒娘娘再尝好了。” “嗅着一股海鲜味,我倒是不怎么爱喝海鲜味儿的汤,不过旭儿是喜欢的。” 旭儿还是个孩子,自然吵闹着要喝,这皇贵妃送来的汤,海八珍为鱼翅、鱼骨、花胶、鱼唇、干贝、海参、鲍鱼、鱼子八种海中珍品熬煮的,炖煮的汤就是突出一个鲜,八珍金贵无比,要凑得齐八珍不仅得大富大贵,还得是有权有势的家庭,不喝倒是有些浪费,。 虽说皇贵妃不可能公开在汤里下什么药,温婵却是不欲让旭儿随意吃别宫的东西,然而被孩子缠歪的没办法,让辛夷用银针试了毒,盛了一碗放在那里晾凉。 小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的事,略微哄一哄,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那碗汤也就放在那了。 皇贵妃宫里的玛瑙来送汤,说自家娘娘被召侍驾,难免有炫耀的嫌疑,但那个玛瑙也说了谎,姜行召皇贵妃可不是让她伴驾的,广陵山中,封氏争宠之事还没解决完。 姜行坐在上首,将封氏丢给皇贵妃,让她自证清白,皇贵妃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求陛下明鉴,先前陛下对这女子和颜悦色,妾身确实想着待选秀后,让这女子进宫服侍陛下,可陛下免了选秀,对她没这个意思,妾身怎么敢擅自做主,偷窥圣踪,还允诺这女人什么婕妤美人的位子。” “金氏,你自己清楚,若非不是因给你机会,朕早就定了你的罪,不会多此一举叫你自证。”姜行沉着脸,面无表情,看着就叫人不敢直视。 他素来便是如此,除了对温婵柔和宽容的不可思议。 重要的不是他要为金氏脱罪,而是从金氏那里找到证据,扒出这个背后捣乱之人。 “皇贵妃娘娘,您宫里出了耗子了,陛下是信任您才会叫您过来对峙,不然早就定了罪,您得想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才行啊。”小林子适时提醒她。 就在金时绞尽脑汁,心中一横,要把承明宫的宫人都严刑拷打,看看到底是谁在作妖时。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冲了进来:“陛下,陛下,不好……” 小林子冷厉的眼神射过去,那小太监就把不祥之语咽了下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贵妃娘娘吐血了!” 第86章 “为何会吐血?” 早在派人往乾元殿通传的同时,太医也到了昭阳殿,给温婵把了脉开了药,然而太医额头直冒汗,身子抖如筛糠,在姜行冷着脸进来时,更是怕的头都低下去。 温婵面白如纸,躺在床上,双眸半阖,唇发乌黑。 姜行眉头紧皱,视线扫过宫里服侍的宫人和太医:“怎么回事?” “回陛下,李太医说,娘娘是中毒。” 宫中奴婢谁也不敢回话,唯有辛夷尚且还有些胆子:“娘娘是喝了皇贵妃宫里送来的八珍汤,只喝了一口,便吐血不止,太医来后诊了脉说是中毒。”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朕不是说过要你小心,别随随便便吃喝别人送来的吃食,你在昭阳宫中,还能发生这种低级失误?” 辛夷愧疚难当,直接跪下了:“原本娘娘和奴婢都没想喝,小公子喜欢海鲜闹着要喝,为了哄小公子,娘娘叫奴婢盛出一碗来放在一边,就放在那只明黄碗中,后来小厨房做了娘娘的药膳汤,这本就是太医叮嘱要饭前喝一碗暖暖胃,娘娘喝了几口发现口味不对,不知谁把汤换了,从明黄碗中换到了娘娘素日用的唐彩胭脂碗里,发觉不对的时候,娘娘便催吐,可也不知是什么毒药发作的实在太快了,娘娘和奴婢察觉不对劲时,娘娘已经吐了血,等太医进了昭阳宫,娘娘已经昏迷不醒了,的确是奴婢的错,奴婢失察,请陛下降罪。” 辛夷心里难受,若小姐有个好歹,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姜行黑沉沉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降你的罪有什么用,能把你主子给救回来吗,现在最主要的是音音中的毒,李太医,你来说。” 李太医满头是汗,硬着头皮回话:“陛下,恕老臣无能,实在看不出娘娘中的是什么毒,此毒发作的这么快,简直闻所未闻。” “莫要跟朕啰里吧嗦,直接说,她身体怎样了,能不能治?” “臣已经让辛夷姑姑用了续命灵参丸,可若没解药,只能慢慢清毒,而若用此方法,此毒发作的如此快,会深入娘娘的五脏六腑,到时候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所以你没办法?” 李太医已经跪着将头磕到地上去了:“老臣无能。” 姜行攥紧手,紧紧地咬着牙关,几乎要将手心肉挖出来。 “速召太医院一同会诊,在民间广召名医,能治好贵妃娘娘的,赏黄金千两赐伯爵,封锁各宫,禁止各宫嫔妃出入,把皇贵妃叫来,将昭阳宫所有太监奴婢全部擒拿起来审问,辛夷,你负责找出更换汤羹的罪魁祸首!出动夜行司,彻查此事,宫中嫔妃有违令者,就地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昭阳宫内,所有人噤若寒蝉,全都不敢说话。 玄衣卫负责内宫护卫的首领,满脸讶异,却很快将收敛住神色,他们玄衣卫是明面上的暗卫,只听从陛下差遣,干脏活鉴查百官的可不止是监察司,陛下手中还有这一支夜行卫,算是完全隐藏在黑暗中,为陛下效命的,个个武功高强人才济济。 都出动了夜行司的暗卫们,看来陛下是动了真格。 这后宫的天,要变了。 吩咐完一切,姜行握住温婵露在被子外的手,她双手冰凉,连呼吸都很轻很淡。 在局势没有平定之前,后宫有这么多女人虎视眈眈,将她大张旗鼓的给了名分,留在身边,到底是福还是祸?一直自信满满能护好她的姜行,此时也变得不确定了。 倘若他的音音有个好歹,他要怎么办? 不,不,姜行咬紧牙根,音音绝不能有事,他也不会让她有事。 金氏心中忐忑,不知是什么事,在乾元殿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冲进来,禀告了什么事,陛下就急匆匆的走了,连让她自证清白的事也来不及处理,然后没过多久,她没被允许回承明宫,就被玄衣卫几乎是监视着走到了昭阳宫,而昭阳宫气氛肃然,连服侍的宫女好似都换了,全是生脸。 饶是掌管姜行后院多年事务的金南烛,也开始害怕起来。 她有能力自保,也坚信在没了利用价值前,陛下不会轻易动她,可对上温贵妃昭阳宫的事,她又不确定起来。 让封玉仙勾引陛下,甚至窥探帝踪,这绝不是她做的,是有人假冒了她的身份和名义,封玉仙是个蠢货,那凤头的戒指是可以作假的,因为平日对她处理宫务做个良好的挡箭牌很满意,陛下没有直接处置她定她的罪,让她自证已经算很给她脸面。 可现在又是怎么了,没让内侍请她,派了玄衣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娘娘……” 她身边的宫女珍珠,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别怕,我们没做的事,就算是陛下也不能强行让咱们认。” 然而金氏心中七上八下,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镇定,前朝战事紧锣密鼓,大宣和梁朝余孽都在调兵谴将,要一决雌雄,陛下誓要一举清除梁朝余孽,可金家和厉城军没有被委派任何军务,厉城军的几个老将军解甲归田,剩下的小兵也被打散充入别营,虽然金老将军被提拔封了侯,可这焉能不是挂个闲职?可与金氏相对的,陛下重用袁不惑和孙相。 金家是不是要失宠了?她这个皇贵妃是不是要当到了头。 若不是因此,她何必要跟贵妃示好。 进了昭阳宫,贵妃气若游丝,陛下坐在她床边,虽仍是面无表情,可那双暗沉双眸没有一丝光亮,如暴风雨来之前的乌云压城,他在努力隐藏着什么,而隐藏的那些,让金氏两股战战,腿不自觉软了下去。 若摘不干净,她一定会死的很惨,金家也是。 金老将军总嫌弃她不能得陛下夫君的欢心,说陛下是仁慈之君,可他对真正的敌人,是毫无怜悯之心的,她在刚进门时无意间就看到过陛下处置背主的暗卫,她这辈子都不想想起来。 现在想想,陛下做事如此谨慎,怎么会那么刚巧让她看到他处置背主之奴,他是故意的,就是让她怕他,不要想着勾引他,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自温贵妃入宫后,这个让她怕的不行的陛下终于显出几分作为人的柔情,而现在他又变成了那个让人惧怕的凶兽。 “陛下,贵妃这是……” 姜行看了一眼辛夷,辛夷沉声将前因后果说了清清楚楚。 金氏大惊失色,姜行的双眼幽幽看着她,仿佛有两团旋涡,姜行恨她,想杀了她!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哪怕此事并非是她做的,可若找不到罪魁祸首,姜行的怒气又向谁发?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皇贵妃的尊严了,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跪下,金氏的脑子转的很快:“陛下,绝不是臣妾所为,臣妾为您打理后宅多年,一向知道轻重,与后宫妹妹们从未红过脸,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臣妾缘何会对贵妃下毒呢,而且陛下想想,就算是臣妾想要为难贵妃,取贵妃的性命,会当面下毒,叫陛下您怀疑臣妾吗,如此不智之举,臣妾是完全没脑子才会这么做吧。” 金氏辩解的话很有逻辑,可现在种种证据都摆在金氏眼前。 姜行什么都没说,温婵身陷险境,他心中的暴虐一刻都不曾停歇,只有握着她的手,才能让自己保持几分理智,找到罪魁祸首,拿到解药才是重中之重。 他看了一眼辛夷,辛夷立刻会意,叫人带上来一个小宫女,是昭阳宫的二等丫鬟,叫素月。 “说吧,都说出来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你的家人也能逃过一劫。” 素月很是狼狈,身子软的被人拖着走,显然经过严刑拷打。 那宫女气若游丝,看了一眼金氏,低声道:“是奴婢做的,全都是奴婢做的,一切都是皇贵妃指使。” 第68节 “你在胡说什么,本宫都不认识你!” 金氏已经完全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但不是陛下对她设下的,陛下纵然想要分金家的权,却不是那等过河拆桥,对功臣一味打压的皇帝,这也是她自信,得不到陛下的爱,却也能得到尊重的原因之一。 而且,陛下那么喜欢温贵妃,怎么可能以温氏的命做代价,来扳倒金家,让她做不成这个皇贵妃? 有人栽赃陷害,是后宫其他人,是孙氏,还是袁氏? “陛下,这是栽赃,指使封氏争宠之事,毒害贵妃,还想嫁祸臣妾,都是栽赃啊陛下!” “皇贵妃娘娘,您别辩解了,本来您自忖能做皇后,结果只做了皇贵妃,自温贵妃入宫后,您一直嫉妒贵妃独宠,更担心有朝一日贵妃产子,会当皇后,威胁到您的地位,所以故意弄出这场局中局,明面上是您做的,其实却叫陛下知晓您不会做这种明面下毒的蠢事,叫奴婢推给恭妃娘娘,可那些侍卫手段实在厉害,奴婢好疼啊,只好把您供出来,您别怪奴婢。” 辛夷呈上一个盒子:“这是素月房里搜出来的银票,票号全都出自与皇贵妃表哥家的当铺下。” 金氏惊呆,这人证物证俱全,是要置她于死地,一石二鸟既除了她这个皇贵妃,也能弄死贵妃,好毒的计谋,好毒的心思。 “皇贵妃娘娘,您认罪吧,奴婢是不成了。” 那奴婢嘴角沁出黑血,身子一瘫,守护在一边的玄衣卫急忙去掰她的下颌,手指在脖颈边试探,对上首的姜行摇摇头。 “她服毒自尽了。” 第87章 这是要死无对证,置她于死地! 金氏脑筋转的也很快,对上姜行的视线,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想好的辩解之词全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真的不是妾身,妾参愿以性命担保,妾身宫里的人全都可以逼供,妾身娘家表哥更是不知宫中事,做当铺的自然谁去当东西就给银钱,这么大批量的银票一定是有人故意嫁祸,妾身……” 姜行心中有股火,已经要把他燃烧殆尽了。 一脚踹在金氏胸口,揪着她的衣领拽起来,只是直面他的气势,压力就让金南烛只能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金氏喉头一口腥甜,但姜行没完全用力,不然这一脚,会把她踢死。 “听好了,金氏,朕不管这件事是你做的,还是别人做的,敢对音音出手,朕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管是你,还是你们整个家族!找不出解药,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很在乎谁是罪魁祸首吗?在乎金氏到底清不清白? 他只要解药! 金氏吓得瑟瑟发抖,涕泪横流,陛下是说真的。 她急忙磕头:“求陛下给妾身一点时间,妾身必定找到罪魁祸首,让他交出解药,救贵妃,求您看在过去那些年妾身不曾行差踏错的份上,给妾身一点时间。” 他心中有种破坏一切,带着所有人走向毁灭的欲望。 “朕的耐心,不多。” 姜行早就派夜行卫去查了,没有把希望全放在金氏身上,这些后宫女人,与他而言不过是征战天下时,不得不收下点缀,有的是为了成全兄弟之情,有的是为了迷惑对手,展示为王之宽容,他知道这些女人明争暗斗,但他从来不愿去理会,只要不闹出大事,跟他没关系。 反正他一个都不喜欢,也没碰过。 可这些女人非要作死,既然想触碰他的逆鳞,就来试试,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 “别……” 姜行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住,动作非常轻微,声音却熟悉极了。 饶是姜行这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面上一喜,转身握住了温婵的手,不知何时,她已经醒了过来,面色仍旧苍白无血色,唇部发乌,身体没有力气,一双明眸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音音,还疼吗?身子感觉如何了?” 姜行此时话语中哪里还有冷漠与肃然,唯有满满的心疼怜惜,与不舍。 金南烛呆住,怔怔的望着姜行,泪如雨下,这个冷心冷肺的杀神,居然也有对一个女人如此温柔爱怜的神情,那是姜行吗?那还是大宣那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吗? 他握着温婵的手都不敢用力。 “把药喝了吧,喝完了就没事了。” 温婵摇摇头,只是这样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的疼。 “不是,皇贵妃……” 姜行眼中一暗,没想到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为金氏开脱。 他的心焦灼痛苦,仿佛被架到火上一般炙烤。 “这件事你别往心里去,你会没事的,吃了药,你就会好。” 姜行捉住她的手亲了亲,眼中酸涩,自小到大只流过一次泪,被温家雇佣的杀手追杀,坠入万丈悬崖,听他们说,杀了他,要他的命,是温家二小姐的意思。 九死一生活了下来,眼睁睁看着她出嫁,坐在属于皇族的奢华马车上,那张团扇后的倾城芙蓉面,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复温家,报复她。 现在,看到她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魂归地府,痛苦和绝望,一直侵蚀着他。 但他并没有对温婵透露任何事,没有解药就会死,解药找到的晚,毒入五脏六腑也会回天乏术,还是个死,如此危急关头,姜行却只是笑着告诉她,没事的,云淡风轻让她不必像他一样焦灼痛苦。 身为男人,就要把风雨挡在他们这个家的外面,要护着她,爱着她。 可现在,姜行没有做到。 温婵觉得身体的状况非常奇怪,她应该是有力气的,可身体表现出来的却像是要死了一样,她好像被什么控制住了,眼前一片模糊,手也无力抬起。 她不放心,如果真的因为中毒而死的话,临走前,也要为孩子安排后路。 “别……牵连无辜的人……求你了,夫君。” 他们亲热的时候,姜行总是喜欢强迫她叫他夫君,她除了迷乱求饶的时候喊过,从来没有主动的叫过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让姜行心里发烫,捂得热乎乎的,宛如一只刚刚煮好的荷包蛋,微微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金色的黄儿来。 而现在,她主动唤他夫君,居然是为了不相干的人求情,金氏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如此大张旗鼓的请求他吗?她为什么,总是对别人那么好,却独独对他不好。 不仅是姜行,就连金南烛也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她看得出,温婵并不是作秀,而是真心的在为她求情,为什么要为她求情,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既不是手帕交,也不是同嫁一人的好姐妹,统共见了两面,温婵还拒绝了她联手的邀请。 平日缩在昭阳宫,绝不出来,也不掺和后宫的事,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袁妃气的说她假清高,瞧不起别人。 她难道不想落井下石? 温婵是贵妃,上头只有她这一个皇贵妃,如此嫁祸,顺理成章的干掉她,自然温婵便是后宫第一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南烛不明白。 因为她有一颗菩萨心肠,哪怕失去记忆,性格大变,她依旧是那个柔软的,良善的,想要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更多百姓的那个温婵。 姜行握着她的手,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当年他落难,差一点就死了,是温婵救了他,给他吃喝赠他金银,还告诉他,身为男儿一时落难也不必灰心丧气,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哪怕是明面上跟她分享同一个丈夫的皇贵妃。 她从没吃过醋,也不在意他身边有别的女人,所以也不在意他。 这些扰乱他内心的纠结,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她不要这么受罪。 “好,我答应你。” 答应她又何妨,能让她心安,背地里他如何做,她又不会知道。 温婵却并不能心安,深深捯了一口气:“倘若,我这一回,活不下来,旭儿……还有我的亲人,求你,善待他们。” 姜行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爱屋及乌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她要活着,好好的,呆在自己身边。 “你若死了,我绝不会放过跟你有关的人,你的那个儿子,还有你娘,你的姐妹,你的小侄子,全都要跟着你一起去!” 下一刻,姜行就看到,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泪眼婆娑的望着他,眼中尽是哀求。 心像是被人狠狠一攥,差点喘不上气来。 “你……你半句话都没提到我吗?你心里一点我的地位都没有吗?说死不死的,难道你就舍得放弃我,离开我?” 而且是再一次放弃他。 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交,姜行恨的难受,愤怒犹如岩浆一般将身体灼烧的疼痛难忍,他想要破坏点什么,才能发泄出来。 可她在流泪,这样羸弱的,仿佛能迎风而去的模样,让他的心又软了。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说假话让她高兴高兴又何妨呢,左右他绝不会让她出事。 得到了承诺的温婵,再也忍不住,又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姜行慌的不行,握着她的手都在哆嗦。 太医抖如筛糠,在场众人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姜行,他是个自己受伤生病都不怎么在乎的男人。 “是,是毒的问题,这毒的作用,就是会导致娘娘困倦无力,一直陷入昏睡之中。” 身为太医院之首的李太医带着身后的几个跪在地上,拿出身家性命保证:“臣们会日夜研究,早日制出解药治好娘娘,解药没研制出来之前,只能先用灵参丹吊着娘娘一口气。” 姜行现在倒是庆幸,当初就开了自己私库,给了昭阳宫一丸灵参丹,而辛夷也是反应迅速,察觉她吐血,立刻就拿出来给吃上了。 吩咐小林子拿了私库钥匙,将仅剩的一丸灵参丹也拿来,姜行心知,李太医能说出这种话,就算灵参丹是灵丹妙药,哪怕重伤剩一口气也能吊着命,可音音中的是毒,不早日解毒,毒入五脏六腑就是神仙难救了。 最要紧的是找到罪魁祸首,拿到解药。 小林子匆匆回来,灵参丹这东西实在珍贵,炮制一丸不仅需要百年以上的野参和各种珍稀草药,炮制窖藏之繁琐也是此物珍贵的原因,姜行南征北战,私库肥硕,也不过只有这两丸,一丸已经被温婵吃了。 所以他身为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才亲自去取此物。 路上遇到在乾元殿外呈奏折的军机大臣,他匆匆忙忙的,连着折子和灵参丹一起拿来。 姜行看了那奏折,面色阴沉,扫视一圈:“将金氏带下去,明日此时若是查不出你被谁陷害,下场便自己去想,你们在此守着娘娘,日夜照看,务必要护好娘娘的性命。” 太医们苦笑不止,却不能违抗陛下的命令。 姜行俯身在昏睡的温婵额上亲吻了一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折子上是紧要军务,不然姜行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昭阳宫,萧舜终于忍耐不住,出兵了,正如姜行所料想的。 他早就做好布防,下了套给萧舜钻,如今也不过是终于等到机会,再确认一遍,军务的事,夜行众调查温婵中毒的事也有了进展,这一处理居然就到了晚上。 姜行匆匆往昭阳宫赶,还没踏入宫门,便听到一声凄厉哭喊。 第69节 第88章 “娘娘,薨了……” 辛夷泣不成声,趴在温婵床边失声痛哭,满宫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来,痛哭流涕,贵妃主子是个好主子,从来不为难下人,是个特别好伺候的人,说话温和,赏赐也丰厚,那个小宫女毛手毛脚做了错事,也不过温温柔柔的说两句就罢了。 贵妃得宠,他们昭阳宫这些宫女太监不仅月例多,出去到了各宫和下面的尚宫局,都是被巴结奉承的。 可人这么好的贵妃,福气却如此之薄,享不到一年的恩宠,就薨了。 而且看陛下那样子,保不齐会让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全都跟着陪葬,哭的如此真心实意,既是为了去了的贵妃,也是因为未来不明,还能不能活着的自己。 太医们满头大汗,一直在试探着把脉,甚至有胆大的,试了试温婵的脖侧。 姜行几乎是跑进来,失魂落魄的,就看到眼前这幕场景,他目眦欲裂,身子却停住,怔怔的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她苍白的好似一抹幽影,胸前没有一丝起伏。 他是习武之人,对人的气息很是敏感,一个人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完全能够认出来。 身子摇了摇,喉头有一股腥甜之气,他硬生生的憋了下去,摇摇欲坠的走过去,只有几步的距离,居然像是走了半辈子那么艰难。 垂下头,试探的叫了一声:“音音。” 柔情缱绻,但没有回音。 “傻音音,怎么不回答我呢?这么一直睡着,醒过来又会头疼,你身子这么娇弱,平日要暗示睡觉好好吃饭,素日说你你也不听。” 他在床边慢慢坐下,将温婵冷硬的身子抱在了怀里。 抚摸着她的黑发,亲吻着她的侧脸,语气就算是平日,也没有如此的柔情似水。 辛夷抬起头,露出已经哭的红肿的双眼,像见了鬼一样望着他,难道因为小姐的死,姜行要疯了吗? 姜行的目光转移到一边搁置的药碗中,里头的药,已经凉了。 “你们就是这么照顾贵妃的?药都凉了!” 太医们抖如筛糠,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坠下,谁都不敢说话。 辛夷不敢置信,一看到姜行怀里的温婵,眼泪就又流下来,她是不是做错了呢,因为被姜行救了性命,这些年看着他接受姜氏,如天命之人势如破竹的当了天下之主,是仇恨,还有对小姐的爱,驱使着他,让他穷尽自己的才能,夺回小姐。 她觉得姜行是对小姐有情,又有真心,比那个萧舜好,她帮着他一起瞒着小姐,囚禁小姐,小姐不得已才做了这个贵妃。 可后宫诡谲,却超出她的想象,原本以为小姐身边有她,有陛下安排的护卫,没人能伤的到小姐,她还是小觑了那些女人。 她错了,她不应该支持姜行,把小姐带进宫里,这是害了她的命,她错了,她错了。 辛夷已经痛的哭不出声,然而此时的姜行却让她害怕。 “陛下……” 姜行忽然嘘了一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别吵到音音睡觉,你一直服侍音音,不知道她身子弱,晚上总不易好眠吗?” 那一眼是在责怪她,却让辛夷吓得身子都抖了起来,她不怕自己死,若是姜行要她陪着小姐一起去,她也没怨言。 但姜行这样不正常,让她害怕。 “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已经是第二次了,真是不乖。” 姜行抚摸着她的脸庞,从光洁的额头到鼻梁,再到那菱形的唇,粉色的唇因为中毒,变得发乌,他却丝毫都不嫌弃,爱惜的亲了亲,一直将她抱在怀里,一刻都不曾放开。 “陛下……” 小林子吓得涕泪横流,膝行上前,壮着胆子拉了拉姜行的衣摆:“陛下,您纵然心痛,也要保重身体啊,不然娘娘她,娘娘她,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的。” 姜行幽幽看向他:“你在说什么疯话,你在咒音音死吗?” 小林子眼泪鼻涕一大把,他没说疯话,姜行在干疯事。 可是陛下要是真疯了,他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现在大宣朝局还未定呢。 “陛……陛下……” 辛夷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被不正常的,暴怒的姜行下令处死的后果,这样也好,她本就多活了这几年,跟着小姐一起去了,也不算什么坏结局。 她心中有愧,她一直鼓动姜行,把小姐接到宫里来,给小姐名分,可这却害了她。 想到了这一切,她反而坦然了起来,只是对不起周郎了,好在她与周郎也没子嗣,她陪小姐去后,周郎再娶一房妻室,早晚会把自己忘了的。 “陛下,小姐已经去了。” 姜行双目猩红,目眦欲裂:“你莫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就算你是音音视若亲妹的丫鬟,朕也不会对你客气。” 辛夷惨然一笑:“你对奴婢要做什么,就算是赐死奴婢,奴婢也毫无怨言,可您这样逃避现实,就是小姐想要看见的吗?伤害小姐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您就在这里失了理智?您若是真那么爱小姐,就跟着小姐一起去好了,也省的在这里装模作样。” 在场所有人都吓坏了,她以为这是在跟谁说话,是皇帝,九五之尊,对他们有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掉脑袋的人。 小林子腿软的起都起不来,好了,陛下疯了,连辛夷姐姐也要疯了,她不要命了。 “辛夷姐姐,快跟陛下请罪啊。” 作为最早跟在姜行身边的奴仆,辛夷跟他一样,都是姜行心腹,所倚仗的属下,虽然不涉朝局军政之事,但在内宅,他们对姜行忠心,为主子做了不少事的。 而辛夷从不曾看轻他这种阉人,往日还将他视为弟弟爱护过,他怎么忍心看心意惹怒陛下,然后丢了性命。 辛夷却丝毫不惧:“陛下不是一直爱小姐吗?小姐如今没了命,您去找出凶手,杀了他为小姐报仇,然后就去九泉之下陪着小姐,陛下做不到,往日做出来的样子便都是虚情假意吧!” 姜行直直看着她,目光露出疯狂。 “你怀疑我不爱音音?你知道我跟音音从前的事,跟在我身边六年,却怀疑我不爱音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音音,你觉得我有权有势,得了天下便不愿放弃享乐,假装哭几声便投入别的女人的怀抱?你看错我了!” 辛夷表情逐渐变得惊恐,她确信,姜行是真的清醒,却也真的疯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就那么直生生的想要往自己的胸口上插。 不,他不能死! 辛夷尖叫着,冲上去,握住了那把刀,剧痛过后,鲜血顿时涌出,顺着刀柄滴落下去,浸透了温婵纯白的寝衣。 “你疯了吗?”辛夷怒吼。 而不仅仅是小林子,太医们,甚至玄衣卫都惊呆了。 她的惊叫将满脸恍然的孙统领惊醒,他急忙上前,夺过那把刀,一个壮汉居然泪流满面:“陛下,求您惜身,您若当真与贵妃娘娘一同去了,大宣怎么办,我们这些臣子怎么办,还有贵妃娘娘的亲眷,以后,可就没人庇护了啊。” “辛夷,你干嘛要刺激陛下,娘娘去了,陛下难道不心痛?陛下有个好歹,谁来为娘娘讨回公道啊?” 孙统领在责怪辛夷,辛夷定了定心神,也顾不得手因为握住匕首受了伤,是,她也有些疯了,说话口不择言起来,她只是想刺激姜行,让他振作起来,在这里装深情毫无用处,却没想到,直接刺激的他要跟着小姐一起去了。 就算他想,他的心腹们,朝臣们,甚至是小姐的亲眷们,也不会让他死的。 姜行此刻已经无比明白了这一点,他的确成了至尊的皇帝,好似说一不二无人忤逆,实则孤独一人身不由己。 他无子嗣,自己死了,连个传承皇位的人都没有。 而姜氏其他族人,就算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都被他猜忌打压,没一个能服众的,他的嫡系势力,只臣服于他,绝不可能效忠一个别的姓姜的公子哥,不论是他的心腹,还是降将降臣,他死了,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大宣,立刻便会分崩离析。 除了怀里这个女人,他并不是很在乎别人,可权势与地位,在推着他走,这个龙座给了他能将温婵抢回来的实力,却也束缚住了他。 即便是殉情,也不能是现在,至少,要给他的音音报仇,要稳定朝局,把她记挂的人都安排好。 不然到了地下,他如何去面对他的音音。 想明白了一切,姜行仍旧不肯放开怀里的女人,纵然此刻,这具身躯冰冷僵硬,只是一具尸体。 “陛下,您要保重自己,娘娘她,娘娘她……” 小林子泣不成声,却不知道该怎么劝,都见了血了,陛下是真的想殉了娘娘。 孙统领实在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对陛下影响如此之大,如今阻止倒是好事,她能早早地去了也是好事,他在心中暗搓搓的想,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姜行凝视怀中女人,摸了摸她的脸,冰冷的,刺的他痛。 噗的一声,喉头那股腥甜一直没压下去,就这么,喷出一口血来。 “陛下!” “陛下……” “太医,快给陛下诊脉!” 第89章 内宫出事了,但恭妃等妃子们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皇贵妃被问责,所有嫔妃皆不得出。 至于贵妃的昭阳宫,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恭妃使了办法想往家里传消息,问问怎么了,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不软不硬的打了回来。 只有当天在昭阳宫的那些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透露风声,怕被已经濒临疯狂的陛下处理掉。 贵妃薨了,陛下秘不发丧。 不仅不发丧,还把贵妃尸身放在床榻上,两人一同起居恩爱犹如从前,这种做法把辛夷等人吓坏了,生怕姜行是真的疯了,然而除了对贵妃的事上,不论是处理朝政还是别的,他都非常正常,只是前朝朝臣发觉,陛下性格又如从前一般冷硬起来。 辛夷受不住了,跪地磕头恳求他让小姐入土为安,莫要这么折磨小姐。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小姐最是爱美,就算您百般不愿相信,小姐也是去了啊。” 尸体一日一日的腐烂,对于那么爱美的小姐,如何受得了的。 温婵还活着的时候,姜行送过来的东西不仅有首饰珠宝,还有许多名贵瓷器和古董,辛夷检查入库的时候,有一副画画的居然是尸身腐烂过程,十分□□,辛夷吃了一惊,急忙找乾元殿的太监来对峙,以为这是谁塞进里面,嘲讽自家小姐的。 被温婵拦住了,温婵说,这副画来自东瀛,名为檀林皇后九相图,这位檀林皇后受宠一生,到了中年投身佛门,她檀林皇后的名号就来自檀林寺,唐时东瀛派出遣唐使时,这位皇后因一心向佛,还将自己所藏的宣扬佛法的古董,捐给了五台寺。 辛夷当时很是吃惊,为何堂堂一国皇后死亡时居然连一副棺材板都没有,温婵给她解释过,这位皇后想要推广佛法,死去时才不让人收敛尸身,扔到郊外,让世人看到红颜枯骨的过程,以此宣扬佛法,劝人断淫。 虽然这位皇后事迹感人,这画也不是什么有心之人故意拿来吓她们的,然而画的十分□□叫人不适,温婵也没发脾气,只是叫乾元殿的人,将画送回去了。 “若有一天,我若是去了,大概火葬是最好的吧。” 温婵居然非常平和的说起了自己死后之事,给辛夷吓得够呛,中原与东瀛可不一样,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她却直言火葬,那岂不是都要烧成灰了,也忒惨了吧。 “葬入土中,身体逐渐腐败成为枯骨,受蛇鼠虫蚁啃咬,我可不喜欢这样。” 那日辛夷见她难得惆怅,忍不住劝她:“您现在已是贵妃娘娘,自有陵寝,且娘娘现在尚青春年少,怎么就开始说起去后之事了,真是不吉利。” 温婵却温和笑道:“世事无常,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没想到当时的玩笑话,现在居然一语成谶,如何让她不难过。 “您放过娘娘吧,别再折磨她。” 辛夷泣不成声,若娘娘魂魄尚在,看到自己死后也不得安宁,被这般折腾,眼睁睁看着自己容颜不复身体腐烂,要多么的心痛。 姜行没有治她的罪,只是抱着小姐的身体,在黑暗中做了很久很久。 第70节 第二日,姜行倒是让人在昭阳宫放了一具硕大的金丝楠棺材,周围全是冰块,把昭阳宫弄得像是个大冰窖,他把温婵放在了屋里中棺木之中。 但也不能日夜都在她身边,白日他去上朝,下了朝就回这冰窖一般的昭阳宫,进了棺材跟温婵冰冷的尸体睡在一处,直挺挺的,自己也像个尸体一样。 辛夷觉得,姜行也像是病了,心里好像憋着什么,而爆发出来的那一天,是谁都无法承受的结局。 不肯发丧,不肯下葬,甚至都不肯对外宣布,贵妃已经薨了,这件事还一直瞒着温家人,小公子也并不清楚。 辛夷终日惶惶不安,不知未来会如何。 昭阳宫的宫女太监,除了辛夷素心几人,有涉入温婵中毒案的,全都被赐死,剩下则被严加看管起来,姜行也没说如何,可处置的命令不下来,谁也不会心安,不过是熬着日子,一日过着一日罢了。 唯有辛夷,还能壮着胆子,劝劝姜行,放过已经死去的温婵。 就算是小林子,都不敢在姜行面前,提贵妃已经去了的事。 “你说的是真的吗?” 袁氏喜的,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好哇,好哇,这真是老天有眼,收了那个女人,叫她再也不能祸乱朝纲,迷惑行哥哥的心智。” 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袁雪莹了,但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你可确定这消息属实?” “是,娘娘放心,这是问过了那日给贵妃诊断的太医,绝对是确切的消息。” 袁氏蹙眉:“可贵妃既然死了,为何陛下还不昭告天下,也不发丧?还日日在昭阳宫呆着?” 她表情顿时变得愤恨无比:“真是个贱人,死了还要迷惑行哥哥,不行,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们得想个法子出去。” 宫女惊恐:“娘娘,还是别惹事了,贵妃之死牵扯到了皇贵妃,而且现在陛下叫各宫禁足,门外还有侍卫守着,咱们没法出去啊。” “所以本宫才说想个办法,连玉堂殿都出不去,本宫要你何用?” 袁氏高兴坏了:“贵妃死了,皇贵妃涉嫌杀害贵妃,哈哈,金氏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这两人没了,后宫中自然便是本宫为第一人,那个岭南小郡主根本不足为据,岭南倒是想趁着这时候联姻,讨要个好位份,可惜陛下根本不稀罕那个什么劳什子和安郡主。” 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如今行哥哥一定很伤心,身边也没人安慰陪伴,我要是能在此时在行哥哥身边……” 以后行哥哥的心,岂不就在她身上了。 袁氏痴痴的笑了。 宫女眼中精光一闪:“娘娘若是想出玉堂宫,其实倒是有个办法。” 袁氏多年求而不得,恋而无应,本来行哥哥待后宫所有女人都很冷淡,但对她因为袁不惑的原因,视她为妹妹,还算是和颜悦色的,可这一切随着温氏女的进宫,像镜花水月一样碎裂了,因为温氏女,她才知道,原来那么冰冷不近女色的行哥哥,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要是那个被宠爱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姜行想一直在昭阳宫,日夜陪着他的音音,但朝政让他无法每时每秒都在昭阳宫,至少要把一切安置妥当,他才能放心,跟音音一起走。 温婵的那个二哥,虽然腿瘸了,这一次征讨萧舜,他硬塞进去,让他领一队兵马,实则就是让他领军功,用心不可谓不良苦。 昭阳宫一派肃然,却没挂起白幡,门口的侍卫更没披麻戴孝。 袁氏和她的宫女,手里提着食盒,暗搓搓在昭阳宫边上转悠。 “娘娘放心,奴婢已经打听过了,现如今昭阳宫的小厨房都已经不开火,吃食都是御膳房来送,娘娘只要稳住,咱们的装扮定然天衣无缝。” 袁氏稳了稳心神:“你说的对,本宫是去安慰行哥哥的,怕什么呢。” 门口侍卫在严格盘查,袁氏心中很怕,但她那宫女却对答如流,侍卫查验过后看这两个瑟缩的小太监有些脸生,但回答上了暗号,又只是给宫女们送饭的,便也让进去了。 大白天的,昭阳宫居然如此阴冷,阴森森的根本没有生气。 袁氏吓得够呛,双腿都软了,尤其是在看到堂中的棺木,棺木上铺成的冰床上,温婵躺在上面,除了面色泛着青白,宛如睡着一般。 “娘娘……” 袁氏都后悔了,没想温婵真的死了,可为什么尸体没入棺?她只以为是灵柩停在昭阳宫,没想到直面尸体,她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你们怎么在这?” 姜行居然是从外面进来的,一进来就看见两个身子瘦小的太监抖如筛糠。 “朕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得进昭阳宫的正殿吗?” 姜行的语气中有杀气。 袁氏吓得不行,本来腿就软着,这昭阳宫的窗户都被封了起来,密不透风,殿内只有两三根烛火,黑乎乎的,姜行藏着杀意的脸在黑暗中,宛如恶鬼。 身边的宫女捏了捏她的手臂,袁氏壮起胆子:“行,行哥哥……” “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 袁氏一说话,姜行就把她认了出来:“朕让后宫嫔妃禁足,你却私自跑出来,多次违反宫规,你当朕真的不会处置你?” 姜行的语气冰冷异常,毫不留情。 袁氏虽然害怕,可姜行从未对她如此冷漠过,她顿时流出泪来:“行哥哥为什么这么说我,自贵妃入宫,您就再也不把我当做妹妹,从不来看我了,现在贵妃都死了,我担心行哥哥,才冒险出宫,可您就这样对我,难道我还不如一个死人?” 姜行眼睛射向她,面对他的死亡凝视,袁氏垂下了头。 “你在胡说什么,贵妃只是睡了。” 袁氏吓死了,难道她的行哥哥,因为贵妃的死而疯了吗?冰棺上的温婵,怎么看怎么是个死人! 姜行看向冰棺上的女人,目光极为温柔,抚摸一个死人的样子,让袁氏又嫉妒,又害怕。 他的手在那女人的脸侧缓缓滑动着,缱绻缠绵:“你们自然都比不上音音,你们有谁能比得上音音呢。” 大手滑到她的颈侧,姜行忽然顿了顿,脸色冷了下来。 第90章 袁氏愣愣的,看着姜行面色大变。 “来人!” 他大喝一声,侍卫进了殿内,看到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太监,顿感头大,不过是吃个饭的功夫,就钻进来两只小老鼠了。 还没来得及请罪,姜行厉声吩咐:“恭妃袁氏,不敬贵妃,忤逆朕意,视宫规于无物,降为婕妤,禁足玉堂殿,无诏不得出,将她送回去,朕不想看见她!” 他又看着守卫的侍卫:“玉堂殿的侍卫和你们,居然能叫她跑出来,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袁氏整个人都呆住:“行哥哥,您怎能这样对我?废了我的妃位,您对得起我哥哥吗?” 姜行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当初纳了你,朕就明明白白对你跟你哥哥说过,朕只能视你如妹妹,过去几年你娇纵任性,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无伤大雅的事朕也就饶过你,不跟你计较,可你蹬鼻子上脸,越发不把朕,不把宫规放在眼里,朕倒是要把袁不惑叫来问问,他们袁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袁氏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一直仗着姜行不愿计较,娇纵的袁雪莹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姜行是来真的。 为了她能进宫,那一年行哥哥本想给哥哥封侯,可哥哥用自己的军功只求能成全她的念想,现在她竟连累的哥哥也要被问责吗? 不,不可能的,现在朝廷对前朝余孽用兵,她哥哥可是要领兵作战的,这个时间,降她的位份? 袁氏只是娇纵,可不是愚蠢。 姜行一眼都不想看他,叫人将他拖下去,又让守门的侍卫和辛夷都到了这阴森如灵堂一样的殿内。 他沉着脸:“这些日子,除了袁氏和别人,还有谁出入?” “除了那些被赐死的的太监宫女,无人出入,剩下的便是来送饭的太监,都是林内侍安排的。” 姜行的脸非常阴沉,大手不住在温婵脸颊边摩挲。 “陛下……”辛夷不解。 姜行忽然摸到了什么,亲自从温婵的妆奁中拿出一只簪头比较尖锐的簪子,对于他为什么会对温婵的东西如此熟识,辛夷已经不想去深究了。 簪头抵住她的侧脸,微微用力,就将脸颊戳破,而因为她已经死去的缘故,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已经有些凝固粘稠的东西,散发着一点腐败的气息。 “陛下,您要做什么?”辛夷大惊失色,想要阻止他,这样不让小姐下葬,已经是在亵渎她的身体,死后还要被刺伤不成。 姜行神色冷漠,不知戳到了什么,辛夷惊恐的看着,他将小姐的脸皮揭了下来。 “陛下!”辛夷尖叫一声,也顾不得别的,跑了过去,一眼看到温婵的脸蛋,怔住了。 “这……这……”辛夷一口气没上来:“这是谁?” 躺在冰棺上的那个女人,被揭开了脸皮,下面却还有一张脸,完全不是温婵,这是谁? “□□!” 姜行吐出一句话,神色越发阴冷。 “小姐的身体被换了?” 不,昭阳宫根本没人出入,到底是谁把小姐的尸体偷了出去,在防卫森严的昭阳宫做这种事? 姜行额头青筋直跳,强行压抑着怒火:“叫听雨楼里,孙鬼手来!” 夜行众是暗中的势力,也分四大楼,职责分工各有不同,听雨楼便是招揽的各种江湖人士,这个孙鬼手曾是个很有名的仵作。 因为招揽了江湖各类人才,姜行对江湖人的手段也懂得了一些,不然也不能触到她的脸颊,就摸出了不对。 当初能趁着流民之乱,从内部攻破西京,夜行众是功不可没的。 那女人脸上坑坑洼洼,辛夷壮着胆子也没认出来这陌生的女人到底是谁。 姜行坐到了地上,脸色阴沉,身上气势压抑而狂乱,仿佛困在笼中的野兽,做着困兽之斗。 孙鬼手很快就被请了过来,拿出工具开始验尸,很多专业用语,辛夷根本就听不懂,只知道这女人死的时间大概是今早,脸上那些黏黏糊糊的恶心东西,是贴□□的特用胶。 此女还是处子,不曾生育过,绝对不是贵妃。 刮干净脸上那些玩意,辛夷凑过去,尖叫一声:“这是小菊,昭阳宫的三等宫女,一直是做杂役的,怎么会……” 怎么会被贴上了□□,冒充小姐躺在这里? 为什么要偷小姐的身体? 孙鬼手的结论已经出来,姜行让他退下,他直直坐在那,面无表情,长久地沉默之后,哈了一声,仿佛充斥着无尽的怒意和嘲讽。 “音音没死,她跑了。” 一切都该有个合理的解释,若温婵真的死了,幕后之人废了这么多的力,就为了把尸体弄出去?送给萧舜,让她跟萧舜合葬? 这么大的能量,就为了做这种事,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音音没死,让她假死骗过他,然后把她偷偷运出去,从此天高海阔,他再也抓不到她了。 “好,很好,非常好!” 姜行豁然站起身,似乎想到了什么,出了昭阳宫的大门,就去了撷芳殿。 辛夷还在茫然,这些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还没从小姐薨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现在就又发生了变故,小姐没死,居然没死? 第71节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也想到了什么,支撑着自己起身,跌跌撞撞跟着姜行一起去了撷芳殿。 温婵已死的事,一直没被宣扬出去,被瞒着的人不仅是朝臣,还有温家全部人,和撷芳殿的茯苓等丫鬟们。 她们就只知道,才与温婵见了面,明明一切都变好了,忽然又被禁足在撷芳殿中,旭儿见不到温婵,也见不到姜行,哭闹了好几回。 茯苓几人心中惴惴,暗中腹诽,姜行怎么这么情绪不稳定,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踹开撷芳殿的大门,姜行虎视眈眈的走了进去,辛夷跌跌撞撞跟在身后,生怕他怒极了拿小公子撒气。 旭儿这孩子,没什么心眼,看到了姜行,跑了过去:“爹爹!” 他像个小狗一样,眉眼弯弯,那样像她。 姜行身上狂乱愤恨,绝望的气息一滞,那孩子就抱住了他的大腿,抽抽鼻子,黑黝黝的眼睛慕襦的望着他:“爹爹已经好几天没来看旭儿了,旭儿好想爹爹和阿娘。” 他沉默着,蹲下身,摸着这孩子的头发,一直到脸侧和脖子,像是确认着什么。 “爹爹?”旭儿满脸问号,但很乖的任由他揉揉捏捏。 姜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满身戾气也消散了许多,将那孩子抱了个满怀。 “陛下,陛下,小姐绝不是自己要走,假死出逃,一定不是小姐的主意的。” 辛夷还没回过神,生怕小公子被牵连,还在低声哀求。 姜行眼神漠然:“朕已经知道了。” 让茯苓把旭儿领回去,还好生安抚了这孩子,许诺下次会带他去骑马打猎,仍旧告诉茯苓等人,莫要随意乱走后,他阴着脸出了撷芳殿。 他的音音如此看重这孩子,从西京城破后,每一步都是为孩子考虑,委身于他也是为了这孩子的安危。 她若是主动想跑,还能不带着孩子一起跑,自己跑了反而把旭儿留在暴怒的他面前,她怎么舍得,绝不会做这种事。 姜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一开始小声的笑,越笑越疯狂,越大声,那狂乱的样子,让辛夷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大气都不敢喘。 他笑够了,目光中的阴冷和狠厉,即便是温婵看了,也要害怕。 在温婵面前,他一直装的很好。 “朕这是被小看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内宫这些太监宫女,除了一些心腹,做杂役的那些都是直接用了前朝梁宫的,不然重新甄别在广收家人子入宫,是个非常耗钱耗精力的事。 连一直谨慎小心的金氏都栽了,被利用着做了这柄枪,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若他当真被劝着,将她放进棺材中,举国发丧葬入陵寝,大概这辈子他都会以为,他的音音,已经死了吧。 真是挑了个好时机,趁着萧舜作乱,战事逐渐吃紧,算定了他没精力去找他的音音吗? 姜行想要杀人。 “走吧。” 姜行谁也不理会,径直往昭阳宫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温婵喘不上气,可她都已经死了,怎么会喘不上气呢,这辈子也没什么觉得可留恋的,唯一担心的,就是旭儿,不过姜行是个好人,一言九鼎的皇帝应该不会骗她,而温家也能在新朝立足,应该会照顾她的孩子。 至于早早死了,是不是对不起姜行,温婵倒没觉得如何。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纵然她死去时心伤哀痛,但时间会让他遗忘的,没了她这个温贵妃,以后还会有别的真心待他好的女人,焉能说不会有什么赵贵妃钱贵妃吗。 皇帝的真心,听一听也就算了,也省的她在他身边,一直纠结难受。 豁然睁开眼,不是那么刺眼的亮光,映入眼帘的是木制的天花板,天花板? “醒了?感觉如何?” 门被打开,摇摇晃晃的,温婵察觉到,这不是棺材,分明是……马车! 第91章 “你是谁?” “这里又是哪里?” 温婵挣扎着想要起身,戒备的看着来人,此人穿着一身麻衣,带着蓑帽,有一张极普通平凡的脸。 但他是个男人。 温婵自然有警戒心,可浑身瘫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法起来,更不用提反击什么的,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温婵一向坚韧,除了因为思子之痛哭泣,哪怕自己要以身殉城,哪怕萧舜明明可以带兵回援西京,救下她们母子,却被抛弃,她也没有嘤嘤哭泣过。 她不怕死,只怕死也死的不痛快。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劫走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在重重严密的昭阳宫,这些人是怎么把她弄出来的? 姜行知不知道,她还活着。 她吓得够呛,张了张嘴,喉咙疼得不行。 那青年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就被推开,一个劲装少年进了马车之中,温婵慢慢睁大眼睛,她认识他,不,应该说是她。 这不是那个岭南小郡主吗?她又恢复成,第一次见面,她女扮男装在豫王府相见时的样子,扎着高马尾,一身男式窄袖劲装,脸上也没描眉涂唇,整个人利落素净的很。 和安郡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郡主一马车,本来宽大的马车就显得有些逼仄,她扶着她起身,从她身后拿出一张软垫,扶着她靠着。 “你昏迷这么多天,水米未进,先喝点水吧。” 她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茶壶,倒了杯茶,就给她喂水。 温婵感觉嗓子如咽下砂纸一般,苦涩难言,又十分滞涩,也不管是不是有危险,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她已经快要渴死了,若是不喝,现在立刻会。 小郡主居然还很会照顾人,拍着她的话后背,给她顺了顺气。 但这种照顾到底不是贴心温柔的,小郡主尊贵,便是照顾,也照顾的不妥帖。 温婵张了张嘴,仍旧说不出话,开始着急起来。 “你别急,你现在说不出话是因为服了哑药的缘故。” 温婵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愠怒,给她下药,又把她从宫中偷出来,是眼前这小郡主做的,她就不怕会给岭南惹来祸事?而靠着岭南的势力,绝对做不到,宫中一定有内应,这个内应,跟给她下毒,嫁祸皇贵妃的家伙,是同一人。 “哑药是我给你吃的。”小郡主又道:“放心,只是暂时不让你说话,等我们到了岭南,就给你吃解药,不然这一路上,你若乱吵乱叫,引来大宣皇帝的追兵,我们可就惨了喽。” 温婵急坏了,她也不太会手语,话说不出来,下意识的,眼泪差点沁出,双眼也变得雾蒙蒙的。 “好了,温姐姐,你先别急,我给你纸笔,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小郡主眉眼温和,比在西京皇宫时,可自在多了。 也许那副骄纵是装出来,为了迷惑姜行的亲信的,也许是因为终于把她从西京带了出来,完成了任务,所以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和舒畅顺心。 [我没死?] 小郡主笑了,凑过去捏了一下她的下巴,很有点风流小公子的意味:“温姐姐都在这里跟我说话呢,自然没死。”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中毒?罪魁祸首是你们,嫁祸皇贵妃,给我下毒的人!!!] 温婵越写越愤怒,最后几个字,毛笔几乎戳破纸张,留下几个显眼的墨点子。 “不是毒,是蛊,我们岭南白苗圣女研制的蛊,让你吃下后能显现出中毒症状,然后自然死亡,但其实你的身体只是在龟息状态,外表看着与死亡无异,这东西在白苗那里也是金贵玩意儿,若不是叶哥哥有本事,收服了苗人,还得不到这种好东西呢。” 小郡主神色颇为自得,一说起叶长风,她整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过给你下毒的,可不是我,我明面上的身份是岭南小郡主,就算我们再怎么经营,你们内宫里头,还是插手不进去的,你那昭阳宫后来还不允我进,这蛊嘛,我在内宫跟你见面时,就已经种在你身上,而引蛊的引子,那碗汤,是孙昭仪安排的人手,她想除掉你和那个金皇贵妃已经很久了,就是没有门路。” “……”温婵沉默,真是好一出连环计,她死了,姜行自然要让她身体入棺,给她发丧,而他们的人就在暗处等着,把她从棺材里挖出来,带她走。 现在,大宣皇帝的温贵妃,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 姜行以为她死了,自然不会派人追杀寻找,好深的心思,好歹毒的计谋。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小郡主挑眉,面对温婵愠怒的脸,丝毫不怕:“我不是说过嘛,带你走,去岭南,你游移不定做不出选择,我和叶哥哥就来帮你做,现在温婵已经死了,你现在可是没有身份的人,天高海阔,自由人生,难道你就不想要吗?就一定要被困在那个金丝笼一样的深宫中,我是为了你好,而且……” 她表情变得很不满:“叶哥哥对你一片深情,这么多年,心中一直都在想着你,你心里却丝毫没有他吗?大宣皇帝的英俊和富有,迷了你的眼了,你舍不得离开他,舍不得那个贵妃的位子了?好不容易动用了好几条人脉,我们在西京的几条内线都被发现,才把你弄出来,你就质问我们,跟我们生气?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叶哥哥啊?他可是跟我说过,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失忆前失忆后爱的可都是叶哥哥的。” 温婵气的胸前一直在喘气。 叶长风是怎么跟这小丫头说的,纵然感情再深,也已经是过去,她心里有些贪恋长风哥哥的温柔,却也明白,时间如春水东流,他们是回不去的。 长风哥哥与姜行真正开战,岭南那么小片地方是打不过大宣的。 他为何如此留恋过去? 因为失忆的缘故,她对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记得什么事,那时醒来后,她日日惶恐,脑海中总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子,是她爱的人。 长风哥哥说那人便是他,他与她自小情谊深厚,也已两心相许。 但还没找回从前的记忆和感情,她就被赐婚,上了豫王府的花轿,纵然意难平,心上难过,也只能说一声造化弄人,错过,就是命。 而且,姜行已经把旭儿放出来了,让她们母子团聚,待旭儿也像亲生父亲一样好,她解开心结,决定放下从前的一切,向前看,只要姜行履行诺言,她便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 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所以就不要把我弄出来,如果陛下知道了,你和长风哥哥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岭南百姓不会遭殃?] 姜行本就不满地方独揽大权,尤其是这些土司,自治过了头都成了当地的土皇帝,若除掉前朝势力后,他一定会对这些地方政权下手,长风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不怕惹祸上身? 温婵半是劝诫半是真的担心,看到这些字,小郡主忽然生起了气:“你口口声声岭南的百姓,你是真的在乎岭南人还是因为舍不得姜行?你心中到底有没有对叶哥哥一丁点的情谊吗?枉费他这样念着你想着你,到现在都没有成家。” 温婵无语,话也说不出,气急败坏,身体却柔软无力,连抵抗都做不出来。 马车里安静下来,小郡主不知何时出去了,温婵只能怔怔盯着马车的天花板,只觉无力,无法改变现状,甚至都无法改变叶长风的想法。 耳边,只有马车轱辘声,安静的叫她心慌。 一次又一次,她都是别无选择,只能随波逐流,哀帝赐婚,身为国公的父亲明知她都不认识那位三皇子,对他毫无感情,明明可以倚仗军功帮她拒婚,可愚忠的父亲却偏偏选择牺牲她,哪怕她哭着流泪,也强迫她上了花轿。 萧舜是皇子,又是西京贵女们心中的梦中情郎,她只能安慰自己,嫁的是一位良人,成婚五年有三年多他都在外打仗,只能安慰自己萧舜没有旁的女人,他对她不错,她也就做好这个王妃。 然而一朝生在乱世,她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萧舜放弃了西京,也放弃他们母子,姜行非要强求,这么多日子,他所做的一切,他的付出,温婵看在眼里。 难道她是个铁石心肠,捂不热的石头人? 可心扉打开,再看到姜行对旭儿好,她就决定放下,跟姜行好好过日子。 谁知,这位小郡主便将她从宫中偷了出来,还得意洋洋,宣称自己是来救她的。 第72节 从始至终,有谁问过她的意愿吗,问过她想不想嫁给萧舜,问过她愿不愿意给姜行做这个惹人眼红的贵妃,问过她愿不愿意假死出宫。 对了,小郡主问过,她说不愿意,但依然无济于事。 她的想法,是不重要的。 小郡主虽然生气,却还是给她送水送饭,温婵猜测饭菜中有让人浑身无力的药。 一路上戒备森严,经过重重关口盘查,守将都没能把她认出来,拦下。 约半月有余,天气渐渐暖和,温婵也脱下冬装,穿上了轻薄些的春衣,温婵猜测,应该开始进入岭南诸地。 小郡主脸上神色越发轻松,甚至有心思跟她调笑。 “已经过了聆安,咱们到岭南齐备县了,这里可是叶哥哥的地盘,快要见到叶哥哥了,你开心吗?” 第92章 她一直昏昏沉沉,在马车里除了吃就是睡,只有进入岭南地界时,小郡主才带着她投宿。 她问小郡主,她的旭儿怎么办,小郡主说已经派人去救他的儿子了,不日他们母子就能在关都相见。 温婵还在睡着,醒来的时候印入眼帘的却并不是马车上的天花板了,依旧是木质,雕着的是福禄寿?好像是个拔步床的样子,西京贵女们也喜欢拔步床,有些有钱人家,家里生了女孩儿,会在女孩儿小时候就准备木料,等姑娘出嫁了,便打制个大大的拔步床作为陪嫁。 有钱人家便选檀木、黄花梨木、红酸枝这等上等的贵价木材,中等人家则用榆树木等便宜些的木材,普通百姓家则会用随地可见的柳树木、樟木之类就地取材,但西京女孩陪嫁里若有一张拔步床,那是及其长脸的事。 不过,西京拔步床雕刻惯爱用缠枝莲花,缠枝牡丹,或多子多福葫芦蝙蝠等纹路,这种福禄寿三仙,倒是南方越琼地区喜欢。 身上轻薄的衣裳,还有空气中炎热带着淡淡潮湿的气味。 她居然可以起身了,酸软无力一消而散,但多日躺在马车里,仍然有种惯性的没劲儿感。 这屋里,家具都是红酸枝的,窗上的纱帐后,阳光照进来,透着一些淡淡的绯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布料,有点像西京权贵人家爱用的软烟罗,看着却比软烟罗更加轻薄柔软的样子。 一屏四美人的屏风将内室与外面会客间隔了起来,她在宫里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这面屏风乃是双面绣,绣像精致,看着的确是南边绣娘的工艺。 梳妆台上有一面玻璃镜,妆奁和各色的胭脂水粉一应俱全,玻璃镜乃是贵价之物,温婵也只是瞥了一眼,心中有了大概的计较。 对着拔步床墙上一面炕屏,却是缂丝的,她也不过多看了一眼。 比起昭阳宫,这屋子显得小很多,还很逼仄的样子,她并不在乎房间里的东西是否贵重,桌上有茶,还温热着,喝了一口,卷起纱帐,过于充足的阳光射进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一股清甜香气扑鼻而入,一大团火红印入眼帘。 圆形的窗棱外,居然是一颗长满火红花朵的树,这树不过一人多高,花却开的热烈,火红火红,一团一团,生命力及其旺盛的样子,花型状似乎凤凰的尾巴羽,温婵一时看的出神,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 窗外的树看着离的很近,实则却仍有半人的身子距。 她这么一探,半个人差点从窗外摔出去。 一双大手,将她扶稳。 “小心一些,别摔了。” 那双大手呈现麦色,手很大,很粗粝,布满厚实的茧子,骨节粗大。 抬头看去,温婵见到了一张既然陌生又熟悉的脸。 相比温润和煦,总是带着笑意,清风朗月的萧舜,长着一双凤眼,瑰媚凌厉的姜行,面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壮硕,脸也只是普通男人中的英俊,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端方清正的相貌,英俊的并不过分突出。 粗粗的眉下,是一双明亮的双眼,琥珀色的瞳仁中带着浓浓的笑意,掺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温婵的心好似像一面鼓,被重重的击了一下,咚的一声,让她感觉眼前发晕,鸣叫声在耳边响起。 她很难吐出那些话,纵然过去的那些年,她有时总会想起这个人。 可真的见到了,却并不知道自己要说点什么。 难道是近乡情更怯?她想问,这些年你过的好嘛?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到岭南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然而许许多多的问题,最后只变成一句。 “长风哥哥……” 叶长风笑弯了眉眼:“婵儿,许久不见。” 他的笑容,仍旧如记忆中,带着一点憨厚,甚至有些傻气,却让温婵无处安放的,慌乱的心,略微安定了下来。 “要看花吗?” 他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微一用力,就把她从窗内抱了出来。 双脚站到外面青石的地面上,身子站稳后,温婵才反应过来,这样有些不妥吧,她毕竟已经嫁了人,是有夫君的女人,与以前的男人关系还没分清楚,就跟长风哥哥这样亲密,不太合适。 可叶长风是很注意分寸的,讲她抱出来,手也没触碰到敏感部位,等她站稳后,就温和守礼,将手撤了回来。 温婵的话咽了下去,感觉有种莫名的憋屈感。 若他当真是真正守礼的君子,就不会这么直接把她抱出来了。 可他的动作如此迅速撤离,就连让她说一说都没有立场似的。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身长玉立,穿着青衣,犹如一颗青松般的少年,带着她张开手臂,而她从墙头一跃而下,奔入他的怀中。 她有些不自在,不敢看叶长风含笑的双眼。 “没想到,长风哥哥仍旧如以前那样待我,我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温婵。” “有什么不一样吗?” 叶长风垂头凝视她,温婵垂下眼眸,没看到,他明亮的双眼中有一瞬的暗潮涌动。 “你依然是你,是我的婵儿妹妹。” 她不太自在,躲开灼灼视线,勉强笑了笑:“我想起,从前我们也有过这一次,好像是上元节?大哥不带我出去玩,我就偷偷跑出去,你在墙外等着我,我们去吃汤圆,挂了花灯,我瞧上一只梅花簪,最后那簪子被别人买走,因为这件事,我还哭了,后来你给我亲手做了一只。” 温婵是在没话找话的,时隔多年,哪怕是曾经自己的情郎,也变得生疏起来。 何况她其实不太记得他们过去的那些事。 叶长风本来是笑着的,喜悦与满足,还有隐隐约约,几不可见的恨,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病态。 听到她的话,他的笑却淡了许多。 温婵抬起头,正看到他此刻的脸,愣住:“长风哥哥?你怎么了?” 斟酌着自己的话,温婵试探着问:“说起过去那些事,你不高兴吗?” 叶长风抿起唇角,摇摇头:“当然不是,你还记得我们的旧事,我很高兴。” 是高兴吗?怎么感觉他有些咬牙切齿? 温婵茫然极了,五年多没见,叶长风大概也变了,已经不是过去的叶长风。 “不是要看花吗?” “这是什么花?” “凤凰花。” 他掐下一朵,戴在温婵的头上,温婵是清淡出尘的长相,现在身上穿着的也是一件烟青色的衣裳,这么一朵火热的凤凰花在头上,居然也十分相宜,将她本就出色的相貌又增添几分明艳。 叶长风是故意的,她身上这么一件烟青的素净衣服,鸦羽一样的长发上,唯有一根白玉簪。 她又没守寡,为何穿着这么素净。 再说便是守寡,他也是不认的。 温婵痴痴望着,一时看的出了神,西京难有开的如此热烈明媚的花朵,纵然是梅花园那些红梅,冬日白雪中盛开,可因红梅下只有枯瘦的梅花枝干,只会显得苦寒坚韧。 眼前这些凤凰花,却花团锦簇,开的热闹。 叶长风领着她,在凤凰树下的青石茶几上坐下,倒了一壶茶水。 “岭南这边的凤凰单枞茶,你尝尝,我记得你素日最爱的是樵山云雾茶,凌露细摘,绿茶紫笋,熏以依兰香气,窖藏细熏,只是樵山云雾产自河南,我尝试移植过一株,没能成活。” 温婵抿了一口,凤凰单枞很香,滋味倒是浓喉甘醇,很是鲜爽,不过这茶乃是红茶,她还是更喜欢西京的绿茶。 “长风哥哥如今也爱红茶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爱喝口味更浓些的黑茶普洱之类,也喜煎茶。” 叶长风看着颇为爱这凤凰单枞,他一愣,脸色依旧如常:“婵儿妹妹记错了,我一直都偏爱清茶的,何来的爱煎茶。” 温婵有些不解,神色迷茫。 “你失忆了,许多事记得不清楚也是难免,而且人都是会变的,我来了岭南五年,生活习惯也早就随着当地人,有些改变是正常的。” 温婵点点头,也就不再深究。 “以后你就在这里生活,岭南是个好地方,四季温暖如春,根本就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瘴气湿毒难以忍受,你不是爱吃荔枝,岭南这里的荔枝最是新鲜,你在这里住下,以后便可吃个够了。” 温婵总感觉,叶长风看着跟从前有所不同,总觉得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叶长风。 但人就是这样,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妹,长大后也会各有家庭,她与哥哥们是这样,更何况是叶长风这样的义兄呢。 她也早已物是人非,不是从前的那个温婵了。 听到他的话,温婵着急起来:“长风哥哥,你听我说,你们把我这么大张旗鼓带了出来,可旭儿,我娘亲姐姐他们,都还在西京。” 叶长风看着她,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还爱萧舜吗?” 温婵满脸茫然:“诶?” 叶长风又问:“那你爱姜行吗?” 第93章 他为什么问这个,温婵脸一红,嗫嚅着:“这件事重要吗?” “不重要吗?”叶长风忽然笑了笑:“是,已经不重要了,你在这里,一切就都有转机。” 他在回避她的话题,而且好像根本不准备回答。 温婵面色不太好,萧舜跟她之间的事,她其实记不住那些日常生活的事,但姜行就算脾气再如何暴躁,至少不会欺骗她,每件事都是有回应的。 “长风哥哥为什么不准备回答我?是不想回答我,还是不愿意?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从西京偷出来,万一此事透露出去,偷大宣皇帝的贵妃,那是何等大罪?长风哥哥在岭南做了将军,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吗?” 而且她的家人还都在西京,姜行若是发现她跑了,会怎么对待她的亲人。 就算叶长风是在救她,自以为做了好事,她没办法坦然接受好意。 第73节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叶长风的性格,并非是那种温润如玉,现在却很好脾气似的,只是笑着,听她喋喋不休,就好像她无理取闹一直在发牢骚。 “晚宴为婵儿妹妹接风洗尘,这些日子乘车吃住都不怎么好,你好好休息,也不知婵儿妹妹吃不吃的惯岭南菜。” 他这幅什么都没发生,好似只是旧友重逢,为旧友做一出接风宴一样寻常。 “叶长风!” 温婵气坏了,只想问他,做出这么一出惊天动地,偷天换日的举动,想要如何收场? 生生让她和旭儿母子分离,究竟是作何打算? 叶长风却依旧好脾气的笑着,及其纵容她的任性似的:“婵儿妹妹生气也是应当,毕竟我做这一切,也没与妹妹好生商量。” 他叹气:“可此事若与妹妹商量,定然是不能成的,西京繁华,妹妹已经沉浸在西京好梦之中,不愿醒来了。” 温婵越听,越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她对待萧舜,两人恩爱但相敬如宾,与姜行之间刚渐入佳境便生死相隔。 但对待叶长风,她下意识便没有多少谨慎、小心,步步紧逼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论如何,你这样做,会捅出一个大篓子的!” 叶长风不置可否,丝毫不怕她生气,只是笑笑:“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向妹妹解释,好吗?” “你先好好休息,我会叫丫鬟们来服侍你。” 他说完便离开了,只留下温婵坐在石桌前生闷气。 很快,一行女婢们便鱼贯而入,手里都捧着托盘,有衣裳有首饰,更有衣料香料瓷器铜器等日常用具。 温婵冷笑,眼前这一幕她可不陌生,被姜行留在骊山行宫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现在不过是又换了个地方,重现一遍罢了。 但岭南到底不是西京那等繁华之地,婢女比起骊山行宫也少了一些,也不是个个清秀貌美。 “请夫人更衣。” 托盘中那件十样锦色的衣裳,上头用银丝线绣的海棠,罩在红色纱衣内部,影影绰绰,南绣的风格,很是新奇好看。 首饰也不是金饰,看着像是苗银,但款式却并非是苗式,而是中原地区的样子,钗梳、凤簪、多宝簪一应俱全,上头镶嵌的宝石,也不是温婵见过的红蓝宝碧玺珍珠等,摸着像是一种玉,微微透明琥珀色,应当是当地特有的特产,黄龙翠。 温婵冷着脸,还是照叶长风的意思换了衣裳首饰,被婢女们按着梳妆,很快便到了晚上。 去往前厅时,温婵瞧着更远些的院子都挂了红灯笼,有丝竹之声,酒香气也隐隐传了过来。 “长风哥哥在前厅宴饮?” 婢女顺着方向瞧了瞧,恭敬回到:“并不是将军,是府上主人纳侧夫人,摆的宴。” 温婵皱眉:“这里不是叶府吗?” “是土司府。” “既然是土司府,主人便是土司宋家了?” 宋土司因为朝廷敕封,位同国公,但又享有皇家规格,所以与郡王一样侧夫人是允许有两位的。 她记得,小郡主的爹爹土司大人今年已经五十有六,土司夫人和侧夫人都已经满额,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侧夫人?难不成岭南如此视朝廷规矩如无物,纳妾也这般大操大办? 但这些不关她的事,记在心底也就不再问了。 领着温婵进了内庭,果然上首坐着叶长风,而她也见到了那位小郡主。 小郡主视线转移过来,忽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将温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脸的难以置信,转头去看叶长风。 “小郡主。” 温婵颔首算是行礼。 那小郡主脸上复杂的神色,让温婵完全无法忽视,叶长风却淡定如常。 “姐姐不必叫我小郡主了,那大宣朝廷的封号,我本来也并不在意,您叫我闺名兰月,就够了。” “兰月姑娘。” 宋兰月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叶长风:“以后,姐姐在岭南住下,以后我们便是姐妹,是一家人,姐姐,实在不必跟我客气。” 温婵蹙眉,小郡主这话说的古怪,她乃是土司之女,虽然岭南土司全靠着叶长风,如今的土司不过是个空架子,岭南兵权全在叶长风掌控之中,这位小郡主能女扮男装给王府送东西,可见与叶长风感情不一般,可她说什么姐妹一家人的,让温婵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先吃饭吧,都不是外人,不必那么多礼。” 岭南物产是很丰富的,美食也很多,这场接风洗尘宴,至少府上的厨子是用了心的,有百花鸡,白切鹅,香芋扣肉,烧乳猪等当地名菜,还有一些温婵爱吃的西京菜。 “这是挺难当地的桂花扎,甜口的,你尝尝。” 叶长风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将那盘滴酥鲍螺放到温婵面前:“特意叫西京的厨子做的,你一直都爱吃这道甜点。” 宋兰月嘟了嘟嘴,有点不高兴,虽然是她出的主意,也是她亲自把温婵从西京偷天换日带出来的,可看到叶哥哥这样爱温姐姐,她又开始有点吃醋了。 滴酥鲍螺是用牛奶制作而成,西京临近玉门关,大梁收复南北蛮地后,每年都有大量牛羊进往关内。 岭南天气炎热,又多山地,没有关外那种牛,却有水牛,当地的水牛奶也是一绝,这道滴酥鲍螺就水牛奶做的。 感觉,没有西京樊楼做的那么香甜。 “岭南厨子会做西京菜的不多,过几日我再寻一寻技艺高超的。” “不,不必了,这样已经很好。” 温婵笑的有些勉强,她可没打算在岭南这里常住,她要回西京,去找旭儿,一直在这里住着,主不主,客不客的算怎么回事呢。 “多谢长风哥哥,这么多年,难为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其实滴酥鲍螺并不是她最爱吃的甜点,牛乳桂花茶冻才是她最爱吃的,而桌上这些所谓的她爱吃的西京菜,其实是她娘更爱吃的。 她比较喜欢那种街边,不入流的小吃,例如酱肉包,水盆羊肉什么的。 “虽是为我接风洗尘,长风哥哥和兰月姑娘怎么也没叫厨子做点自己喜欢的菜色,我记得,长风哥哥最爱吃芋头肉饼的……” “叶哥哥不爱吃芋头肉饼阿,那东西都是辛苦脚力吃的吧,叶哥哥虽不是四世八公出身,也是贵族子弟,从小长在你们家,你连叶哥哥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最讨厌芋头了,总说有种怪味儿,连荔浦芋头那么好吃,他一口都不愿意吃。” 温婵一愣,看向叶长风,她记错了吗?长风哥哥不爱吃芋头肉饼吗?可是她分明记得,她亲手给他做过,他吃的好香甜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所爱的那个情郎,他们是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他最爱吃她做的芋头肉饼,他的手特别巧,会给她亲自做簪子,他还会…… 温婵觉得头有点疼,有点想不起来那青年的模样了。 如果那人就是长风哥哥,不过五年,他就能变了这么多? “可能是我记错……” “我自然是爱吃芋头肉饼的。”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宋兰月。 “只是今日给你接风洗尘,自然要以你为主,以后有机会你再给我做。” 宋兰月满脸的不能理解,却在温婵转过来看到她的那一瞬,变得面无表情。 温婵觉得怪怪的,这一顿饭吃的别别扭扭,叶长风亲自把她送回那处有凤凰花的院子。 “饭也吃完了,你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今天这顿饭,合胃口吗?”他却问了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 叶长风笑了笑:“我看你吃的食不下咽,膳房也许该换些人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温婵却胆战心惊:“我吃的很好,厨子们做的也很好。” “是吗?” 不知为何,温婵总觉得他变了很多,生怕他对不顺他意的,不让他满意的人做点什么。 真奇怪,明明记忆里长风哥哥不该是威势这么强的人。 “婵儿,如今你在西京,是已死之人,你已经得到自由了,不高兴吗?” 第94章 她怎么可能高兴! 叶长风要是非得让她离开西京,就把他们一家都带走,只把她带出来算怎么回事。 “以后婵儿妹妹就留在我身边,姜皇的温氏贵妃已经薨逝。” 温婵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刻愤怒至极:“叶长风,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做这么大一出局,万一姜行知道了,我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还有我的旭儿,好不容易,姜行已经答应会好好待他,让我们母子团聚,你却,你却!” 温婵并非不善言,嘲讽人时很会说话,此刻却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下面的话更是说不出口。 她捂住胸口,因为愤怒,脸上出现一丝薄红。 她真美啊,可这么美的她为什么就不能属于自己,爱自己呢? 叶长风贪婪的望着她,从头到脚。 对于叶长风的眼神,温婵颤了颤,熟悉极了,这种求而不得,夹杂着爱与恨的复杂感情,她在姜行身上看到过。 不,也有些不一样,有些不一样,叶长风心底好似有些更黑暗粘稠的东西,让她害怕。 “婵儿,你仍然在把温家那些人当作你的亲人吗?” 她娘亲,她姐妹嫂嫂们,小侄子,还有她的儿子凭什么不是她的亲人? “若不是你爹娘,执意要让你嫁给萧舜,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你本应是该嫁给我,做我的妻子的。” 叶长风仿佛在看一个骄纵任性的女孩发脾气,平静的看着她,包容着她,骄纵着她。 对于温婵的指控丝毫不觉得羞愧:“你忘了吗,失去记忆后那一个月,你是如何的惶惶不安,一直是我在安慰你陪着你,可国公却瞧不上我,不顾你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更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让你嫁入王府,你忘了自己是哭着上花轿的吗?” 温婵不会忘记,当初有多么的惶恐不安,有多么的难过,什么都不记得,作为爹爹的温如兴却只让她好好侍奉萧舜,做个合格的皇家媳妇。 出嫁那日,她的爹爹还说,从此后她便再也不是温家人,而是萧家妇,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她那时有多么的难过。 “国公爷把你当成联姻的工具,你却还在做个孝顺的好女儿?当初那般待你,你依然不计前嫌?” 温婵面色苍白。 叶长风笑着,说出的话却一直都在戳她的伤疤。 “让我猜一猜,国公爷为国战死,想必连你们的后路也没想过,你被姜行捉住,抓到宫中,按照你的性子,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委身姜行,你那些亲人,是不是又劝你算了,就这么跟着姜行过日子,为了他们的富贵荣华,又一次牺牲了你?还给你冠了个大义的名头?” 温婵咬着下唇,双眸似有水雾,姜行看上的是她,她自然只有以身饲魔,换的家人一线生机,怎么能说她是什么牺牲品,若姜行看上的是大姐或是三妹,她们难道就会置身事外? 第74节 “现在你自由了,不必为家人所累,你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不好吗?” 温婵不怒反笑:“在岭南生活,被你庇护,就是所谓的幸福日子?” 幸福和不幸福,为什么要让别人来定义,她不否认,不论与萧舜还是姜行,开始都并不美满,与萧舜在赐婚前,她根本不认识他。姜行更是强取豪夺,甚至以旭儿作为要挟。 但,叶长风若是救便救个彻底好了,擅自的替她做主,替她做决定,在西京皇宫的那个温贵妃已经死了,把她自己带到岭南,身边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孤立无援,强行让她跟过去的所有告别,让她做别人,难道就是对她好吗? 而且到了岭南,叶长风便会完全的尊重她,给她自由,让她自己做选择吗? “你我自小的情谊,你在我身边,当然是幸福的。” 叶长风非常肯定。 “我将你带走,也是为了免得你难堪,婵儿,你爹没死。” 温婵一惊,扯住叶长风的袖子:“你在说什么?” 叶长风看到她拉着自己袖口,凑的如此之近,笑的更加肆意。 “我们得到密报,檀城之战你大哥确实已经死了,你二哥带着兵马转移最后不敌被俘,但国公爷一直下落不明,没有找到尸首,宣国的监察司便也默认他死了,可现在,国公爷出现了,还出现在了越州,萧舜的军队中。” 这个消息对于温婵来说,崩溃程度不下于听到父亲大哥已经死了。 “说清楚!” 叶长风紧紧盯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葱白的指头因为用力,透出一点粉红,叶长风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愉悦。 “这个消息,我早就接到了,怎么,姜行没告诉你吗?” 姜行选择不告诉她,有自己的打算,但更多的是怕她心中烦忧,前朝是否因为此事而有所争论,对温家不利? 有的,自从接到情报,姜行一直按着不发,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接连五天,每日都有人上书参现任的温侯,孙相一派更是有人谏言,废温贵妃,杀了温氏一家祭旗。 若姜行不是实权皇帝,或者稍微软弱一些,温婵都要性命不保。 但他什么都没对温婵说,反而在左相一派闹的最欢的时候,带着温婵去了广陵山。 他把昭阳宫打造成了一个安静的世外桃源,让她完全不必为外面的事烦忧。 这一切,温婵并不知道。 叶长风怎么可能为情敌解释,更为他说好话。 “姜兴什么都不告诉你,心里怕是没有半点信任你。” 不是的,温婵在心里争辩,她不是个好坏不分的人。 “因为姜行的一点蝇头小利,你就忘了是他强迫你入宫为妃,拿你亲人的性命威胁你的事了嘛?你又爱上姜行了?” 温婵愤怒的盯着他,双目通红,却无法辩驳。 “我没有……没有爱上他。” 温婵艰难的在争辩。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反驳,一开始姜行是强取豪夺,她最后也确实认命了,刨除这一切,换个角度,再看姜行,他们是那么的契合,姜行与她很多看法是一样的,他还很了解她,每每她还没说,姜行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是,他们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而让温婵更难接受的是,说出这种扎心话的是叶长风,才让她更加难过,在她记忆里,长风哥哥应该是温柔的,包容她的一切的。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她那个青梅竹马,在十五岁时就爱上的那个情郎?温婵险些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可不是叶长风又是谁呢,没有别人能够跟她青梅竹马相伴多年。 失忆醒来后,叶长风亲自承认,他就是那个人,而她的爹娘也默认是他,还把他们分开,强迫她嫁给萧舜。 大概被戳中心事,温婵越发恼怒:“我是担心我的旭儿,没有我在身边,旭儿一个人在西京,成了没娘的孩子,要怎么过活?” 叶长风嗤笑一声:“倘若姜行当真如自己所说的那么爱你,就该善待那个孩子,婵儿,你是不是忘了,旭儿是姓萧的,他的生父,是萧舜!萧舜是如何倚仗强权拆散了你我的,他得了你,也不珍惜你,除了没纳别的女人,冷落你不说,让你自己独自承担王府开支,你都要拿自己的嫁妆补贴王府,还要补贴他的私兵,而西京城破,国公失踪,一朝温家没了价值,他便把你丢弃了,连你们的孩子他也不要,如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到越州,对你们母子不闻不问,他如此待你,你竟还将那个姓萧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命吗?” 温婵很清楚,在外人看来,旭儿是姓萧的,哪怕她拼尽全力保护他,若有朝一日萧舜当真能光复大梁,旭儿因为姓氏一定会平安,而她这个王妃命能不能保住就不一定了。 梁国虽不禁止寡妇二嫁,甚至有几位太后都是二嫁之身,可她并非是简单的失了贞洁,而是投敌! 但她没办法舍弃孩子,那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生他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头,那么小小的一个肉团子,朝夕相处拉扯到这么大,因为姓萧,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吗? 姓氏有那么重要?要是能保住旭儿,让他姓姜,她都是愿意的。 “旭儿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她的表情快要吃人了。 叶长风挑眉,好吧,看来不能说孩子的事情,他态度缓和一些:“关于你那孩子,我已经在派人去救,顺利的话不日他就会来岭南与你相见,婵儿,你要知道,我总是舍不得让你受伤的。” “两军交战,按照你爹的性格,定然会继续效忠大梁萧氏,战场相见父子相残,姜行是要置你与温家不义之地,你金蝉脱壳不掺和这些事,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他握住温婵的手,一个用力就将她揽住怀中,看着她的双眼:“从此之后,只跟我在一起,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不好吗?婵儿,我们曾是那么相爱,你都忘了?” 第95章 他的话好似迷惑住了怀中的女人,她已经不再挣扎,叶长风垂头看着怀中迷茫又无助的温婵,她的脸上唯独没有喜悦和幸福。 恼意从胸中蒸腾而起,无论如何,她现在在这,已经是他的了。 低头想要亲吻她,这是他梦寐以求多年的事,求而不得的梦魇折磨着他,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迎接他的不是梦中情人温热软嫩的嘴唇,而是一计冰冷的耳光,啪的一声,打的叶长风直接呆愣住,久久无法回神。 她的力气不大,本来也没有用力,这计耳光,警告的意味大于疼痛,对叶长风来说,则是羞辱的意思更多一些。 他自来到岭南,整合军队,把百越打的倒退百里之地,成了岭南背后的土皇帝,真正的掌权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了。 舌尖抵了抵腮,叶长风忽然玩味一笑,果然,她依然是她,即便没了记忆,骨子里她那副执拗与坚持,仍旧没变。 温婵打了他一巴掌,却并不害怕,她本就是这样烈性的女子,若非姜行用她儿子,她亲人的性命拿捏住了她,她本是要跟那些厉城军同归于尽的,如今在叶长风面前,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她,能拿捏她。 她怎么可能妥协! “长风哥哥,你真的是我记忆中那个长风哥哥?你我二人纵然过去有旧,也一定是发乎情止乎礼,可现在,你却不顾我的意愿,想要轻薄于我?” 失忆前脑海中那些旧事,她记得模糊不清了,清楚的记得跟叶长风的交集,的确只有醒过来的那一个月。 他虽然是她过去那位青梅竹马,爱的要死要活的情郎,但从未越雷池一步,甚至叶长风都不敢牵她的手,不敢正面看她,现在却要亲她? 叶长风勾起嘴角,反而是笑了:“婵儿觉得,我变了吗?” “对,你变了,你变得不像是你,不像是叶长风,让我怀疑,这个不顾我的意愿,设计我假死,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记忆里温柔的长风哥哥。” 温婵言辞激烈的很,因为无所畏惧,便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痛快。 高大男人低头看着他,将她挡在自己身体之下,两人的影子,好像合二为一,成为了一体。 “我怎能不变呢?明明是你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先在一起,可国公爷硬生生拆散我们,将你另嫁他人,又用手中权柄,将我流放岭南,倘若没有变故,你我此生便不复相见,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念着你,就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能堂堂正正出现在你面前,能配得上你,我一日都不曾忘记你,婵儿。” 叶长风这话说的无比痴情,痴痴的望着她,似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我的位置,还是你变了心,把我们的过去,都给忘了?” 温婵一噎,她这人的性格,向来吃软不吃硬,叶长风说的如此凄楚,像是在控诉她有多么的负心,而这些年,叶长风所作所为,的确是不曾忘了她的样子,纵然远在岭南,也时常会给她送东西,后几年的时候,若非叶长风送来的粮米银钱,王府、还有萧舜麾下的兵马,是支撑不了那么久的。 她的确欠了他的。 受了他的好,欠了他的情,现在却对人家不假辞色,说人家是人品多么低劣之人。 她这种行为,跟利用叶长风有什么区别呢。 知恩不报,她温婵就是如此,仗着叶长风爱她,喜欢她,却不愿付出好处? 果然,她的脸色黯然,开始愧疚起来。 真是个傻丫头,别人都不必使计谋,只是装一装可怜,她就开始心软,开始原谅他的轻薄唐突。 姜行那厮大概也是看准了婵儿这一点,才慢慢软化了她的心的吧,真是狡猾。 让婵儿曾经最爱的是他还不够,重逢后又成了婵儿的夫君,让人如何能不嫉妒,不恨? “长风哥哥对我很好,这么多年……也帮了我。” 温婵话锋一转:“可是,即便长风哥哥对我有恩,也不能让我以身相许报答,更不能不由分说的轻薄我。” “我是因为爱你,才会情不自禁,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面对心爱的女人,想要抱她,想要亲她,不是很正常吗?婵儿已经见识过男人到底有多么卑劣,还以为我是圣人不成?” “我在问你一次,你爱萧舜吗?” “不。”温婵回答的非常坚决,然而被叶长风问这种话,总觉得怪怪的。 因为过去有旧,温家是对不起他的,倘若梁朝没有经历交替之乱,他没有因为被爹爹打压而来到岭南,按照他出众的领兵才能,早已是二三品的大将军。 可也正是因为被爹爹打发来到这种偏僻地方,他才逃过与梁朝共存亡的下场,如今萧舜的势力没有被灭,岭南置身事外,居然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爹爹当初一定没想过,叶长风来了岭南也会有这样一番造化,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那你爱上姜行了吗?” 温婵脑海中,闪过姜行那张脸,明明是个男人,却长着一双比女人还要妩媚的桃花眼,若不是过于凌厉的气势,可能会被人认成是女扮男装。 那样对别人冷酷无情,不苟言笑,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的人,对她却总是很温柔。 调戏她时带着得意的笑,看透她伎俩包容宽和的笑,甚至在床榻上,坏心眼看着她越发沉沦的笑。 最后画面定格在广陵山,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看那漫山的雾凇,她在看景色,他却在看她,转过头时,被她抓到他的偷看,这个男人,居然露出了几分羞赧。 温婵回答的停顿,让叶长风笑容消失了,他忽然捏住她的腰。 温婵吃痛,叫了出来。 “他碰你了?” 他说的是谁,自然是姜行。 看着他略带嫌恶的表情,温婵从震惊过后,就慢慢平静下来:“我在他身边呆了一年多,长风哥哥不是最了解男人是如此的卑鄙,姜行有没有碰我,长风哥哥不应该有心理准备吗?” 叶长风的痛苦,不是作假的。 虽然知道,落入别的男人手里,以她的美貌很难保住清白,而姜行更加不可能对一直爱着,求而不得的爱人,压抑得住□□。 但亲口听到她承认,叶长风的怒火完全爆发出来,他压抑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 “明明我们才应该在一起,就算你不能违抗父母之命,嫁给了萧舜,可现在梁朝都没了,萧舜自动放弃了你,你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他又痛苦又绝望,为什么她跟萧舜都分道扬镳了,那个姜行还是冒出来了,他为什么不去死,总是阻碍着他? 温婵吓了一跳,总感觉眼前的叶长风,暴戾又烦躁,简直像是一头困兽。 阴暗都不足以去形容他,他好像疯了一样。 第75节 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叶长风认为是在逃避,捉住她的手腕,用力扣在自己身边,凶狠的毫不留情。 叶长风武将出身,身体比姜行要高大强壮的多,姜行虽然高,但身体属于精壮,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尤其穿一身玄衣的时候,特别显得腰肢纤细,身长玉立,眼前的叶长风,便是完完全全的壮实了。 他几乎有温婵三个宽,这么把她捉住,就像在拎一只小鸡崽。 温婵吃痛,手腕处迅速变红,感觉像折了一样的疼。 叶长风却恍若未闻,双目赤红仿佛入魔:“是我先来的,是我先爱上你的,我等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难道就等来一个你爱上了别的男人吗?温婵,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你跟萧舜姜行都是自愿,就跟着我,这么让你为难?” 温婵难堪万分,脸都涨红了,她确实犹豫了,可这也不是叶长风讽刺自己的理由! 他这样说她,跟说她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有什么区别,难道这一切都是她愿意的吗? “你要背叛我们曾经的感情?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你呢,婵儿,你可有想着我一点点?你跟萧舜孩子都生了,跟姜行也有了夫妻之实,就跟我不行?”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臂,温婵完全无法挣扎,更不能再甩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下一刻,叶长风身子都僵住,赤红从他双眸中慢慢褪去,缓缓放开她的手腕,因为他用力的缘故,她手腕已经被他攥出瘀血。 他看到,她的眼泪,簌簌流下。 温婵曾经,是个不爱哭的姑娘,在他记忆中,她总是明媚的笑着,像一朵迎风盛开的红山茶。 “长风哥哥既然这样爱我,为什么被赐婚的时候,不带我走呢?” 她那时是真的惶恐不安,什么都不记得,娘亲只会对着她流泪,那个爹爹除了要她跟宫里的嬷嬷学规矩,便是告诫她要做好皇家媳妇,根本没有半分关心她这个女儿。 要嫁给一个根本没见过的人,她害怕极了。 如果当时叶长风有勇气带她走,她想,她是愿意的。 “我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第96章 面对她凄哀的眼泪,叶长风冷静下来,浑身冰凉。 为什么会这样,他是打算好好待她的,为什么会伤害了她,在看到她为回答爱不爱姜行时产生了犹豫,嫉妒就犹如毒蛇,啃噬他的内心,让他生出破坏的想法。 他不想伤了她的,尤其更不想被萧舜和姜行比下去。 “抱歉,婵儿,我太激动了,抱歉。” 放开禁锢她手腕的手,她的手腕上青色淤痕及其明显,害怕的盯着他的样子,让叶长风喉间发苦。 “听到你喜欢姜行,我就失去了理智,婵儿,我不是想要伤害你的。明明我等了你六年啊,婵儿,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为什么你可以原谅萧舜,对姜行产生感情,却无情抛弃了我呢?” 温婵眨眨眼,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不知为何,她在姜行面前流泪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可在叶长风面前,却觉别扭的很,好似被他看到了脆弱的一面。 难道当真是分别太久了吗,叶长风让她感觉生疏。 “我没有……爱上,姜行。” 脑海中闪过姜行温柔跟她说话的样子,温婵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她还不明白自己的心,但在叶长风面前承认自己爱上了姜行,岂不是在刺激他? 她觉得,叶长风有点可怕,跟记忆里长风哥哥本应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好像,也有点危险。 相比别人,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也许在姜行面前还可以暴露真实性情的自己,说点实话,姜行虽然看着暴脾气,实际上对她容忍度很高。 而叶长风,大概不行。 她下意识选择了谎言,也并不算说谎,她的确没有真的爱姜行,只是在不断妥协中,寻找他的优点,不然还能怎样,杀了姜行,让温家所有人一起陪葬? 叶长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张端正的脸上忽然露出奇异的笑容。 “是我误会婵儿妹妹了,对不起,婵儿妹妹一直都是喜欢我的,心胸也宽广,仁慈和善,一定会原谅我的失态吧。” 温婵笑的有些勉强,如果要伪装,她伪装的也习惯了:“没……没事的,可是长风哥哥,你真的捏的我好痛。” 将手伸到他的面前,小心谨慎打量他的反应,果然,叶长风露出几许心痛。 握住她的手,轻轻吹了吹,满眼疼惜:“还疼吗?” 温婵颇为不自在,便是姜行最生气,暴怒的要杀人的时候,也没有弄伤她,而他的唇距离她的手很近很近,差点就要亲上了,更让她汗毛直竖。 “不,不疼了。” 叶长风目光幽幽:“婵儿,我们许久不见,我真的很思念你,我知道你暂时不适应,但我已经忍耐不住了。” 温婵吓得够呛:“那也,也不能这样。” 这么轻薄她,把她当成什么了,青楼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可以随意玩弄?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只是抱抱你,也不行吗?” 他目光幽幽,虽然诚恳,温婵却总感觉这温柔下隐藏着更深些的东西,是不能细细去追究的。 “不做别的,只是抱抱你。” 他脸上有恳求,而手也只是虚虚握着,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一副非常爱她,忠厚老实的模样。 温婵沉默半晌,点点头。 轻柔的把她揽入怀中,温婵浑身僵硬,叶长风不用熏香,身上的气味就是衣服上普通的皂角味,因为岭南太过炎热的气候,有些几不可闻的汗味儿,如果不是离得这样近,她是根本就嗅不到的。 她很难捱,萧舜也抱过她,时间太久远,她都有些记不起来了。 而姜行身上,确实好闻的青松和雪梅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就像冬日的初雪,清凛又不浓郁。 相比其他男子,姜行确实十分爱干净,两日一沐,一日一洗发,衣裳都要用香熏过才肯穿,而凑过来亲她跟她说话时,嘴里总会咀嚼过薄荷叶,甚至批完折子,怕她嫌弃墨臭,还会特意换一身衣服,才会坐在她身边,她也已经习惯姜行身上柔和的香味儿。 怀里的躯体,娇小可爱,柔弱堪怜,叶长风察觉到,她在微微的发抖。 真可怜啊,落在了他的手里,这只羽毛绚丽夺目的鸟,终于被他收入囊中,却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男人,可已经抓住了她,他就绝不会放她走,到死都不会。 要慢慢来,不能吓到她,刚才情绪那般激动,就吓得她要开始厌恶他了,得不偿失。 要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要让她爱上他,像她年少时,爱那个低贱的马奴一样,爱上他叶长风。 在温婵看不到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嗅着她身上的幽香,露出很可怕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很克制的放开了她,笑容落寞:“我真高兴,婵儿,就算是多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以礼相待,从未有半点出格之处,我已经等了太长的时间,才会失态,你肯让我抱一抱你,我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他说的也太卑微了吧。 他不是岭南的大将军吗,手握重兵,岭南的幕后之王? 在她面前,却如此卑微,说只要抱一抱就满足了,刚才因为被吓到,可看到他如此姿态,她也不免软了心肠。 “不论如何,长风哥哥,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带来岭南这件事,真是太过冲动,丝毫不考虑后果,此事若是被人知晓,岭南能面对宣朝百万大军?” 以姜行对她莫名执着的程度,不会报复叶长风? 相比会不会被姜行报复,叶长风好像丝毫不放在心上,他让人去拿了药膏,想给她亲自涂药。 温婵觉得别扭,被他手碰过的地方都有点难言的不舒服感,她决定自己来。 叶长风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跟她争执,只是拉着她在回廊下坐下,目光灼灼,盯着她上药,她挽起袖子,露出缟白玉腕,因为他刚才的举动,上头留下两个手印,涨红过后肿的老高,还透着瘀血一样的青紫。 叶长风目光一闪,垂下眼眸。 他确实心疼她受伤,也非常自责,可想到那印子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下腹又莫名的有种热意。 好似给她打了个戳,已经属于他一样。 “姜行不会知道,如今你对外的身份,是我母家表妹,祖籍江南府,因为家中落败来投奔我,在姜行那里,你已经,死了。” 温婵涂抹着药膏,手腕上的痛却不及心里的。 心口好似被谁一攥,差点一口气都没喘上。 叶长风神神在在:“而且就算姜行知道,我也不会怕她。” 他在观察着温婵的表情,想要察觉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婵儿真的以为,姜行会为了你用兵吗?” 凭什么不会?姜行,是爱她的,他后宫那些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个温婵,为了得到她,甚至强取豪夺,甚至原谅了温家,还给了二哥爵位,甚至让旭儿叫他爹爹,难道这不是爱她的表现? 如此费尽心机得到的女人,还没厌倦就被掳走,死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哪怕是假死,这个气,他也绝不会咽下去吧。 “你以为姜行与萧舜之争,姜行必赢?” 叶长风嗤笑:“西京里,可是还有不少忠于前梁的旧臣,只要姜行与萧舜之间战事胶着住,这些前梁旧臣一定会揭竿而起,拥护旧主入西京,而我们岭南一直置身事外,在这个当口,他姜行敢跟岭南翻脸?他若执意要你,我就与萧舜联合,行程南北合围,姜行有三头六臂不成,能抵挡的住我跟萧舜的联军?” 温婵听着,脸色越来越冷,不敢置信看着叶长风:“长风哥哥,你心里居然这样的想法,你就没有一个要忠心的皇帝吗?” 不论是忠心前梁,还是忠心新宣,都有个明确地立场,他这样,跟那些摇摆不定只想捞好处的墙头草贵族,有什么区别,两头下注,两头都不得罪。 而且现在把她一个小小女子,当成战事的理由,她何德何能,能成为左右战局,左右他立场的祸国妖妃?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叶长风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岭南自立为王,这是不论在历朝历代,只要接受儒家正统教育,都是不被允许的事。 “不论是大梁,还是大宣,有哪个是值得我效忠的?”叶长风非常坦然,言辞却激烈起来:“国公明知我恋慕你,此生只想娶你为妻,若哀帝能成全你我,让你嫁给我,哪怕此生战死,我也会死保大梁,萧舜明知我的心思,却故意让哀帝下圣旨赐婚,拿皇权来压我!梁朝气数已尽,这种朝廷有什么值得我效忠?” 温婵脩的睁大眼睛,叶长风的话中透露了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信息。 “你说,萧舜他,他知道我以前的事?” 不,她清楚地记得,她与萧舜新婚时,他分明表现得是第一次见到她。 叶长风冷笑:“你以为你为何会失记?难道当真只是因为贾九推了你,你撞到了头?此事分明是萧舜早有预谋,因为求而不得,便想洗过去你的一切,而国公爷夫妇,你的好爹爹娘亲,就是帮凶!” 第97章 “他们为了要你听话,要你老老实实跟萧舜成婚,而正好你被贾九推下桥磕碰到了头,便顺水推舟,给你喂了失忆的药!” 温婵嘴唇翕动,强忍着眼中酸意:“不可能,爹爹虽然是那样古板的性子,可对我们几个儿女,还是有关心的,而且我是嫡出的姑娘。” 她说的话只是自己欺骗自己,温家儿女不论嫡出庶出,都是一个样,他们兄弟姐妹感情很好,没那么嫡庶有别,对她那个爹来说,大概都是一样,若当真那么在意嫡出庶出,她大姐温姝还是嫡出的长女呢,可照样被他嫁去秦家。 那时,他明知道秦家那位公子重病缠身,已经病入膏肓治不好了,可执意让大姐嫁,宁可她做个寡妇。 她们三姐妹之中,反而是最小的妹妹,成年后温如兴一直在外打仗,来不及管她的婚事,是她这个二姐做主给她寻得婆家,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孔家郎君喜欢小妹,房里人也没几个,婆母从不为难。 小妹是她们三姐妹中,婚姻事最为顺遂的一个。 叶长风嗤笑一声:“若是因为萧舜喜欢你,要你,你那好爹爹焉能不会同意?” 第76节 温婵沉默,只要是萧氏直系皇族,从皇帝到下面的皇子,温如兴都誓死效忠,与萧氏直系皇族的孩子相比,他们这些温家儿女,就好像不是他亲生的。 大姐年幼时也是被娇宠长大的,那时二哥甚至都还没出生,只有这么一个嫡出女儿,在家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进宫与那位骄阳公主起了冲突,明明是公主无礼,非要抢大姐的环佩,还把大姐推倒磕破了膝盖,她那爹爹,非要押着大姐入宫请罪,让大姐给骄阳公主跪下赔礼。 爹爹说,天地君亲师,温家是萧氏的臣,一辈子便要为萧氏效命尽忠,便是全家都死了,也是满门忠烈。 爹爹以忠臣自居,愚忠已经让他脑子都开始不清醒,就算是帮着萧舜,设计自己的女儿这种行为,放在他身上也是并不意外的。 倘若此事萧舜是背后主使,那么他就太可怕了。 从成婚第一日,他表现得天衣无缝,完全是第一次见到她,温和守礼,萧舜是她遇到的男人中,唯一一个符合书本里对温润如玉翩翩公子描述的。 她想,算了,萧舜人这么出色,对她又很好,除了朝政军务事,王府的事情没有不依着她的。 ‘作为一个女人,这辈子不就是有个对你好的夫君一个好家庭几个好孩子吗?你去做王妃,有什么委屈你的呢,谁家的贵女不是这样,纵然学了琴棋书画,念了再多的书,还不是嫁人,为夫君生儿育女,主持中馈?难道你还想去考个状元做一做?音音,你是女人,是女人就得认命,爹娘已经给你寻了一个身份最高贵的金龟婿,三皇子在西京都有美名,生的英俊人又温和,多少世家大族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呢,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有什么不知足,别让爹娘脸上难堪。’ 出嫁的时候,童氏的话犹在耳边。 她心中一直在呐喊,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女人就不是人吗,女人的出路就只有相夫教子,与内宅那些女人争斗争宠,靠夫君的宠爱过这一生? 但她无力辩驳,更无力反抗。 她仍旧记得,成婚当日,洞房花烛之时,萧舜对她稽首行礼,说的那句,‘此生初见,夫人有礼’。 如果叶长风说的是真的,萧舜根本就不是迫于赐婚娶了她,而是导致她失忆的罪魁祸首? “这不合理。” 温婵推倒好几遍,仍觉得萧舜不会这样。 “倘若像你说的,萧舜为了得到我,不惜让我失忆,每天更新各种资源,欢迎加入南极生物峮饲儿洱而勿救义斯七也要娶我做王妃,他若当真如此爱我,我跟旭儿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难道还轮得到长风哥哥让我假死救我?” 叶长风暗暗赞赏,果然,他的婵儿就是跟别的女人不同,心志坚定,逻辑缜密。 接下来叶长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你细想想就知道,萧舜为什么非要得到你,不惜让你失忆,又为什么放弃你,连你们的孩子都不要了,他不仅是你的夫君,还是大梁的三皇子,男人,总会权衡利弊,他作为皇子需要妻子有强大的娘家作为支撑,他又十分喜欢婵儿,自然无所不用其极,可西京城破之日,温家军为了帮他引开追兵几乎全灭,你父亲哥哥也下落不明。” “够了,不必再说了。” 温婵面色苍白,来了一趟岭南,她只觉得从前所有事都被推翻,而早就已经放弃她们母子,她都决定不再走心的那个男人,居然还能再往她心口刺一刀。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叶长风很乖觉得不再说什么。 他轻叹一声:“婵儿妹妹,你好好想想,也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你能慢慢的想,好好地想,不论如何,我是只希望你幸福快乐的。” 温婵非常乱,就是枯坐在那里,连叶长风什么时候走的,几个丫鬟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为首的那个丫鬟,生的与别人不同,倒是有几分姿色,见温婵看了她,便上前一步行礼:“请夫人安,奴婢吉珠,以后就在夫人身边近身伺候,夫人可要洗漱更衣?晚间的时候,将军还要来跟您一同用膳,夫人想吃些什么,可尽数告诉奴婢,将军吩咐了,这院子以后便是您做主。” 温婵无动于衷,面上丝毫没有喜色。 她忽然开口:“这里不是土司府吗?怎么你们将军还把我安置在这里?你为什么叫我夫人?” 吉珠脸上挂着微笑,丝毫不为所动:“将军府本就与土司府毗邻而建,只隔着一个湖,唤您夫人是将军要求的,将军说您是夫君没了才来投靠,虽是寡居之人,但让奴婢们都不能怠慢,若是夫人不喜欢这个称呼,奴婢们叫您表姑娘,表小姐,或者您喜欢什么称呼,奴婢们便称呼什么。” 温婵稍微放下心,神色疲倦:“我不过随便问问,你们自便吧,我不需要你们如何服侍。” 她自顾自的走进屋内,摘下头上繁琐的首饰,虽然是银做首饰天生就显得素净些,不比金子黄灿灿的奢华无比,可这套首饰做工之复杂,已经不下王妃凤冠,上头镶嵌的琥珀色黄龙翠,却散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 脱下身上这套十样锦的衣裳,水红颜色上头绣着的银丝海棠,做工如此精美,犹如浮光跃银,闪闪发光,这娇艳的颜色,让她心中不安。 只是一个接风宴,至于穿的如此?好似并不奢靡,却远远超出了普通夫人规格,怕是将军正室夫人的朝服,精美程度也不过如此吧。 “姐姐在吗?” 是宋兰月,她倒是很有分寸,只在门外问,也不擅自往里面闯,与在西京那副骄傲小郡主的做派截然不同。 温婵的确有些倦,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来不及消化,但还是强耐着把宋兰月往屋内迎。 “姐姐瞧着好疲惫的样子,是我打扰了吧。” 温婵摇头,宋兰月是土司之女,在岭南身份可比她高贵多了,如今她不过是个来投奔叶将军的母家表妹。 做惯了王妃贵妃,骤然身份剧变,成了寄人篱下之人,温婵也没什么特别不适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生活,她也不是没有过过。 叶长风叫人提供的都是好东西,茶具也是上好的德化白瓷,宋兰月以前一直耿耿于怀,叶哥哥那样的英雄人物一直放在心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女人。 如今看到,温婵手指尖,搁在瓷器上,都分不清是瓷器更像玉还是她的手指更像玉,心里也就明白了三分男人的想法,这德化白瓷可是以仿玉闻名天下呢。 宋兰月心中长叹,左右,她就是比不过眼前这个温婵了。 前几日才说温婵爱喝绿茶,喝不惯凤凰单枞,今日叶长风便叫人寻来了香兰碎雪。 “姐姐这里是很清静的,只是这几天叶哥哥一直说让你多多休息,我就没敢来打扰。” 温婵心中疑问很多:“宋姑娘,我想问问你,叶将军真的叫人去救了我那孩子吗?” 宋蓝月低头垂眸,轻轻吹开茶杯上的浮沫,眼中有一瞬的游移:“自……自然是去了,姐姐且放宽心,过不久就能把小公子救出来。” 温婵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面色顿时冷了几分。 “你跟我一起回了岭南,西京那边,怎么办,我可没听说岭南小郡主已经回去了。” “这个姐姐不必担心,我们自然有方法。” 见她好奇,宋兰月道:“我们岭南虽然只是个小地方,我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郡主,可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有影子的。” 温婵顿时明白,是替身,有些当权者从小就会豢养替身,让替身学习自己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可以代替正主做危险的事,甚至是赴死。 “这件事姜行若知道,是没那么容易了结的。” 宋兰月笑嘻嘻:“姐姐别担心,有叶哥哥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居然这么盲目的信他? 温婵抿唇,眸光一凝:“你一直看着那件银丝海棠的衣裳,做什么?” 第98章 “没,没什么,就是看着这件衣裳好看。” 果然还是年轻女孩儿,便是经过调教了,也不能很好的掩饰情绪,温婵冷眼看着:“宋姑娘喜欢,怎么不自己做一件,要是你不嫌弃,穿我这件也好,只怕宋姑娘觉得这是我穿过的,不喜欢呢。” “那哪能呢,我怎么敢嫌弃姐姐。”宋兰月强笑。 倒是她那丫鬟努努嘴:“夫人这衣裳是您自己的尺寸,如何给得我们王主穿,王主身份尊贵,便是穿也得穿大红牡丹纹的。” “谁让你胡乱说话的,我真是把你宠坏了,我都要称呼姐姐的人,你都不知大小尊卑?” 宋兰月居然一巴掌甩到那丫鬟脸上,毫不留情,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倒把温婵吓了一跳。 那丫鬟直接跪下了,吓得浑身直哆嗦。 本来温婵抓住了话头,还想问问,怎么宋兰月穿什么大红牡丹纹的,她只是不愿与女人宅斗,很没品也没格调,大概这辈子做的最坏的事,就是以自身为饵,做局陷害容真,也是因为她先撩贱。 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知道女人后宅的那一套,这丫鬟的说法明显有问题,那身衣服也有问题。 然而温婵自嘲笑了笑,便是知道有问题,她又能怎么办,能反抗的了,人都被带到这里,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她怕是跑出将军府,还没出岭南,就要在毒瘴里迷路了。 世道不太平,便是太平盛世也不是没有坏人,她长成这个样子,身边没有丫鬟护卫,自己跑出去是个怎样的下场,那时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可不是那些没头没脑的千金大小姐,以为外头什么危险都没有,没护卫没银子,就悄悄跑出去,到时候再被人贩子卖了。 “姐姐,我把这丫头惯坏了,你别生气,你若生气就骂一骂我吧。” 真是奇怪,宋兰月土司之女,一个王主,又被宣朝朝廷封了郡主,居然能如此拉的下脸,跟她道歉,而且还是诚心诚意的。 温婵有话就问:“宋姑娘身为王女,这么低声下气吗,这里可是岭南。” 明明第一次见面,她女扮男装,跟着叶长风的车队来看她的时候,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过区区一年,她也确实长大了一年,就能如此知礼,还能屈能伸了? 宋兰月笑了笑,那笑容却说不出的苦涩:“好姐姐,我说了,你别瞧不起我,你是叶哥哥心尖上的人,不瞒你说,我,我喜欢叶哥哥的。” 看出来了,从第一次见面。 那时温婵还是豫王妃呢,面对这小姑娘的挑衅,也没有放在心上,她已经嫁了人,难道还要叶长风为她守贞?没这个道理。 她那时是真心希望,叶长风能移情,有个真心真意爱着,互相扶持的女子陪在他身边,把她给忘了。 “我虽然是父亲嫡出的女儿,可我娘是百夷女,因为二十年前百夷之乱,娘亲差点被废郁郁而终,我这个嫡女向来是不得宠爱不被看重的。” 她过去的生活悲惨极了,明明是嫡出女儿,却因为父亲宠妾灭妻,她经常被庶出的妹妹欺负,那些下人踩低捧高,她甚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叶哥哥来了之后,拨乱反正,重新收服百夷,我才在土司府站稳了脚跟,若不是叶哥哥,怕是我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大概她会十四五岁就被父亲赏给他哪个年岁老迈的手下,做个填房继室吧。 “叶哥哥不仅是我的恩人,他救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他,可是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都有别人,我说过很多次,叶哥哥却从不接受我,他说要把你找回来,才会考虑别的女子的事,我就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现在,姐姐你终于来了。” 宋兰月眼中闪现一丝期望:“若姐姐你跟叶哥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否为我也说一说好话,让叶哥哥也能接受我?” 她的脸红了,想要羞涩低头,却看到温婵满脸惊恐模样,急忙解释:“好姐姐,我绝不是跟你争宠,我怎么可能争的过你,你在叶哥哥心中的分量,不是我能比的,我可以不要名分,只要能陪在叶哥哥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温婵如遭雷击,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模样的女子,如此卑微,只是为了一个男人,甚至还帮他把心中白月光救出来,愿意以身返险。 “所以,你去西京卧底做戏,也是,你自愿的?” “自然是。” 她居然一点都不吃醋?温婵完全不能理解。 温婵自然不懂,求而不得,爱而不得到底有多么的痛苦,或许与曾经的青梅竹马没能走到一起,是心中遗憾,但失去的记忆已经被抹去,要说她有多么的爱萧舜,并没有,有多么的爱姜行,好像也并没有? 不,姜行大概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至少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心头酸涩,到底多了几分不舍。 在男女之事上,她没有拼尽全力去爱过的人,一直都是被爱被追求的那个,自然也体会不到,宋兰月求而不得几近疯魔,在这段爱情中越来越卑微的模样。 温婵不懂,也不想懂:“宋姑娘,你在这里求我,是没用的,我跟长风哥哥过去确实有过一段旧情,但已经过去的太久了,如今我只是把他当哥哥看待,即便我说,他就会听我的?” “那当然,只要你提起的话,叶哥哥一定会随了你的愿。” 温婵似笑非笑:“我提他就会听我的,我让他送我回西京,让我跟旭儿母子团聚,他会听吗?” 宋兰月沉默。 “宋姑娘也看到了,如今我不过是寄人篱下自身难保,相比我这个远道而来,投奔将军的表姑娘远亲,你好歹是个王主,你喜欢叶长风,便让你爹爹提出联姻之事,这对他也是好事,他怎么可能不同意,不比你在这里求我一个外人来的有用?” 温婵看不懂,宋兰月又不是身份微贱卖了身的奴婢,万事不由自主,更不是无权无势的平民之女,何需如此作为。 宋兰月笑的越发苦涩:“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岭南的情况,我阿爹这个土司的位子,完全就是个空架子,在叶哥哥面前哪里能拿的起来土司威仪,莫要说跟叶哥哥提亲,我其他兄弟姐妹的婚事,都要叶哥哥点头才能成事,我这个王主,不过表面光鲜,叶哥哥是不会听我和我爹爹的,大概在叶哥哥那里,我比我爹的脸面还要大一些。” 温婵陡然一惊,叶长风竟如此厉害,土司都已经被架空到这种地步了,他是想要在岭南做曹司空不成。 “叶哥哥一直说,把我当做妹妹一样看待,无论如何不肯娶我,我爱慕他那么多年,却始终求而不得,好姐姐,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求到你面前,我愿以命起誓,永远把你当成姐姐,绝不与你争宠,我愿与姐姐联合,帮着姐姐在叶哥哥身边永有一席之地,只求姐姐帮我说几句好话,让叶哥哥接受我。” 第77节 真是荒谬,本来叶长风说的旧事,说她失忆是因为她爹娘暗害,萧舜是罪魁祸首不是好人,她的头一抖一抖的跳,现在听了宋兰月的请求,更加头痛不止。 “宋姑娘,你爱长风,不代表我也是如此。” “你不爱叶哥哥了吗?” 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爱不爱的,温婵气的要笑了。 “我连在大宣皇帝身边做贵妃,都是被迫,都是不屑的,难道到了长风哥哥的后宅,还在乎这个将军夫人?” 宋兰月吓了一跳,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你,你不爱叶哥哥,那我们,我们这样做,你难道爱姜行?” 若她与叶哥哥不是两情相悦,让她假死,把她从西京带出来,岂不是成了强取豪夺,跟姜行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温婵放着好好的一品贵妃不做,做叶长风的将军夫人? 温婵沉默,若有可能,她只想好好护住家人,躲开这些纷纷扰扰,带着旭儿寻一处清净之地,谁也不要来打扰她们娘俩。 “宋姑娘让我为你说好话,也可以。” 宋兰月面上一喜。 温婵平静的看着她:“帮我把旭儿救出来,把我们母子带出岭南,我就帮你跟长风哥哥说一说你的好话。” 宋兰月没来得及高兴,一愣:“你,不想留在岭南,留在叶哥哥身边?” 她急忙摆手:“不成的,不成的,叶哥哥那样爱你,这么多年等着你,我要是把你送走,他这辈子都要恨死我了,不行,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温婵揉揉额角:“那就莫要再说了,我只有这一个条件,宋姑娘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宋兰月讪讪离开,走到门口还在回望温婵,她身影萧瑟离索,轻轻敲击在心上,宋兰月不懂,叶长风那么好,对她又痴情,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温婵只有满肚子的气,叶长风是个疯子,这个宋兰月也是个疯子。 晚膳吃的不太顺口,她因为着急上火,吃的也不太顺口,因为有叶长风盯着,她实在不耐,更不适应,并没有吃多少,还没到半夜她便饿了,起来去小厨房找点东西吃。 ‘以后,咱们这位夫人,便是将军大人的侧室了?’ 第99章 ‘算将军大人的侧室吗?在咱们岭南,侧夫人也算妻呢,这都没有进祖庙烧香,也算侧室夫人?’ ‘可是那身银丝海棠的嫁衣,还有夫人才能带的头冠都给咱们这位夫人带了’ ‘满院的人都看到了,谁不知道这是侧夫人呢,咱们得好心伺候着。’ ‘可惜了,咱们这位夫人生的这么美,将军大人又上心,还以为是板上钉钉的正室夫人呢。’ ‘诶呀,那可是将军大人,咱们岭南的土皇帝,就连土司家的王女,想嫁过来都得排着队,王女没准都做不了正室,区区一个表姑娘怎么可能呢。’ ‘这也没嫁娶,只是穿了银丝海棠的衣裳,带了夫人冠罢了,说的好听点是侧夫人,不好听些就是个得宠些的妾侍。’ ‘要死啊,你小声一点,就算只是妾侍,那也是咱们的主子,你没看吉珠姐姐都毕恭毕敬的服侍吗,被主子听见了,小心你的狗命。’ ‘夫人睡着了,这大半夜的谁会跑到小厨房来,啧啧,咱们夫人是真受宠,将军大人这是把府里的好料都送来了吧,怎么瞧着夫人食欲这么不好,晚膳都没怎么吃,便宜咱们了。’ ‘既知道夫人受宠,就好好伺候着,将来生下一儿半女的,没准有大造化呢,你瞧着咱们夫人的长相,就是会受宠的。’ 温婵面无表情,听着这种对话,忽然觉得有些想吐。 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被争夺非她所愿,听到的话术却都是一个样,这些丫鬟奴婢,觉得这辈子混成将军妾侍,就是莫大的荣耀,一辈子吃喝不愁,可她的毕生志愿就是如此吗? 她应当不是这样,想要安于内宅的女人,但她别无选择,萧舜在外打仗,王府只有她说了算,她的自由度很高,所以时常会去白云观慈惠寺与观主住持一道,商量周济穷人的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她懂,但她位小力微,却也只能筹点银钱粮食,给流民施粥,后来为萧舜筹备粮草,虽然过得很苦,她却很快乐。 这让她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个内宅妇人。 被姜行带到宫中,他倒是曾经说过有朝一日她的心安定下来,不想着走了之后,她想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 可这一年的时间,他都禁锢着她,防备着她,就怕她跑出西京,再也不回去,他待旭儿好,她也慢慢放下戒备打开心扉,不然还能怎样,拿自己一家这个鸡蛋去碰石头? 可就在她已经准备抛弃过往一切,就当从前的温婵已经死了,准备跟姜行真心地好好过日子,又要重新开始,别人不厌倦,她都要厌倦了。 她走了出去,站在拿两个说闲话的丫鬟面前。 小厨房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灯火昏暗,那两个小丫头赫然一抬头,瞧见一个白皮批发的女人站在面前,本就吓得快要哭出来,看到这人正是被他们说闲话的夫人时,更加哭爹喊娘,只想跪地磕头求饶。 “别怕,我饿了来找点吃的,你们在吃什么?” 她老远就嗅到浓郁的香气。 两个丫鬟里稍微大点的那个怯生生的回:“是鸡汤米皮,夫人想吃,奴婢给夫人盛一碗?” 用了一整只鸡吊的汤,非常浓郁,里面还有蘑菇,是什么品种的她看不出来,里头雪白雪白的不是面条而是米做成的面皮。 味道不错,除了米皮口感新鲜些,在西京不常能吃到,这些蘑菇应该是岭南这边当地的山货,别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鸡汤,筷子挑起一根米皮放入口中,却没叫这个两个丫鬟起,两个丫鬟只能跪着战战兢兢等着主子发落,她们是将军府的丫鬟,就算比不得西京那些大世家的丫鬟规矩大,也是知道,背后说主子闲话,是会被处置的,她们都是定了死契的丫鬟,这要是被卖出去,该怎么办呢。 西京的权贵,因为要脸面,有些丫鬟即便做的不好,也不过是打发出去,只有买人没有卖人的份儿,若是卖了家里的下人,少不得会被议论是不是家里破败了没钱了,世家大族也是想要个好名声的。 可岭南这里却不是这样,一切都跟西京反着来,将军府没有女主人,将军大人自己当家,规矩严苛,他一个男人也不愿意处理内宅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丫鬟犯了事都是发卖出去,没得容情。 温婵吃的斯文,遵循食不言寝不语,就连喝汤,勺子碰到碗底也是绝不发出声音的。 无形的压迫感,宛如悬在脖子上的刀剑,两个丫鬟逐渐挺不过去,身子瑟瑟发抖,都要伏到地上去了,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却不敢出声,生怕温婵开口一句话便是拉下去打死,只求她能给个痛快。 一碗鸡汤米线下肚,温婵觉得饥饿的胃被安抚了,比起她在宫里吃的山珍海味可差的太远。 “你们晚上就吃了这个?不是说有好料吗?” 温婵声音平和,胆子大的那个丫鬟抬起头,见温婵很平静,好像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壮起胆子:“夫人,这便是好料,这汤里的是猴头菇和松茸,还有一整只鸡,寻常百姓家可吃不到这些好东西。” 宫里吃松茸都是烤,猴头菇也做的更加细致,哪里这么一窝蜂的全放进汤里,而且松茸这些山珍也算不得什么更加金贵的吃食。 “寻常人家吃不得鸡?岭南四季如春,稻米一年两熟,怎么会吃不起一只鸡呢。” 那丫鬟脸上陪着笑:“夫人不知,二十年前,百夷之乱时,引着南越打了过来,岭南也是连年征战,都是大将军到了岭南后,才又收回百夷,还把南越打了回去,侵占的土地也叫他们吐了出来,我们岭南的稻米虽然能一年两熟,可岭南山地多,耕地少,不论夷人汉人也是过了不少年苦日子,这鸡在夫人您这等金贵人眼中自然不值什么,可在寻常百姓家里,只有过年才能吃呢。” “你说话倒是伶俐,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叫红珠,这是绿珠。” 奴仆里领头的那个叫吉珠,这两个一个红珠一个绿珠,显然起名字也没怎么上心。 “那身银丝海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温婵的语气太和煦了,红珠自然而然顺着她的问话回答:“咱们岭南这边的风俗,女子嫁人都要穿红的,只是正室用金线,侧室用银线也穿不得正红,除了嫁娶的大日子,也就只有祭祖和年节才穿这种大衫,因为百夷盛行银,咱们这边又不产黄金,便以黄龙翠代替黄金,作为夫人们的头冠。” 她说到这,才发觉自己居然什么都回答了,赫然抬头,见温婵面无表情,肝胆俱颤,急忙伏身:“求求夫人,饶过奴婢们吧,奴婢们不该在背后嚼舌头,说夫人的闲话。” 温婵却点点头:“我懂了,岭南风俗,正室夫人才配穿近似牡丹,侧室只能穿银丝海棠,你们的好将军说是给我接风,实则是让我穿着这身衣裳,叫将军府的人都知道我已经成了他的侧室。” 在旁人眼里,她与叶长风的关系不明不白,那场接风宴在外人看来实则是纳妾宴,怪不得,那日小郡主宋兰月看到她的神情如此愕然,又敢在她面前让她求情,打着什么两女共侍一夫的主意。 她的胸口一直在翻涌,吃的有点饱的鸡汤米线,差点被吐出来。 红珠吓得垂头哭泣,却不敢出声。 “你哭什么?” “奴婢……奴婢怕……” 温婵忽然笑了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像我这种死了丈夫,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女人,来投奔将军,将军表哥能给我个妾侍的位子,还给了侧夫人的待遇,我岂不是得千恩万谢,我责备你们有什么用呢。” 红珠睁大眼睛,夫人竟这般仁慈,不处置她们? 温婵神色有些倦倦:“起来吧,又没说要对你们怎么样,毕竟我这个新入府的妾侍,身边没几个可信的人怎么行呢。今日之事,你们俩埋在心里,不必对别人说,便是将军问起来也不必说。” 她忽然笑了笑:“毕竟你们俩是我身边的丫鬟,将军可能都记不清你俩的名字,可若我得宠,你们两个不也跟着鸡犬升天?自己好好想想该为谁效忠,不忠的丫鬟,我是不要的。” 她搁下话,慢慢往回走,脸上温和的表情被寒霜代替。 去他妈的将军的妾侍,还争宠? 她连姜行的贵妃,萧舜的王妃位子,都不看在眼里,会想要抛下一切,给叶长风做个没名没分的妾? 他在羞辱她还是报复她?因为她将他给忘了,嫁给了别人? 可她也没让他救她啊,若不是他自顾自的觉得她过得不好,非要把她弄出来,如今她跟旭儿,哦,还有姜行,已经在过平静的日子。 况且叶长风这么暗搓搓的,叫她胸口又翻涌了好几次,夜宵吃的那碗鸡汤米线,都差点吐出来。 她曾爱的那个人,虽然身份低微些,却风光霁月,让她倾心,可叶长风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100章 西京,变天了。 萧舜在越州囤兵的事已经引起西京一些前朝遗老欢呼,大街上都在传,豫王要打回来了,大梁要复国了。 对于这种谣言,姜行不屑一顾,叫监察司抓了十几个在西京内部的细作,拉到了槐序大街直接活剐,几百刀下去,人还活着却面目全非,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不只是平民百姓,就连西京那些投靠了新帝的世家权贵,也被吓坏,蔫蔫的不敢当出头鸟,反而更加跟新朝同仇敌忾了起来。 百姓们也就是图个乐,除了那些遗老,没人真对梁朝有什么忠心,百姓不过就是图个吃饱穿暖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而前朝哀帝赋税重,多次加征赋税修建行宫,那些所谓的北地蛮子占了西京后,却开始休养生息开始减税,甚至开发荒山给百姓发地,对老百姓来说,还不如让姜家坐这个江山。, 而姜行不仅仅是给那些细作用重刑,还逮了一家想要给萧舜通风报信的前朝遗老,一家子都抓起来下了大狱,男的砍头女的流放,风声鹤唳吓得西京朝臣们再也不敢蠢蠢欲动了。 当然,这些不过是前梁的旧臣,都安静如同鹌鹑一般,姜行真正的心腹,都摩拳擦掌想要建功立业呢。 姜行也不太能信得过前朝归顺的旧臣,上朝商议的事,有假有真,真正的军报,只有勤政殿有资格参加小朝会的才知道。 这个变天,并非是前朝,前朝这点小风波,对姜行来说,不过尔尔,梁国余孽确实有真正对萧氏忠心的,更多的确实墙头草,想要观望结果,对于这些人,只要杀了对萧氏忠心的,拉拢有价值的,打压墙头草,早就是他做惯了的事。 变天的,是后宫。 姜行把后宫那些妃嫔全都禁了足,这些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而此次出征领兵的将士中,金老将军与左相齐齐失宠,金老将军没能领兵,完全被排除在外,后勤补给和监军,一个户部左侍郎,一个监察司首尊,全都是姜行嫡系。 左相吓得够呛,以为是失了圣宠,他虽然官至相爷,可权利没有前朝权相那么大,所有奏折都是经过监察司进入军机,再进去勤政殿的小朝会,能让他这个相爷处理的折子,全是请安问安要不就是给陛下供特产的琐碎事。 所有官员任免、赋税、甚至连课税农桑都不经过他手,他就是个摆设,还没有金老将军有实权呢。 原本在定京,姜行领兵作战,后勤事一概是由他与几位副相处理,现在副相直接禀告陛下,他这个相爷成了个吉祥物摆设,陛下是想要架空他。 他怕的要命,又不敢问姜行,旁敲侧击也不敢,在定京时,姜行就是个说一不二,对手下赏赐很多却也不容属下打着谏言的话头坏他事的主上,到了西京,他们这些原本追随他的功臣,明面上是功臣,实际上,只是靠着陛下手指缝露出来的一点恩赏过活。 好在,陛下就算想要分权,也给了脸面,让他们能荣养,并没有卸磨杀驴。 第78节 可他经营半生,图谋的可不是个简简单单的荣养天年,他想进宫问问女儿,让女儿是试试口风,探出陛下的真实想法。 这招数若是让姜行听见了,定会嗤笑,没登基时,孙蓉作为后宅三位夫人,的确想要靠枕头风试探他,但他从不留宿,偶尔也只是一起吃个饭,能透露出去的都是他故意说给孙氏听的。 左相长吁短叹,心中责怪女儿不争气,当年便是好不容易联合几个文官,以姜行后宅无子嗣一事,硬是把自家女儿塞给了陛下,也叫金家得了便宜,金家也把女儿嫁了进去。 可一入西京,大宣立朝,他的女儿却只是九嫔的昭仪,金氏却成了皇贵妃,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温氏成了最受宠的贵妃。 他几次三番,写信给女人,要她尽快怀上皇嗣,这样看在皇嗣的面子上,到时他再联合左相一派的文臣造势,定能把女儿拱上皇后的位子。 没想到他孙家的女儿这么不争气,份位熬不上,陛下的宠爱也争不到。 往常他使点银子,是能传话进宫的,现在却行了宫禁,根本就不让宫里的人随意出入,他连现在宫里是个什么章程都不清楚。 宫里的确风声鹤唳。 自从贵妃死后,姜行,就疯了。 至少在皇贵妃金氏看来,是这样的,贵妃已死,他却压着不发丧,并且禁止宫内知情者说贵妃已死的消息,抓到一个弄死一个,绝不容情。 他让她自证清白,不是看在金家的面子上,而是贵妃死去之前劝诫他的话。 金氏心中难免悲凉,虽然当初嫁给姜行,非她所愿,但这么多年,她也认命,为姜行打理后宅,他也给了她尊重,纵然两人不是真夫妻,可这些年她为他挡了多少桃花,多多少少也有点感情吧。 却没想到,姜行心理丝毫没有她,就连她这条命,都要温婵求情才能留下来。 姜行算是个人吗?有人的感情吗? 他是,他只是不爱她和其他女人,这个男人所有的情爱都给了那个温婵,他的贵妃,若非温如兴死活不肯降了大宣,他若早早投靠,就算温如兴是个废物,姜行也会塞给他军功,抬着温婵坐上皇后的位子。 就是现在,温家已经跟姜行成了死敌,他都肯放过那一家子人,让他心爱的女人做这个一人之下的贵妃,他都觉得委屈。 金氏没时间悲哀,自己与姜行三年夫妻,居然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她是个非常识时务的女人,若找不到给贵妃下毒的罪魁祸首,别人怎样她不知道,她,一定会死。 她很快行动起来,调动自己的亲信人手开始查,表哥店铺的掌柜伙计,全被审问个遍,终于寻到了蛛丝马迹。 表哥家的当铺,给出去的银子,虽然有金氏的印记,但那些都是建宁年间的银票,是梁朝发行的,上头的票号都还是梁朝的,姜行建立大宣后,前朝银票并未废除,因为怕引起大规模经济震荡,宣朝发行的银票,虽与前朝相似,但票号是不同的。 金氏乃是皇贵妃,他们家族的产业,为了避嫌,一直用的都是宣朝发行的银票,甚至金银元宝也是宣国铸造的,就是为了对姜行表忠心。 市面上的前朝银票和新朝银票混用,在他们家就不可能存在。 然后便在一个伙计口中拷打出来,给他银钱,让他混用银票的,是一个带着帷帽的小姐,一出手便是五百两银子,很是阔绰,干完这一单他两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但那女子没什么特征,带着帷帽看不清样子,做的马车也没有徽记,这伙计也是个奇人,收了这么多钱,他怕惹上人命官司,到时候自己当了替死鬼,就在那姑娘的马车轮子处,做了个标记,到时候冤有头债有主,也好把自己拔干净。 这伙计是个人才,金氏都要赞他几句了。 将此事报给了姜行,夜行众的人寻到了那辆马车,抓到赶车的车夫,车夫熬不住刑,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罪魁祸首,是孙蓉。 她很谨慎,虽然是让自己信任的大宫女亲自收买的人,但坐的车,打扮,甚至是口音,都做了掩饰,若不是姜行执意要彻查到底,根本就查不出到底是谁做的。 如此天衣无缝,一箭双雕。 证据摆在孙蓉面前时,她的一切解释都成了徒劳。 姜行冷得像是一块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为自己辩解,到现在证据摆在面前安静如鸡的模样,叫人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陛下会怎样处置妾身呢?杀了妾身给贵妃殉葬?” 到了这种地步,孙蓉反而冷静了。 姜行只是沉默,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没在看。 她算个什么东西,杀她十次也不够给他的音音赔命的。 “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或许可以让你死的更舒服些。” 孙蓉忽然笑了,疯狂又凄楚,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陛下,妾身对您来说,算什么呢?明明妾身也是您的妻子,为什么,为什么您从来没有睁眼看过妾身?我知道您是陛下,是九五之尊,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可妾身要的多吗?只要您把对那个二嫁女的宠爱,略微分给妾身一些,妾身就愿意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为什么您如此吝啬,一点点的爱,都不肯给我呢?” 早在确定了孙蓉便是给温婵下毒的人,清凉殿里所有服侍的宫女太监,全被处理了,包括对孙蓉忠心耿耿,亲自出去做了这出事的大宫女。 她还活着,但也离死不远,姜行不肯让她舒舒服服的死,只一个眼神,夜行众统领便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话终于让姜行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轻启嘴唇,只有一句话:“你不配。” 第101章 “妾身不配?” 孙蓉脸上一片空白,哭却哭不出,变成一个极滑稽的表情:“妾身若是不配,您为什么会让妾身做了您的夫人,您当初为什么会娶妾身啊?明明当初,妾身与金氏一同入门,不分大小,您说过,妾身识大体,明白事理,您宠爱妾身比金氏更多,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姜行还要从她口中撬出温婵的下落,他恨死她了,自然不能让她舒舒服服的死,死是便宜了她。 他半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小林子一眼就看出姜行此时的烦躁,尖声尖气替姜行回了孙蓉的问话。 “昭仪娘娘,啊不,您现在已经不是昭仪娘娘了,是罪妇孙氏,你是假装不知道呢还是假装不知道呢,你是怎么进的府,自己都忘了?若不是你那相爷爹联合陛下的异母弟弟逼宫,非要陛下立那个异母弟弟为储,就是以陛下没有子嗣为由发起的,陛下不肯立,你的好相爷爹爹便说陛下无子,大宣基业不可无人传承,他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让孙家女入陛下的后宅,他好做实权外戚,你还真当是陛下喜欢你才纳的你不成!” 那时定京还不是姜行的一言堂,姜家内部争权夺利的厉害,他娘本是最初与姜家主成婚的,还救了姜家主的性命,可他回了定京后,就把他们母子忘在脑后,在定京另娶贵女,并认为贵女才是他正妻,娘亲带着姜行去定京寻夫,却差点被姜夫人扫地出门,姜家主要他娘行妾礼才肯接她入门,堂堂正妻成了妾,他这个嫡出变成了庶出。 而因为能征善战,他很快掌握大权,他的好弟弟还有那位好嫡母,明明什么都不是,却依旧想从他身上算计好处,以他无子为由,联合一些臣子,上书逼他立异母弟为储,左相明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却跟他的异母弟同流合污,打的就是想让孙氏女入他后宅的好算盘。 只要他选妃,就绕不开孙氏! 他那时仍旧受人掣肘,就要妥协。 可现在,不是三年前,姜行羽翼已丰,之所以不处理孙相,给了面子让他荣养,慢慢将手里权利稀释,让他告老还乡急流勇退,但孙家的待遇还是给的,就是为了留个好名声,不让归附的臣子觉得他刻薄寡恩。 除了没有给这些女人爱,没有睡她们,该有待遇没给她们吗? 是他想要她们的吗?强迫她们入宫的吗?明明自己想要攀附权贵,那颗贪婪的心却想要的越来越多,位份和权势已经不能满足她们了,现在还在指责,他没有尽作为夫君的义务,没有爱她们,真是可笑。 姜行冷得越发像一块冰。 孙蓉这副模样,好像他们有旧情,他对她有什么承诺又负心了似的。 “可是,可是,我已经是陛下的妻子了……”孙蓉惶惶不安,却觉得自己是对的,谁想要夫君的爱分给别人呢,她已经嫁给了他。 “罪妇孙氏,莫要胡言乱语,你原本不过是三夫人之一,纵然给了正妻之仪可说到底你们也是侧室,是妾,哪里来的你是陛下的妻子呢,真是好厚的脸皮,把你同谋供出来,可以让你舒舒服服的死,不然鉴查司的手段,我想娇生惯养的孙家小姐,是不会想知道的。” 孙蓉惨然一笑,却直直望着姜行:“我不是陛下的妻子,谁是陛下的妻子呢?那个温婵?” 既然已经摊牌,她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把她当做妻子?一个贵妃位的妾妃?哦,她还嫁过人生过孩子,不贞不洁,也配跟我相比?陛下这么爱她,却不让她做皇后,这便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妻子吗?” “一个贱妇,也配跟我……” 一个狠厉的巴掌甩在她的脸上,没有留情,顿时那半张脸便肿如猪头。 是辛夷,她淡定的甩甩手。 孙氏惊愕:“你,你这个奴婢敢打我?” “我是奴婢又怎样,打一个罪妇,难不成还犯了错?昔日你与我主子同为妃嫔,我主子是正一品贵妃,你不过是个昭仪,见了我主子还要行大礼,如今成了罪妇,打你不得?快说我主子到底被你们藏到了哪里,你的同谋都是谁?” 辛夷心中憋着一股火,拎着她的领子,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甩到她的脸上。 孙氏还在嘴硬:“贱婢,跟你主子一样都是贱人,你以为我会说吗,你们再也看不见她了,这辈子她都不会回来了,哈哈哈,她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没有好下场,那贱人也不会有,她以为后半辈子会过得好吗,她做梦!” 辛夷手都打的肿了,依然什么都没问出来,从这一点上,孙蓉也算硬气。 姜行慢吞吞瞥了一眼辛夷:“审问而已,何必亲自动手。” 打的自己也手疼,还浪费时间。 “既然不愿说,就不必说了。” 鉴查司很快就有擅长审讯的,拿着一个竹板就开始打孙蓉的嘴,那竹板被水浸湿过,打人更加的疼,轻轻一抽便是一道红痕,而负责行刑的根本没手下留情,不过区区两下,孙蓉的嘴巴就肿的老高,说话都说不利索。 “呜呜。” 孙蓉开始慌了,她是有恃无恐的,就算真的事情败露,可她是左相孙家的女儿,难道姜行还真的敢对她用刑,真的杀了她不成? 这便是信息差,左相自来与女儿说的,自己乃是姜行的肱股之臣,姜行离不开她,而选妃逼婚,姜行做出了让步,这让她有了错觉,自以为凭孙家的权势可以拿捏姜行,却忘了孙相是姜行提拔的,他能给他权利,把他捧上去,就也能收回权利,把他弄下来。 “陛……” 这次她开始想求饶命,然而姜行已经不需要了。 “带下去吧,只留着一口气便罢。” 孙蓉松了一口气,以为保住了性命,可让人求死不能的折磨,才刚刚开始呢。 观刑这一幕,金氏始终都在,她要洗清嫌疑,自然得在场,如此折磨孙氏,她浑身汗毛直竖,看都不敢看姜行,知道此人冷血冷情,可从来不知他如此恐怖,她吓得要哭,更庆幸,温婵入宫后,她没掺和欺负她的事,不然就真说不清楚了,谁知道这位陛下会不会秋后算账。 与孙家的处境相同,金家也被夺了权,但这个夺权是给了脸面和台阶的,不是褫夺爵位的那种,但这也改变不了,金老将军开始不带兵的事实。 交代完这句话,姜行就陷入沉默。 他整个人像是一具雕塑,毫无一丝人气。 金氏试探着开口:“陛……陛下,既然此事已经分明,那妾,妾身便先退下了。” 姜行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朕记得,你入府前,好似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姓郑?” 金氏冷汗都流了下来:“陛下,妾身跟表哥只是兄妹之情,绝无半点私情,妾入府三年至今,一直兢兢业业打理后宅,不说为陛下分忧,至少也算有些辛劳,妾既成了陛下的女人,如何会想着旁的男子,求陛下明鉴。” 姜行微微蹙眉:“朕又没说你做了出格的事,你慌什么。” “你那表哥倒是很爱你,至今都没有娶妻,对你一片痴心呢。” 金氏害怕的瑟瑟发抖,摇摇欲坠,面上一片苍白。 “不必怕,朕并没碰过你,你跟他还有机会,朕愿意成全你们,你意下如何?” 金氏霍然抬头,已经忘了要做反应。 “不过还要在等等,等天下平定,萧氏余孽全部消失,音音回来的时候,你就跟你表哥隐姓埋名双宿双飞去吧。” 金氏咬牙,已经明白了一切:“是妾,阻碍了贵妃的眼吗?还是阻了她的青云路?” “等音音回来,这后宫终是要清清静静,这是朕欠她的,立了皇后,还有个皇贵妃,算怎么回事呢。”姜行的平静让她明白,这绝不是他一时兴起。 “朕已经问过了,你那表哥愿意等你,你却不愿意放弃宫里的荣华富贵吗?还是说,与朕做这对假夫妻合你的心意?” 当然不,当初入姜行后宅,她就心不甘情不愿,是父亲逼迫,可现在姜行却说,可以成全她,却让她更加茫然。 她早已习惯了为他打理后宅,习惯在后宫发号施令,也习惯了,那冰冷孤寂,永远不会等来夫君的宫殿。她习惯了这一切,现在却被告知,你的利用价值没了,你可以去追求心中所爱,如何能不茫然。 “妾身,知道了,一切如陛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