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古法药香养夫郎》 第1节 我靠古法药香养夫郎 作者:谢青城 文案 非遗传承人药香师晏辞一朝猝死,穿成了一个小镇上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还时常对自己的夫郎恶语相向的二世祖。 祖传的香方也被他吐露给别人,对家拿着用他们家香方做成的香赚的盆满钵满,而晏辞被赶出了家门变成众人口中的笑柄。 一直被冷眼相待的乖软小夫郎却一直陪着他。 晏辞默默拾起老本行,发誓一定要让他这漂亮夫郎过上好日子。 夫郎则惊讶地发现一直嫌弃自己的夫君一改从前,不再嫌弃厌弃他,还对他关怀备至。 荔枝松子壳,梨皮甘蔗渣,一支“四合香”把价格打下去; 沉檀配以新鲜榅桲,一支“鹅梨帐中香”震惊小镇; 切片蕃降真泡腊茶汤,一支“宣和降真香”包揽附近道观的生意。 兜兜转转,直到某天晏辞进了皇宫,于是东阁藏春、世庙枕顶、内府龙涎成了天子香炉的常客。 后来,听说宫里御香官所制的香品品类繁多,上供天家下供民间,受到万人追捧。 小镇出身的御香官成了世家贵族争相追捧的人物,想与其结为姻亲的更是数不胜数。 “千金难求一香”的晏辞谢绝了各种邀约,却在寂静夜里握紧夫郎的手:“我会为你制一道独属于你的香。” 顾笙温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柔声道:“好。” ------------------------------------ 食用说明: 1.1v1,he,双洁,慢热 2.成长小白文不是爽文 3.背景架空,民俗人文等参考北宋 4.哥儿文,后期有生子【划重点】 5.文中的香方参考了《香乘》《香谱》《陈氏香谱》等,剧情需要加以变动,并不严谨,慎重考究 内容标签:生子种田文 市井生活成长非遗 其它:20240528 一句话简介:夫郎这么可爱当然要宠着 立意:传承非遗从我做起 第1章 晏辞迷迷糊糊地睁眼,头疼欲裂。 他一边想着一定是昨天熬夜调香太晚,一边起身,结果手上撞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晏辞瞬间清醒,扭头一看,发现身边竟然躺着一个少年。 只着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一身皮肤白的胜雪,乌发柔顺地垂在耳畔,五官精致的过分。此时紧闭着双眸,似乎还在沉睡。 只是他的半张脸微微肿起,嘴角还有一大块青紫色,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晏辞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也穿着白色里衣,摊开的一双手骨节分明,然而是掌心光滑——根本不是他那双每日用合香捣香,满是茧子的手。 晏辞呼吸一滞,胡乱地朝周围看去,只见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而下一刻,一个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他的脑中。 晏辞本来是现世一个药香师,从小就与香谱中的各种香打交道,没想到昨晚熬夜制香时突然猝死,一朝穿越进这个和他同名的身体里。 而现在这个朝代叫做燕朝,不属于任何历史上的朝代,似乎是个架空朝代。 而且这个世界里不仅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哥儿。哥儿就是长着男人样子,有孕痣,可以生育的人,孕痣颜色越深越好生育。 他身旁躺着的少年,就是一个哥儿,名字叫做顾笙。 顾笙未出嫁前,是镇上唯一一个秀才的独子,是少数认识字的哥儿,在镇上出了名的知书达理。他性情温柔,模样也是一等一的俊俏,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反观原主,祖上是颇有些名望的药香世家,还做过进贡给皇家的宫廷御香,后来几代之后渐渐没落,曾经祖辈传下来的香方早已失传了七七八八。 到了原主这一辈,只能沦落到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开香料店维生,家境也算富裕。 而原主作为家中嫡子,不仅从小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几个,还整日好吃懒做,到处喝酒惹事。 原主的母亲在世时,看上了才貌皆全的顾笙,替原主跟顾家定下婚事。 成亲之前,顾笙和其他的哥儿一样,憧憬过成亲后的日子,每每想到自己未来的夫君,都会悄悄红了脸,甚至想给他生一儿半女。 可原主并不喜欢顾笙,成亲后看都不看他,更别说与他同ˉ房。还不允许他叫自己“夫君”,只让他叫自己“公子”。 之后行为更是放荡,经常夜不归宿,第二日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 在外面有不如意的地方,回来就对顾笙冷眼相对,各种冷嘲热讽。 还多次与人醉酒时,故意说顾笙就是个下不出蛋的鸡。 顾笙听说这些以后,没有什么表态,或许他一直是个温和隐忍的人,或许在这样一个没有靠山的夫家,即使他委屈又能怎么样? 直到昨天晚上,原主被几个狐朋狗友灌醉了酒,回来的时候顾笙用热毛巾给他擦脸,结果被他一巴掌打到地上。 晏辞回忆完,看了看一旁的少年,看着他脸上还未消肿的掌印,叹了口气,从床头的柜子里找到一个白瓷小瓶,旋开以后,用指腹蘸了少许。 顾笙感受到脸颊的凉意,长长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晏辞。他的身体本能的一颤,急忙坐起身子缩了缩,红肿的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晏辞。 晏辞在心里苦笑,尽量把声音放柔:“你别怕,昨晚是我不好。就算喝醉了也不该对你做这样过分的事,叫你受委屈了。” 顾笙缩在床脚,有些麻木地盯着被面,可能对晏辞所说所言根本不相信,可能对他彻底失望,也可能之前晏辞也说过类似的话,结果之后还是会打他。 晏辞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帮你上药吧。” 顾笙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感受到晏辞动作轻缓地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成亲几个月来,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柔。 顾笙却没有看他,将头转向一旁,低声道:“公子,你休了我吧。” 晏辞手指微微一顿,在这个时代,只有相公可以休弃夫郎,而夫郎不管是否做了错事,只要被夫家休,这辈子会被人指指点点到死,想要另嫁更是天方夜谭。 能让夫郎冒着甘愿被休弃也要离开的决心,可见原主之前做的实在是过分了。 晏辞没有回答,仔细地将药膏在肿痕上涂抹均匀,才斟酌着缓缓开口:“我不会休你的。” 似乎早知道是这个回答,顾笙微微苦笑一下,却听他道:“你这样好,不应该被休弃。” 顾笙不禁有些错愕地看向晏辞,见他将手中的药瓶盖好,抬头看向自己,一双眼睛通透明亮,竟不似往日那般混浊不堪。 晏辞神色认真:“若你想离开晏家,我会写一纸和离书,说明和离是我的原因,断不会让你受到他人的平白猜测。” 顾笙眼睛有些酸,他移开视线,本来他已经做好再挨一顿打的准备。 可晏辞,他竟然说愿意和离,而不是休弃。 正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听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爹,你别气坏了身子,说不定是误会呢?”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怒道:“还能有什么误会,这畜生喝酒误事也不是头一次了,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顾笙慌忙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外衣穿上,晏辞还没反应过来,卧房的门被从外边大力推开了。 “你这个畜生,你都干了什么好事?!”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一个头发半白,穿着讲究的老者扶着门框,额头上青筋暴起,瞪着眼睛,胡须抖动,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边抖边指着晏辞: “平日花天酒地也就罢了,你喝醉了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吗?!你昨天是不是和赵家那小子喝酒,还把腊梅香的香方给了他?!” 这人是原主的父亲,也是晏家的家主,名叫晏昌。而跟在他后面进来一个穿着颇为华丽的年轻男人,正是原主的庶弟晏方。 晏方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此时嘴上一边说着安慰晏昌的话,一边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晏辞:“爹,您消消气,听听大哥怎么说。” 原主的母亲是晏父的正室夫人,不过去得早。晏父在她死后抬正了侧室,从此晏方虽为庶子,实际和原主这个嫡子有相同地位,甚至享受的待遇更好。 一个看起来颇有风姿的妇人,一边用绢帕揩着泪,一边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上前,看着晏辞哭道:“辞儿,你怎么这么糊涂,香方是我们家祖传的东西,怎么能随意告知了旁人去,这让我们晏家以后如何立足...” 按照脑子里最后的那段记忆,昨晚原主又和那几个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其中有一个叫赵安侨的,家里也有一个香铺,不过规模没有晏家的大。 这个人往日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原主套有关晏家香方的事。而昨晚不知是不是原主喝大的缘故,一不留神就把祖传的腊梅香方透露出去。 结果今天一早,赵家就连夜把炼制好的香拿出来售卖。 这也是为何晏父打听完消息,立马过来的原因。毕竟一个制香世家若是连香方都告诉了外人,以后的生意也就不必做了。 晏辞站在原地,他没有昨晚的记忆,也不知道原主喝醉了到底说了什么。但看着晏夫人和晏方熟练地一唱一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果听到晏夫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指着站在晏辞身旁的顾笙道:“笙儿,你的脸...” 顾笙一直是微微侧着身子对着两人的,就是为了挡住脸上的红肿,奈何那红肿太过明显,根本瞒不住人。他垂下头,低声道:“昨晚笙儿起夜不小心撞的,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晏辞踉跄朝后退了半步,俊脸被打的歪向一边,瞬间便红肿了起来。 晏父怒道:“撞到什么上能撞出个掌印!” 他用拐杖狠狠敲着地面:“你平日里还嫌出丑不够多,如今还干上了打夫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似乎若不是力不从心,就想当场把这个不孝子活活打死。 然而最终他只是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晏辞骂道:“滚,滚!立马给我滚出去,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晏父愤怒地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晏辞留反应和解释的时间,一旁的晏夫人在丫鬟搀扶下哭哭啼啼地追跟着晏父离去,而晏方却没有离开,而是用颇为怜惜的眼神看了顾笙一眼。 “大哥,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他上下打量着顾笙,顾笙没有看他,身体下意识朝晏辞身后缩了缩。 而晏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哥夫这么一张脸你也下得去手...” “说够了吗?”晏辞淡声打断他,看着晏方的眼神虽然没什么波动,但是逐客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他尝到嘴里的腥甜,虽然面上平静,心里却是十足的委屈,觉得自己就是替原主受得这一巴掌。 “行啊行啊,反正过了今天以后再见面就难了。”晏方也不生气,嘿嘿笑道,“你放心,等你什么时候去路边乞讨,我会好心施舍你的。” 晏辞没有理他,晏方自讨没趣,冷笑着走了。 等晏方走后,晏辞沉默着将刚才的事在脑子里顺了一遍,所以他刚穿进这个名声败坏的身体不说,还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 不多时,屋外老管家的声音响起:“大公子,快点收拾东西吧,老爷说让你午饭前便离开晏家。” 第2节 晏辞默默叹了口气,转身收拾东西,看到了一旁沉默站着的顾笙,想了想还是道:“你放心,走之前我会把和离书写好。” 第2章 顾笙却没有说话。 晏辞也没再看他,从一旁拖来一口空箱子,把房间里还算值钱的东西放进去,不一会儿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转头看见顾笙正将几件干净的衣服整齐叠好,放进箱子里。 晏辞以为他想帮自己:“我自己来就好,你去收拾你陪嫁的物什吧,想带走什么便带走什么。” 顾笙却是低声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晏辞不解地看了看他,顾笙咬了咬唇,低声解释道:“爹爹不会让我进门的。” 晏辞这才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与他的世界不同,嫁出去的哥儿就如泼出去的水,何况顾秀才那般古板迂腐的人,一定会觉得顾笙嫁了人,又被“赶”回家是件极为丢脸面的事,宁可让顾笙死在外面,都不会让他踏进家门。 许久,晏辞低声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顾笙摇了摇头,他眼角发红,之前自己受过夫君诸多冷漠,连带着晏家的下人也不正眼看他,更别说那个庶出的小叔每每趁晏辞不在,跑到后院对他说些下流暧昧之语。 这些顾笙都忍着,从来不曾落泪。 然而此时晏辞的一句话,却让他红了眼眶。 晏辞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之前对你做的事是我的错,我不奢求你原谅。如果你愿意随我去,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对你好。” 他想了想,还是怕顾笙心里有郁结,指了指自己还好着的半张俊脸,心里有点委屈:“要不你打回来也行。” “...” 顾笙手指攥紧袖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即将涌出的泪水硬生生压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剩下的东西叠整齐放进箱子里。 晏辞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只有几件衣服,那些上好木材制成的衣柜床榻他又搬不了,收拾到最后竟然只装满两口箱子。 就这样准备出门,突然感觉到袖子被拉了一下,转头看见顾笙拿着一块浸水拧干的帕子,手顿了一下,还是凑近晏辞,将那帕子轻柔地敷在晏辞脸上。 他没看晏辞的表情,只是低声说:“敷一下吧。” 晏辞看着他微垂的头,几缕漆黑的发丝在耳畔垂落,一截白皙细腻的脖子呈现在晏辞眼前,端的是欺霜赛雪。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敷在晏辞的手上,微微用力。 接着他紧紧攥住那只手,拉着他走出了门。 门外的老管家仰着头站在一辆十分简陋的马车旁边,正看着两人从门里走出来,咂咂嘴。 晏辞路过他时,想了想问道:“我爹...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老管家斜睨了他一眼:“老爷说了,给大公子留了一处乡下的园子,让大公子以后是富是贵,是贫是贱,都不要再自称是晏家人,也不用再回晏家了。” ...好吧。 晏辞倒没什么感觉,反而是顾笙用力握住他的手。晏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这是安慰自己,心中一暖,微微用力回握表示自己没事。 晏辞扶着顾笙上了马车,车夫驱着马驶离晏家颇为光鲜亮丽的大门,接着一路向西。 晏辞透过车窗看到路边随处可见的香铺,香料作坊,还有卖香的摊位,晏辞随便一扫就能看到至少三四个挂在外面的招牌,什么“王家沉檀线香铺”“李家香丸香粉铺”... 简直像卖菜一样。 他随意扫了一眼,大概就能得知香铺卖的都是什么香。 直到马车经过一家门面华丽的香铺,铺子前的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他看着门口新挂出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古法腊梅香膏”。 脑子里突然想起刚才晏老爷子说的“腊梅香方”来。 晏辞唤停了车夫,在顾笙错愕的目光中,拉开帘子走了下去。 他凑到那摆着的瓶瓶罐罐前面,打开一罐香膏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蹙了蹙眉,那点腊梅香气虽然十分纯,不过还是能闻出其中夹杂的一丝异香。 “丁香太多了。” 晏辞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随手将香膏又放回架子上。 丁香味辛,很容易盖住其他香料的香气,而这香膏里的丁香比例不对,如果少添加一点,味道应该会更好。 要知道不同比例调配的香品完全就是不同的两种香,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就在这时,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晏大公子吗,这么早是要去哪啊?” 晏辞抬起头,看见一个面貌平庸的胖子从铺子里走出来,一双眼睛被满脸肥肉挤成一条缝,面上带着虚假的笑容。 这人也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看样子明显是朝自己来的。 听了他的话,晏辞又仔细看了他一眼,隐隐约约从那些记忆里想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头一看牌匾: “赵氏香铺” 此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朴素的装扮,以及旁边寒酸的马车,接着故意用惊讶的语气问: “哎呀,你这不会是被赶出晏家了吧?” 不等晏辞说话,他就笑道: “晏大公子有所不知,你们家的腊梅香配上我们家的古法香膏,就这一早就卖出了十几罐子。” 他洋洋得意:“而且过几天就会有大批的订单从外面过来。” 晏辞微微蹙眉,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不多时便听到身后传来嘲讽的大笑。 车夫看了一眼沉默的晏辞,说道:“那人是赵家的公子赵安侨。” 赵家?就是今天早上晏老爷子说的那个赵家,昨晚骗了原主香方的赵家,就是刚才那个人? 难怪见到自己阴阳怪气的。 当然晏辞看到赵氏香铺几个字是便联想到了。 他一时之间没说出来话,车夫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到大公子喝醉了把香方说出去的事,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说,大公子真是个傻子。 ... 一直出了小镇,到了镇外一处有些偏僻的村子。村子旁边有一处规模不小,但已经废弃的园子。 这园子是昔日晏家专门用来种香料的地方,只不过这里面积不大,不适宜香木生长,只能种些平常香料,是以渐渐荒废了,只留下一间占地半亩的小平房,作为储存香料的仓库。 那车夫打了声招呼,把马车留给了他们两个,便离开了。 晏辞率先推开主卧的门,见里面只有几件家具,虽然看起来空空落落的,好歹可以住人,心里不禁暗自高兴,看来晏父虽然嘴上说要与他断绝关系,实际上还对他有一丝父子之情。 看完了主房,晏辞又去了左右两间耳房,东边那间堆满了杂物,而推开西边那间屋子的门,晏辞眼前顿时一亮。 这间屋子以前应该是用来制香的,地上台上摆满了制香的工具。 靠墙有几个摆放整齐的香料架子,每个格子都关的严严实实。 而靠窗的空地上,放着落满灰的石碾,香炉;台子上是捣钵,香著,香铲,香盛...一应俱全。 晏辞暗暗咋舌,走到架子旁边,一一仔细搜寻,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几种制香的主香:檀香,麝香,龙脑香,鸡舌香...量不多,但是保存的还算良好。 而且都是经过蒸煮炮制后的香木,这种炼制好的香木松脆还易于研磨,只需取出几种不同的香料混合,便可制出多种多样的合香。 所谓合香,便是取天然香料,按照不同剂量调和而成的香品。 晏辞心想,如果能按照香方调制出来香拿到市面上卖,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毕竟自己穷可以,但不能委屈了夫郎不是吗。 他兴致勃勃地转了一圈,把那些蒙了灰的器具一一擦干净,摆放整齐,又将各式香料柜上的标签擦干净,正忙的满头是汗,忽然听到“吱呀”一声,一股子面香伴随着开启的门钻进晏辞的鼻腔。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转头看见顾笙挽着袖子,端来一只粗瓷碗,碗口处还在蒸腾着热气。 “厨房里没什么食材,只有面了...” 他有点局促,生怕晏辞会嫌弃这一碗素面,以前自己费心思做的饭他看都不看。 而且晏辞对待吃食十分挑剔,肉必须肥瘦相间,菜必须早上新鲜摘的,口味不能太咸不能太淡,又要香气扑鼻又不能油水太过。 顾笙却不知此时晏辞心里激动的不行,想他重生前经常用泡面解决三餐问题,如今重生一世,竟然有了此等待遇! 丝毫不勉强,端起碗拿起筷子,也不顾刚出锅温度还没降下来,用筷子挑着面,片刻功夫便将那一团雪白的素面吞吃入腹,连带着面上几根翠色欲滴的青菜也吃了个精光。 顾笙见他吃的急,似乎是真的饿到了,“小心烫”还没来得及说,晏辞已经放下碗,碗里只剩下一碗面汤。 面前的男子抬头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如繁星,被热气洇湿的漆黑鬓发贴在冷白的皮肤上,即使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通身清俊斐然的气质。 顾笙微微红了脸,听到晏辞由衷地说道:“太好吃了。” 他弯了弯眼睛,眼睛仿若两弯月牙:“谢谢你。” 顾笙的脸顿时更红了,他接过碗,不敢看晏辞,快步走了出去。 晏辞倒是没想太多,他已经从收拾好的香柜里取出了几种香木放在香盛里,准备先尝试做一出一种他经常会用的一味香来。 取了沉香檀香丁香各五钱,又取了麝香龙脑香少许,将几种香料逐一捣碎研磨成粉。 他研磨的很认真,专注看着手中的石碾,没有发现顾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着微开的门看着他。 顾笙嫁过来之前就知道晏家是有名的制香世家,毕竟这个小镇临近盛产各种香料的南国,制香业也是十分发达,光镇上的香铺就有十来个,以晏家和赵家香铺的香最为出名。 但这些炼制好的香料却并不是给镇上的居民用的。 每年临近冬至,便会有从京都来的“香使”到这些制香世家考察收购药香。若是有被选中的香品,就会被连夜送往京城,给王公贵族品鉴。甚至运气好的话,还可能被天子看中。 那样的殊荣是每一个制香家族都求之不得的。 也因此世家们将香方视作宝贝,这也是为什么今早晏父如此动怒,不惜把晏辞赶出家门的原因。 顾笙并不懂香,他也从没见晏辞研过香,应该说他从来没见晏辞进过香房。 可此时的晏辞握着碾子的手心通红,他碾了一遍又一遍,每碾一遍都要停下来看看香粉,若是不够细腻,就会再来一遍。 接着他又在一旁的架子里找到一小罐由白瓷瓶盛着的蜜,连着瓷罐一同放到厨房灶台上架起的锅里,接着往锅里倒入冷水,然后在灶台下加薪,点火煮水。 这样来来回回几趟,直到他拿出一根筷子蘸着蜜滴入一旁粗瓷碗的清水里,见到滑落的蜜入水变成圆润的珠状才停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细汗。 顾笙看着屋里的情形,似乎也从没想过自己整日里喝酒赌钱的夫君有朝一日也有这幅认真专注的模样。 直到那人感受到了视线,朝他这里看过来。眉目修长,眼眸干净明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颓废虚浮的样子。 可顾笙还是下意识把头缩回去,转身就想走,却被晏辞叫住了:“怎么走了,进来看吧。” 第3节 他的声音同他的目光一般温和,顾笙忍不住停住脚步,抿了抿唇,像只小兔子一样走了进来,坐在晏辞身边的马扎上。 他乖巧的很,就坐在旁边看着晏辞做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操作。虽然他的手心磨得通红,刚才不太熟练地生火时差点烧了袖子,然后配上脸上全神贯注的样子,实在是极其吸引人的。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太阳即将下山,晏辞将磨好的香粉和炼好的蜜小心地调和均匀,然后放到香盘里不断揉搓,像和面一样做成了一块块饼子一样的东西。 “这个是香饼。”晏辞侧头朝顾笙耐心解释道。 顾笙点了点头,以往在晏家,晏家的香房是不准外人进的,尤其像他一个身份卑贱的哥儿,更是想都别想。 可如今晏辞就这样将那些制香的步骤展示给他看,还非常细心地解释给他听。 看着顾笙好奇的样子,晏辞道:“我也是第一次用古代...用这些东西制香,不知道焚起来是什么味道。” 似乎是为了满足顾笙和自己的好奇心,晏辞找来一个有些生锈,碗口大小的铜香炉。 接着把那块香饼烧的通红再小心放进去,不多时那香饼表面浮出一层黄色,晏辞取出筷子一样的香著,一点点用香灰将其覆盖住。 刚开始一股子焦碳的味道弥漫,就当顾笙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寒凉香气取代了焦炭味,在房间里萦绕。 第3章 那香味初闻幽凉,如同寒冬的初雪之气,然而细闻之下,鼻尖上自始至终都萦绕着一丝温暖的甜味,仿佛在冬日白雪之中,偶然窥的一抹枝头上的嫩黄,梅雪交融间,春晓破冬来。 顾笙一时之间痴了,晏辞倒是没有他的反应这么大,用香箸轻轻拨弄着香饼,使香气更快弥漫开来。 沉檀焚烧散发的甜香,配上麝香龙脑散发的寒凉,闻之便如冬末的乍暖还寒。 效果比他想象的好。 “这是‘腊梅香’。”晏辞笑了笑,补充道,“应该就是早上那香膏的配方。” 只不过这味道比起香膏的味道不仅淡雅许多,而且香味经久不散,萦绕于室内,让人回味无穷。 晏辞满意地直起身,却见顾笙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看起来十分惊讶,似乎是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制香:“公子只闻了一次便记住了?为什么公子从来没做过?” 晏辞挑了挑眉,真相自然不能告诉他的,便笑了笑:“只是看人做过,我也是第一次做。” 顾笙不说话了,他在心里有些委屈,觉得晏辞是故意不告诉自己。 本来他自认为读过一些诗书,出嫁前在得知未来夫君不爱读书,甚至字都不大认识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再后来听他们说他的夫君出身制香世家,却连香料都认不全,是整个镇上的笑话。 可是现在想来,自己的夫君能制出这样好闻的香,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么不堪呢? 顾笙一时心情复杂,眼看着身旁的夫君站起了身子,他这才想起来,已经天黑了,自己看得入迷竟然忘了做饭。 于是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想去厨房,却被晏辞拉住了手,以为他出了什么事,问道:“怎么了?” 顾笙不太好意思,嗫嚅道:“我还没有做饭...”身为一个夫郎,竟然忘了给夫君做饭,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晏辞怔了一下,哑然失笑:“这点小事怎么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吃了你。” 他这话只是为了打趣缓和气氛,熟料顾笙脸又红了起来,垂下头不敢看自己,小巧柔软的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晏辞有些迟钝地后知后觉,只觉眼前的人实在太可爱了,而这么可爱的人竟然是他的夫郎。 晏辞轻轻咳了一声,手却没有松开,轻声道:“虽然你是我的夫郎,但也不必每天给我做饭的,做饭不是你的职责。” 顾笙依旧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可是你会饿肚子的...” 晏辞笑道:“不如我们出去吃吧。” 顾笙抬起头,正好装进一片纯净的黑色里,只感觉心脏在胸膛里乱撞,幸亏此时天色已晚,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否则自己的模样一定会被他看去了... 晏辞拉着他的手出了门,边笑道:“嗯,‘乔迁新居’就是该庆祝一下嘛。” 门外,夜色将至,黄昏被驱赶到天际,只剩下金黄的余晖。头上是已隐约可见繁星的天幕,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远处的村庄烛光点点。夜风拂过麦尖,上下起伏的麦浪沙沙,伴随着虫鸣,竟是无比安适。 望着这一幅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所见的画面,身旁是顾笙散发着暖意的柔软身躯,使晏辞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坚定的念头:他要让顾笙过上好日子,一定要。 他拉了拉顾笙的手,笑道:“走吧,我们去镇上,吃点好吃的。” 院子里,白日里拉车的马儿站在马厩里一甩一甩长长的尾巴,面前的食栏里是顾笙放的干草。晏辞有些懊恼,白日里他光忙着调香了,竟然忘了要给马儿喂食。 他将马儿从马厩里签出来,这马儿是棕色的,看起来有些瘦小,但很是健康,拉一辆小车和他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只不过当晏辞好不容易给马儿套上绳子,不管怎么催促,马儿就是站在原地不肯迈步。 晏辞手里握着绳子一时有些尴尬。却听身后“噗嗤”一声轻笑,晏辞回过头,就看到顾笙漂亮的,带着笑意的脸庞。 那张脸上第一次露出开心地笑容,漂亮的眸子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点尖尖的小牙,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顾笙坐到他旁边,一阵带着温热的清香涌入晏辞的鼻腔。他从晏辞手里接过马鞭,雪白的腕子在空中一转,打了一个空饷,马儿立马竖起耳朵,接着竟然真的慢条斯理地迈开步子。 似乎感受到晏辞炙热的目光,顾笙微微垂头道:“以前看人赶过马车,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晏辞笑了笑,也没有回到后面车厢,就这样和他并肩而坐,两人一同坐在小小的座位上,微凉的夜风也吹不散两人的体温。 晏辞执着缰绳,任由马儿走在田间小路上,窄窄的小路两旁是一望无垠的稻田。 不时有劳作结束的,扛着各种农具的挽着裤脚的汉子从田间回来,看到晏辞两人,虽然不认识,也友好地笑一笑。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一边大声笑着一边从旁边跑过,门口守着的焦急母亲一边骂一边拍打着他们身上的尘土。 伴随着最后一抹光线落入地平线,屋顶在的阵阵炊烟隐入夜色。 顾笙依在晏辞身侧,嗅着他衣服上残留的梅香,长睫微动。虽然不知日后的日子会如何,可是此时此刻是他嫁入晏家后第一次感到满心的欢喜。 晏家所在的小镇距离小村庄并不远,不多时便看到了灯火辉煌的小镇,晏辞将马车停下,率先跳下马车,再伸手让他扶着自己下来。 小镇的名字叫白檀镇,曾经以盛产白檀而的名,不过后来因为香料的供不应求,檀木早被砍伐光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 据说这小镇以前也是一个有名的地方,只因为百年前有不少药香师从这里北上入京,成为天家的御香师,专门为皇族特制佳节庆典,官府宴会上需要的御香。 而晏家的家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只不过百年之间晏家再也没有出过这等人物。 晏父终其一生想要调制一款能流传后世的药香,都不得成功,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老大是个不成器的,学香十多载连四大名香都不知道,因此只能寄希望于老二。 ------------------------------------- 晏方此时正在小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吃饭,在他对面的人面貌平庸,正是赵安侨。 赵安侨伸手给晏方已经空了的杯子满上酒,有些肥胖的脸上笑的颇为开心:“来,晏兄,这杯酒,先祝你晏家家主之位已成囊中之物。” 晏方抬了抬嘴角,倒也不客气,举杯扬了扬:“那也祝赵公子得了良方,日后入了香使的眼,莫要忘了在下的恩情。” 赵安侨一双小眼睛几乎迷成一条缝,他连灌三杯,酒气上头,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说晏兄,你们家祖传的方子,就这么舍得给我?” 晏方似乎根本不介意:“什么方子,传了百年早过时的东西,也就老头子会当个宝。”他冷笑道,“若不是为了让他青睐我,我会去学什么制香?那么枯燥的玩意,也就晏辞那蠢货学不会。” 赵安侨笑的更开心了,又给晏方倒了一杯酒:“晏兄自然有自己的志向,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晏方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也不用这么假惺惺的,我给你方子只是为了让老爷子把晏辞赶出晏家。”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什么香方,什么流传我根本不在意,我要的不过是晏家的地契罢了。” 只要有了地契,哪天老爷子过世,那他就是晏家那些香铺,祖宅,香料园的主人。到时候他可以卖了那些地,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而不用整日面对着各种香料,假装开心地做着他不喜欢的事。 他又想起了他那个没有脑子,只会喝酒的大哥来。只要把晏辞灌醉了,再将透露方子的事盖在他头上,那傻子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让滚就滚了。 赵安侨也是哈哈大笑:“今早那蠢货还跑到我的铺子来看我铺子里新出的香膏,你没看到他的表情,怕不是被赶出门受到打击太大一下子真的傻了!” 晏方笑的开怀:“他懂个屁的制香。” 他晏方从小就是镇上有名的香药天才,一个香方只消背几遍便能上手,而晏辞连给他提鞋都不配,若不是因为他是嫡长子,他早就应该被赶出去。 趁着醉意,又想到他那个漂亮的方圆百里都有名的哥夫。 晏方眯了眯眼睛,所以怎么才能把哥夫弄到手呢? 他就这样想着,余光却落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竟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来。 他看见街边的摊子上,一个深蓝色布衣的青年正将几枚铜板交给小贩手里,然后将一个泛着热气的碗递给旁边白色衣衫,约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手里。 那少年坐在桌子前,小心地捧着碗,眼里丝毫不掩饰欢喜之意。 他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红,如同醉酒的美人,此时一双桃花眼正温柔似水地看着旁边的蓝衣青年。 路过的人皆是不由自主被这美人吸引。 晏方眼睛不眨,将杯里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接着用指节狠狠敲了敲桌面,把醉眼朦胧的赵安侨吓得惊醒过来。 他朝窗外一努嘴:“看看,谁来了?” 第4章 顾笙坐在桌子旁,捧着一碗乳糖圆子,小口小口吃着。 碗里的圆子个个玉雪可爱,用白瓷勺轻轻一按,金黄色的桂花糖霜便从里面流出来,把汤水染成晶莹透明的金色。 顾笙吃的很认真,殷红的唇瓣上因为沾染了糖霜的缘故,变得亮晶晶的。 坐在他对面的晏辞一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顾笙看着他俊逸的面庞有点害羞,用舌尖舔了舔唇角的糖渍,犹如一只小猫,看的晏辞心跳慢了半拍。 顾笙想来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举动有多么诱人,只是对晏辞说:“我吃好了。” “嗯。”晏辞点了点头,“还想吃什么?” 顾笙张了张嘴,有点脸红地看向不远处卖糖人的小摊。 晏辞微微扬了扬唇:“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爱吃甜的人。” 他笑着起身:“在这儿等着。” 顾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自阿娘去世后,他还没遇到过对他这么好的人。 顾笙坐在原处安静乖巧地等着晏辞,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带着刻意嘲弄的声音:“哟,这不是哥夫吗,怎么这么巧?” 顾笙一听到这个声音身子立马僵住了,他忙抬起头。正好看见自己的小叔子,用一种毫不避嫌的目光直勾勾看着自己。 晏方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华贵的胖子,那人一脸肥肉几乎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跟在他们身后。 晏方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上前,径直坐到顾笙旁边,用一种又是同情又是可怜的眼神看着顾笙,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碗,啧啧两声:“唉,哥夫,跟着晏辞不会只能吃这个吧?” 顾笙看着周围几个人将这桌子围住,如同一堵墙。 他攥紧袖口的手指微微颤抖,晏方看着他明明很害怕,脸上却强装镇定,笑的更开心了,得寸进尺地用手指勾住顾笙垂下的发丝。 顾笙猛地站起来,怒视他:“我夫君马上就会回来!”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第4节 晏方笑的格外开心:“你是说那个废物吗?他回来做什么,等着我们拿他当沙包吗?” 他伸手就去拉顾笙的袖子,硬是将他按在椅子上:“怎么,跟着我不好吗?要什么有什么,不比跟着他强?” 赵安侨在一旁猥琐地笑着:“我就早觉得晏辞那废物配不上这美人,晏兄还是赶紧把他带回去好好疼爱才行。” 顾笙用尽全力都挣不开晏方的手,只听晏方说:“你信不信,一会儿他回来看到我们在这儿,一定会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夹着尾巴就走?” 顾笙下意识道:“你胡说,他不会的!” 虽然如此,心里还是升起一丝恐惧,他想象不到,若是晏辞没有回来,自己会怎么样… 他不敢在想,用尽全力把袖子扯出来,却被两个家丁一把推到椅子上。 顾笙浑身颤抖,宛如一只被豺狼围住的兔子,却死死咬着唇,不敢露怯。 晏方恶劣地看着他,对着家丁摆了摆手:“拖回去。”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顾笙猛地抬起头,看见晏辞站在不远处。 他一身墨蓝色衣袍,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俊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漆黑的眸子里的寒意几乎凝为实体。 顾笙宛如看到光的飞蛾,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扑到他的怀里。 后者顺势搂住他的腰。 男人有力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身子,身上好闻的寒梅香,伴着炙热的体温将他周身的冷意一点点驱散干净。 晏方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扫了眼晏辞身上朴素的衣服,看了看他手上的糖人,用一种同情又可怜的眼神看着晏辞:“呀,成为丧家犬的滋味如何啊?” 晏辞抬眼看向他。 他的直觉不错,面前这个原主的弟弟果然跟原主有梁子。 看着晏辞面无表情,晏方突然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了,其实是我把香方泄露出去的,可没想到爹他到底还是信我不信你。” 他原以为说了这话,晏辞会立马暴怒,会不自量力冲过来,到时候自己就可以狠狠教训他一顿。 却没想到对方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晏辞要比晏方高至少半个头,虽然以往他总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让旁人以为他们两个差不多高。 然而此时晏辞站直了身子,挡在顾笙面前,那双被长睫覆盖的眸子里漆黑一片。 接着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语速不快,音调不高,却是字字清晰:“你想说什么?” 晏方从来没见过晏辞这幅样子,他这个大哥从前被酒气伤了身子,面上永远是一副气色不足的样子。 谁知从今天早上起,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虽然面上不明显,可偏偏让人从心底对其生出一股敬而远之之意。 晏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上前伸手狠狠推搡着晏辞:“滚开。” 面前的人一动未动。 几个人的对话吸引了周围路人的目光,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交头接耳之声陆续传来。 而晏方显然被面前这个本是处处低他一等的人的态度弄的恼羞成怒。 他一推之下没推开,余光看到晏辞手里小兔子糖人上,趁其不备一把抢过来就往晏辞的面门上戳。 他这一下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是单纯的吓唬人。 那穿糖人的签子一端是尖的,若是被插中眼睛或鼻子后果不堪设想,吓得周围人都发出惊恐的尖叫。 晏辞神色一寒,身体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腰部狠狠地撞到桌沿上,桌子的碗被撞的打翻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炸裂开数瓣。 他垂头看着被晏方扔在尘土里,沾满灰尘的小兔子,一声未吭。 身旁的顾笙害怕地攥紧他的袖口。 而晏方和赵安侨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晏方鄙夷地看了晏辞一眼,绕过晏辞就朝顾笙走来,伸出手就想抓他。 接着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晏方皱着眉回过头,咒骂声还没说出口,下一刻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眼前顿时一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什么东西砸在他的鼻梁上。 晏方只听得一声细微的脆响从鼻梁处传来,剧烈的酸痛从鼻腔传来。 接着他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掀翻在地,一边挣扎一边强撑着睁开肿起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他那懦弱的大哥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的脸,然后一言不发地,再次提起拳头。 晏方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惊恐地捂着流血的鼻子,大声尖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拦住他!” 那几个跟在身后的晏家家丁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手忙脚乱上前按住晏辞。 然而晏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手甩开扑上来的家丁。 左手死死按着晏方的脖子,提起来的第三拳结结实实砸在对方的右脸上。 一颗门牙伴随着鲜血飞了出去,晏方发出一声野狗般的哀嚎,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那几个家丁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冲上来抱着晏辞的腰,另一个朝他胸口就是一脚。 晏辞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紧紧抿着唇,自始至终一声未吭,眼神里冷静地可怕。 在一边本来是看热闹的赵安侨看着晏辞眼里几乎凝成冰的寒意,无法控制地朝后退了几步。 向来都听晏方说他这个哥哥软弱可欺,更何况自己今早那般嘲讽他,他也没多大反应。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狠得像个豹子,和“可欺”两个字没有丝毫沾边。 晏辞并不是体弱之人,前世独自一人前往的深山老林采寻香料,有时干脆夜晚在荒野搭营。 那些野外的生存本领,或是自保的格斗技巧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些。 即使这副身体不如他本来的身体那般强健敏捷,但他还是很清楚怎样发力、攻击哪里能保证不伤及要害的前提下,让对方失去行动力。 在人群不断惊呼的噪杂声中,有人大喊道:“干什么呢?当街打架,想坐牢吗?!” 围观的人群闻声立马让开一条缝。 两个戴着四方高筒帽,按着腰间铁尺的人拨开人群走进来,骂骂咧咧地推开围观的人,其中一个厉声道:“你们几个都叫什么名字,全跟我回衙门!” 他旁边的同僚看了看地上四个半天起不来的晏家家丁,还有中间昏迷不醒的晏方,以及站着的嘴角带血的晏辞。 立马认出来了镇上首富家的两个儿子,忙不迭地道:“原来是晏公子啊,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晏辞扯了扯嘴角,丝毫不慌张:“这人当街调戏我的夫郎,还想强抢良家子,我一时情急把他打了,不过分吧?”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似乎觉得这种家事不好插手。 可是好不容易碰到两个富家公子,无论如何得让他们掏点银子把事情打发过去,其中一个于是喝道:“你说他调戏你夫郎,谁能做证?”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衙役将手中的铁尺狠狠在旁边的桌子上敲了敲,顿时没人敢出声。 看着衙役凶狠的表情,生怕万一说错了话,会被一同关进牢里。 赵安侨几个更是早就躲到人群后面去了,就算他们敢开口,说出的话也不会是利于晏辞的。 晏辞在心里暗自冷笑,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道:“我看到了,就是躺在地上那个先欺负那位小哥儿的!” 一个二十来岁,生的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身粗布麻衣,一手拿着割草的镰刀,背上背着竹筐,看上去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衙役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只听晏辞悠悠道: “两位都听见了,这人有错在先,实在不行你们先把他带回去,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可以慢慢问他,没必要跟我这被赶出来的弃子较劲儿。” 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晏家会很乐意出银子赎回这个儿子的。” 两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目光,看了看穿着朴素的晏辞,又看了看地上穿着不错的晏方。似乎也认同扣了晏方能多赚一笔的事实。 权衡一番,警告了晏辞几句,拖着晏方,押着几个还在□□的家丁走了。 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赵安侨看见晏方被拖走,正想赶紧离开,却见晏辞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咽了一口口水,有些害怕地往后退去,声音颤抖道:“这个,晏兄,都是你弟弟,他非要过来,跟我,跟我没关系啊...” 晏辞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面色苍白,眼角含泪的顾笙,向他伸出手。 顾笙想都没想,立马扑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晏辞将嘴里的腥甜咽下,他微微侧头,漆黑的眸子扫过神色紧张不安的赵安侨,冷笑一声: “等晏方醒了告诉他,从我这拿的东西,我会全部讨回来。” “还有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第5章 回去的路上,顾笙一直紧紧靠在他身旁。 晏辞驾着车,在夜里看不清身旁人的表情,直到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声。 晏辞握着绳子的手顿了顿,声音柔和地问道:“怎么了,着凉了?” 顾笙没有回答,用力摇了摇头。 晏辞没再说话。 他正目视前方努力辨认回去的路,忽听顾笙小声开口:“你的伤...疼不疼?” 疼啊。 晏辞心想。 那几个家丁下手没轻没重,又不像他还知道避及要害,一脚下去差点把他五脏六腑移了位,到现在胸前的痛感都没减弱,肋骨八成要裂了。 晏辞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逞强的意味地开口:“没事。” 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听到顾笙的声音:“...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晏辞用力地揉了揉头发。 “你在说什么?”顾笙听到晏辞低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清晰的不行,又好听的要命。 第5节 “明明是我赢了,被你说的好像我输了一样。”他紧紧搂住他,尽量用体温为他驱散寒意。 顾笙脸上滚烫地靠在晏辞的胸膛上,听着胸腔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跟你没关系,我早就想打他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从小晏父就对这个弟弟更加青睐,也因此晏方总是在晏父面前说原主的坏话。 原主长大后更是处处被晏方欺负的还不了手,又总是被父亲挑刺,时间长了就渐渐地迷上了喝酒消愁。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他看到晏方对顾笙动手动脚,心里立马升起一股火。 他不知道之前在晏家顾笙的处境如何,但看着晏方如此放肆的行径,晏辞心想刚才自己下手还不够狠。 不多时便到了晏家的园子,晏辞把马栓进马厩,在食槽里添了把干草,又在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一桶水倒进水槽,这才回了屋。 顾笙正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外面发愣。 听到响声,忙看过来,见晏辞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外衫,沾着水的发梢墨的发青。 顾笙从床上站起身,走到晏辞面前,很自然地伸手要服侍他更衣。 晏辞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一挡。 顾笙动作僵住了,他的手有些无措地举在半空中,就在这时他心中突然想起一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晏辞是不喜欢他的。 今日之内的一切转变,让顾笙以为他终于接受自己了,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亲近他,想与他像真正的一对夫夫那样。 可或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就像晏辞说的那样,他打了晏方不过是因为看他不爽,或者因为也像其他男人一样,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所有物,而不是因为晏方欺负了自己。 他明明是个身份卑贱的哥儿,可偏偏晏辞对他露出一点善意,他就愿意像飞蛾扑火般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顾笙心里讨厌这样的自己,可这次被拒绝的失落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要难以忍受,难受的他鼻头发酸。 晏辞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哪里不对。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这辈子还没被人伺候着更衣。 但是当他看着顾笙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面色因羞赧红了起来。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所认知的世界了。 他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看见面前小兔子一样的少年尴尬地收回手,眼尾似乎又红了... 奇怪,在原主的记忆里,顾笙并不是爱哭的人。 不管是那个冷漠的新婚夜,还是后来被迫独守空房,或者被一些看不上他的晏家人当下人般训斥,顾笙都是沉默着忍受下来,照常做自己该做的事。 所以这是怎么了... “喂。”晏辞小心地唤道,“你怎么了?” 顾笙摇了摇头,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鼻子更酸了,他咬着唇:“我想伺候公子更衣的...” “哦,哦。”晏辞有点无措,掩饰般咳了一声,“这些我自己来就好,以后不用你干这个。” 他说的很自然,但听在顾笙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他的夫君不喜欢他,甚至不想让他伺候他休息。 顾笙抿了抿唇,低声道:“好。” 他看着晏辞雪白的里衣,还是忍不住道:“公子你的伤...” 晏辞即使没看,也知道胸前一定青紫一片,他怕吓到顾笙,安慰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又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公子了,我已经不是什么公子了。” 顾笙用鼻子“嗯”了一声,小心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他想到之前晏辞保护他的时候,一口一个“我的夫郎”,那时他虽然被晏方几人吓得害怕极了,可听着晏辞第一次那样称呼他,心里是如此高兴。 晏辞穿过来以后,依旧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夫妻”关系有些奇怪,但看着顾笙雪白的脸,柔顺的眉眼,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要尽到原主的责任,想要保护他。 他不知道顾笙心里对原主的感情如何,如果像是旧社会的包办婚姻,那两个毫无感情基础的人被绑在一起就是在活受罪。 但是他还是怕顾笙会多想,为了照顾顾笙的感受,晏辞决定让他自己选择,便说:“随你喜欢,叫全名也行,像我的朋友那样叫我阿辞也可以。” 他看着顾笙垂下头乖巧的模样,穿着朴素的衣服也难掩质里如玉般剔透的人儿,心里痒痒,就想逗逗他,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者叫我‘夫君’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顾笙抬起头,白皙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粉红,一汪眸子如秋水般清澈。 顾笙轻轻咬了咬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张口唤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可在晏辞的耳朵里却无比清晰。 下一刻,一向不知道害羞为何物的晏辞脸皮瞬间红的如同煮熟了的虾。 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点着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应道: “...嗯。” 再然后,晏辞平生第一次发现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比较合适。 他索性从床上站起来,指着外边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马还没喂,我去喂马...你先睡...” 说完这话他立马冲出了房门,只留下脸上红的滴血的顾笙。 顾笙用手背按了按自己滚烫的面颊,心里狂跳不止,这厢反应过来,才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一个哥儿怎么能这么大胆,他到底在干什么呀... 然而又想到那声低低的回答。 顾笙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扬的好高,他害羞地抱住被子,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 ------------------------------------- 晏辞冲出门后,直到夜风终于把他燥热的内心平静下来,他心跳如擂鼓,身体靠着马厩的柱子,脑子里不停回想着顾笙的样子。 小棕马正在安静地吃草,突然看到一个人冲过来站在自己面前像个傻子一样杵着,嘴角快扬到耳根。 被打扰了吃草的雅兴,小棕马非常不满地喷了喷鼻子。 晏辞到是丝毫不介意,哼着曲又在食槽里放了一把干草。 等到站起身时,呼吸急了一些,胸前一阵剧痛,他弯下腰捂着嘴咳了一阵,声音并不大,然而屋里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笙已经除了外衫,只穿了里面的单衣,在漆黑的夜里像一抹月光。 晏辞把咳嗽的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是顾笙已经焦急地走上前:“是不是胸口疼,忘了看你的伤,你还没上药呢...”他拉住晏辞的手,因为心急都忘了害羞。 晏辞沉默着跟他进屋,他掌心的那只手柔软温热。晏辞没敢用力,似乎生怕微微用力就会弄疼了他,就这样虚虚地握着。 在解开里衣后,顾笙才发现晏辞胸前连着腹部全部青紫起来,青肿的痕迹高出皮肤许多。他心疼的说不出话,眼角又开始泛红,连带这眼尾那颗小痣殷红无比:“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晏辞生怕他会哭出来,忙道:“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 他说的很轻松,顾笙却白了脸,扶着晏辞躺到床上,晏辞靠在床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凝重,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养两天就好了。” 顾笙没有答话,从另外一个抽屉里取出各色药瓶,跪到晏辞身侧的床上,看着那一片青紫,难受的说不出话。 他动作很轻柔,然而晏辞还是在药敷上伤口时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顾笙咬了咬唇,不敢再耽误,快速地抹上药膏,然后找了干净的布条将晏辞胸前包扎的干净整洁严严实实。 晏辞打破凝重的气氛,开玩笑道:“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顾笙没接他的话,还瞪了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不早点跟自己说伤情。不过他本就生的漂亮,这怒瞪的眼神不禁起不了威慑作用,还起了某些反作用。 晏辞没敢吭声,也没敢动,只能盯着头顶斜上方那些破旧积灰的椽梁。 他躺在靠外的位置,那边顾笙收拾好了药品,转过身看了看挡在外面的晏辞,有点犹豫要不要从他身上爬过去。 晏辞相当贴心地收了收脚。 顾笙抿了抿唇,这才爬上床。 他只穿了一件里衣,一双白皙玲珑的脚还在外边露着,脚趾玲珑剔透。身子单薄轻盈,薄薄的里衣贴着玲珑的腰线,愈发显得腰肢纤细起来。 晏辞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感受到身边的人安静地躺下,贴心地给自己往上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子,又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好,随着他的动作,干净又好闻的皂角味萦绕在晏辞的鼻尖。 蜡烛烧到底端,蹦出一点火星后,屋子陷入黑暗。 晏辞盯着头上黑暗的房顶许久。 他的嗅觉生来就比别人更敏感些,闻过那么多香料的芬芳,却在此时因为最普通的皂角香陷入失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抵不过这一天各种起伏带来的劳累,他终于歪着头沉沉睡去了。 听到身旁人呼吸声变得平稳,一直背对着晏辞的顾笙悄悄睁开眼。 他小心翼翼转过身,正好能看见月光下晏辞安静的睡颜。 他眉目修长,鼻梁笔挺,乌黑的发铺了满床,和自己的交叠在一起。睡着之后,清逸出尘的气质更加明显。 他可真好看。 顾笙第一次见到晏辞时就这么想的。 那天晏辞掀开自己的盖头,浑身的酒气神色不耐地甩开自己想为他宽衣的手,吓得他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亲近他。 除了他喝醉的那晚,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同塌而眠,就像真正的一对夫夫那般。 顾笙小心地裹着被子往晏辞身旁挪了挪,近的感受到身边人的温度。 最终在那平稳的呼吸声中,他也沉沉睡去了。 第6章 第二日晏辞起了早,揉了揉胸前,发现已经没什么大碍,就轻手轻脚地准备起身,结果头皮被轻轻扯了一下,才发现头发被旁边的人压住了。 他看了看身旁,睡得正香的小夫郎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面朝着自己蜷在被子里。这并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睡姿。 晏辞轻轻拽了拽头发,没有拽动。他凝视着顾笙安静的睡颜,实在不忍心吵醒他。 不多时顾笙睫毛轻轻一颤,睁开眼睛便看到靠着床头注视着自己的晏辞。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又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晏辞“噗嗤”一声轻笑。 顾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久,不好意思地爬起来,下意识道:“我来服侍夫君更衣...” 话还没说完,突然想到晏辞昨晚的话,攥了攥手指,没再开口。 第6节 却见晏辞已经站起身,笨手笨脚地系着衣带,结果怎么穿都不对劲,最终无奈地看了看顾笙:“帮我一把吧。” 顾笙立马起身,细白的手指熟练地穿过衣带,替他将衣服细致地整理好。抬头看见晏辞亮晶晶的眸子,赶紧低下头,却被眼前人捏了捏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今天我要出趟门。”晏辞低声道,看见顾笙依旧是乖顺地点头,也不问他去干什么。 于是他只好又补充一句:“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外面的天刚亮,空气中还带着夜里的湿意。 开了院门,晏辞发现村里的男人们已经扛着锄头下田了,有的家境好一点的还带着挽着犁的水牛。 这里因为气候的原因,水稻一年两熟,小满前后种一茬,等到成熟,临近立秋的时候收割,立马就要种下一茬,此时正是农忙的时候。 那些村民大部分都见过村外那个废弃许久的旧房子,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用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打量着晏辞。 晏辞依旧牵着小棕马出门,他准备去镇上碰碰运气,找点他所需要的东西。 家里那些之前晏家没带走的香料品类虽多,但品质并不好,而且因为此地气候潮湿,香料一旦受潮就会导致调制的香品味道不正。 白檀镇上的铺子开门都很早。 沿街旁边卖肉的摊子上,屠夫刚刚将早上现杀的半扇猪肉挂起,那边早餐铺里老板就一声吆喝,面前升腾的热气间,白胖的馒头一个挨着一个,紧贴着那些薄的能看到馅的包子,老老实实地躺在蒸笼里。 几个赶集的人围在桌边,就着蒜瓣吃着包子,看的人食指大动。可惜晏辞兜里只剩几个叮当作响铜板,没法享受此等乐趣。 隔着一条街的香铺大门敞开,一捆捆线香被抱出来摊在旁边的架子上,大概是店家们想趁着天气好抓紧晒香。 镇上的香铺大部分贩卖的都是这种线香。 把香粉搓成很细的长条状,因为形状像线所以得名,一般用来供奉神明。 晏辞走了十家有九家香铺主打的是这种香型,以檀香和降真为主。 他暗自琢磨,这地区很有可能宗教信仰旺盛,周遭或许有佛家的庙宇或是道家的宫观,以至于此地祭神所用的香品售卖繁多。 只不过走了一遍下来,来来回回只有那几款香,并没有太过出众的。 倒是赵家用晏家的香方制的那道“腊梅香膏”让他耿耿于怀,能在制香业如此发达的镇上有立足之地,只能说晏家祖上的确是有些传承的。 不过那腊梅香的确好闻,但在晏辞看来还有改进的空间。 他这样边思考边走,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家很冷清的店面前面。 这家香铺离旁边热闹的街市隔了一条街,不仅门口一个人没有,店主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只有柜台上孤零零放着几块半包半露的香木。 别的香铺都是卖制好的香,而这家铺子却是直接卖没加工的香木,怪不得铺子门口人可罗雀。 晏辞看到柜台的角落里放着一小包碎石大小的块状物体,是一种处于褐色与黄色之间的琉璃色很小的香块。 他站住了脚,细细看了那几块香块,不禁有些吃惊。 这种香叫做乳香,是一种树的树脂凝结而成,因为滴落时呈现白色乳汁状,因此得名。由于自树上结出,难免掺些杂质,所以品质参差不齐。 这种香很特别的一点是,自古以来只能靠蕃域进口,寻常途径根本买不来,因此价格昂贵,昂贵到历史上有一段时间曾经将它等价货币。 所以这店家要不就是富得流油,要不就是对香料一无所知。 晏辞抬头看了看牌匾,上面一块有些年头的破旧牌匾,挂的有点歪,上面写着“四时香铺”。 虽然这香铺看着其貌不扬,与外面一众门前插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招子的香铺不同,但晏辞隐隐约约觉得可以从这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正琢磨着,这时只见一个人从后门进来,一看到门口有人还愣了一下,下一刻立马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快步上前,欣喜道:“喜欢什么随便挑就是了,我这里比外边都便宜——” 话还没说完,两个人同时开口:“是你!” 面前这青年长得颇为精神,一双眼睛乌黑有神,看着颇为正气,一笑还有两颗虎牙。 正是昨天晚上人群里帮晏辞说话的那个青年。 青年也认出来晏辞,嘿了一声:“你不就是昨天打架很厉害的那个兄弟吗!” 晏辞对“打架很厉害”这五个字很受用:“别人欺负我夫郎,我能忍吗?” “就是不能忍!”青年在粗布袍子上擦了擦手,“他们那群人没一个好东西!”接着又兴冲冲道:“想买什么?” 晏辞有些疑惑,问道:“你这里为什么只卖香木,不卖制好的香品?” 明明原料这么好,若是制出香来一定味道极妙。 听完他的问题,青年本来还高兴的脸垮了下来:“实不相瞒,要是会制香我早就自己干了,哪用现在这样只能卖这些木头。” 晏辞若有所思:“你是没有制香的工具,还是没有制香的香方?” 青年一听到“香方”两字,眉毛都竖起来了,咬着牙道:“还不是赵家那孙子!” 他说早些年他父亲病重缺药钱,赵家那些人趁他不在的时候,骗他的母亲把香方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出去。后来他上门理论,赵家还不承认,把他打了一顿撵了出来。 晏辞立刻就明白了,还有些感同身受,没想到这赵家一直干着从别的家族骗香方的事。 他凝视着台上那些上好的香料,突然有了个主意:“你想不想制香?” 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当然想啊!” 晏辞道:“我手头上倒是有些方子,就是差好的香料,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炼制香品出来。” 他话音刚落,那青年一脸迷惑看着他:“你是说你要把香方给我用?”他有点警惕,“你不会也是来骗我吧?” 晏辞知道一般香铺都会把香方好好收藏,自家传自家用。像自己这么光明正大拿出香方要求合作的,的确有骗子的嫌疑。 晏辞无奈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是穷光蛋一个:“你看我这样子像骗子吗?我和你处境一样,都是走投无路。” 他也不遮遮掩掩,坦然并简短地把自己怎么被赶出家门的事说了一遍,直说的青年眉头直皱,又听说他也是被赵家骗了香方,顿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在听说晏辞就是晏家被赶出门的那个大公子后,青年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就是你。”他打量了晏辞一番:“不像啊,传闻不是说...” 晏辞淡定地说:“不学无术游手好闲酒品差是吧?” 青年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眉头一拧:“不过你那弟弟也太不是东西了,怪不得你昨天把他打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是打得轻了!要是有人对我娘子动手动脚,我一定让他后悔生出来!” 晏辞笑了。 这青年说自己叫苏青木,他说香铺是从他爹那里继承过来的,早些年因为有个叔叔在市舶司1当差的缘故,所以搞到许多寻常香铺搞不到的香料。 市舶司大概就相当于现代的海关,由朝廷在海港设立的官府,主管海上贸易。 大批南海以南的香料会从这里流入燕朝,绝大部分珍贵的上好香料都一路北上供给燕都的贵人们。 但总会有一小部分流入民间,这些个舶来品各个价值不菲。 苏青木那些稀少的香木就是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 因为没什么制香天赋,自从香方被骗了以后,苏青木只能一边养猪一边卖残存的原木维生。 但这些香料一般人还不会用,所以一直没人买,只能低价摆在柜台上。 按他的话说,若不是这铺子是他老爹传给他的,他早就卖了去当屠夫了。 ... 铜制香炉里,清袅的香雾缓缓从盖中吐出。 香炉里正是晏辞配好的那道“腊梅香”。 苏青木在这香雾缭绕中,刚开始还带着怀疑的表情从他脸上一点点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再一次问对面坐着的言辞:“你要把这香的香方卖给我?” 晏辞靠在椅背上,将手里的杯子放下,点了点头。 苏青木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是疯了吧?” 晏辞挑了挑眉。 苏青木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解释道:“虽然我不是很懂香,但你这香方若是放在外面,肯定有人愿意花五两银子买,可是我现在连一贯铜板儿都拿不出来!” 晏辞道:“也不能说是卖给你。”他说:“我现在手头有香方不假,但是我需要一个能提供原料的渠道。” “说白了就是交换。” 这也是为什么晏辞选择这里的原因,毕竟稀奇的香品需要稀少的原料。 苏青木想了想又无奈道:“我本来只想卖外面的那种最普通的香就够了。” “这种香放在我这小铺子里,你就不怕亏本?” 但是晏辞倒不是很在意这个:“这个你不用管,我把这味香拿出来,是为了代表我的诚意,也是我的敲门砖。”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它是我对你昨天的报答吧。” 苏青木看着他的目光,知道他没有开玩笑,思来想去,鼓起勇气问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你要多少工钱啊?” 晏辞:“啊?” 苏青木欲哭无泪:“我这个月没有工钱发你了,只能等卖了猪崽子才行。” “...” 原来是纠结这个。 晏辞道:“这个不用介意,我不需要你给我工钱,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香炉:“未来按我的香方卖出的香品利润我要十分之三。” ------------------------------------- “这块可以。”晏辞脱了外衫,挽着袖子,拿着锉刀对着一块木头边看边切。 一连几天,苏青木蹲在旁边看着这位刚认识的朋友整日对着他这堆木头又切又割,脸上带着深深的迷茫。 晏辞面前的香木上油线清晰可见,因为油脂凝结颜色深沉,气味断断续续如线钻入鼻腔,味道温和醇厚。 晏辞顺着木头的纹理将其切开,切成片状焚烧,一股清凉甜腻的味道弥漫在房间。 苏青木在一旁闻了半天,真诚道:“我觉得还是你前些天那个香好闻。” “那个是合香,自然比单方香味道特殊一点。”晏辞说,“但是都太普通了,你需要一个招牌。” 苏青木奇怪道:“什么样的叫招牌?” 晏辞:“就是独一无二的,别人一想到这款香,就第一时间想到你的香铺,除了你其他人都做不出来,或者就算做出来了也不能和你媲美。” 而且必须是比晏家和赵家的香方还要好的方子。 苏青木表示无法理解:“这也太难了,岂不是相当于自创一个香方?要我说还是像其他人那样卖点普通香品算了,能挣多少是多少。” 第7节 晏辞幽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在说: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他继续埋头切片,其实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到底应该弄出一个什么样的香,原料方便获取,还要味道独特,让人一见倾心。 … 临近黄昏的时候,晏辞将这几日做好的几捆腊梅线香交给苏青木:“这些天你先拿着这些卖,价格就按照我们之前说的。” 苏青木接过香掂了掂:“你明天不过来了?” 晏辞收拾好东西,摇了摇头:“先不过来了,这几天夫郎一直一个人在家,我回去陪陪他。” 苏青木撇了撇嘴,有点嫉妒地嘟囔了一句:“有夫郎就是好。” 晏辞无奈,这些天他一直在香铺制香,每天都很晚才回去。虽然顾笙一直那副乖巧的模样,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但晏辞还是害怕他会担心。 ------------------------------------- 顾笙将桌子擦的一尘不染,想了想又把晏辞那间又当书房又当香房的屋子清理一遍。 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凌乱不堪,市面上最便宜的麻纸铺满了桌子。 顾笙小心地将上面写满墨迹的纸张收成一摞,有点好奇地看了看。 他虽然不会写字,但是是认识字的,以前经常偷偷看爹爹写的字。 可那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却不像自己熟悉的字,反而每个字都像没写全一般少了几笔,还有的他好似熟悉又好似完全没见过。 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院外有人高声道:“晏家哥儿,在家吗?” 顾笙忙放下手中的纸,应了一声:“在呢!” 他急急忙忙跑出去推开门,外面站着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似乎刚从外面结伴回来。敲门的那位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一只手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 顾笙唤了一声:“刘家婶子。” 妇人将手上满满一筐野菜递过去:“晏家哥儿,这是今天新挖的野菜,婶子吃不了,给你点。” 顾笙没有接,有点不好意思道:“婶子,我不能收了,您前些天刚给我一篮...” 妇人拉着顾笙的手,硬塞到他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跟婶子客气什么?” 顾笙推脱不了,只能腼腆着道谢。 几个妇人这才慢慢往回村的路上走,一边八卦道: “那就是你说的顾秀才的儿子啊,长得真俊俏。” “谁说不是呢,可惜没嫁个好男人。” “他男人谁啊?” “就是晏家那个老大,之前成天喝酒,最近不知怎么了,搬到这来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被他老子赶出来。我表姐她儿子不是在晏家当车夫吗?前些天就是他把这两口子送出来的。” “不过被赶出来了也不着家...我男人之前见他好几次,都是天不亮赶着马车进镇,空着手过去空着手回来。” “回去告诉你女儿,找男人可不能找这样的,不会干活光好看有什么用。” 几个妇人一顿八卦,末了皆是同情顾笙如何倒霉。 “那孩子多好,以后咱们能帮衬还是要帮衬些。” “就是。” 几个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看见远远地跑来一辆马车,马车停在晏家院子门口,一个墨蓝色衣袍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晏辞老远就看到几个挽着筐的村中妇人站住脚看着他小声交头接耳。 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不过没人理他就是了,甚至还有人翻了个白眼。 他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村民眼中的某种反面教材。 第7章 晏辞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们远去。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 香味刺激的他的肚子咕咕作响,他实在是太饿了,顾不得其他,大步跨进门。 他进到厨房,看到灶台前那个单薄熟悉的身影在忙碌着,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 晏辞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娴熟地翻着铲子,滚烫的铁锅里冒出阵阵菜香,夹杂着灶台下木炭炙烤空气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特又温馨的香气。 “你在做什么?”晏辞好奇地出声问道。 顾笙太专注了,明显没想到身后有人,吓得连忙转过身,正好对上晏辞的眸子。 他松了一口气,笑道:“隔壁婶子刚刚又送来一筐野菜,我做好了给你吃。” 晏辞点了点头:“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找时间我去谢谢她。” 他的余光落到放在角落里的米缸,走上前打开一看,只见原本米就不多的米缸已经彻底见了底,只剩一小把米可怜地偎在角落,再过几天怕是要断炊。 晚上的饭是用粗瓷碗盛的糠米饭,一碟不知名字的野菜炒肉。顾笙怕晏辞没有肉吃不下,狠了狠心去市集上花几文钱买了一小块肉回来。 大户人家吃的羊肉太贵了他买不起,只能买了最便宜的猪肉,用热水焯了好几遍才勉强去除猪肉的腥气,可是他还是担忧晏辞会嫌弃。 因为以往在晏家的时候,晏老爷是从来不允许家仆买猪肉回来的,晏家人都觉得猪肉是穷人才吃的东西,看都不会看。 不过他似乎多虑了。 因为晏辞不仅吃了,还吃的十分开心。 他哪知道晏辞心里感动的直落泪:打了二十年光棍,一朝醒来,竟然有人给他做饭,还做得这么好吃,顾笙他是天使吧... 晏辞对顾笙是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的,他大力称赞顾笙的手艺好,直夸得顾笙脸上又红了起来才罢休。 吃完饭,晏辞不顾顾笙的阻拦去洗碗。顾笙看着他蹲在井边用皂荚洗碗的样子,心里升起的暖意几乎充满了胸腔。 他想起成亲前,他的父亲终日坐在书案前读着之乎者也,那时尚在世的娘亲在家里从来都是忙忙碌碌的,仿佛有干不完的活儿。 可爹爹从来都不会像夫君这样主动帮娘亲做活,他说这些都是女人和哥儿要做的事。 晏辞收拾完厨房,又跑去香房研究他的香方去了。这些天他一直如此,对着那些木头切切割割,再在纸上写写画画。 虽然不太清楚他每天在忙什么,但顾笙还是搬来小凳子,习惯性地坐在他旁边。自从得到晏辞的同意后,在安静的夜晚看着他忙碌,成为他很喜欢的一件事。 案上那块碎了一半的砚台是晏辞走的时候从晏家顺过来的,因为只剩一半,所以下面得垫着东西斜着放,每次只能装少许墨汁。 晏辞又拿起他那根分了叉的兔毫笔,用一种很潇洒的姿势执笔,下笔速度极快地在麻纸上写着什么。 其实他的毛笔字是很漂亮,当年制成的香品上香签的字都是他亲手写上去的。为此他还特意练了宋徽宗独创的瘦金体,运笔灵动绰约,写出的字体内紧外松,笔锋如兰如竹。 当年他的朋友都感叹,他这手好字不去当个书法家可惜了。 所以在他写的时候,顾笙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早些时候他给晏辞收拾桌子时,没有认真看,此时才发现那纸上的字竟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字都要好看。 虽然速度很快,有些凌乱,中途勾了又划,但是任谁都能看出这字写的多漂亮。 只是上面大多数字他都不认识。 顾笙的目光落在晏辞被烛光映照的柔和的侧面,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感。 这种感觉来源于,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夫君和那些鄙夷的评价中是完全不同的。 夫君是认识字的,而且他的字写的很漂亮很漂亮;夫君不是只会喝酒,他会调香会制香;夫君也不是人言的那般懦弱,他会站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 他很好很好,好的让顾笙产生一种错觉,这样的夫君,有一天会不会离开自己... 顾笙小心地靠近晏辞,看着纸上那些字迹。他很喜欢看人写字,事实上他很喜欢看书。他只认识字却不会写,因为未出嫁的时候,每当他想写字,就会被父亲训斥。 虽然他从小就聪慧,认识的字比隔离邻居的儿子还多。可爹爹只会将书从他手里抽走,瞪着他道:一个哥儿,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爹爹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一个哥儿,在爹爹看来,哥儿是注定成为外家人的,所以对他并不亲。只有娘会偷偷将爹爹案上的书带给他看,可是自从娘亲去世,他就再也没有读书的机会了。 晏辞忖度着列下几种香料的清单,不经意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小夫郎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字。 模样认真,琉璃一样的眸子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还不去睡觉吗?”他忍不住柔声问道,“我还要一会儿。” 顾笙摇了摇头,伸出细白的手指,小心问:“这个念什么?” 晏辞耐心地道:“这个是‘麝’,也是一种香。” 他用笔尖在砚上蘸了蘸,笔迹旁边又工整地写下一个繁体的“麝”字。 顾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落笔,直到晏辞低声问他:“你要试试吗?” 顾笙一惊,抬头看他,见他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错愕的影子。 顾笙咬了咬唇,点头。 晏辞把座位让给他,自己站在他身后。 顾笙颤抖着握住那支毫笔,却是僵硬的一动不敢动,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直到身后的温热贴上他的后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带动着他的腕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那只手修长,五指有力地托着顾笙的手指,一边写一边为他解释字的含义。 末了还特意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把“顾笙”两个字工整地写在一旁。 顾笙盯着纸上的字迹,忍不住道:“夫君的名字要怎么写?” 晏辞听到那两个字,睫毛微颤,握着顾笙的手,又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晏辞。 顾笙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最深处的念头破土而出,他也想做点什么,他想让自己能够站在晏辞身边,而不是这样每天在家里等着他回来。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已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可不可以去镇上的机坊帮忙...” 第8节 房间里安静了。 顾笙顿时紧张地攥紧袖子,后悔把这话说出口。 这是前两天刘婶给自己的提议,她说镇上的布坊一直在招手艺好的织娘,到了那儿用他们的机子织布,还会按时发放工钱,织的布匹质量好的还可以多拿,当然哥儿也是可以的去的。 只是因为哥儿体质不如女子,没有多少人会让自己的哥儿出门。况且村里的人都认为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让自己的哥儿出去抛头露面。 顾笙听了很是心动,因为这几日家里的粮食不多了,夫君每天辛苦奔波,看的他心疼,他好想帮夫君做点什么。 顾笙以前曾经和娘亲学过如何纺织,他的手艺很好,织出的布又细腻,质量又好,拿到集市上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虽然他很想再摸摸机杼,可是出嫁后就不能再碰那些了。 因为出嫁前,爹爹特意强调,让他不要告诉夫君自己会纺织的事。他说晏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绝不会让一个哥儿出门的,并告诫他让他在家安分守己,就算哪天快饿死了,也得把夫君的面子放第一位。 他的爹爹是读书人,落榜之后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没出门干过活,用他的话说读书人出门干活是很掉面子的事,所以一直靠着顾笙和娘亲织布维生。 用他爹爹的话说,如果一个哥儿成亲了还出门抛头露面,就是给自己的男人难堪,就算挨打都是自找的,都不过分。 想到这儿,顾笙的额头已经冒出细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 虽然他的夫君对他温和,可是他毕竟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不爱面子?夫君明明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刚刚那么说,岂不是在打他的脸。 他的心里砰砰直跳,生怕晏辞会误会,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好事啊。” 晏辞在顾笙说完以后就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毕竟顾笙整日一个人在家,他都担心他会抑郁。 若是顾笙去了机坊,遇到那里的其他的哥儿,多说说话,说不定还能改改这柔弱的性子。而且自己以后每天去香铺可以顺路带他过去,晚上再接他一起回来。 “想去就去呗。”他说。 顾笙抬起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晏辞的下巴,看不见他的表情。顾笙还是怕他心里不舒服,硬着头皮道: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呀?”晏辞垂眸看着他,小夫郎头上的汗都冒出来,看着可怜兮兮的。顿时觉得有趣,也不知道他刚才又瞎想了什么。 他抬手轻轻敲了下顾笙的额头:“你这小脑袋里又冒出什么奇怪的想法了?” 顾笙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竟然真的没有生气。 他有点委屈地伸手摸了摸额头,一直乱跳的心渐渐平复。 晏辞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一只手替他揉着额头,少年微微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晏辞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支持你。” 第8章 晏辞果真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了镇上的机坊。 布庄开在镇上,当晏辞带着顾笙说明来意,布庄老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色泰然自若的晏辞,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顾笙。 “晏大少爷,你不至于吧?”老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他身后的哥儿身娇体弱的,这大少爷怎么舍得让这小哥儿出门? 顾笙生怕别人会误会是晏辞让他来的,急忙抢先开口:“您误会了,是我主动想来的,和夫君没关系。” 听了这话,布庄老板的眼神更怪了。 并且已经脑补出一番,晏家没用的大少爷被赶出门依旧不知悔改,在家不干活当大爷,还逼迫自己柔弱的夫郎出门赚钱养家,还让夫郎说是自己自愿的。 虽然他不太想让顾笙在自己这里当机工,但是他更不愿意得罪晏家,虽然晏辞被赶出门全镇皆知,但这些有钱人的想法谁能琢磨出来。 正好坊里还有几个与顾笙同岁的小哥儿,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家里有特殊原因出门赚钱,哪有家里男人四肢健全,让小哥儿出门的道理? 晏辞倒是不是很在乎别人的眼神,既然顾笙想来,那让他来便是了。 他离开时还捏了捏顾笙的脸:“遇到什么麻烦就跟我说,要是觉得累,不想干了就回来。” 顾笙表面上听话地点头,但是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帮夫君的。他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定要让夫君刮目相看才行。 晏辞又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他一离开布庄,就脚步飞快地赶往四时香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他要看看他那腊梅香这些天都卖了多少。 他现在很需要钱。 并且他对自己制出的香品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重生前他制出来的香放在市面上都是大卖的程度。只不过他以往只管制香,倒还真的没有亲自出去卖过。 但他给苏青木那些香,那个品质,怎么着也能卖出去一半吧? 晏辞之前还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就算只卖出一半自己至少也能挣个几百文。 几百文在这个世界也是只能维生几天,更何况现在自己不是以前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他得养家糊口啊。 晏辞穿过热闹的集市,一直走到香铺所在的那条街市,远远就看见四时香铺外面和往常一样—— 冷冷清清。 晏辞顿时感觉心都凉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柜台前靠在竹椅上睡的口水都流出来的苏青木,和柜台上摆的整整齐齐的香品,心里热血翻腾,简直要吐了。 苏青木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带着怨念的目光,直觉敏锐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晏辞站在门口,目光直直盯着台子上的香。 “哎,你来了!”苏青木看到他还很高兴,热切招呼道。 晏辞一时之间没明白他高兴在何处。 苏青木坐直身子,眼睛雪亮:“你那招有用!” 他掏出整整齐齐的三十文往台子上一摆,没注意晏辞更加黑的脸,兴奋道:“我这铺子开张以来,第一次赚到二十文以上!” 然后他一枚一枚地仔细地数了九文,推到晏辞面前,想了想又拿出一文推过去:“给你凑个整。” 晏辞盯着面前那十枚铜钱,感觉身心受到极大摧残。 他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着牙道:“所以这几天到底卖出去多少?” “一副啊。”苏青木眨了眨眼睛,“三十文。” 晏辞欲哭无泪:“为什么只有一副啊?” 难道不应该卖出去一半或者更多吗?难道不应该他拿着几百文,买上大米白面,然后在夫郎面前表现一番,得到夫郎崇拜的目光吗? 苏青木也感觉气氛不太对,安慰道:“其实我觉得已经不错了,至少比我以前赚的都多。”他把剩下的钱收好,想了想,谨慎地提议道: “要不你上我那儿去喂猪吧?” 晏辞感觉自己要疯了:“我不要去喂猪。”他心态炸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一支香能卖多少!” 苏青木撇了撇嘴,心想这大少爷又开始做梦了,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以前从来不会制香。 晏辞看着苏青木一副完全不信的表情,郁闷地转身就走。 苏青木急忙喊他:“你去哪啊?” “回去想办法。”晏辞闷声道。“我不信我制的香就能卖出一副。” 才走出几步,又听到苏青木在身后喊: “那这钱你要不要啊?” 晏辞脚步顿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然后硬着头皮把那象征着他尊严的十文钱扫进袖子。 ... 不应该啊。 晏辞沮丧地往回走,脑子里却是飞快转动,把每一步都顺了一遍。 香料没选错,步骤也是没有错,难道是宣传不到位?那也不应该就卖出去一副啊... 他一边想一边走,直到路过街角一个坐在地上拿着碗乞讨的叫花子。 他忍不住站住脚,朝叫花子碗里看了看。 一,二,三...... 十五文。 所以他现在改行去当叫花子,还来得及吗? 那叫花子本来正在晃着碗,突然看着面前一个的人正面色不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立马警惕地把碗口捂住。 “...” 晏辞深吸了一口气,简直怀疑人生。 然而家里米缸已经空了,今天或者明天就要断炊,他必须弄点粮食回去,毕竟他不吃,顾笙还要吃啊。 面他是绝对买不起的,于是看着米摊上白花花的大米,十分没有底气地问老板:“米怎么卖?” 米摊老板随口应道:“哦,最近收成好,米价便宜,八文一升。” 八文。 一升米大概够他和顾笙吃两天。 实在不行要不他以后每天只吃两顿吧? 晏辞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了以往从来没感受过的,贫穷的力量。 在他记忆里,原主在晏家每天吃三顿,顿顿有肉的生活简直像是做梦。 亏他之前还花的大手大脚,他怎么敢的? 他狠了狠心,最终还是拿出八文钱:“买了。” ------------------------------------- 晏家祖宅。 晏家老爷晏昌坐在正厅,看着面前鎏金香炉里的半截线香,眉头越拧越紧。 一旁的老管家看着他面上的表情,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愤怒。 在那清冷缥缈的香气中,晏昌指着香炉,不可思议地看着老管家: 第9节 “这真是那畜...他做的?” 老管家点了点头:“派去采买粮食的王二看到的。”他补充道,“听说大公子这些天一直在西边的铺子做营生。” 自从赵家得到了腊梅香方,晏家在外生意的收成至少掉了三分之一。 晏昌这些天整日愁眉不展,一想到生意,心里就对晏辞愈加恼火,直到听仆人说晏辞在一家铺子找到了营生。 老管家道:“听说大少爷今日在米铺前面站了半天,恐怕手里拮据。”他看了看自家老爷的脸色,小心问:“要不要把剩下的香买点回来?” 晏昌冷哼一声:“买什么?他有本事就活,没本事就死。” 他又看着香炉里的香灰,又想到什么,问道:“那宅子里的香料他没卖?”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整日好吃懒做,走投无路能把手头值钱的东西都卖出去,若是卖出宅子里剩下质量参差不齐的香料足够他和他那夫郎再活几天。 老管家摇了摇头:“没听说。” 晏昌沉默地闻着空气里清冷的香味,竟是比自家祖传制出来的味道还要清透几分,寒味与暖香交织的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算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将香料配比配的如此精妙。 他不相信晏辞有这个能耐。 “以后他的事不要告诉我。”晏昌站起身,正要离开主厅,迎面进来一个年轻人。 这人脸上青紫未消,似乎被人打过还没完全愈合,嘴唇一张一合间还能看到上牙突兀的一个黑洞。 他一进来就皱着眉,说话有点漏风地问道:“这什么味啊爹?”。 话刚说完,又用鼻子仔细闻了闻,惊奇道:“这腊梅香的味道怎么跟以往不一样?” 晏昌没有说话,冷冷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晏方眼里划过一丝阴鸷,看着晏昌离去,不耐烦地问老管家:“这香是爹新做的?” 老管家沉默地站着,晏方眼尖地看到桌子上的香签,上面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小香铺。 晏方撇了撇嘴,赵安侨那头猪,怎么会把香卖给这种小铺子? 他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四时香铺。 刚才他路过门口,正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大公子”什么的,这才故意进来打听消息。 晏辞?怎么可能? 这是他制出来的香? 他盯着老管家,咬牙道:“这是晏辞做的?” 自从上次他被晏昌从牢里赎出来,老家伙就没给他一天好脸色,还把他禁足在府里整整七天。 他盯着那香签,晏辞他什么时候会制香的?还是这种上等品质的香? 老管家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二公子,你还是消停一下吧。” 晏方冷笑道:“你会不会说话,什么二公子?我现在是这个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又看了看香炉里已经烧到尾巴的香,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晏辞,他不可能有这个本事。 老头子嘴上说着把他赶出家门,没想到暗地里还关注他? 晏辞想凭区区一道香就回晏家? 想都别想。 第9章 顾笙被安排在机坊最角落里的机杼上。 刚开始几天,老板见他身弱,让他每天织半匹布,结果顾笙手脚麻利地将棉锭放进梭子,熟练地踩着脚踏,不到一天就织完了一匹。 布庄老板颇为赞赏他,还额外给了他一点工钱。 由于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坐在顾笙旁边的小哥看他的眼神带着嫉妒。 “织的快又怎么样,生不出孩子有什么用?”直到顾笙又一次得到额外工钱,旁边的哥儿阴阳怪气道。 顾笙没说话,他看了看说话的人,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哥儿,穿着一身棉麻的衣服,粗布衣服下的腹部鼓起。 这哥儿是村子里猎户的夫郎,没有名字,跟着夫姓唤作王乔氏,别人都叫他乔哥儿。 因为王猎户前些日子摔断了胳膊,为了维持生计,乔哥儿只能挺着怀胎七月的肚子出来干活。 乔哥儿坐在机杼旁,他生的很俏丽,唇角的孕痣又红又润。 顾笙的目光忍不住落到乔哥儿费力扶着的巨大肚子上。 乔哥儿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得意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自豪的笑:“我可不像你,我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 他有点挑衅地看着顾笙:“村里的郎中说是个男孩!” 顾笙不知道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小哥儿上前一步:“你都生五个了还没生出,怎么肯定这个就是?” 乔哥儿一看见这个哥儿,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话。 “你不要理他,他那人就那样。”见顾笙低下头有点沮丧,那小哥儿安慰他道,“他十四岁就成亲了,生了五个都没生出带把的。” 顾笙抬起头,看见一张颇为素净的面孔,一只眼睛亮亮的。 是的,一只眼睛。 这哥儿只有一只眼睛,另外一只右眼被萎缩的眼睑覆盖着,能看出里面空空荡荡的。 这小哥儿却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残缺的右眼,他看着顾笙手下紧实的布料,忍不住道:“你手艺可真好。” 顾笙还没被晏辞以外的人夸奖过,害羞地脸红起来。 “没有。”他小声说,“都是以前娘教的。” 过些日子跟这哥儿熟了以后,顾笙才知道他是镇上裁缝家的儿子,名叫应怜,在镇子上很有名。 应怜曾经有个相公,成亲以后因为一直没有孩子就总是打他。直到有一次男人失手把应怜推到桌角上,从此以后应怜就只剩一只眼睛了。 在那以后他就每天去衙门告状要求和离。 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可以休弃妻子或者哥儿,或者男人主动要求和离,官府才能判两人和离。 所以这哥儿当时去衙门,不管他夫家人怎么骂,甚至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拖走,他就是铁了心跪在衙门门前不走。 最后衙门生怕闹出人命,判了他和他相公和离。 这哥儿从此就在镇上出名了,没人敢惹,自然也没人敢娶。 ... 虽然乔哥儿总是嘲讽他,可顾笙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他圆润的肚子上,他知道那里有个小宝宝。 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有小宝宝。 这些事本来应该成亲前娘亲告诉他的,可是娘亲去的早,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个。 应怜看着他好奇的样子,问道:“你有几个孩子了?” 顾笙摇了摇头:“我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应怜奇怪地问道,“你不是成亲了吗?” 顾笙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小声道:“我生不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刚成亲,夫君不喜欢他,从来不和他睡在一起。每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还没有身孕,夫君就对外说他生不出孩子。 其实他很想跟夫君说,他很健康一定能生出孩子,可是他怕夫君不信,而且这种话让他一个哥儿怎么说出口? 应怜看着他有点失落的样子,有点同情地看了看他:“你别太难过,生不出孩子不一定是你的问题。” 顾笙摇了摇头:“夫君他对我很好的,他不会乱说,一定是我的问题。” 除了乔哥儿外的几个哥儿闻言都凑了过来。 “他光对你好有什么用,应哥儿之前的相公最开始也对他好,后来还不是因为没有孩子...” “哎呀,我跟你说吧,你要想他一直对你好,就得怀上他的孩子!” 几个小哥儿七嘴八舌地你一言我一语,顾笙的脸上越来越白。 直到他们说:“你夫君要是不让你怀上他的孩子,那就是在找机会休了你!” “不会的!” 顾笙快哭了出来,夫君他那么好,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勇敢地鼓足勇气辩解:“是我生不出孩子,跟我夫君没关!” 应怜见他快哭了,以为他自责,于是安慰道:“别怕,我那男人就是自己不行,还怪在我头上。” 他此话一出,整个机坊都安静了。 ------------------------------------- 晏辞最近无所事事,香铺也没有去,去了看着外面冷冷清清的就心烦。 不仅入不敷出,而且之前借用苏青木的料子他得想办法还给他。 当事者本人并不太着急,但晏辞还是有种负债的感觉。 他回到家靠在椅子上望着头顶房梁之间的蜘蛛网,手里的两枚铜板在指间被他摆弄的叮当作响。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路过,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田里没人除草...” “...得找个能干的小伙子...” 他把铜钱“啪”地攥到掌心里,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推开窗道: “这这这!我就是能干的小伙子!” 窗外几个拿着农具的农户同时回头,其中有一个就是几日前给他们送野菜的刘婶。 刘婶是村里的农户,前些天下山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在晏家院子门前休息时,被顾笙看到。 第10节 顾笙不仅给了她伤药,还帮她送东西回家,从此刘婶隔三差五就给顾笙送菜。 刘婶一见是他,上下打量了晏辞几眼,见这人生的白白净净的,一点不像干农活的人,不知那哥儿跟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随口答道:“哦,他男人在啊。” 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但还是比较关照顾笙,既然这是他男人,就帮衬帮衬他,于是道: “晏家娃子,这几日得闲的话去跟着我家那个下地除除草吧,工钱什么的按日给你。” 正在沮丧的晏辞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他本来正在愁两天以后如何不饿死。 当天他就真的拎着锄头下了地。 前些天这些新种的稻苗已经插好了,如今有了长势。 只不过地里稗草长得也快,这种草长得和稻苗很像,必须隔几天就得去除一次。 最近家家户户都农忙,实在找不到有空的年轻男人,所以才找上了晏辞。 刘婶的丈夫此时正站在田头拄着锄头,看看跟在自家婆娘身后一脸兴奋的晏辞,又看看朝他又做眼色又努嘴的刘婶。 黝黑的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来。 头顶天空湛蓝,脚下是大片的水田,田里是三三两两劳作的农民。 刘叔指着一边的田:“娃子,今天你把这半边草除了就行。” 他说着率先演示了一番。 晏辞掂了掂手里的锄头,学着刘叔的样子,将苗旁边的杂草除去。 他学的倒是很快,没一会儿就锄完一片,原本的郁闷之情也好了不少。 “这除草倒也不是很难。”他暗自心想。实在不行他就去种地去,总不至于会饿死。 那厢刘叔已经除了半边田的稗草,一抬头就看到晏辞有样学样,姿势很标准,力气也使得很够。 刘叔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娃子也不像村里人说的那么不堪。 接着目光顺势移到他脚下,只见晏辞一锄头下去,稻苗与杂草齐飞。 然后他还贴心地弯下腰把几根可怜的嫩苗拔了出来,留下旁边长势旺盛的稗草。 刘叔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老脸上露出惊恐,他急忙喊道: “晏娃子你认错了,你拔的那个是苗!” ------------------------------------- 黄昏的时候,顾笙才从机坊走出来,他今天听了一天以前从未听过的言论,心里的担忧感从来没有这么强过。 他看着晏辞如往常一样在门外等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晏辞站在布坊门口的拱桥上,眼睛盯着桥对岸不远处的夜市。 夜市规模不大,此时人们已经开始在外面摆上摊子,那些招牌上写着酸梅汤、香饮子、各种炙烤的野味,现酿的冰糖丸子...直看的他阵阵眩晕。 吆喝叫卖声随着夕阳的余晖一同洒向傍晚的天空。 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芸芸众生。 他突然想到这个词。 他发现他除了制香好像什么都不会。 直到顾笙走到他旁边,他感受到了小夫郎的目光,回过头朝他笑笑,面上同往常一样,毫无破绽。 他没敢告诉顾笙自己这几天分文未挣,还一锄头砸了人家的苗,空手而归。而且还幸亏对方和顾笙关系比较好,没有让他倒赔钱。 顾笙看着他的笑,总觉的和往常不太一样,心里担忧更甚。 两人回去的路上,各怀心思。 一个想着怎么解决明后天的口粮问题,一个想着怎么解决自己和夫君的关系问题。 于是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顾笙看着晏辞的背影,虽然夫君表面上依旧如平时一样,但他直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来。 平时夫君总是会和自己聊个不停,经常是他不停地说,自己安静地听。 可是这几天夫君跟往常相比实在很安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样子。 他又想起小哥儿们的话。 他们说,如果你夫君腻了,想休了你,就会故意冷落你。 第10章 几天后。 苏青木家也在村子里,他在屋子后面筑了一个猪圈。 出乎晏辞意料的是,他发现苏青木家的猪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就算在村子里都算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狭小的猪圈里的猪有大有小,一个挤着一个在地上的烂泥中吭吭地嚎叫。 苏青木拿棍子在猪栏上“哐哐”敲了两下,那些猪一看有人来立马扇着耳朵笨拙地挤上前。 晏辞不敢置信地问:“这些都是你养的?” 苏青木将猪草放在铡刀下面铡碎,然后将碎了的猪草和煮熟了的麻子搅拌在一起,弄成一大桶糊状物,还往里加了不少盐。 他动作干净利落,把那团草绿色稀泥一样的东西搅匀,随口答道:“哦,珠儿养的。” 珠儿是他妹妹,大名叫什么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珠儿。这姑娘晏辞见过几面,不过没怎么说过话。 晏辞看着那些猪,问道:“你怎么不把猪圈建大一点。” “不能太大,太大猪长不肥。”苏青木把猪食倒在食槽里,群猪蜂拥而上,互相挤来挤去,长长的鼻子在食槽里拱来拱去。 光把猪食填满就要花费小半天时间,苏青木最后才给一只老母猪喂食,他说这头猪叫“大花”,是他这群猪里最能生的。 晏辞看着一头长度跟小牛差不多大的猪,硕大的肚子垂的几乎碰到地面,让他产生一种会肚子把脊柱压断的错觉。 “这是今年第二胎,马上要生了。”苏青木道,然后拍了拍手,对着老母猪亲切吆喝道,“过来大花。” 老母猪闻声,立马“吭哧吭哧”地上前。 晏辞将手里木桶中的猪食尽数倒进食槽,大花把头埋在食槽里,耳朵兴奋地扑扇着,卷曲的尾巴一摇一晃。 晏辞探头看着那猪进食的样子,心里竟意外获得一丝满足感。 苏青木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还挺适合喂猪的。” 满足感顿时烟消云散。 “我之前让你打听的事打听了没有?”晏辞这些天总能遇到一些村民,看到他之后就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带着八卦的眼神打量他。 隐约还有古怪的字眼传来。 晏辞也不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又被人传了什么闲话。 上次把稻苗当野草铲了的事到现在还在别人口中流传,他的这具身体就像自带话题一般,从头到尾都能成为别人饭后谈资。 “哦,我之前让珠儿打听过了,她在村里人缘好。”苏青木手一挥。“不过那些长舌妇说的话,你放在心上干吗?” 说了什么话?晏辞迷茫地想。 苏青木没吭声,临走时却叫住他,还从屋里拿出一瓶酒,塞给晏辞:“拿着这个。” 他挤眉弄眼,用一种你懂的语气道:“对身体好。” “...” ------------------------------------- 入夜。 顾笙脱下外衫,把脱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枕头旁。 他今天终于又羞又臊地跟应怜打听到了,要想生孩子,不能只单纯地睡觉,要脱-光了睡才行。 虽然不知道具体操作,但顾笙还是咬着牙,打定主意准备试一试。 他只穿了一件粗麻里衣,衣服质量本身就差,几乎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皮肤。 他害羞地跪在床上,心里忐忑地等着夫君回来,他还是害怕夫君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休了自己,所以他一定要快点怀上夫君的孩子。 等了许久,桌上的烛油灯已经快见底,晏辞却迟迟没来。 顾笙披上外衣下了床,他推开屋门,发现院子里没有晏辞的身影。 院子里没有,香房里没有,哪都没有。 他有些心慌,推开院门,却发现月光之下,不远处的田埂上坐着一个人。 ... 晏辞其实最近心情不是很好。 连着几天没有收入,一直靠着顾笙织布来养活他们两个,还总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他以前一直过的顺风顺水的日子,所以现在难免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挫败感。 他现在非常想点一支烟,可惜没有,想喝酒,只有苏青木塞给他的那瓶。 晏辞盯着那酒许久,没有标签。 他拔出盖子,习惯性地去闻味道,结果浓重的草药伴随着刺鼻的酒味传来,差点没把他呛死。 好劣质的酒。 他心想。 不过毕竟是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 浓烈的酒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胃部,形成一团灼热的火,把他呛的咳嗽起来。 第11节 他这时才想起自己晚上没吃饭,他之前骗顾笙说自己吃过了,然后跑到井边灌了两碗冷冰的井水。 昨天前天也是这样。 于是酒一入腹,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连带着胸腔里积攒多日的愤懑也暂时被压了下去,那酒劲儿很大,直冲上头,把头脑冲的发热,眼前一阵眩晕。 他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下远方树林斑驳的剪影,浑身上下卷进一种奇怪的炙热里。 他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 他将屋子里那些香料点了一遍,不过依旧没舍得把它们卖掉;方子他也是对了一遍又一遍,毫无差错,甚至用料都是上好的香木,不存在出错的可能。 晏辞陷入一种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尚且带着暖意的外衫披在了他的肩上。 晏辞眯着眼朝来人看去,却对上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有点熟悉。 顾笙看着晏辞酒气上头的样子,心里跳的很厉害。 夫君又开始喝酒了。他害怕地想。 以前夫君每次喝酒,酒后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看着已有醉意的晏辞,离他两步远,没敢上前。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互相看着。 晏辞在酒精作用下有些反应迟钝,他饶有趣味地看着顾笙害怕担心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鬼使神差地问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顾笙愣了愣,一时之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等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摇头。 他看着晏辞有些浑浊的眼睛,再也顾不上害怕,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 晏辞感受到怀里的人颤抖着的身子,那温软的身子贴着自己,把他身上那股子燥热又增添了几分。 顾笙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夫君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他声音细细的,带着以往从没有过的坚定,用尽最大力气去抱住他。 夫君那次醒来说的话他依旧记得,刚开始他以为他只是骗骗自己。 然而这些天夫君这样努力地保护他,让顾笙体会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温暖。 夫君对着他永远云淡风轻地笑,可如今的这副样子,让顾笙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宁可承认自己没用,也不想听到晏辞说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夫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顾笙抽了抽鼻子,“夫君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会永远陪着夫君,哪里都不去。” 晏辞脑子“嗡”的一声。 那股温热的软香一丝丝钻入鼻腔,脑子里的仅存的理智在不知是酒还是什么东西的作用下消散殆尽。 顾笙埋在晏辞的怀里,直到下巴突然被人不容拒绝地抬起,带着水汽的眼睛对上一双染着酒意的墨色眸子。 顾笙泪眼朦胧间,隐约看见面前的影子突然放大,接着一阵芳香却略带苦涩的酒味充斥了他的唇舌。 顾笙微微睁大眼睛,晏辞一手牢牢托着他的后脑,一手紧紧锢住他的腰,两人的身体紧贴着不留丝毫缝隙。 顾笙眼前模糊,他用尽力气呼吸,直到几乎喘不过气来时,晏辞才放开他。 接着晏辞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朝屋子走去。 顾笙顺势紧紧搂住晏辞的脖子,身体不住地发抖。 他被扔到床上,晏辞一双眼睛里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墨色的眸子带着被酒气熏染过的迷茫。 略带酒气的身子就这么覆上来,温热的手指直接探进顾笙的单衣。 顾笙害怕地轻轻颤抖,皮肤战栗不止,心里充满紧张害怕中还带着一点期待。 他学着晏辞的样子去解他的腰带,可是手指被握住了。 ... 晏辞只觉得浑身发烫。 上半身很烫。 下半身更烫。 他酒气上头,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就在这欲望与沉沦交织的泥泞中,他的脑子里十分突兀地闪过一线清明。 那就是—— 现在生孩子他养不起! 不对... 他要说的不是这句话... “你...” 晏辞浑身烫的不行,他攥住那只一直想摸自己腰带的小手。 “你多大了?” 顾笙的手在他手里不老实地乱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不停颤抖,眼角那颗小痣红润欲滴。 “年底就十八了...”他喃喃着,挣扎想去抱晏辞。 晏辞脑子里“轰”地一声,顿时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缠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面色绯红,眼角湿润的顾笙。 不行啊... 他可以丢脸,但不能犯罪,他可是良民... “等一下,等一下...” 晏辞赶紧把胳膊从顾笙的怀抱里抽出来,顾笙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像蛇一样顺势去抱他的胳膊,眼泪都流了出来,嘴里不断地道: “夫君...我能生孩子,我真的能生孩子...” 晏辞不敢看他:“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呀?为什么呀?”顾笙已经急的哭出来了,他不明白夫君为什么不让自己怀他的孩子。 他强撑着爬起来在床上膝行几步到床边去拉晏辞的手,结果晏辞躲开了,他没拉到,身子摔进被子里。 顾笙直起身子,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用手抹泪,一边急的不行,口里一直唤着夫君。 晏辞手忙脚乱道:“你太小了,以后这种事有机会...” “我已经不小了,别人十四岁就有宝宝了...” 晏辞听不下去了,他太阳穴疯狂地直跳,他怕再呆一秒自己就要疯掉了,直接转身出了屋。 屋里的顾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身颤抖,眼泪断了线般滴滴坠落。 他抱着被子努力捂住自己的哭声,绝望地想:夫君就是想休自己! ... 晏辞浇了三桶水才把自己解脱出来。 他把水桶重重放在地上,酒醒了大半之后,迎来的是剧烈的头痛。 他揉着太阳穴,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直到等着心跳趋于正常,才回了屋。 床上那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似乎是哭累了睡着了。 晏辞叹了一口气,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入怀中。 然后就这样失眠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顾笙醒来以后,无论晏辞说什么,他都不肯说话。 他眼睛红肿不堪,赌气般一声不吭。 ... “你这酒就是假酒!” 晏辞一把将酒瓶拍在苏青木面前,怒气冲冲找他算账。 不仅头疼了一夜,一晚上没睡,昨天还害他差点酿成大祸! 苏青木瞪圆了眼睛:“假酒?!” 他看了看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脸色很差的晏辞,狐疑道:“不会吧,村里赤脚大仙的独门偏方,用过的都说好!” 晏辞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叫用过的都说好?” 苏青木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表情。 看着晏辞发黑的脸,又犹犹豫豫地看了他腰下一眼:“壮阳啊,用过的都说好...” 晏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极反笑。 好啊,他终于知道自己又被传什么闲话了。 第11章 自从那天以后,顾笙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就是那种带着柔顺温和的表情,却总是如同和他有一层隔阂的样子。 晏辞也没有办法,他一想起那天的事就觉得尴尬,不知如何开口。 还好是有好消息的。 苏青木早上跑过来告诉他,这几天他的香卖出去几副,不过虽然有人路过店门时,闻到味道在门口围观,不过就是不买。 第12节 晏辞点了点头,这消息对他来说也算不上好,离他的预期差太远。 他在家里整理香柜时,意外发现一盒有些年头的盒子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被放在柜子最上面积满了灰。 他打开来看,一股颇为古典的异香迎面而来,他微微惊讶,只见里面是一盒小指肚大小的香丸。 这香丸还不是普通香粉做的,是由四种在各色合香中被用的最多的香料制成。 怎么会把这个香遗落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柜子。 若是把这香卖出去,就可以解了他最近缺钱缺粮的燃眉之急,毕竟香料他要留着试香,但这种现成的东西还不如卖了。 他将那盒子带去店里,放在桌子上,正打算忙点别的。 然而目光落在盒子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他找了半天才从香铺里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香炉。接着烧了一小块木炭,等到木炭被烧的红透,才将其小心地插-进香灰中央,用香著将香灰从四面一点点埋到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山丘状。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难得的享受了片刻的宁静,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晴朗的午后。 接着费了半天劲找了一小块陶瓷片放在香灰最上面,将香丸用刀切成屑放在陶瓷片上。 不多时,陶片在木炭的炙烤中逐渐升温,在不疾不徐地热气薰腾下,那小块香丸缓缓散发出舒缓典雅的香味,充盈在房间里。 他阖上眸子,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吸。 这久违的味道里,他体会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连带着多日的疲倦和烦闷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直到“嘎吱”一声,门开了,苏青木从外面进来,闻到这味道吓了一跳,又退出去看了看牌子,确定是自己的店才进来。 “厉害。”他说,“我这店硬是被你这香衬出了日入十两的感觉。” 晏辞睁开眼睛,幽幽道:“这可叫艺术。” 他气质从容随性,虽然此情此景下,有“附庸风雅”之嫌,但举手投足之间偏偏带着富家公子的味道。 “这又是什么?” 古香典中记载了四种用途最广的香料,各个价值不菲,合称“沉檀龙麝”,而由这四种香料制成的香则被称为“四合香”。 苏青木表示闻所未闻。 晏辞单纯地愉悦自己,只想在这味道里放松了一会儿。 结果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走了进来,一推开门就皱了皱眉:“什么味?” 这姑娘梳着一条长长的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子,她的眼睛简直和苏青木一模一样,但是和苏青木那双有神的大眼不同,这姑娘的眼睛就像一只猫儿。 这双眼睛,给见到她的人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灵动的姑娘。 在看清屋里的景象后,她转向苏青木:“你还在这干嘛?大花这几天就快生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苏青木看到她就难受,嘟囔道:“知道,我算着日子呢。” 这姑娘便是他的妹妹,叫做珠儿。 她一般不会往铺子来,只不过这几天大花待产的缘故,她为了抓苏青木来过几次,每次都把她哥押回去的。 她没有理苏青木的抱怨,看着那只香炉挑了挑眉,看着苏青木忍不住道:“你还没放弃这铺子?” 晏辞轻轻咳了一下,苏青木还没开口,就听她道:“省省吧,你们这样是卖不出去的。” 苏青木不开心道:“你懂什么?” 晏辞倒是有些惊讶,看着她问道:“何以见得?” 珠儿叹了口气:“你们俩个都不知道要把东西卖给谁,就敢开门做生意。” 两个人对视一眼,晏辞坐直身子。 “怎么说呢?”他语气放缓许多,听着颇为谦虚。 珠儿大大方方找了把椅子坐下,问他们:“你们这香一副能挣多少钱?” 苏青木老老实实道:“三十。” 珠儿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镇上的百姓每天能赚多少钱?” 晏辞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就听珠儿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道: “据我所知,镇上东边的姚娘子每天纺线大概能赚到六十文左右;” “村子里徐家的阿大去镇上帮人扛东西,一天能挣八十文;” “还有就是跟我家关系比较好的阮屠户,他家有六口人,我之前把猪血卖给他,他说每天能赚一百五十文。” 她放下手指:“你觉得他们谁愿意随便花三十文买你的香?” 晏辞沉默了,苏青木道:“那就卖给能买得起的呗。” 珠儿白了他一眼:“愿意花费三十文买香的人,在镇子上有几个?况且还是你这一点名气都没有的小铺子,他们为什么不去更大更有名的铺子买?” “我认为我做出来的东西比他们都要好。”晏辞突然开口,看向珠儿。“至少在品质上,我不会出错。” “再好的东西,只要不被人知道,都可以视作不存在。” 珠儿笑了起来:“我承认你是有些本事的,但是你找上他之前,他这铺子都两年没开张了,你也不打听清楚了就敢在这儿卖。” 她摇摇头,站了起来对着苏青木说:“等你把爹留下来的那些木头都花光了,就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养猪吧。” 苏青木非常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晏辞却站起身,态度认真地道:“珠儿姑娘。” 珠儿看了他一眼:“我有名字。” 她指了指苏青木:“他叫苏青木,我叫苏白术(zhu,音烛)。” 青木,白术。 竟然还是两种香药的名字。 “苏姑娘。”晏辞朝她作了一揖,“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 顾笙没来之前,乔哥儿一直是机坊里手最快的。 只不过自从顾笙来了之后,每天东家奖赏的额外工钱就没有他的份了。 顾笙没有抬头都能感受到乔哥儿的眼神,只是他是温和惯了的人,没有去看那带着敌意的目光。 还好旁边有应怜,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又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机坊的机工们三两成群离开机坊,顾笙才从机杼旁站起。他现在总会下意识去躲开晏辞。 “你夫君不来接你吗?”应怜奇怪地问。 顾笙点了点头:“他应该在外面了。” 等到他出了机坊大门,却发现拱桥上,晏辞一向会等他的地方空无一人。 顾笙的心沉了下来,他垂下头,站在门外一时之间不知要去哪里。 “怎么,你相公没来接你?”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顾笙一惊,转头就看到乔哥儿俏丽的面容,一手扶着腰,一手抚摸着肚子。 顾笙不愿与他结仇,往一边站了站。 乔哥儿冷哼一声,嘲笑道:“不会是被人腻了吧?”他得意地道,“生不出孩子的哥儿还有人要?” 顾笙不想再听他说话,转身欲走。 这时一个长相五大三粗的男人从旁边过来,朝着乔哥儿道:“你不赶紧回家,乱跑什么?” 乔哥儿听了他的声音浑身一颤,本来俏丽的容貌白了三分。 “没,我就随便走走...”他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 那男人就是他的相公,村子里的王猎户,他骂骂咧咧地扯着乔哥儿的后衣领把他拽过去,动作粗鲁地仿佛在拽着一件物品。 乔哥儿脚下踉跄了一下,男人吼道:“你个没用的东西,额外的钱拿不到,再敢伤了老子的儿子,小心你的皮!” 男人抬头看见了顾笙,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屑,乔哥儿连忙指着顾笙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个...” “哼,我当是谁。”王猎户轻蔑地道,“原来是那废物的马子。” 他转身给了乔哥儿一耳光:“你连他都比不过?我成天养你是干什么吃的?” 乔哥儿不敢说话,捂着脸害怕地浑身发抖,他漂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顾笙,仿佛打他的人不是王猎户,而是顾笙。 顾笙不想跟这两人有冲突,就想离开,突然那男人叫道:“我让你走了吗?” 顾笙加快脚步,背后传来快速走来的脚步声:“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他听着脚步声近在咫尺,害怕地下意识回头,却直直撞到了什么东西。 头顶上晏辞无奈的声音传来:“你看,我才晚来一会儿,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顾笙抬起头,看见面前人的脸,墨色的眸子亮的如同繁星,与之前两天不太一样,似乎今天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晏辞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着面前粗壮的男人,奇怪道:“你找我夫郎做什么?” 那男人站住脚步,上下打量了晏辞一番,嗤笑道:“你就是那个小白脸?” 晏辞挑了挑眉。 乔哥儿挺着大肚子赶了上来,他心里一直记恨顾笙抢了他的工钱,有心挑拨顾笙和他夫君的关系,于是附和道:“可不是吗,人家都是男人在外挣钱,他们家可好,让哥儿出门养家!” 他知道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只要当众让顾笙他男人下不来台,他肯定会回去使劲打顾笙一顿,最好把顾笙打伤了才好,那样就没人跟自己抢了。 王猎户显然也是这个想法,对着晏辞大声嘲讽道:“一个男人,成天在家吃哥儿的软饭,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出门!” 他的声音很大,之前还没完全散去的人被吸引了过来,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应怜也在其中,他看着顾笙的样子,心道不好。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被当众嘲讽,为了挣回面子直接朝夫郎撒气,来显示自己的雄威。 然而晏辞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不仅没有生气,还朝着王猎户扬了扬眉,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吃软饭怎么了?” 在这声平静还有些得意的问话中,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第13节 他在一片寂静中笑道: “我夫郎厉害,我自豪,我吃的上软饭,你吃的上吗?”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王猎户,心情大好,笑容更加灿烂: “而且我有吃软饭的资本,你有吗?” 众人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王猎户指着他“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出来。 按照王猎户以往的经验,遇到这种情况一般男人都会羞得面红耳赤低头离开,然后他就可以乘胜追击,直羞得那人不敢出门才行。 此招屡试不爽。 可眼前这个明显不是一般男人,这个人他不仅不羞愧,甚至还很自豪?! 晏辞没皮没脸地笑,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拉着顾笙的手开心地离开。 于是,继“身无分文”“苗草不分”“疑患隐疾”,他又被加上一条“软饭硬吃”。 不过无所谓,愿意笑就笑。 他牵着顾笙的手走到镇门口的马车前,看着一路上沉默不语的小夫郎,没有像以前那样将顾笙抱上马。 而是转身,用手指抬起顾笙的下巴,无奈道: “说吧,你又在生我的什么气?” 第12章 顾笙被他突如其来一问,一时之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下意识想转过头不看晏辞的眼睛,可晏辞的手指微微发力,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转过头去。 “不许回避。”晏辞微微加重了声音。 下一刻不出意外地看着顾笙委屈地眨了眨眼,白皙的脸上迅速挂着一抹绯色,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虽然他被晏辞捏着下巴转不过头,但眼睛赌气一般垂下,就是不去看他。 他的这副模样实在让晏辞强硬不起来,只能松开手,放软了声音:“你是不是又乱想了?” 晏辞虽然察觉到了小夫郎的变化,但他左想右想也没明白原因。 难道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为什么顾笙会这么大反应? 这种事要是两个人身份换一下,比如他想但是顾笙不愿意,然后他生气了,这他倒是可以稍微理解。 顾笙本身给他的感觉就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小少年,所以他怕顾笙担心,一直努力在顾笙面前表现的一切如常。 但是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不然万一以后误会大了就不好了。 顾笙看着晏辞温柔的眼神心里更加难受了,他从小被教导着不要有所求,成亲了只要乖乖听夫君的话便是,总是如此。 可是面对眼前的人,顾笙好怕会失去他,以至于他在心里强迫自己去做点什么。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伸手抱住晏辞的腰。 虽然行动很有勇气,但是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眼尾滑了下来,还带着鼻音,像一只奶声奶气的小猫,说出的话让晏辞心都慢了半拍: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晏辞被他抱住的一刻,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抬起顾笙的脸,低头认真地注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面前的人眸子被水汽洇湿,鼻尖通红,却一边紧紧抱着他的腰,一边仰着头去找他的眼睛,语气委屈:“可他们说生不出孩子的哥儿会被休的...” 晏辞:??? 还有这种说法? 晏辞用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思考,还没有想到这个层面上。 之前他还以为是自己那天喝多了吓到了顾笙,暗地里还自责了一番,倒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毕竟顾虑顾笙的年龄问题,再有想法也不行,可没想到小夫郎的想法似乎比他还多。 晏辞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用手指轻柔地擦去顾笙眼角的泪水:“就因为这个?” 他托起顾笙的腮,耐心温和地道:“我不会休你的,跟有没有孩子没关系,我不会休你。” 顾笙听了这话,一直紧张的心才微微放松,但也只是微微放松。 他睁大眼睛,还是不太相信,紧紧抓着晏辞的衣服,害怕地问:“真的吗?” 晏辞在心里叹气,面上却是板起了脸故作严肃:“那你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 顾笙吓得赶紧再次抱住他,生怕他不信一样表决心道:“我听你的!” 晏辞身子被他这么一抱,浑身轻轻颤抖,一边抱住他,然而另一只手却用力捂住嘴,唯恐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笑声溢出来。 他的小夫郎也太可爱了吧。 他好不容易才把笑容收起来,伸手拉开顾笙,让他看着自己,表情一本正经道:“那说好了,以后若是有什么问题都直接跟我说,不许自己憋着。” 顾笙用力点头,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真的能生孩子...” 晏辞心情大好,捏了捏他的脸:“行,以后生十个。” 顾笙本来已经不哭了,一听这话眼泪又落了下来,小手抹着泪,抽抽噎噎道:“我生不了那么多...” 生那么多自己要累坏的... 晏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笙把头埋到他胸前,感受着他胸腔震动,听着他笑声清朗,连带着耳朵也变得白里透红,上面浅薄的绒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晏辞一把抱起还在抹泪的顾笙,跨上马车。 他熟练地挽起缰绳,然后转头用力在顾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顺带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马鞭一响,小棕马迈开步子,车轮滚动。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路上顾笙一直紧紧偎在他的怀里,抱得那么紧。 到了家以后,晏辞先给马槽填了一把苜蓿,这东西还是他花了一文钱买的。然后安抚了顾笙,又亲自去厨房下厨熬了一锅粥,虽然他厨艺不精,但这种简单的伙食还是可以胜任。 家里唯一那口铁锅兼任了烹煮煎炸各项全能,是他们家的大功臣。晏辞在这种吃稀饭的日子里深深体会到有一口锅的重要性。 顾笙一直抱着膝坐在床上,他已经不哭了。等到晏辞满头是汗地拎着锅过来,他才坐到桌子边上,小口地喝着晏辞盛给他的粥。 粗瓷盘子里难得多出两枚清水煮的鸡蛋,这鸡蛋是之前晏辞帮村里人搬东西换来的,自从之前把苗当草锄了之后没人敢用他,只能干些其他的零散活儿。 那鸡蛋一看就是散养的鸡下的蛋,虽然个头不大,但在此时的晏辞看来已经算一道美食了。 晏辞飞快地干掉了自己那个,顾笙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自己那个也放到他碗里。 晏辞一下子哽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顾笙,后者没有看他,只是小声道:“我不太饿,吃粥就好。” 晏辞放下筷子,他看着小口喝粥的顾笙,伸出手帮他把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他把那枚鸡蛋剥好了,将上面的碎壳一点点剥去,然后放在顾笙的碗里。 顾笙摇了摇头,放下碗,脸上微红:“过什么日子不重要。”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漂亮的眸子完成两道月亮:“能和夫君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 “你问我应该怎么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苏白术不敢置信地问,“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养猪的。” 晏辞有心请教,苏白术看了看他认真的样子,叹气道:“你要是这么问,那你至少告诉我你的东西有什么值得买的?” 晏辞不假思索:“用料和香型。”他道,“用料取得都是油性香性好的香木,说不上最好但制出的香品绝不会差。” “而且香型和外面卖的线香不同,用的是最容易散发味道的香粉。” “哦。”苏白术点了点头,对他说的话没有任何兴趣:“那你就没想过为什么这镇上这么多香铺,都卖的是那种在你眼里算不上好的香品?” 晏辞张了张嘴,他还真没想过。 苏白术看着沉默的晏辞和一脸懵的苏青木,抿了抿唇:“因为镇上的人平时用到最多的就是那种便宜的香,你凭什么觉得他们愿意花更贵的银子买你这些不实用的,只因为你觉得你的东西好?” 她没等晏辞说话,两只手握拳面向苏青木:“假如我这只手里有一块银子,这只手里有一把猪草,你要哪一个?” 苏青木古怪地看着她,一脸懵:“银子啊,我要猪草做什么?我又不吃...” “那要是给大花呢,你觉得它要哪个?”苏白术干脆利落地问。 “当然是猪草啊。” “那不就得了。”苏白术收回手,看着若有所思的晏辞。 “虽然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但我知道人就和猪一样,他们在意的不是你有什么,他们只在意自己想要什么。” ... “我觉得你妹妹说的对。” 苏白术走后,晏辞抱臂看着柜台上摆放整齐的香品,脑子里却是思绪翻腾。 苏青木完全没明白他们俩在说什么,坐在一旁道:“她说的哪对了?她就是个养猪的。” 晏辞摇了摇头,是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到自己制的香品上,才忽略了或许卖不出去的问题并不是香品本身。 他从一旁的香筒中拿出香著,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 此时四合香已经在高温上尽情地释放着香气,那浓郁古典的味道挥散在空气中,既诉说着香料的贵重,也更加显现出与这间屋子的格格不入。 东西虽好,但是在这个到处都是香铺的小镇想要一鸣惊人还是很难,更何况他没有赵家和晏家那样的名声,也没有巨大的,愿意来买他东西的人群。 想要降价不可能,他用的那些香料并不便宜,若是降价一定亏本。但将这些用沉香檀香制成的香品卖出去谈何容易,归根结底他从一开始就想的太好了。 “是我急于求成了。” 晏辞心想,他一味地想方设法把香品做到最好,却忽视了问题所在。 晏辞缓缓拿起用于清扫香炉上香灰的羽尘,然后一点点将附在香炉表面的多余香灰清扫干净。 事到如今他需要一款既实用,价格又合适的香品来帮自己赚到第一桶金。 毕竟店是从小养大的,客也是由少养多的。 第14节 第13章 这些天天气变得阴沉起来,空气中还带着令人烦闷的湿热。 晏辞一早就起了床,他打开门看着远处笼罩在蒙蒙云雾中的山林。 那处山位于白檀镇以北,名字叫做小檀山。 他们在的这个小村子正好就在山脚下,从村子的北边出去,一路向北就能看到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 平日里经常有上山砍柴,或是打猎的村民,不过这些天天气还没到最难熬时,此时水菖蒲开花正盛,正是上山采摘的好时候。 晏辞看了看天气,头顶上云块凝聚在半空中,似乎再过些时候便要下起接连几天的大雨。而大雨过后,必是五毒俱出,寻常之人难以进山。 他准备在雨季来临之前进山一趟。 因为他要去山里里采香,去找找自己想要的香料。 早起趁着天气凉爽,顾笙将剩下的米炒熟放进布袋子里,用绳子扎紧。他看着已经整理好行囊,正在往头上戴斗笠的晏辞,欲言又止。 晏辞回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又捏了捏他的小脸,把前些日子做的一个简陋的百刻香放在桌子上。 这种香与日晷有异曲同工之妙,先是用圆形模具雕刻出镂空花纹,再将香粉填满镂空处,撤下模具后便形成了一个如纂文般的图案。 其上可以细分为一百刻度,对应着一天十二个时辰,从头点燃,等到烧到尾时恰巧是一天时间。 晏辞还特意在香纂上标了一个记号,笑着对顾笙道: “你看,等烧到那个位置,我就回来了。” 顾笙脸上并没有露出他想看到的喜悦,只是默默看着他。 晏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背起家里唯一的竹篓,拎着镰刀便要出门。 脚刚要踏出去就被顾笙拉住了衣角。 他回过头,看到小少年咬了咬唇,犹豫着开口:“我想和你一起去。” 这次难得的没有用请求的语气,非常有进步,但晏辞还是拒绝了。 “不行。”晏辞摇了摇头,“山里蚊虫多,你这细皮嫩肉的,要被当干粮的。” 顾笙有点不服气地道:“我才不是细皮嫩肉,我小时候就经常上山。”他想了想补充道,“夫君之前肯定没进过山,你这样会迷路的。”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以前为了给家里补贴家用,小的时候经常往山上跑,有时还会采些蘑菇回来炖汤。 反之,他才不相信晏辞以前上过山,他一个人去肯定要迷路... 最终在顾笙的坚持下,晏辞只能同意了。 “不过你要好好跟在我身后,不许乱跑。” 顾笙非常听话地点头。 小檀山虽然不高,却也称得上是草木繁盛,晏辞找了根粗细适合的树枝当手杖,沿着那条村民上山的小路往山上走。 他没敢往深走,此时深山里面虫子多不说,更主要的是顾笙跟在他后面,他可不想让小少年出什么意外。 路边的浅草丛里长着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小花上长着微小的绒毛。晏辞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拿起镰刀把它们采割下来。 “这个是藿香,这几株刚刚开花,现在采下来刚好。”晏辞朝顾笙解释道,并将那些草放进竹筐。 他拉住顾笙的手一边向前开路,一边叮嘱他注意脚下。 从山顶留下的一条小溪,这溪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檀香溪”,临近溪边,各种有香用药用价值的植物便多了起来。 有几株正在花期,开着黄色小花的零陵香,也就是常说的薰草;旁边还生着些花朵垂落,已经长出青涩果子的草豆蔻。 溪边的石头缝里长着长势繁茂的菖蒲,几乎有半人多高。晏辞也不含糊,找了几株长的好的连根一起挖出放进背篓里。 小溪并不宽,澄澈的溪水中错落着圆形石头,铺在溪底的泥沙中。溪对岸是成片的,四季常青的松木林。 晏辞手长脚长,背着背篓,拎着镰刀像只鹿一样灵巧地跳了过去,回头去接顾笙,就看到他也学着自己的样子。 小腿一迈。 然后脚底一滑,“噗通”一声坐在了小溪里,水花四溅,被淋了满头满脸,乌黑的发粘在额头上,还被呛的咳嗽起来。 晏辞回过神的时候就听到自己开心的笑声在耳边回响。 溪水里的顾笙听到他的笑声抿着唇,没有理他,小脸雪白。 晏辞识相地赶紧闭了嘴,大步迈进溪里。 顾笙用手捂着脚踝,鼓了鼓腮帮子。 晏辞弯下腰去看他的脚腕,只见顾笙的一只脚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嫩白的皮肤红了一片。 晏辞把筐放到一边的岸上,蹲下身去。 他小心地将顾笙的脚从石头缝里拿出来,轻轻帮他揉着脚踝。 “疼?” 顾笙摇了摇头。 晏辞“啧”了一声,捞起他的腿弯,将小人儿一把抱起来。 他把他抱到溪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然后脱下外衫垫在岩石上,再把顾笙放在上面。 接着单膝跪地,把顾笙的脚放在他的腿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鞋子。 顾笙低着头看着晏辞动作,雪白的脚掌被他小心地握在掌心,晏辞低着头问道:“能动吗?” 顾笙轻轻一动脚踝处就传来剧痛,他摇了摇头。 晏辞认真低头研究了一会儿道:“好像脱臼了。” 顾笙脸都白了,而且晏辞温热的手指还不时触摸到他的脚心,弄的他浑身都在发痒,连疼痛都顾不得,恨不得立马把脚抽出来。 顾笙只能小声地问:“那怎么办?” “可以接上的。” 晏辞比划了一下,十分有自信地抬头:“我数到三就帮你接上,不过有点疼,你忍一下。” 顾笙紧张地点了点头,攥着衣服吸了一口气做好准备,听着晏辞的声音: “一,二...” “咔嚓” 清晰的骨节复位声传来。 顾笙瞪着晏辞,晏辞抬头无辜地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久,顾笙才反应过来,咬着唇控诉道:“你没数到三...” 晏辞诚实地点头:“没有。” 他站起身大笑着把顾笙抱在怀里,又安慰了好一阵才蹲下身,将背部朝向他:“来吧来吧,夫君背你。” 顾笙还犹豫了一下,等到晏辞又说了一句“来啊,别害羞。”他才将身子伏了上去。 晏辞掂了掂背上的人,轻的像只猫。他将镰刀放进筐里,一手拎着筐,一手拿起木棍,末了还不忘转头交代背上的人: “你可要抱紧啦,要是掉下来我可就直接走了。” 顾笙瘪了瘪嘴,胳膊却听话地环紧晏辞的脖子,把鼻尖埋进他的发里,闻者干净好闻的梅花香,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晏辞迈过小溪,直接奔着那片松林而去。 这片松林位于小檀山山腰以上的位置,长势不算茂盛,大概是这里气温比山脚低的原因,距离地面很高的枝头难得的生着松果。 晏辞侧了侧头:“帮我个忙。” 顾笙奇怪地问他:“什么忙?” 晏辞朝着那堆松果扬了扬下巴:“打下来几颗。”说罢还把手里的木棍递给了他。 顾笙伸手接过木棍,晏辞问他:“拿不拿得动。” “拿得动。”顾笙拿着棍子,用力朝斜上方的枝条打去。 第一下没打中,晏辞听着呼啸的风声,不禁缩了缩脖子。顾笙在他的背上直起身,很努力地再次挥动棍子,打中了。 无数松针随之落下,洒了两人满头满肩。 晏辞甩了甩头,将那些松针抖了下去,就这样几次后,地上落满松果,他用一只手捏了捏顾笙的小腿:“好了。” 然后把顾笙放了下来,让他靠在树下休息,自己则把那些松果一一捡到筐里。 顾笙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这些也能当香料吗?” 晏辞高深莫测道:“万物皆可入香。” 他看着顾笙毫不怀疑地用力点头,觉得小夫郎真的是单纯又好骗。 回去的路上,顾笙乖顺地伏在他的背上,晏辞把斗笠给他戴上。 自己在心里庆幸因为最近各种奔波和上窜下跳,身体素质还不错,能把顾笙一路背回去,当然也可能因为顾笙太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 然而等到半山腰的位置,眼见刚才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 顾笙有点紧张地抱紧他:“不会要下雨吧?”他们两个除了一顶斗笠可什么雨具都没戴。 晏辞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道:“应该不会。” 似乎为了反驳他的话,他这句话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闪电落在不远处的山头,紧跟着轰隆隆的声音,豆大的雨滴不留丝毫情面地朝两人劈头盖脸砸下。 大雨倾盆而至。 晏辞在心里骂了一句,赶紧加快脚步,然而还没到山脚,天便全黑了下来,豆大的雨水打在两人的身上,直接把两个人浇成了落汤鸡。 顾笙有一顶斗笠的缘故还好,晏辞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空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接调转方向朝着半山腰一间猎户打猎时用于歇脚的小屋跑去。 这屋子是他上山的时候眼尖看到的,暗自记了一下位置,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第15节 晏辞背着顾笙冲进了小屋,屋子门上没有锁,屋子里有一张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简陋小床,一旁的角落里放着一堆挂满蜘蛛网的木柴。 晏辞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出来,他把那堆木柴捡了过来,虽然放了很长时间,但是令人庆幸它们都是干的。 晏辞把木头放在屋子中间一个有些年头的火盆里,用火石将其点燃,刚开始还是一簇小火苗,等到火苗蔓延木头之上,温暖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屋子。 晏辞将身上湿漉漉的上衣艰难地扯了下来晾在火堆旁边。 火光映衬着他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发梢的水珠顺着紧实有致的肌肉缓缓流下。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顾笙,伸出手,温声道:“过来烤烤火,穿着湿衣服过夜会生病的。” 第14章 顾笙远远地看着晏辞将火生了起来,然后又毫不避讳地把衣服脱下来晾在一边。 他把竹筐里采的香草全部拿出来,逐一放在火堆旁边,那几颗松果更是格外在意。 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了,回头看到顾笙已经坐在了旁边,脸还是白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淋的。 顾笙又坐的离火堆近了点,两个人把袋子里的炒米分了吃掉,身子才算渐渐暖和不少。 晏辞看了看他,伸手握住他的脚踝,顾笙轻轻挣了一下便没有反抗。 却见晏辞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然后从筐子里找出一株香草,用手指把叶片细细撕碎了,直到汁液流出才将它们放在顾笙尚有些红肿的脚踝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顾笙奇怪道:“没想到这些还能治病。” 晏辞用鼻子“嗯”了一声:“香药同源嘛,不是所有药材都能当香料,但是所有的香料都可以入药。” 他耐心地帮顾笙穿上鞋,看了看他:“把衣服脱下来烤一下吧。” 顾笙还是有点害羞,他是个哥儿,没办法做到像男人那般坦然脱掉衣服。 但奈何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实在难受,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前的人又是自己的夫君,有什么害羞的。 但是晏辞笑了笑,似乎很清楚他的顾虑,转过身继续把那些香料烘干,没再去看他。 顾笙面上微红,赶紧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里面的底衣还在,然而沾了水薄薄的一层贴在身上,看起来就跟透明的一般,让他面红耳赤。 好在晏辞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等到他身上那件小衣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晏辞才起身披上外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已经昏暗的不见五指,而且狂风大作,把脆弱的窗扉吹得吱呀作响,有风灌进来,将火盆里的火吹得起起伏伏。 晏辞心里一紧,搞不好真的要在这过夜了。 “早知道就不带你过来了。” 他有点后悔把顾笙带来跟他一起受罪,走到他身后,看着顾笙有点冷的样子,伸手帮他把头发散开。 火光下顾笙散着头发,任由晏辞用手指将他湿的粘在一起的发丝一一顺开,印象里就连娘亲也很少会如此细心对他。 晏辞给顾笙梳着头发,他看着手下的长发,可能因为营养不够的原因有点枯燥,他梳着梳着突然笑了:“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养的猫。” 他现在就有一种给猫咪顺毛的错觉。 顾笙好奇地问:“夫君养过猫?” “嗯。”晏辞点了点头,“以前养过一只白色的狮子猫,很粘人,总是到处掉毛。” 他把顾笙抱起来搂在怀里,让他舒舒服服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把他发凉的双脚握住,尽量将热度传给他。 另一只手用木棍将火盆里的木材翻了翻,让其烧得更均匀。 顾笙身材本就瘦小,此时蜷在他怀里更显小小的一只。 他有点害羞地缩了缩脚趾,圆润小巧的指头在晏辞掌心划过,就像猫咪的爪子挠过。 这样一个夜里,这样的姿势,晏辞本来没有什么想法都要变得有想法了。 晏辞把思绪撇开,莞尔:“睡不着?” 顾笙点了点头,晏辞想了想:“那讲个故事?” 顾笙眨了眨眼睛,有点期待,然后才鼓起勇气:“我想听你的故事。” 晏辞正拨弄火的手一顿,虽然不知道顾笙为什么回想听这个,但很明显他想听的是现在这个“晏辞”的故事。 “我的故事很短的。”他轻轻一笑,回忆着自己以前的人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起。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这些吗?”他想了想。 “我的祖父是一个干瘪的小老头儿,没什么特点,就是鼻子很灵,比我还要灵。” “小时候他养了我一段时间,这些关于香料的知识都是他教给我的。” “不过他脾气很爆,教我识香的时候总打我,分不清香料被他打,背错了方子还被打,调错了味道又被他打。” 晏辞看着火堆,回忆着似乎很久远的时光,火光在他的眸子里跳跃。 那时的他很小,但是对味道的敏感,让他在长辈们看来是很有天赋的后人。 只是他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越长大,越向往外面的世界。 他不愿守着那些老旧的器具过一辈子,不愿一直待在那个小山村。 于是他鼓起勇气,跟祖父说他要离开。 祖父听完他半真半假的一大堆理由,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抽着他那根旱烟袋,破天荒第一次没有用那东西抽他。 想走就走吧。 如果在外面累了,记得回来。 那是祖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见晏辞盯着火堆出神,顾笙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晏辞这才回过神来,于是轻声道: “不过长大后我就离开了他身边。” 他去了外面的世界,在那里认识了很多朋友,见识了各种繁华,以至于他几乎忘了那个在深山里的小村子。 就在那个暑假开始之前,他和朋友庆祝考试结束,出去玩到凌晨。 第二天下午在宿舍中醒来,看到手机里几十条短信和未接来电。 他祖父在村子里的邻居告诉他,他不会用手机的祖父病重,想见他一面。 那天他睁着眼睛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才回到小村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这些他深藏于心的秘密,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或许会带进坟墓里,即使顾笙好看的眼睛还在专注地看着他。 晏辞垂头看着他,只是说:“后来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 他留在了山村里,将祖父留下来的香方全部誊抄了一遍,将那些他以前故意不好好学的香方统统记在了脑子里。 从那以后他一直是一个人,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了,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一个人收拾了祖父的遗物,一个人操持了葬礼,一个人送走了来安慰他的邻居。曾经说等毕业赚了钱就带祖父去城里的话,永远实现不了。 那段时间他很消极,甚至不知何去何从。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很难熬。”晏辞轻声道。 直到因缘巧合下遇到顾笙。 他连着熬了几个晚上,报复自己一般调着香。 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了躺在他身旁的人。 眼前的少年告诉自己,他需要他。 … 不知是不是晏辞语气里不自禁流露出的落寞,顾笙侧过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然后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似乎想将全身的热量传给他。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有时候不用说话却可以表达很多。 他维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许久。 久到晏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没有再开口。 忽听顾笙小小声道: “我会陪着你的。” 声音很细,像往常一样,语气里却无比坚定,如同在许下什么诺言。 晏辞心里一暖,将他搂的更紧一点: “嗯,睡吧。” 许久,等到怀里的人安稳睡去。 晏辞守着火,低头看着顾笙的睡颜。 其实他没跟顾笙说,顾笙如今应该是他所认识的人中最亲近的那个了。 最开始时,照顾顾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无论是担负原主的责任还是他变相的自我救赎。 再后来他也说不清,经历了无数个漫长孤独的夜后,如今每个清晨醒来都能看见身旁人的样子。 他说不清,是顾笙更需要他一些,还是他更需要顾笙一些。 … 次日清晨,天空终于放晴了。 晏辞叫醒了顾笙,把香料收进竹筐,打开门,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凉爽。 回家后他马不停蹄地将采摘来的香料晾干,采的几株藿香、甘草、零陵,一一摘掉多余的枝梗,一直晒到干燥,才磨成粉,分罐而装。 顾笙坐在一边看着他忙,好奇地指着这些药草:“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加水再煎呢?” “这种香草和香木不一样,不能用加水煎制,不然香气会淡许多。” 晏辞闻了闻磨好的香粉,他其实不太经常用这种由香草磨成的香粉来制香,一般常用于和其他香材搭配。 晏辞放下了手里的罐子,目光转到昨天采摘的松果上。 他记得不错的话,古书中的确有一种香方,既不需要名贵的香木,也不需要药用的香草,甚至制作之方法也是前所未有的简单。 第16节 ... “这就是你把这些秽杂搬来的原因?” 苏青木看着地上放着一筐松子壳,一筐晾干的橙子皮和梨皮,还有一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甘蔗渣?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甘蔗渣,似乎想从里面发现什么与众不同,但看了半天:“说实话,这东西喂猪,猪都不吃。” 晏辞已经习惯了他三句不离开他的猪。 他将几种材料各取等份,在钵里研成末后,又用筛子细细筛了一遍,直到香粉足够细腻,才将它们混合在一起。 苏青木皱着眉:“你这是要做什么?” “四合香。” 苏青木指着旁边那个装着香丸的漂亮木匣子,纳闷道:“你不是说这个是四合香吗?” 晏辞点头:“这个也是,那个也是。” 沉檀龙麝四香合成的叫做大四合香,而橙皮梨皮甘蔗渣松子壳合成的叫做小四合香,也叫“四弃香”。 苏青木刚开始还不信这些东西能制出来香,直到晏辞将香粉用先前薰大四合香的方法重新薰香。 这种熏香的方法叫做“隔火熏香”,虽然比直接“烧”香步骤繁琐一些,但是熏香时可以保证没有烟气产生,香气舒缓释放,使得香味更加醇和宜人。 没有大四合那种明显浓郁的味道,一种独一无二的果香随着熏烤缓缓释放,渐渐变成清甜的味道,让人联想到甘甜多汁的果子。 “这些东西竟然也能制香...”苏青木不可思议地道。 晏辞把剩余的香粉装进罐子里,只听苏青木问出了最关键问题:“你用多少银子买的?” “啊,银子啊。”晏辞仔细回忆道,“松子是捡的,晾干的甘蔗渣是从仓库找到的的,买橙子梨子花了点钱。” 而且一个一个剥皮的确费了他不少时间。 苏青木盯着那香粉,实在没想过这些看着没用的果皮也能制香,他想了半天,不住点头:“厉害。” “还没完呢。”晏辞伸出手,从旁边取出一个小罐子,递给苏青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香膏。 “...这又是什么?” 晏辞道:“香膏。” “我知道是香膏,赵家的那个?你去买的?” 晏辞心想,当然不可能去买他们家的。 他摇了摇头:“不是他们那款。”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香粉罐,“用这个香做的。” 香膏做起来并不难,在香粉中加入蜂蜡或者其他膏状物混合便可形成,这东西一般用于肌肤表面上,附着力自是比香粉强许多。 最主要的是方便携带,不需要熏香技巧便可让香味散发出去。 所以问题来了。 他看了苏青木一眼:“现在怎么把它卖出去?” “挨家挨户敲门?” “好啊。”晏辞表示赞成,“你去?” “我一个大男人挨家挨户敲门卖香膏?” 晏辞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在外面,别人都避着我走,我去不太合适。” 两个人愁眉苦脸一阵,晏辞看了他一眼:“你妹妹呢?” ... 苏家院子里。 “不。” 苏白术一边给大花喂猪草,一边回头看着面前两个男人,说的话诚实又扎心: “我觉得跟你们干没有前途。” 苏青木“嘿”了一声:“怎么没前途了?你看看这香,镇上有第二个人做的出来吗?!” 苏白术翻了个白眼,明显不想理他,苏青木又要开口。 晏辞用手肘杵了他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给她钱。” 苏青木一拍大腿:“卖出去分你一成!” “一成?”苏白术转头看着他笑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她也不含糊,指了指晏辞:“你分他多少?” 苏青木明显不愿意给她许多,皱着眉道:“我可是你哥。” “要是我早出来半个时辰,你现在就得叫我姐了。” 苏白术瞪了他一眼:“再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铺子是爹留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 苏青木咬了咬牙,挑衅般道:“行啊,你要是真能把他做的这些东西卖出去,我就分你三成。” 苏白术似乎正等着他这句话。 用“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伸手从他手里拿起香膏,对着晏辞摇了摇,示意道:“借我一个。” 晏辞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第15章 晚上吃过饭后,晏辞给顾笙上了药。 “这些天别去镇上了。”他轻缓地替他揉着脚踝。 顾笙刚开始还逞能说自己没问题,不过晏辞第一次态度如此强硬,并且没有顺着他。 “听话。” 晏辞就说了两个字,温和的声音里却带着绝对不容拒绝。 顾笙嘟了嘟嘴,任由晏辞把他抱到床上,然后老老实实地缩在被子里,只剩下一头乌黑的发散在床榻上。 两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黑黑亮亮地,一眨不眨看着晏辞,又乖巧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好好揉搓一遍。 晏辞觉得心被勾的痒的不行。 于是他直接灭了油灯,连着被子一把将小夫郎带到怀里。 顾笙轻声叫了一下,晏辞将鼻子埋在他的发间,狠狠吸着那简单却让他无限着迷的味道。 顾笙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睡吧。”他听到头顶上方,晏辞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他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如往常一样缩在晏辞的怀里,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第二日,晏辞独自一人去的镇上。 顾笙脚已经没有大碍了,稍稍有点肿。虽然晏辞叮嘱他要好好修养,但他不愿意在床上躺着,就爬起身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番。 临近中午的时候,顾笙下厨做了点吃食,晏辞这些天偶尔会回到家里吃午饭,顾笙也不知道他今天回不回来,索性先烧上火做了。 就在他刚刚做好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被敲响了。 顾笙心中一喜,赶紧把鞋穿好,一蹦一跳跛着脚去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顾笙一句“夫君”还没唤出口,就愣在了原地。 门外边不是晏辞,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圆领长袍,头戴儒巾,长相有些儒雅的中年人。 他在看到顾笙的那一瞬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顾笙紧张的身子都僵了,他在袖子里捏紧手指,嗫嚅地唤了一声:“爹。” 中年儒生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绕过他进了门。 站在院子里看着简单的几乎没什么东西的院子,以及一旁破旧的马棚,还有旁边几间不知有多少年头的屋子,直皱眉: “你现在就住这种地方?” 顾笙没有说话,这中年人正是他的父亲顾绰,年少时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到二十岁就过了童试,从此成了镇上唯一一个秀才,也算是风光一时。 无奈后来的乡试一直没过,但这小镇上识字的人就不多,更何况能考中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因此不少人都想和他攀亲戚。 顾绰当年在一堆求亲的人中选择了镇上第一首富晏家,凭借着晏家丰厚的彩礼过的相当不错。 他看了看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顾笙,对这个唯一的孩子难得的露出了少见的耐心: “要不是听镇上的钱媒婆说了你的事,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跟着你那相公搬到这里了。” 他直摇头:“没想到这亲家这般不留情面,你如今这般处境,都是那浪荡子害的。” “爹。”顾笙开口,“夫君他现在对我很好,我愿意跟他在一起。” 顾绰道:“对你好有什么用,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沦落这般田地,为了留住你才对你好的。看看你现在住的屋子,还不如成亲之前。” 他转过头看着顾笙:“你是好孩子,爹不会让你受苦。” “你记不记得你在胥州的表哥,你俩小时候玩的很好的那个...上个月断了弦,爹已经跟他说好了,只要你跟这公子哥和离,到时候风风光光嫁过去,后半辈子一直享福。” 顾笙知道自己有这么个表哥,年幼时见过几面,由于表亲之间联姻很普遍。 若不是晏家给的彩礼更丰厚,说不定此时他已经在胥州了。 可如今顾笙听了这话,不敢置信地抬头,嘴唇颤抖:“爹,按照律法哥儿不能提出和离的,况且我绝对不会跟夫君和离!” 顾绰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个儿子痴傻的很,一点儿都不像他生的: “你只需要去官府,跟大人说他对你不好,到时候爹找几个人帮你‘作证’,和离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嘛。” “你这么年轻,没必要和这不成器的绑在一起一辈子。” 他看了看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顾笙,催促道:“赶紧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了,跟爹离开这儿。” ------------------------------------- 丁子,藿香,苜蓿,兰香。 第17节 晏辞把前一天放在冷酒里浸了一夜的棉包取出,把香料放进煮沸的酒里用文火煎煮。快要煎熟时才将其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瓷瓶。 这种香油对头发枯黄有奇效,他也是前几天看到小夫郎头发有些干枯,才想起来这个法子,如果好用说不定也可以卖出去。 他正在香铺后面的院子里忙着试验制作发油,忽然听到前面有声音传来,似乎还是女子的声音。 他连忙把手中的瓶子放下,直接推开后院的门往前面走去。 远远地就见柜台前两个打扮朴实的少女,正小心地朝里面张望。晏辞第一次如此了解苏青木看到自己来买东西的心情。 “需要点什么?”他面上无比平静,大步走过去。 那两个少女好奇地打量着他,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开口:“这里有卖香膏吗?” 晏辞眨了眨眼睛,伸手将台子上的四合香推过去:“你是说这个吗?” 两个少女打开闻了闻,立马兴奋地对视了一眼,小声交谈道:“就是这个!” 那个胆大的少女又问道:“这个怎么卖?” 晏辞张了张嘴,脑子里想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五文一个,十文三个。” “这么便宜?!” 两个少女不可思议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赶紧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十文钱:“那我们要三个。” 两个人走后,晏辞看着台子上的十文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这是卖出去了? 正当他还沉浸在第一笔钱的喜悦中时,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村里汉子打扮的人来到附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张望。 晏辞颇为贴心地主动问道:“想买点什么吗?” 那汉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走上前,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就是你这有没有一种香啊,很便宜还挺好闻。”他有点尴尬地笑了下,“都是我婆娘,非让我来打听...” 晏辞赶紧再一次把东西拿过去。 “真的只要五文?”那汉子不可思议道,“那我先要一盒。”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晏辞看着桌子上短短半天就收入的五十文。 他现在很想知道苏白术到底干了什么,他没记错的话她只带了一盒离开,总不至于上门挨个让人试用吧? 下午的时候,晏辞把总共二百来文铺在目瞪口呆的苏青木面前。 “兄弟。”苏青木脸上明显是和他一样的疑惑,震惊道,“我们这是卖出去了?” 晏辞郑重地点了点头,取了他自己的那份。 不多,但是足够他去买白花花的大米,甚至可以买一小块鲜肉回家,好好地和顾笙吃一顿好的。 “不说了。”他站起身,“我要回家了。” 晏辞已经无法按捺住兴奋的心情,他收拾了东西立马去了集市,先买了米,又买了一块猪肉,然后又花了几文给顾笙买了包糖块。 他赶着车回到家,还未到家门口,便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挂着朴素车帷的马车。 看着很简朴,不像是大户人家的马车。 晏辞下了车,发现自家庭院门是半掩的,他心里莫名多出一阵不好的预感,手正要推开门,忽听院子里传来“噗通”一声,接着是顾笙的声音响起: “爹,孩儿哪都不去。” “不去什么,你想跟着他一辈子穷死不成?你丢的起这脸我可丢不起!”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当初出嫁前爹说了晏家是好人家,为何如今却要孩儿离开?”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你跟我犯什么犟?不是都跟你说了,人家在胥州有带庭院的房子,还有仆人丫鬟伺候,你过去是去享福的...” 晏辞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一身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正怒气冲冲地数落着什么,而在他面前,是倔强的不肯低头,直直跪在地上的顾笙。 顾笙听到声音惊讶地抬起头。 他本来紧紧抿着唇,脸上因为生气有些发白,眼角也是一片红,却坚强的没有落一丝泪。 然而看到晏辞的一瞬,他紧紧抿着的唇微微一松。 晏辞就看着他十分委屈的抽了抽鼻子,眼泪紧跟着就落下来了,还是那种怎么也止不住的落法,把小脸弄得一片花。 晏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啊,他的小夫郎是只有他在场的时候才会哭。 晏辞默默走上前,先扶着顾笙站起来。 然后才站直身子转向一旁一直用一种轻蔑眼光看着他的中年人。 在原主记忆里,他只跟这人见过一面,还是在那次不太愉快的喜宴上。 虽然此人来者不善,但晏辞出于礼貌,还是整了整衣服,朝着眼前看着有些面熟的中年人作了一揖: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第16章 “你来的正好。”那中年人受了他的礼,说的话却不给他留丝毫情面。 “我这孩子自小养的性情温和,先前见你也是仪表堂堂,才把他许配给了你,哪知你成亲之后竟是这般不求上进。” 顾绰用一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语气评判道,对面前这个名声不好,最主要还身无分文的草包没有丝毫尊重。 想他凭借秀才的身份一向在镇上被尊敬对待,若非晏家有些钱财,他才不会让自己与这些商贾之人有联系。 如今他这个便宜儿婿被他爹赶出了门,以后怕是沾不上晏家的便宜。不如赶紧趁着顾笙还没有孩子让他改嫁,这样还能再收一份聘礼,保证后顾无忧。 “既然你回来了,那快点把和离书写了,看在我儿伺候过你这几月的份上,就别让他下半辈子还跟着你受苦了。”顾绰煞有介事道。 顾笙攥住晏辞的袖子,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晏辞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岳丈大人,先前的确是小婿的错,小婿这段时间已经痛改前非,断不会再让夫郎与我受一点苦。” 顾绰冷笑道:“你都已经被赶出家门了,还住在这破屋子里,这还不叫受苦?” “夫君他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顾笙眼睫微颤,“住在哪里不重要,能和夫君在一起就好。” 顾绰似乎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小儿子敢出言顶撞他,怒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晏辞将顾笙拉到身后,微微蹙眉:“岳丈大人是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何必要把念头强加于别人之上?” “那又如何,我这是为了他好,难道就让他跟你这样穷一辈子?”顾绰一甩袖子,脸上的神情一派正义凌然,仿佛真的是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 “我已经给他寻了一门好人家,无论家世学识都在你之上。你不过一介商贾之子,自己不上进,莫要耽误别人。” “为了他好?”晏辞笑了起来,“既然是为了他好,你从头到尾就不问问他的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顾绰觉得晏辞莫名其妙。 “他是个哥儿,无非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罢了。” “...” “而且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要是不同意就拿十五两出来。”到了此刻,顾绰终于不再打着对顾笙好的幌子了。 十五两这是人家答应给他的聘礼钱,虽然一个改嫁的哥儿根本不值这么多,但毕竟顾笙成亲前的名声很好,人又长得标致,这些聘礼对于顾绰来说已经很满意了。 “我没有十五两。” 晏辞心想,我今天刚挣了五十文,就有人管我要十五两,这就是世道险恶吗? “没十五两就写和离书。”顾绰冷哼一声,捋着胡子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信不信我有的是办法让全镇都知道你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晏辞本来还心境平静,听了这句话头皮都炸了。 他气极反笑:“我怎么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了?” 顾绰捋着胡子,悠悠道:“整日无所事事于社稷不利,此为不忠;不能承欢高堂膝下,此为不孝;先前恶意对夫郎行粗,此为不仁;行为不端放浪形骸,此为不义。” 人常说惹谁都不能惹读书人,晏辞这下可明白为什么了,他这岳丈举人考不中,这种文字枷锁玩的很在行。 不同之前那些市井流言,那些留言随便听听当个笑话就算了,过几个月自然就消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在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古代,这四块牌匾如果被顾绰编排完压下来,能把他砸个半死。他不背井离乡,这辈子在这镇上都别想干成什么事。 史书那些靠不寻常手段上位的皇帝,用史书美化杀兄弑父的过往,无一不担心被这匾子砸的面目全非。 他现在报官勒索有没有人管?! 晏辞越生气越想笑,反问道:“所以岳丈先前既未考取功名又不外出养家,就是忠孝了?如今又擅自逼迫儿子和离改嫁,就是仁义了?” 顾笙很显然和他想的一样,他太害怕爹真的会对夫君做点什么,听了这话单薄的身子再一次跪了下来,用尽力气恳求道:“爹,孩儿求你了,你别这样...” 明明他的夫君对他这样好,明明他从来都不奢求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破坏他和夫君的生活? 顾绰听完这话,胡子都吹起来了:“我是你岳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与你这小辈计较。” 他似乎认定晏辞拿不出十五两就一定得答应和离,又装模作样地道: “这样吧...看在你我两家是亲家的份上,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给我十五两,不然我就带他走。” 晏辞听了这话,更加糟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很快在脑子里思索了一番目前处境: 对方是镇上唯一的秀才,自己是被赶出家门的弃子;对方还是自己岳丈,他若是打着对顾笙好的幌子逼他们和离,于情于理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都不会太多。 晏辞觉得自己这么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堆,更像是对牛弹琴,简直憋屈至极。没想到他这便宜岳丈在某些方面迂腐不化,在某些方面又出奇的“开放”。 他一直奉行着三观不合,话不投机就没必要讨论的原则。 既然如此,不如速战速决。 “不必了。”晏辞冷声道。 顾笙正哀求着顾绰,忽然听到晏辞说出的三个字。 这一刻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第18节 他慌忙回头看向晏辞,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卑微绝望地伸手去拉他垂在衣袖下的手指。 如果夫君不要他了,他是不是就得嫁给别人? 那他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 晏辞感受到了手指上的温度,他反握住顾笙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到年底。”他看着顾绰说,事到如今不如先稳住他,后面再想办法。 “把时间延至年底,到时候我给你二十两。” 顾绰听了这话微微吃惊,显然没想到晏辞会为了一个哥儿做到这种地步,心里暗自想这还真是个没出息的。 他点了点头:“记得你的话。”到年底也无妨,左右他不吃亏。 顾绰走后,晏辞揉了揉眉心,他拉着顾笙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顺便替他把衣服上的土拍干净。 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顾笙那一直缺失的安全感是为什么了。 “你爹还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这种卖子求财的事也干的出来,亏他还是个读书人。自己这才被赶出来几天,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儿子改嫁了。 本来的好心情就这样被毁了,他无奈地看向顾笙:“成亲的时候他也没问过你的意见?” 顾笙在经历一系列心境上的起起落落后,本来沉默地坐在旁边。 一听这话,顿时手脚无措地站起来。 他生怕晏辞会因为这件事有隔阂,小心解释道:“爹爹没问过我...但是能嫁给夫君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小夫郎认认真真地说道,满眼担忧,生怕自己会误会。 晏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明知道答案何必再问他一遍? 他突然觉得他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能遇到顾笙是件很幸运的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有人在需要他,而他需要守护住这份温暖。 “我知道。”他把他拉进怀里,手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顾笙本来已经止住的泪被他这么轻柔地触摸,顿时又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晏辞失笑,心想这就是泪失-禁体质吗? “可是我们哪有二十两?”顾笙垂着首,就算把这屋子卖了都不值二十两。 “我来想办法。”晏辞揉了揉他的脸,尽力缓解他的焦虑。 “先吃饭吧。”他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顾笙转头看着桌子上的米和肉,轻声问:“夫君今日怎么买了这么多吃食?” “不止这些呢。” 晏辞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五块蜜饯,是桃脯一类的物什,半透明色泽金黄,上面还撒了薄薄一层糖霜,闻之清香甜美。 顾笙讶然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晏辞直接拿了一块塞到他嘴里,手指不小心碰到柔软的唇瓣,他手指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顾笙轻轻“唔”了一声,用舌尖把蜜饯卷进嘴里。许是那蜜饯个头大了些的缘故,撑得他的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觅食的仓鼠。 晏辞看着他,用指腹把他嘴角的糖渍擦去:“好吃吗?” 顾笙弯起眼睛,连带着泪痕都消散了许多。他也是许久没吃甜食了,也不知夫君今日为何突然想起来买甜食给他。 顾笙含着蜜饯,拎起那块肉去厨房烧饭。 晏辞特地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心想着肥的部分正好用于炼油。 顾笙仔细将瘦肉细细剁成臊子,再把肥肉切成小块,放入锅中。 肥腻松软的白色油脂擦着锅壁滑下,在高温下化成透明的清油,留下一条透明的油痕。接着瘦肉丁滑锅入油,在金黄的油里激起点点油星。葱姜合入,再淋上红褐色的鲜香酱油。 不多时,香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淋了酱汁后的肉酱,颜色饱满,外表带着一层透明的黄色清油。 舀一勺在雪白的面条上,面汤上顿时扶着一层油花,让人食欲大增。 两人难得吃了一顿好饭食。 晚饭过后,夜色已至,院外田野里的蛙声响成一片。 晏辞把屋里老旧的竹椅搬到院里,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枕在脑后。 头顶上方的月亮垂在夜幕之上,云海随着晚风缓缓移动,看着好像月亮在云中移动,被周围点点星光簇拥。 他看着天边那道由繁星绘成的银河,一路划过夜空去向无尽的天际,亘古未变。 第17章 未至端午,天空连日阴沉后,终于迎来了雨季。 开始几天还是淅淅沥沥,到后来连绵不断,整个镇子都被笼罩在雨雾之中。 坐落在镇子最南边巷子里一处门面体面的府邸。 不同于外面青砖灰瓦的低矮民居,这处宅子古朴典雅,院落朝外的青瓦白墙,隔墙可见几株在雨中摇曳的青竹。 从表面上看,没人能看出这是一座商贾的府宅,倒更像是哪个赋闲官员的园林。 后院一处笼罩在树荫下的环着浮雕围栏的木质小亭。 晏方眯着眼看着亭子中间桌子上一盒打开的香膏。 半刻钟之前,他看着那外表朴素的东西,觉得无比可笑。直到打开的时候,扑鼻而来的果子清香到现在还让他震惊。 当然震惊之后更多的是心里升起的强烈不安。 没一会儿,一个脸上挂着笑的胖子从庭院后面的小门走了进来。 赵安侨那厮依旧带着看着有些憨的笑,手里还拎着一筐颜色澄黄饱满的梨子。 “晏兄,刚从胥州运来的梨子,早上果农刚摘的,这不我立马送来给你尝尝。” 晏方嫌恶地看了那筐梨一眼:“你还有心情吃梨子?” 他把那盒香膏直接扔到赵安侨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赵安侨本来看着那包装一般的香膏没多大兴趣,听了晏辞的话也只是象征性地拿起闻了闻,接着睁大眼睛:“这是...” 晏方冷笑道:“镇上最近一直讨论的那款香膏,赵兄不会不知道吧?” 赵安侨又仔细闻了闻,随后眉头舒展,笑道:“晏兄,我最近一直忙着去胥州谈生意,镇上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款香来了?” “你不是说这镇上的消息你都能第一时间得知吗?这东西已经卖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没听你提起。”晏方恨声道。 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这香也出自那个叫什么“四时”的小铺子,就是晏辞在的那个铺子。而且坊间隐隐约约有传闻,这香似乎也和他有关。 赵安侨却是毫不在意:“晏方兄莫急,这香我闻着有果子的味道,用料不过如此...只不过因为新奇才能卖出去。这种便宜的东西一看就是给那些穷人用的,晏方兄何必这么耿耿于怀。” 晏辞完全没有他的好心情:“你之前怎么说的?绝对不会让晏辞有一款香卖出去是吧?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安侨呵呵笑道,这香闻着淡雅清新非常,用的又不是什么名贵香料,可偏偏混合后的香味出奇的不同寻常。 “晏兄这话怎么说,先前那款腊梅香他不是烂在自己手里了?” 他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虽说我的铺子不供这种便宜的东西,不过若想把生意抢过来,让他做的再多一个也卖不出去,也并非不能。” 晏方多看了他一眼,冷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根本不愿和他多说话,今天也是趁着老头子不在家,才敢把赵安侨约来后院见面。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知道就好。” “你那些花花手段,能用就用。” 他拿了一只梨子,用力咬了一口,梨肉在他的齿间被嚼成粉碎。 他舔了舔嘴里右上方的那颗门牙,这些天花了不少钱才将这颗牙补上,这才外表看上去跟以前一模一样,然而假的就是假的。 他每次一吃饭就能想起这颗牙,以及那天晚上的情形。 晏方把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这些天他在老头子眼皮底下一直规规矩矩,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他非要让晏辞为这事后悔。 话说回来,他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晏辞是从哪搞来的这堆方子,就像上次那支腊梅香,外加这次这支什么四合香。 晏辞不是之前连字都认不全,现在都会制香了? 他恶狠狠地想,一定是老头子暗地里给了他什么秘密方子,老不死的都把他赶出去了,还给他方子。 ------------------------------------- 那支四合香能卖出去,晏辞心里没有太大-波动,不过至少这些天赚到的钱已经够他和顾笙维持温饱了。 因为原料实在过于简单,他就算把香方说出来,人家一时半会儿都不信。 信不信其实无所谓。 他这几日没去镇上,在家里制香,制好的便驾着车送到镇上。 这几天铺子一直由苏青木打理,他撸着袖子大声吆喝,看着外面排着队的人群,干劲十足,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 之前刚有人买的时候,晏辞看了看那些人,奇怪地问向一边给梨削皮的苏白术:“你是怎么说服他们来买的?” 苏白术手上动作不断,眼都没抬:“我花了五十文。” 晏辞迷惑:“五十文?” “花了五十文给我们村的村花,让她连着一个月每天出门都抹上你那膏子。” 她朝外努了努嘴:“他们好奇就来问了呗。”她想了想,补充一句:“不过你做的东西的确不错,不然也不会卖的这么好。” 晏辞挑了挑眉。 “不过你还是抓紧点吧。”苏白术丝毫没有东西卖出去的喜悦,而是正色道,“现在铺子前面每天这么多人,说不定过几天镇上就有人来仿你的香了。” 这姑娘对市场趋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 晏辞与她想的一样。 他这方子制成的香之所以可以卖出去,就是因为原料得来的容易。 第19节 原料来的容易的优点就是可以卖的便宜,受众广;但缺点也是有的,那就是很容易被人模仿。 苏青木等到人少点的时候,终于抽出空兴冲冲地跑过来,还用力锤了晏辞肩膀一下: “你那东西得再多做点,不然过几天就供应不上了。”他嘿嘿直笑,“你知道不,刚才竟然有其他铺子来向我订货,以前我这铺子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苏白术看了晏辞一眼。 “倒也没必要做许多。”晏辞心想,珠儿说的有道理,他做的这款香无非是为了将香铺的名声打出去,等到有了些名声,再趁着这个风头推出其他香品。 他不希望自己所在的香铺定位只能是低价香品,但这个过程他也不能心急。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说的话吗?”晏辞突然问苏青木。 苏青木愣了一下:“什么?” 他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你三我七?” 苏白术在一旁用刀敲了敲桌子,打断道:“现在是三三四。” 苏青木不开心:“不用你说。” 晏辞摇了摇头:“不是。” 他提示道:“我说了,你的店需要一款招牌。” “哦哦。”苏青木想起来了,“你还没放弃呢?不过这个不急吧,你现在这款就卖的很好了。” 晏辞心想,他不能不急啊,虽然现在靠着四合香小赚了一笔,但挣得钱也只是够日常开支。 而且万一他那无耻岳父再来找茬,他得先出解决的方法才行。 所以到底什么算招牌? 他的脑子里瞬间跳出好几个香方,不过筛选了一番哪个都不太合适。 晏辞离开香铺时,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他撑开纸伞,走进雨里,洋洋洒洒的细雨将青石路面冲洗的一尘不染,泛着粼粼水光。牛毛状的雨丝飘落在他衣襟上,氤氲出水汽。 这雨来的突然,路边的小摊贩一边吆喝着一边纷纷收拾东西躲到屋檐下避雨。 晏辞撇了一眼,那些匆忙间用布盖着的摊子上摆放着成捆的桃枝柳枝,从月初开始就不停有人叫卖这些。 而临街的门面上,很多已经插上蒲草艾叶,像竖起的扫把一样垂下。 晏辞看着那些艾草。 招牌虽然想不到,但是他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晚上的时候,晏辞自己动手画了一个草图,画工十分拙劣,看着像一只倒立的王八。 但是给顾笙看的时候他认真的看了一会儿,笑道:“夫君是说香囊吗?” 他点了点头:“我会做。” 香囊分为内袋和外袋,内袋往往用结实透气的布料,但在选用布料的紧实程度上又有要求,既不能使内里的香粉漏出来,又不能太紧实挡住香味。 顾笙看着晏辞的画,当晚就在油灯下做了个大样出来。晏辞去香房把前些日子采的香料取出来,经过这些天的干燥,这些香料已经可以直接使用。 他取了甘松,零陵香,又加了少许磨成粉的檀香,之后又将茴香稍微一炒。 茴香这种香料炒的不够香味不足,炒的太过又有焦味,一般用于合香之前都要炮制一番。 他没有将这些香料磨成香粉,而是做成米粒大小的香药碎。这样既不像香粉容易走泄,又能延长香料的发香时间。 然后将几者搅拌均匀之后取三钱左右的量放入囊袋。 这方子来源于三国时期魏国的军师荀彧,故该香又名“荀令十里香”1。 香味前调浓烈,中调温和,后调纯郁。 “得放半个月左右,等到香料之间的味道融合以后正好到了端午。”第二天他拿着那只简陋的囊袋找上苏青木。 苏青木惊讶于他一晚上想出的念头:“可是只有半个月时间,来不及做许多。” “不需要做许多。”晏辞表示。 “端午佳节,限量供应。” 第18章 只不过,晏辞现在手里捏着的这个简陋的袋子只能算个半成品。 他的打算是先试水,做出一批寻常装着艾蒲的香囊端午前后卖,再推出他新想出来的香囊,到时候如果反响好,就和镇上的布庄订做。 十里香的用料并不复杂,而且配料全是香草,就算没有的香料也可以在镇上的药铺买到。 晏辞列好了各种香料的配比,采购这件事就交给了苏青木,他比晏辞对这镇上可熟悉的多,而且认识的人也多。 令晏辞更头疼的是香囊的图案。 他走访了镇上好多个店铺,依旧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图案,于是他决定自己设计一个出来。 晏辞在香房里聚精会神地画着图。 桌案上那支有些生锈的香炉里一支安神香无声地散发着香气。 窗外,雨滴落在房檐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隔窗听雨,临案闻香,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宁静又安适的气氛。 顾笙端了盆果子进来,坐在他旁边,伸手剥开一个橙子。 橙子清甜的香味在破开皮的瞬间荡漾出来。晏辞轻轻吸了吸鼻子,直到细白的手指执着橙黄的果瓣,递到他唇边。 晏辞盯着那橙肉,侧头看着顾笙,后者鼓起勇气还带着期待的表情。 他于是自觉地张开嘴。 顾笙笑着抿了抿唇,然后把橙子塞进他嘴里。 晏辞哑然失笑。 顾笙一向是如此的,只要他坐在桌案前,顾笙就不会开口,还会非常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可脸上柔顺认真看着他一举一动的表情,以及瞳孔里不经意流露的温柔,总会让晏辞忍不住对他说点什么,或者让他对自己说点什么也好。 “...我是想做成两种,一种做成三角的形状,下面穿五线缕...另一种做成平时用的形状,圆形扇形,或者其他样式的...” 晏辞边写边画,不经意回头看了顾笙一眼,小夫郎托着腮,认真听他说话,还不住点头。 晏辞住了口。 “怎么样?”他低声笑道,突然又想逗他“夫君厉不厉害?” 顾笙放下手,没想到晏辞会突然问他。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然后习惯性地低头,却被晏辞单手托起下巴。 顾笙不明所以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浓密的睫毛下波光流转。 晏辞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指捏了捏顾笙白嫩嫩的脸,语气里带着少许成就感并自豪道: “胖了。” 这几天挣了些钱,买的吃食档次也提高不少,顾笙本来小巧有些消瘦的脸蛋肉眼可见的圆了许多。 当然这完全不影响他的秀气和美貌,只会让晏辞时不时生起想捏他脸的冲动。 晏辞生出了下一个目标,他一定要把顾笙养的白白胖胖的。 顾笙伸出手摸了摸脸,微微嘟起嘴。 一定是最近夫君总往家里带好吃的,尤其是甜食,什么糯米桂花糕,乳霜酿圆子,杏仁双皮奶... 听说镇上街边的甜点摊子被他逛了个遍,而且每次自己吃他都在旁边看着,还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虽然喜欢甜食,但不喜欢胖啊。 晏辞吃着橙子,转过头继续盯着纸上的草图。 手上动作不停,用笔画出了好几种香囊的图案,只不过画的实在一言难尽,他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 外袋必须装点的足够的漂亮,让人有买的欲望,可惜他对花纹和刺绣一窍不通。 过了一会儿,顾笙终于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 “夫君为什么要画一只猪?” “...这不是猪,是石榴。” “那这个是猴子吗?” “...不是,这是喜鹊...” 顾笙连续猜错了好几次,伤心地低下头。 晏辞叹着气放下笔,早知道当年他练字的时候应该顺便锻炼下自己的画工。 晏辞苦思冥想许久也没想出好看的花样,看着纸上一团乱七八糟,于是他无奈地问顾笙:“你会刺绣吗?” 顾笙摇了摇头。 刺绣并不是容易的事,他织布虽然很快,但刺绣这种精细活就不是他能够完成的了。 晏辞骨子里的某些他自己都没留意到的自负与执着,令他非要一个找像样的外表来装饰自己制的香料,太过寻常的图案可不行,衬不出他的香。 顾笙看着他苦思冥想的样子,轻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也许会。” 晏辞微微惊讶,似乎没想到晏辞什么时候交上朋友了,毕竟他和自己说话时都得斟酌几遍用词才敢开口。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两天后,顾笙当真拿回来一个小巧的三角形状的香包。 淡色的缎面绣着鱼戏莲叶,花叶明丽可爱,游鱼灵动活泼。看得出来是赶工完成的,然而针脚又精致细腻,纹理干净清晰。 上面甚至还缀着晏辞想象中的五色丝缕扣成的索,整个香囊显得小巧玲珑,精致无比。 晏辞惊讶地接过去,似乎没想到顾笙还认识如此厉害的人。 顾笙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是我在机坊认识的朋友。” 他在机坊只认识一个很好的哥儿,就是应怜,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哥儿。应怜从小练出来的刺绣本事,后来没怎么用过。 而且应怜懂得东西比他多得多,甚至某些让人耳红心跳的事也是应怜告诉他的。 第20节 那日顾笙把尚未完工的香囊带去了机坊,向应怜说明了缘由。应怜并不认识晏辞,只知道他是顾笙的相公,之前晏家的公子。 他对其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次在机坊外面,他护着顾笙对峙王猎户。 “像你夫君那样的人可不多。”应怜道,“那天晚上我还以为他要打你。” “夫君是很温柔的人,他不会的。” 应怜有些怜惜地看着顾笙,这些天顾笙一直教给他不少能把布织的又快又密的法子,他心里感激,正愁找不到办法报答。 “刺绣我倒是会一点,你若不嫌弃,我可以绣个样子给你。” ------------------------------------- 晏辞下午直接去了布庄。 那布庄老板自然是认得他的,毕竟顾笙给他赚了不少钱,于情于理他都没必要不给他相公好脸色,于是便颇为热情道:“晏公子,来找夫郎?” 晏辞笑了笑,说明来意。 布庄老板听了晏辞想要买布的话在心里有些惊讶,但是还是给他介绍起各种布的种类。 布庄的布匹大致可以分为六类,锦绫绸缎,还有平时用的麻布和粗布。 晏辞做了个排除法,排除两个最贵的和两个最便宜的,剩下只有用细麻丝纺织的棉缎布了。色彩没挑过于鲜艳的,以免衬不出绣品的图案。 他拿出香囊的样式说明做法,当下便定了一批,直接交了定金。 老板见他是个爽快人,对他有了点好感,离过节还有几天的时候便将那批货送了过来。 ... “镇上裁缝家那个哥儿?那可是个凶主,你找他做香囊?”苏青木略显惊讶,似乎听过某些不好的传闻,对那哥儿敬而远之。 晏辞把玩着手里的香囊,他倒不在意这些,只要能换到他想要的就行。 “我去绣坊按照这个样式订制了一些。”他说,“不多,只够卖几天的量。” “若是卖的好我就去找布坊订做,香料我们自己填。”自从上次腊梅香的教训,他现在已经不敢一次订许多香品。 晚些时候,他徒步出了镇子,刚坐上马车,苏青木突然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他:“你等一下!” 晏辞只好在原地等他,他驱赶着马车往旁边一个僻静的小路上站了站,以免挡到路。 没过多久,忽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苏青木回来了,但是脚步声听着又不是一个人。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一个熟悉并且让他觉得厌烦的人走来。 晏方依旧是一副贵公子打扮,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就连嘴里那颗牙都补上了。 不仅如此,他明显是有备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壮的像牛一样的家丁,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看着凶神恶煞,非常难缠。 晏辞心中一沉,趁着人少的时候专门来这么偏僻的位置,恐怕目标就是自己。果不其然,缰绳被一个家丁快步上前紧紧抓住了。 晏辞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今天不想打人。” 晏方冷笑一声,一个家丁直接扯着晏辞的手臂把他扯了下来。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地按住晏辞的肩膀。 晏辞看了那只手一眼,眸子冷了下来。 晏方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的衣服,笑道:“这么长时间,你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打扮?” “不过比我想象的好,我还以为你会上街乞讨,喏,你看,赏你的钱都准备好了。” 他施舍般从指尖抛出两枚铜板扔在晏辞脚下,那两枚铜板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半圈,跌进尘埃里。 晏辞抬眼看着他。 晏方被他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怵,那天晚上的阴影又袭上心头,他心中厌烦,伸手就想给他一耳光。 但晏辞的动作比他更快,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过下一刻身后那个家丁就把晏辞大力扯开了。 晏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废物,也妄想整出什么名堂?”他冷笑道,“都被赶出去了,老老实实去种田不好吗?还去制什么香?” 晏辞没有理会肩膀被压着传来的剧痛。 他盯着晏方,他对此人是没有什么好感,最开始他诬陷他漏了方子,到后来又对顾笙动手动脚。 不过几次见面,这人很明显对他有着深深的蔑视,直到那晚他打了他一顿,从此风平浪静。 本以为此人已经不会来找麻烦了,可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晏辞眯了眯眼睛,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晏方内心深处:“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些香方是吧?” 第19章 这问题像针一样扎在晏方心上。 这的确是这些天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他无法接受一个明明处处低他一等的人突然有一天知道自己都不知道的香方,还用这些方子赚到了钱。 “我听说你想让爹对你青眼相加,让你回去?” “还想从我这里拿回你的东西?”晏方有点疯癫地看着晏辞,觉得他无能又可笑。 晏辞本来想诈他一下,却没想到还真的猜中了。 他看着这个人,他最开始的确是想把晏方抢走的东西夺回来。 然而这段时间他发现这件事还不是那么容易办得到的,尤其是在他之前入不敷出那段时间,整个人理智许多。 但晏辞就是想气死他:“想拿回去总会有办法拿回去。” “就凭你那些不止到从哪里偷来的香方?”晏方疯狂地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天真?”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方子是老头子给你的。” 他停下笑,露出森森白牙,用一种命令的语气道:“把方子给我。” 晏辞觉得可笑:“给你?不可能。” 晏方点了点头:“不给是吧?” 他如同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用恶意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信不信我一颗颗敲了你的牙,再让你哭着爬回去。” 身后的家丁听了这话不适地动了动。 晏辞抬起头,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威胁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他透过晏方细长的眸子看见里面压抑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偏执和疯狂。 “是吗?”晏辞收起了笑,“你上次在牢里没待够,还想再进去一次?” 晏方盯着晏辞,上次他醒来的时候莫名其妙蹲在大牢里,还是被老头子给赎回去的,这件事在镇上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嘴里成了笑话,老头子更是气的不行,骂他丢脸。 晏方盯着晏辞,一直深埋在心里压抑着的恶意冒出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他伸出手示意身后的家丁:“按住他。” 那两个家丁听了他的话,犹豫地对视了一眼,伸出手去押晏辞的胳膊。 晏辞没有理会家丁的动作,他正在想怎样快速地把晏方干翻在地,再逼两人停手。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一队出镇的人路过,说话吵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有几个人还用好奇的目光看向这边。 晏方看了主路的方向一眼,他顿了一下直起身,阴鸷地看了晏辞一眼,张了张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你。”他指了指晏辞,“还有你的那个小贱人。” “别想好过。” ... 晏辞整理了一下衣服,着看着晏方离开的方向,沉默着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苏青木终于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竹筐。 晏辞收回心绪,好奇地探头看向竹筐:“这是...” 他话说一半就顿住了,只见那竹筐里竟是两只粉红色的小奶猪,浑身赤条条粉嫩嫩的,身上还有一层白色的绒毛,清理的很干净,看着格外可爱。 两只薄薄的小耳朵贴在脑后,鼻子上还带着水迹,一边“哼唧”着,一边蹬着后腿想从筐里爬出来。 “大花前些天生的,刚断奶,珠儿让我给你留两个。”苏青木回想着苏白术的话,“哦,就当是谢礼吧。” 当然是感谢他让这铺子活起来。 ... 晏辞把竹筐搬上车,两只小猪十分不老实,不停地将盖在竹筐上的盖子顶开。他只能用手按着筐,才不至于让它们跑出来。 就这样一路到家,顾笙听到声响出门迎他,一眼就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筐来。 “夫君,这是...” 晏辞把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顾笙看见里面的东西,惊叫一声,兴奋地蹲下身,伸手去摸小猪的脑袋。 那两只小猪黑亮亮的小眼睛瞅着他,哼哼着用鼻子去拱顾笙的手。 晏辞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两个家伙一路上都不老实,几次都差点掀翻筐跑出来。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他指着两只小猪,看着顾笙一脸开心地抱起一只,自己也很兴奋,并且已经做好了计划,一只留着生崽,一只留着吃。 等以后崽子长大,说不定他可以副业养猪。 “等到明年开春,就可以吃猪肉了。” 他此话一出,顾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小猪还在他怀里扭着屁-股拱来拱去。 顾笙的表情分明是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 “...它只是现在好看,以后长到好几百斤满脸褶子的时候你就不喜欢了。” 第21节 晏辞清理了一下先前堆放杂物的空屋子,准备暂时当猪圈。 他觉得自己说的话不仅理性,还很有道理。顾笙没说话,抱着竹筐坐在屋子前面看他干活。 那两只小猪在自己怀里又踹又蹬,没想到这会儿老实的不行,还把头探出来放在顾笙的臂弯处,还用鼻子往他怀里拱。 晏辞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无语地发现自己正在吃猪的醋。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终于把偏房收拾了出来。 在屋子后面的空地上铲了些泥铺在地面上。这个季节出生的小猪,等到大一点就可以放出去自己觅野食,还可以省一笔喂猪的糟糠钱。但是考虑到会被人抱走的可能,还需要人跟着去放。 等把那堆杂物清理的七七八八,晏辞发现一个已经坏了的之前用来放香材的柜子,他索性拆了两扇柜门当猪圈的隔栏。 杂物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蒙着布的圆形物什,上面落满了厚厚一层灰。晏辞拿了块布遮住口鼻,才小心地将蒙着的布揭开。 顿时空气中飞满了灰尘,晏辞一边用手拍打着面前的飞灰,一边看向那东西。 那是一个铜制的圆形香炉,看外表应该是模仿的“鼎式炉”,三条刀型足站立,没有盖子。 这种炉子在遍地是香的小镇非常普遍。 晏辞伸出手将炉子上面的灰尘抹去一些,见上面还雕着仿古的乳钉纹,共六个凸起分布在炉沿周围。 炉身上还刻着一些花鸟纹路,昔日定是美轮美奂。 晏辞本来想将其扔出去,看到这花纹没舍得扔,就用井水清洗了一遍。 洗的时候发现这炉子有一条腿稍微短了点,是个跛的,这恐怕也是它为什么被废弃的原因。 晏辞搬着这炉子放到主屋。 “等入冬以后可以用来烤火。”晏辞找了一小块木头垫在短的那条腿下。 他晃了晃炉子,还算稳实,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叮嘱顾笙:“别放太多的东西进去,不然可能会倒。” 顾笙听话地点头,然后把两只小猪放进简陋的猪圈里。 两只小猪一落地便沾了一身泥,挤在一起东闻闻西闻闻,看着好不快活。 ... 晏方的事很快被晏辞抛到脑后。 离着端午还有几天,香铺柜台上已经挂上了五颜六色的香囊。铺子终于开始忙了起来,每天来买艾草蒲叶以及其他香料的人络绎不绝。 于是香铺里请了两个小工过来帮忙,专门负责把香料配全填进香囊。 至于他研发的香囊,据说刚开始挂上几只就被抢购一空。晏辞没想到会卖的这么快,快的令他自己都惊讶。 他本来已经不怎么去铺子了,苏青木买了香料送到他院子里,他只需要负责研制香品就好。 不过隔天他就被叫到铺子里。 苏青木这两天去外地联系他那个在市舶司当差的舅舅,顺便去进货,苏白术帮他看两天铺子,并且讹了他一笔看店钱。 “我发现了个商机。”苏白术一见到他就神神秘秘道。 晏辞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只见她拿出一个之前做的香膏,上面还贴了一张有点破烂的香签。 只是之前晏辞为了标注香膏草草标的字,只有几盒贴了香签,后面的都没有贴。 晏辞看着她,有一种正在看甲方的错觉,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干嘛?” 苏白术正色道:“这几天我盯着店,发现你贴了签子的那几盒卖的特别好。” 而且贴了香签那几盒都是最快卖出去的,主要是还有不少人是专门为了字买的香,苏白术觉得贴了香签的香可以再加个价。 这么大的商机,谁忽视谁是傻子。 她也不多废话,直接把笔墨和砚台摊在晏辞面前,以及一摞厚度类比砖头,大概能有几百张的空白香签。 晏辞:??? 苏白术郑重道:“你可以开始了。” ... 晚上晏辞回去以后,感觉整只手都是抖的。 顾笙自从有了两只小猪后一从镇上回来,就给小猪加食添水,隔几天收拾一次猪圈,还亲自给它们洗澡。 晏辞看着他照顾小猪的样子,觉得自己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心里极度不平衡。于是今天回来他直接抱着顾笙,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呜呜呜。 苏白术那女人为了钱压榨他写了一天的香签!而且写的有点潦草她就不乐意! 他伸着有些僵硬的手腕递到顾笙面前,让他看自己今天多么辛苦,委屈道:“手疼。” 顾笙忙轻柔地捧起他的腕子。 晏辞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平滑干净,是一只很适合写字的手。 而这只手写的字又漂亮就更难得了。 顾笙看着晏辞愁眉苦脸跟他诉苦,一会儿说手疼,一会儿说胳膊疼,一会儿说脖子疼,最后又说浑身都疼。 顾笙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疼,于是觉得自己夫君肯定是累坏了,心疼的不行,连小猪都忘了喂。 晏辞看着他信以为真的样子,暗地里笑弯了眼睛。 他紧紧抱着顾笙纤细的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瞎哼哼,一呼一吸洒在顾笙细腻的皮肤上,引得怀里的身子轻轻战栗。 顾笙忍着颈边痒意,耐心地用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认真想了想,用像哄小孩子的语气说: “夫君,我帮你揉揉。” 第20章 晏辞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顾笙耳朵微红,指了指床让晏辞躺下来。 他跟着也脱了鞋爬上床,把枕头挪开,跪在晏辞的旁边。晏辞看了看他,了然地枕上他的腿。 顾笙感受到腿上的重量,热度又升上脸颊。 他把袖子挽起,露出两截白嫩如藕的手臂来,看着还睁着眼睛带着笑意看他的晏辞,轻声细语: “闭上眼睛。” 晏辞眨了眨眼睛,难得顾笙主动,他自然要听话的。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温热的手指落在自己太阳穴处,贴着自己的肌肤,微微用力。 晏辞闭着眼睛,感受到顾笙细嫩的小手游走在自己的皮肤上,时而轻缓时而用力,他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 顾笙听到他的叹息,脸上更红了。 以前娘经常有头疼的毛病,所以他经常给娘亲揉揉头,可以减轻一些疼痛。 他垂头看着晏辞合上眼安静地躺在他的腿上,眉目修长漂亮,神态安静,一副完全放松自己的样子。 顾笙睫毛微动,顺着他的额头来到肩部,再到手臂。 感受到指端衣物下紧实带着弹性的肌肉,顾笙轻轻咬着下唇,手指都颤抖起来。 他轻轻呼吸,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思绪却飞到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方。 他想到在山上过夜的那晚,晏辞□□的上身,水珠顺着胸膛滑落而下;他想到别的哥儿私下里悄悄告诉他,在夜里如何和自己的夫君坦诚相待。 顾笙思绪越飞越远,等到回过神,他恍然发现自己手上的动作已经无意识地停了。 而晏辞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面色如常,唯有墨色的双瞳如古井般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自己此时的窘状竟全部被他收入眼底。 顾笙心里一跳,脸上几乎溢出血来,手指跟着颤抖着停下来。 他掩饰般地移开目光,声音细如蚊呐,颤声如耳语:“夫君...” 却见本是安静枕在他膝上的人一只手反向撑着床,把上半身微微抬起。 喉结在袒露的修长脖颈上轻轻滑动了一下,紧接着伸出另外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 顾笙感受到压在后颈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加重的力度。 他顺着那力度俯下头,双手捧着他的脸,闭上眼睛,顺从地接受了一个绵长而炙热的吻。 ... 端午那天,天色微阴,难得的没有下雨。 顾笙早起将前几日去镇上买的粽子叶清洗干净后煮好,在手里卷成圆锥形的筒,再舀进去泡好的糯米。 每一个放进去一两颗小枣,有的放上一小块五花肉,最后折成三角状,用棉绳细细地捆了。 晏辞则在院门两旁挂上菖蒲和艾草,将桃枝插进主屋的大门上,还给他那匹小马洗了个澡,在鬃毛上系了一条应景的五彩绳。 然后帮顾笙将包好的粽子放进锅里蒸,先在锅底铺上一层粽叶,再把那些个小粽子一个接着一个放上去。 等着锅的期间,他从怀里掏出一条由青白红黑黄五种棉线绞成的五色缕来,招呼顾笙伸手。 顾笙把手伸了过去,晏辞便将五色缕系在他的腕子上。顾笙举起雪白的腕子,开心地在晏辞面前摇了摇。 “要不要去镇上?”晏辞提议道,“今天有赛龙舟。” 顾笙立马点头。 两个人吃了粽子,还将多包的粽子送了点给邻居。沿途遇到不少上山采药草的人,还有些脖子上手上挂着五色缕的小孩子沿着田埂成群结队地疯跑。 顾笙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五色缕。 晏辞打趣道:“放心,他们的都没你的好看。” 顾笙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等到了镇上,发现人比他们想的要多,就连平日里不太出门的姑娘和哥儿也都出了门。 而路两边多出来不少摊子,除了卖艾草菖蒲的小贩,还有些售卖天师符的道士。 第22节 摊子前面挤着不少人,颇有兴致地看着架子上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百索,旁边台子上卖着装着五色糖果的符袋,商铺门口除了菖蒲,还贴着具有驱毒功能的五毒符。 晏辞还看见了街边小贩用从瓷碗盛着一种用糯米粉制成的五色水团在叫卖。 “这位公子,要不要给小郎君来一碗?”小贩大声招呼道。 顾笙本来就已经吃过粽子了,驾不住晏辞看见新发现的甜点就要给他买。直到他抓着晏辞的手,拼命摇头说真的吃饱了,晏辞才罢休。 因为白檀镇靠近江河的缘故,每年端午都有赛龙舟的习俗。 白檀镇临着的最大的一条河就是藏香河,这条河听说至少有三个名字,在上游叫一个名字,在中游叫一个名字,在下游又叫一个名字。 它的源头是在比燕都还要往北的地方,是一条大江的分支。 一路流经皇都,穿过平原上大大小小的都城,最终在下游入海之前分成支流临了这个小镇。 每年端午,镇上请龙祭神之后,藏香江里刻着龙头龙尾的龙船上坐着一排手持船楫的汉子,龙头上一个倒坐着的鼓手,终点插着一个彩旗杆子。 鼓声一响,龙舟便惊起水波,直朝着终点的标志飞驰而去,两岸呐喊助威之声瞬间升起,越临近终点鼓声越密集,围观的人群惊呼声更甚。 直到第一个到达终点的龙舟出现,两岸的人群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在周围人大声欢呼中,晏辞看得兴起。他个子颇高,随便伸伸脖子就能看到下面的情景,在他身后的顾笙努力踮起脚,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顾笙拉了拉晏辞的袖子,第一下没反应。 顾笙不甘心,又拉了拉,晏辞回过头,看着挤在人群里仰头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少年,他心里一软,直接捞起顾笙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顾笙惊呼一声,两只手紧紧扒着晏辞的肩膀,瞬间就比周围人都高了半个头。他伏在他的肩上,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周围人都看着比赛,没人注意他。 顾笙心跳个不停,侧着头去看江面。不多时便被这气氛感染,额头上满是细汗,紧张地看着那如飞箭一般的龙舟。 看过龙舟之后便到了日头快落山的点了,两人在街边找了家酒楼。饭后晏辞又买了坛雄黄酒,不过他可没打算喝。 顾忌到顾笙,他来到这儿这些天都没敢碰酒。只是稍微洒了些雄黄在屋子的角落,顺便在顾笙的额头上稍微点了点,也算是应了习俗。 端午过后,晏辞在家待了些时日。 直到家里修香用的杉木炭不够了,他才准备去店里取一些回来。 他选了个太阳快要落山的时辰,此时店里只有三三两两进出的客人,柜台前挂着各种形状的香囊,先前雇的两个小工正在看着店子。 两人还没用晚膳,刚刚在后院的炉子里煮了一锅菜,趁着人少的时候坐在桌子前就着馍馍在吃。因为怕菜香干扰了香品的味道,所以两人都坐在后院边吃边聊天。 晏辞去的时候,两个小工知道他是东家的朋友,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向他问了个好。 “公子,你来啦?刚炖的菜,要不要一起吃点?”其中一个瘦一点的,跟顾笙差不多的年纪,热情地问道。 晏辞闻着那菜香,动作顿了顿,他看了看桌上的碗,里面炖着好几种菜,也不知是什么,像是一锅杂烩。 总之空气里弥漫的味道让他轻轻皱了皱鼻子。 他没多想,礼貌地回应了,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吃吧。我拿了东西就走。”接着便去了库房。 库房的空间不算很大,架子上堆满了放在袋子里的各种香料,层层叠叠几乎堆到房顶,或许再过些时日就得稍微扩建一下库房了。 晏辞取了一袋子杉木炭,出了库房,刚要合上门的手微微一顿。 他再次推开门,靠着墙的架子旁边地面上放着几个半人高的竹筐,上面蒙着布,前些日子还不见,大概是刚刚买回来的。 晏辞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 他走上去,用手掀开布,里面是装的满满的八角茴香。每个角圆润饱满,闻起来带着浓郁的香辛味。 他放下手里的茴香,看着筐里的东西,鼻子却隐隐约约捕捉到一股异香。 他伸出手将最上面的一层取出来放到地上,就这样一层又一层,直到还剩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从这些圆润的茴香里,拾出一个有点畸形的来。 这个茴香跟其他的不太一样,它的角相比地上的那堆显得窄许多,几个角都是尖的,有点像较尖的鸟喙。 外形非常饱满,就仿佛被人精挑细选出来,和其他的混在一起,不细看的话很难跟最上面那些区分开。 若不是它散发出的有些似樟脑的味道,就会让人以为它只是没有长好的茴香,而不是另外什么有毒的东西。 晏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丢掉手里的茴香,直接将那一筐掀翻。 茴香哗啦啦地洒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只见在筐的下面部分,混在钝角茴香中的全部都是窄角的,有些畸形的茴香。 一股并不太舒服的樟脑混合着香辛味缓慢升起,充斥了晏辞的鼻腔,让他立马想起刚才两个小工炖菜中散发的让他不太舒服的味道。 他猛地推开门。 后院两个小工一边吃饭一边有说有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吃了一半。看到晏辞突然面色不善地快步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别吃了!”晏辞直接冲过去把那碗菜掀翻,看着小工嘴里还叼着的菜,厉声道: “赶紧吐出来!” 他话音刚落,另外一个稍微胖点的小工突然浑身一阵抽搐,接着口角溢出白沫,重重摔到地上。 第21章 晏辞在心里骂了一句,直接冲进后厨,将茶壶里尚且温的茶汤倒满两个粗瓷碗,再拿出装粗盐的罐子直接每碗倒了半罐进去。 他端着碗又冲回到小工身边,捏着他的嘴就往里面灌。 还没灌几口,那小工就猛地吐了起来,腥臭的呕吐物直接溅了晏辞一身。但是他此时没工夫顾虑这个,伸手翻开小工的眼睛,只见瞳孔隐约有上翻的趋势。 晏辞不敢停留,直接把小工背了起来,看着一边已经吓傻的另一个,指着另一碗盐水道:“喝了,把刚才吃的都吐出来。” 那小工急忙捧着碗一口灌了进去,不多时便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晏辞二话不说,背着小工就冲向镇上的医馆,一路上遇到些路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医馆临近晚上,已经没有看病的病人。 只有一个老郎中正在整理白日里的药材,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推门进来,背上背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后面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 老郎中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三个人,微微蹙眉:“你们这是...” “莽草中毒。” 年轻男人干脆利落地说道,直接把背上的人放进里屋的竹床上,“把莽草误当成八角吃了,刚刚催吐过,您快给看看。” 老郎中听到“莽草”两个字,神色一凝,立马进去诊治。 在这期间,晏辞抱着臂靠在外边的墙上等着,旁边另外一个小工似乎因为吃的少的缘故,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坐在一边缩着脚。 不到一刻钟,苏青木就浑身是汗地闯了进来。 他直喘气,看了看晏辞,又看了看小工,又转向晏辞:“兄弟,什么情况啊?”他指了指外面,“刚才有人上村里告诉我说看到你背着人往医馆来了。” 晏辞简单地说了一下经过,苏青木听完都吓傻了,脑袋上的汗冒的更加厉害了。 “莽草?!” 他抹了把汗,瞪大眼睛,咽了口口水,“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儿就是误吃了莽草,当晚就死了。” 莽草又叫做狭叶茴香,样子与八角茴香很像。 但与寻常用作为调味的八角茴香不同的是,这东西只需要三四颗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在半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大概在很多年前,镇上有不少人因为没区分出来八角和莽草,把莽草当成八角茴香卖,买回家后放进菜里。 最惨的是曾经有一户人家,因为晚膳误食放了莽草的菜,全家中毒身亡,惊动了整个小镇。 从此官府便禁止白檀镇的市面上出售莽草,只有镇上的医馆里有少量莽草,都是登记在册。但也只是作配置外用药的药草使用。 “他娘的。”苏青木骂了一句,觉得呼吸困难,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亏你当时在,不然就...” 不然就闹出人命了。 不一会儿,那老郎中从内间出来了,两人立马上前。 老郎中神色比之前微微放松了些,看了看晏辞道:“幸亏你让他催吐的及时,再晚上一会儿,这人就救不回来了。” 他眉头紧锁,用手指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看着脸色依旧难看,稍微松了一口气的两人: “莽草很多年前就被官府禁售了,这小娃怎么会误食的?” 这也是晏辞想知道的问题。 毫无疑问,那两个小工是炖菜时去库房里顺手拿了几颗八角茴香当调料,结果里面恰好有莽草,这才中的毒。 但这莽草为什么会跟茴香混在一起? 趁着老郎中去配药的时候,晏辞问苏青木:“那筐茴香是你买的?” “是啊。” “你在哪里买的?” 苏青木张了张嘴巴,他想了想,一拍额头: “之前做的那个香囊里面不是要用炒熟的茴香吗?节前我见茴香不够了,就去集市上买了些。” 晏辞问道:“你记不记得谁卖给你的?” 苏青木点头:“记得,是一个老头子...以前在镇上没见过,说是外地来的,就只带了两筐八角来卖。” 他仔细回忆着:“他当时就站在离集市不远的地方,一见到我就问我买不买八角。” “我看他筐里的八角形状挺润的,价格还便宜,就没想那么多。” 这镇上的人苏青木基本都认识,只有那天那个老头,是个生面孔,行脚商人打扮,扁担两头挑着两筐茴香。 那天天色有点阴,看着要下雨,那老头本来蹲在路边,一见到苏青木就站了起来,说自己是外村的,好不容易采了两筐茴香,准备挣点回村的盘缠。 苏青木回忆完,有点愤怒道:“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往里面偷偷掺莽草,亏我看他可怜,还都买了下来!” 然而转念一想:“不过你说可不可能是他认错了,把莽草当茴香卖?” 晏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可能他之前并不是没想过。 “自然生长的莽草和八角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外表很容易分辨。”他轻声。 “但那筐莽草每个都很饱满,跟茴香很相似...是特地挑选出来和茴香放在一起的。” 苏青木惊讶地说不出话,许久才明白:“你是说,他就是故意把莽草混在八角里卖给我的?” 他挠了挠头,不解道:“为啥呀?我都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害我?” 第23节 晏辞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那人的动机。 两个人同时沉默。 许久苏青木似乎是窝着火没处发,愤愤道:“幸亏这东西不是买来吃的,不然咱们全都要交代了。” 晏辞听了他的话,突然灵光一闪。 对啊,他们买茴香不是为了吃的。 而且听苏青木的说法,那老头明显是认识他,或者说,就是在那儿等着卖给他。 正常人不会买很多茴香回家,除非是开馆子的,或是制香的。 苏青木从小长在村子里,和他妹妹一样,对镇上的人都是很熟悉,而且都是人缘相当不错的,没有理由有人要来害他。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晏辞叹了口气:“他不是来害你的。” 苏青木奇怪地看着他,晏辞解释道:“他是来让我们做不成生意的。” “莽草这东西虽然有剧毒,但也只是吃入口中,或是吃了和其炖在一起的菜才会中毒。” “但若是把它当成茴香炒熟放进香囊,短时间可能没有什么影响。但时间长了,就会让佩戴的人感到头晕恶心,精神不振。” 苏青木听着他的话,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要是我们把不小心那玩意儿当茴香,放进香囊卖出去,不出一个月,是不是就有人去官府告我们,说我们在香囊里下毒?” 晏辞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不定下一步不仅香铺开不成,他们两个都要进牢里待几天。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木破口大骂:“哪个贱人这么不要脸?!” 他气的语无伦次,“我这辈子老老实实的,也没得罪过谁啊?!” 晏辞摇了摇头:“说不定不是因为你。”他看着迷茫的苏青木,“说不定是因为我。” 苏青木张了张嘴还没开口。 医馆的门又开了,一个看着不过三十多岁,却头发花白的妇人在一个少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她脸上满是泪水,一进门就嚎哭道: “我的儿他怎么了?” 这镇子不大,一有什么事传的跟风一样,更别提刚才晏辞背着人跑过来时惊动了多少人,立马有人认出了他背上的小工,跑去告诉了小工的家人。 老郎中从里面走过来,看了看几乎哭的背过气的妇人和旁边满脸是泪的少女,指了指晏辞道: “你得幸亏这位公子,你儿子已经没有大事了。” 说罢还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妇人扑进里间,看着床上的儿子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转头出来就对着晏辞跪了下来。 晏辞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把她搀扶起来。 那妇人抓着晏辞的手大哭道:“公子,真的谢谢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死去的爹交代哟!” 晏辞有点尴尬地和苏青木对视了一眼,心想要不是他们被人骗了,她儿子也不会出这种事。 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先是小工没有大碍,服了药后过了段时间就醒了过来,只是身体很虚弱; 然后是衙门的人来找他俩,和另外那个小工一起做了笔录,接着便收走了那筐莽草,说是会回去调查。 最后他和苏青木回了香铺,连夜将之前做好了香囊全部拆来,一一检查了一遍。 晏辞把那些香囊里的香粉一个个仔细闻了一遍,确定没有不小心掺杂莽草,才将它们重新装了进去。 “没有。”苏青木喘了一口气,重重坐到地上,“幸好幸好!” 等把店面收拾完,已经后半夜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 出了门,苏青木虽然浑身疲惫,但是因为后怕丝毫没有睡意,这个点应该还有些为了多挣钱没有打样,开到天明的小酒馆。 晏辞也很想去喝点什么,但一想到顾笙一个人在家,自己又没来得及告诉他发生什么,便摇了摇头:“不了,我夫郎自己在家呢,我怕他担心。” 苏青木点了点头,也不强求,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喝去了。 晏辞驾车回家,路上两边的田野一片漆黑,他走的很慢,有几次差点翻到旁边的地里。 他和顾笙的院子就在临近村口的一个小矮坡上,但年晏家建了这个房子就是为了当库房,为了防止火灾,特地选了一个背风的小坡,还在院子里开了口井。 晏辞远远地便看见房子前面的老树,屋子的院门上挂着一盏小灯笼,发着微弱的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就像给船只指引方向的灯塔。 晏辞心头一暖,他知道这是顾笙给他留的灯。 晏辞到了门口将灯笼取下来,推开门进去,寂静的院子里只能听到两只小猪的呼噜声。他安置好马,将肮脏的外衫脱下来,正准备清洗下身子,忽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温热的,带着清香皂角味的身子从后面紧紧抱住他。 晏辞将手覆盖在顾笙的手上,却感觉到那双小手在微微发抖。 他心里一惊,急忙转过身,顾笙顺势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晏辞心里觉得不太对劲,轻轻拍着顾笙的背安抚着,轻声道:“我没事。” 他低下头去看顾笙的眼睛,小夫郎的眼睛在灯笼的烛光下有点发肿,似乎是哭过的样子。 晏辞不敢惊到他,只是柔声道:“我今天有点事回来晚了,是不是害你担心了?” 顾笙摇了摇头,扑进他的怀里,细声道:“邻居大娘告诉我你的事了,他们说你救了村子里一位大姐的儿子...” 晏辞“嗯”了一声,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那为什么要哭呢?” 顾笙神色有点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说出的话让晏辞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小叔,他今天来了...” 第22章 晏方! 晏辞一听到这个名字,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本来就怀疑今天的事和他有关,没想到他还敢趁自己不在找上门! 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找到晏方算账,直接对着那张脸来上一拳。 然而面对顾笙,只能安抚着将他抱回屋,强压着火气,尽量耐心地问: “他来干什么?” 顾笙靠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怀抱的力度,这才把早些时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院子的大门一般为了进出方便只是虚掩着,虽然他在里屋忙活,但是外面有什么声音很容易就能听见。 今日他没去镇上,一直等到平日晏辞回来的时辰,可院外迟迟没有车马的动静。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顾笙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每隔一会儿便要到门口看看。 往常晏辞若非有急事,从不会回来这么晚,就算回来的晚了,也会找人给自己捎一条口信。 他心里隐隐约约翻出些许不安来。 直到他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时,以为是晏辞回来了。急忙兴奋地起身去开门。 哪知却看见门外停着一辆从没见过的,外表看起来颇为昂贵的桐木马车。 顾笙惊诧地看着从车里走下来的人。 晏方看见顾笙的刹那,细长的眼睛眯起,表情仿佛看见了猎物的野兽。 顾笙一见是他,下意识躲回院子里飞快把门关上,刚刚插好门闩,门便被一股从外面撞击的力量震得晃动起来。 顾笙被震得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听到晏方笑的愈发开心:“原来一直躲在这里。” 然后高声命令道:“赶紧给我把门打开!” 顾笙咬着唇一言不发,晏方在外面狠狠踹了几下,见打不开,才不怀好意地笑道: “哥夫,你怕什么?” “哎呀呀,跟着晏辞这些天一定过的很不好吧,毕竟镇上那些笑话可都是讲他的。” 他透过门缝看着院里的顾笙,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啧,你是不是还在等他啊?” 顾笙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警惕地盯着门缝里的眼睛,只听晏方道: “你还不知道吧?他出事了,回不来了。” “你撒谎!”顾笙立马反驳。 门外晏方笑的更开心了: “我撒谎?你不想知道他在哪?我可以告诉你啊。” 顾笙咬着唇,心脏跳的越来越快,一层无法言喻的阴霾伴随着晏方阴恻恻的声音笼罩在他心头。 他还是忍不住颤声道:“...夫君他怎么了?” 晏方依旧透过缝隙盯着他,滑腻像蛇一样的声音响起: “你把晏辞的那些香方给我,我就告诉你他怎么了。” 顾笙一愣,香方? 那些香方都是夫君每天晚上试了好多次香,写满好多张纸才定下来的,有些时候夫君为了一味香料的用量,一直熬夜到天亮。 顾笙没有说话,晏方在门外又说道: “不过是几张纸,你把它给我,我不会告诉别人是你拿的。” 他完全是仗着顾笙是个外行,而且又是个软弱的哥儿,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编谎。 顾笙听着他不断重复的话,坚定地摇头: 第24节 “我不会给你的。” 晏方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他这个哥夫单纯好骗,只要趁着晏辞不在,骗他几句一定能把香方套到手。 却没想到印象里一向软弱可欺的顾笙,今天竟铁了心一般,无论他怎么说就是不开门,也不答应。 晏方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一脚门,力道大的连带着整个小院都颤了一下。 顾笙被惊地往后退了半步,晏方的眼睛再次出现在门缝,声音带着寒意: “你夫君死了,你不知道吗?” 这话实在太过恶毒,顾笙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嘴唇颤抖:“你胡说。” 晏方“啧啧”两声: “镇上都传遍了,他铺子里死了人,就是因为他买回来的毒物,现在他人都被带去衙门了。” 晏方舔了舔嘴唇,添油加醋道: “听说被打得嗷嗷直叫,下半身都碎了,衙门地上到处是血...你想不想去看看?” 晏方从听到晏辞去了衙门后,就直接来了这里。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人故意把莽草掺进茴香卖给晏辞的铺子,毁了他们店的名声,让他们的香卖不出去,谁知他店里的人不小心误食中了毒。 刚开始听说有人中毒他还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反正那筐莽草他没有经手,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这正合他意,如果晏辞店里的人出事了,那晏辞也难逃干系,肯定被抓回衙门问罪,自己之前的牢狱之仇就算报了。 晏方越想越开心,晏辞要是被判罪,那晏辞所有的香方,甚至院子里的这个小贱人,他想要怎么处置就太简单了。 毕竟法律中有规定,若是兄长身死且无嗣,那么生前的财产可以有同胞兄弟继承。 甚至到时候他都可以强行把顾笙弄回家,当填房或是当其他的都行。到时候他非得把这小贱人弄残了,让他后悔不可。 “不开门也行。”晏方这样想着,心情大好,“等你日后落在我手里,你看我不玩死你。” 他又朝着院门狠狠踹了一脚,接着转身离去。 听着外面马车声远去,顾笙才抿着唇回了屋。 他对晏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之前夫君就告诉过他,如果这个心怀鬼胎的小叔子来惹事,一定要把门关上,千万别让他进门。 顾笙沉默着回到厨房,拿着菜刀切菜,准备继续做饭。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院门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镇上出事了...” “嗯嗯,跟他们家那个有关...” “...送到医馆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 菜刀贴着指尖而过,硬生生擦掉一块儿皮,顿时血流如注。 顾笙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他腿脚一软,扶着灶台,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顾不得指尖的剧痛,他跌跌撞撞打开院门走出去,看见院外老树下站着几个聊天的妇人,还不时把目光投向他们家的院子。 顾笙心砰砰直跳,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什么人不行了? 什么意思? 顾笙浑身发抖,嗓音嘶哑: “你们在说什么?谁快不行了?” 几个聊天的妇人见这长相秀气的哥儿,平日里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谁知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声,都不约而同停下来看着他。 可这目光在顾笙眼里成了另外一层含义。 他手脚发凉,几乎无法呼吸:“我夫君,我夫君他怎么了?”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才知道他这是误会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看把这哥儿吓得。” 一个妇人伸手把他拉过来,从衣角上撕了块儿布给他草草包了一下伤口: “你夫君好着呢,现在可成大英雄了。” 顾笙迷茫地看着她们,几个妇人这才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 其中一个打趣道: “看着晏小郎平日里不太会干活的样儿,关键时刻真顶得住,是条汉子!” “温寡妇家里就那一个男娃,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和荟儿娘俩可怎么活。” “谁说不是呢,救了一个人的命,这可比会干农活厉害多了。” “而且人长得还干净,这要是还没成亲...” 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笑道。 “瞎说啥?”一个上了年纪妇人瞪了她一眼,“人家夫郎还在这儿呢!” 顾笙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中,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身上刚才那股刚劲儿也跟着烟消云散,又变回了平日里温柔腼腆的小哥儿来。 “没事就好...” 他嗫嚅道,脸在几个妇人的笑声中又红了起来。 顾笙虽然得知晏辞没事,但还是被晏方吓得不行。 前半夜一直缩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直到马车的声音传来,开门声响起,他才从床上爬起来,飞也似地开门抱住那个熟悉的身影。 ... 晏辞听完他的讲述,感觉无语至极。 晏方这厮趁人之危的本事真是不小,他还没怎么样呢,就敢跑来他家里,吓唬他夫郎骗香方? 还到处说他死了? 晏辞觉得拳头硬了。 ------------------------------------- 第二天一早。 晏方坐在府里优哉游哉喝着茶,正在等着他想听的好消息。 比如晏辞被关进牢里,或者被流放之类的,他到时候一定要去羞辱他一番。 接着派去盯着晏辞的家丁就满头是汗地跑来跟他报信。 “哦,是流放还是坐牢啊?” 晏方心情不错地品着茶。 家丁抹了一把汗:“公子,昨晚香铺那人什么事都没有。” “那人没事?” 晏方听完家丁的叙述,拿起茶盏的动作顿住了。 “人没事,是大公...晏辞把人救了下来的,听说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现在这事都在镇上传遍了。” 而且大家都在骂那个把莽草掺进茴香卖的人,甚至官府也在查这件事。 晏方面色越来越难看。 吃了莽草还没事?晏辞还把人救了?他拿什么救人?他还会救人? 放屁吗,他还会救人?! 只听那家丁一五一十道: “镇上的人都说晏辞了不起,要是没有他,那小郎就没命了...街坊都夸他厉害,就连老爷听说了这事还派人打听...” 晏方一听到晏老爷,立马坐不住了。 他狠狠砸了手里的茶盏,顿时碎瓷片混着热茶汤炸了一地。 他咬着牙,只恨不得这两人全部蒸发,晏府只留他一个姓晏的就够了。 不仅没毁了晏辞的生意,还误打误撞地把他捧成英雄了? 晏方深吸一口气,他们想过的好,他就偏不让他们如意。 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 “之前那个姓顾的秀才,不是来府上要过银子吗?” 晏方冷笑道。 “你去找他,就跟他说——” “只要他能把他儿子送来给我,我就给他想要的那笔银子。” “左右是个没用的哥儿,他亲爹要带他走,还有人敢拦吗?” 晏方将手里的茶水抖净了,觉得自己此计甚妙,借刀杀人: “晏辞他再厉害,也不敢打他岳丈吧?” 第23章 自从莽草事件以后,晏辞觉得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又变了。 以前他走在路上别人都躲着他,时不时路过的时候还有窃窃私语传过来。 第25节 不过这些天,他坐在店里的时候,总会有过来买香的客人透过柜台看他。 之前就有两个姑娘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店面,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捂着嘴笑。 不止姑娘,还有哥儿,有胆子大的小哥儿一进铺子就指名道姓让他推荐香。 晏辞在柜台前只坐了一个上午,就坚持不住了。 他沉默着站起身,在一众或好奇或害羞的目光中转身去了后院。 苏青木立马会意,大大咧咧往柜台前一站,把所有人的目光挡住:“行了行了别看了,他可是有家室的人。” 他嘿嘿一笑:“不过我还没成亲,你们可以看看我...”话说一半,姑娘们看了看他,转身走了。 “一点眼光都没有。”苏青木愤愤不平,“我长得不比你差啊。” 晏辞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长街的那头,出现了一队驮着货物的马车,看样子似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商队。 商队中,几匹看起来养的相当健壮的驿马安静地站着,马车两侧一队人高马大的壮丁,正卖力地将车上的货物卸下来。 晏辞眼神好,看着那车上卸下来的根根切割完整,用布包裹着的,都是香木。 “是从海上来的。” 每年都会有大量载着香料的“香舶”,从南海一路越洋抵达市舶司。 而朝廷设立的市舶司在对这些香料进行征税后,会用专门的商队将这些香料分门别类地用船,或是用马车,将其源源不断地送往燕都。 这些香料会有一少部分流入民间,被香料商人制成香品进行售卖。 听去过燕都的商人说,当今皇帝崇尚道教,在燕都周围修了上百所道观,就连皇城里都养了不少道士。 而无论道教或是佛教,日常活动都需要大量的用香,这也是为何香料被不停地从外疆运输过来。 这还不算完。 传闻圣上嗜香如命,宗室贵族想尽办法从天下搜寻奇异的香品向上进献。 连带着各个制香世家的产生,和成百上千的香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就连白檀镇这样一个边陲小镇,镇上都有如此多的香铺,可见遥远的燕都,对香料得需求会超出寻常人的想象。 而离白檀镇最近的胥州,每年都会举办“鉴香宴”。 鉴香会上取得魁首的那一支“魁香”会被直接北上送往燕都交由内廷六司之一的“香药司”进行品鉴。 晏辞依旧有疑问: “所以突然有这么多香料被运送过来是为了什么?” 苏青木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显在说:你在这镇上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立秋之前镇上会有一场大典。”他兴奋地说,这是镇上百姓仅次于元日大典,最期待的活动。 “到时候,知县会来大典观看...而且每年大典的最后一项活动就是斗香会,会由知县大人亲自选出斗香会的魁香。“ “如果能拿到镇上斗香会的头筹,就能去胥州参加鉴香宴。那可是胥州,坐镇东南的天下四州之一,多少人想去一辈子都去不成呢...” 晏辞若有所思,好奇问:“你们之前也参加过?” 苏青木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似乎笑晏辞太天真:“兄弟,那都是镇上有名望,有年头的香铺参加的,我们这铺子连门都摸不到。” 晏辞不置可否。 在原主的那些记忆里,晏家每年为了这个斗香会,都会准备大量的香料用于试香,甚至比新年时用的香料还多。 晏老爷对此事十分重视,每年都要提前几个月来研制香品,不过似乎从来没有得过魁。 不过,这些什么斗香会,还是什么鉴香宴,对于晏辞来说,都太遥远了,他们几个无名小卒根本考虑不到这些,当然也没人会邀请他们去参加。 他们正倚在门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外面,猜测那些车上载的什么香,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们两回过头,看见苏白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疑惑地看着他。 晏辞以为她觉得自己为什么还不去制香,想了想也是该回去了。 苏白术皱着眉:“你的确该走了。” 晏辞不解地看向她,苏白术指了指来时的路:“刚才看到你丈人,就是镇上那个秀才,去你家了,你不知道吗?” 晏辞吸了一口气。 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道:“这才不到一个月。” 两个人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晏辞没法跟他们解释自己的烦心事,只能在心里暗叹最近到底撞了什么邪。 他驱着车就往村里去,结果刚到家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媒婆打扮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被他撞得大声“哎呦”了一嗓子,站住脚抬头看到晏辞,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嫌恶起来,还拍了拍刚才被他撞到的地方,仿佛蹭到什么不详的东西。 晏辞一脸懵,这又是谁啊?这是他家吧?到底从哪冒出来这么多奇葩? 那妇人清了清嗓子,朝屋里喊道:“秀才公——他回来啦——” 晏辞拧着眉,看见顾绰从里屋像拖着货物一样扯着顾笙的手,把他拖了出来。 顾笙用尽力气拼命反抗,奈何力量过于悬殊,纤细的手腕早已青紫一片。 晏辞顿时怒了:“你给我放手!” 顾笙看到他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挣扎着向他伸出手:“夫君救救我,夫君...” 晏辞上前一步就要把顾笙救下来,结果那媒婆拦在他面前,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晏辞硬生生站住脚,强忍着想揍面前两人的冲动,对着顾绰道: “这才不到一个月,岳丈这是什么意思?” 顾绰斜了他一眼,捋着两撇胡子: “我回去思来想去,你这穷光蛋根本不可能拿出二十两银子,与其让我儿在你这儿受苦,还不如直接带他离开。” 他指了指旁边打扮浮夸的媒婆:“我今天带了镇上的钱媒婆作证,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主,不管你说什么,今天我是一定要带他走的。” 晏辞想起来了,这个钱媒婆就是之前跟顾绰说自己被赶出家门,并且还撺掇顾绰让顾笙改嫁的那个。 这个世道,如果男方有过失,女子或是哥儿的父母若是有威望,只需要旁边有人作证,可以带人离开。 晏辞怒到极点,突然冷静下来。 看着这两人,尤其是顾绰明显是准备齐全过来,也不知道谁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能让这两个人合起伙来,一起腆着老脸过来压他。 他看着顾绰,目光中带着探究:“前些日你来的时候还不是这番说辞,这几天你是遇到什么事,突然转变想法了?” 顾绰瞥了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他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阴阳怪气道:“你这辈子也就这个样了,跟那群田舍郎一样,还能有什么出息?” 钱媒婆更是斜了他一眼,帮腔道:“就是,要不是为了给顾哥儿介绍个好人家,你这破院子我来了都嫌晦气!” 晏辞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他一时之间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这一堆臭鱼烂虾怎么都被他撞上了。 顾绰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道:“怎么着,你还想打人不成?你动我一个指头试试,看看我让不让你身败名裂。” 晏辞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突然觉得好笑。 之前好言相劝,把顾绰视作顾笙的父亲,对他恭恭敬敬。 结果这老流氓蹬鼻子上脸,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光天化日之下闯进他家里抢他的人。 还带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媒婆欺负到他脸上了,真当他是吃素的。 好啊,既然他敢来,今天他就让他后悔过来。 晏辞余光扫过一旁拴马的麻绳,突然心生一计。 他不能动手,不代表其他人不能动手。 他只需要不背这个不孝的名头,在顾绰污蔑他之前将所有的理占尽,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晏辞上前一步,一把将麻绳扯了下来。 面前两人之前听了晏方的描述,本来就是故意激怒晏辞动手,到时候就可以顺水推舟污蔑他,他与顾笙的婚事自然就吹了。 于是早有准备,尤其是那媒婆,在晏辞动作的下一刻就要扯着嗓子喊人。 却见晏辞根本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淡然地将麻绳在手里绕了几圈。 他面上出奇的平静,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镇定,竟然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本来阴沉的面色竟然回复平常。 顾绰和钱媒婆互相对视了一眼,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却见晏辞从面前两人脸上扫过,最后目光落在顾绰脸上,了然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行,我今天倒要看看我们俩谁先身败名裂。” 第24章 顾绰似乎完全没想到他这个从前软弱可欺,只会喝酒的姑爷也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 尤其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挺恭敬的,所以顾绰压根没想到晏辞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顾绰指着晏辞的鼻子破口大骂。 “跟外面那群村人一样,没教养,没素质!我当初怎么会跟你结为亲家的!” 晏辞诚实道:“可能因为我爹给你的聘礼高吧。” “你住口!”顾绰怒道。“我可是读书人,你怎么敢用这等龌龊心思猜忌我。” “我说秀才公。”钱媒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提示道。她是收了晏家二少爷的银子才陪顾绰走这一遭的,可不想白来一趟。 “你与这没种的废什么话,赶紧把人带走,不然一会儿被人看到了...”她朝着不断挣扎的顾笙努了努嘴。 顾绰冷哼一声,轻蔑地看着晏辞:“没用的懦夫,站远点儿!” 他仗着晏辞不敢动他,扯着顾笙就要往外边走,力气大的仿佛拉着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可以用来换钱的物品。 第26节 顾笙被扯得踉跄地摔倒在地,雪白的腕子擦在了地上,瞬间红了一片。 晏辞攥紧拳头。 现在不是时候。 他强忍着将顾笙从顾绰手里抢过来的冲动,看了看顾绰,就在顾绰以为他会有什么举动的时候。 晏辞突然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丝毫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顾绰被他突然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以为他知难而退,终于放弃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努力用身子抗衡的顾笙: “你看看,都跟你说了,他就是个懦夫。” ... 晏辞冲出院子,像只兔子一样,身手敏捷地拿着绳子就往院外那棵老树跑。 边跑边将自己头上的发带扯下来,顺便蹬掉了一只鞋,然后用袖子狠狠揉了揉眼睛,把眼角揉的通红。 他直接冲到老树下。 这棵树位于一个小缓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从田间归来的村民。 当然,村民也能一眼就看见他。 他在树下停了一下,转头看到顾绰和钱媒婆两个人把顾笙往门口的一个马车上拉,动作很快,似乎生怕被别人看到的样子。 顾笙脸色苍白,拼命回头用眼睛找着晏辞。 直到目光落在老树下,看到散发拿着麻绳,一只鞋还掉在半路,看起来十分狼狈颓废的晏辞。 “夫君...” 他浑身冰凉,嘴唇颤抖起来,突然像濒死的鱼一样疯狂挣扎起来,凄厉的声音让晏辞心都揪了起来: “夫君你要做什么啊?!” 晏辞心里颤的厉害,几乎就想冲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咬着牙转过头,眼尖看着不远处从田间归来劳作的村民,等他们离的差不多近,已经能看到这边的情形时,这才用力一甩,直接把绳子荡到树干上。 那些刚从田里回来的村民有男有女,扛着农具,赶着牛车,正有说有笑聊着家长里短。 不知哪个眼尖的突然惊恐地叫了一声,伸手指向晏辞的方向。 这下村民全都站住了,目光朝这边投来。 晏辞一边把绳子打结,一边上下蹦跶了几下,确保他们都能看见自己。 这下那些个村民可吓坏了,几个男人直接把农具一扔,一边大叫着: “娃子,你别想不开啊!” 一边呼啦啦地朝晏辞的方向冲过来。 晏辞刚手忙脚乱努力打了个结,下一刻就被一群人扯着腿扯着手,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 脑袋还“咣”地一下撞到了地上,直撞得他眼前一黑。 这下都不用演了,生理泪水立马流了出来。 他一不做二不休,迅速用袖子掩面,让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在外人看起来就仿佛他遭遇了什么伤心事,崩溃地痛哭起来。 因为前几日晏辞救了村里寡妇儿子的事,村里不少人对他都挺有好感。 其中刘婶和他们家最熟,本来就喜欢顾笙。 之前晏辞为了感谢她对顾笙的照顾,经常送自己做的发油给她,于是刘婶第一个上前,焦急地问他: “晏娃子,你这是怎么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大家伙儿都在这,你有什么难处我们大家帮你想办法!” 晏辞一边用袖子挡脸,一边将心里酝酿半天的情绪激发出来。 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 “婶子,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闷在衣袖后面,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哭,但是说出的话清晰又明白: “我丈人他嫌我穷,非要夫郎与我和离!” “我与夫郎感情甚好,怎么能说和离就和离?!我不答应,他就让我三个月给他筹二十两银子。” “我没用,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他就硬要把夫郎带走。” 晏辞放下手,眼角通红:“夫郎不在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他生的好,年纪又轻。 此时衣衫凌乱,散着头发,眼尾泛红。 一副落难公子,绝世情种的样子。 直看得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母性泛滥,纷纷咋舌,言辞间恨不得当场把顾秀才抓来打一顿: “这顾秀才还有脸自称是读书人呢,看看把人家娃子害的!” “怎么张口就敢要二十两?这不存心逼着人家娃子往死路走吗...”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他都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做这种事...” “年轻娃子穷点怕什么,人家小两口我看每天过得好好的,老不知耻的这种事还要插手。” 几个人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同情。 晏辞见有效果,但效果不是很大。 余光又看见顾绰那边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上了马车。 他心里着急,于是又绘声绘色添了一把火: “而且他还说我是田舍郎,这辈子只会种地,没有出息,根本配不上我夫郎。” 此话一出,本来面上皆是同情和惋惜的村民立马安静下来。 片刻后。 “岂有此理!老腌货,没有咱们种田,能让他吃饱喝饱长出一张嘴?!” “不就是认识几个字吗?凭什么瞧不起咱们种田的!也不看看粮食都是谁种的?!” “他在哪呢?咱们一起去,给晏家娃子讨回公道!” 晏辞用余光透过众人,看向那边已经缓缓移动的马车。 坏了。 他心想。 不能再演了,再演老流氓就跑了! 他急忙拨开众人还按着自己的手,指着马车的方向,高声道:“今天他要是把我夫郎带走——” 他又指了指树: “我就把自己挂在这儿!” 第25章 众人一听他如此坚定地大喊,纷纷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刘婶反应最为迅速,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朝着在坡下等着的刘叔大吼一声: “老刘!快把那个腌货拦住!” 声音中气十足,震得苍天大地都要跟着抖三抖。 守在下面的刘叔听到老伴儿的大吼,鞭子一抽。 本来正在慢悠悠吃着路边草的老水牛立马抬起头,精神抖擞,四蹄如飞,埋着头冲了过去,动作快的不输骏马。 顾绰正准备拉着顾笙趁没有人的时候赶紧离开。 突然看见面前一个老牛拉着车,鼻孔喷气,势不可挡地过来。 拉车的马哪见过这种情形,吓得直接前蹄扬起。 顾绰赶忙拉住缰绳,接着就看到牛车后面一群人操着家伙涌了上来,他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结果定睛一看,只见都是穿着朴素,拿着农具,皮肤黝黑的村民。 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在心里嘲讽自己大惊小怪。 一群村人有什么好怕的。 顾绰丝毫不怯地站起来,冷冷扫了下面的人一眼,居高临下道: “怎么,你们这群人还想打人不成?” 他捻着胡子,矜持地开口:“我可是镇上唯一的秀才,你们也不打听打听,碰我一根指头的下场。” 刘婶率先出来,叉着腰指着顾绰道: “老肥猪上屠挨刀的货,半截入土还干这么不要脸的事!顾哥儿被你弄哪去了,快交出来!” 顾绰拧着眉看她:“他是我儿子,我带我儿子走,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刘婶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顾哥儿都已经嫁给晏娃子了,现在就是晏家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家小两口过得好好的,你腆着老脸当什么绊子!” 她话虽粗俗,可是字字在理。 但顾绰这辈子何时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还是一群他从来不正眼看的人。 于是他的面上冷了下来: “哪来的村妇,如此粗鄙,赶紧给我让开!” 第27节 这村子虽小,但是村里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家户户几口人姓甚名谁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大部分同出一族,视邻如亲。 顾绰此话一出,村民们不约而同捏紧了农具,其中一个指着顾绰道: “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打出去!” 顾绰面不改色,心想果然是一群粗人,没有礼数没有王法: “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读书人,就算见到县令大人都不用跪拜!且不说无故打人是犯法的,而且你们谁敢动我,不怕被说闲话吗?” 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是什么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是什么县令,你跪不跪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字都不认识,谁管你是不是读书人?” 有人高声道:“再说你跑来我们村子,硬把人家夫郎从家里拉走就是合法的?” 顾绰哑口无言。 他这次偷偷来村子里硬要把顾笙拉走,本来就不是占理的事,若是被人知道铁定要被说闲话的,可是他又放不下晏方承诺给他的那三十两银子。 他本来打算带着钱媒婆把晏辞那毛头小子吓唬一顿,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还联合这群村人来对付他? 这还是传说的那个懦弱无知的晏大少爷吗? 不过,这不是顾绰最愤怒的地方。 他自从考中秀才以后,镇上谁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谁惹他都得考虑清楚后果。 当年他凭借这秀才的身份才娶到镇上有名的美人,虽然只生了一个哥儿。 但这哥儿被他娘教的很好,也因此他才能和镇上的首富晏家攀上关系。 然而此时他竟然被这群村人围在村口,而这群村人竟然丝毫不怕他! 顾绰心里有点不安,面上却故作冷静,指着下面的人: “我跟你们这群人说不到一起去,快点给我让开!” 村民一听这话急了,全部聚在他的马前,就是不让。 有几个已经举起了农具。 顾绰气的直吹胡子,指着他们,用他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威胁道: “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让你们——” “身败名裂”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一个鸡蛋就飞了过来,直接糊了他一脸。 顾绰震惊地看着衣服上流下的蛋液,竟然有人朝他丢鸡蛋?! 他一直维持的最后一点点风度荡然无存,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 “你们这群粗人,想干什么!” “这腌货硬拆散人家小两口不说吗,还看不起咱们!既然打不了,大家就一起上把他撵出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进咱们村!” 不知谁第一个带头,最前面的几个村民一拥而上。 顾绰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吓得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就想跑。 然而这时,一直在车里听着外面情况的钱媒婆突然从车里钻出来,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我看你们谁敢动?“ 她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人群: “以后你们家儿子女儿的亲事,不想有人说媒了是不是?!” 这个时代,媒婆的地位不能说高,但也绝对不低。 毕竟家家户户未成亲的孩子未来的亲事都要指望媒婆的一张嘴,所以一般人家都不愿意惹媒婆。 村民们面面相觑,果然安静了,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钱媒婆和顾绰同时松了一口气,心想,看来这群野蛮的村民还是对他们有忌讳的。 顾绰赶紧又爬上车,用蔑视的目光扫了下面的人一眼,正准备冷嘲热讽一番后离开。 忽然人群中一个妇人高声道: “就是她!”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站在人群后方的妇人,指着钱媒婆愤怒道: “前些日子就是这贼婆子把我家十六岁哥儿,介绍给镇上一个五十多岁瘸腿的老光棍!” “还说什么为了我家哥儿好,谁不知道那老光棍品性差,在镇上找不到老婆夫郎,就打我家哥儿的主意!” 她高声道:“怎么着,咱们村里的,就比他们镇上的低一等吗?!” 村民们顿时愤怒地一起举起农具,高声道: “把这两个腌货一起打出去!” 顾绰和钱媒婆一见这仗势,哪还敢再叫嚣,跳下车就跑。 村民一拥而上,一阵鸡飞狗跳后。 顾绰灰头土脸地躲着拍在他脸上的扫帚,絮絮叨叨不停骂道: “一群田舍郎,没有素质,没有教养,粗鄙不堪...” 钱媒婆早没了之前在晏辞面前的趾高气扬,头发散乱,颜色鲜艳的衣服上还被刚才那妇人蹬了个脚印: “哎呀,别拉我,干什么呀!我自己会走...” ... 那边晏辞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这边的闹剧。 他一只手支在腿上托着下巴,一只手轻轻扣着膝,惬意非常,哪有刚才半分委屈的模样。 他看着他那位岳丈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觉得好玩,自言自语道: “秀才遇到兵啊...” 本来正坐在地上乐呵呵地看热闹,忽然面前多出来几道人影,把他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晏辞一脸懵地抬头。 看见几个中年大汉围在他面前,像一堵墙,面色沉重地低头看着他。 其中一个指着他说:“这娃子怎么办?” 另外一个琢磨了一番道:“不能把他自己放这儿,万一又寻短见咋办。” 有人一指树上的绳子,提议道:“先把他捆起来,别一会儿又干什么傻事!” 晏辞看着他们的表情不像说笑,似乎准备来真的,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 “...我不寻短见,你们不用捆我...” 几个大汉看了看他,满脸写着不信。 觉得他为情所困,刚才还用那么坚定的语气说要去挂脖子,好不容易救下来再寻死咋整?那不白救了? 晏辞看着几人逼近,直接跳起来抬腿准备跑,结果被人拽着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抓了回来。 他惊恐道: “不是...大哥你别动手啊!” “我真的不寻短见...” “不用捆这么紧!!!” 然而没人理他,等到把他双手捆的严严实实的,才放心地追着已经远去的村民离开。 晏辞无语地坐在地上,看着身前一团粽子。 他无奈地吐了一口气,眼见那边村民们追着顾绰和钱媒婆跑远了,而马车还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子无力地从马车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到地上。 晏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蹭”从地上跳了起来,朝那道影子冲过去。 ... 顾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顾不得疼痛,勉强用最后的力气支撑住身体,跪在地上。 双眼无神,原本清澈的眸子宛如一片死水。 上车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晏辞站在树下,原本清隽的面容惨白一片,散着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根三指粗的绳子。 那一刻,他想起了娘亲去世前的样子。 顾笙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也不能使他的身子暖和半分。 他不敢想象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根本无法想象夫君没有呼吸的样子,那种场面他只消看一眼就会肝胆俱裂,神魂俱碎。 夫君那么好的人,那么温柔的人... 明明他们才刚刚过上好日子,明明他们才在一起那么短... 他任凭钱媒婆粗鲁地将他塞进车厢,外面乱糟糟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 他要陪着夫君一起去。 第26章 晏辞飞奔过去,看着地上的顾笙。 少年正跪坐在地上,呆滞地看着地面。 晏辞在他旁边单膝跪了下来。 他没想到顾笙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还以为顾绰被他赶跑了,顾笙会高兴一点。 第28节 而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晏辞有点不知所措,抬起胳膊想抱抱他,然后就看到被捆的像个粽子一样的手。 “...” 晏辞放下胳膊,改用手指拉了拉顾笙的袖子。 顾笙感受到拉扯,这才恍惚地抬起头。 却看见面前人眼睛干净明亮,脸上没有半点先前颓废失落的样子,正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顾笙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终于一点点把自己从沉重的痛苦中拔了出来。 他扑上去紧紧抓着晏辞的衣襟。 无法言喻的委屈和害怕涌上心头,他生平第一次发了疯般捶着他的胸口,声音颤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在干吗...你到底在干吗?!” 顾笙是个哥儿,他的力气很小,捶在晏辞身上不痛不痒的。 如果不是此情此景,不像是发泄,更像是调情。 可是晏辞大气都不敢出,本来将老流氓赶走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他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顾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能用手指去握顾笙的手,想说其实是突然想出的计划没时间告诉他。 但是看着顾笙的样子,晏辞转念一想,生怕解释过多让他徒生担忧,于是故作轻松道: “...只是个玩笑。” 这句话一出口,怀里的人没有他想象的放松起来。 本来颤抖着抓着他的衣襟,伏在他怀里的顾笙,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不解地看向晏辞,睫毛尚且挂着晶莹的泪珠。等到怔愣一点点从眸子里退去,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第一次染上怒意。 他无法接受晏辞的说辞,只是低声问道: “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顾笙胸膛轻轻起伏着,最后抿了抿唇,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走。 晏辞赶紧站起来追上他。 “我是说我没想自尽,我只是设了个局,让你担心了...” 他说到最后不敢说了,只能心虚地说: “你别生气...” 顾笙一声不吭闷着头往前走,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顾笙感到无比委屈,但也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气。 也许是因为晏辞假装上吊的画面真的吓到他了,也许是因为他做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打定主意陪他去。 然后便看见晏辞活蹦乱跳地站到自己面前,还说是在开玩笑。 他不想理他。 明明刚成亲那段时间夫君对他现在冷漠许多,他都没有什么感觉。可如今晏辞的每一句话,都能调动他的情绪。 ... 顾笙这样闷头走着,也不知走到哪去,晏辞在他身后紧张地跟着。 晏辞本来就比顾笙高许多,几步就能撵上顾笙的步伐。 可他不敢上前,只能在小夫郎身后半停半走地跟着,看起来有点滑稽。 顾笙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晏辞“哎呀”一声。 他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转过身去看。 只见晏辞蹲在地上,好像扭到脚一样。 “你怎么了...” 顾笙以为他为了追自己扭到了脚,赶忙往回走了几步,担心地上前去看他。 结果还没到他跟前,那里蹲着的人就抬起头。 晏辞举起捆在一起的手,一只摊开的掌心里站着一只正在吃草的蛐蛐,眼睛亮亮的: “看,蛐蛐!” 顾笙盯着那蛐蛐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就走,步伐更快了。 晏辞见状,赶紧将手里的东西丢了,蛐蛐立马一蹦一跳地跑了。 他站起身,灰溜溜地赶上前面的人,心里暗叫不好: 这是真的生气了! ... 不远处树下乘凉的村民远远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过来: 前面的是个长相相当漂亮的哥儿,只不过紧抿着唇,白皙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 后面跟着一个至少比他高一个头的俊俏男人。 不过衣衫不整长发披散,双手还被可疑地缚着,一脸失魂落魄。 村民们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目送两人远去,嘀咕道: “年纪不大,玩的挺花。” ------------------------------------- 一个时辰后。 晏辞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顾笙一言不发地给小猪填食,而自己则像空气一样被晾在旁边许久。 他跟顾笙说了几个轻松一点的话题,不过都没得到什么回应。 终于忍不住委屈巴巴地走到他身后,放软了声音: “你帮我解开好不好?” 他好想抱抱他。 顾笙仿佛没听见一般,避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屋。 晏辞:“...” 他无奈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虚掩的院门被人大力推开了,苏青木伸着脖子道: “晏辞,出事了!” 他刚露一个头,就看到人前一向无比体面的朋友此时十分不体面。 手上还被麻绳捆了两圈,低声下气地跟他身前的小少年撒娇。 “...” 他倒吸一口气,赶紧把头缩回去。 坏了,他不会看到什么他这个纯情男青年不该看的东西吧? 晏辞表面上挺正经的,没想到在家是这个样子? 可是好怪啊... 他们有夫郎的私下里都这么放浪吗? 好奇啊,再看一眼... 苏青木小心地伸出脑袋,下一刻就被人扯着领子扯了进去。 晏辞满脸黑线: “你在那儿探头探脑干嘛呢?快帮我弄开!” ... “你之前做的那个四合香,被人仿了。” 之前晏辞用四种寻常果壳果皮做成的那款小四合香。 从一开始零零星星有人购买,到后来不少香贩前来打听,到现在不少香铺都推出类似的香品。 这就搞得那道四合香已经不是他们店的专属,这几天销量还少了不少。 晏辞将长发随意地在脑后绑了绑,揉着手腕,不是很惊讶: “被仿了很正常。” 那支香制备简单,有些经验的药香师只需用鼻子闻闻,就能知道里面几种配料。 而且这种香能被传出去也是好事,倒也没必要因为损失几个销量而担心。 “没事。”晏辞想了想,“我这段时间再想想其他的香方。” 他说的十分随意,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如果放在外面会引来多大的震惊。 什么样人能随口就说出一个香方,随便就弄出一种新的合香出来?这种人是要被请进宗祠供着的吧? 苏青木对他这种语出惊人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从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习以为常: “行啊,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 而且晏辞之前在端午放上的十里香囊如今也已经批量生产。 不过自从上次的茴香事件后,他们再去采买原料时只去跟有名望的原料商谈。 所以最近还算太平。 因为斗香会还有月余的时间,此时各种香料都陆续被从外面进来,每天都有不少路过歇脚的商队。 第29节 而且各种平时见不到的香料这些日子会被摆上柜台。 镇上可以说相当热闹。 不管是参加还是不参加的铺子,不管是不是与制香有关的人,斗香会都已经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热衷谈论的话题。 ... 晏辞暂时不想考虑镇上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先别管这个。” 他指了指屋内,压低声音:“夫郎生气了,怎么办?” 苏青木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 沉思片刻,疑惑道:“我应该知道?” “...” 晏辞实在找不到人讨论,就把今天发生的事简短地讲了。 听完晏辞的叙述,苏青木表示迷茫:“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又不是真上吊。” 晏辞本来也是这么觉得。 以前从来温温柔柔的小夫郎,终于在他面前有其他情绪了,应该说是件好事。 可是顾笙生气了,而且还是他们俩相处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生气。 “不过我有办法。”苏青木眨了眨眼。 “实在不行你就装病,姑娘和哥儿都心软,一装病他担心你,肯定就不生气了。” 他胸有成竹道:“从前我娘一生气,我爹就用这招。” “屡试不爽。” ... 苏青木走后,晏辞认真地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忽然门外有人叫他。 他赶紧出门去看,见正是刘婶和之前的几个村民,似乎刚刚回到村里,手里还拿着农具,特意到他门口。 晏辞赶紧道:“刘婶,你来了!” 刘婶看了看他,见他没什么大碍,语重心长道: “晏娃子,老腌货已经被赶跑了,他下次再敢来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讲。” “放心,这些都是大家伙儿主动干的,跟你没关系。” “那老秀才仗着认识几个字,看不起这儿看不起那儿的,都是镇上那群人惯的!咱们可不惯着他!”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多大年龄了,还欺负年轻娃娃。” 刘婶顿了顿,依旧对晏辞道: “以后可不能再干傻事听见没有。” “你得守着你夫郎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想过顾哥儿怎么办?” 晏辞听了她的话,心里有点内疚,真挚道: “谢谢刘婶,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而且这次的确把顾笙吓坏了,小夫郎甚至都不理他了。 ... 入夜。 顾笙一下午没理他,并且只铺了一床铺盖,上了床就将脸朝墙那边躺着。 晏辞坐在外面的位置,看着他娇小的身形,一个没忍住,伸手就想去抱他。 就在要把顾笙抱到手的时候,小夫郎突然起身。 晏辞伸在半空的爪子还来不及缩回去,有点尴尬地举在半空。 顾笙瞪着他,然后气鼓鼓地双手用力推开他的胳膊。 晏辞不甘心,厚着脸皮往顾笙旁边挪了挪,低声道。 “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没有回应。 顾笙不仅紧了紧被子,并且还用被子盖住耳朵。 晏辞难受,小夫郎已经不让他抱了。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难不成真要他装病吗? 第27章 第二天早晨,顾笙睁开眼睛,穿好衣服准备起床。 因为昨晚他不让晏辞抱,晏辞一脸忧伤,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的,一向早起的他今天破天荒赖了床。 顾笙看着躺在外面身材修长的男人,站起来准备从他身上跨过去。 他刚刚起身,腰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了。 他抿着唇想挣脱开腰间的手。 结果身后的人没放手,还伸出长腿轻轻绊了他一脚。 顾笙错愕着,还没反应过来,身形便不稳直接倒下,接着落入一个带着干净好闻味道的怀抱里。 晏辞顺势将他抱住,把他圈在自己的双臂间,鼻子埋入顾笙柔软的颈侧,狠狠吸了一口。 如果是往常,顾笙一定会红着脸让他不要闹了。但是今天他还记得昨天的事,想要推开他。 “...别动。” 低沉而慵懒,尚且带着晨起鼻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顾笙微微一怔,就感觉他毛茸茸的脑袋在身后蹭了蹭自己。 晏辞密长的眼睫微张,将下半张脸埋在顾笙的肩头。 顾笙感受到肩头的热度,身子发烫。 但还是坚定地要去拉开他的手,结果一碰到晏辞手上的皮肤便愣住了。 “你...” 顾笙焦急地转过身,伸手去探晏辞的额头。 手下的皮肤滚烫无比,不是正常的温度。 顾笙心慌的不行,赶紧推开他还在抱着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 晏辞心想,没错,昨天还好好的。 因为他今早起了个大早烧了锅热水,用浸了热水的汗巾偷偷敷了半天额头和手。 现在那带着热气的汗巾还在他枕头下压着。 ... 顾笙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脸,根本顾不得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咬了咬唇自责道。 “肯定是昨晚着凉了。” 肯定是昨晚他没给夫君铺被子,夫君一赌气自己也不铺。 晏辞眨了眨眼,心想这倒不至于,以前他经常去野外露营,都从来没生过病。 但顾笙既然这么想,他于是哼哼唧唧,圈住顾笙纤细的腰,把头埋在温香柔软的身子上蹭来蹭去: “是啊,浑身都热,好难受...” 顾笙看着他本来白皙的脸上一片通红,又自责又心疼。自责自己没早点发现,心疼夫君烧成这样肯定很难受。 “你好好躺着...”他声音软软的,用手背轻轻贴着晏辞的脸,努力想帮他把温度降下来。 他想站起身,却被晏辞拉住手:“你还在生气吗?” 顾笙现在哪还有心情生他的气,摇了摇头。 晏辞不依不饶,仗着顾笙以为他生病不与他发火,扣着他的手:“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顾笙咬了咬唇,垂下的手与温热干净的手十指相扣,晏辞还不断用指腹揉着他的掌心,弄得他掌心痒痒的。 他默默红了脸颊。 “嗯。”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晏辞看着他离开,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用啊。” 他揉了揉脸,神采奕奕,哪有半点病态。 不禁心情大爽。 可算抱到了小夫郎,改天得请苏青木上酒楼搓一顿。 他趁着顾笙出去的功夫,又弄了一盆水在香房的炉子上烧开了,连敷带贴,把全套戏做足了。 直到听到厨房那边门开的声音,才又赶紧躺回床上,将汗巾塞到枕头下,盖上被子。 下一刻就看见顾笙便端着一碗药汁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他刚一进门,晏辞的鼻子就敏锐地捕捉到一股难闻的,苦的令人发指的中药味。 晏辞的手指一抽。 果然看到顾笙端着中药,坐到他身边,小心地用勺子舀着汤汁。 晏辞悄悄地瞥了一眼,看着里面黑糊糊,泛着苦涩味道的中药,感觉胃部都跟着抽搐了。 第30节 他要是把这碗干了,他今天一天的味觉就不用要了。 顾笙看着晏辞脸色更加难看,以为他病情加重,赶紧舀着汤汁递到他嘴边。 “夫君,你快把药喝了,喝完就好了。”顾笙认真地说,这还是上次他得了风寒后剩下的药。 当时夫君还笑他体质不行,没想到这么快夫君就病了。 晏辞看着那勺汤汁,阵阵难闻的味道涌入鼻腔,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从顾笙手里拿下汤勺,顺便把碗接过来,准备放到一旁,一本正经道: “...我晾晾再喝。” 顾笙却阻止他,更加认真:“不行,中药必须趁热喝,不然效果就不好了。” 晏辞看了看手里黑糊糊的汤汁,抬头看了看顾笙关心的样子。 他咬着唇,拿着勺子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又有点不甘心地抬头,发现顾笙很认真地看着自己,脸上一点怀疑他的意思都没有。 晏辞感觉自己简直在欺骗小夫郎的感情,莫名其妙有些内疚。 一咬牙,不就是一碗中药吗? 他干了! 一狠心,深吸一口气直接端着碗往嘴里送。 下一刻,就伏在床边把嘴里的药汁吐了出来。 他抿着唇直起身子,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心虚道: “...我还是晾晾吧...” 顾笙看着他,心想夫君怎么这个时候耍小孩子脾气。 他噘着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自己舍不得吃的蜜饯,小心地拿出一颗最大的在晏辞眼前晃了晃。 “夫君,你把药喝了,我就把蜜饯给你。” 晏辞看着他一副哄小孩子的样子,又认真又可爱,这让他怎么拒绝啊。 不对,应该说他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装病? ... 一碗中药进肚,晏辞觉得舌尖都没有知觉了。 他欲哭无泪,直到一只小手将手里的蜜饯塞到他嘴里。 晏辞含着那颗蜜饯,抬头看着顾笙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的表情软的能把他的心融化。 晏辞心里热血翻涌。 不管了,这药他喝的值! 晏辞享受着顾笙的温柔关怀,简直被甜蜜冲昏头脑。 顾笙看着他终于把药喝了,心里才算松了口气,垂下头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看见晏辞的枕头下露出一个东西,把下面的床铺都打湿了。 他一边在心里叹气,夫君怎么乱塞东西,一边将那东西拿出来。 “这是什么?” 晏辞回过神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顾笙将枕头下露了一个角的汗巾拽了出来。 顾笙吃惊地看着汗巾,又转头看了看盯着汗巾的晏辞。 手里的东西还带着滚烫的热度。 他又看了看晏辞发红的额头,瞬间明白过来。 夫君根本没病,装病骗他! 晏辞眼见被发现,有点心虚地抬头:“你听我解释...” 顾笙瘪了瘪嘴,一言不发站起身。 晏辞哪敢让他离开,一把揽着他的腰把他带到怀里来。 “最后一次。”晏辞对着怀里的小人儿信誓旦旦,“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骗你。” 顾笙被他锢在怀里,想起身起不了,想推开他推不动,终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晏辞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掉泪水:“你别哭呀,我不会再骗你了。” 但是顾笙委屈的不行,一直用手拍他的手,不让他擦。 晏辞只能扣着他的双手,用最轻柔的语气安抚道: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不想让你生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连哄带骗安抚了半天。 终于,顾笙停下哭,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你下次不要再吓我啦...” 他委屈地说:“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 晏辞闻言,停下手里安抚的动作,看了看顾笙。 顾笙看着他的样子,下半句话没再说出口。 晏辞将身子向后靠在床头。 他墨黑的发散着,明明只穿着单衣,可浑身清贵从容的气质,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目光。 他目光垂下,注视着跪坐在他身旁满脸通红的顾笙。 然后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帮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顾笙想要低头的时候,抬起他的下巴,轻声问: “你也怎么样呢?” 顾笙咬着唇:“我也,我也...”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要陪他一起死,可是一向温柔的夫君此时捏着他的下巴的力道,似乎非要他说出才肯罢休。 顾笙红了眼眶,赌气一般说道:“我就跟你一起去。” 晏辞看着他。 事到如今,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顾笙会如此生气。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他可能一直以来都低估自己在顾笙心里的份量了。 “为什么?” 他冷不防问道。 顾笙整个人害羞的想钻进地缝,他又想哭了。哪有人这么问的,这多难为情啊。 可是夫君微微用力的手,很明显不准备放过他。 顾笙羞得面红耳赤,轻声道:“因为我是你的夫郎。”他声音坚定,小小声说,“我是你的人。” 晏辞轻轻笑了。 他放开手,自豪道:“你当然是我的人。” “但是你首先是你自己的。” 他捏了捏顾笙的脸:“明白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命重要,就算是我也没有。” 顾笙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可是爹爹以前说,如果夫君不在了,哥儿是要...” 他看着晏辞难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以后听我的。”晏辞强势道。心想老流氓该教的不教,不该教的乱教。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跟顾笙说明白: “而且就算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 结果顾笙扑过去抱住他,一个劲儿摇头:“不要说了!” 晏辞看着伏在他胸口的,微微颤抖的人,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长发: “...嗯,不说了。” “但是下次不许有这种想法。”晏辞将他抱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要是再这样想,我就不理你了。” 第28章 顾笙一听这话果然抱紧他,已经忘记了他应该是还在生气被哄的那个。 他努力贴紧晏辞,像只乖乖的小兔子。 晏辞看着顾笙依附着他的样子,心情颇好。 虽然心里有些不忍,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想小小的那么欺负顾笙一下,再看他因为害怕抱紧自己。 他忍不住坐起身,翻身将怀里的小兔子压在床上。 用一只手把他的双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钳着他的下巴,在顾笙的惊呼声中狠狠吻了他一顿。 直吻的顾笙娇-喘连连,长发铺了满榻,脸上飞上两抹娇艳的粉霞,衣领微敞,精致漂亮的锁骨在薄薄的单衣下半掩不掩。 晏辞盯着他半晌,由衷赞叹道:“你可真好看。” 顾笙不住喘息着,话都说不完整,却努力看着晏辞,认真道:“夫君也很好看。” 晏辞笑道:“可我是个男人,怎么能用好看来形容。” 顾笙有点不服气地小声说:“可是夫君就是很好看...” 晏辞把他搂在怀里,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埋首在他发间。 “那也好。”他轻笑道。 “至少配得上你。” 第31节 ------------------------------------- 上次那场茴香风波的后续,因为差点闹出人命,衙门对这件事比较重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当初卖莽草的那个人。 但是不知从哪找来一群跟苏青木描述有点相像的老头儿,每隔几天就把他叫衙门去认人。 照苏青木的话说,现在看见一堆喊冤的老头儿就发毛。 晏辞白日里替他在香铺看店。 他在后院忙活着,用一两半丁香,二钱麝香,配上藿香叶,零陵香,甘松,白芷,香附子,当归,桂心,槟榔磨成粉。 再用炼白蜜捣匀,制成一颗颗桐子大小的香丸。 店里那个瘦一点的小工叫做杨安,在他旁边拿着扫帚扫着地,一边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公子,这又是什么?” 他这些天在店里帮工,和这位昔日晏家公子也熟了,发现他既不是街坊谣传的那般无知自大,行为不端。 相反的是,他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对他们这两个小工也十分和善,他们每每好奇那些制香之道,晏辞都会耐心地讲解一遍,毫无架子。 这位公子虽然脱下了锦衣,整天和他们一样穿着布衣。可不知为何,竟是比昔日在晏家时更像个贵公子。 所以杨安和那天中了毒的,叫余庆的小工这些日子对晏辞言听必从,都乐意跟他相处。 只不过这公子有个毛病。 “这是香身丸。”晏辞兴致勃勃道,“含服一日,十日之内体表留香。” 杨安点了点头,又是一个没听过的。 “又是给夫郎的?” 上上上次的乌发油,上上次的面脂香,上次的拂手香,外加这次的什么香身丸。 晏辞用指尖捏起丸子。 “他肯定喜欢这个。” 杨安觉得晏公子的夫郎肯定是个大美人,不然公子为什么一提起夫郎眼睛都亮了。 店里那些摆在前面那些从前闻所未闻的,各家姑娘哥儿还有些富家小姐看了心动的,卖的甚好的香脂,香膏,香油—— 都是这位晏公子为了逗夫郎开心衍生的。 一个男人为了夫郎做到如此也是没谁了。 晏辞将香身丸一颗颗用香著放进匣子里,准备晚上带回去给顾笙,随口问杨安: “前些日子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杨安赶紧道: “公子,我已经按你说的,把镇子上那些叫花子聚在一起,每天给他们二十文,让他们在镇子四周盯着了,一有什么事情,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晏辞点了点头:“晏家那边呢?” 杨安知道他问的是谁,道:“晏家二公子这几日没怎么出门,一出门都是去晏家的铺子,或者和那些个富贵公子去花楼酒楼。” 他想了想:“不过他每次出门身边都跟着两个看着挺壮的家丁,看着可吓人了。” 晏辞“嗯”了一声,心想这厮真的是被自己打怕了,现在每次出门都带着那两个家丁。 那次茴香事件,他便觉得跟晏方有关,毕竟这镇上他好像除了晏方没有什么仇家,但是手里没有证据能指明是他做的。 而且这些天因为斗香会的临近,晏方似乎消停不少,至少没有再出现在他或是顾笙面前。 他又想到什么:“他有没有跟那个赵家的,叫赵安侨的碰面?” 杨安挠了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公子,那些花子去的地方有限,有的时候一靠近酒楼花楼的富贵地儿,就让人赶走了!” 晏辞笑道:“劳烦你了,回头我让东家给你加工钱。” 杨安心花怒放:“公子,这都是我该做的!” 杨安有心在他面前表现一番,又问道:“对了公子,上个月的帐我已经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然而晏辞却摇了摇头:“不必给我,等东家回来,或是那位珠儿姑娘来店里的时候,给他们看就好。” 杨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不一会儿,那个胖点儿的叫余庆的小工从前面跑了过来: “公子,外面来了个客人,说想要买沉香!” 晏辞一愣:“沉香?” 余庆点了点头:“我看那位客人很挑剔的样子,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觉得还是得你出面才行。” 晏辞倒是没想到还有人来铺子里买沉香。 他们这铺子主打卖日常香品,从最开始的香膏,到后来的香囊,到最近推出的各种香油香脂。 以至于他这店里姑娘哥儿络绎不绝,整的像是个胭脂水粉铺。 晏辞一听到有人要买沉香,着实有点吃惊。 但是苏青木他爹留下的那些沉香木料各个中上品,目前只能放在角落里积灰让晏辞很是心疼。 他站起了身:“我去看看吧。” 他来到了店前面,不出意料地,收获到几个姑娘哥儿悄悄看来的目光。 晏辞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个头发半白,穿着颇为体面的老者,正站在柜台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上面的香品。 虽然上了年纪,可是目光炯炯有神,精气神丝毫不差于年轻人。 晏辞暗暗吃惊,心想这看着不像是一个好对付的主顾。 他上前一步,客客气气道:“听闻先生想要买沉香?” 那老者回头打量了他一番:“不错,老朽是路过的商人,不日就要离开这镇上,想买一批沉香带回去。” 晏辞张了张嘴,他知道他不应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如果您想买沉香可以去镇上几家更大的铺子,为何要来这里,毕竟我这里卖的都是...” 那老者并不恼于他的唐突,笑道:“你这小子,上门的生意不做?还问东问西。” 晏辞苦笑道:“不瞒您说,前些日子店里出了点事故,这些日子做生意不得不警惕一些。” “你放心,老朽还不至于打小娃娃的主意。” 他指了指门口:“只是路过见你这铺子里卖的香品镇上独家,想必能制出这些香品的香师也非凡品。” 他看着晏辞:“所以便进来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 果然不太好对付... 晏辞也不再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老者迎进后院,对两个小工吩咐几句,他们便去前边看着铺子。 晏辞从库房将几块包的严严实实的沉香取出来,在老者面前的桌子上一字摆开。 那老者朝着几块香木随意一瞥,笑道:“你这几块都是熟结,老朽不喜欢,可有生结香?” 晏辞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老者。 行家。 他心想。 沉香并非是一种树木的名字,沉香指的是沉香木受到外伤溢出树脂凝结成香的名字。 而沉香按形成原因可以分为四种:生结,熟结,虫漏,脱落。 其中生结是刀斧斫伤所得;熟结为香树病死泌脂所得;虫漏为树虫啃噬所得;而脱落即枝干朽落而结。 四种形成过程中,生结为上上品,熟结则稍逊一筹,另外两种则居于其下。 晏辞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遇到懂行的人。 “生结倒是也有。”他道,“您稍等一下。” 说着从最后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用布包,里面只有一小块香木。 当初苏青木差点把这块沉香当普通木头低价卖出去,被晏辞抢了过来。 晏辞把布包打开放在桌子上。 里面的东西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是一块颜色深褐近黑的沉香。 若是放在鼻子下仔细闻,味道也是十分清淡接近无味。 这块沉香与案上其他沉香不同的是,上面的香脂已结成斑斑点状。 那些香脂从里面溢出,在木头表面呈现出一种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黑褐色斑点,并且油脂与油线分布十分不规则。 这种沉香有一个专门的名字,人们称之为“鹧鸪斑沉”。 第29章 老者问道:“何为鹧鸪斑?” 晏辞解释道: “用刀将沉香木的枝杈砍掉,形成的伤口处长年累月凝结成香。这个时候用锯子将木头锯下来。” “上面的香凝结成斑点状,因为像鹧鸪身上的花纹,所以又名鹧鸪斑。” 老者看着他手里那小块沉香,好奇道:“这与其他的沉香有何不同?” 晏辞笑了笑: “其实也是生结沉香的一种,平时与普通沉香一般,没有什么香味,但是燃烧时的味道清婉如莲,气息清冽。” 老者看了晏辞一眼,点了点头,又指着面前桌子上的几块沉香:“老朽听说沉香以木心沉水与否可定其品级,可有此事?” 晏辞张了张嘴,道: “按照沉水与否能分为三种,沉水者名沉香,也叫水沉,半沉者为栈香,不沉者为黄熟香。”1 第32节 “若是按照颜色来分呢?” “若是按照颜色,黑色为角沉,品质为上;黄者名为黄沉,品质其次。” 老者点了点头,笑道:“老朽不才,一直自诩对香道有些领悟,如今遇到小友,才发现不过是初识皮毛。” “您过谦了。”晏辞道,“晚辈不过是借鉴古书所习。” 老者又道:“若是按结香情况来区分,又当如何?” 晏辞“嗯”了一声,觉得这老者看着也不像是来买香的客人,不过既然他想知道,左右闲来无事,自己不如便讲给他听。 “沉香中前三品为‘熟沉’,其中一品者称之为‘倒架’,二品名‘水沉’,三品‘土沉’,这三者无需点燃,自然成香。” “后三品分别为‘蚁沉’,‘活沉’与‘白木’,这三者又叫‘生沉’,只有点燃才会出香。” 这六种品级便是按照沉香含油量分的,油脂对于一块沉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老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晏辞一一答了。 他答得颇为详细,丝毫不吝啬学识,就连那份耐心在同龄人中也极是难得。 终于老者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满意。 看到他颇为满意的样子,晏辞心里狂喜。 他心想的是,若是把这块鹧鸪斑卖出去,就能做成他们这店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笔买卖。 于是赶紧在一边趁热打铁,指着那块鹧鸪斑,试探道:“那这块儿给您包起来?”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诶,老朽这次出门没带许多银子,这块鹧鸪斑你且自己留下吧。“他指了指剩下的几块,“这几块包起来便是。” 那老者带着几块沉香,高高兴兴出了门,拐了个弯儿便不见了踪影。 晏辞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杨安凑过来好奇地问:“公子,卖出去多少?” 晏辞心道,他刚才颇为耐心对其有问必答,还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到最后还是没卖出去那块鹧鸪斑。 最开始不是说要生结香吗? “还以为是大买卖。”晏辞叹气。 ... 而此时街角处正停着一架黄花梨木雕成的马车,四周垂着绸缎制的藏青色帘子,看起来非富即贵。 那老者朝着车壁敲了几下,帘子被从里面挑开。 里面一个头发雪白的,穿着紫色锦袍的老者看见他,问道:“问过了?” 正是晏昌。 老者笑道:“问过了,东家。问了些个沉香的问题,大公子无一不对答如流,甚至有些东西知道的比某还要详细,实在是让某自愧不如。” 晏昌听了这话,神色微变。 自从那支腊梅香后,他便没再打听有关晏辞的消息。 他中年丧妻,正妻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一个儿子。 他曾经对这个儿子抱予极大期望,可这儿子从小便胆小懦弱,不爱读书,一味贪玩,请了几个教书先生,各个见了都摇头叹息。 后来他将侧室抬正,侧室生的次子从小聪慧非常,而且能说会道。与他这个闷葫芦般的嫡子一比,谁更有出息,简直一目了然。 所以他便日渐忽略了这个长子。 直到后来晏辞弱冠以后依旧我行我素,不仅屡教不改,还迷上了喝酒玩乐,交了一堆狐朋狗友整日在外鬼混。 即便给他娶了夫郎,他依旧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甚至变本加厉。 他那夫郎倒是个得体的主,只是不知背地里受了他多少白眼,可表面上依旧温温顺顺的,在府上时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对待下人也是细声细语。 自从他们成亲后,镇上不少人都说顾笙那样好的哥儿,嫁给了一个毫无建树的二世祖简直可惜了。 晏昌并非不知道镇上的流言。 那日他一怒之下把长子赶出了家门,原本以为不出三日晏辞就会跪在门前哭着求自己让他回家。 可没想到自那以后他这儿子不仅没再出现在他面前,还跑到镇上一家没啥名头的香铺做起了买卖。 短短几个月便做的风生水起,更不用说前些日子他还救了人,一时之间成了镇上有点头面的人物。 加上今天他找了熟识的老香师试了试晏辞的底细,从前对香一无所知的长子如今仿佛变了一个人。 晏昌沉思片刻,徐徐开口:“他店里那些香,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不是镇子上以往有的香品,甚至有些闻所未闻。” “你怎么能确定都是他做的?” “去时,某留意了他院子里的物什,过去之前他还在做一款香丸,虽不知是什么名字,但一定是出自他手。” 晏昌没再开口,心里的疑虑更甚。 “大公子少时顽劣了些,但今日见其举止从容,不似泛泛之辈。” “虽不知大公子手里的香是如何得来,但东家若想在这次斗香会上拔得头筹,说不定大公子能助东家一臂之力。” 晏昌沉默不语。 老香师以为他思子心切,劝慰道:“毕竟血浓于水,东家若是想让公子回去,公子想必也不会拒绝。” 晏昌冷哼一声,且不说晏辞最近身上的诸多变化让人奇怪。 况且自古以来都是儿子有求于父亲,哪有父亲有求于儿子的? ... 晏昌摆了摆手让老香师退下,随即放下帘子,叫车夫回府。 他这一路上都在想着老香师说的话。 什么举止从容,不似泛泛之辈,对香学了解熟识... 晏昌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些话是形容自己那个没用的长子的。 等回了府,下人立马过来给他沏茶。 茶是上好的银叶春,杯子是上好的影青瓷。 晏昌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拿起茶盏,将上面的浮沫撇去,正要浅啜一口,余光落在了一旁小几之上的香炉上。 他无端想到了几个月前,他派人从那个小铺子里买来的腊梅香。 那时他的想法是有人帮晏辞做了这支香。 可如今再细想,事情恐怕没他想的这么简单。 晏昌让一旁的下人将那支腊梅香取了过来。 这香在他手里放了许久,里面的香味道不仅没散,香品质地甚至都没有变化。 他打量着手里的香,看见最外面贴着的香签,上面写着三个相当漂亮的毛笔字: “腊梅香。” 字体飘逸不失稳重,隽秀且非同寻常。 镇上什么时候有写的这么一手好字的人了? 晏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突然对一旁候着的老管家道: “你去找人调查清楚,晏辞这几个月在外面都干了什么,详细地写下来给我。” 老管家虽然不知道家主此举何意,但仍旧恭敬地下去了。 晏昌看着那支香片刻,才将其放在一旁。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念头。 第30章 镇子上唯一的驿站这些天忙得很,不少闲着没事的人都在围观,看看又是哪家的铺子订了什么香料过来。 最近比较出名的是三天前,赵家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批“离枝”过来。 马车载着满满一车带着翠绿叶子的枝叶。 仔细看才能看到枝叶间夹杂的果皮尚且发青的很小的果子。 镇上的人听闻都跑去围观,议论纷纷,赵家那铺子一时声名大盛。 “听说那可是进供给上面的东西。” “一年就能采下来那么一点,摘下来连夜就得用最快的驿马送到北边去,不然不出三天就馊了。” “能弄到这东西,这赵家有点本事啊。” 杨安谨记晏辞的话,一探听到消息立马就回来跟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来店里的客人少了许多,晏辞闲来无事,一边看店,一边写着香签。 “荔枝啊。”他心想。 的确在古代交通如此不便的条件下,普通人家想要吃到荔枝简直天方夜谭,所以荔枝价格很昂贵。 而且这种娇果号称“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1 所以一般都是采摘下来后,连枝带叶一起直接送到皇城,进供给皇帝和他的后宫。 普通人家终其一生也很难吃上一口。 因此,作为一种香料的荔枝壳也变得昂贵起来。 古人会把晾干后的荔枝壳放入熏炉熏焚,而荔枝壳碾成粉得到的一款香就叫做“荔枝香”。 杨安和余庆两个人手脚并用给晏辞形容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围观的人有多少等等。 接着看到晏辞听完描述后,面上跟镇上其他人不同,看起来不仅丝毫不惊讶,而且毫无兴趣。 不仅纷纷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公子,这气质。 第33节 “公子,你以前吃过荔枝吗?” 晏辞心想:“吃过啊。” 放冰箱里冰镇一下,拿出来更好吃。 杨安和余庆一脸憧憬:“我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个...不不,一口,吃上一口我就满足了!” 晏辞笑道:“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吃。” 两个人听完一脸兴奋。 晏辞将桌子上的香签整理好,他这手写的香签已经成了他们店一款招牌。 不少人过来不是为了买香品,而是为了买他的字。 苏青木还说,过些天得把店里的牌子换一换,就让晏辞来题字。 晏辞并不在意,他问道:“他们用荔枝准备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个还真不清楚,不过我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 正好这几日来店里的客人不多,杨安和余庆两个人打扫完铺子以后,闲着无事,晏辞就让他们也去外面看热闹。 杨安和余庆两人边走边讨论。 “你说咱们店里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人家店里从东家到小工都忙前忙后准备着斗香会,咱们店里可好。” “东家这几日总在衙门喝茶;珠儿姑娘只有分账的时候才来店里;唯一一个看着靠谱的晏公子根本无心斗香会。” 两个人一边摇头一遍叹息,感觉前程堪忧,边聊边走到了镇上最大的一条香市。 赵家那漂亮的红木门扉香坊就在镇上最大的香市尽头,店门口立着的木质招牌显眼非常。 上面写着五个工整的楷书。 两个小工对视了一眼,急冲冲地跑回去找晏辞了。 ... 晏辞将写好的香签一张张用贴在香品上。 本是一个安静的午后,店里没什么人,阳光斜斜打在香铺的青石地面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很久没有一个人享受这种感觉了,本应该觉得很惬意才对。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店门口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晏辞抬起头,却发现店门口并没有人。 大概是哪里的野猫,不小心碰到立在外面的招子。 晏辞低下头,继续用毛笔蘸着胶,慢条斯理地贴着香签。 不一会儿杨安和余庆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杨安一边进门还一边回头不知在看什么。 “公子。”余庆上气不接下气,“我算是知道那荔枝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杨安抢着答道:“镇上赵家的香铺出了个和咱们一模一样名字的香,还说特意添加了荔枝壳,比咱们店里的味道还好!” 赵家铺子门口蓝底白字的招牌上。 这招牌月前还写着: 古法腊梅香。 不过今天这字就换了。 也就中间两个字换了,现在写着的五个字是: 古法四合香。 店外负责拉客的伙计在那边对着进店的客人道: “您进来看看,新出的四合香...” “什么?和那边铺子一样?怎么会呢,这可是我们东家新研制出来的,可是放了荔枝皮的富贵香,那什么铺子能跟我们比吗...” ... 晏辞听完以后,依旧贴着手里的香签,两个小工在旁边看着他。 杨安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公子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准备身体力行,率先说道: “这人好生不要脸,分明是我们店的香,如今被他改了方子挂在外面,对外便说是他们做的。” 晏辞还没开口,这时刚才衙门回来的苏青木脸上一股菜色进来了。 两个小工唤了一声“东家”。 苏青木点了点头,看见坐在柜台后的晏辞第一句话就问:“你知道了吗?” 晏辞正在听两个小工说话,也知道他说的是赵氏香铺的事。 “我说这几天怎么生意怎么不太好,原来被那个孙子抢去了。” 苏青木无语道:“他们家大业大,原料来的容易,包装也比我们好,要抢我们的生意岂不是易如反掌?” 相较于晏辞,明显苏青木对赵家的仇恨更高一些。 他自然不会忘记先前赵家低价买他们家香方的事,如今赵家又来抢他们的生意,简直对其咬牙切齿。 晏辞看着他脸色不太好,暂时不再跟他说这个话题,问道:“你去衙门有什么收获?” 苏青木脸看起来更黑了,气不顺道:“能有什么收获?又不是去看姑娘。一堆糟老头子,你要是想看下次你跟我一起去,让你看个够。” 我才不去。晏辞冰冷地想。 “你之前不是还说茴香的事与你弟弟有关吗?”苏青木问道:“你又发现什么证据了吗?” “没有。”晏辞摇头,“根本接近不了他。” 而且他所得到的消息,晏方最近除了一直忙着准备斗香会,其他一概不知。 无论是茴香,还是突然变卦的顾绰,晏辞能想到的就是晏方在后面有干预。 而且自从被赶出村子,顾绰的确没去他们家捣乱。 不过因为上次的事情,他和钱媒婆强抢顾笙,又被灰头土脸赶出村子的事已经流传出去了,一时之间成了众人笑柄。 顾绰从此经常在店门口不经意“路过”,似乎一直找机会想要报复晏辞。 然而推测也只是推测,如果没有证据直接去衙门告状,会直接被当成诬告抓起来。 而且晏方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动手,简直防不胜防。 晏辞倒不怕他来找自己麻烦,最担心的就是他会趁自己不在去找顾笙。 他暗自心想,既然自己接近不了晏方,却又想找到证据。 除非让晏方来找他。 第31章 晏辞正在琢磨着。 忽然看到杨安一直朝门口回头看,也不知在看什么。 苏青木很明显心情不太好,店里的几个人都不想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跟晏辞说了几句,就黑着脸去了后院。 余庆想起来还有什么活没干,于是也一起过去了。 晏辞将柜子上的东西收拾好,抬头看见杨安还在面前,见两个人都走了,这才凑到晏辞面前。 这人长得虎头虎脑的,既不像苏青木浓眉大眼的看着颇为精神,也不像余庆一张圆脸有点憨厚。 晏辞知道他肯定有事找自己:“什么事,说吧。” 杨安指了指外面:“公子,街角那个要饭的老李知道吧?他跟我说,刚才看见有个人在咱们店门口探头探脑的,一听到有声音立马就跑了。” 晏辞抬起头问道:“什么样的人?” “穿着一般,看着就像寻常路人,实在没啥特点。” 晏辞一听这话,心想难道又是其他店铺派来打听消息的。 毕竟自从他这铺子的几道香卖的不错后,就总有其他铺子的人来打探消息,有几次还假装是客人进来东看西看的。 晏辞也没放在心上。 杨安见他不太重视,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又说到:“不过老李说见过这人,之前这人给过他几个铜板,所以有点印象。” “好像是...晏家的家丁?” 一听“晏家”两个字,晏辞手下的动作顿住了。 “晏家家丁?”他警惕地抬起头,狐疑地问。 难不成又是晏方?这厮又想干什么? 杨安一看晏辞有兴趣,立马来了精神:“对对,老李说之前说那人之前出来采购过粮食,当时就穿着晏家家丁的衣服。” 晏辞放下了笔。 “继续盯着。”他道,“那人要是再出现,立马告诉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单独给你加工钱。” 杨安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赶紧点头:“没问题,嘿嘿,我办事公子你就放心吧。” ... 晏辞本来已经拿起了笔,突然问杨安:“对了,之前那位客人...” 杨安知道晏辞问的是前几日来买沉香的老者。 那日,晏辞送那位老者离开,刚准备回店里,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看着老者的背影,叫来一旁的杨安。 第34节 对他嘱咐了几句,杨安立马点头,跟了上去。 他面上虽说礼貌恭敬,但实际内心还是放心不下。 他可不想这刚有起色的小铺子再出什么意外,于是便让杨安去看看老者到底是不是真的买沉香的客人。 杨安看到那位客人在一辆马车前面停下说了什么,立马回来告诉晏辞了。 杨安不知道他问这话的目的,道: “公子放心,除你之外,我跟谁都没说过。” ... 太阳下山的时候,晏辞提前离开了铺子。 苏青木看着依旧无精打采。 “走吧。”晏辞打了个手势,“喝酒去,我请你。” 他差人给顾笙递了口信,今日晚些回去,还说回去一定给他带好吃的。 这几天生意不太好,买香的人都被赵家那花花绿绿的招牌,和店门口抑扬顿挫的吆喝声吸引过去了。 晏辞隔着一条街,看到“赵氏香铺”四个字,就像他刚刚进到这具身体的那天,经过这里时一样。 就连场景好像都很相像,不过当时他们当时仿的是晏家,如今仿的是他。 ... 晏辞直接带着苏青木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酒楼。 酒楼的名字叫“陈羊正店”。 “正店”两个字生怕别人看不见,非常显眼地写在三蓝两白五条布拼成的“川字形”酒旗之上。 意思就是这家酒店不仅规模大。 而且得到官府许可可以自行酿酒,拥有私人酿酒作坊和特酿特供的酒,跟其他街边只能从酒坊进酒再出售小酒店那可不一样。 两个人还没进门,守在门口身着罩衫的“酒博士”立马笑容可掬地迎上来,丝毫没因为两人身上相比店里其他客人,显得有些朴素的衣服而另眼相待。 这个点正是夜晚刚刚开始的时候,然而这家店的大堂已经坐满了人,生意之兴隆可见一斑。 “两位客官来的不巧,只剩大堂东南角还有一张桌子,两位若不嫌弃不如先就座,等下送两位一道下酒菜如何?” 苏青木欣然答应,于是晏辞也跟着点了点头。 角落里的桌子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小厮收拾干净,直接摆上两只酒杯,一壶短颈鼓腹的酒壶。 看来他们家店的酒的确是招牌,大概是客来必点,一看是男客官,就默认摆上酒器。 晏辞还是第一次来这种酒店,这酒店一层大堂是摆满桌椅,供普通客人饮酒吃饭的地方;二层以上还被开辟出不少“雅间”,大概是给显贵人士准备的。 苏青木很明显也是第一次来,但是看着菜单,也不客气,决心宰晏辞一顿。 没等一会儿,几道菜便陆续上来了。 一道用两种方法分别烹调的猪腰鸡腰,红白相映,猪腰脆嫩,鸡腰鲜美的“二色腰子”; 一道将烤熟的鸭肉切成薄片,在瓷盘中摆成莲花状的“莲花鸭签”; 一道用煮熟的樱桃,淋上糖汁熬制成的“樱桃煎”; 接着又来了一道现杀现烹,雪白鱼肉淋上鲜美酱汁摆盘放好的“杂烩鳜鱼”。 ... 酒博士贴心地帮两人将酒杯倒满:“本店招牌‘琼花蜜’,两位慢用,小的就在那边候着,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这一套下来,晏辞终于知道原主为何流连酒楼忘返了。 苏青木更是看的两眼放光,举杯就往嘴里灌,晏辞没他那么豪放。 只因为他这具身体不论目测还是亲身实践,看起来酒量都不怎么样。 而且酒后容易断片,再干些什么奇怪的事就不好了,就比如上次... 晏辞不想人前失态,就唤来酒博士,要了一壶茶。 酒博士似乎很惊讶来他们店不喝酒的客人,但依旧速度很快地上来一壶热茶。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店里客人不仅不见少,而且越来越多,许多没有位置的不得不等在外面。 晏辞将边上的窗户推开,让夜风吹散酒气带来的燥热,只见窗外月上柳梢头,竟然已经是夜半。 他浅饮了一口酒,这酒度数不算高,虽然不如高浓度的蒸馏酒,但喝多了也会醉,于是便一口酒一杯茶地灌了个饱。 苏青木已经喝的两眼放光,五壶酒过后,他满面红光,早已不知忧伤为何物,已经开始拉着隔壁桌的人划拳。 晏辞依旧在保持清醒,看着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几辆马车由远及近,最后慢悠悠地停在门口,外面的等候已久的马童立马上前牵马。 最前面的那辆马车,一个锦衣公子从车上下来,眼睛又细又长。 晏辞一攥杯子:果然来了。 第32章 晏辞看着店门外络绎不绝的人。 晏方率先走了进来,后面几辆马车更是下来几个打扮的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他们很显然是店里的常客,以至于酒博士一见这几人,立马放下手中的事,赶紧上前招待,驾车就熟地引着几人往楼上的雅间走去。 晏辞随意那么一扫,发现这几个人都隐隐约约出现在原主的记忆里过,有几个之前还跟原主关系不错的“酒肉朋友”,如今围在晏方身边,呈众星拱月之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夜半,又或是因为此地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晏方竟然难得没带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 晏辞看着那几个人穿过大堂,被酒博士毕恭毕敬地引到楼上一个隔间之内,接着隔间的门关上,只留了两个家丁守在外面。 晏辞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看着那个隔间。 隔间外面上菜的小厮来来去去,酒楼的楼梯不算宽,因此上行和下行的人很多,有不少挤在楼梯上上下不得。 酒楼一层大堂内人声鼎沸,这正是一天之内最繁忙的时候。 这个朝代没有宵禁,官府也不会派人上街抓半夜还不回家的百姓。 所以只要有钱有时间,可以一直在外面待到太阳升起。 他一直留意着那边,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晏方终于从那隔间里走了出来,看起来喝的不少,脚步虚浮,门口两个家丁想要扶他,被他恶狠狠地推开了,一边推开一边骂。 最后一个家丁不放心跟在他后面,晏方则一脸醉意地下了楼,直接往酒楼后院去了。 晏辞等了一晚上就为了等这个时候。 晏辞看了看旁边跟邻桌勾肩搭背的苏青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喝了。” 苏青木酒量很好,属于就算喝醉了也能很快清醒的那种人。 他本来醉眼朦胧,结果就听到晏辞严肃道: “你想不想找到别人陷害我们的证据?” 苏青木听了他的话,酒瞬间就醒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晏辞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跟苏青木说了一遍他的计划。 苏青木听完皱着眉,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晏辞:“我还以为你是请我喝酒的,没想到你的目的在这儿?你这人还能不能交了?” “请你喝酒是真,这件事也是真。” 晏辞正色道:“干不干?” 苏青木这几天因为这事烦得要死,早就想找到到底是谁陷害他们。 此时趁着酒劲儿,胆子异常的大,一拍桌子:“干!” 晏辞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绕过旁边喝的烂醉的人,直接往后院去了。 ... 一般酒店的后院一般用来存放来客的车马。 这家酒店后院不仅建着马厩,而且一侧还堆放着酒坛子。 大的足有半人多高,小的也有人头那么大,在酒店里堆得像山一般,都快赶上院墙高了。 此时后院里没有什么人,大概因为比较忙人手不够,店里的小厮都去前面帮忙了。 晏辞跟到后院,远远地看到晏方挥开那家丁的手,径直往后院角落里的茅房去了,那家丁就背对着守在茅厕不远处。 晏辞给苏青木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从成堆的酒坛后面绕了过去。 晏辞在旁边堆满柴火的木堆里拾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苏青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然后就看见他像只猫一样从背后凑近家丁,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棍敲下去,家丁应声倒地。 苏青木似乎没想到一直都很温和的晏辞还有这本事,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没事。”晏辞摆了摆手,小声说,“我有分寸,一会儿就醒了。” 他边说边将家丁拖到酒缸后面。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一堆酒缸后面,没一会儿就看到晏方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然后扶着墙吐得一塌糊涂,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晏辞盯着他的背影,脚上快速上前,手上一点不含糊,又是一闷棍。 他力道控制的刚好,既不会对人造成致命伤害,又能让人立马昏迷。 只见晏方一声不吭地栽了下去,晏辞在他要栽到地上的时候,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拖进一边一个放杂物的小隔间。 第35节 两人按照计划,从旁边卸下一条捆酒缸的麻绳把晏方绑了个结实,接着用布蒙住脸。 晏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后脑勺的钝痛,眼前一片昏暗,自己身上还没捆了个结实。他只记得自己刚刚从茅房出来,可眼前的场景让他惊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周围,这就仿佛是一个没有点烛火的屋子,他此时正坐在窗脚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面目表情照的清清楚楚。 而面前模糊的两道人影此时正隐藏在黑暗之中。 晏方还处在醉酒的状态中,大脑转的很慢,但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他勃然大怒,“知不知道我是谁就敢绑我?!常顺呢?常顺!!” 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接着听见耳边有人压着嗓子低喝道: “给我闭嘴!” 晏方浑身一激灵,赶紧闭上嘴,只听那人问道: “你就是晏家的公子?” 晏方一愣,这声音沙哑陌生,绝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被人绑架了! “我告诉你...”他咬着牙,“你赶紧放了我,不然要是被我爹知道,绝对不...啊!” 他话没说完,脸上又是一拳。那陌生的声音道: “我夫郎之前路过这镇上被一个人欺负了。回去之后哭得不行,我要把这个人找出来给他出气。打听出他是镇上晏家的公子,是不是你干的?” 晏方心想,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好,在街上遇到点不顺的事和人发生口角,就算掀了人的摊子,也没人敢让他赔。 遇到那种没权没势长得好的平民家的哥儿,言语挑逗一番,摸下脸捏下屁股,他们也都敢怒不敢言,害怕地受着。 他怎么记得哪个是哪个? 然而此情此景之下,他生怕面前的人怒极直接把他砍了。 他眼睛一转,赶紧道:“别别别,大哥你误会了!我虽然姓晏,但我素来为人端正,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干这种事。” 面前人一阵沉默。 这沉默让晏方误会了,还以为他信了,赶紧说: “你说的那个人肯定是我大哥,他就总爱干这种龌龊事。因为这个都被赶出家门了,我早就看不惯他了,你如果想找他报仇,我可以告诉你他住哪。” 苏青木在黑暗里回头看了身后的晏辞一眼。 晏辞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按照计划问。 苏青木转过头,压低声音。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低哑,听起来就像一个不好惹的汉子: “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晏方见有门,此时只想赶紧把祸端引出去,立马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这大哥之前在家的时候就常欺男霸女,镇子上都出了名的...” “行了!”苏青木低喝道,“我管你是谁,反正你是他弟弟,不如先打你一顿。” 说着扯着晏方的领子假装要揍他。 晏方生怕他再挨第三拳,赶紧道: “你听我说啊,你要去寻仇我真的可以帮你!我那大哥家里好东西可多了,而且还有个漂亮的夫郎,实在不行你就去欺负他...哎呦!” 这回不用晏辞示意,苏青木就帮他补上了第三拳。 第33章 “我看你这厮心术不正,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苏青木骂道:“说,你之前是不是也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五一十招了,不然我让你横着出去!” 晏方这可慌了:“我没干过啊!” 苏青木回头看了看晏辞,晏辞指了指一旁地上的一筐茴香。 苏青木放下手,回头故作恼怒地一脚踹翻竹筐,咕哝道: “怎么这么大茴香味,难闻死了!” 晏辞一直盯着月光下晏方的脸,只见他在苏青木说出“茴香”两个字后,脸上神情有一瞬间僵硬。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晏辞立刻就明白了。 果然跟他有关。 他做了个手势,苏青木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回过头扯着晏方的领子大怒: “看你这副表情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说你都干了什么了?!” 晏方心里大骇。 他当然知道最近衙门一直在查莽草的事,此时一见这两人说了茴香,心里产生一个不好的念头: 难不成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寻仇的?而是官府派来诈他的? 他越想后背越冒冷汗,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 没关系,就算查到他头上也没事,之前那个卖茴香的老头早被他送去几里地之外了。他只要咬死了这事跟他没关系,不会有人敢对他做什么。 他咬着牙,死都不承认:“我什么都没干,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青木又诈了他几遍,可是晏方当真是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苏青木最终大怒,提拳就想揍他,却被晏辞拉住了胳膊。 他也没想到晏方嘴硬如此,想让他自己承认恐怕不可能,但是另外一件事他得调查清楚。 “别冲动。”他用最轻的声音对苏青木说。 来时他们俩商量好了,如果这厮发现什么端倪,就将计就计。 “实话告诉你吧。” 苏青木放下他,又退后到黑暗里:“最近有人举报说你们店图谋不轨,妄图毁别的店铺生意。你趁早招了,到底是不是这样?” 他故意以官差的口吻,却又不明确表示身份,这样如果晏方一害怕,很容易会被诈出实情。 果然,晏方本来思路还放在怎么把自己从茴香的事上撇清,结果面前人突然换了问题。 他一听这话,下意识脱口:“我最近什么也没干!” 晏辞眨了眨眼睛。 最近什么也没干? 也就是说之前干了? 晏方看了看面前两个看不见脸的人,忽然他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被敲了一棍,一时之间脑袋不清醒,此时后知后觉闻到面前人身上的熟悉味道。 琼花蜜! 这两个不是官府的人,是他娘的哪里来的骗子! “我去你大爷!”晏方顿时咬牙切齿,被困得很严实,还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哪里来的小毛贼,敢勒索老子?!” 他此时心底的恐惧彻底被愤怒取代,扯着嗓子:“来人——” “啊”字还没出口,晏辞立马上前,熟练地一棍下去,晏方额头长包,“砰”地一声向后倒在地上。 苏青木回头看了看他。 晏辞皱了皱眉,他本来还想让晏方把实情交代出来,可现在看来这厮的嘴比他想象的硬。 他对苏青木严肃道:“先走!” 不然一会儿被人发现就不好办了。 苏青木指着地上的晏方:“那他呢?” 晏辞想了想:“哪来放哪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趁着其他人还没找来,赶紧往茅厕里一扔。 然后转身就往大堂走,路过酒缸时,看到那家丁已经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 两人健步如飞,面色不变地走进大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泰然自若地与周围人聊了一会儿。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后院慌里慌张跑来几个小厮,接着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小声议论: “不好了,听说晏家少爷掉进茅坑了!” ------------------------------------- 晏辞和苏青木赶紧趁乱起来之前离开酒店。 晏辞长出了一口气。 凉爽的风迎面而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热度。 他在苏青木和晏方说话时,一直在暗处观察晏方的表情,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敢错过。 虽然有些冒险,但至少他弄明白两件事: 其一,茴香的事不管经没经手,一定跟晏方有关系;其二,最近店周围跟踪调查他的事,不是晏方所为。 但是今晚的事,也算帮顾笙出了一口气。 他脚步渐渐轻快起来,耳朵听着鞋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 但很快,他脚步一顿,步伐一点点慢了下来,最后竟然停在了原地。 他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这些天不是晏方在找人调查他,而调查他的又是晏家的家丁,那晏家对他还能有兴趣的只有一个了。 第36节 他那位只见过一面的爹,晏昌。 晏辞心里对这位老者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第一天的时候,他给自己的一巴掌力气很大,打得他嘴里溢血。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还有那种手劲儿,实在难得。 还有就是晏家院子里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香料。 晏辞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压迫感。 晏昌为什么要调查他? 可是晏昌当时已经把他这个儿子赶出来了,不是已经把他当成弃子了吗? ... 晏辞越想越多,心绪越来越乱。 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与他相处的人便是顾笙。 顾笙与原主成亲时间不长,单纯的小夫郎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从来不问为何晏辞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而苏青木和苏白术,以及杨安或是余庆,他们之前都没有跟原主相处过。 至于顾绰,那老头掉钱眼里了,跟晏方一样,本来就看不起他,根本不把他种种反常放在心上。 也因此,晏辞一时之间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无比了解原主,看着原主长大的人的存在。 他蹙起了眉。 所以晏昌调查他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发现他是个赝品,要给他儿子报仇吧? 晏辞不知缘由,但总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事情就会脱离掌控。 他不会相信如果晏昌发现他是个冒牌货,会无动于衷。 就算晏昌没有动作,但像他这种典型的怪力乱神者,被人发现的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不了解的事情,出于恐惧,最先想到的办法一定是毁掉,从根源彻底消灭。 更简单说就是一把火烧了。 就像欧洲中世纪焚烧女巫那样。 晏辞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被人架上火堆变成烤肉的情形。 他赶紧把这恐怖的场景从脑子里甩出去。 ------------------------------------- 晏府。 长夜过半,可是晏家正厅依旧灯火通明。 坐在椅子上的晏昌正盯着手里薄薄一页,写满字的字。 他目光犀利,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纸是晚上被送过来的,他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看到半夜。 上面写的是, 这几个月,他被赶出门的长子所有的行踪,以及他做过的事的所有迹象。 晏昌沉默着将手里的纸放在案几上。 他靠在椅背上,问一旁的老管家: “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性情大变,以至于不像他本人。” 老管家叫陈昂,在晏家已经有二十余年,是晏昌的下属也是老朋友,在晏家其他小辈都叫他一声陈叔。 “依我所见,若非经历了大喜大悲,一个人很难会发生彻底的改变。” 晏昌又将目光落在香签上。 那轻飘飘的一页香签,却仿若有千斤重。 陈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香签已经被从香品上取了下来,只是薄薄的一张纸签,上面也只有三个字,字体却是非常好看,即使不识字的人见到了也会称赞的程度。 他实在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盯着这张香签。 晏昌缓缓开口:“你记不记得以前读过的话本。” 陈昂没明白自家老爷突然这样问的意图:“哪一个?” “李玄成仙的那个。” 陈昂想了想道:“记得,传说李玄逢老君登仙后,修得魂魄离体之术,以魂魄游于三川五岳。” “本来流连忘返好不快活,结果归来之时,发现身体被误以为他死去的徒弟火化了,无奈魂魄只能附在路边一个刚死不久的乞丐身上。” “活过来的李玄只能以乞丐的身份行走世间。他面目全非,跛了一足,只能用拐杖支撑身体行走,所以后世又称之为‘铁拐李’。” 只听晏昌缓缓问: “那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字都认不全的人会写出一手好字?” 陈昂沉默了,他不知家主想要说什么: “这...” 晏昌盯着那香签上的三个字良久,苍老的手紧紧握着拐杖,微微发抖。 他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再次睁眼,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一瞬而逝的悲意,唯有被几十载岁月磨练后的冷静决绝。 他张口,声音毫无波澜:“你觉得这世上会有像话本里说的——” “借尸还魂吗?” 第34章 临近黄昏的时候。 顾笙喂了猪,从井里打了水,挽起袖子,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给两只小猪清洗了一番。 他给两只小猪分别起了名字。 一只眼睛周围是长着一圈黑毛的叫小花,浑身都是细软绒毛的叫小毛。 他不舍得两只小猪总在猪圈里关着,有时候就将它们放出去,到处找点野食。 晏辞总是笑他把猪当狗养。 不过今天晚上,晏辞没回来吃饭。 村里跑去镇上玩的一群小童,扎着羊角小辫,手里高高举着纸做的风车,一边叫喊一边沿着小路疯跑。 他们“呼啦啦”跑到门口,看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顾笙,一蹦一跳地跑来脆生生地学话: “你夫君说今晚不回来吃啦,让你先吃。” “对,他还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是去镇上最大的那个酒楼!” 其中一个小童摇头晃脑,头顶上的小辫随着他的动作一摆一摆的,故意学着晏辞的语气:“等夫君回来,就给你带点心。” 顾笙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他弯下腰摸了摸小童的脑袋,然后转身进屋,拿出一包糖果分给他们。 小童们一见有糖吃,立马接过去分了,迫不及待塞到嘴里,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又成群结队跑走了。 顾笙看着小童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那一晚上过后,顾笙就不敢在晏辞面前提这件事,他怕晏辞会拒绝,这会让他觉得很难过。 可是他真的好想有一个属于夫君和他的孩子。 顾笙让两只小猪在院子里跑了一会儿,才将它们赶进猪圈,自己则搬来椅子在院子里等晏辞。 这张竹制的躺椅是晏辞最喜欢的一把,也不知他从哪里翻出来的,躺在上面正好可以看见头顶之上,晴朗夜空上灿烂的繁星。 顾笙脱了鞋,赤着脚坐在上面看天。 之前有几次晏辞会指着天上的星辰告诉他一些星象和星座,还跟他说如果在野外要如何辨别方向。 顾笙很努力地在听,但是并没太听懂。 晏辞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以后出门跟紧我。 顾笙蜷在椅子上,就这样在风和蝉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人语声。 那声音明明听着很清晰,如同有人在他耳畔低语。可是仔细听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茫然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暗红。 顾笙伸出手,这才发现他头上盖着什么东西。 他把头上的东西扯下来,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他垂下头,发现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红色绸帕。 质地光滑柔软,用的是上好的丝绸,最中间用着细密的针线绣着鸳鸯戏水图。 这是一块喜帕。 顾笙抬起头,发现他正坐在床上,隐约可见头顶上雕刻着宝相纹的床围,身侧红色的帐幔上,金色流苏伴着帐中香的香气垂在空中轻轻摇曳。 正前方靠墙立着一对乌木龙凤纹立柜,柜子两侧各摆放着一只婴臂粗的龙凤花烛。 第37节 蜡油一滴滴顺着花烛上龙凤祥纹,滚落滴在下面鎏金烛台上。 而正中间紫檀描金纹香几之上,一个醒目的鲜红“囍”字映入顾笙的眼帘。 他不知所措地坐着,茫然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袭鲜红似血的喜服。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接着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了,伴随着忽然闯进的风,花烛上的火苗轻轻摇动。 一个穿着喜服的年轻男人脚步不稳地走了进来。 他也穿着一袭红色喜服,上面是精致的刺绣,整个人穿着这身衣服本应该是俊美的,然而这身喜服在他身上更像是套住他的枷锁。 顾笙无措地看着他。 他依旧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是眼底突兀出现了巨大的乌青,面颊消瘦,一双眸子也是浑浊不堪。 顾笙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然而下一刻,手里的茶杯被狠狠地打飞,撞到墙上炸成几瓣,滚烫的茶水在脚下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大团水渍。 顾笙愕然地抬头,眼前的人却狠狠推开他: “你以为你是谁,也敢管我的事?” 顾笙被他推的跌倒在床榻上。 他无助地看着男人,手脚不知所措。 男人带着醉意的眼环顾着这间富丽堂皇的喜房,忽然操起桌子上茶壶,愤怒地砸在地上。 “...谁都要插手我的事,谁都要在我头上踩一脚。”他愤恨道。 他狠狠地拂袖将桌子上剩下的茶具打翻在地,瓷片碎裂的响声在房间回荡,那些珍贵的茶具变成一地碎片。 男人胸腔不住起伏,低声诅咒着。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所有人!”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哥儿...明明...” 他突然崩溃地蹲下身,用双手捂住脸,双肩抽动着。 顾笙被他的动作吓到了,害怕地缩在床角,看着地上那个痛哭的男人,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男人半晌从手里抬起脸,正好看到怯生生看着自己的顾笙。 他双目通红: “你看我做什么?” 他突然站起来朝顾笙扑过去,将他按在床上,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你也瞧不起我是不是?” “你根本不想嫁给我对吧,你嫁进来根本就是为了我家的钱!” 顾笙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他挣扎着去抓他的手,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 然而男人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手里愈发用力。 顾笙眼前阵阵发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求救般地唤道: “夫君,救救我,夫君!” 男人听到这两个字眼,他瞳孔一缩,一把将顾笙甩到床上。 他厌恶地剜了顾笙一眼,眼里的冰冷让顾笙觉得浑身冰凉。 “别再让我听到那个词。” “别以为你嫁进来就是晏家人了。” 男人看着顾笙,就像看着一个不知廉耻,专门勾引男人的娼妓,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从今往后,你在晏家一天好日子都别想有。” 男人摔门而去。 顾笙爬起身子捂着喉咙,强忍着将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压下。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前多出一道阴影。 顾笙以为是男人改变主意回来了。 他期待地抬起头,男人依旧一身血一样的喜服。 然而那张脸不知何时变了样子。 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一步步向他逼近。 “哥夫。” 晏方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你别等晏辞了。” 他疯狂大笑,整张脸突然变得模糊扭曲,宛如一条狰狞的毒蛇: “晏辞已经死了!” 顾笙耳膜被这声音震得突突直跳。 他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猛地推开他,夺门而出。 晏方嘶哑高亢的笑声在他身后传来,越逼越近,几乎近在咫尺。 “你跟那废物在一起做什么?跟我不好吗?”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在身后追着他。 顾笙拼了命,用尽全力往前跑,一路上不知崴了多少次脚。 他满眼泪水,压根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夫君,他要去找真正的夫君。 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似乎眨眼功夫就出了空无一人的镇子,再眨眼间就穿过了草木繁盛的小檀山,最后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滚滚的藏香江。 他转头向后看去,发现空荡荡地江边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虚脱地停下脚步,一抬头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顾笙被这力道撞的一下子向后坐在地上。 他愕然抬头。 却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顾笙激动地站起身伸出手去抱他。 然而欣喜的笑容还没展开,就凝固在唇角。 眼前的晏辞,穿着与往日一样的衣服,只是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散了一身,从头到脚都如同被浸泡过一般。 冰冷的水还在从他的衣袍下摆滴滴答答落在脚边,形成一汪浅水。 顾笙惊慌地抱住他:“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水?” 晏辞却没有如往常那样伸出手。 他的眼睛漆黑一片,他的身体很僵硬,他的脸白的可怕,就连嘴唇都是苍白毫无血色的。 顾笙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只能环住他的腰,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去哪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晏辞依旧没有动作。 顾笙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想让他回答自己。 于是伸手去抚摸他的脸,然而指腹下的皮肤如同冰一样寒冷,如石头一样僵硬。 顾笙猛地缩回手。 他惊慌地看着晏辞:“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冷?” 依旧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你说句话...” 他害怕打量着晏辞,从头到脚,直到视线落在他脚下。 晏辞的一只脚踝上连着一根绳子。 那绳子很长,如一条蛇一般盘在地面上。 顾笙顺着绳子看去,却见绳子的那头,连着一个硕大的磨盘。 那磨盘正缓缓朝着藏香江滚去,眼看就要滚落进江水之中,而堆在地上的绳子也在被一点点拉直。 顾笙猛地抬起头。 “对不起。” 晏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办法保护你了。” 他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因为我不是你夫君。” 顾笙惊恐地看着他,只见晏辞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夫君已经死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硕大的磨盘坠着落入藏香江。 顾笙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终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第38节 第35章 晏辞低头看着顾笙。 他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梦见了什么,有些孱弱的身子在椅子上蜷成一团,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晏辞蹙着眉,伸出手想去叫醒他。 “醒醒。” 刚刚伸到他面前,顾笙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握住晏辞伸在半空的手。 他瞪着晏辞,胸口起伏不定,浑身如同洗了个冷水澡,后背上全是冷汗。 晏辞动作顿了一下,试探着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而顾笙呆呆地坐着,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许久才回过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睫毛颤抖着。 晏辞正想问他梦到了什么,怎么会吓成这样。 下一刻顾笙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抱抱我...” 晏辞错愕地听到顾笙细微的声音。 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忘了伸手。 顾笙埋首在他怀里,见他没有动作,抬头带着哭腔,近乎哀求: “你抱抱我...” 晏辞怔了一下,接着将他整个人用力拢在怀中。 顾笙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口,熟悉的香味伴随着温暖的体温将他笼罩。 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他的眼泪不断涌出,将晏辞的前襟打湿一片。 “做了什么梦,怎么吓成这样?” 晏辞抱着他,低着头温声问道。 顾笙却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肯张口。 晏辞安抚着拍着他的背。 许久,等他身子终于不再抖得时候,才伸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他从椅子上抱起,抱回屋子放到床上。 顾笙从始至终一直死死抓着他的袖口,将他的袖口攥的皱皱巴巴的。 晏辞低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笑了起来: “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飞。” 然而顾笙依旧紧紧攥着,仿若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晏辞坐在床边,低头解释道。 “我刚才去吃饭了,和香铺的苏公子,你认识的。” “给你带了点心,要不要起来吃点?” 顾笙丝毫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瞪大眼睛看他。 “我身上一股子酒味,你先放开我好不好,等我清理干净就来找你。” 他轻声慢语哄了又哄,才一点点将袖子从顾笙的手里拉出来。 等到晏辞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自己处理干净后,去厨房烧了热水。 他将容得下一人的木桶搬到屋子里。 回头就看到顾笙缩在床角,依旧看着自己。 晏辞看着他魂不守舍,额头上满是汗的样子,提议道: “泡个澡?” 等到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和井水冷热调和,晏辞试了试水温,又在浴桶里加了一些艾草。 他看着那些艾草叶打着旋飘到木桶底部,等到水温刚刚合适,既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他转头看了一眼顾笙,见他抱着膝安静地坐着,指了指木桶: “洗好了叫我。”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顾笙看着他转身欲走,脑子里又想起梦中的场景,哪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焦急地唤出声。 晏辞回头,看着顾笙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往回走了两步,然后朝顾笙伸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顾笙看了看他的手,抿了抿唇,纤细的手有点颤抖着握住自己的衣襟。 然后他下定决心般一点点褪下轻薄的外衫,白皙的皮肤与空气接触,他抱住自己,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动。 就如同被剥下莲衣的莲子,一点点露出内里嫩白的果仁。 晏辞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移开目光。 他放下手,走到他面前,然后俯身抱起他。 怀里的人光洁的皮肤因为战栗而颤动。 晏辞把他放进将他放进桶里,氤氲升腾的热气很快将顾笙的身子笼罩。 他抿着唇在桶里抱住自己的身子,晏辞一言不发地拿起皂角,帮他清理头发。 许久,顾笙终于忍不住唤道: “...夫君...” 晏辞用鼻音应道:“嗯?” 顾笙缩在木桶里,他抱着自己,放了香料的水有一点浑浊,刚好遮住他的身体。 他抿着唇,似乎踌躇许久才开口: “...你有什么心事吗...” 晏辞听到他的问题,眼睛微抬,看了一眼桶里的人。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泰然自若道: “我没有什么心事啊。” 顾笙咬着唇。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他吸了一口气,“就跟我说。” “好。” 晏辞简洁地回答:“我会的。” 屋子里又陷入安静,只能听到晏辞用皂角帮他清理头发的声音。 顾笙有点难过,他把自己缩在水里,像一条不敢露出水面的鱼。 晏辞看着他想说又不知说什么的样子,伸手安慰般揉了揉他的头。 “什么事都没有。”他的语气很轻松。 “就算有,我会解决。” 顾笙抿了抿唇,低下头。 晏辞找来一块布,把他罩住,然后从水里抱了起来。 顾笙湿淋淋的身体沾着水,像一条雪白的小鱼,在晏辞的掌中瑟瑟发抖。 晏辞将他弄的干干净净的,然后放到床上用被子盖住。 顾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衣摆。 晏辞低下头,就看到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你上来。” 顾笙小声道。 晏辞看了看他因为洗过澡而微红的面颊,然后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跟着躺了进去。 他刚一躺下,顾笙就缩进他的怀里。 像一棵柔软的菟丝子。 晏辞抱住他,将下颌抵在他尚且有些湿的发顶。 顾笙抬起头,在黑夜里大胆地看着他。 然而晏辞只是单纯地抱着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顾笙抿了抿唇,他抬起头,小心地啄了啄他的下巴。 晏辞本来睁着眼睛在夜里躺着,想等着顾笙睡着,突然感觉到下巴上传来的轻柔的痒意。 那感觉就好像一只小兔子,又羞涩又好奇又胆大,偷偷用鼻子蹭他,带着不言而明的撩拨意味。 晏辞呼吸一滞。 他还没有动作,一双小手就勇敢地试探着抱住他的腰。 虽然手还是抖得,但似乎抱着很大的决心。 勇气可嘉,值得表扬。 晏辞眨了眨眼,在黑暗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支起身子看着黑暗里的人,一手将他揽过来,一手灵活地戳戳点点,直到停到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认真且配合地问: 第39节 “...真的吗?” 不过恕他无知,实在不了解哥儿,需要探索一下。 顾笙咬着唇,脸上红的不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回答他的问题。 原本还很勇敢的心境顿时打起退堂鼓,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终于还是颤抖着握住晏辞不老实的指尖。 晏辞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感受着伏在他怀里不停颤抖,已经开始吸鼻子的顾笙。 明明是他先撩拨的自己,结果却反而先怂了。 “怎么了?”他故意问道。 顾笙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气都喘不匀,浑身打着颤: “不...我害怕,呜呜呜,我害怕...” 他终于哭泣起来,哭得很可怜。 晏辞终于笑出声来,笑得很放肆。 第36章 那天以后,顾笙很伤心。 并在心里埋怨自己是个没用的小哥儿,那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小宝宝。 他自己和自己赌气,以至于饭都没吃好。 晏辞则一边哼着曲一边做饭,看起来不仅每天睡得很好吃得很香,并且心情也不错。 他看了桌前闷闷不乐的顾笙一眼,在心里暗自发笑。 顾笙一抬头,就看见他憋笑憋的辛苦的样子,吧嗒吧嗒又想掉眼泪。 晏辞可不敢让他再哭,得想点让他开心的事。 自从他的香囊卖出去后,之后又与布坊订了几批货,一来二去和那布庄老板也熟了。 顾笙虽然还坚持去镇上的机坊,但是有时不去,布庄老板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他和晏辞还有生意要做。 “镇上今天有集市,要不要去看看?”晏辞提议道。 顾笙成亲前虽然住在镇上,但是不经常出门。因为顾绰不让他出门,除非是去集市上卖织好的布,他才有机会出去转转。 离镇子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道观,在半山腰的位置。并不大,但是年头却不少。 如果非要往前追溯,砌墙的第一块青砖大概还是产自于百年前高祖开国时建的第一批炉窑。 这小道观叫做“四圣观”,因为供奉的是紫微北极大帝座下的“四圣真君”而得名。 里面只有几个道士在此清修。 听说这几个道人和附近灵台山上,最声名鼎盛的道观“灵台观”师出同源,大概是有同一位师祖。 但这小道观自然与灵台观比不了。 自从十几年前那件事之后,灵台观便被天家划为“圣地”,平日里甚至有官兵把守。 普通百姓早就不能到随意到那里上香了,只有官宦之属在重要的时候可以进去。 所以附近的香客便会来四圣观上香。 四圣观平时不开门,每个月对外开放三次,迎接香客。 每次开放的时候,门口就会变成一个热闹的集市,许多镇上的百姓会在开放日这天带着东西来此交换。 当然那些小摊贩肯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摊子会在道观门口形成一道特殊的风景,而平日足不出户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小哥儿,很容易会在去道观的途中被这些小玩意儿吸引。 如果遇到出手阔绰者,那么摆摊的小贩可以一天就挣到半个月的银两。 苏白术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大早就抓着苏青木去摆摊,两个人似乎为了分成问题又吵了一架。 晏辞懒得掺和他们兄妹的事,他去了一趟香铺,简单交代完杨安和余庆后,就乐呵呵地跑回来带着顾笙准备去集市转转。 顾笙也很兴奋,他还从没去过市集,以至于因为太过兴奋,额头上冒出一层层薄薄的细汗,把柔软的发丝打湿了。 晏辞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接着便拉着他驾着车就往道观去。 路上还遇到好几个去赶集的村民,晏辞也不含糊,直接吆喝他们上车。 其中有几个姑娘和哥儿,坐在后面和顾笙聊天,难得把一向腼腆的顾笙都聊开了口。 出了镇子,一路向西,大概在小檀山同山脉的西边,树木繁茂,溪水潺潺,即使不是去赶集,也是一个踏青的好去处。 临近四圣观所在的山脚,远远地就看见已经有不少摊子摆了起来。 有的还架着五色的帐篷,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笙看的兴奋,等晏辞把马车栓好,他已经迫不及待拉着晏辞一起进去集市。 集市上有卖草席的,卖竹椅的,还有各种杂货;另一边则摆着新鲜的猪肉,或是悬挂着的腊肉,还有新鲜的瓜果。 又有不知附近哪个镇子的猎户,把刚打到的野味放在摊子上卖。脚下的笼子里还关着几只杂毛狐狸,正匍匐在地,盯着隔壁摊子笼子里的鸡。 再往里走,就能看见摆着各种绒花,头饰,彩带的首饰摊子,顾笙站在摊前挪不开眼,晏辞便给他买了几只适合哥儿的日常款式。 他拿着一只听说卖的最好的装点着绒花的簪子,帮顾笙戴上。 戴好之后,晏辞和小贩一起夸他好看,夸得顾笙脸上红艳艳的,抿着唇笑个不停。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 越靠近道观,卖的东西便从普通的杂货变成了各色摆着道冠道袍的摊子,还有些放着道家的经书,以及一些占卜摊子。 两人边吃边买,顺便去找苏青木他们打了个招呼。 苏白术和苏青木是认识顾笙的,也知道店里那些香粉香膏是怎么产生的。他们俩都比顾笙大,顾笙见了面就唤“白术姐姐”或是“青木哥哥”。 叫得苏青木嘿嘿直笑,背地里给了晏辞一个眼神,夸他有福气。 苏白术看着苏青木憨憨的样子,嫌弃地站的离他远了点儿。不过倒是从一旁拿出些糖果给顾笙。 顾笙红着脸接了。 苏青木指着摊子前面一堆买香粉香膏的哥儿小姐,努了努嘴:“你看看,属咱们摊子前面人多。” “午饭一起吃吧?” 苏白术指了指苏青木:“苏青木说他请。” “对对。”苏青木赶紧道,“今天一上午就赚了这么多。” 他给晏辞展示了一下放在罐子里沉甸甸的铜钱。 “还去上次那家,他们家那道鳜鱼,我得再点一遍...”苏青木一脸回味。 几个人随便闲聊了几句,眼见摊子前面人越来越多,苏青木便跑过去看着摊子。 苏白术看了一眼晏辞,晏辞知道她大概又有什么事要说。 果真见她指着通往山上道观的小路: “你看那边。” 晏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山脚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通体由乌木制成,轮轴辐条上都一丝不苟地刷上了漆。 外面车壁上刷的光润的柏油反着日光,看起来仿若镀了一层琉璃。 车前的两匹纯黑色的骁马,毛色乌黑发亮,鬃毛梳理的干净整齐,皮毛在阳光下反射着漂亮的光。 驾车的马夫安静等在车上,那两匹马就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丝毫不耐。 旁边一群围观的人指着那两匹马议论纷纷,就好像现代人看到了路边停放的豪车。 晏辞看了那两匹马一眼,记忆里这两匹马好像叫做“乌越骊”? 他不明所以,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苏白术看了看迷茫的晏辞,奇怪道: “那不是你家的车吗?” “那两匹马有名的很,镇上的人可都知道,一出门就有人站在路边围观。” 晏辞又回头看了几眼,这才想起来。 镇上除了晏家,哪还有人家有如此气派的马车? 他跟着几个人一起回头看,正好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也不知那晏家最近怎么了?他们家老爷以前从来不上道观的...” “嗐,这些有钱人的事,咱们谁能知道。” “说不定最近遇到什么需要请神的事了?” “对啊,有钱人不就信这个...” 没一会儿,从山间小路上出现一群人。 大概是刚从道观里出来,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道袍的道士,此时正与旁边一个衣着典雅的老人说着什么。 身后一群家仆丫鬟打扮的人,亦步亦趋毕恭毕敬跟在身后。 晏辞看了看那老人,与他记忆里只见过一面的人形象重合。 晏昌头发半白了,却是精神矍铄。即使手里拿着拐杖,他的步伐依旧平稳。 道士一路送他至山脚的马车旁,然后朝他做了个拱手礼。 晏昌点了点头,在车夫的帮助下正要上车,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样,朝着对面的人群看了一眼。 道观门口的集市依旧如往常一样热闹,永远都有看热闹的人将目光投过来,然后好奇地交谈什么,即使离着马车十步开外的距离,声音依旧能传过来。 然而这次,晏昌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身普通的衣袍,整个人身材修长,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很是惹眼。 第40节 然而这并非吸引晏昌的原因。 吸引他的原因是这青年的脸他太熟悉了。 从他小的时候看着他一点点长成一个男人,看过他脸上的喜怒哀乐,即使最多的是一副怯弱的表情。 然而那些表情都没有此时这样给他的震撼更大。 他就随意地站在那里。 既不像从前那般习惯性佝偻着背,也没有看向自己唯唯诺诺躲躲闪闪的目光。 却无比陌生。 ... 晏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年轻人隔着面前的空地,又隔着空地上的人群也看到了他。 视线交汇之际。 年轻人没有回避他探究带着审视的视线,更没有因为心虚直接转头走开。 而是出乎意料地露出一个的微笑,接着向后半步,就那样在人群中施施然朝他行了一礼。 从容不迫,气度不凡。 晏昌握着拐杖的手一顿。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直接上了马车。 第37章 晏辞目送着那辆马车离开。 刚刚的一眼对视,他只来得及看到晏昌毫无情绪的眼睛。 晏昌看着自己的目光没有夹带一丝一毫的情绪,连瞬间的错愕都没有。 没有那个父母在看到多月未见的孩子时会是那个眼神。 就算这个孩子不被他看好,被他赶出家门,他看向他的眼神也不该如此冷漠。 只是那一瞬,晏辞就明白,自己这么多天的猜想成了现实。 他已经被怀疑了。 说不定不只是怀疑,说不定晏昌已经知道了一切。 而且从那些路人口中听说,他这位“爹”从来不会来道观。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没有可能他认为自己是抢占他儿子身体的恶鬼,想找道士灭了他... 晏辞一瞬间脑子里蹦出无数想法。 然而最后,他抑制住自己想要回避这个人眼神的冲动,坦然地朝他行了一礼。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该调查的想必晏昌已经调查清楚了。 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也不用像小说里那般,假扮原主,或是假装失忆,或是假装被神仙点化... 假的扮不成真,真的扮不成假。 晏辞只能开始逼着自己想下一步的对策。 ... 他正暗自琢磨,忽听到苏青木在一旁称赞道: “那两匹马可真漂亮!” “的确漂亮。”晏辞把思绪暂时从晏昌身上抽离。 这两匹乌越骊一丝杂色也无,若非双亲皆是纯种骊马,很难想象还有第二种情况,他必须赞同,就连他自己都很难把目光移开。 苏青木看着远去的马车,一脸羡慕,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奇怪道: “诶,那不是你爹吗,刚才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他这问题一出,一旁的苏白术无语地张了张口。 “不用了。”晏辞咳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远处山林万千林木铸成一道此起彼伏的波浪。 忽然,一滴水珠打在他的额头。 晏辞伸出手,感觉到有水滴坠入掌心。 “好像要下雨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完没多久,本来晴朗的天空就变得阴云密布,刚才那阵风似乎吹来了云,云又落下了雨。 摊贩们纷纷拿起带来的雨具。 晏辞眯着眼,看着远处。 “得走了。”晏辞跟苏青木打了个招呼。 “一会儿下大了,可不好收摊子。” “走走走!” 苏青木今天挣得不少,足够他花上半个月的。 此时他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一边朝着还在摊子前面徘徊的人大喊:“今天赚的够多了,收摊不卖了啊,不卖了!” 晏辞:“...” 苏白术自言自语:“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几个人趁着雨势没大,收拾了东西马不停蹄回了镇上。 他们几个先回的铺子,反正今天赚了不少,索性打烊半天,拉着杨安和余庆一起下馆子。 杨安正在柜台前整理账本,见到几个人赶紧出来招呼。 苏青木大手一挥:“关店,下午不开了,休息半天!” 杨安赶紧竖起大拇指,衷心夸赞:“东家就是豪爽!” 晏辞看了一圈店里:“对了,余庆呢?” 杨安“哦”了一声:“后院呢。” 他看了看几人,补充道:“那个,余姑娘过来了。” 几个人俱是一愣。 那位“余姑娘”指的是余庆的姐姐,叫做余荟儿,之前余庆误吃了莽草中毒,晏辞送他去医馆的时候见过一面。 这姑娘一直感激晏辞救了她弟弟,但因为是个姑娘,平时也只是在村里逛逛,不经常来镇上,所以有时会让余安给几人带点自己做的吃食。 今日正好遇到了。 苏白术对晏辞低声道: “还有,你卖出去的那个四合香,我不是让我们村花出门抹在身上吗...村花,就是她。” 晏辞立马懂了。 那她不就是苏青木这铺子的代言人吗... 似乎听到了声音,余庆从后院走了过来,有点憨的圆脸上带着笑: “东家,你们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进来一个少女,一袭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二八年龄的样子,然而即使一身粗布衣裳也难掩美貌。 上次去医馆比较急,没有看清样子,如今看来这绝对是那种第一眼便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姑娘。 不同于苏白术那双灵动的像猫一样的眼睛,这姑娘一双眸子温柔似水,嘴角生着一对小梨涡,笑起来十分好看。 她看着众人,有一点害羞,但还是大大方方打了招呼。 最后转向晏辞,弯着眸子唤了声“晏大哥”。 苏白术上前一步道:“正好我们下午准备关店休息半天,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她看了苏青木一眼:“他请客,随便吃。” 余荟儿明眸善睐:“那就谢谢苏大哥了。” 苏青木本来还没怎么样,听到这声“苏大哥”,干巴巴道: “没事,不客气。” 这次再去“陈记”的时候,便不再坐在大厅狭隘的角落了。 杨安手脚麻利,趁着雨下起来的时候提前跑去陈记订了个雅间,等几个人到的时候便正好直接上楼。 上去先叫酒博士上几壶琼花蜜。 席间两个姑娘一个哥儿,苏青木拉着剩下的人准备不醉不休。 杨安余庆赶紧说自己酒量不太好。 看了一眼晏辞,晏辞说他不敢多喝。 看了一眼苏白术,苏白术瞪了他一眼。 苏青木不高兴地道:“你们好扫兴啊。” 晏辞觉得他说的有理:“我陪你吧,我少喝点儿。” 余荟儿听罢,笑眯眯替他解围:“苏大哥,我陪你喝。” 众人皆是吃惊地看着她,只见她熟练地开了一瓶酒的酒封,给自己满上一盅,大概是男人还要分两次喝的量。 她眼睛都不眨地一饮而尽,接着还朝众人眨了眨眼睛。 余庆在一旁小声道:“姐姐酒量一向很好。” 第41节 余荟儿抿唇笑道:“以前爹爹在的时候经常陪他喝酒,早就练出来啦。” 苏青木看得眼睛都直了。 晏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桌人这才有说有笑聊起来。 杨安凑过来问晏辞:“公子,要不要给夫郎叫一份奶酥啊?” 这家店有一个招牌甜点,把鲜奶做成的酥加热融化,和蔗浆搅拌在一起,放在碗里冷冻成形,再在上面浇上些果汁,叫做奶酥。 非常适合给哥儿或是姑娘吃。 晏辞给两个姑娘和顾笙分别叫了一份奶酥,但是顾笙却看了看桌子上的琼花蜜。 晏辞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尝尝?” 顾笙赶紧点头。 “就喝一点儿。”他可怜巴巴道,他听说过这酒,被镇上的人吹得不行,就算他是个哥儿也想尝尝这镇上第一酒的味道。 “嗯...好吧。” 晏辞假装考虑了一番:“那不能喝太多,不然我就得把你抱回去了。到时候要是被别人看到,我可就不管了。” 顾笙心想,他肯定不会喝太多,他可不想被夫君抱着回去,那样走在路上多尴尬呀... 不过只一杯酒下肚,顾笙的脸就红了。 看这架势,这酒量比晏辞还差。 他睫毛颤动,乌发拢着白皙的脸,脸颊上红润像苹果,小小一只坐在那里,愈发可爱无比,无端惹人遐想。 晏辞可不敢让别人看了他这幅样子去,就算是朋友也不行。 还好大家都在聊天,没有人往这边看。 陈记招牌的一道菜叫做“炙羊宴”,听说还是厨子以前跟西域人学的。 直接从羊圈里选一头小羊,现杀现炙。 羊脚脱骨卤炖,腿骨熬成乳白色的浓汤,羊脸只取羊睑部分,切丝凉拌。 剩下的羊肉切成细条状,直接放在火上炙烤,烤到皮肉分离。 之间那层脂肪化作油水滴落,最后外表金黄焦脆,内里软绵的白色脂肪夹着烤至鲜嫩的羊肉,最后上桌前撒上一层西域的香料。 众人看着那烤的金黄色的乳羊肉,喷香的羊肉味激起所有人的食欲。 苏青木站起来本来还想装模作样地说了两句,然而那羊肉的香味太过迷人。 他张了张嘴: “放开吃。” 众人立马动筷子。 窗外,风挟着雨丝飘飘洒洒,街上的人快步躲到屋檐下避雨。 不一会儿便雷声阵阵,暴雨倾盆而至,打在地上的泥土中,一股草木潮湿而清香的味道在天地间升腾起来。 屋内,琼花蜜的酒香伴随着羊肉独特的香味,与菜肴的热气互相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即使外面隆隆的雷声,也盖不住屋内的欢声笑语。 这味道以及这氛围,让晏辞觉得很惬意,不论是看着屋子里的人,还是看着窗外的人。 他透过支起的窗棂看着外面的景象。 暴雨的到来,彻底洗涤了这个小镇,远处与天边交融的青山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唯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剪影立在长空之下。 他看着窗外来不及回家,又没带雨具,只能躲在屋檐下避雨的人。 一些卖烤饼或是凉茶的小贩也躲在路边的屋檐下,趁机向避雨的人推销:“反正一时半会儿这雨也不会停,先买点吃呗。” 伴随着雨,来得还有风,吹斜了雨丝,盈满了楼。 晏辞心想。 风雨来之前,要准备好雨具才是啊。 第38章 晏辞其实还挺喜欢下雨的,当然前提是他待在屋子里。 雨一直到下午才停下来,难得的在出门的那一刻,云开雾散。 与几人告别之后,晏辞看着马车旁乖巧等他的顾: “走吧,我们回家。” 两人驱车走在被雨水打湿的小路上。 空气里充斥着泥土的芬芳味道,这种仿佛能透过心神的清味,是任何熏香都无法模仿出来的。 回到院子里,他燃了一支安神香,将小巧的香炉摆在案几上。 没过一会儿,淡淡的香气便萦绕在屋子内,与屋外檐上滴落的雨滴相应相称,制造出一种闲逸的氛围。 一番清洗后,身上沾染的烤羊肉气息才算彻底消除。 顾笙抱着膝坐在床上。 晏辞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匣子,打开正是前些日做的“香身丸”。 他先自己吃了一颗。 因为香身丸里面加了丁麝的缘故,所以入口清凉,又香气扑鼻,带着炼蜜的甜味。 接着用指尖拾了一颗,凑到顾笙唇边。 “张嘴。” 顾笙非常听话地张开嘴。 晏辞喂到他嘴里:“你怎么这么听话,万一是毒药,你也吃?” 那丸子入口便化,一股清香伴随着蜜的甜香萦绕口中。 顾笙像吃糖那样把丸子噙化了。 于是整个人浑身都充斥在一股清香里,看着又软又香,非常很好抱。 晏辞忍不住伸出一只手。 顾笙腮帮子因为含着香丸鼓鼓的。 他慢慢眨着干净漂亮的眼睛,眼角的孕痣如一粒小小的朱砂。 然后他像只猫一样,把手放在晏辞的手心里。 晏辞将他拉到膝上。 动作间不小心戳到他腰间的软肉,顾笙因为痒“咯咯”笑起来,直往旁边躲。 晏辞在心里感叹,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温香软玉”了。 正当难得享受这安静时光时,院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乱中有序,由远及近,听起来不止一匹。 刚开始那声音还很远,后来越来越大,听着不像是村民赶着的驽马的声音。 马蹄声中隐隐约约交杂的车轮滚动的声音。 晏辞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经是傍晚,虽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 但是这个时候出去,怕不是会弄湿衣摆。 似乎是为了认证他的猜想,那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在门外停下了。 顾笙也听到了声音,他从晏辞的怀里直起身子,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样,有点紧张地看了晏辞一眼。 他们这小院这几个月除了顾绰过来要过两次钱,或者苏青木路过招呼他一声,就没有特意来拜访的人。 所以这个时间,来的会是谁呢? 外面马车停下后,没过一会儿,就有扣门的声音传来。 晏辞看了看院门一眼,他刚准备站起来,顾笙攥住他的手。 晏辞感受到他的力度,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看他,握了握他的手:“我去开门。” “别去。”顾笙突然开口。 这两个字让晏辞有些吃惊。 顾笙从前可不是这样强势的性格,他转过头对上他透露着担心的眼睛。 这些天顾笙一直像是有心思的样子,晏辞本来还没注意,但时间长了总会发现些端倪的。 他看着顾笙比自己还要紧张的神色,突然想起了什么。 比如明明他和原主如此不同,明明他和顾笙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顾笙从来都不问他的转变呢? 安慰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他再次看向顾笙。 “没事。”他捏了捏他的手,“我去看看是谁。” ... 晏辞打开院门后,发现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一袭褐色衣物,看着有些上年纪的人。 他眉目还算慈祥,身旁一辆低调却华贵的乌木马车。拉车的两匹纯黑马,正是白日里见过的“乌越骊”。 见门开了,那人看见开门的晏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道: 第42节 “大公子近日可好?” 晏辞将目光从马的身上收回来,对着老者笑道: “陈叔,好久不见了。” 记忆里,这人正是晏家的老管家,名字叫做陈昂。 陈昂看到一旁跟过来站在晏辞旁边,略显紧张的顾笙: “哦,少夫郎也在。” 顾笙恭敬地朝他施礼,低声唤道:“陈叔。” 晏辞看着陈昂,笑道: “早就不是什么大公子了,陈叔不必这么客气。” “这话怎么说。” 陈昂听到他的话却神色不变,正色道。 “公子身上流的是晏家的血,当然是晏家人;既然是晏家人,自然还是称呼大公子。” 他神色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晏辞笑了笑,并没有接这句话。 他故作奇怪地问道:“陈叔今日怎么会来此?” 陈昂笑道: “大公子清楚的,在晏家我从来只听家主的命令。” 晏辞虽然脸上一副笑模样。 心里却沉了下来,他在想,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听到陈昂慢慢开口: “今日老爷去四圣观参拜之时,远远看见了大公子。” “虽说老爷之前将公子赶出了门,但毕竟血浓于水...老爷年纪大了,膝下只有你和二公子两个子嗣,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就算把公子赶出了门,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世上哪有狠心对待自己孩子的父母。” “况且,最近老爷还听说了公子的事。” 这句话说完,陈昂停了一下。 晏辞面上依旧没有丝毫异样,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昂顿了顿,再次张口。 终于说出了今日的来历: “老爷对公子很是想念,让公子过去一聚。” 第39章 他说的是“让”,而不是“想让”。 在说这话时,陈昂一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晏辞。 眼前这昔日的纨绔,被赶出门后的这段时间,身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比以前在晏家更像个公子了。 与以往整日买醉,终日萎靡不振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是最近有什么奇遇,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 ... 晏辞就好像没感受到陈昂打量着他的目光。 他安静地听完他的话,又安静地点头,面上一副既乖巧又顺从的样子。 “好啊。”他听到这个要求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许久没见爹了,我也很想他。” 陈昂听了他的回答,眉头微微一蹙。 临来之前老爷便吩咐他,让他以“思子”的名义把晏辞带过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老爷还加了一个听起来很诡异的命令。 即使到现在,陈昂一想起那句话还是觉得有些不适。 直到此时,他也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 然而晏辞比他想象的还要配合,他拉住一旁脸上有点白的顾笙。 这哥儿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在听到晏老爷让晏辞过去的时候,有点不安地动了动。 陈昂心想,少夫郎以前就瘦瘦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跟着晏辞几月不见,似乎还胖了? 晏辞指了指屋里: “稍等一下陈叔,我跟夫郎交代一声,马上就来。” 他拉着顾笙回了屋。 转头关上门。 门一关上,顾笙攥住晏辞的袖子,他不安地透过微敞的木窗看了看外面,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咬着唇道: “...夫君要去吗?” 晏辞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自从他知道晏老爷调查他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尽可能用轻松平静的语气说: “我去看看我...爹找我什么事,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 顾笙握紧他的手。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想做什么又不知怎么做,最后下定决心,坚定地道: “我陪你一起去。” 晏辞看向他,脸上的表情有点诧异,没想到顾笙会这样说。 吃惊过后,他发现顾笙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晏辞:“...” 他捏了捏顾笙的脸: “你去干嘛?我去见我爹,又不是去送...” “死”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只能说,现在他就好像去赴一场前路不明的鸿门宴: 若是谈好了,虚惊一场,若是谈崩了... “没事。” 他笑着刮了一下顾笙的鼻子。 “我能处理好。” 顾笙倔强地看着他,第一次如此坚定自己的选择,不管晏辞怎么说,就是不肯松口。 晏辞无奈将他抱在怀里,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 “在家等我。” 晏辞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晚上一定回来。” 顾笙在他怀里一直摇头,用手抓着晏辞的袖子,抬起头时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 不知为何,他又无端联想到那个诡异而又可怕的梦。 晏辞不想这个时候看到顾笙哭。 “相信我。”晏辞用力握着他的肩,正色道。 顾笙抬头看着他,眼尾发红,眼泪在眼里打转,最终没有掉下来。 他张着嘴,想要说很多话,却汇成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骨,上下不得。 最终他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做好晚饭,你回来吃。” 晏辞揉了揉他的脸,只回答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从一旁的墙上取下斗篷。 临出门时,脚下微顿,却没再回头,径直出了门。 ... 晏家那辆两匹黑马拉着的乌木马车就守在门口。 晏辞看了看马车前面坐着的车夫。 和白日里那个有些瘦的不同,这个车夫身形高大并且壮实,看着就不像个车夫。 晏辞走上来的时候,那车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身旁还有一个替他把门拉开,并且长着一脸横肉,手臂上肌肉都要从衣服里鼓出来的“小厮”。 所有人都沉默着,包括身后那个一直打量着他的老管家。 “...” 晏辞觉得自己不像是被请回家的,更像是被押回家的。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直接钻进马车。 第43节 ------------------------------------- “...借尸还魂?” 陈昂有点诧异地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他不解地看向家主,一向从来不信什么神鬼的人为何会说出这四个字? 晏昌脸上看不出表情。 如若不是他握着拐杖的手鼓起的青筋,和他有些颤抖的胡须,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他现在几乎压抑不住的情绪。 陈昂疑惑地将目光转移到桌子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沉吟许久道: “可是大公子最近变化太大,让老爷觉得诧异?” “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穷酸书生写成话本编着玩的,实在不足以为信。” “老爷还是应该差人再调查...” 晏昌没有理会他的话。 沉默半晌后,他慢慢开口: “你去把他带来。” 陈昂微微吃惊。 他没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爷突然让公子回来,毕竟当时老爷将公子赶出门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虽说这几个月老爷就当公子蒸发了一般,从来不过问。 然后就在这几日,老爷对公子的态度突然转变。 突然开始查公子的行踪不说,还派人打听这几个月公子的所作所为。 他犹豫着开口: “可是之前老爷将公子赶出门,如今再让他回来,会不会...?” 晏昌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想继续往下说的话。 事已至此,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如今的“晏辞”已经不是他的儿子。 他的长子—— 即使他不愿承认,可无论品性胆识才智,还是其他什么,都比不过如今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更不用说那些就连他都没听说过的香方。 一个人无论有什么经历,都不可能短短几月变成这样。 他作为晏辞的父亲,是看着他长大,虽然晏辞最终没有长成他希望的样子,还经常将他气得半死。 然而不管晏辞多懦弱,多无能,多令他失望—— 终究是他的孩子。 ... “找个机会,把他带来。” 晏昌沉默半晌,收尽所有心绪,终于下定决心,再一次开口。 陈昂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又听晏昌慢慢道: “如果他够聪明,他会听你的。” 陈昂不知晏昌此话何意,大公子以往一直很怕老爷,怎么敢违逆老爷的命令呢? 但还是试探着问:“如果他不来呢?” 晏昌握着拐杖的手颤动着。 他无法接受长子的身体,被一个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占据着。他该怎么处理这个不知是什么,不知从哪来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晏昌迫切想知道的一点。 晏辞死了,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出现时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晏辞死之后,还魂到他身上; 第二种是晏辞死之前,正是那个东西杀了他,占据了他的身体。 ... 晏昌沉默许久,久到陈昂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想告退。 他抬起头。 他那双经历过岁月沧桑的眼里,没有失去儿子的悲痛,也没有对未知的迷茫,也不再有任何犹豫,说出的话让陈昂心惊胆战: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带来。” “活的——” “或者死的。” 第40章 晏辞靠在车壁上,他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窗外。 车厢里面布置的很舒适。 车壁上敷了一层软皮革,座椅上铺着刺绣团锦垫,中间置着一张嵌金雕花檀木小几。 若非此时此刻,他应该非常有兴趣欣赏一下这里的布置。 可是此时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会儿这“鸿门宴”该怎么赴。 在原主那些记忆里,他与晏昌的关系很僵,甚至可以说即使住在一个宅子里,除了见面时有交谈,平时原主总是躲着他。 记忆里原主唯一与父亲相处时很快乐的时光是在幼时,那时晏昌的正妻还未病逝,原主也没有继母和庶弟。 然而晏辞仔细回忆着那些记忆,结果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恍惚间,车停了。 陈昂拉开门,依旧一副和蔼的笑脸: “公子,到了,下车吧。” 晏辞收敛了情绪,钻出马车。 下了车却意外发现,马车并没有停在晏府的门前。 眼前是一座小楼,白墙黑瓦,几株毛竹越过墙头,影子倒映在长街的石板地面。 他抬头看了看小楼门上挂着的牌匾: “青竹茗坊”。 晏辞狐疑地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座茶坊应该是位于镇上某处长街的尽头,周围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门外也没有像其他茶坊那般摆上桌椅,环境很是优雅。 与其说是一个茶坊,倒更像是一处私人园林。 然而在晏辞看来,这里又冷清又僻静,如果想跑一时半会儿都跑不到外面的街上。 他觉得有点紧张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朝着几个人行礼。 陈昂上前与他交代了什么,那小厮点了点头,率先在前面带路。 陈昂微微躬身,对晏辞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先请。” 晏辞对他礼貌点了下头,抬腿跟着那小厮走进去。 进入大门,才发现这茶坊之内竟然出奇的大。 一条木制回廊蜿蜒地穿过庭院,两侧铺着圆形卵石花圃里栽着长势繁盛的兰草和毛竹。 庭院两边是给高级客人品茗的单间,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婉转的戏腔,和应和的丝竹。 晏辞跟着小厮沿着木质回廊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单独设着一间茶室,比两侧的单间还要宽敞两倍,茶室之上的木匾题着“上善若水”四个字。 晏辞看到这四个字时,眼皮跳了跳。 他忍不住心想,也不知晏老爷是不是那个“善”人。 茶室外面,两个晏家家丁一左一右守在外面。 小厮恭敬地停在了门口。 晏辞回头看了看跟上来的陈昂。 陈昂笑道: “公子进吧,老爷在里面等你。” 说罢他朝门扉轻敲两下,然后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接着便退到一旁。 晏辞盯着那虚掩的茶室门看了一眼。 他动作顿了一下,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这茶室,鼻子便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那茶香的味道如同一股涤尽肺腑的清泉,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他眸子微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茶室。 这茶室布置的非常典雅,左右两侧木制墙壁上张挂着松鹤双清图,靠着墙边的红木花架上陈设着姿态古雅的奇松异卉。 茶室正中间放着一扇两指厚的花梨木屏风,上面画着“八仙过海”图,笔锋灵动自然,人物或笑或仰,神态各异。 整张屏风正好将茶室那半边的景象遮住了。 而在他这一侧屏风之前,放着一个小巧的,只供一人使用的茶几,茶几前面放着一张圆形的团垫。 第44节 茶几之上摆着一只青色的茶盏。 里面却不是清茶,而是研成粉末的茶叶,晏辞看了一眼,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什么茶。 他看着那只团垫一时不知是站是坐。 正在这时,刚刚给他引路的小厮再次安静地走了进来,隔着垫布提着一只从壶嘴冒着热气的紫铜茶壶。他动作娴熟地用开水将杯子里的茶冲开,刚才闻到的同样的清香在晏辞面前散开。 那小厮沏了茶后,动作不半点停留,立马拎着壶退出去,晏辞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晏辞又无声地盯着那茶杯看了一眼,这才抬起头看向屏风,或者说看向屏风的那一侧。 ... 屏风之后隐约有两个人的剪影,一站一坐。 坐着的那个,身材不算瘦小,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身形有些萎缩,却坐的稳重如磐石。 晏辞在看到他的时候,无端有一点心慌。 于是他抿了抿唇,决定先开口。 他摘下斗篷,安静地朝屏风后的人行礼。 “晏老爷。” 他既没有装作原主胆怯的样子,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唤他“爹”,就像白日里那般坦坦荡荡。 只这一句,便直接表明了身份与态度。 尾音在略有些空旷的屋子里传开,在他声音消散之时,屏风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茶盏响。 晏辞的心轻轻往上提了一下,接着屏风被人移开了。 一个身形颇为高大的家仆默不作声地把屏风放到一旁,又走回到坐着的人身旁站着。 晏辞终于看到面前的场景。 晏昌穿着一身绣着卷云纹的剪翠紫绸袍,头发一丝不苟地在头上梳成发髻。他此时正坐在屏风后面相对的那张茶几前。 如今离得近了,晏辞才发现,他并不像早上远远看着那般精神抖擞。 相反距离他第一次见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几乎看不到几根黑色,甚至面容上都已经呈现出很明显的老态。 这种老态给人的感觉便是:纵使身体上还很健康,然后精神上已经垂垂老矣。 晏辞暗自吃惊。 晏昌放下茶盏,微微咳嗽了几声,旁边候着的家仆立马拿出帕子递给他。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年轻人依旧如白日那样站着。 穿的一身朴素,然而那股清隽的气质让人无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除了那张脸,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熟悉的地方。 晏昌蹙了蹙眉,在次之前他想过的种种设想猜忌,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突然消散了一些。 闷声的咳嗽声从锦帕后面再次响起,家仆在一旁下意识想要扶他,晏方却是摆了摆手: “下去。” 家仆虽然得了命令,依旧有点警惕地看了晏辞一眼,最后还是遵命离开了茶室。 在门再次合上的时候,屋子里陷入比刚才还可怕的沉默。 晏昌放下帕子,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终于伸出手,指了指晏辞前方的茶几。 晏辞一直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他面不改色,行了一礼,然后动作轻缓地撩起下摆,直接盘膝坐在垫子之上。 他沉默着,听着对面传来很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心跳一点点打起鼓来。 他在等着一个开口的机会。 许久,对面人终于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晏辞,一边放下手里的盏,一边缓缓开口: “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有晏辞第一次见他时那般暴怒可怖,也不像道观门口再次见他时那般冷漠无情。 晏辞听完这句显得有些平静过分的话,没来由的心头一松。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大概猜到了。” 晏昌的目光沉沉压过来。 晏辞顶着他的目光,垂眸看着案子前方的地面,双手叠于胸前: “您猜的对,我不是他。” 此话一出,屋子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这死寂如同一个无形的巨石,悬在晏辞头顶上,不知何时会坠下来,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要知道一件事。” 许久,晏昌终于开口。 晏辞低下头,依旧衣服谦卑恭顺的模样。 “我让你活着进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说话间声音微微一顿。 这些天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长子去世的事实。 虽然和这个儿子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关系僵得如同两个陌生人,他也知道长子一直在内心里憎恨他,憎恨自己总是责骂他,或是不给他好脸色。 然而当知道长子不在的消息时,晏昌独自坐在房间许久,不到半月,本来花白的头发彻底白了。 他看着面前长子的脸,这些天内心中已经几乎被压制住的悲痛再一次翻腾起来,几乎淹没他。 他强忍着痛楚,一字一顿问道: “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晏辞他是怎么死的?” 他要知道真相,必须。 晏辞听完这句话没有拒绝,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不可能拒绝。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于是他坐正身子,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如何醒来,被赶出门后如何生活,遇到了什么人,一直到今晚他来见晏昌之前,所有的一切说的清清楚楚。 一炷香过后。 他终于说完了,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嗓子都有点发干。 晏昌静静地听完他的话,他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胡子微微动了下,目光矍铄。 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为什么信你?” 晏辞的眸光微动,恰如影青瓷盏里那琉璃茶光。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在这之前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只不过在我的世界我已经死了,不知因何来到这个身体里。” 他知道这样说来太过无力,于是诚恳补充道: “况且我没有杀他的动机。” “动机?” 晏昌抬眼,目光犀利地看向他,冷冷开口:“晏家的全部房产地契,镇上和胥州的商铺,这些不算动机?” “您误会了。”晏辞平静道,“如果我真是这样想的,从一开始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 从一开始就不会甘心待在那处破落的庭院里,而是会想尽办法回到晏家。 晏昌依旧审视着他。 晏辞并不畏惧他审视的目光,他自诩一身清白,于是坦然地坐在那里,就连腰背都挺得笔直。 晏昌平生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双眼睛,他深知眼神最能反应一个人的内心。 面前这个人,在他的见过的人中,是为数不多的目光很干净的人。 不仅干净,此时的目光还很冷静,即使身在一个对自己不利的位置上,目光中也没有透露出丝毫畏惧。 这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 晏昌心想。 不是长子那般永远见人躲闪的样子,就连他还算骄傲的次子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晏昌拿起茶盏。 他浅啜一口。 茶盏萦绕的热气遮住了他的目光,他将茶盏重新放在案几上,慢慢开口: “我姑且信你。” 没等晏辞稍微安心一刻,他的语气一转: “就算如此,你的这具身体到底是属于他的。” 晏辞抬起头。 晏昌对上面前他的目光,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既然他已经不在了,那你也不应该在这里。” 晏辞一直耐心听着面前老人的话,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的心“咯噔”一下。 晏昌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茶杯: “...茶里的毒会在明天早上发作。我可以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跟你夫郎告别。” “明早我会派人去给‘晏辞’入殓,对外就说他已经病死了。” “至于你。” 第45节 他目光沉沉,不辨喜哀。 屈指点了点案面,意味深长道: “本该去哪就去哪吧。” ------------------------------------- 晏辞盯着面前的茶杯。 里面的茶水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琥珀色,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倒影其中。 茶叶的清香一丝丝钻入他的鼻腔。 他垂头看了半晌自己的影子,在袖中一点点握紧了指尖。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情形。 死是其中之一,这个结局很惨,但他并非没有想过。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晏老爷不想让他活着出去,凭借晏家的势力有许多办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对外称长子已经“病死”,留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看起来已经相当仁慈。 毕竟晏辞来之前还脑补了各种可怕的结局。 可是破解死局的办法是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地将所有关于晏昌的记忆提出来,搜寻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给他想要的。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苏白术的话。 香。 晏昌一直都想要一支香,一支能在斗香会上夺魁的香。 如果自己能说服晏昌,作为活下去的机会,他给他一支足以夺魁的香,是不是就可以—— 晏辞咬了咬唇。 他不知道这个主意好不好,但此时似乎也别无他法。 短短一瞬,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然而,他刚抬起头还没张口,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晏昌一直打量着他,看到他抬起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来之前他已经把眼前人的信息摸得够详细,虽然不知道他那些奇怪的香方自何处而来,但晏昌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好奇。 但也只是好奇而已,如果要他为了自己的目的,去抢夺别人的香方,他是万万不齿的。 他张口,说出的话断掉了晏辞最后一丝幻想。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一道香,就选择不去追究你,选择假装我的儿子还活着。” 晏辞神色一僵。 直到这时他终于微微蹙了下眉,没想到晏昌会这样说。 在他的记忆里,晏老爷一直很想在香会上夺魁,甚至不惜花重金到处雇佣香师。 原本以为他会考虑这笔交易,然而... 晏辞攥紧了手。 他的内心是深处第一次涌出一丝动摇与恐惧。 这恐惧却并非源自死亡。 而是他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个世界有顾笙,有苏家兄妹,有许多人,以后或者未来他还能遇见更多人。 他好不容易不是一个人,他不想放弃。 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病死”。 ... 晏昌看着他,以为他终于露怯。 却看到这年轻人霍然抬头,那一瞬间他眼里带着的坚定让晏昌微微错愕,刚欲举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想死。” 晏辞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可目光里那种对活下去的渴望令他的眸子明亮无比。 那种光是晏昌从未在长子身上见过的,是一种对生的极度欲望与热情。 这种光芒令晏昌无端联想到自己少时的日子。 晏昌面上不动声色,看着他:“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是我儿子,他的这幅血肉都是我给他的。” “我知道。” 晏辞简短地回答,也不否认,也不反驳。 他看着晏昌的眼睛,沉声道: “所以我在求您。” “我想活下去。” 晏昌看着他面上坚定的表情。 然而每每看到这张脸,都令他痛心。 “这与我无关。”晏昌沉声道。“我的儿子已经不在了,我现在只想他能安稳下葬。” 他目光微动,落在晏辞身上化为千斤重的磐石:“我今日执意如此,你无需多言。” 晏辞抿了抿唇。 即使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这样没法说服一个固执的父亲。 难道他今天就要死在这儿? 他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只是一瞬,下一刻却莫名想起顾笙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晏方一定会欺负顾笙的,而且自己那个岳父说不定会卷土回来,逼顾笙做他不喜欢的事。 晏辞脑子嗡嗡作响,他没有看到晏昌打量他的目光。 一个弱冠左右的年轻人,遇事能如此不慌不忙,甚至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之前,还在思考对策。 难得。 晏辞再次陷入沉默,就在晏昌以为他终于心理崩溃,决定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晏辞攥了攥拳头,在心里想的是就算他今天活不成了,那他也得让顾笙安稳地生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好,如果您执意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我希望您能帮我照顾一个人。” 晏昌用杯盖扫去杯中的浮沫: “你是说你那个夫郎。” “是。”晏辞道,“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晏昌觉得好笑:“他现在活的不好吗?” “不好。” 事到如今,晏辞觉得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您可能不知道,晏方一直在骚扰他。” 他吸了一口气:“而且您儿子活着的时候,晏方就经常欺辱他。” 在原主的记忆里,晏方在晏昌面前永远是一副很会讨好人的样子。他是有些聪慧的,尤其制香上面,是有些天赋的。 因此相比于一无是处的原主,晏昌明显更喜欢晏方。 他不知道晏方在他背后分明是另一幅模样,然而没人告诉他这个,所有人都自动将晏方带入下一任晏家家主身份上。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讨公道。 更何况晏方的母亲,是一个颇有姿色的美人,她的手段就和她的姿色一样出众。 在晏家,没有人愿意得罪这母子。 “您如果稍微留意一下,您就能知道晏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你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外面又是一副样子,他做的那些事——” “那又如何?”晏昌打断他,他看向他,“我就算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又怎么样?” 晏辞微微错愕,只听晏昌不紧不慢道: “如今他是我唯一的子嗣,而你只是一个不知哪来的游魂,就算你是在‘晏辞’的躯壳里,可你是以什么立场上同我说这句话?” “你难道希望我给你打抱不平,去惩罚他?”晏昌摇了摇头,似乎在笑眼前人的年轻。 晏辞刚想开口解释,然而看着晏昌的态度,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您知道是吗?”他把之前想说的话咽下去,冷不防开口。 “他做的那些事,您都知道是不是?” 晏辞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子冲动:“他欺负他大哥,觊觎哥夫,在外面胡作非——” 晏辞突然想到什么,这个念头一产生,一股从内心深处,不知哪里升起的情绪几乎压住他的理智。 他皱着眉,无法理解地问:“所以他将香方说出去嫁祸给他大哥的事,你也猜到了?” “够了!” 晏昌猛地喝道。 他皱着眉盯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已经接近于放肆的年轻人。 他面上难以理解的表情仿佛一只手,将晏昌心里最隐匿的东西连根拔出来。 第46节 “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晏昌冷声道。 “我的确没有资格。”晏辞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怒意。 晏昌如果知道原主一直在家里受欺负,他不仅不管,如今原主死了,他又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讨公道。 他此刻对眼前的人如此生气,以至于忘了自己还受制于人,还在有求于他。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替他讨公道?”晏辞道。“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儿子,可你都无法做到一视同仁——” 晏昌冷笑一声。 这笑声里夹杂了许多东西,晏辞能听出来,他在嘲笑他年轻又无知,天真又愚蠢。 晏辞剩下的话滞在了口中。 晏昌不紧不慢地问:“你应该没有孩子吧?” 晏辞狐疑地看向他,没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晏昌叹了口气: “年轻人,如果你有孩子就会知道。” “这世上没有父母是不偏心的。” 即使口上说的再公正,内心深处都会无意识更偏爱其中一个。 晏辞不敢苟同,心想既然无法保证一视同仁,至少也应公平相待,不然为何要生那么多孩子? 他就这样想着,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委屈,这股委屈来的太突然太强烈,冲击的他的眼角发酸。 他知道这委屈不是他的。 他与父母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不会因为这种事生出对于父母的埋怨。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或许是这情绪是来自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的。 ... “我已经老了。” 晏昌看着晏辞,不知是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还是看着记忆中的长子。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长子还活着,站在他面前,愤怒又不甘地说着这些话。 他甚至希望从前长子可以这样对自己发火,而不是一见到自己,嗫嚅地唤声“爹”,就低头快步离开。 晏昌叹了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恸,沉默片刻道:“我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晏家的基业,必须给他们。” “我没有选择,只能选一个更为合适的来继承。” 晏辞没有说话,只听晏昌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也知道他恨我。” “可是我没有办法。”他话音一转:“何况我已经尽力给他最好的一切。” 自从正妻去世后,他整天忙着做生意,逐渐忽视了长子。 长子也从小时候颇爱笑的样子逐渐变得沉默。 他知道他的这个儿子恨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给他请了最好的教书先生,给他找了镇上唯一一个秀才家的哥儿当夫郎。 即使他到外面喝酒,有时闹事他也会暗地里帮他摆平。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在物质上亏待他,是他自己不争气。 ... 晏辞无法接受这番解释。 他所给的所谓最好的,不过是他认为最好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儿子真正想要什么。 事到如今,他之前对死亡的恐惧和处心积虑想要说服晏昌的念头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他心里为自己不值,也为这具身体的主人不值,最主要的是心里那个被原主积攒不知多久—— 几月,甚至几年的情绪几乎冲翻他的头脑。 “你知道吗?”他淡漠地开口。 晏昌皱着眉看向他。 “我看得到他的记忆。”晏辞笑了一声,“你想不想知道‘晏辞’是怎么想的?” 他声音有些沙哑。 晏昌听了这话,皱着眉看向他。 然而晏辞不等他回答,感受着那些情绪,自顾自说道: “他没有恨过你。” 晏昌抬起头。 晏辞没有去看晏昌有些错愕的表情。 他感受着那些记忆里交杂的情绪,缓缓开口: “他的记忆里,一直都是内疚。”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原主,只是替他说出了他不敢说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他很内疚,因为觉得自己辜负了你的期待,所以他一直逃避,因为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样努力,都比不过弟弟。” 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晏方能得到的偏爱;再怎么努力,就是资质平平,就是赶不上胞弟。 可笑的是他还是嫡子,却因为不如庶弟,背地里不知被多少人嘲笑。 他逃避了。 索性喝酒买醉,自甘堕落,或者尽可能不在家里。 他不想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更不想看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比不过晏方。 可是那些复杂的情绪里,对父亲的愧疚远远大于对他的恨。 如果不是晏辞在这个身体里,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可是如果原主知道他父亲一直是有意偏心,他还会有这些情绪吗? “这些话他不能亲自告诉你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 晏昌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他沉默地坐着。 许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几乎直不起身。 晏辞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 可是晏昌却摆了摆手,许久他终于缓下来,呼吸声有些粗重。 晏辞到底还是上前,躬身拿起旁边的茶壶,沉默着将杯子里注满茶水。 晏昌看着杯中茶水泛起的涟漪,耳畔听着水声,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走吧。” 晏辞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看向晏昌。 晏昌却没有看他。 他仿佛一下子又老几十岁。 如今不再是镇上有名望的首富,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老人。 晏辞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放下茶壶,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过身。 忽然,身后的人叫住了他,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他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晏辞脚步顿住了,他侧过头,还是回答了他。 “...晏辞。”他说。 “我也叫晏辞。” 晏昌听到这个名字,一直攥紧的拳头彻底松了下来。 他瘫坐在团垫上,茶几上的杯子打翻,将那珍贵的绛紫色锦袍洇湿了一片。 然而晏昌已经没有心思注意这个,这个一向体面的老人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表现的如此失态。 “我让你走。” 他沙哑着声音。 “以后我也会好好看着晏方,不会让他再去骚扰你和你夫郎。” 晏辞错愕地回过头,似乎没想到晏昌会这样说,一时之间不知应该是留下来道谢,还是继续往外走。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晏昌抬头看着他,慢慢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果然啊。 晏辞转过身面对着晏昌: “您说吧。” “你自己刚才说的条件。”晏昌道。 “斗香会上那支魁香。” 晏辞了然,点头道:“...好,等我制出那道香,到时候送去您府上——” 第47节 “不用。” 晏昌摇了摇头。 “不用以晏家的名义。” “...就以‘晏辞’的名义吧。” 晏辞微微睁大眼睛。 晏昌看着他吃惊的表情,皱着眉道: “怎么了?” 晏辞干咳了一声:“没想到您会这样说。” 晏昌冷哼一声:“你不答应?” “不。”晏辞道,“我答应。” 晏辞看着晏昌,这时从情绪里缓过来,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言辞举动似乎的确有些鲁莽无礼。 “您...” 晏昌抬起头,似乎不想再看到他的这张脸:“不走?” 晏辞想了想,决定厚着脸皮一回:“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晏昌拧着眉。 “...就是之前我的‘岳丈’。” “顾绰?”晏昌想了想,沉声问。 他最近倒是听说过传言,听说他这亲家跑到村子里强行让自己儿子改嫁,还被村民赶出来的愚事。 他倒是也没想到那顾秀才内里是这种人。 “知道了。”晏昌冷冷道,“以后他也不会去找你们麻烦了。” 晏辞感激的一时之间都忘了用古人方式行礼,鞠躬道:“谢谢您!” 晏昌看着他古怪的动作,眉头皱的更深。 晏辞非常识相:“我这就走。” ... 晏辞走后陈昂才小心走进来。 他也不知道老爷和公子聊了什么聊这么久,眼看天都黑了。 陈昂进入茶室,却意外发现老爷还坐在茶几后面,沉默着,不知思考什么。 他看了看晏辞面前茶几上那杯一口未动的茶。 “上好的碧螺春,公子怎么一口没喝就走了?” 晏昌没看他,冷声道:“你愿意喝就喝。” 陈昂笑着拿起杯盏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浅饮了一口,啧啧称奇暗自感叹,不愧是茶坊五两一斤的宝贝。 然而晏昌没有接他的话,陈昂这才意识到不对,有点担心地上前一步。 “老陈。” 晏昌突然开口。 “你说我以前那样忽视他,他怎么会不恨我呢?” 陈昂知道他说的是晏辞,笑道: “这天下怎么会有真的恨自己父母的孩子?” 就像没有真的恨自己孩子的父母。 这句话若是晏昌早知道,或许他不会和晏辞之间的关系变成这样。 也不会直到最后长子消失之前,他们都没能说最后一句话。 陈昂吃惊地看着认识几十年,从来没情绪失控的家主,以袖子掩了面。 ... 那厢晏辞一出门,就准备狂奔回去。 此时站在风里,他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赶车的车夫还守在门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公子,我送您回去吧。” 他顿了顿:“现在天色晚了,回去的路不好走,您这得走到什么时辰?” “哦,好。” 晏辞这才想起来这里离他那个小院子太远,现在天这么黑,要是用脚,不得跑到半夜去。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期望赶紧回到那个小院子,赶紧回到顾笙的身边。 第41章 马车到了院子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晏辞坐在马车里,一直看着外边。等到终于透过窗户看到那熟悉的房子的剪影,心才算收回到肚子里。 那两匹黑马在车夫一声长“吁”中,稳稳当当地停下,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就像两个姿态典雅高贵的石像。 晏辞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临走前实在没忍住,伸出手在一匹马的脖子上摸了摸。 他心满意足,朝着自己的院落跑去,不远处那一点黑夜里微弱的灯笼,还像往常一样为他亮着,指引着他。 直到走到门口,他才发现院子的门还是如他走时那般,是敞开的。 他皱了皱眉,顾笙自己在家怎么不锁门,这多危险啊... 他还未进门,黑暗中一个温热的身子便扑了过来,像只小兽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温香满怀,撞得晏辞呼吸轻轻一滞,下意识伸手接住他。 “夫君!” 怀里的人手臂紧紧环绕着他的腰,即使不用看,晏辞也知道顾笙的眼睛一定是亮亮的,本来身子温凉的人却带着将他心脏融化的温度。 顾笙抬头睁着眼睛看着晏辞,他似乎因为起身太快,呼吸都有些紊乱。 自从晏辞出了门以后,他就坐在院子里,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就这样呆呆地坐到后半夜,身上不知被蚊子咬了多少个包,顾笙缩着脚坐在椅子上,依旧不想回屋。 他一定要等到夫君回来才行。 就这样在焦急的等待中,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他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一头扎进刚刚进门的人的怀里,那熟悉的梅香就如一颗定心丸,将他的焦虑尽数化解。 顾笙把头深深埋进带着温度的柔软布料里,狠狠呼吸着。 晏辞一把抄起他的腿弯,打横将他抱回屋子,顾笙被他放在床沿上。 桌子上的油灯还亮着,晏辞就着光细细看他的脸。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眉眼含笑,声音清朗。 展开手臂,示意自己不仅完好无损,还生龙活虎。 “你看,我没有骗你。” “嗯!” 顾笙急忙伸出手想要扑进他的怀里,一边用力点头,夫君果然没有骗他! 晏辞却握着他的两只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所以——” 只听他拉长声音,一本正经地开口。 顾笙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自己抱,只好仰头看着他,竖起耳朵认真听他要说什么。 “饭呢?” “...” 顾笙睁大眼睛,就着油灯看着晏辞脸上非常认真,非常严肃的表情。 他尴尬地咬住唇,这才想起来晏辞走之前他答应他的话。 ... 顾笙打开锅盖,看见里面本来应该香喷喷的粥,变成一坨黑色的东西,凝固在铁锅底。 顾笙欲哭无泪: “糊,糊了...” 他本来想做些饭菜,然而家里米不够,太晚了他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出去,于是便准备煮些粥,再加点肉。 可是他哪有心思做饭,把火烧好,就忘了看锅。 也不知什么时候水都烧干了,只剩下一堆“锅巴”糊在锅底。 直到现在,顾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饿到了半夜都没感觉。 他双手捂脸,呜呜,他是不合格的小哥儿! “缸里还有,还有些米...” 顾笙涨红了脸,不敢看晏辞:“我去炒一下,都给夫君吃!” 其实晏辞一进门就闻见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 此时他认真地看着顾笙: 第48节 “那你不吃么?” 顾笙抿着唇,坚定道:“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十分不争气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很大声很响。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非常清晰。 顾笙瞬间羞红了脸,嗫嚅道: “我饭量小,饿一顿没关系...” “那好吧。”晏辞相信了他的话,并且点了点头。 顾笙十分紧张,已经在想临睡前要不要多喝些水的时候。 就看见晏辞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顾笙瞪大眼睛看着晏辞把纸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顿时扑鼻的香味充斥小小的屋子。 里面竟然是一只金黄流油,还冒着热气的烧鸡。 这还是晏辞回来的路上,从快要打烊的卤味店买的最后一只。 顾笙抬头看了看鸡,又看了看晏辞。 晏辞笑的十分开心,把剩下的话说完: “那我就自己吃了。” 顾笙:“...” “呜呜...” “好了,逗你的...” “呜呜呜...” “你别哭呀,两只鸡腿都给你...” “呜呜呜呜...” “翅膀也给你!” ... 半个时辰后,顾笙小声吸着鼻子,小口小口咬着手里的鸡腿。 晏辞将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侧着身子坐着,看着他吃的样子。 顾笙看到晏辞盯着他,有点紧张,怕自己吃相不好看。 虽然很饿并且还想吃...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哥儿,要文静一点,得有哥儿的样子,万一被夫君看到他太豪放的样子,被吓到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晏辞看着他又想吃又别扭,还一边小心拿眼睛看自己的样子,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在心里觉得好笑。 于是他把烤鸡另外一只鸡腿撕下来,放到顾笙碗里: “这个也给你。” 顾笙虽然眼馋那只鸡腿,但还是小声道: “我不吃了...” 哪有哥儿吃这么多的,要被人笑话的... “吃吧。” 晏辞干脆简短地说,趁着顾笙摇头之前。 “不吃完不许睡觉。” “...” 最后顾笙摸着自己浑圆的小肚皮,侧躺在床上,害羞地把脸埋在被子里。 “...夫君...”他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软软地唤出声。 晏辞正在桌边坐着,窸窸窣窣看着什么,听到顾笙声音“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顾笙有点犹豫地开口: “...爹,他还好吗?” 晏辞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问的是顾绰。 一联想到这几日在镇上偶尔遇见,顾绰恨不得拧断他脖子的样子。 他委婉地正想开口说看着挺精神的。 话到嘴边,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跳动的烛火,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晏昌。 之前在晏家的时候,顾笙因为是个哥儿,虽然是秀才的孩子,但本身家里不太富裕。 晏家的家人是见惯了富贵的,看到这个低调朴素的少夫郎,有不少人打心眼瞧他不起。 又因为原主的不闻不问,或者那位晏夫人经常有意无意说些风凉话,所以顾笙经常私下里受一些下人的气,每天过得都很差。 后来被晏昌撞见一次。 虽然当时他直接离开了,但后来顾笙就没在晏家见过那个下人了。 晏辞想了想,尽量语气平静:“爹...大概,是想儿子了。” 顾笙沉默了一会儿,抿着唇开口: “爹年纪大了,以后我们还是...” 他想说,如果老人家有需要他们的地方,孝道他们还是要尽的。 但是他没往下说,怕晏辞会不高兴。 然而晏辞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点了点头:“如果他需要我,我会的。” 但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 而且以晏老爷的性子,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很大概率以后不会让他接近晏家半步。 当然同样的,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以后不会和晏家人打交道。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个疑虑,这个疑虑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虽然晏老爷说会管教晏方,但他对这个儿子的偏心,以及他说的那些话。 晏辞不知道晏昌到底知道晏方几分品性,也不知道晏方以后会不会乖乖听他爹的话。 如果晏方以后又出现在他和顾笙面前,又当如何? ... 顾笙抿了抿唇,他听完晏辞的回答,从床上爬起来看着他。 后者披着一件外衫,依旧在桌子边坐着,就着烛火看着手里的一张纸,看起来并没有睡觉的意思。 顾笙犹豫了一下,也披上外衫,下了床好奇地坐到晏辞旁边。 他凑过头看晏辞手里的纸。 这纸上面的字不是从右往左的顺序,而是从上往下的顺序。 这是夫君一个很特别的习惯,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平时正经写东西的时候会从右往左写,但如果是他随手写的东西就很随意。 顾笙刚开始看到晏辞写的东西时,还有点不适应。 不过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 他看着那纸上面的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雪中春信?” 好好听的名字... 他在心里想。 忍不住问道:“夫君,这也是香的名字吗?” “是啊。”晏辞朝他笑了笑。 这不仅是一道香,还是一道千古名香。 这道千古名香出自宋代名家苏轼之手,传闻用了七年时间才制成。 若是拿出来,震惊四座不成问题,震惊整个镇子也不是问题。 晏辞在答应了晏老爷之后,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不仅因为这道香很有名,而且它和晏家那道腊梅香还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这个特点,当晏辞第一次闻道腊梅香时就想到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雪中春信的炼制有一个比较苛刻的条件,没有这个条件,想在这个时候制这道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 他忘了这支香的香方... 可恶啊。 晏辞将纸放到桌子上。 这支香在古书中记载了至少三种香方,前两种他还隐约有印象,但这第三种是最复杂,也是最经典的一个。 晏辞之前也尝试过制了几次,并且给香铺里几个人闻过。 结果几个人没一个懂香的,除了鼓掌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只有晏辞自己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味道。 冥思苦想半天,还是没有头绪。 如果实在想不出来,他就只能一次次试了。 试香一向是个很复杂的程序,因为需要大量的香料和时间。 第49节 而如今临近斗香会,让之前根本没有准备的他完全没有时间试香。 ... 顾笙看着晏辞蹙着眉的样子,觉得他肯定有烦心事,但是肯定不会跟自己说... 顾笙伸手去抚平他的额头。 晏辞握住他的指尖,将他的手拿下来。 看着顾笙看着自己时亮晶晶的眸子,心里十分受用。 “困了?” 他用掌心握着顾笙的手。 顾笙摇了摇头,心想哪能刚吃饱就睡啊,他又不是小毛和小花... 他在后面抱住晏辞,将头埋在他的发间:“夫君又有心事了。” “是啊。”晏辞苦笑道,用手指点了点纸,“我现在还做不出来这道香。” 顾笙微微错愕,似乎没想到晏辞会坦诚自己有制不出的香。 “这个自然,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过侥幸知道些香方罢了。” 顾笙看着晏辞沉吟的样子,咬了咬唇: “如果这个不行,就换一个。” 晏辞看向他,只见小夫郎认真道: “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第42章 第二天,晏辞去了趟镇上。 他进了香铺,结果发现人都不在。 “过些天就要秋收了,还有斗香会要举办,谁有时间逛铺子?” 余庆前些天就请假回家去了,这几天一直是杨安在看着铺子。 杨安嗑着瓜子,把手递到晏辞面前: “公子要不要来点儿?” 这人是有点自来熟的本领在身上,晏辞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去,随口问道: “你不回去准备秋收?” 杨安“嗐”了一声,道:“我也想啊,可是我老娘前年没了以后,我家里就没人了。” 晏辞动作一顿,有点尴尬:“抱歉,我不知道。” 杨安却笑道:“这有什么,我现在可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杨安来店里之前,因为长得瘦小,找干苦力的差事都轮不到他,一直处于一个“街溜子”的状态,没人愿意用他,大概是哪里有铜板赚就去哪里,最常干的事是给人跑腿送信。 和晏辞月前万人嫌的状态比较像。 晏辞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有意岔开话题,于是问: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斗香会’以往都是怎么举办的?” 杨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儿,瓜子也不磕了,直起身子: “公子,你这算是问对人了!” 晏辞看着他已经撸起了袖子,看这架势似乎准备讲两个时辰。 于是他赶紧倒了两杯茶水,顺便把瓜子花生等干果全部拿过来。 杨安先干了一杯茶,清了清嗓子。 “公子,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的,万一有什么地方错了,你可别介意。” 杨安说他走街窜巷这些年,打听的消息就是,每次参加斗香会的香铺都会提前准备三种调制好的香品。 等到了斗香会那天,会进行三场斗香。 先用前两支香与参会的诸家比试优劣。 如果第一支胜了,就进第二局,如果第二支胜了,才能进第三局。 当然,一般人家都在前两局就败了,根本没机会拿出第三支香。 “据我多年的观察,这斗香会虽然看着很热闹,其实来来回回能熬到最后的,也就那么几家人。” “几家人?” “就是镇上最富的那几家嘛,每次都为这个斗香会斗得不可开交。” 杨安煞有介事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心想也没看他们斗出什么名堂来,但每次还都铁了心买香料制香。 “这斗香会最开始举办的时候,本来谁都能参加的,但是一层一层比下来,真正能被送到知县大人面前的都是几个家族的香。” “而且最终定了谁的魁,那还得看县令大人的心情。” “平常的铺子看个乐子就是了,反正就算参加了也选不到最后去。” 他这个“选不进去”说得很巧。 晏辞一时没明白是因为香品不够好选不上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选不进去。 他忍不住问道:“就没有例外?” “...例外?”杨安仔细想了想,不太明白晏辞的意思,“公子你说的例外是指什么?” “比如有没有寻常铺子得了魁,就比如我们这种?”晏辞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或是出自个人之手,得了魁。” 杨安笑了。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心道这斗香会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富家老爷玩的,寻常人家哪有那本事,也没那银子耗。 而且就算那些富家老爷得了镇上的魁香,再去胥州参加“鉴香宴”时一样得不到那支“魁香”。 他们这小镇子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厉害的香师了。 普通铺子顶多是参与前几轮斗香,图个热闹,拿个名头回去,挂在铺子上看着好看,也让来往的客人看看,这店也是参加过斗香会的。 “公子你真会开玩笑。” 杨安笑出了声,心想公子还挺幽默。 他本来当笑话听的,结果一抬眼,发现晏辞的表情十分认真,简直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 杨安收起笑,默默地把杯子放下。 “据我所知...” 他张了张口:“呃,不是,应该是说,自从我记事到长大的这些年,是没有的...” 晏辞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于是他打算换个问题。 “那你知不知道每次的魁香都是什么香?” 杨安道:“那些夺了魁的香是要在镇上展上七天的,谁都知道。” 而且夺了魁的铺子还会被奖励一大笔雪花银。 “不过之前那些香的名字太难记,我不识字,听他们读过一遍就忘了。” 晏辞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从杨安口里得到的几个消息对他来说没一个友好的。 虽然自己答应了老爷子要做一道香出来,但他似乎也没说非要夺什么魁,实在不行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可是这样钻空子,他有点良心不安。 毕竟若非老爷子松口,他现在有可能不在这里了。 晏辞心里打着小九九。 杨安见他又陷入沉思,自觉地不去打扰他,拿了把瓜子上后院去了。 晏辞则在心里盘算着,他最开始打算的雪中春信最近做不出来,现在时间太紧,实在没法一遍又一遍试香,要再想出来一个香方才行。 晏辞在脑子里回忆他以前记得的香方,左思右想没一个名头。 ...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拿瓜子,结果手上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晏辞飞快地缩回手,这才回过神。 他抬头,正好看到余荟儿收回拿瓜子的手,笑盈盈地站在他眼前。 也不知这姑娘什么在这儿的,他一点都没注意。 晏辞张了张口:“...余姑娘,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就来啦,看你在想事情,没有打扰你。” 余荟儿在他面前一点不怕生,非常明媚地笑道: “而且晏大哥别总‘余姑娘余姑娘’地叫我,听着好生疏...像阿娘她们一样,叫我荟儿就好啦。” 晏辞看了看她。 余荟儿被他一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有点犹豫,但还是问道: “对了,晏大哥,你看见苏大哥了吗?” 原来是找苏青木的。 第50节 “没。”晏辞不知道她找苏青木有什么事,但他也不是好事之人,答道,“他这些天不在铺子。” 余荟儿咬了咬唇,眨着眼睛: “刚才听你们在讨论香...上次那个香膏也是晏大哥做的吗?” 晏辞想到上次苏白术给了她些铜板,让她抹着香膏出门的事。 苏白术这招还颇为管用,余荟儿长得漂亮,在村里是有名的漂亮姑娘。 她一出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所以才有了后来有人上他铺子询问香膏的事。 也算是帮他赚了第一笔金。 晏辞听她这么问,笑了笑:“对,你觉得怎么样?” 余荟儿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香膏的味道很好,不过...”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晏辞果然如她所料地侧了侧头。 余荟儿这才抿唇笑道:“虽然香味很好,但可能不适合姑娘和哥儿。” 她看见晏辞看向自己,用手将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漂亮的脸。 “其实,我觉得呢,如果是给姑娘用的香膏的话,不需要用特别的味道。”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只要最普通的花香就好了。” “花香?” “对啊。”余荟儿笑道,“姑娘们都喜欢花...像我就是这样,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多特别的香味,只要最纯的花的香味就好了。” 她这样一说,倒是提醒晏辞这一点了。 他一向崇尚合香,所制的香大多是多种香料合成的,如果只用花的话... “可以用时令花哦。” 余荟儿在一旁提示道: “取时令花制成的香膏,只在当季售卖,会不会好一点?” 晏辞听她这样一说,笑了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余荟儿抿着唇扬起嘴角,慢慢说道:“而且我也可以帮忙卖出去...” 晏辞还没开口,门就开了。 “这什么鬼天气,在外面走一圈,能把人烤化了!” 苏青木带着外面的暑气一头扎进铺子,浑身是汗。 他大概以为店里没人,口里一边叫着热,手上一边直接要把衣物扯下。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余荟儿的身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立马套了回去,有点诧异地看着余荟儿: “你怎么在这儿?” 余荟儿一点没有被唐突的不开心,笑道: “刚刚去镇上买点东西,正好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 她看了看两个人: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烧饭。” 晏辞和苏青木对视一眼,赶紧拒绝: “不用不用,我们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不用麻烦的!” “有什么麻烦的?”余荟儿一点不在意。 “你们两个大男人难不成要自己烧饭?” 她诧异地看了看晏辞,又看了看苏青木:“哪有男人做这种事的?” 这种事不都应该女人或者哥儿做吗?谁家男人做饭可是要被邻里笑话的。 晏辞开口:“没关系的,谁做都一样,一会儿我们凑合吃一口就是了。” 他想说这种事他们不在意。 结果余荟儿娇嗔地瞪了两人一眼:“那可不行!” 她怕晏辞再次开口拒绝,飞快地加了一句: “...况且你们之前还救过我弟弟呢,我给你们做一顿饭怎么了?” “...” 两个人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余荟儿转头往后院去了。 苏青木盯着她窈窕的背影出神。 晏辞看了看他,见他傻站着没反应,实在看不过去他花痴的样子,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眼珠子要出来了。” 苏青木回过神,感慨道: “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 跟苏白术整日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一样,这才叫姑娘。 这话听的晏辞直皱眉。 苏青木这直男什么时候会发出这种感叹了? 不过刚才余荟儿说的话倒是提醒他了。 用时令花做香膏? 那若是用只有现在这个季节能取到的香料制香,是不是也可以保证香品的独特性? 这不失为一条出路。 晏辞想到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唤了苏青木一声。 结果苏青木不知在想什么,他又唤了两声“苏青木”都没理他。 晏辞在心里“啧”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青木!” 苏青木被这声“青木”吓得不行,浑身一僵,立马脸色难看的转过头,表情像吃了翔。 “我告诉你。”他又严肃又认真地对晏辞说。 “只有比我大的姐姐或是漂亮姑娘,才能这样叫我的名字。” “好好好。”晏辞对天发誓。 “你放心,再这么叫,我就是狗。” 第43章 “你问我对斗香会怎么看?” 苏青木眉头皱成“川”字,似乎被问到了一个不属于他认知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回答。 “我能怎么看,这跟我有关吗?” “万一有关呢?” 苏青木摇头:“没想过。” 他认真想了想,诚实道:“不过到时候可以去围观。” 晏辞不死心:“你就没有想过去参加?听说能进后两局的铺子还给银子呢。” 苏青木继续摇头,老老实实道:“没有。” 拿去斗香会的香不仅要研制一段时间不说,而且还得费不少香料... 而且还是三支香,哪个小铺子会拿出大量钱财和精力陪他们赢家“走过场”啊?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他认为这少爷又上头了,肯定又做什么“梦”。 于是苦口婆心劝道:“我说晏辞,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了,你做人得稳一点你知道吗?” 最近挣得钱是他之前都想象不到的,天晓得在遇到晏辞之前他踩了多少坑,被人骗了多少次,他可不想刚有起色就冒险。 而且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再攒攒银子,他就可以把店面扩张一下,顺便再招几个人。 “所以,你先不要又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事。” 苏青木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等再过些时日,你就把你家院子好好休整一番——总不能一直住在那里吧?” 晏辞听完他的话,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苏青木说的对,他那院子不能既住人,又养猪,是得找时间修一修。 不过他现在手里的银子虽然足够平时开支,但是想要修葺一下屋子还是差一些。 晏辞的想法不在修房子,他想着最好能在镇上找一处合适的院落,小一点没关系,至少那样去铺子的路上会省时许多,日常生活也会很方便。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想着若是斗香会上即使赢不到魁,但是能挣些银两也是好的。 到时候他和顾笙有了自己的房子后,就可以把这处“晏家院子”还给晏老爷。 毕竟晏老爷如今已经知道自己是“冒牌货”,还没提出收回院子,晏辞已经很感激了。 所以无论如何,这斗香会他都要尽力为之。 ... 第51节 然而苏青木的顾虑他很清楚,所以听完后不置可否,只是感慨道: “你好佛啊。” 苏青木一头雾水:“什么佛?我不信佛啊。” 晏辞想给他解释一下“此佛非彼佛”,突然就看见他坐直身子,还顺带整了整衣襟。 他抬起头,正看到余荟儿从后院走了出来。 余荟儿眼睛亮亮的,露出一对梨涡:“嗯...铺子里食材不够,只能做了点小菜,两位大哥可千万不要嫌弃呀。”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会有一点上翘,给人听起来自带那么一点娇憨的味道。 这一点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但很明显非常对某些人的胃口。 苏青木听着她的声音,眼睛都亮了,直接抛下晏辞,站起身迎了上去: “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 晏辞:“...” 结果抬眼就看到余荟儿转过头,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动作顿了一下,还是起身跟着他们去了后院。 后院桌子上一碟青瓜炒肉,两碟小菜,粗瓷碗里盛着米饭。 那碟炒菜虽然简单但是色香味俱全,苏青木还没落座就已经开始夸了,夸得余荟儿开心地“咯咯”直笑。 晏辞在饭桌上还想再找机会跟苏青木讨论一下斗香会的事情,奈何苏青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其他地方。 他自从落了座就和余荟儿说说笑笑。 两个人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笑。 晏辞在一旁负责看。 一旁早已经吃过饭的杨安,正在库房门口清点香料,听到声音回头往院子那头看去。 只见东家和余姑娘相谈甚欢,至于坐在一边沉默的公子—— 好像脑门都亮了。 ... 这顿饭晏辞吃得十分难受。 但他也不愿意只吃饭不干活,饭后便收了碗碟去后院清理。 余荟儿看着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似乎生平没见过还有主动干这种活的男人,急忙拦住他: “晏大哥,我来吧,你干这个干嘛?” 晏辞还没开口,苏青木就插口道:“哎,你管他呢,他就爱干这个。” 还热心补充道:“他碗洗的好,洗的可干净了。” ...所以这是在夸他吧? 晏辞在心里冷笑,总算明白什么叫见色忘友了。 这电灯泡爱谁当谁当,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了。 于是收拾完后院头也不回地遁了。 刚走到门口,苏青木就追了出来,不解地问:“哎,晏辞,你怎么这个时候出门啊,现在多热啊外面。” 晏辞心想,他不赶紧走,还在这儿发光发热吗? 他扯了扯嘴角,诚恳道:“这不给你创造机会吗?” 苏青木一拍他肩膀:“好兄弟!” 余荟儿听到声音跟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 她自然地拢了拢头发上前,将手里的点心递过来。 晏辞不明所以:“这是?” 苏青木道:“荟儿亲手做的点心,可好吃了,你带回去尝尝。” 晏辞被这声突如其来的“荟儿”震得再次陷入沉默。 “嗯...是我亲手做的,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馅的,就每样做了一点...晏大哥带回去跟夫郎一起吃吧。” 余荟儿有点害羞地笑道。 晏辞知道这大概也是她想报答自己救她弟弟的恩情。 他也不好拒绝,便接了过去,笑了笑: “那就多谢了。” 余荟儿看着他的笑眨了眨眼。 随即弯着眸子,摆了摆手,便跟苏青木回去了。 ... 晏辞拿着点心,正好顺路接顾笙回去。 布庄老板正在柜台前面算账,偶尔一抬头看见晏辞,立马笑呵呵的从柜台后面迎了上来。 “呦,晏公子,来接夫郎回家?” 如今他对晏辞的称呼,早已从最开始有点阴阳怪气的“晏大少爷”变成了现在颇为尊敬的“晏公子”。 晏辞依旧一副笑脸,跟老板寒暄了几句:“最近生意如何?” 老板笑呵呵:“这不是斗香会要开始了吗,不少人从我这里定布匹定衣服,嘿嘿,生意最近还不错。” 看他的表情,应该不仅仅是不错吧? 说到衣服,晏辞想起来,之前都没怎么给顾笙买过衣服。 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眼看快到布坊关门时间,他便在布坊等了一会儿,顺便和布庄老板聊了一会儿。 那厢机坊的机工终于陆续出来。 顾笙跟着一群小哥儿在后面聊着天,慢腾腾走过来。 顾笙在机坊这些时日,也认识了不少哥儿,虽然他不住在镇上,但平日里毕竟也有机会和他们说说话。 晏辞没不太关心过顾笙的朋友,反正他一个大男人跟哥儿也说不上话。 倒是那个叫应怜的哥儿他很有印象,之前的香囊还是请他绣的图样。 ... 顾笙从机坊出来,一旁的应怜用胳膊怼了他一下。 “你夫君在那儿呢。”他眯着眼看着晏辞,指出。 顾笙迷茫的抬头,就看见自家夫君在店里,正一手一套哥儿的衣服,比量着什么,布庄老板还在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那我先走啦。”顾笙小声说。 他告别了应怜,转头高兴地朝晏辞过去。 那边夫君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无意间一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接着招呼自己过去。 顾笙听话地走到他身边,听他道:“看看,喜欢哪个。” 他看着晏辞手里,不知从哪里拿的一条帕子一样的东西,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哥儿贴身穿的绣花小衣。 顾笙瞬间脸红的冒血,赶紧把那小衣抢过去。 晏辞不明所以:“你喜欢那个?” 顾笙赶紧摇头,有点无措,小声问:“夫君,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衣服了?” “上次带你买衣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该买了。” 顾笙看着那些细腻的丝绸织就的衣物,虽然他很喜欢,然而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要。” 晏辞讶然:“为什么?” 顾笙踌躇着,仍旧认真道:“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可是平时穿太浪费了。” 况且他还要出门干活的,万一刮坏了蹭脏了多可惜啊... 晏辞敲了他的脑门一下,笑:“你想那么多干嘛,喜欢就买,大不了不出门穿呗。” 顾笙揉着额头,困惑地问:“那什么时候穿啊?” 晏辞莞尔:“在家穿。”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只穿给我看。” 顾笙的脸又红了。 布庄老板看着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样子直皱眉。 心道,你们夫夫调情能不能注意场合啊? ... 最后晏辞没听顾笙的,拿着包好的一堆衣服,心情大好地带着顾笙回家。 一到家,晏辞就迫不及待让顾笙换上衣服给自己看。 顾笙刚开始还不太好意思。 他没成亲之前在家一直穿着粗布麻衣。 后来进了晏府,晏夫人怕他丢晏府的人,就让下人从库里随意拿些缎子裁成衣服给他,那些衣服很贵重,但是都是不适合他的衣服。 后来他跟夫君来到这里,也一直穿着最朴素的棉麻衣裳。 如今这一身丝滑的绸缎穿在身,他竟然生出一丝不自在来。 而且因为是夏季的衣服,又是丝绸所制,薄薄的一层。 尤其是晏辞选的这一款,大概是给富贵人家的哥儿穿的,两边的袖子用的轻纱,顾笙那两条藕一样雪白的胳膊在一层茶色之下若隐若现。 顾笙抱着胳膊出来。 第52节 他根本不敢挺身,只能欲哭无泪:“太薄了,太薄了...” 晏辞心想,这么保守的款式还嫌薄。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笙羞涩的样子,心里痒痒:“把手放下去给我看看。” 看着顾笙一个劲儿摇头的样子,鼓励道。 “别害羞嘛。” 他语气结尾微微往上扬,把白日里余荟儿的音调学了个七成。 语气里不是姑娘的娇憨,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放浪,听得人脸红心跳。 果然顾笙瞬间从脸红到耳朵根,心里小鹿砰砰乱撞。 “夫君,你别,你别这样讲话...” 他软糯的声音都开始打颤了,从回到家后,就没从脸上下来过的红晕,此时更盛了。 晏辞一看他的表情,以为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过于让人不适,吓到人了。 不会像个变态吧? 他掩饰般咳了一声,刚想要挽尊一下。 结果就看到顾笙虽然还抱着身子,然而一脸娇羞地垂头,雪白的颈子粉红。 但是正在偷偷抬头瞄他,眼睛亮的很,一对上他的眼睛立马又把眼垂下。 似乎很期待他再说两句。 ??? 要不他再来两句? 晏辞清了清嗓子,正在酝酿着,结果被门外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 他没时间表演,赶紧出去开门。 一开门,就对上一个人的脸。 晏辞心头一梗。 “...啊,陈叔啊...” 只见陈昂朗声笑道: “大公子,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第44章 “...陈叔你?”晏辞看着他的笑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等一下。 “...好东西?”他有点警惕的看了看他。 只见陈昂手里拿着一个盒子递了过来。 这匣子外表细长,看起来就像是装画用的。 晏辞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并不重。 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一个卷轴。 晏辞一脸狐疑地抬头,听到陈昂乐呵呵道: “大公子,本来是要昨天晚上给你的,谁知道你昨晚走得那么匆忙,转头就不见了影子,还没来得及给你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近些年得魁的十道香。”陈昂提醒道,“老爷让我把它拿给你,说让你不要忘了答应的事。” 晏辞一听到晏老爷的名字就自动有那么一点紧张。 “老爷说公子自告奋勇要参加斗香会,所以如今离斗香会只有一个月时间了,公子准备怎么样了?” 陈昂忍不住好奇问,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没想到晏辞有这等魄力。 “按照规定,斗香会只能以香铺或家族的名义参加,公子已经和你那几个小朋友商量好了?” “以香铺的名义。”晏辞不解地重复了一遍,“就不能我自己去吗?” 而且小朋友是什么鬼... “一个人去?”陈昂古怪地看了看他。 “嗯。”晏辞点头,“不能吗?” “这斗香会上的规定,不允许一个人去。不然若是谁都可以参加,拿去的香五花八门,岂不是乱套了。” 陈昂完全没想到大公子最近胆子越发大了,连这种事都准备自己一个人上。 晏辞沉默了,照这么说他还得说服苏家兄妹,让他们支持自己去参加斗香会?看昨天苏青木的态度,完全没有这方面打算。 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别的人都至少准备了两到三个月,他这种临时参赛选手连前两道香都没有准备,更别说第三道“轴”。 这种感觉就像是裸考和人家复习了半年的一起去考试。 早知道他就不在晏老爷面前那般信誓旦旦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晏辞又不能说他现在手里原料为零,人手为零,支持度为零,是正儿八经的“三无”选手。 比起麻烦,他更不想外人把他看扁了。谁都不行,尤其是晏家人更不行。 于是他最后逞能,高深莫测地说了四个字: “尽在掌握。” 陈昂听完以后肃然起敬。 ... 送走了陈昂,晏辞回屋以后打开卷轴,拿在手里快速地扫了一眼。 顾笙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已经悄悄把衣服换下来了。 又套上了他那套棉布衣裳。 虽然这身衣服虽然没有那丝绸的漂亮,也没有那身衣服贵重,但他穿着舒服啊。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晏辞听到响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顾笙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生怕他又要自己换回去,趁他开口之前,忙引开话题。 他凑到晏辞身旁,探头看着卷轴之上那一个个十分风雅的名字。 他蹙着眉在心里默读了一遍,然后发现读第一遍都读不顺。 于是不解道: “夫君,这都是什么呀?” “是香。”晏辞的目光又沿着名单扫了一遍。 准确的来说是香的名字。 名单上只写了十种香,除了一个是印香,其他都是衙香。 顾笙遇到了自己不懂的东西:“衙香和印香又是什么?” 晏辞将屋子里之前他自制的那个简陋的“百刻香”取了过来。 这个百刻香之前是他制出来用来给顾笙计时用的,上面是印成篆文状的成型香粉。 “这个就是印香,又叫做‘篆香’,顾名思义,就是做成纂文形状的合香。” 古时一般人们用香会因场合不同,而选择不同用香。 比如睡觉时会点上一道味道温和的“帐中香”;平时会友,或是在书房读书时会点上一道凝神静气的“篆香”。 而在宴请宾客,或是重大节日是,就会点上一道“衙香”。 并不是所有香都有资格在宴会上被点燃的。 “衙香”中的“衙”字自有庄重之意,既然敢在一道香的后面带上这两个字,足以说明了这道香的贵重。 这种香的味道十分华丽,只需要一闻,浓重富贵感便会扑面而来。 而且古书中所有相关的衙香香方中都会用到“沉檀麝”三种名贵的香料,所以这种香一般很少会用,一旦拿出来必是在盛大的场合。 晏辞看着那卷轴上各种香品的名字。 他心想,毕竟是给县令品的香,所有人都用衙香参会,即表示了重视之心,又有炫技之意。 他非常能够理解。 因为如果是他,大概也会这么选。 “那‘帐中香’又是什么?”顾笙又问道。 “哦,就是睡觉时候点的香。” 晏辞解释道,“这种香没有衙香那么华贵正式,也没有篆香那般清幽随性。” 所以在制作过程中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帐中香又叫“帷香”,相比前面两者大概算是最普通的一种香了,一般用于卧房,马车上。 而且因为比较平民化,所以一般贵族们斗香品香时,都不会把这种香拿出手。 因为大家都觉得掉价。 顾笙在一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它有什么效果呢?” “安神吧。” 晏辞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些特殊的种类...嗯,在晚上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增加情趣。” 顾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53节 一抬头就看到晏辞一本正经看着他的脸,然而眼睛里掩盖不住的狡黠暴露了他。 顾笙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情趣”两个字代表这什么。 他小脸红艳艳的,攥着小拳头在晏辞胳膊上捶了一下。 晏辞挨了一拳,表示无辜。 他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顾笙这颗小脑袋里最近也不知道学到了什么?总往奇怪的地方想。 而且他的确没说错,书里的确记载了一款用“助情花”制成的香,名字就叫做助情香,曾经还是宫廷秘传,那可是皇帝才能用的。 并且与汉代著名村药“慎恤胶”有相同的作用,据说因为效果甚好,流传千古。 晏辞正在想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本来在正轨上的思绪又跑偏了。 第45章 晏辞看了一眼顾笙红扑扑的脸,努力将那劳什子“慎恤胶”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暗自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奇怪的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的思绪又飞出去了。 晏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强迫自己在脑子里回忆曾经看过的衙香香方,然后到香房铺好纸,准备先凭着记忆将其中几个写了下来。 顾笙洗了些果子,跟着他一起过去。 无意间看见晏辞带回来放在桌子上的点心,于是拆开外面的纸,只见里面是几块儿做成梅花状的糕点,看着精致可爱。 顾笙眼睛一亮,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 “夫君,这个点心好好吃!” 晏辞刚提起笔就听到顾笙激动的声音。 他还没抬头,一只小手就拿着一块点心塞到他嘴里。 晏辞“唔”了一声,叼着那块点心咬碎了吃进嘴里。 这点心做的很松软,里面的馅料也是甜而不腻。 “不是买的。”他咽下去以后说,“余姑娘送的。” 顾笙想了想,想起来是那天吃饭遇到的陌生姐姐,笑道:“是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吗?” 他不禁衷心夸赞道:“她可真厉害。” 人长得漂亮不说,手艺还好。 他有点自卑,不像自己只会做些家常的炒菜,根本做不来这么好看又好吃的点心。 晏辞抬头朝他笑笑:“你也很厉害。” 顾笙不好意思道:“可是我不会做点心。” “但是你会织布啊,镇上哪家的小哥儿像我家这么厉害?织的布又快又好,想走老板都不让。” 顾笙听着他的话,抿着唇笑着,被晏辞夸得低下头:“我没那么厉害的...” “怎么没有啊。” 晏辞放下笔,捏了捏他的脸: “你很厉害,相信自己,你就是最厉害的小哥儿。” 顾笙心想,最厉害的应该是应怜才对,他勇敢的不像个哥儿。 自己一直都很羡慕他,一直都希望能成为他那样的小哥儿... 不过既然夫君这样说了,那自己就相信他吧。 顾笙喜滋滋地抱住晏辞的胳膊,靠在他的身上看他写字。 晏辞写好方子,顺便点了一下自己家里还有多少香料,一看发现所剩无几,这点料子连普通的腊梅香都做不出来,更别说做什么动辄需要十多种香料以上的衙香。 难受。 他心想,这些料子连试香都不够,跟别提制出最终成品了。 如果他要参加斗香会,光靠他一个人肯定不行。 ... 几天后,晏辞照旧送顾笙去机坊。 临到门口时,布庄老板告诉他们,这两天要对后面的机坊进行扩张,机坊暂时不开了。 晏辞想起前两天布庄老板的笑脸,心想,果然赚了不少钱啊,这才几天就开始扩张了。 顾笙没地方去,他可怜巴巴地抬头看晏辞。 晏辞看着他小猫一样的表情,心里也不愿意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整日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只能对着小毛和小花也太可怜了。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低头问顾笙:“这几天要不要先跟我去铺子里帮忙?” 顾笙一听晏辞让他去铺子里,眼睛都亮了:“我,我可以吗?” 晏辞哑然失笑:“怎么不可以呢?”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他有点紧张,害怕自己笨手笨脚会添乱。 “没事。”晏辞将他揽到怀里,安抚道,“你就当我的小助手,帮我的忙就好了。” 顾笙开心地将头埋在他怀里。 晏辞带着顾笙到铺子,这些天铺子人不多,他跟守在柜台前打瞌睡的杨安打了个招呼,怕顾笙因为不熟悉的人紧张,就径直带他去了后院。 结果他前脚还没迈进后院,就听到院子里一阵笑声。 “晏辞!” 晏辞脚步一顿,就看见院子那头桌子上,正在和余荟儿聊天的苏青木看见他,幅度很大地招了招手。 苏青木站起身大步过来,看了看有点害羞跟他打招呼的顾笙,开心道: “今天店里热闹啊!来了这么多人!” 晏辞疑惑地看着他,还以为他最近不在店里:“你不回去帮珠儿卖猪吗?” 这个时候,他院子里那群小猪正好长全毛,到了可以往外卖的时候。 苏青木摊了摊手:“她说不用我。我就回来看铺子呗。” “谁知道她从哪找来了帮手帮她卖猪,反正她认识的人多,找到谁都不稀奇。” 晏辞挑了挑眉,看到他身后的余荟儿,心想那才是原因吧。 苏青木捶了晏辞肩膀一下:“对了,这些天余庆回家帮他娘干活去了,我让荟儿先在这儿顶替两天,你没意见吧?” “没。”晏辞摇了摇头,心想他能有什么意见,这种事跟他又没关系,谁的铺子谁做主。 余荟儿笑盈盈地走上前,目光在顾笙脸上停了一瞬,接着便转向晏辞,颇为开心地唤道: “晏大哥,你来啦!” “余姑娘。” 余荟儿笑道:“怎么还是这么生疏,不是都说叫我‘荟儿’就好了嘛。” 这姑娘和苏青木一样,比较自来熟。 不过晏辞不是自来熟的人,顾笙自然更不是。 他跟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带着顾笙去后面的香房了。 每一个香铺后面一般都带着香房,与放香料的库房挨着,用来试香制香。 苏青木他爹留给他的这铺子虽然店面不大,但是设施一应俱全,比晏辞院子里的香房更是大了许多。 顾笙好奇地跟晏辞进去香房,发现里面被整理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所有工具都被清理干净放在该放的地方,地面也是一尘不染,所以里面东西虽多,却一点不显得杂乱。 很符合自家夫君的习惯。 “夫君,这里都是你整理的吗?”顾笙好奇地问。 “是啊。”晏辞从旁边柜子上取了几件制香的工具下来。 铺子里其他人对香道都没有什么认识,就算来了这间香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所以这里一直由晏辞打理。 等到把香制出来,再告诉其他人制作的方法就好了。 晏辞还挺喜欢白日里自己一个人泡在香房的感觉。 隔壁库房的香料留出来一些给他制香用,他没事便待在这里。 顾笙好奇地看打量着香房,晏辞指着几个他到了这里以后采购的工具,和顾笙一一解释了。 顾笙很认真地听着,努力去记。 等到晏辞终于停下的时候,看了看顾笙,扬起唇角: “所以我的助手,准备好上任了吗?” 顾笙还在努力分辨几种香具的用法,脑袋还是大的。 被晏辞这么一问,顿时紧张道:“我再记一记...” 晏辞看着他又认真又努力的样子,忍俊不禁。 “我跟你说。”他故作严肃,“要是做不好,你青木哥哥可是要罚我钱的。” 顾笙本来就紧张,这下更紧张,急忙道:“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会让夫君被罚钱!” 真好玩。 晏辞觉得自己不太厚道,每次都忍不住,每次都想逗他。 第54节 每次都得憋笑。 难受。 不过,提起苏青木,晏辞还是准备找他一趟。 聊聊那劳什子斗香会,并想想怎么说服他。 ... 苏青木在柜台前面。 他在看柜台前那些给姑娘和哥儿用的面脂。 晏辞之前要把这些东西摆上去的时候,他还不同意,嫌这些东西掉他的价。 晏辞当时诚恳的跟他说不用担心这个,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价可以掉。 而如今他就盯着这堆自己从前看不起的东西看。 ... “木哥。” 晏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干吗?” “咳。”苏青木有点不好意思直起身,“你过来帮我看看。” 他指了指那堆东西:“你做的这些东西,你觉得荟儿喜欢哪个?” “不知道。”晏辞看了一眼,随意道:“一样送一个不就行了。” 苏青木震大惊。 “哇,晏辞。”他竖起拇指,“你刚才那句听着好有魄力。” 晏辞心想,我一向很有魄力。 “但是,只送这个,会不会小家子气...而且这些都在店里放好久了...荟儿不喜欢怎么办?” “我可以做出更好的来啊。”晏辞道,“不过做出更好的可能比较费银子。” 他指出:“最近店里收入一般,你要给我拨款吗?” 苏青木有点踌躇,毕竟最近生意一般,天知道晏辞这厮研究一道香需要试多少次,又要花多少钱。 “不行。”他咬着牙,“我还得攒钱装修铺子呢。” “那你就别追姑娘。” 晏辞悄咪咪道:“而且你看余姑娘,肯定要在脸上花很多银子。” 苏青木楞楞的问:“为什么?” 晏辞“啧”了一声,心想这厮怎么不开窍: “你想啊,你不能又要求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又要求人家不花银子维持漂亮。” 他指了指后院:“看到我夫郎没有,以前发梢都是发黄,看看这几个月我用银子养的,发色乌黑发亮有没有。” “哇,晏辞。”苏青木肃然起敬,“你太懂了,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他又挠了挠头:“但是店里最近银子不多啊。” 晏辞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斗香会啊。” 他说:“我们赢了斗香会,到时候就有花不完的银子。” 第46章 晏辞脸上一片淡定,内里实际上心虚的要命。 “去去。” 苏青木用一种有些鄙视的目光瞪着他,指出:“你这算盘都打我脸上来了。” 晏辞不甘心,厚着脸皮:“我就是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不行!”苏青木拧着眉,“嘶”了一声。 “我得想一想...” 晏辞在心里默默叹气:“算了,当我没说好了。” 他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说完便摆了摆手,转头回了后院。 ... 顾笙在晏辞离开的时候,拿出一旁的毛笔,蘸上墨,努力回忆着,然后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将晏辞刚刚说的话记下来。 他的字写的还不是很好,这些天一直模仿的晏辞的笔迹。 他写的很慢,但写的很认真。 就在他全神贯注写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门口有细微的响声。 他以为是晏辞回来了,忙回头去看。 却发现门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晏辞,是那个叫余荟儿的漂亮姐姐。 她依旧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只不过此时脸上没有看见晏辞时那好看的笑容,更没有那对小梨涡。 她用一种有点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笙。 顾笙微微一愣:“余姐姐...” 余荟儿慢吞吞走上前。 她低头看着顾笙面前桌子上的纸,露出一个看起来友好的笑:“你在做什么呀?” 顾笙将桌子上的纸抚平,害羞地笑了笑:“在练字。” 他垂下头,刚想写字,不料眼前冷不防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他面前的纸抽走。 顾笙愣了愣,对于这个有些无礼的动作,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余荟儿打量着那张纸上的字,展颜道: “这是他的字吗?可真好看。” 顾笙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说: “对,夫君的字很好看。” 余荟儿颇为欣赏地看了看,接着状似无意地问:“咦,之前的点心你吃了吗?” 顾笙一听她提起点心,立马点头,眼睛亮亮的:“吃了,余姐姐手艺真好,点心很好吃。” 余荟儿“咯咯”笑了起来,很自然地问道: “那晏大哥呢,他吃了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晏大哥”三个字被她脆生生吐出来,带着一丝娇俏。 顾笙微微一愣,不知为什么,他一听到余荟儿说出“晏大哥”三个字,他心里有些发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有什么地方感觉有些不舒服,说不出来这是种什么感觉,心里堵得慌。 顾笙抿了抿唇,收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低声说:“夫君吃过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上“夫君”两个字。 余荟儿看着他,仿佛根本没注意他的不自在,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如银铃一般,依旧有些唐突地问道: “那他喜欢吗?” 顾笙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余荟儿看着他的样子,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别紧张呀,我可以教给你怎么做点心哦。” 顾笙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她漂亮的脸,一时语塞: “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呀。”余荟儿笑道,“他救了我弟弟,我做点什么不是应该的嘛。” 她有点埋怨地看了顾笙一眼:“你看你,是不是误会了。” 顾笙脸红了,他为自己刚才突然冒出的奇怪的念头感到羞愧。 “我...”顾笙很内疚,小声道,“谢谢...” 余荟儿依旧带着明媚的笑,没有丝毫被猜忌的不快。 “对了。”她打量着这间香房,忽然想起什么一样,问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呀,以后我有时间就过去教你吧。” “就在村口那个院子里。”顾笙老实回答。 余荟儿有点惊讶:“可是他不是晏家的公子吗,前些天还有人看到他上了晏家的马车,怎么会还住在那个院子里?” 如果没记错,他应该是晏家的嫡长子吧,继承家业的以后也应该是他吧... 顾笙咬着唇,他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更不知道要不要回答,于是他没有开口。 余荟儿想了想,试探道:“是不是他过些日子还会回到晏家的?” 顾笙摇了摇头,抿着唇不说话了。 余荟儿又催促几句,见顾笙低着头不说话,终于不高兴地皱了皱秀气的眉。 ... 晏辞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屋子里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余荟儿回过头看见是他,露出好看的笑:“晏大哥,你回来啦。” 晏辞对她礼貌笑了笑。 第55节 顾笙自从晏辞进门后,就一直抬头盯着晏辞的神情,他第一次不想看见他在外人面前露出的笑,心里慌得厉害。 正在晏辞刚要说话的时候,顾笙突然出声了。 “夫君。” 他声音不大,但是在屋子里清晰的很。 晏辞动作顿了一下。 顾笙因为性子腼腆,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叫自己,因为他害羞地根本叫不出口,一般有事都是拉拉自己的袖子。 于是晏辞低头看向他,温柔地问:“怎么了?” 然而顾笙没说话,却伸出手来抓晏辞的手。 晏辞被这个小动作弄得有些吃惊,但还是反手回握住他。 余荟儿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她笑着眨了眨眼睛:“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她也不多留,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笙一眼。 顾笙看到她的眼神,握着晏辞的手紧了紧。 ... “你们两个还能聊到一起去?” 晏辞有点不可思议,他抬头看见桌子上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他之前写的字,于是顺手放到一旁。 轻轻晃了晃顾笙的手,想松开他的手,结果五指又被拉住了。 顾笙一直低着头,听到他开口才伸手摸索着拉住他的袖口。 晏辞低头看他,只见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从下方传来:“你教我制香吧,教我制香好不好?” 晏辞有点奇怪:“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顾笙拉着他的手的五指收紧:“就是想学...” 晏辞回握住,失笑道:“当然可以啊,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是啊,夫君从来不会拒绝他。 顾笙有点恍惚。 晏辞不明所以,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顾笙抿着唇,趴在桌子上,又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晏辞看着他赌气一般的举动,不由笑道:“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了。” 他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什么,结果看到纸上尚有些歪扭的字,笑了起来。 若是平时,顾笙听到这笑声一定会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只是不知为何,现在一听到他的笑,他的心慌的厉害。 不是心动的慌,是那种莫名的心悸。 他攥着笔的手开始发抖,心里如同被一块棉絮堵住,上下不得。 晏辞没有注意他面上的变化,垂头看了看他的字:“嗯,不错,还是很有进步的。” 他站在他旁边。 后者依旧低着头,于是晏辞正好能看见他乌发之间露出一截细腻如雪的颈子。 看起来很好捏。 晏辞盯着那截柔软,一个没忍住,试探着伸出爪子,然后飞快地在顾笙的后颈捏了一把。 下一刻,顾笙浑身一个激灵,“蹭”地抬头看向他。 就像是一只被摸了后颈的小猫。 晏辞看见顾笙有点警惕的眼神,心虚地向后退了半步。 顾笙看着他往后退的样子,强忍着把眼眶里的酸意。 “你教我。” 他眼眶红红的,也不知哪来的一股气从心头冲上脑门,盯着晏辞瓮声瓮气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平时多不一样,像是一只遇到危险又不知怎么解决的炸毛小猫。 晏辞微微惊讶地看着他,随即走上前把他轻柔地抱进怀里。 “教你啊。” 他轻声说。 “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 看着顾笙不说话的样子,余荟儿不太高兴地皱着眉。 她从小到大从没被这样无视过。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无论是村里的人,还是镇上的人,看到她没有不夸赞的。 就连村子里最不好相处的大婶,或是不近人情的大汉,在她面前也会变得和蔼可亲。 可眼前这个看着瘦瘦小小的哥儿竟然不理她。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顾笙就是那种性子软,单纯无知,就算被欺负都不知道怎么告状的小哥儿。 余荟儿依旧一副明媚的笑脸,轻声慢语:“我其实很羡慕你的,能嫁进晏家...” 她叹了口气,有点失落:“你要知道,这镇上的哥儿姑娘谁不想嫁个好人家呢?” 顾笙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忍不住抬头看向她,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安慰她一下。 紧接着余荟儿目光移了过来,看到顾笙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紧不慢道: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爹是秀才,你根本就嫁不了他吧?” 这个世上,哥儿因为体质的缘故,力气不如男子,生育力不如女子,所以一直地位低下。 大户人家很少会优先选择哥儿作为传宗接代的人选。 顾笙听了这话脸色有点发白: “不是的...” “不是吗?”余荟儿惊讶地捂住嘴。 顾笙脸色愈发难看,他张口想要辩解,可是悲哀地发现她好像什么也没说错。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随即露出一个笑来,嘴角的一对小梨涡依旧很晃眼,也很动人: “笙儿,我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说的是事实哦...” 顾笙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余荟儿盯着他有点恍惚的脸,轻轻眨着漂亮的眼睛,用清纯又无辜的语气问: “你看你,如果不是因为这个...” 她从上到下认真打量着顾笙,朱唇一张一合,很真挚地说: “他怎么会娶一个哥儿呢?” 第47章 “傻啦?” 晏辞垂下头,看见顾笙有点神情呆滞,也不知道他再想什么。 顾笙听到他的笑声,恍惚地抬起头。 晏辞两根有些微凉的手指在他的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 “唔。”顾笙伸出手将他鼻子上的爪子扒开。 “怎么突然要学制香了?”晏辞垂眸看着他的眼睛。 顾笙仰头看着他。 他不敢跟夫君说,他觉得自己很笨,什么也不会,他怕夫君会嫌弃他。 晏辞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雪白的腮,和泛着淡粉色,带着细细一层绒毛的小巧耳垂。 “我想学。”顾笙细声细语道,“教我吧。” 晏辞铺好了纸,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轻声给顾笙解释几种基本香药的用途。 椅子上的人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写的字,小手紧紧抓着笔,似乎铆足了劲,也不知道在跟谁怄气,雪白的小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晏辞在他身后,眼看着顾笙握着笔的手越来越紧,他一边偷瞄顾笙,一边担心那只笔的安危。 虽然顾笙很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纸上,然而余荟儿的话就像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底,怎么也拔不出来。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若非爹爹是秀才,晏家爹爹或许根本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夫君。 当这个想法一产生,就像一层雾蒙在他的心间蔓延开,无论如何拨也拨不开。 晏辞正写下几个香料的名字,冷不防听到顾笙问道:“你喜欢吃点心吗?” 他的思绪正在各式香药,以及顾笙粉嫩雪白的侧脸上,忽然被他这么一问,思绪突然从香药跳到了顾笙的脸又跳到点心上。 ? 什么点心? 于是他随意地回答:“...还好吧。” ?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顾笙又不说话了。 第56节 晏辞继续往下讲,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顾笙坚定地说:“我可以学。” 晏辞的思绪再一次被打断,第二次没跟上他的思路,看着他不解地问:“学什么?” 顾笙的小脸鼓鼓的,语气有点生硬地道: “学做点心。” “为什么要学?”晏辞没明白,“街上不是有卖的吗?” 顾笙盯着他略显迷茫的神色,唇角紧绷,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最后终于开口,声音都在打颤: “你不是喜欢吃吗?” “...” 晏辞一时语塞。 “...也不是很喜欢。” 晏辞觉得自己对甜点其实没什么兴趣,想了想怕顾笙不高兴,又补充道:“要是你做的我就喜欢。” 顾笙瘪了瘪嘴,憋屈的想哭:“可是我不会做。” “那我就不喜欢吃。” 晏辞信誓旦旦,说完以后觉得这可真的是满分回答,他真是佩服自己。 顾笙抬眼认真地看了看他,晏辞便神色坦然地让他看。 许久顾笙终于垂下了头,晏辞以为他不再发问的时候,又听他细声细气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发现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夫君的喜好。 他打定主意,不管夫君喜欢什么,他都要去学着做。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晏辞附身将桌子上的笔墨收拾干净,回头朝顾笙点了点头:“你做的饭就很好吃。要不改天教教我,我跟你学学。” 顾笙“噗嗤”一声笑了,瞪了他一眼:“哪有男人要学做饭的?” “要学的。” 晏辞摊了摊手:“不然你看我什么也不会,只知道几个香方,以后万一你不要我了,我不得自力更生吗。” “你乱讲!”顾笙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他不要他了... “好好,我乱讲。” 晏辞利索地从他手里把那只笔拿了过来,回头看着顾笙依旧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伸出爪子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顾笙的身子一颤。 “你在想什么呢?”晏辞觉得有意思,“想吃点心了?” 顾笙一听到“点心”两个字,本来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不吃。”他闷声道。 晏辞挑了挑眉,也不知点心怎么得罪他了。 ... 接下来的进程很顺利,晏辞在一旁讲,顾笙就安静地听,不一会儿太阳落山,天变黑了。 直到外面传来“咣咣”敲了两声门:“公子,还不回家啊,天都快黑了!我看这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公子抓紧时间回去吧。” 晏辞抬头:“好,马上走。” “店里没人了,公子你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啊。” ... “明白了?”晏辞直起身子,看着椅子里的顾笙。 顾笙盯着面前纸上龙飞凤舞的字,感觉头都变大了。 于是他口是心非:“明白了。” “哦。”晏辞点了点头。 “所以鸡舌香和丁香的区别是什么?” 顾笙一边端正坐着,目光一边在纸上到处找晏辞说的那几个字,直到晏辞慢条斯理地将纸拿起来扣在桌面。 顾笙委屈巴巴看向他。 “我,我忘了...” 晏辞叹气。 “鸡舌香是丁香树的果实,又叫母丁香;丁香是丁香树未开的花蕾,又叫公丁香,记住了?” 顾笙结结巴巴:“记,记住了...” 晏辞点了点头,严肃道:“那我再考考你。”他意味深长地说,“最后一道题,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顾笙害怕又紧张地赶紧竖起耳朵,手里紧紧抓着笔,脑子里赶紧把下午学的几个词过了一遍。 只见晏辞张口: “所以公丁香和母丁香生的孩子叫什么?” ??? 顾笙睁大眼睛,谁和谁生的什么? 他看着晏辞严肃认真的眼神,一时语塞,生怕下一刻他就夫子附身拿戒尺抽他掌心,于是一阵踌躇过后,弱弱地回答: “...小,小丁香?” 晏辞盯着他的脸,看着顾笙又紧张又认真的表情,再也忍不住了,破防地笑出声。 顾笙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弯腰笑得前仰后合,这才后知后觉。 丁香生的孩子?丁香会生孩子? 他忿忿地丢下笔,用小拳头锤在晏辞肩头,怒瞪他:“你不要笑啦!” 为什么总欺负他啊... ... 晏辞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顾笙逗死。 他忍了笑,拿了几包香料,然后到后院牵了马。 此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因为没有钟表的缘故,晏辞很容易就忘记时间。 赶明儿得在铺子里也放个百刻香。 他看着顾笙鼓成包子的小脸,没忍住又捏了捏他:“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顾笙不想理他,晏辞就握着他的腰把他抱上车。 此时外面已经没有人了,旁边的铺子都关了门,这条街彻底沉浸在安静的夜里,只能看到远处街上的点点烛火。 晏辞熄了屋里的烛火,出门带上门锁,他驾着车优哉游哉地往村子的方向走。 顾笙安静地蜷坐在他身后,靠着车微微阖着眼,感受这晏辞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味伴随着微涩的晚风气息涌入他的鼻腔。 他在这味道里一点点陷入沉睡。 就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马车听了,他隐约听到晏辞的说话声。 顾笙以为他在叫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身子,就看到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晏大哥。” 那声音很好听,此时带着些委屈的意味,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顾笙一下子清醒了。 他探出头就看到马车边站着一个人,即使完全隐于黑暗,也能看出来身形窈窕。 顾笙的睡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听晏辞有点犹豫地问: “...现在吗?” 余荟儿委屈道:“是我娘给我做的荷包,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没有它我睡不着...” 晏辞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发现好巧不巧地在镇子与村子中间的路上。 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从村子里走这么远的。 他回头看了看顾笙,见他已经醒了,轻声解释道:“余姑娘忘了东西在铺子,我们陪她回去拿一下吧。” 顾笙没有说话,在黑暗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动作。 余荟儿上了车,就坐在顾笙对面的位置。 顾笙缩了缩脚,小心地看着对面藏在黑夜里的轮廓。虽然看不见样子,但他能感受到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陪余荟儿回铺子拿了东西再往村子赶,等到到了家门口,晏辞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 他甩了甩头将睡意赶走,回头看了看后座的两人。 顾笙也不知是不是冷的原因,蜷成一小团在马车角落。 而对面的余荟儿看向他。 “晏大哥。”她声音很轻,“我不敢自己回去...” 晏辞揉了揉眉心。 按照他的修养,将一个姑娘独自扔在夜里,并且让她自己走回去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他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姑娘家在晚上自己走夜路吧? 第57节 于是跳下马车,将顾笙抱在怀里,转头对余荟儿道:“稍等一下。” 余荟儿的眼神从始至终一直落在他身上。 等到了屋内,晏辞揉了揉顾笙的脑袋:“你在家待一会儿,我把余姑娘送回去,一会儿就回来。” 顾笙看起来有点紧张,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 晏辞哑然失笑,轻声道:“自己在家害怕?” 顾笙咬了咬唇,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不想他去显得自己小气,说没关系,可他心里担心地要命。 晏辞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揉了揉他的脸:“马上回来。” “实在不行,你从一数到千。” 顾笙吸了吸鼻子:“那你要是没回来呢?” 晏辞眨了眨眼:“那就再从千数到一。” “...” 晏辞笑着转身出了门。 他出门前拎了一盏灯笼把它斜插在马车上,虽然光照范围有限,但好歹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余荟儿一直微笑着看着他。 晏辞侧了侧头:“余姑娘,你家在哪边?” 余荟儿直了直身子:“就在村子的那一边。” 身侧一阵香味传来。 他鼻翼轻轻动了动,不着痕迹转过头去:“...好。” 晏辞在前面驾着车,身后的余荟儿一直没说话。 直到晏辞看着眼前的路已经因为困意变得模糊时,余荟儿的声音才慢慢从身后传来: “晏大哥是在准备斗香会吗?” 晏辞一听那三个字一下子清醒了。他顿了一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接着只听到余荟儿的笑声:“我今天还和苏大哥说这件事啦。” 晏辞微微侧了侧头,只听余荟儿说: “其实苏大哥不过有些顾虑而已...我明天再跟他讲一下,他应该就会改口了。” 晏辞看着远处的山林,他脑子逐渐清醒,这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不用。”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有点不适,“他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非要说服他。” 听完他的话,身后的人沉默了。 半晌她道:“我还以为...” 晏辞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谁也没开口。 ... 余荟儿和余庆的娘亲是村里的寡妇温氏。 温氏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只不过怀着儿子的时候,丈夫便去世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把一儿一女拉扯大,一直没再嫁。 晏辞远远地便看见一处略显低矮的小房,和周围比显得有些破旧了。 余荟儿在离那房子越近明显越不自在,直到距离还有十多步远的地方,她笑道: “...晏大哥,就到这儿吧,还有几步我走过去就好了。” 晏辞站住脚,点了点头。 余荟儿刚才车上下来,一个妇人焦急的声音便传过来: “荟儿,荟儿!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啊?!” 余荟儿听到这声音,动作明显一顿。 晏辞抬头,就着灯笼的光,看见那天在医铺见过的头发半白的妇人朝这边走来。 “你跑到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多担心——这,这位是?” 那妇人看到晏辞的一刻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恩人,这不是恩人吗?快快,快到屋里坐...” “娘,时辰这么晚了,你让晏大哥进去干嘛呢?” 余荟儿明显不愿意让晏辞往前走,晏辞跟她一个想法,于是谢绝了温氏的好意,客气道: “今日太晚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吧。” 温氏还要再劝,然而晏辞虽然态度温和,但是很坚定,温氏无奈,只能看着他离去。 ... 晏辞又赶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他的小窝。 路过一片地形有点崎岖地山坡,似乎因为之前下过雨的缘故,地上泥泞不堪。 小马似乎也累了,驾着车不稳,不小心滑了一下。 晏辞皱着眉拉紧缰绳,接着从车座上跳了下去。 下一刻右脚掌一阵刺痛,瞬间的剧痛差点让他踉跄着跌倒。 晏辞咬着牙,忍着痛爬回车上。 ... 顾笙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终于听到熟悉的车轮声。他赶紧出门迎他,还没到门口,一个卷着梅香的影子就扑了过来。 顾笙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就听晏辞十分委屈的声音: “我的脚上扎了东西。” 他委委屈屈,还夸张地拿手比划了一下:“现在已经扎进去这么长了。” 顾笙惊恐的眼神落在他脚上,只见上面乌面靴子上已经一片湿。 晏辞扑到他身上掩面道:“好疼啊!” 疼得他都要哭了。 ------------------------------------- 余荟儿瞪了温氏一眼,转头进了屋。 温氏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这丫头,多好的机会啊,怎么这么不懂事...” 余荟儿突然转头,看着温氏笑道:“让他进来干什么呀?让他看看我们这房子有多破吗?” 温氏叹着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荟儿,娘跟你说多少遍了,咱们家里和别人家不一样...你爹去的早,你弟弟没成年,这家没有男丁是不行的...有机会你一定得抓住啊。” 余荟儿扬了扬唇角,鄙夷道:“先不说他现在根本不住在晏家,而且他已经成亲了,你难道要我去做小吗?” 温氏埋怨地看着她,只觉得这姑娘越大越不懂事,劝道: “不是跟你说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那晏家是什么人家,要不是你弟弟的事,咱家这条件,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那样的人家。娘就算花光所有银子请媒婆,都没法给你说一桩像晏家那样的亲事...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唉...” 余荟儿冷声道:“反正我不做小。” “做大做小能怎么样,咱们女人和哥儿,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嫁个好人家...” 温氏看着余荟儿不服气的样子: “娘知道你生得好,心气高,做小委屈你了...可你想想,那是晏家的公子啊,嫁给他以后岂不是享尽富贵了?” 她话音一转: “况且你弟弟马上就要成年了,你不赶紧嫁人,他以后娶媳妇的聘礼钱怎么办?” “娘就一个儿子,你就一个弟弟,咱们余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 “你当姐姐的,不得帮衬着弟弟吗?” 余荟儿没再开口,转身进了屋,“砰”地甩上门。 温氏在外屋叹气,那边余庆听到声音起身走了出来,迷迷糊糊问道:“娘,发生什么事了?” 温氏一看见儿子,脸上慈爱地道:“没事,快回去睡觉吧。” 第48章 晏辞掩面扑到顾笙身上,一边叫疼。 顾笙被他的鬼嚎吓得不行,赶紧扶着他的身子把他扶进屋子。 晏辞一瘸一拐地坐在椅子上。 顾笙害怕地蹲下身去看他的脚,只见右脚脚底处扎着一根签子一样的东西,周围鞋底的泥巴都被染成了红色,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往外冒。 顾笙的心“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找伤药。 他半跪在地上,小心地将他的脚抬起来,看着那树枝,然后小心地用指头戳了戳。 晏辞感觉一阵刺-激从脚底“蹭”地冲上头顶,差点让他眼前一黑。 “真的,真的疼...” 他喘着气指挥道:“先把它剪断。” 顾笙赶紧去取剪子,他看着晏辞满头冒冷汗的样子,别提多心疼了,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转。 “很疼吗夫君...”他颤声道,“怎么办,还有半截在里面...” 晏辞强忍着疼起身,一狠心将那半截签子拔了出来,顿时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第58节 他盯着那处伤口,脑子里想的是:他不会得破伤风吧? 一旁的顾笙脸色雪白。 “夫君...”他害怕地想用小手去捂住一直流血的地方。 晏辞赶紧制止他:“纱布纱布!” 顾笙小心地将他的鞋剪开,只见里面血肉黏在鞋底,一片模糊。 顾笙“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夫君一定很疼! “我不疼。”晏辞一边尝试给自己清理伤口,一边安慰他。 顾笙呜呜呜地拿着纱布抹眼泪,指出:“可是夫君刚才都疼哭了!” “...” “我没哭。”晏辞叹气,“我装的。” 他这夫郎怎么什么都信,再这样下去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顾笙打来温水帮他清理了脚上的伤口,然后上了药用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从院子里拿来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给晏辞当拐杖。 晏辞一手撑着竹竿,一手扶着顾笙的肩膀,一蹦一跳地往床边走。 顾笙瘦小的肩膀努力扛着晏辞半个身子,晏辞低头一看,就能看见小少年白皙的额头汗湿一片,但还是努力扛着他。 晏辞心里一软,左脚在迈上-床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身子猛地前倾直接扑在了床上。 在他身下的顾笙好巧不巧地被他压在了床上,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顾笙的脸撞在柔软的铺子上,他甩了甩头,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正想起身看看晏辞,奈何身上的人太重了,他翻了半天身没翻起来。 顾笙就像一尾搁浅的小鱼来回扑腾,直到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 顾笙一愣,炙热的呼吸打在敏感的颈侧,弄得他缩了缩脖子。 晏辞那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力度虽然不大,但是顾笙挣不开,只能乖乖地伏在床上,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他身上的人脸埋在他旁边半天,才费力支起半个身子。 顾笙很乖地趴着等他爬起来,然而下一刻晏辞腿一软,身子又压了下来。 顾笙被他这么一砸,差点哭出来,用小手去推晏辞的身子:“夫君,你太重了,太重了...” “你别动。”晏辞在他身上低喝道。 顾笙被他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下一刻就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顶着他的大腿。 “竹竿...” 他以为是那根晾衣杆倒了下来,伸手想要将它拿开,然而手下触碰到一个炙热的东西。 顾笙“蹭”地缩回手,他能感觉到上方有两股炙热的视线正盯着他的后脑勺。 “夫君...” 许久顾笙细碎如蚊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 “...要生小宝宝吗?” 晏辞本来就气血上头,听了这话直接魂飞九霄。 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了不止一拍: “好啊。” 顾笙得到了回答,虽然心里害怕,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在床上趴了半天才艰难地翻过身。 “可是...”他偷偷看了一眼晏辞的脚,硬着头皮道,“夫君你的脚...” 晏辞沉默着低头,右腿上的肌肉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兴奋突突直跳,根本使不上力气。 但眼看着那东西顶起的轮廓隐隐约约映入眼帘,他受不了了。 然后掐住顾笙的下巴埋头狠狠地吻下去。 顾笙轻轻呜咽了一声。 晏辞眼里闪着疯狂的光,埋头下去,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 右腿兴奋地一脚踹到床边的柜子上。 他整个人像个棒槌一样砸了下去。 疼啊啊啊啊啊!!! 顾笙惊恐地看着他面朝下埋在床里,浑身都在抖,害怕地晃了晃他:“夫君...” 晏辞好半天才从右脚的剧痛中缓过来。 他咬着牙,右腿使不上力气,勉强侧着身子抬起头,乌发凌乱散了一身。 他目光透过发丝落在顾笙身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帮帮我啊...” 顾笙十分紧张,额头手心都在冒汗:“...怎么帮?” 晏辞“唔”了一声,不等顾笙反应过来,就伸出手抓着顾笙的手腕放到身下。 顾笙瞬间从头红到脚。 “夫,夫君...”他想抽出手,然而指尖感受到可怕的热度,浑身颤抖,吓得一动不敢动。 晏辞再一次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不下去的话,真的很难受。” 顾笙看着他不太好看的面色,十分心疼,终于咬紧牙关鼓足勇气一闭眼。 ... 半晌过后,顾笙侧躺在床上,娇软的身子蜷进被子里。 墨的发青的头发和柔软的被子交织在一起,搭在被子上的小手直抖,躺在晏辞身边紧闭着双眼,完全不敢睁眼。 晏辞抿着唇,一言不发从床上爬了起来,无意间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见他满面潮红,柔软的鼻翼因为有些凌乱的呼吸轻轻翕动,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雪白的皮肤上轻轻打颤。 下一刻—— 他把已经瘫软在床的顾笙拉了起来: “...再帮我一次。” ------------------------------------- 比燥热的天气更讨厌的是连绵的雨期。 顾笙将洗好的衣服挂起,结果过了几天还是湿的,不仅如此上面因为潮湿散发的霉味让他皱起了鼻子。 顾笙正在愁明天没有衣服穿,他身上这件已经是最后一件还干着的。 至于晏辞,早就因为没有干的衣服穿,只能穿着一件亵衣在屋里待着。正巧他脚受了伤,这几天不用出去见人,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的好。 “宝贝儿。” 顾笙正在愁怎么能把衣服弄干,忽然听到晏辞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自从那一晚,晏辞就给他弄了个新称呼。 顾笙认命般叹着气,走进香房。 然后就看见晏辞松松拢着头发,像个大爷一样靠在椅子上。 他半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边哼着顾笙没听过的调子,一边侧过身磨着香粉。 被裹成粽子的右脚搭在一旁的小凳子上。 右脚请镇上的郎中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修养几天就好了。 ... 晏辞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纤细的腰身上,嘴角微扬。 顾笙被他看的有些害羞。 虽然以前晏辞也会看他,但不是这种肆无忌惮地,毫不掩饰的看法。 不仅如此,连着好几天晚上,他找各种理由让顾笙帮他。 顾笙每次过后,手指都是抖得,连碗水都拿不起来。 “你不能再这样啦...”终于有一次过后,顾笙缩在被子里,鼓起勇气面红耳赤地小声抗-议。 晏辞仰躺在床上。 “好啊。”他语气轻松地说。 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 ... 晏辞指了指对面架子上的香料,和颜悦色道:“帮个忙。” 顾笙听话地拿下来一些香料,放进石钵里磨匀了。 晏辞看着他愈发驾轻就熟,在心里暗自感慨自己真是个好老师。 手一揽顾笙的腰将他带过来。 顾笙惊恐地看着他手上还沾着香粉,赶紧把他的爪子拍开,这可是他最后一套干净衣服! ... 临近黄昏时,院子里响起敲门声。 苏青木连着几天给他带物资,余荟儿前两天跟他一起过来,看着表情十分内疚,差点哭了起来。 苏青木今天过来手里还拎了一块肉,看起来美滋滋的,也不知道遇到什么好事了。 “晏辞!”他还没进屋,就探头道,“你脚好没好啊!” 第59节 然后就看见晏辞还包成一团的脚,“啧”了一声。 “没呢,郎中说得再修养几天。”晏辞靠在椅子上。 苏青木嘿嘿道:“那你得快点好。” 晏辞没明白他的意思,奇怪地看向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只见苏青木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像是信笺一样的东西。 看着质量颇好,底色是浅色的,上面还有淡淡的花纹,像是一张花笺。 “看看这是什么?” 晏辞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最上方两个字行楷写着“香帖”二字。 晏辞狐疑地抬头看向他:“这是什么?” “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苏青木皱着眉,“斗香会的香帖啊。” 晏辞终于直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拿着那香帖问:“你去报名了?” 苏青木很自然地说:“报了啊。” “不是,你前两天不还是死活不去吗,为什么今天就...”晏辞语塞。 苏青木严肃地看着他:“我觉得你说得对!” “男人就该有野心一点嘛,不能太安逸了!” 晏辞一脸无语,看着他眉飞色舞,心里没有喜悦,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就改变主意了?”这才几天啊,本来还说坚决不去的,今天就已经把名报上了? 苏青木没发觉他语气里的担忧,一本正经地说:“是荟儿说的啊。” “她说她觉得男人应该有野心一点儿。” 晏辞愣了,他心想他劝了几天都没有效果,余荟儿一句话就把他劝服了? 色令智昏??? 他们这是这什么交情啊... 过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不至于吧,你才和她认识几天,就这么听她的?” 苏青木拧着眉:“这跟时间长短没关好吧。” 他一脸喜色,眼睛亮得惊人: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姑娘,跟我观念相同,我说什么话她都接得上。” “缘分,我们俩就是投缘。” 晏辞无语,瞪着他。 终于问道:“...她说过喜欢你?” 苏青木挠了挠头:“没有啊。” 晏辞又问:“你喜欢她?” 苏青木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 晏辞无语,敢情你自己在这儿幻想呢? 苏青木傻笑半天,看着一脸古怪的晏辞,倒吸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呢!”他似乎没想到晏辞脸皮这么厚,震惊道,“这种事就算是男的也不能大大咧咧说出来吧...” “而且大家都是朋友嘛!”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苏青木没有注意晏辞脸上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台子上一堆香料。 “你好好研究吧,我相信你!香料明天我再让人送来...我先走了,晚上答应请荟儿去...“ 去干什么晏辞没听到。 他看着苏青木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莫名其妙想到那天晚上余荟儿在马车上说的,她说苏青木会改变主意。 接着又突兀地想到另外一句话。 如果与一个人相处的太过融洽,交流没有任何不适,最大的可能不是遇上命定之人。 而是你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对方预料之中。 第49章 “再试试这个。” 晏辞将一支香丸放入碗口大的香炉里,用火点燃了。 香炉里不多时便冒出一缕白烟。 顾笙小心地将鼻子凑过去,结果还没靠近,便被升起的烟熏得咳嗽起来。 晏辞靠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的样子笑道:“别离那么近,再好的香刚点燃时都是一股烟味。” 尤其是这个朝代普遍还没有“熏香”之法,人们最常用的还是“烧香”,即将香粉做成香丸香饼状,直接放进香炉里烧。 这种品香的方法虽然可以使香味散发的更加浓郁,操作比起熏香法更加简单。 然而弊端也很明显,就比如香品燃烧时散发的焦味是无论如何都去不掉的。 晏辞刚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朝代“熏香”的方式还没有普及,或者说还没有被人研发出来。 所以香铺里常见的香器——就是使用香品时用到的器具,只有单一的香炉,箸瓶,香匙等。 就比如熏香时用来放香的“隔片”大概还没现世,晏辞每次都只能找来一块陶瓷片勉强代替。 晏辞拿起一旁的蒲扇,轻轻挥动手腕,将空气中的烟气驱散。 焚香时要让烟气尽可能减少,这样香品散发的香味才会更清晰,更悠长,令人回味。 晏辞不紧不慢地盯着香炉,等到最开始烧灼香丸的烟气散去以后,渐渐地,一种浓重的香味席卷了屋子。 顾笙的小鼻子轻轻抽动,相比晏辞平时更擅长做的那些味道淡雅又回味无穷的香,这道香味道实在太过浓重了,只烧了这么一小块就散发出这么大的味道。 他忍不住小声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就是衙香啊...” 晏辞笑了:“咱们这屋子太小了,点衙香显得不伦不类。” 因为衙香一般只用在盛大的场合,尤其是必须在足够大的屋子里使用。 如果香的味道不浓重,盈不满屋子,还怎么衬托主人身份,怎么衬托屋子的华贵。 晏辞饶有兴趣地看着顾笙,顾笙学着他的样子仔细闻了闻,依旧没问出个所以然,最后转头看向晏辞,认真道: “好闻。” 就是有些浓郁,他不喜欢,他还是觉得夫君用来熏衣服的腊梅香更好闻一些... 尤其是那味道留在夫君身上的时候,就更好闻了... 晏辞倾身过来,拿起一旁自制的香箸挑了挑炉子里的香灰,轻轻呼吸,将那味道吸进鼻腔。 衙香里面最基础的三种香:沉香,檀香,麝香,本身就是味道十分浓重的香料,用这三种香料做底料的香,想味道不浓都难。 所以这香既要闻起来够端庄大气,又要香味独特令人难忘,味道还不能混乱,并非一件易事。 ... 晏辞细细品了半晌,顾笙在一旁期待地等他开口。 只见他直起身子,看着香炉微微蹙眉。 “燥了。” 失败品。 顾笙本来抬起的眉头又沉了下去。 天知道夫君这几日在院子里几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制香,有时甚至半夜独自一人一边试香一边修改香方,好几次东方既白,村民们养的鸡都叫了,他还睁着眼睛,眼底隐隐出现的乌青在皮肤上显得更加明显。 就这两天,衣服似乎都宽松了一圈。 顾笙看着桌子上那一摞废弃的纸,还有干了的砚台,以及香房里所剩无几的香料。 其实他很努力地想陪他通宵,奈何他身子弱,总是看着晏辞的动作,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而第二天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了。 ... 顾笙屏住呼吸,小心地看着凝神的晏辞。 果不其然,半晌后他转过头看着顾笙:“再试一次。” 晏辞抿着唇,一边拨弄着香灰,一边沉吟道:“檀香燥气味太重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顾笙赶紧去扶他。 却见晏辞恍若未闻,自顾自地一瘸一拐地来到台子跟前,一边看一边思考,最后拿出了一把已经晒干的零陵香。 “拿这个和檀香混合试试,能不能将燥气降下去。” 顾笙接过去,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又拿起几味香料,闻了又闻,不时自言自语些什么,最后又取出了些藿香。 顾笙正想一起接过去,只见他蹙着眉琢磨着什么,接着又放回少许。 就这样来回重复几次,顾笙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晏辞回过头,他耐心解释道: “藿香的用料必须精准,否则会影响整体的香味。” 顾笙看着晏辞在香台前忙前忙后,长发半拢,腰身笔挺,面色上更是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专注,连平时偶尔戏弄自己的话也不说了。 他在一旁悄悄看着他认真至极的样子,只觉得这样的夫君是他以前没见过的,感觉比平时总逗自己的样子还要让他心动。 第60节 这香他们前前后后已经做了不下十几次,虽然为了节省香料,每次只用最少的量。 但还是架不住晏辞做的次数太多,到了最后顾笙的小鼻子都麻木了,已经分不出来这些香的味道到底有什么不同。 可偏偏晏辞依旧觉得不满意。 “可是夫君...”顾笙不得不小声提醒,“香料已经不够了...” 晏辞有点惊讶:“这么快?” 顾笙心想这些天夫君都不知道自己试了多少次,香房的架子上都空了。 ... 第二日晏辞就回了铺子。 杨安见到他时很惊讶: “公子,脚还没好,怎么来了?” “差不多了,过两天就没事了。”晏辞将库房里盖着香料的布掀开,看了看。 他转头问杨安:“只有这些?” 杨安为难道:“公子,你要的这些香料本来就不多见,尤其这个点儿了,上哪弄那么多去。” 既然镇上铺子参加斗香会都选的“衙香”,那么沉檀麝这三种香料,不论品质好坏,肯定是最先缺货的。 “东家应该有办法,就是这几天他都不在铺子,也不知去干嘛了?” 杨安在一旁打量他的脸色,发现公子几日不见就瘦了一圈,脸色都有几分发白: “我说公子你得爱惜身子啊,你看看你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 晏辞摆了摆手,笑道:“既然决定参加,就尽量做到最好吧。” 而且他这人有一个执念就是,出自自己手的香品绝不能马虎,不管调制多少次,他都非要调出最好的那版。 ... 晏辞回到香房,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有人敲了敲香房的门,晏辞还以为苏青木回来了,但一想这厮从来不会到这边来。 他上前开了门,没事从来不会登门的苏白术站在门外,抱着臂,用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晏辞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不知为何,他一见到苏白术气势上就先矮了半截。 随后就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古怪,于是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苏白术上来就开门见山,一点儿余地都没给他留: “斗香会是你们两个谁的主意?” 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晏辞有点紧张,还没开口,苏青木下一刻就从前门冲过来了。 “苏白术,你怎么回事啊,名都报了...” 苏白术打断他:“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铺子还有我的一份?” 她看了面前沉默的两人,她虽然不经常来铺子,但那些香品能卖出去少不了她的帮忙。 所以苏青木语气有点弱:“你现在不知道了吗...” 苏白术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你爱怎么胡闹是你自己的事,你俩就算赔光了我也管不着,但是你不能拿我的利益去冒险。” “铺子收益有我的一份儿,在你俩赔光之前把我的那份儿给我,我要退出。” 苏青木一听这话急了:“你这个人怎么就知道钱啊,帮帮朋友怎么了...” “你那是帮朋友吗?”苏白术截口道,“而且你不知道钱?你不知道钱你怎么活这么大的?那你以后遇到事别管我借钱。” 苏青木被怼的哑口无言,但是一脸不服。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晏辞咳了一声:“去斗香会是我的主意。” 苏白术终于把目光从孪生兄长身上移开,转向他挑了挑眉。 晏辞顿了一下:“如果这次斗香会能赢到银子,分额还是照旧。如果赔了,我把我的那份给你算是损失赔偿。” 苏白术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愿意损害自己利益迁就别人的,不禁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晏辞点了点头,开口道:“如果你同意,那这次斗香会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得帮我。” “帮忙可以啊。”苏白术表示无所谓,“不过调香什么的我可不会,你最好想好让我干什么。” ... “这回单独把麝香拿出来研磨,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等劝走了苏白术,晏辞又回到屋子里。 他侧了侧头看向顾笙。 顾笙立马取出石钵,很认真地将香料放进去。 这些天他已经对夫君说的那些修香的方法越来越熟悉了。 虽然夫君说香料的炮制至少有十二种方法,顾笙听得头都大了,但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全部学会了,他要帮上夫君的忙。 晏辞在一边将香料剉成粉,一抬头就看到顾笙握着石杵卖力捣香的样子。 他力气不大,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小,所以捣香这种活寻常人干着没什么感觉,可顾笙握着石杵的手都有些费力,偏偏这些天经常一声不吭地捣了一下午也没喊累。 晏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顾笙的身形很小,就算在哥儿里面都是有些羸弱的,也不知是小时候吃不饱还是营养不良,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好欺负的样子。 可偏偏生了一身赛雪的皮,一头凝墨般的发,一张精致的脸。 这样的顾笙很惹人怜爱,尤其他哭的时候,眼角到眼尾都是红的,像氲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晏辞暗自想,幸亏他从来不在自己以外的人面前哭。 不过如果顾笙没有嫁给原主,或者自己没有来到这具身体,那他会何去何从? ... 此时顾笙正蹲在地上,用力捣着石杵,几缕细碎的发丝坠落在额角,腮边攀上一抹晚霞。 晏辞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他从身后握住顾笙的手,掌心中的皮肤光滑柔软,握着石杵的拳头不盈一握。 顾笙感受到他的力度停了下来,好奇地抬头看着晏辞。 晏辞垂下眼睑,轻声道:“累了就歇会儿,我来就好。” 出乎他意料的是,顾笙弯起眼眸,漂亮的笑容晃了晏辞的眼。 他晃了晃还被晏辞握在掌心里的拳头: “一点儿都不累!” 顾笙趁着晏辞愣神的功夫,从他手心抽出手,一边把他推过去,一边嘟囔道: “夫君,你快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来!” 他的力气很小,但是晏辞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回去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了,余荟儿推门进来,脸上依旧带着好看的小梨涡: “晏大哥,我煮了饺子哦,你要不要吃点?” 本来还卖力捣香的顾笙停下动作,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她,身子微不可闻地缩了缩。 第50章 晏辞走到顾笙的身边,温声道:“先吃点东西吧。” 顾笙听到他的话,睫毛颤了颤,这才抬眼。 无意间看到余荟儿正看着自己,明明脸上笑容明媚无比,可弯起的眸子中没有丝毫笑意。 顾笙内心深处的那根针又轻轻刺了他一下。 晏辞以为他怕生,俯身拉起他的手。顾笙感受到手上的温暖,这才抬起头,只听余荟儿笑声清脆: “是我亲手包的饺子哦,晏大哥喜欢什么馅的?” “都可以,有劳余姑娘了。” 余荟儿脸上的笑更盛,目光落在顾笙身上:“那笙儿呢?” 顾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亲切地叫出来,抿了抿唇:“我都好。” ... 院子里杨安和苏青木已经摆好了碗筷,正在拿调料。 杨安看见他们出来了,嘴里还塞着饺子说话含糊不清,跑到晏辞旁边,毫不吝舍地夸赞道:“余姑娘这手艺也太好了,公子你可得尝尝这饺子,比饭馆卖的都好吃!” 苏青木“啧“了一声:饭馆卖的能和荟儿做的比吗!荟儿这手艺那可是千金难求,给多少钱都不卖。” 他将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还夸张的用手扇了扇饺子的香味。 余荟儿听完他俩的夸奖,“咯咯”直笑,脸上绯红,看起来一派天真烂漫。 “晏大哥,你也尝尝吧。”她眨着眼睛,毫无怯意地看着晏辞,“看看喜不喜欢?” 晏辞点了点头:“多谢款待。” 一旁顾笙的身子微微一僵。 几人落座以后,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围在一起有说有笑。 苏青木本来就对余荟儿有好感,就差把饺子吹成是镀金边儿的;杨安为了讨好东家争取下月多挣点儿工钱,跟在旁边一唱一和,几乎要把余荟儿捧上天。 那饺子馅只是普通的野菜,然而不知放了什么香料,吃起来鲜味十足,就连晏辞也忍不住多吃了几个。 第61节 余荟儿在一旁托着腮笑意盈盈,顾笙在一旁看着他们,只觉得碗里那皮薄馅大的饺子难以下咽。 或许他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感谢余姑娘做的饺子,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为自己内心深处涌起的那一丝嫉妒和不安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不仅无能,还很懦弱,现在还要加上内心丑陋... “笙儿...你怎么不吃啊?” 顾笙正在出神,只听余荟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本是有说有笑的声音顿时减弱了一些。 顾笙恍惚地抬起头,听到她有点紧张地问:“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顾笙见几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忙摇了摇头:“不是...” 余荟儿不等他说完,慢慢眨了眨眼睛,有点委屈:“那为什么不吃呢?笙儿不喜欢我做的饭吗?” 空气中有一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顾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看见坐在对面的余荟儿微蹙的眉,和长长睫毛下黝黑的眸子,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 “怪我。”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寂静。 晏辞笑道:“来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吃的饺子,我怕夫郎饿给他煮了碗面,他现在想吃也没有肚子了。” “不过也没关系。”晏辞对余荟儿说,“饺子很好吃,夫郎那份我替他吃了。” 苏青木埋怨道:“你给人家煮什么面,荟儿这么好吃的饺子都吃不到了!” 气氛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晏辞依旧笑着,只是在桌子下轻轻握住顾笙的手。 余荟儿看了看他,托着腮笑起来:“晏大哥那你可要多吃点儿,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做。” 她想了想,又笑道:“不知道笙儿会做什么饭啊,一定会很多种吧,平时晏大哥在家一定很有口福。” “不如改天我去找你,向你好好请教一番。” 她眨了眨眼睛:“毕竟笙儿在镇上可是很有名哦,我也是一直找机会想结识呢。” 顾笙抿了抿唇,还是诚实开口:“我只会做简单的菜。” 听完他的话,余荟儿有些惊讶:“可是我先前听说笙儿是镇上最有名的哥儿,怎么会只会做几道菜?” 顾笙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心里那根针扎的更深了。 晏辞放下筷子,笑道:“我夫郎没余姑娘那么厉害,他会做的菜样式不多的。” 余荟儿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愈发明媚了,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道:“是这样啊。” 她嘟了嘟嘴:“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和笙儿探讨一番呢。” 顾笙垂下头,眼角发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用空余的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眼泪落下来。 夫君嫌弃他了。他心想。 余姑娘又漂亮又聪明,厨艺还好,说话也好听,大家都喜欢她。 对比之下,自己什么都不会,在人前就脸红,厨艺也不好,还是个没用的哥儿,简直糟糕的一塌糊涂。 顾笙有点窘迫地垂下头,用手指攥紧衣摆。 “不过我夫郎纺织很厉害,镇上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晏辞的声音再次响起,顾笙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晏辞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暖的好似三月春日,瞬间驱散了顾笙心头的雾。 晏辞握了握他的手,继续说: “之前有一段时间我挣不到钱,一直靠夫郎养家,我才能活到现在。” 他轻轻笑了,语气轻松毫无负担,并且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余姑娘厨艺精湛,但如果和夫郎比起纺织,恐怕也比不过他。” 余荟儿转过眸子,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娇憨的笑意,而是用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向晏辞。 晏辞慢声道:“所以既没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更没必要拿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 “余姑娘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余荟儿收起了笑,再次抬眼。 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晏辞,脸上却没有丝毫窘迫,下一刻便娇笑起来。 “晏大哥说的是呀。”余荟儿托了托腮。 杨安在一边缩着头闷声吃饭,苏青木则一脸迷茫皱着眉:“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顾笙感觉到桌子下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分开他的指缝,指尖探入,与他十指相扣。 他一直胡乱跳动的心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晏辞的指尖在他掌心戳戳点点,弄得他掌心痒痒的,刚想缩回手,却被晏辞拉住。 晏辞又戳了几下,顾笙才意识到他在他掌心写字。 “如果不喜欢吃就不吃了,等一会儿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顾笙微微一愣,抬头只见晏辞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动作不停,在他的掌心又写道: “你很好,哪里都好。” “所以不要觉得自卑。” 顾笙一点点在心里拼着他写的字,在默读完最后一个字,脸上红红的。 晏辞又写道: “害羞的时候也很可爱。” 顾笙脸上更红了。 第51章 他的眼睛太过明亮,以至于顾笙不敢抬头看他,然而内心深处却是暖暖的一团。 于是他手指动了动,主动勾住晏辞的小指。 晏辞扬起了嘴角,勾着他的指头晃了晃。 顾笙再次抬头,对上对面的余荟儿的眼神,这回他没再移开视线,而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依旧是略带腼腆的,虽然不带丝毫攻击性,可看在余荟儿眼里却是刺眼非常,甚至让她觉得带着一丝挑衅。 她竟然被一个哥儿比下去了? 而他旁边的那个男人。 余荟儿从刚才起就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晏辞。 她从小便是在男人的恭维和赞美声中长大的。 她知道他们看到她时的想法,甚至猜得到他们下一句话要说什么,而她只需要笑着回应便好了。 娘亲从小就告诉她,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果不是出生在村子里,她的这张脸会让她得到所有她想要的。 所以她细细打量着晏辞,想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一丝和其他人一样的表情,然而她失败了。 这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旁的哥儿身上。 ... “荟儿,荟儿...”苏青木在一旁小心地唤她。 余荟儿回过神,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苏大哥,怎么了?” 苏青木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就是,明晚的灯会,你要不要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手忙脚乱,眼神飘忽:“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好啊。”余荟儿笑容愈发明媚,“跟苏大哥一起去一定很有趣。” 听了她的回答,苏青木傻笑了两声。 余荟儿转过头,用余光看着已经起身的晏辞,他从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过。 这让她感到很不爽。 于是她突兀地开口。 “晏大哥要一起去吗?” 本来还在踌躇着说点什么的苏青木愣了一下,看向她。 已经站起身的晏辞更是回头奇怪地看了余荟儿一眼。 “灯会?”他重复了一遍,看向苏青木,“什么灯会?”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就连顾笙都仰起小脑袋,朝着晏辞眨了眨眼睛。 余荟儿更是地“咯咯”笑了起来:“一定是晏大哥最近太忙了。” 她眨了眨眼,轻声道:“当然是七夕的灯会啊。” 晏辞:??? 七夕? 什么七夕? 这么快就到七夕了? 他一脸懵地看向苏青木,苏青木给他使了个“你这都忘了?”的眼神。 晏辞心想,他这阵子从早到晚泡在香房,走在路上都是恍惚的,就差昼夜颠倒生物钟错乱了,哪想的到什么七夕? 怪不得苏青木那么紧张。 第62节 晏辞干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眼顾笙。 小夫郎仰着头,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虽然不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分明很期待的样子。 “去。”晏辞被他看得心里痒痒,一握拳,看着顾笙,“明天我们也去。” “那真是太好了!”余荟儿一拍手,没有理会苏青木欲言又止的表情,笑眯眯道,“那我们一起去吧,正好人多还热闹!” 她转向苏青木:“苏大哥,你说好不好?” 苏青木就差将“我不愿意”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然而最后犹豫半天还是说: “好啊,那就一起去呗。” ... 晏辞走出门,还沉浸在“七夕我都不知道”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顾笙拉了拉他的手。 晏辞看向他,顾笙轻声说:“夫君,陪我出去逛逛吧。” 他说完就看着晏辞。 晏辞这几天几乎没怎么休息好,整个人衣带渐宽,看起来都没了之前那股子灵气。 顾笙心里很心疼,但是又不知怎么劝慰,于是拉了拉他的手,指着远处主街上各色小摊贩,轻声道: “那边摊子上有卖‘磨喝乐’1的,我们去买一个好不好?” 晏辞一愣。 “磨喝乐”又是什么? 能吃吗? 顾笙笑眯眯地,也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往那边走。 大街上两边的摊子又摆了起来,晏辞依稀记得上次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摊子涌在街头,还是端午的时候。 他被顾笙拉着手,走到一处摊子前。 边走边好奇地往两边看。 路两旁的摊子上摆放着各色泥塑的鸭子,大雁,乌龟,都涂上了彩绘,看起来有一种土土的美感。 看的晏辞直想乐。 摊子前面聚集着穿着五颜六色新衣服的人,有的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手里高高举着刚摘下来的,尚且带着水珠,含苞待放的荷花。 顾笙拉着他在一处摊子前停下,只见摊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泥人。 这些小泥人外表做成娃娃的形状,脸上点着殷红的两团,身上涂着大红大绿的颜色,那些彩绘就充当穿在身上的衣服。 有的手里抱着鱼,有的手里拿着荷花,有的穿着肚兜,有的抱着更小的娃娃。 一个个看着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竟是出奇的好看。 晏辞看着那些泥娃娃,联想到小时候自己哭着嚷着,非要祖父把柜子上摆放的一对胖乎乎的娃娃给他。 结果一到手,就没拿稳打碎在地上,挨了祖父一顿骂。 他不禁笑出了声:“原来这就是‘磨喝乐’啊。” 这些泥娃娃放在一个个彩绘的木质栏座里,有的精致一点的还用彩色的布装点起来。 顾笙弯着眼看着那些泥娃娃。 摊贩看他喜欢,就对晏辞道:“公子,给夫郎买一个吧。” “七夕到了,买一对放在床头,喜庆!” “买。” 晏辞立马从怀里掏出铜板,问顾笙:“喜欢哪个?” 顾笙挨个看着那些泥娃娃,似乎每一个都喜欢,最后千挑万选,选了一对儿看着憨态可掬的娃娃。 小贩一边接过晏辞手里的铜板,一边乐呵呵地说着吉祥话: “磨喝乐放床头,祝两位多子多福,来年添个胖娃娃!” 晏辞喉头一哽。 原来这东西是这个寓意吗? 一旁的顾笙听了这话脸红红的,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晏辞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想逗他,于是笑嘻嘻地对摊贩说: “那就借您吉言啦。” 第52章 顾笙回去的路上一手抱着泥人,一手抱着晏辞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晏辞驾着车,眼神依旧如往昔般清亮,除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反观一旁的顾笙,由于用了晏辞给他做的面脂,不仅面色红润,肤如凝脂,气色还越发好了。 前些天,村子里遇到过他们的村民暗地里交头接耳,没想到顾笙一柔柔弱弱的哥儿还有不得了的本事,私下里议论:“人不可貌相啊。” 于是顾笙一出门,就有路过的“好心村民”上前委婉提醒: “年纪轻轻的,晚上不要太放纵。” 说罢还把手里刚挖的山参塞给顾笙一棵,用过来人的语气暗示道: “回去给你男人好好补补。” 顾笙攥着那鸡爪子一般的山参看了半晌,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然后捂着脸跑了回去。 ... 顾笙张口唤道:“夫君。” 前面正在驾车的人微微侧了侧头,等着他说话。 顾笙直起身子,上半身凑到晏辞跟前,然后伸出手指抚平他的眉心。 晏辞牵着缰绳的手一顿,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柔软的手指,在指间轻轻握了握。 顾笙轻声道:“夫君,一直皱眉,会长出皱纹的。” 晏辞微微一愣,用指尖抚了抚额头,有点为难地道:“哎呀,那岂不是要变丑了?” 他语气颇为,顾笙仰头仔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接着环住他的腰。 晏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逗笑了:“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吗?” 晏辞将手覆在腰间的小手上,看着远处地平线,神情依旧如往日那般平静。 “别担心,一切都好。” ------------------------------------- 于是这一天晚上,晏辞被顾笙强迫着早点上床,小夫郎的态度十分强硬,这回也不哭了,就是坚持让晏辞早点睡觉。 于是晏辞只好在床上抱着他,哥儿似乎生怕他趁自己睡着跑了,还伏在他的胸前压着他。 晏辞表示:“你就不怕压死我?” 顾笙不理他,在被子里扭了扭身子,于是晏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都亮了。 这一觉睡的太好,以至于他盯着屋顶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耳畔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晏辞闻声抬头,就看到屋门开了,一个身着一身淡青色的美人走了进来。 晏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呼吸一滞。 顾笙依旧是顾笙,只不过身上没再穿平日里洗的发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棉布衣裳。 而是换上了前些日他在布庄给他买的那套天青色的丝绸。 裁剪得体的对衿罗衫顺着清瘦的身体垂坠,在腰线处被明金银鱼扣松松系连,衬得那段纤细的腰身更加不盈一握。 他今日没有挽起头发,柔软的发丝半拢在腮旁,被一根素银簪子斜斜固定在头顶。 晏辞的目光顺着他的发丝落在他的耳旁。 小巧柔软的淡粉色耳垂上,一对珠圆玉润的牵银珥玉坠在其下。 他记得那是顾笙的娘亲留给他的,只不过顾笙一直不舍得带出来。 晏辞盯着那对珥玉看了许久,直到顾笙忐忑地小心问他: “...好看吗?” 晏辞的目光从他的耳垂落在他的眼睛上。 “很漂亮。”他说。 顾笙手指攥着衣袖,嗫嚅道:“你喜欢吗?” 晏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喜欢。”他轻声道,似乎生怕声音高了半分便会惊动佳人。 “我很喜欢。” 顾笙垂下头,唇角却无法抑制地扬得好高。 直到一只手把他拉了过去,他耳垂上的玉珠随着动作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晏辞漆黑的眸子看着他:“是特意打扮的?” 顾笙腼腆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是看夫君这些天太累了,所以鼓足勇气把这身他一直不敢穿的衣服穿了起来,就是想让夫君高兴一点。 他想了想,又认真说:“你要是不想我穿出去,我就不穿了...” “别啊。”晏辞注视着他的脸,“你很漂亮,就应该穿的这样好看。” ------------------------------------- 第63节 夜色降临的时候,远处最后一抹炊烟也隐藏在地平线之上。 镇上终于热闹起来,和苏青木他们约好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在香铺门口见面。 苏青木难得正式打扮了一回,余荟儿本就漂亮,此时换上了一身绯色的罗裙,发间插着一把银质蓬沓,吸引了每一个路人的目光,她喜欢这种感觉,然而当她看到那个一身青衣的小人儿时,目光一凝。 顾笙身上带着令人怜惜的脆弱美感,身边的人穿了一身淡色的衣袍,一双黑色长靴把腿部修长的线条勾勒的淋漓尽致。 这两个人一出现,便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苏青木看着晏辞啧啧称奇:“没想到你打扮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 “是我本来长得就帅。” ... 满大街都是穿着新衣服的姑娘和哥儿,镇上最大的一条街上挂满了花灯,引来无数人围观,摊子上卖的最多的还是泥塑小人,还有捏成娃娃形状的点心。 隔着街边的院墙,能看到里面是镇上家境优渥的居民为自家女儿或是哥儿建的乞巧楼。 这时候的七夕并不像现代那样被赋予“情人节”的含义,但是无论是给女儿过的节日,还是给情人过的节日,都不耽误节日热闹的氛围。 虽然四个人约好了,但是几个人并没有一起走,不一会儿街上便挤满了人,晏辞个子高,不费力地牵着顾笙的手穿过人群。 不过在人群里的顾笙就没这么幸运了,一边担心不太结实的丝绸袖子被扯坏,一边担心被人踩到脚,还要担心耳朵上的玉珠会掉——这可是娘亲留给他的东西。 晏辞一边努力避开前面的人流,一边努力地顾着顾笙,结果到了一街口,不知哪里用来一群带着花帽的人,瞬间就将顾笙冲出了他的视线。 顾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晏辞拉了一个陌生的小哥儿自顾自地往前走。而他用力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有丝毫作用,等戴花帽的人群过去后,人不见了。 ... 晏辞那边好不容易冲出重围,一转头刚要问顾笙怎么样,回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哥儿,正在一脸娇羞地看着自己,自己还死死拉着人家的胳膊,吓得他赶紧松开手。 一阵道歉后,那哥儿心情颇好地走了,晏辞赶紧往回走去找顾笙,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晏大哥,你也在这儿。” 晏辞一回头就看见余荟儿一身绯色,亭亭玉立地站在一个小摊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余姑娘。”他惊讶着走过去,“你怎么没和苏青木在一起?” “苏大哥去那边买东西了,让我在这里等他。”余荟儿笑意盈盈。 晏辞点了点头,他急着去找顾笙,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余荟儿却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晏辞回过头,虽然这些天余荟儿和铺子里的人都混熟了,但在这个朝代,一个姑娘拉住一个男人的事并不常见:“...余姑娘还有什么事?” 余荟儿毫不胆怯地看着他,她眨了眨眼睛,盯着晏辞,然后笑道:“你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晏辞一时之间没明白她的意思,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余荟儿看着他沉默,眯了眯眼睛,她习惯性在暗处用打量着猎物的眼神打量身旁那些男人们,此时面前的人与其他人在她看来也并无不同。 余荟儿看着他,然后拢了拢头发很自然地靠近,身上的花香味愈发浓重,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晏辞:“晏大哥怎么从来不看我?” “店里的苏大哥和杨大哥都很喜欢我,那你...” “余姑娘。”晏辞突然开口打断她。 他声音不大,除了两个人周围没有人能听到:“我有夫郎了。” 余荟儿笑容不减,也不掩饰,坦荡地问:“那又如何?” “是我帮你把你那些香品卖出去的。”她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出言提醒道,“你别忘了,也是我帮你说服苏大哥参加斗香会的。” 她盯着沉默的晏辞:“顾笙他不过是个哥儿,他能帮你什么?你不会打算和一个哥儿过一辈子吧?” “余姑娘之前帮忙的事我很感激。”晏辞抬起眼,他的眼神很淡,“但是顾笙他是我的夫郎,希望余姑娘言辞间尊重他,而且我是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余荟儿一时之间愣住了,她瞪着晏辞,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拒绝了。 晏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仿佛什么也没说,又仿佛说了一切,然后移开目光,没有再看她,而是道:“而且如果你不喜欢苏青木,可以直接跟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听了这话余荟儿终于咯咯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逼近一步,“没必要骗他?那你说,我骗他什么了?” 她盯着晏辞的眼睛:“我既没说过喜欢他,也没答应他什么要求,我骗他什么了?” 晏辞没有再看她,他的态度让余荟儿自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忽视了,这种从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羞愧,面前的人的目光就像在她身上泼了一盆冷水。 余荟儿瞪着他,许久之后,一股无名的恼怒攀上她的心头,敏感的内心仿佛被扎了一根刺,那根刺在她心里不停地搅着,迫使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它平静下来。 于是她笑了,路人皆朝这边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穿着光鲜的一男一女。 余荟儿直起身子,露出那对儿可爱的小梨涡,她盯着晏辞,轻声道:“你会后悔的。” 晏辞没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他还要去找顾笙,于是转身离开这里,身影很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了。 … 余荟儿站在原地,路过的人看着这两人,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余荟儿耳朵里,他们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似乎在嘲笑晏辞的“不解风情”。 笑声不时传来。 她几乎是咬着牙盯着他消失不见的影子。 直到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什么东西停在了她身边。 余荟儿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架车舆外壁刷着清漆的马车停在她身旁。 那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拥有的。 余荟儿皱了皱眉,无论里面是谁都不是她惹得起的,于是她加快步伐想要避开。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突然被拉开了,露出坐在里面的人的脸。 那是个男人,打扮上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面目还算英俊,只是一双眼睛又细又长,所以看人的时候平添几分不怀好意,让人情不自禁地背后发凉。 他上下打量着一身朴素,然而容貌昳丽的余荟儿,有些无礼且惊奇地啧啧道: “没想到白檀镇这种穷地方,还能有这等绝色。” 余荟儿在心里冷笑一声,这种口舌不干净的登徒子她见得多了,转头就想走,那公子哥却叫住她:“走这么快做什么?你那情郎不懂怜香惜玉,本公子可是懂的。” 余荟儿站住脚步,转头看了看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公子哥探出头,看了看晏辞离去的方向,故作遗憾地叹息道:“本公子向来见不得如此不解风情的人,竟然丢下这么漂亮的姑娘自己走了。” 他话音一转:“良辰尚好,要不本公子陪姑娘赏灯?” 第53章 余荟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晏辞离去的方向,心念一动,立马明白他的来历,于是拢了拢头发,大大方方站着。 刚才的恼意一点点随风而去,一抹娇笑爬上她的漂亮的脸颊,故意道:“还是算了吧,我只喜欢长得俊俏的公子。” 那人眯了眯眼睛,面上也不恼,慢悠悠道:“那姑娘到底是喜欢长得俊俏的公子,还是姓晏的公子啊?” 晏。 余荟儿一听到这个姓微微错愕,终于抬头正眼看向他。 只见这人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嘻嘻道: “你看巧了不是。” “正好,我也姓晏。” ------------------------------------- 晏辞穿过人群一路往回走,一边跟人打听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哥儿,一边从长街这边走向那边。 直到一个老妇人看他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看不下去给他指了方向。 晏辞顺着她说的方向而去,这才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坐在旁边已经关门的店铺门口的台阶上。 他心头一紧,忙跑过去。 ... 顾笙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退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生怕晏辞一会儿回来找不到他,于是就躲在一边的台阶上坐着。期间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打扮的像个娇贵小公子的哥儿。 毕竟今日出门的姑娘哥儿繁多,每年这个节日都有那么几个不谙世事的和家仆走散。他们以为是谁家走失的小少爷,有不少人上前与他搭话。 “你是谁家的哥儿啊?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顾笙轻声解释了,说自己在等夫君回来了,人们便点了点头散去了。 他坐在台阶上,等的无聊了,就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就着远处照过来的光,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梅香味掠到面前。 顾笙嘴角扬了起来,果不其然一抬头就撞入熟悉的眸光中。 “跑哪去了?”晏辞把他拉起来,坏心眼地隔着一层单薄的轻衫捏了捏他的腰。 顾笙把手按在他的爪子上,抬起小脸,月光下眼尾的小痣愈发红润,衬得其人面色白皙如玉,拢在乌黑的发间,好看的要命。 顾笙根本不上他的当,非常认真地指出:“明明是夫君你拉着别的哥儿走了,我喊你半天都不回头。” 这话说得晏辞多少有点羞愧,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那不是人太多了吗...” 顾笙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但也不发作,就是睁着眼睛看他,晏辞看着他的脸手就开始痒,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小脸。 “还要不要逛?”他低声问。 顾笙体力不行,被人群挤了半天早就累了,但是又想看花灯,也不知哪来的劲儿。 晏辞看着他倔强的小脸,试探道:“我背你?” 顾笙果断地摇了摇头。 晏辞委屈,一副被嫌弃的表情:“不要吗?” 顾笙继续摇头,还很认真地分析:“夫君,在外面要注意形象的。” 你不要形象我还要的。 虽然他是个哥儿,但在外面也不能让夫君总背着。 晏辞倒是没这方面负担,他就是想和顾笙多贴贴,他不愿意就算了。 于是又陪他逛了一会儿,直到顾笙玩够了,看看天色也已经不早了的时候才往回走。 因为今天路上的人多,不少平时早就打烊的铺子还开着,到处欢声笑语。 第64节 等到路过他们铺子所在的那条街时,晏辞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就远远地看到街的尽头,他们的铺子里面还隐约亮着烛火。 晏辞以为是谁忘了熄火,万一走水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管有意无意,后果都是负担不起的。 他于是拉了拉顾笙的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接着快步上前,到了门口才发现门没锁,刚迈进门,就看到苏青木站在院子里。 苏青木听到声音立马回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焦急,晏辞微微错愕,没想到他在这儿。 两个人一见面,同时开口。 “晏辞,你看没看见荟儿?” “苏青木,你怎么回来了?” 苏青木焦急,语速很快地说:“我和她走散了,哪都找不到她,我还以为她先回铺子了。” “她既然没回来,我还是再去找找吧。” 晏辞一听到“余荟儿”的名字,又看着苏青木焦急地样子,斟酌了一下:“余姑娘,她——” “晏大哥,你们在聊什么啊?”一个带着清脆的声音十分突兀地出现,将他的话打断。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余荟儿站在门口,依旧先前那身打扮。 她看见院子里的两人,尤其目光落在晏辞身上时,脸上既没有窘迫,也没有尴尬,笑的十分得体自然。 没等晏辞开口,苏青木就上前乐道:“哎,荟儿,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半天,可急死我了!” 余荟儿面色如常,看到晏辞后甚至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接着就转向苏青木:“看到一边有卖小玩意儿的,就去看看,结果一回头就找不到苏大哥了。” 她侧了侧头,此时原本头上插着的银质蓬沓已经换成了一支雕花鎏金嵌丝玛瑙簪子,顶部的珠子晶莹圆润,在她浓密的发间看着非常好看。 晏辞的目光在她头上的簪子上停了一瞬。 她话音刚落,就凑到苏青木身边笑道:“苏大哥,灯会我还没转够呢,我们再去看看好不好?” 苏青木自然不可能拒绝,立马就答应下来。 他们刚要迈步出门,苏青木转过头问晏辞:“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晏辞的眼神有些复杂,他看了看苏青木,又看了看余荟儿,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出了门。 顾笙站在香铺门口等着晏辞,先是看见出了门的两人,朝他们友善地笑笑,接着又看见慢腾腾出来的晏辞,问道:“夫君,怎么了?” 晏辞看了他一眼,心想刚才那种事根本不可能跟他讲,万一引得他多想就更不好了。 “没什么。”他拉了拉顾笙的手,“我们回去吧。” ------------------------------------- 过了七夕以后,时间便过得快多了,晏辞整日在香房,香铺里的人没人敢去打扰他,就连在他面前说话都是小声的,顾笙和杨安负责给他打下手,苏青木负责到外面采买香料。 一切井井有条。 第不知多少次试香后,看着晏辞越皱越深的眉头,就连一向喜欢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杨安都屛住了呼吸。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还是不对?” 晏辞把香炉盖子扣上了。 “不试了。”他看了看面前面色沉重的两人,“歇会儿。” 顾笙和杨安一起轻轻松了口气。 晏辞乐了:“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吃人。” 杨安赶紧转移话题:“公子,最近我又从老李那儿得到不少消息,你要不要听?” 老李就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乞丐,之前晏辞让杨安给他和那帮“丐帮”兄弟们点儿铜板,负责帮他打探消息。 不过那是月前的事了,当时主要为了防备他那个弟弟。 后来在茶坊虚惊一场,幸而得了晏老爷的承诺,晏方果然没再出现在他面前,晏辞也是安心不少。 不过这条路子他还是留下了,这几日正好派上用场帮他打探打探有关斗香会的消息。 ... “镇子最东头的王家...就是家里主卖线香的那个,和隔壁主卖香丸的李家...” “听说他们两家的东家前些日子打起来了,互相指着鼻子说对方家的香不好。那场面,嗬,就差当街斗殴了,不过没打成...回去以后两家香铺的香品就各自降价一半,好多人去疯抢——“ “打住。”晏辞做了个“停”的手势,“现在先不说八卦。” 杨安做了个“明白”的手势,立马换话题:“王家李家这次都参加了斗香会,从外面采购了不少香料,应该是和往常一样做衙香无疑了。” “赵家现在是镇上可以比肩晏家的世家,听说这几个月以来,家里至少聘了五六个年过半百的老香师,也不知在研究什么香。至于晏家——” 他斜了晏辞一眼,见他面色不变,卖关子失败,嘿嘿干笑了两声: “晏家以往都是晏老爷亲自制香,不过晏老爷自从上次去道观以后身子好像就不好了,他们看到每天都有丫鬟从后门出去倒药渣。” 晏辞听到此终于出声:“所以?” 杨安接着道:“所以现在去参加斗香会的那道香应该是晏二公子负责。” 他还特意在“公子”前面加了个“二”字,不过看晏辞无动于衷的表情,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那你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香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杨安摸了摸鼻子。 前些年,晏家因为是镇上第一家的缘故,总是老早就制出香来,然后把名字公之于众,让其他人又羡慕又嫉妒。 这晏家这次的这道香反而是所有世家当中捂得最严实的那个,不像往日。 “不过听说前些天有人在酒楼遇到过那个公子。” “他当时喝醉了,只说——” “这次斗香会,他赢定了。” 第54章 “赢定了?” 晏辞心想,他哪来的自信? 他手上还沾了些香粉,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结果怎么闻都不满意,并且越闻越觉得像一坨垃圾。 生气。 这道衙香最开始有记载还是宫廷御香,虽说是宫廷御香,但其实所用香料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珍奇香料,只是胜在配比十分精妙。 民间的香师就算知道香品用料,不知道配比也很难仿出味道。 合成一道香的香料分量比例必须精准把控至微,有一丝偏差,做出的香品就会变成另一种味,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又没有香方的年代,晏辞只能凭借记忆和嗅觉来制出他曾经记得的味道。 修香是很费时间和精力的一件事,更何况他越修香越沮丧。 宫廷御香啊,果然还是麻烦一些。 一旁的杨安和顾笙看着他,其实在他们闻起来,那些香炉里散发的味道已经足够让人陶醉了,也不知道晏辞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并且眼看着隐隐约约有走火入魔的趋势,似乎自己跟自己较劲。 “还有半个月。” 晏辞弹了弹指尖,衙香不比其他的香,制完还要窖藏至少半个月,方能使用。时间紧意味着最终的成香不会如他想象的那般尽善尽美,这对一向对香品要求甚高的晏辞来说简直像一种折磨。 杨安在一边看着他眼底发青,也不知是昨晚熬了多久,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归西,这公子要是归西了,自己以后岂不是得喝西北风? 于是提议道:“要不你歇两天,和顾哥儿出去走走?最近梨子下来了,好多人都去镇西边摘梨子吃。” 白檀镇西边几里外的地方有一片梨树林,很久以前是一片荒地。 后来县令刚刚上任时,来白檀镇体察民情,临走时命人开垦了那片地,并且让人种下一片梨树苗。 如今已过十载,昔年还是树苗的梨树早已亭亭如盖,每到清明前后,满树满枝雪白的梨花就如同春日新雪,引得附近镇子的人前来观赏,踏青游玩。 而临近秋日时,挂在枝头的梨子饱满欲坠,很多镇上的人会去那片梨子林采摘梨子,久而久之也成了白檀镇的一景。 此时正是梨子成熟的时候,虽然没到收获的季节,但已经有不少人携家眷而去。 晏辞听完在心里暗叹,现在就算在他面前放两筐荔枝他也没有兴趣,然而顾笙听完杨安的话,身子却微微动了动。 晏辞看了他一眼。 顾笙也不说话,也不看他,双手放在膝上坐的端正。脸上表情依旧乖顺温和,眼睛乌黑,长睫微垂,安安静静的坐着,就像个精致的瓷人儿。 晏辞十分好奇,也不知道他那个厚脸皮岳父是怎么把儿子养成这幅样子的,但是不得不承认,每次看到小夫郎这幅乖巧的样子,都让他心软。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想去摘梨子吗?” 顾笙闻言,抬起黑亮干净的眸子看向晏辞,既想陪晏辞出去让他歇歇,又怕耽误他的事,想了想于是摇了摇头。 “夫君。”他声音很软,“我听你的。” 晏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那我们过两天去吧,等我把这些弄完。” 他的目光划过面前的香料,总之再过几天就到了月中,为了留出窖藏的时间,就算香方不完美也只能如此了。 ------------------------------------- 七月流火。 难得有一天天气不错的时候。 晏辞一边哼着曲一边往行囊里放干粮,顾笙则拿着一只掏空了的葫芦灌水。 他心情不错,决定好好放松一下自己,已经开始幻想在梨树林里度过一天美好的二人世界。 他和顾笙有说有笑地出了门,抬头就看见面前停着一辆虽然简朴,但是貌似容量很大的马车,由两匹还算健壮的驽马拉着。 苏青木的脑袋从马车里伸出来,大声道:“晏辞,去西边摘梨子吗?一起啊!” 晏辞睁大眼睛,刚想问他怎么在这儿,又看见杨安的脸从他身后露了出来:“公子,东家租的车能坐六个人!你快上来!” 晏辞:“...” 心情不佳。 等爬上车以后,才发现靠在车窗边坐着的余荟儿,依旧带着好看的笑容,还脆生生跟他打了个招呼。 晏辞:“...” 第65节 心情更差了。 于是他自告奋勇出去驾车,杨安还跟他抢了半天“车夫”之位,被他果断拒绝了。 晏辞后背靠在身后的车舆上,看着远处,幻想中的二人世界在身后几人的笑声中化成泡沫。 顾笙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坐在里面,他温顺地坐在他旁边,用力握着他的手。 车子一路向西,很快就看到那片梨树林。 只见那片林子位于土路边缘,已经有不少人在摘梨子,只不过奇怪的是,东边的林子里聚集了不少人,而西边的林子一个人也没有。 就仿佛两片林子被从中间用一条看不见的栅栏隔开了。 晏辞有些疑惑,停了车之后,几人有说有笑地下了车。 杨安临下车前指了指西边那片林子,解决了晏辞心里的困惑:“公子,你看着点摘,西边的梨子不好吃,又酸又涩,长得还丑,你别摘错了。” 晏辞有点迷茫:“这是为什么?” 杨安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西边的很难吃,从来没有人摘,大家都摘东边的吃。” 晏辞点了点头,眼见苏青木和杨安拎着筐像猴子一样冲了过去,顾笙腿短,步子也小,晏辞陪着顾笙走在后面,脸色依旧不是很好。 顾笙抬头看着他,抬起手覆住他的心口,晏辞被他的动作逗笑了,把他的手拉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弄得好像西子捧心一样。 顾笙咬了咬唇,看着晏辞眼底的青色,坚定道:“你不能再熬夜了。” “以后我要监督你早睡觉。”他认真地看着晏辞说。 “行啊。”晏辞与他十指相握,“都听你的。” 他跟着顾笙随便逛,也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走着走着便不觉往西边的林子去了。 晏辞抬头便能看到枝头挂着梨形的果子,一个个看着长得又粗又糙,形状也是很不规律。 果然很丑。 晏辞仰着头看着那枝头的梨子,然后伸手摘下一个,放在手里把玩一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不禁笑了起来:“这不是梨子啊。” 顾笙看着这长得很丑的果子,只见晏辞用力将其从中间掰开,一种带着丝丝酸甜的香味传来。 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晏辞一只手拿着一半凑到他鼻子前面。 顾笙抬头看了看他,然后伸出舌尖小心舔了一下,舌尖立马传来一种涩涩的感觉。 “唔。”顾笙往后退了小半步,摇了摇头,“不好吃。” 晏辞收回手。 “这是榅桲(wenbo)。”晏辞看着手里的果子道,然后抬头看了看面前成片的,无人问津的榅桲林。 他脸上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顾笙看着他:“这个果子好难吃,怪不得没人摘。” 晏辞赞同:“的确是。” 这种果子也算是梨子的一种,不过因为不好吃所以不被人所食,知道的人也不多。 但是在他面前,这一大片榅桲林就仿佛一处没有开采的金矿。 晏辞卸下肩上的竹筐:“我们摘点回去。” 顾笙不解地问:“摘它做什么?” 晏辞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动手,一边摘一边说: “当食物的确不好吃,不过这东西药用价值还是蛮高的,而且——” 他将拳头大的果子放进筐里:“而且这是一道传世名香的主原料。” ... 等到晌午的时候,他们背着满满一筐果子去和苏青木他们汇合。 苏青木坐在车里叼着半块烧饼,看见他过来,跳下车,递给晏辞两块,脑袋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他:“晏辞,你最近脸色好差。” 他煞有介事道:“男人也得注意一下形象。” 晏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鼻尖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倒吸了一口气: “你用了面脂?” 苏青木吓得赶紧把手里的烧饼塞到他嘴里,还警惕地朝马车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小点声?” 晏辞把饼从嘴里拿出来,神色更古怪了。 “你怎么开始注意外在形象了?” 一看苏青木紧张地朝车里余荟儿的方向看,晏辞在心里深深叹息。 他还没有说话,苏青木就将他拉到一边,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晏辞这才意识到这才是他这次跟来的原因。 只听他低声说:“你看没看最近的账本?” 因为铺子是苏家的铺子,晏辞还是有身外外人的自觉,深知再要好的朋友有时候也要有边界感。 于是什么账本什么的,他一向从不过目,他们店里的账簿一向杨安记下来再交给苏白术对账。 苏青木神色渐渐沉重:“昨天珠儿结账时跟我说,咱们这月收益比上月少了好多。” 晏辞咬着饼:“你不是说最近大家都忙着斗香会,没人买香吗?” “我刚开始也这么想的。”苏青木说。 “不过,我又翻了上个月和上上个月的账本,每个月都比上一个月少一些。”除去税收和原料采买,还有外聘制香的人工费,剩下的红利每月都在减损。 晏辞想了想:“如果是珠儿管理账簿,那应该不会出问题。” 苏青木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苏青木心想:“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我怎么跟你说。” 这几天铺子里根本没人敢打扰晏辞,要不是下个月有可能要喝西北风,苏青木准备熬到斗香会结束再和晏辞说。 入不敷出。 晏辞沉吟着,这些天他经常熬夜脑子都不打转,于是试探着问:“这几天我用的香料太多了?” 苏青木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用的那些才值几个子儿啊。” 好吧。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赵家那孙子仿我们四合香的事。” “记得。”晏辞回答,就是赵安侨,之前跟晏方在一起的那个胖子,“他们家不是就喜欢仿别家铺子的香吗?” 而且上次还搞了个什么荔枝四合香,等于将他们大半四合香的生意抢去了。因为四合香本来就不复杂,晏辞也没当回事,要不是后来晏辞又推出了其他香品,靠着四合香他们早就凉了。 “昨天我找人去他家铺子看了,你猜怎么样。” 晏辞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试探着问:“又被仿了?” “他们店里新上架的那些香全是我们之前研制出来的那些。” “再这样下去,下个月我们就要亏本了。” 第55章 到家以后,已经天黑了。 晏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苏青木把他放到铺子门口,这几日他彻夜不眠,改了十多遍,终于把香方定了出来了。 这道香在现世本是唐朝开元年间所制,最初乃是货真价实的宫廷御香,后来流入民间,方子变了几次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不过这道香的名字倒是流传了下来,叫做“开元帏中衙香”。 这香的方子昨日被他放在了香房,虽说铺子的香房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用,但想来想去还是贴身保管的好,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顾笙在他身后爬下来,那马车对他的小短腿来说有点高,晏辞一手揽着他的腰将他抱了下来。 因为大家都去摘梨子,所以香铺今日没有人,晏辞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门:“你是在这儿等我,还是跟我一起进去。” 顾笙自然不愿意一个人待着,于是像个豆包一样黏在晏辞身后,晏辞将那筐榅桲放进仓库,然后才去了香房。 香房的门锁坏了,由于平日没有什么人进,所以一直没有修,他点了桌子上的烛灯,照亮整个屋子,那张香方昨晚他还挑灯誊抄了一遍,此时就放在桌子一侧的一摞书下面压着。 露出的一只角微微上翘。 晏辞走到桌子旁边,刚要把香方抽出来,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香方露在外面的一角停了片刻。 顾笙站在他身后,见他盯着那张香方一直没有动作,跟着走到他身旁,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夫君,怎么了?” 晏辞听到他唤自己,这才将目光从纸上移开,然后伸手抽出方子,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看了看上面的字,是他的字体,有点乱,但是看得清上面的字。 唯一不同的是,本来平整压着的纸张一角有一些皱褶。 晏辞抿了下唇,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门外昏暗的夜色: “没什么。” 顾笙紧张地打量着他的神色,虽然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顾笙还是觉察处他语气有点异样,于是他有些担忧地抬头去找他的眼睛,希望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熟悉的镇定自若。 但是烛光太暗,他看不清。 身旁的人仿佛知道他在看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滑下来顺带又捏了一把他的脸。 “回家。”晏辞说。 ------------------------------------- 第66节 第二日,当清晨第一缕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透过来照到顾笙眼睫上时,他轻轻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入眼是身旁人密长的睫,覆盖住冷白皮肤上眼下的乌青。 顾笙有点惊诧地眨了眨眼,夫君这些天难得一次醒的比自己还晚,呼吸细微平稳,正睡得很沉。 顾笙看着他的脸,许久他伸出手,小心地用指尖去触碰他眼睫。 睡梦中的晏辞依旧一如既往的安静,顾笙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他浓密的睫毛,他的眼睫被触摸后轻轻颤了颤,顾笙见状连忙把指尖缩回去。 然而晏辞丝毫没有醒的预兆。 顾笙又大胆地伸出指尖,一寸寸沿着他睫毛的边缘,勾勒出扇形弧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微痒意,他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乌青上。 顾笙本来弯弯的眉眼敛了起来,眉宇间仿佛也笼了几分憔悴。 他往他的方向蹭了蹭,伸了伸手似乎想抱住他。 然而想了想害怕惊动他难得的沉眠,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了身,从他身上迈过去。 顾笙整理好仪容,给小毛小花喂了吃食,看着它们扇着耳朵,埋头在食槽里呼噜作响,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完全没有之前看到家是粉嫩可爱的样子。 清晨的气温不高,正适合早起去赶集,他从马厩里牵了马,准备往镇子的方向去。 顾笙虽是个哥儿,但本来就经常见人赶马车。 况且跟晏辞旁边坐了这么多回,虽然晏辞从来不让他碰过缰绳,每次都让他舒舒服服靠着自己,但久而久之顾笙看着他的手势也会了。 小棕马虽然是个身形矮小的驽马,放在市面上都要低价卖的那种,但其实生性温和,而且通人言,十分听话。 顾笙给小猪起名叫小毛小花的时候,问过晏辞给小马起什么名字。 晏辞当时正在一旁拿草逗他刚抓来的蛐蛐,随口答道: “啊...叫赤兔好了。” 顾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给马起名字叫兔子做什么? 他没理他,自顾自地给小马起名叫小黄,从此经常这么叫它。 小马相比起“赤兔”这个名字,看起来跟喜欢“小黄”多一些,因为叫它的时候它会温和地把头转过来。 “小黄,小黄,今天我陪你去镇上。”顾笙温柔地用手抚摸着小黄的脖子,小黄抖了下耳朵,低下头又啃了一把食槽里的干草。 顾笙一手挎着筐,一边去镇上。 如果起的够早就能赶上镇上每天早上的集市,这时候集市上卖的青菜便宜又新鲜,肉也是刚宰的家畜,还带着鲜红色。 他选了几样晏辞平时喜欢的菜,又选了几样自己喜欢的。 有些摊贩看他长得漂亮,年龄又小,十分惹人怜惜,会好心多给他称上一些;当然也有的看他一脸单纯,于是坑他一把。 顾笙不是会讨价还价的人,一般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好晏辞之前打听到了物价,一一教给他平时买的菜,米粮和油的价格在什么区间范围内。 久而久之顾笙也就没那么好骗了。 买了菜和肉,又带了两颗碗口大的鹅蛋,准备回去炒了,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旁边卖水果的小摊。 此时正是梨子成熟的季节,不同于他们前些天在林子里摘得又小又硬的野梨子,摊子上的梨子一个个饱满澄黄,形状圆润。 他伸手拿起一个梨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清甜的味道让人心情舒畅。 晏辞之前说,一本叫《齐民要术》的书里至少记载了十八个关于梨的品种。 由于其润肺降火效果,一直有“百果之宗”的名号,而此时正是食用的好时候。 顾笙于是又挑了几个梨子放在篮子里,然后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远处有几个打扮富贵的公子哥儿刚从镇上那条勾栏巷子里出来。 这几个人喝的醉醺醺的,显然一副宿醉的样子,想趁着清早人不多的时候抓紧回府。 其中一个正是素来和晏方交好的王氏香铺的少东家,叫做王朋兴。 此时眼尖地看到了顾笙,朝旁边的同伴努了努嘴:“...看到那边的美人没有?” 旁边的人眯着眼睛看过去:“知道,晏家大少爷的夫郎。” “晏家大少爷。” 王朋兴重复了一遍,接着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还晏家大少爷?你知不知道,‘晏家大少爷’就是个笑话。” 从前的时候,晏方与他们几个私下聚会时,经常会说起他那废物一样的兄长,说那么漂亮的哥儿配给他,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王朋兴有意给晏方出气,顺便看看这不识好歹的哥儿到底长得什么天香国色。 想到这儿,他趁着未消的醉意,朝顾笙的方向走过去。 顾笙刚刚将手里几枚铜板交给卖梨子的大娘,忽然身后有一道阴影遮住太阳,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顾笙不认识他,准备绕过他离开,那男人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就是顾笙?”那男人身上还带着酒气,带着几分放荡的语调道,“长得还真不错,就是命不怎么样。” “嫁了个草包。” 身后几人跟着发出大笑。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哥哥劝你,能改嫁趁早改嫁吧,不然再过几天,等他就成全镇的笑话了,就来不及了。” 顾笙本来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冷不防开口:“你才是草包。” 他声音又轻又软,但是这样的一句话被他说出来,令在场的人无不错愕。 王朋兴似乎没想到他会顶嘴,眉毛一扭,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你说什么?” 顾笙抱紧怀里的篮子,十七八的哥儿,比同龄的哥儿还要矮些,气势上直接就短了一截。 可此时他抬起头,精致的脸上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顾笙面对一个高自己很多的男人,其实内心很害怕,可这个人当着这么多人诋毁他的夫君,顾笙不允许自己转头跑掉。 “我夫君不是草包。”他声音还带着颤,却尽量大声说,“你们这些背地里说他坏话的人才是!” 王朋兴瞪着他,身后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他没想到被有生之年能被一个哥儿当街顶回去,上前两步作势扬起手,愤怒地威胁道: “你个哥儿找死吧?!还敢骂我,信不信我——” 顾笙看着他扬起手,一瞬间抱紧怀里的篮子。 他咬着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不许退缩:“你不敢的。” 王朋兴还以为能见到这小哥儿吓哭转身逃跑的场面,却没想到顾笙丝毫没有跑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 “当街打人是犯法的,如果你打我你就要进衙门。” 顾笙咬了咬唇,努力保持镇定,学着晏辞的样子道:“而且这么多人都看着,大家都能帮我作证,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你。” 王朋兴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诧,本来想羞辱这哥儿一番,却没想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哥儿,嘴上一点不让份儿。 直到他身后跟着来的人看不过去,拽了拽他的衣服:“走了走了,晏家的人,你惹他做什么...” 眼看周围人的目光聚了过来,已经有摊贩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王朋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更加无地自容。 他狠狠瞪了顾笙一眼:“你给我等着!” 第56章 顾笙回去的时候,发现都快正午了,晏辞竟然还没有醒。 他赶紧把那一筐菜拿到灶台上,准备趁着晏辞没醒,做好吃的给他。 顾笙将那堆在集市上买的饱满的梨子清洗干净,一个个去皮挖空,再从罐子里找出些枸杞红枣百合放入挖好的梨盅,最后再在最上面铺上一层冰糖,一个个摆放整齐放入蒸笼中。 笼屉是前几天刚买不久的,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竹子的清香,他仔细地将笼盖盖好,又将灶台下的柴火往里送了送,这才直起身。 他本想坐在一边儿等着梨子蒸熟,这时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 他推开门,出乎意料的是,晏辞既没有泡在香房里,守着他那些香具,也没有伏在案前,用他漂亮的字写着什么。 他此时搬了个凳子坐在井边,背对着顾笙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把还勺子,不知道在挖着什么。 顾笙好奇地走上前,发现他面前放着一筐果子,一个个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正是几天前他们去林子里摘得那筐榅桲。 顾笙有些奇怪,平时晏辞这个时候都是在香房研究他的香方的,而且他之前还说那方子没研究好,一直很焦虑,可今日怎么一反常态,坐在院子里挖起梨子来。 “夫君,你挖这些梨子做什么?” 晏辞正挖的兴致勃勃,闻言抬头笑道:“想起来一些东西,准备试试能不能做出来。” 顾笙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错愕地看着他:“可是夫君你今天不去研究那个香方了吗?” 晏辞闻言却是手指不停:“先不去了。” 顾笙奇怪地看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对香方极为上心的夫君突然变了态度。 晏辞低下头,没有解释,他神色淡淡,就连顾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笙很敏感,他觉得晏辞有什么事没有跟他讲,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晏辞没有说话,他神色平静至极,还站起来进屋搬来了一个竹案放在旁边。 “怎么了?”他笑着看向一脸踌躇的顾笙,“我在家陪你不好吗?” “不是…”顾笙抿着唇,也不知该说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总觉得晏辞心里有事的样子,可是见他面色如常,又不知该怎么问。 晏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手里拿着一个榅桲,手法颇为娴熟地用刀将最上面的顶部切去,再用勺子将这果子的最中心连核带肉的一块儿挖去。 挖去的果肉也不浪费,去掉核以后,剩下的部分便统一用一旁的石钵盛着。 这样一来,那一个个榅桲在他手里便变成了一个个“小瓮”。 见晏辞神情颇为认真,顾笙不愿打扰他,便也去屋里搬了个凳子坐过来。 许久,晏辞转过头,看见顾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神态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动作,他开口问道:“怎么起得这么早?” “早上去镇上了。”顾笙乖顺地回答,“镇子早上卖的菜最新鲜。” 晏辞随口问道:“那镇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第67节 顾笙迟疑了一下,他不敢告诉他今天早上在集市发生的事情,虽然那些人最后还是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就走了。 但顾笙后来才后怕起刚才的举动,自责自己刚才胆子太大了,万一那伙人真的对自己动手怎么办?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岂不是又要让夫君担心? 于是他没敢再在镇上闲逛,赶紧驱车回了家。 顾笙摇了摇头,不准备跟他说这事,而是指着筐子里的果子,好奇地问:“夫君为什么要挖这个果子?” 晏辞的动作,就好像是自己之前做梨羹的样子。 难道夫君想到什么新奇做法来吃了? 可是一想起之前这果子又硬,味道又涩,顾笙暗地里下定决心,夫君若是想吃就自己吃吧,自己才不要吃第二口。 晏辞看着他眉头紧皱的小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笙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起身也去厨房拿了一把勺子,坐到晏辞旁边,挑了一个果子,学着他的样子一点点挖了起来。 不过他力气小,好半天才挖出一个,但是细心仔细,不一会儿他们两个就将十来个洗干净的榅桲去瓤挖空,在一旁篦子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那果子果皮澄黄,洗干净了摆盘安置,这一看之下也算貌美。 榅桲本来不是这个地区的产物。 这东西还算是一种外来物,晏辞不知道为什么这树会被种在这里。 想来大概是因为白檀镇外面那片地的一边儿不适合栽种,而榅桲树种恰巧由于好生长的缘故,所以才被与梨树一同种在那里。 等到果子挖的差不多了,他方才站起身,从香房里拿出之前磨好的香粉,然后用了沉香和檀香两种,比例为十比一。 他把那香粉与白蜜一同搅拌调和,捏成小指指肚大小的香丸,然后和顾笙一起用小的香匙一点点填进刚刚挖好的榅桲之中。 顾笙看到这,才知道夫君挖这果子不是用来吃的。 看他的样子似乎想用这果子做香?他还没看过这种用梨子制香的方式,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看了一会儿,这才忽又想起自己放在笼屉里的梨子还在火上蒸着,连忙起身去了厨房。 万幸的是,时间刚好,没发生像上次的“锅巴”事件。 一揭开蒸盖,梨子煮熟后的清甜随着蒸汽扑面而来。 顾笙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等着蒸汽散去后,他才上前,取下布垫着手把蒸笼取下来,快步走进院子里。 晏辞那狗一样灵敏的鼻子早就闻到了蒸梨子的香甜,眼睛都亮了起来,他非常自觉地站起身凑了过来,却被顾笙躲开了跃跃欲试的手。 “小心烫。” 梨子这种东西单吃太过寒凉,但若是用这种方法蒸制,则有清热润肺之功效。 “冰糖雪梨羹。” 顾笙一边用蒲扇在那一笼蒸梨子上方小心将热度吹散,眼睛一边依旧好奇地看向晏辞的方向,等着梨羹变凉的功夫,他走过去:“夫君,这也是制香的方式吗?” 他还从没见过用果子和香料配在一起的,就算在镇子上活了快二十年,也没听说镇上有谁这样做。 用果子制香...闻所未闻... 晏辞明白他困惑的点,因为即使在现世,唐代之前的合香香方都没有额外添加过花果香味。 古人第一次将花果香融入传统的沉檀香品,将清甜活泼的果香与典雅稳重的沉香融合,也是在南唐之后的事。 而在这个架空的朝代,除了他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会想到用果品入香。 正因够新奇,所以够独特。 顾笙看着篦子上那些个榅桲,已经被晏辞填满了香,接着他又将切下去的顶部盖在上面,用削细的竹签固定在果子上,看着跟自己刚做的“雪梨羹”有异曲同工之处。 “夫君。”顾笙好奇问道,“这个也需要蒸吗?” 晏辞站起身弯腰将篦子端起,走进伙房。 顾笙连忙跟上去,就见晏辞用刚才他蒸梨羹的方式,将十来个果子沿着圈放上蒸笼,摆满后盖上蒸盖。 “就像蒸梨子一样。” 顾笙心想,只不过他的梨羹里放的是枸杞冰糖,而这榅桲里放的是沉香檀香。 他虽然不太熟知那叫榅桲的果子,但看着这相似的步骤,忽然灵机一动,好奇问道: “…如果这香若是用寻常梨子盛,是不是也可以?” “自然可以的。” 无论是梨子还是榅桲都可以作为这道香的主料之一。 只不过榅桲相较于梨子,香味更浓郁,水分也要少上许多,尤其在蒸煮的过程中能让香粉与果肉更快融合,散发的香味也会更加浓郁一些。 两个人走到院里,刚刚出锅的梨羹已经差不多可以入口了。 那梨肉经过高温煮后,已经熟软无比,本来雪白的梨肉如同浇了一层琥珀色的蜜,只需要用勺子轻轻用力,软嫩的梨肉就会化开。 与红褐色的枣,乳色的百合,在梨汁冰糖汁中融在一起,形成淡淡的茶色,盛在白瓷碗里,不断散发着甘甜的清香。 “呼...还是好烫。” 顾笙小心地用勺子盛了一口汤汁,用唇抿了抿,就赶紧放下勺子,不过还是被烫了一口。 他吐了吐舌头,用手在梨羹上面扇了扇。 晏辞拿着勺子轻轻搅拌着碗里的羹,等到温度差不多了才递到顾笙的手里。 虽说临近夏末,可正午的日头还是很毒,阳光透过头顶枝叶交错的空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影影绰绰映在院子里的两个人身上。 晏辞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院门敞开。 从他们这个角度,刚好能到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零零星星的颜色斑驳的小点,是在地里分散劳作的农人。 通往村子的小路上还有几个扛着鱼竿,背着背篓,刚从湖边钓鱼回来的人,兴奋地讨论着今天谁钓的鱼数量最多,个头最大。 耳畔蝉鸣不断,微风轻轻吹动他鬓前的碎发,将空气里让人烦闷的燥热吹散几分。 晏辞眯着眼看着远方,晴空无云,湛蓝的长天与成片的稻田在遥远的天际交接成一条微微发白的线。 顾笙依旧坐在竹凳上小口小口吃着羹,嘴角沾染了茶色的糖渍。 他身子寒凉,所以正对于晏辞来说有些毒的日头对他来说刚好,甚至还舒服的眯了眯眼,不知不觉有些困了。 晏辞走到他面前,影子正好覆盖在他身上,本来被晒得暖烘烘的顾笙被人挡了太阳,于是抬起头。 晏辞俯下身,用指腹擦掉他唇边的汁水。 “你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他说。 而且眼睛都已经眯成一条缝,看着更像猫了。 于是顾笙用力晃了晃头,这才将瞌睡虫从脑子里赶出去。 晏辞伸手收了他的碗,打了井水洗净了,这才走进厨房。 他的余光看向一旁的笼屉,源源不断的蒸汽顺着笼屉的缝隙卷出,与此同时一种从未出现在这个朝代的甘甜味道,第一次出现在这个破旧的庭院里。 顾笙寻着味道来到厨房,正看到晏辞将笼屉掀开。 他吃惊地看着蒸汽散去后,篦子上那几个果子,因为几次蒸煮,水分完全滤干,果皮紧缩,看起来更丑了,然后与此同时顾笙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晏辞盯着篦子上的果子,然后低头仔细品了品那香味。 原本酸涩的榅桲蒸煮过后,让人忘了其酸涩的味道,徒留果香浓郁,难以忘怀。 里面的沉檀香粉在蒸煮过后,与梨香充分融合,在原本可以静心凝神的香气基础上又添加了一丝清馥。 他将那几个榅桲放到盘子里,将已经蒸煮柔软几乎脱落的外皮剥去,最后将梨肉和香粉一起在石钵中研和,等到浸透了梨汁的沉檀彻底阴干后,他才将那些粉状装进盒子里。 这香的原理不过是将果香浸入沉香之中,使沉香染上了果子的清香。 虽然如此,可沉香稍显浓郁的味道还是会压住果的馥香,若是做成线香等更方便的香型,点燃时香味不好散发,容易使原本甘甜的香味大打折扣,所以他索性做成香粉。 晚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两人洗过澡后,晏辞头发还没干,乌黑的发梢在亵衣上滑落一串水珠。 临睡前他将白日已经晾干的香拿了出来。 顾笙在旁边披散着发,一直注意他的动作,目光一直跟随着晏辞手里的盒子,这用果子做的香他还从没闻过味道。 晏辞着他好奇的目光,温声道:“想不想试试?” 第57章 顾笙正了正身子。 “你来。”晏辞拉过顾笙的手。 顾笙被他引着进了屋,脱了足衣,爬上床。 晏辞取来一个小巧的白瓷香炉,在其上放了个小碟,再用小勺盛了少许香粉放在碟子里,依旧用的“熏香”的方式。 屋内,白瓷炉中渐渐因为升腾的热气,烤化碟上的香粉,伴随一丝白烟袅袅,满室自馨。 晏辞熄了油灯,顾笙在他怀里阖了眸。 窗外细雨声不断,轻轻敲打着窗棂。 屋内,他在鼻尖萦绕的那抹香气中渐渐放松了身体。 两只足埋在被子里,干燥的脚掌与柔软的被褥接触,舒适感从脚心传来蔓延到四肢,白日里的劳累在思绪渐渐放空之时,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在半梦半醒中,莫名梦见江南三月的初春微雨,撑伞乘舟携风过,雨打玉花满枝头。 甘雨染梨香,氤氲满庭芳。 ------------------------------------- 第二天,晏辞早上起来,发现窗外雨已经停了。 他隔着顾笙,探过身子将窗户推开,然后用一旁的叉杆撑起窗户。 下了一整晚的雨,晨曦微凉清新的风吹散屋子里昨夜残留的香气,那咸湿中夹带着甘凉的味道,让他看着窗外恍惚出神。 窗外树梢上的雨水顺着枝叶滑落,在地上浅浅的水洼中落下一圈涟漪。 顾笙身上盖着单被,侧卧着还蜷在他身边,似乎感受到了少许凉意,于是往他身边贴了贴,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第68节 他盯着阳光下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耳边听到一旁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晏辞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拿着香铲铲着香炉里的香灰。 也不知道他在昨晚那道香里加了什么,竟是一夜好梦。 晏辞正凝神清理着香炉里的香灰,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就看到顾笙在盯着他出神。 他昨天在这道帐中香里额外加了一点点龙脑,给本来就温和的香又添一丝清爽的凉味,既不会影响原本的甜味,还能将安神的效果发挥到最好。 他走上前,坐在床边,顾笙还躺在床上,半睁着眼,莹白的手腕放在头顶的枕头上,歪着头眯着眼,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晏辞拾过他的手腕,用有些粗糙的指腹揉着他手腕内侧,细细看着他的手指。 顾笙的手指相比手腕处的皮肤,算不上细腻,食指拇指侧还有薄薄的茧,甚至不少地方都布满了细细小小的疤,看着应该是裁布,或是做什么活时被工具伤到的。 大概是以前经常干活的缘故,掌心有一点发硬。 相比之下,晏辞这双手不仅骨骼均匀,十指修长,皮肤上没有半点疤痕,掌心除了这些天他制香时留下的茧子,一看从前主人便是养尊处优的。 顾笙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看着晏辞坐在床边垂眸看他,手指还不停摆弄他的手。 “你别摸啦。” 他被他揉得痒了,终于忍不住四指屈起微微拢住他乱动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的手很糙的。” 成亲之前,媒婆上家里跟他娘亲说,一个哥儿要想嫁的好,手和脚都要软软的,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夫家才会喜欢。 顾笙从前经常帮娘亲干活,自然不可能养出这样的手,以至于娘亲总是自责偷偷抹泪,怕顾笙若是以后嫁出去,会被夫家不喜。 晏辞低着头,用手指一寸寸抚平顾笙的掌心,拂过他手心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以前做活的时候,不小心用剪子划到了。”顾笙解释说。 晏辞盯着那条疤,用指尖顺着那条疤划过,看着当初应该伤的还不轻。 “以前受了很多苦吧。” 顾笙忽然听到晏辞的声音,他仰起头去看他的眼,然而晏辞垂下的发丝挡住了脸,看不清神情。 于是顾笙摇了摇头,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腿上。 他已经觉得自己是镇上最幸运的哥儿了。 虽然他力气小,身子也不太好,总觉得自己帮不上夫君什么忙,只能尽量将家里的一切收拾好。他总觉得自己能帮上夫君的地方太少了,要是自己能做更多就好了。 顾笙从床上爬起来,他看着沉默的晏辞,主动展开手指,将细白的手指伸到他指间,和他十指相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养成这个习惯的,明明他以前一直是个独立的哥儿,小的时候有什么事还会跟娘说。 后来娘不在了,他就把话藏在心里,跟自己说。可是如今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坏习惯,只要在夫君身边,就忍不住往他身上靠。 后者一语未发,握紧了他的手。 不多时,小院响起了敲门声,晏辞估摸了一下时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杨安满头是汗,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当扇子不停扇着,只不过扬起来的全是热风:“公子,东家让我跟你说,你前几天托他订的货今早到了,现在就在驿站呢。” 镇口那个驿站是镇上唯一一个驿站,规模不大,不属于官营,后面有可以寄存货物的仓库,还连着一家可以供商队借宿的小客栈。 此时驿站门口一个大汉正站在驿站门口一辆运输货物的马车前,脚边还放着一筐东西,几个脚夫一脸愁容地将车上的剩下几个相同的筐卸下来。 大概因为天太热,那筐已经开始从底部往外流水,所有人都捂着鼻子绕着那筐东西走。 晏辞远远地看到站在马车另一边的苏青木朝他挥手,他赶紧走上去帮忙,还未离近,敏感的鼻子就闻到一股腥臭味。 他脚步顿了一下,喉头上下滚动,苏青木一见他这幅样子,拦住他:“你在旁边站着吧,这东西味儿重,粘上衣服洗都洗不掉。” 那商队的大汉皱着眉看着他们三个,粗声粗气道:“你们买的这什么东西,半路上就臭了,流了我一车的水,我这其他货物都染上一股臭味。” 如今这是热天,这筐里的东西早在运输路上就挂掉了,就算让人路上按时往筐里加冰,也抵不过运输时间太长,臭了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杨安记得刚才晏辞还说这是他订的“香料”,这么臭的东西,跟“香”字有半点沾边的地方? 晏辞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只听大汉在一旁不满地嘟囔道:“今早刚到,这冰刚化了不到一个时辰,味儿就出来了。” ... 晏辞驾着车将那几筐搬进院子,顾笙听到声音出来围观,他一边看着那筐一边好奇:“夫君,这里面是什么啊?” 晏辞伸手掀开筐上的盖子,将里面蒙在筐口的已经湿淋淋的布也掀开。 里面竟然是数十个巴掌大的青黄色的海螺,一个挤着一个,只不过随着筐打开,一股浓重的腥臭立马跃到半空中。 顾笙忍不住“呀”了一声,以为晏辞想吃螺子了。只不过闻着这味道,这螺子肯定不能吃了... 晏辞摸着下巴打量着那些海螺,看这个头还是南海流螺,他蹲下身,从里面挑一个拿出来,仔细打量着。 它的口盖——也就是螺厣(yan),还紧紧贴在螺肉上,完好无损。 不过因为路上死了几个,又因为天气炎热,此时整个筐里都弥漫着腥臭。顾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甚至还皱了皱小鼻子:“夫君是想吃海物了吗?” “这是一种香料。”晏辞用指尖扣了扣海螺上的薄薄一层口盖,以此证明自己不是吃货。 顾笙一脸迷茫,海螺还能制香? 晏辞的鼻子比他敏感,其实此时早已经头晕目眩,然而还是当宝贝一样将那一筐海螺一个个拿出来放在盆里。 这巴掌大的流螺,身上只有很小的一处可以被当成香料使用,此时这个离海很远的边陲小镇根本不可能卖这种香料,就算有卖,也没有人会用。 晏辞将一片螺厣从上面撕下来,海螺的身上只有这一片小小的,倒三角形状的口盖。 海螺并不是香料,然而它的口盖却是,并且在香道中还有个专门的名字称呼它,叫作“甲香”。 而他那道尚未完成的衙香,最后加入的一道香料就是它。 ... 晏辞拿了个大锅,倒上黄酒,马不停蹄的把那一堆螺厣煮了,顿时腥臭味道伴随着高温蔓延了整个院子。 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臭味,尤其在高温煮至下,更是无法言喻的臭。 他们院子外面更有路过的村民一脸狐疑,在门口探头探脑,闻见味道都不敢进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 谁家在煮屎? 晏辞用布抱住鼻子,硬是将那锅东西反复煮了四五遍,一遍遍过水焯沫,又是倒酒又是加蜜,腥臭味才算淡了不少。 甲香这味香比较独特,一般与其他香料一同混合使用,只因为这香料单独焚烧味道不怎么样,不仅不怎么样,可能还有点臭。 但是如果和其他香料放在一起制成合香焚烧,产出的味道会格外的芳香。 只因为这道香可以使其他香料的味道变得醇厚,而且还能使香味聚而不散,有许多传世名香都会用到这味香料,加上与不加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然这东西想要变废为宝,炮制手法非常复杂。 过了一会儿,等到味道小了点,顾笙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他鼻子动了动,闻了闻晏辞身上的味道,又退回去,晏辞看向他,难过地瘪了瘪嘴:“你嫌弃我。” 顾笙赶紧摇头,身体却很诚实地站在离他有五步远的地方,晏辞手长,一伸手就把他拉了过来。 顾笙被他扣在怀里,还被他毛茸茸的脑袋一顿乱蹭,感觉自己身上跟他一样也沾染一股鱼味,终于涨红了脸,用细白的小手用力抵着晏辞的胸。 阳光正好,适合洗澡。 等到顾笙洗完,晏辞把院门一关,搬着木桶往院子里一放。 想来也没有谁想不开爬墙偷看男人洗澡,于是他在桶里放了不少香料和药材,大大方方脱了外衣,进去泡了个痛快。 他靠在木桶边上,手就搭在桶的边缘。 屋子里刚洗完正在擦头发的顾笙,透过敞开的门看见木桶里的人,皮肤冷白,搭在木桶边缘的手臂肌肉紧实,乌黑的发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雾。 第58章 顾笙手下擦头发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 他无意识地用牙轻轻咬着唇,目光落在院子里,如同被什么东西黏住,怎么也移不开了。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跟他说:你一个哥儿,怎么盯着男人的身体,害不害臊? 另一个跟他说:反正他是你夫君,人都是你的,想看就看,怕什么? 顾笙在这两个声音当中不知不觉浑身发热。 晏辞洗完刚穿好衣服,一回头余光就看到顾笙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看向他的眼神躲躲闪闪,见到他转过头,这才后知后觉跑回屋。 晏辞将木桶洗干净,放到原来的位置,这才进屋。 顾笙正坐在窗边坐着,双臂抱着膝盖坐在椅子里,眼睛盯着窗外的几株枝繁叶茂的植物,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忙低下头。 晏辞走到他面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的花草。 他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水汽和皂角淡淡的清香,腰带没系,上衣半敞,露出一片线条流畅,犹带水汽的肌理。 顾笙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将脸扭过去,耳根通红一片。 又脸红了。 晏辞垂眸暗自心想。 原主这身子底子本来就不错,脸虽然没有自己本来的帅,但好歹跟自己从前相像个七七八八。 况且这些天在他不断坚持努力健身下,胸肌腹肌肱二头肌样样不缺。 所以,应该还让人满意吧? 于是他凑近他,低下头,半干的一缕长发几乎滑落进他的衣领,带着湿意贴在皮肤上: “好看?” 顾笙转头瞪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世上有这么自恋的人,跟他怄气说: “不好看。” 晏辞委屈屈:“为什么不好看?” 顾笙脸上滚烫,不想跟他这厚脸皮说话,抿着唇支吾半天:“反正就是不好看。” 晏辞叹了口气,一脸失望:“不好看我就拔了。” 顾笙本来还在害羞不敢看他,听完这句话浑身都僵了,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神色惊恐: “拔,拔什么?” 第69节 晏辞无辜地指着窗外之前种的一排野花: “花啊,你不是说不好看吗?” 顾笙抿着唇,耳后根血红。 晏辞再次得逞,忍着笑抚了抚掌,就此结束话题: “走吧,陪我去河边一趟。” ------------------------------------- 他和顾笙将那剩下的还新鲜的流螺放在木桶里,用车拉着去不远处的河边清洗。 这东西需要清洗很多次,用院子里的井水太过麻烦,不如直接到河边清洗来得快。 这条小河水浅,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更像是一条小溪,就算小孩子掉进去也淹不到。 天气热,河对岸有不少小孩子拿着自制的抄网,一边叽叽喳喳拎着小桶在小河里捞河蟹,不过由于没什么经验,声音又大,动作也慢,总是捞空。 几个孩子半天就捞到一条小鱼,原本的新鲜劲儿过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晏辞洗完了螺,抱着臂站在岸边看了半天,一个没忍住把鞋脱了,就那么踩着水里的石头,跑到对面跟着他们一起跑到水里去捞鱼。 一堆八九岁的小孩里混进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看着突兀又好笑。 “你们这样是捞不到的。”晏辞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拿着竹竿做的抄网在空中比划着。 刚开始孩子们还看到一个陌生人过来还有点儿怕生,等晏辞先后抓了两只□□,一只螃蟹后,立刻成了这群孩子中的核心人物。 “你得把网放在下面,不要出声,趁它们不注意...” “脚步一定要轻,你看水里都起圈了,它们就知道你过来了。” 等他又眼疾手快从水里拎着一条青蛙腿,将那浑身光滑的小东西扔进桶里时,围着他的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地跳着喊: “大哥哥好厉害!” 晏辞一脸得意。 ------------------------------------- 顾笙蹲在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带几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意。 他们住的地方离村子中心远一些,平时虽然经常有小孩子跑着从他们门前路过,不过孩子们似乎都对这个院子有点忌惮。 很久之前这里是晏家存货用的院子,当时还有家丁把守,大概因为家丁看着凶神恶煞的,时间一长,村民都知道这里不住人,所以一般都路过看一眼,时间长了也会告诉自家孩子少跑到那里玩。 直到晏辞他们搬过来,和村子里的人打了不少交道,渐渐熟识了。 晏辞那边已经挽着袖子,给几个小孩传授专业“摸鱼”经验的晏辞,并且言传身受,围在他周围的孩子们一个个全神贯注,生怕听漏了什么。 小孩子们一个个对他马首是瞻,还将刚刚采来的野果送给他吃,顿时让晏辞生出一种幼稚的快感。 他一边吃着果子,一边跟他们聊得正开心。 那果子不知叫什么名字,味道酸酸甜甜的,晏辞跟吃糖豆一样一颗一颗扔进嘴里,几个孩子见他喜欢吃,立马献宝一样把小篮子里所有果子都给了他,以此换取他手里的小鱼小虾。 晏辞一边传授经验,一边吃的不亦乐乎。 正说得乐呵,无意间抬头看见顾笙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对岸,望着自己出神。 他依旧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这么热的天,就为了洗螺挽了个袖子,此时穿的十分正经,抱膝坐在那里,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不知想到什么高兴的事。 晏辞越看他越像被遗弃的小动物,于是他弯下腰鞠了一捧水,溅起几滴水花吸引了顾笙的注意。 “想什么呢?” 顾笙摇了摇头,晏辞伸出手招呼他:“下来。” 顾笙依旧有点局促,犹豫着。 晏辞知道顾笙在担忧什么,无非是担忧在外面脱了鞋子,会被人看去,虽然这一点在他看来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可以理解顾笙的想法。 “来吧。”晏辞鼓励他,“这里只有我怕什么?” “这水不深的。” 晏辞又撺掇几句,顾笙犹豫着,终于还是脱了鞋袜,将一双白白净净的脚放到河水里。 水有一点凉,刚好抵消了炎热。 晏辞朝他伸过手,顾笙小心将手放到他的掌心里,渐渐也放开了。 “凉吗?”晏辞出声问道,“你可以踩在我的脚上。” 顾笙摇了摇头。 几个小孩也不怕生,之前跟晏辞混的很开心,现在又一口一个大哥哥围着他们两个。 晏辞若有所思地看着顾笙站在水里,一边将发丝拢在耳后,一边弯腰看孩子们掌心里托起的螃蟹,脸上的笑意温柔的不行。 他站在旁边看着顾笙跟着那群小孩温柔说笑的样子,又过了一会儿,怕顾笙的脚一直泡在水里会着凉,于是走上前。 几个小孩子见他过来,立马围着他央求他再抓一只青蛙。 晏辞弯下腰:“今天先不抓了,不如你们去试试哥哥的办法,比比谁最先抓到好不好?” 几个小童立马大声说好,拿着渔网一窝蜂地跑到河的那边去了。 “好了。” 眼见孩子们都跑远了,晏辞走到岸边穿上鞋,将洗好的螺放进桶里,然后把裤脚已经全湿了的顾笙拉上岸。 “该走了。” 他一手拎着一桶螺子,一手拎着顾笙,抬头看见顾笙还看着他们离去的影子。 晏辞挑了挑眉。 顾笙转过头,上前几步抱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怎么了?” 顾笙摇了摇头。晏辞抬起他的下巴,看见他眉间氤氲着水汽,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想...”顾笙瘪了瘪嘴,他想说他想要个孩子,男孩女孩还是小哥儿都可以,然后看着他长大,叫自己一声“阿爹”。 晏辞眨了眨眼睛,如同往常一样猜测了一番他的心思,接着拉了拉他的手,温言安慰:“以后会有的。” 顾笙脸红地垂下头,晏辞揉了揉他头上的头发,声音轻快道:“喏,给你吃果子。” 他伸手将刚刚从孩子手里拿到的战利品给他,谁料顾笙没有接,盯着那果子,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小篮子,然后抬起头,有点儿惊恐地看向他: “夫君,这果子不能吃太多...” 顾笙没有说吃太多会怎么样,因为他的话没有说完。 只见后者突然身子一晃,接着便无声地滑落在地。 第59章 晏辞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耳朵嗡嗡作响,他太阳穴随着一种胀痛感不断地跳着。 他尽力将注意力凝聚起来,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就这么僵直地躺了片刻,许久才隐约用耳朵捕捉到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那声音混杂着杂乱的耳鸣,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渐渐清晰,那是一个很细的声音,仿佛在哭,哭个不停,哭的他难受。 他难受不是因为这声音很吵,而是这声音让他心疼。 因为他认出了那是顾笙额哭声。 晏辞眼睫颤动着,努力睁大眼睛想要从黑暗中找到顾笙的影子。 然而下一刻鼻尖却捕捉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 这味道比任何醒神的药都有用,他“蹭”地从床上坐起来,伏在床边就是一顿干呕。 他在这浓重的味道中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眼前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 晏辞勉强用力,微微偏过头,床旁边坐着一个小小的人,正垂着头小声啜泣着。 晏辞沉默着支起身子,抬了抬手指,轻轻勾住他有些凌乱地散落的发丝。 垂头小声啜泣的顾笙感觉到发丝摇晃,他一边抹着泪抬起脸。 晏辞一看,好大的两颗桃。 顾笙哭的眼睛都肿了起来,晏辞心想不知道人见他这幅样子可能还以为自己死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片刻,终于顾笙“呜呜呜”地伸出两只手,晏辞直接捞着他的腰将他捞到怀里。 他哭得好厉害,趴在晏辞身上像一只小猫,瞬间就把晏辞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晏辞一只胳膊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只能用另外一只手艰难地摸了摸他凌乱的长发。 “夫君...”顾笙将头埋在他颈侧不断地唤着。 晏辞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没事。”他闷声笑道,语气故作轻松,“还活着呢。” 他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只来得及听他说什么果子不能多吃,接着自己就眼前一黑。 顾笙抹着泪,说那果子味道不错,但是不能多吃的,以前有人吃多了,结果中毒死掉了。 顾笙却是哭得不行:“你,你突然就晕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大概想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但是觉得这样说太晦气,于是把嘴里的话支吾着化成哭声。 ------------------------------------- “小伙子,年纪轻也不能不爱惜身子。” 之前晏辞救了余庆,便是把他送到这里的,也因此医馆的老郎中对他有印象,此时皱着眉捋着花白的胡子,食指中指按在晏辞的手腕上。 郎中说是因为自己最近操劳过久,一下子又吃了太多的果子,气血攻心,才导致忽然晕倒。 第70节 不然以他的体力,吃果子并不会中毒。 老郎中说完还捻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正直好年岁,气血精力不足,这可不是好事啊。” 晏辞大惊失色。 他心想,他冤枉啊,他也没干什么啊,他明明是吃多了果子才晕倒的,怎么说的跟他肾亏体虚一样? 他有点儿忐忑,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顾笙,后者还在轻轻抽泣,似乎没有主意到他“体虚”的事,晏辞这才放下心来。 他暗自心想,要是隔他以前的体魄,熬几天万万到不了要死要活的程度,谁知这身子他养了这么久,吃个果子还能中毒。一定是这副身体的原因,一定不是他的问题! 不过...他偷偷瞄了身旁的顾笙一眼,后者坐在他旁边已经抬起了头,正用手抓着他的衣摆,认真地听老郎中的讲话。 好丢人啊。晏辞心想,也不知道顾笙怎么把他弄过来的,万一被路人看到了多不好,他还要脸呢。 万幸没有什么大事,老郎中开了几包药,让他回去煎服,并且千叮万嘱,最近不可劳累过度,又熬了一碗清毒的药,叮嘱晏辞一定要服下,接着便去忙了。 顾笙接过那碗药,一点点用汤匙搅拌着,然后郑重地看向晏辞。 晏辞看着那碗药,又想起上次装病骗顾笙的事,顿时感觉胃都拧巴了:“我晾晾...一会儿再喝...” 他还想耍赖一下,一会儿偷偷倒了,这味觉炸弹的滋味可不好受。 但是顾笙明显知道他要干什么,非常坚定地摇头。 “今天没有蜜饯了。”他说,“而且之前夫君说过以后不会再骗我。” 晏辞喉头一哽。 小夫郎长本事了,把他的话记得一清二楚,现在都学会用话噎他了。 ------------------------------------- 等到晏辞愁眉苦脸地喝完了一碗药,两人这才拿着剩下的药材出门,途中顾笙一直努力扶着他,虽然晏辞几次想把手抽出来,安慰他自己没事,并且自己可以自己走。 可每当这时候,顾笙就将他的胳膊搂得更紧,还抬起小脑袋气鼓鼓地抬头瞪他。 于是晏辞所有话都被这又软又犟的眼神堵在喉咙里。 两个人一路上同时沉默。 晏辞走得非常难受,感觉像在拄着一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的拐。 然而他还不得不拄着,身子一边高一边低地迈着步子,路过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半身不遂的可怜人一样。 他真想直接把顾笙扛到肩上,大步回去,直接扔到床上,好好揉一顿,然后... 再然后,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与此同时,晏辞轻轻眯了眯眼,燥热的空气里令他鼻子发干,喉咙里裹满苦涩的中药味,让他非常不舒服。 一股饭菜的味道伴随着轻的可怜的风传来,令他觉得周围的温度都升高了。 晏辞抬起头,发现身旁是陈记那光鲜的门店。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门外等着不少前来接自家主人的马车,有几个喝醉了的公子被自家随从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来。 晏辞一边将顾笙护在身侧,一边准备快步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捕捉到一丝奇怪的香味。 那香味混杂着酒气与饭菜的味道,几乎闻不出来。 晏辞闭了闭眼。 虽然那味道转瞬即逝,但是他前些天几乎每天都在跟这道香作伴,这香在他手下变幻了几十种味道,他绝不会闻错。 有人在这附近,或者说在这酒楼的某个雅间里点了香,点的还是他刚做出来不久的那道“开元帏中衙香”。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停住脚步。 他脚步停下的太快,以至于顾笙都没反应过来,依旧抱着他的胳膊,于是踉跄了一下,由于惯性扑到晏辞怀里,鼻子还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抬起头摸了摸鼻子,就看见晏辞的目光追着刚刚那喝得烂醉的公子哥。 那人身着不凡,虽然不认识,但很显然家境不错。 刚刚那瞬间消散的香味就是路过他的时候传来的。 晏辞上前拉住正要转身回去的酒博士:“刚刚那位公子是谁?” 酒博士被他拉住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刚才那人离去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小的也不认识。” 他指了指二楼雅间:“不过早些时候那位公子是从楼上的雅间出来的。” 晏辞抬起头。 接着他视线就凝在了二楼的窗口处。 二楼没有点灯火。 窗扉没有完全关上,两页窗扉之间露出的黑色洞口像一张形状怪异的嘴。 就在晏辞看着那扇窗的时候,下一刻,半掩着的窗口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在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仿佛察觉到什么,目光朝下看去。他的目光落在晏辞身上时,目光顿了一下,接着用又细又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晏辞。 晏辞看着他的脸,眯了眯眼。 那人盯着他片刻,这才缓缓转过目光,又看向紧紧靠着他的顾笙。 片刻后,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伸手点了点晏辞,嘴唇一张一合,上下唇极为夸张地动了动,目的性很强地想让下面的人看清他说的什么。 接着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废物。 晏辞瞳孔微缩。 那道身影下一刻便带着猖狂的笑意消失在了窗口。 ------------------------------------- 依偎在晏辞身侧的顾笙看到晏方脸的那一瞬就用力抱住身边人的胳膊,力度大的让晏辞隐隐作痛。 顾笙还没来得及问晏辞怎么了,突然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引起周围一阵抱怨的骂声。 顾笙惊呼一声,用力拉着还站在原地的晏辞躲到一边。 马车过去的瞬间,一支还未燃尽的线香伴随着一阵清晰的嘲讽笑声,挑衅般被人从马车窗口扔了出来。 那支线香在地面上滚了一圈,顶端还燃着的一段烧红的香摔在地面上,在半空中迸溅出点点火星。 顾笙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而晏辞盯着那段残香一眼,走上前,附身捡了起来,顾笙看着他一言不发注视手中的香,于是小心凑过去。 虽然他的嗅觉没有夫君那般敏锐,但是那半截线香散发的味道令他微微错愕,不仅抬起头去看晏辞。 “夫君,这不是...”他抿了抿唇,没有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晏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并非没有表情,而是所有的表情都被淹没在冰冷的神色之下。 顾笙从来没有见过晏辞是这副表情,以至于他走上前,害怕地拉住他的袖子,似乎这样就可以将他脸上令人陌生的冰霜融化掉。 晏辞指尖夹着的那快要烧完的半截线香,他只消一闻便知道正是这些天他们花费无数心血制出的那道“开元帏中衙香”。 顾笙紧紧盯着他手里的那支香,他心里砰砰直跳,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几天前才完成的香方,此时已经被人制成了香,还像垃圾一样随意扔在他们的的脚下。 他的目光朝着马车方向离去,依旧记得刚刚晏方站在窗口看向他的眼神。 顾笙转回目光,他双手抱着身边人的胳膊,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开口,就见身旁人手里那段香被一点点攥在手里,在力度下碎成几段,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 “夫君...”顾笙担心地忍不住唤出声。 晏辞望着这条街的尽头良久,才侧过头看向顾笙。 “没事。”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在夜色里也显得有些沙哑,“吓到你了?” 顾笙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晏辞此时绝不是表面上这般平静。 这几个月来,顾笙已经习惯了晏辞永远一副笑着的模样。 不管发生什么,他在他面前永远是温和的笑容。 但是他此时清楚地知道,夫君生气了。 这让他感到很紧张,于是将小手放入他的掌心,想让他握住自己的手。 “夫君...”他细声细气地问,用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你怎么了?”他忐忑地抬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的人一点点收紧五指,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温暖从手一直传到胳膊,顾笙的心跳这才一点点恢复平静。 晏辞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只像小猫一样的爪子软软的伸进自己的掌心,他感觉到痒意低下头。夜色里顾笙抬起来一张小巧的脸看着自己,月色里他的眼睛好像一对黑曜石,闪着动人的光。 “我没事啊。”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轻轻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脸上刚才的表情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60章 白檀镇最北有一条又长又窄的街。 这条街与旁边那条更加幽暗的小巷子只隔了一排胡乱插在地上的栅栏。 这里聚集着各种贫困的没有收入,或是老弱病残的镇民,和旁边一到夜晚就传出的缠绵笑声的小巷子一起成了镇上最为混乱的地方。 卯时三刻,隔壁终日不合的夫妇的叫骂声透过薄薄的一面砖墙准时传了过来,与此同时他们第三个婴儿高昂的啼哭声也随着不远处的鸡叫划破清晨的宁静。 杨安一骨碌从地上的草席爬了起来。 头顶一只蜘蛛从裂了的梁上掉到他头上。 他咕哝着,将蜘蛛拾起来扔出去,穿上他那套还算干净的衣服。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又返回去,从床下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破旧的陶罐,打开将里面还没铺满底的铜板一个个数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将陶罐推回去。 如今不同老娘死后那几年,他身无分文四处干零活,一天一顿饭的生活。 他一直觉得自己命还不错,幸运地在镇上找了一个差事,攒了点小钱租下这间屋子,虽然周围永远充斥着难闻的味道,但总算是有了落脚点。 第71节 他出了门,灵活地躲过挂着小儿的尿布晾衣绳,迈过地上的鸡屎和羽毛,还有刚杀了的鸡流的一地血,快步朝这条又乱又挤的街尽头走去。 走到主街上他和卖馒头的摊贩讨价还价半天,对方可算同意二文钱的馒头卖他一文钱。 他蹲在街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喝着免费的米汤,一边干着他每天早上最爱干的事——听来往的人坐在早餐摊上讨论八卦。 “...斗香会马上就...” “还有不到十天...” 杨安掏了掏耳朵,最近每天早上的八卦都是围绕这三个字的,他都要听出茧子了,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要起身,忽然听到旁边桌子的谈话声。 “听说了吗,晏公子...” 杨安半站起的身子又蹲了下去。 一听到这个姓,他就知道会有不得了的东西。 “...晏家参加斗香会的那道香,终于放出来了。” “能不知道吗,昨晚陈记酒楼都沸起来了!” “我外甥的表弟在酒楼里打杂,听说晏公子就在二楼雅间,当着其他家公子的面点了那道香...那味道一传出来,嗬,整个一楼大堂都安静下来了!” “不是说斗香会之前不能泄露香吗?怎么昨晚就点上了?” “管他呢,反正人家都说不用比了,他肯定赢了...” “可不,这不今天早上就把香名报上去了。” “你们说的哪个晏公子啊?前几个月救人的那个?” “嗐,能有几个晏公子啊...不是那个,那个不是听说被赶出来了吗...是那个,还在府里的那个...” 他们压低声音。 杨安又往他们的方向挪了挪,几乎把耳朵竖了起来,这才勉强听清。 “...我还听说啊,那香味一出来,当场就有几个在座的起身走了...说能做出这样香品的人,近百年找不出一个,还比什么?直接回去弃权啦!” “没想到这晏公子这么厉害,以前也没听说过这么厉害啊...” “到底是晏家!被赶出来那个就有些能耐,不少人暗地下赌注说他要是参加斗香会就有看头了!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比不过他弟弟。” “谁说不是...要不能被赶出来吗?” 几个人说到此处哈哈大笑,有好奇者问道:“那香叫什么名字啊?” “我听说,叫什么...呃,开元帏中香?” 杨安听到此处,忙站起身,顾不得手上没喝完的米汤,把碗往地上一搁,立马起身窜了出去。 他一刻不敢停歇地奔到门口,还未进门,就看到余姑娘哭哭啼啼地出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杨安一脸吃惊,下一刻就看到东家冲出来,似乎想追,但最后脚步一顿又转了回去:“晏辞,你这么对一个姑娘干什么?” 杨安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贴着门绕进院里。 院子里公子依旧一身墨蓝色的袍服,面上看不出表情,他那长得漂亮的夫郎在一旁拉着他的胳膊。 “我做什么了?” 公子看向他,声音听起来平静,然而语气听起来有些不稳:“我什么也没说,只不过问问她弄没弄掉钥匙。” “我知道香方丢了你心情不好,可是跟荟儿没关系啊,她昨天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他一指旁边的院墙,“这院墙本来就矮,身形高一点的人踩着砖就能翻进来。” 他话音一转:“如果真的被贼偷了,你这样问不就是针对自己人吗?”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只是普通的贼,不会不去拿你铺子里那些香料——就连‘鹧鸪斑’都好好放在架子上。” 公子奇怪地问:“东西没乱,锁没坏,不是自...是什么?” “可是荟儿都哭了,你对姑娘温柔点不行?” 公子笑了一声:“我也没有对她怎么样。” 杨安听到此,看到东家目光扫了过来,急忙自证清白:“东家这几天我手里可没有钥匙啊!” “我知道!” 东家转过目光:“我不知道香方为什么在你弟弟那里,但是这铺子的人都是我收进来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公子面上没多大表情:“那你怎么解释有人进了香房,只动了香方。” “你那弟弟针对我们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弄到的方子。”苏青木咬了咬牙,别扭地开口,“前天晚上是我最后一个离开的,大概是我忘了锁门,昨天早上去接你们之前发现没锁才去锁上的...” “所以那天晚上谁都可能进去。”他说完又看着公子,“还有,你别找荟儿的麻烦了...我知道你不好受,可是她真的不知道的。” ... 晏辞听着他别扭地扯谎,心里情绪复杂,沉默地看着他,苏青木生怕和晏辞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于是把语气放平: “晏辞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查清楚,但肯定不是荟儿干的...而且事到如今我们还在这吵什么没有意义啊,不是应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吗?” 晏辞听到这个问题叹了口气,他身旁的顾笙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他安抚一般牵起身旁顾笙的手,拉着他转身往香房走去。 脑海中没来由想起七夕那晚余荟儿的话,以至于心脏跳的很快,不停撞击着胸腔,最后他脚步顿了一下,侧了侧头:“不是她最好。不过不管是谁给了晏方那道香,我绝不会姑息。” 苏青木听了这话总算微微松了口气。 他在心里相信荟儿肯定不会跟这事有关,她那么单纯善良,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晏辞那个弟弟搞的名堂。 他看着晏辞的背影,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冲了,扬声叫住他:“我们去报官。”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我们这么多人作证,一定有办法证明那是我们的香!” “报官?”晏辞转过头,“他都敢把香放出去了,说明他早做好应对之后事情的准备了。” 毕竟以晏方和晏家的实力,尤其是在目前晏老爷病了无法主持大局的情况下,晏家就是晏方的,他想要买通多少为他“作证”的人都行。 况且这个朝代又没有剽窃罪,现在直接去报官,说不定会被倒打一耙,污蔑他们才是偷香方的那个。 晏辞抿着唇,而且就算有用,直接报官也太便宜他了。 第61章 顾笙将自己蜷在被子里,乌黑的发散了一枕头。 他还在家的时候,很喜欢全身被娘亲亲手缝制的被子紧紧包住的感觉。 再后来他喜欢上了将自己蜷成一团塞到身旁人的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在带着温度的腊梅香里沉沉睡去。 顾笙睡梦中本能地朝旁边靠了靠。 然而却没有感受到暖意,而是一片微凉。 顾笙朦胧地睁开睡眼,在黑暗里仔细朝身边看去,发现身边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他支起身子,从被子里钻出来。 夜里的凉度浸入哥儿的身子,将睡意从他脑中驱散,顾笙这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裸着光洁的足下床,赤着脚踩进鞋子里,然后推开门,他要去找晏辞。 不出意外地发现香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棂散发出淡黄色的光。 顾笙走上前,他小心地推开门,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桌子后面坐着的人,散着发,只披着一件外衫,正倚在椅子上,不知在做什么。 ... 晏辞盯着面前空白的宣纸。 他手里捻着一杆羊毫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间转着。 然后抿着唇将笔在一旁盛着清水的碗中浅浅蘸了蘸,再探进墨中,一边慢慢在砚台边掭着笔,手腕提笔悬在宣纸上方,凝着墨汁的笔毫在宣纸上映出一点斑驳。 还没落笔,便听到门的方向传来细微的一声轻响。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顾笙躲在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有点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过来。” 晏辞将笔搁在笔枕之上,然后朝门那边的小夫郎伸出手。 顾笙听到了他的声音,连忙趿拉着鞋朝着他跑过去。 晏辞看着他一只手抓着松松垮垮的衣襟,雪白的脚跟半截露在鞋子外面,像只跌跌撞撞地小兽奔向自己,然后扑进自己怀里。 因为天热,他此时只穿了一件宽大的亵衣,两条细腻洁白的腿袒露在空气里。 晏辞揽着他,把他放到自己腿上。 顾笙非常熟练地缩进他的怀里,用鼻子呼吸着那令他心安的好闻味道。 晏辞一手拢着他,另一手再次执起笔。 顾笙不说话。 他缩起脚,小腿紧紧贴着晏辞的大腿,雪白玲珑的脚指头微微动了动。 然而晏辞没有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 于是顾笙靠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 “夫君你又在熬夜。”他小声道。 晏辞没有否认,还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垂眸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又回到纸上: “怎么不睡了?” 顾笙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让他安心非常。 “我要陪着你。”他说。 晏辞笑了:“陪着我做什么?你熬的了夜?” 每次都说要陪着他,每次都先睡着了,还得自己把他抱回去。 而且他光滑的小腿还没有自觉地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晏辞手上紧了紧,顾笙的身子软软的,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相较自己的体温有些微凉。 他胳膊用力,把他又往自己怀里掂了掂。 第72节 顾笙看着晏辞一片平静,他不知道夫君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而且夫君什么也不与他说。 他实在不放心,努力贴着他,似乎这样就可以感受他的情绪。 晏辞感觉到怀里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蹭的人儿,他的发丝蹭在自己的锁骨上不住发痒,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去看他,结果发现顾笙抬着小脑袋也在看他。 “...你再蹭,我就不抱你了。” 顾笙立马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生怕自己被他扔下来。 “夫君。”他细声唤道,“你心情好点了吗?” 晏辞捻着笔杆的腕微顿,瘪了瘪嘴:“没有。” 顾笙睁大眼睛,有点无措地看着他。 晏辞感受到他诧异的目光,低下头问道:“如果我心情不好,那你要哄我开心吗?” 顾笙小脸有些发红,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晏辞本来没指望他会回答,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细小动作逗笑了。 于是忍俊不禁,好奇地问:“那你要怎么哄我开心?” 顾笙微微咬着下唇,被他这样一问,似乎发现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需要仔细想一想对策才是。 可惜直到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 他只好顶着晏辞凝视自己专注的目光,半晌才道:“我很担心你。” 说完便立刻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副十分害羞的模样。 “喂。”晏辞无奈地道,再次放下笔,将他抱起来,“把头抬起来。” 顾笙闻言很乖地抬起头,透亮的眸子对上晏辞认真看他的目光。 “问你个问题。”晏辞忽然开口说。 顾笙点了点头。 “如果我有一天又变穷了,你会不会害怕?” 第62章 顾笙闻言睁大眼睛。 哥儿刚刚睡醒的眸子里,目光还带这些懵懂,继而一点点化为迷茫,似乎没有明白晏辞这句话的意思。 晏辞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直到最后,顾笙轻轻眨着眼睛,继而像个拨浪鼓般用力摇着头。 他突然扑上来狠狠抱住面前的人。 晏辞的身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晃,他些许愕然地看着他,胸前的人抱得很紧,瘦弱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隔着衣衫,他能感觉到顾笙温热的皮肤。 晏辞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直到唇角被一个温热的东西覆住了。 就如蜻蜓点水般的一点,轻轻触上便飞快离开,却使晏辞错愕地睁大眼睛。 顾笙红着脸挪开身子,似乎第一次做这种事很不好意思。 “不会。”他咬着唇,脸上温度飙升,认真看着晏辞嗫嚅着,“我不在意会不会变穷,也不在意有没有钱。” 他认真地抬头看着晏辞的眼睛:“我唯一害怕的就是和夫君分开。” 生怕晏辞不信,他又非常认真地补充道:“而且就算让我去街上要饭都不怕。” 晏辞盯着他,直到顾笙在他的目光下从头红到尾,狠狠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看着他的窘样,晏辞闷声笑了起来。 “你放心。”他低声道,“为夫断不会让你上街要饭的。” 顾笙立马点头。 “不过有个条件。” 顾笙心里一紧,奇怪地看着他。 只见晏辞指着另一边嘴角:“这边也得亲一下。” “...” 最后以顾笙再次羞红了脸告终。 他缩在晏辞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想了想:“夫君,我给你唱歌吧?” 晏辞心里微微一动。 “唱歌?”他低头看他,来了兴趣,“什么歌?” 顾笙在他怀里正了正身子,依旧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不一会儿,细微柔软的歌声从怀里传出。 晏辞心头一动,歌声传进他的耳朵,虽然声音不大,却是婉转动听。 但是,为什么是摇篮曲? 顾笙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因为我只有这个唱的好...” 晏辞挑了挑眉,感受到怀里的人很努力地唱着歌,不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自己把自己唱困了,再一次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晏辞盯着怀里人的睡颜,他清浅的呼气拂过自己的手腕,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晏辞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 苏白术已经许久没来香铺了,她到香铺门口的时候,看了看冷清的店面,又看了看柜台后面无精打采的杨安。 杨安本来愁眉不展地看着数字不太好看的账簿,闻声抬头见到她,立马清醒过来,并且站直身子。苏白术跟他打招呼,然后便径直朝后院走去。 她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中药味。 只见屋子里面的人正撑着额头坐在桌子后面,一只手拿着笔写写画画,苏白术拖着椅子坐到旁边,用猫一样的眼睛打量着晏辞。 晏辞被她盯得发毛,他揉着太阳穴抬起头:“…怎么了?” 苏白术盯着他,指出:“你脸色看起来好差。” 后者心想,这已经不是一个人这样说他了,解释道:“前两天中毒了,而且郎中说我最近气血不足。” 他伸手一指桌子上的中药:“喏,最近正补着呢。” “气血不足?”苏白术啧啧两声,她也不掩饰,直接开口,“我听说昨天的事了。” 晏辞抬起眼,对方带着很八卦的表情看他:“镇上的人现在都说你因为嫉妒弟弟制出来绝世香品,妒火攻心,气到昏厥,你不出去解释一下?” 晏辞表示无语,如果可以,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你哥吧。”他诚恳地说,并且觉得现在更需要有人指点的人不是自己。 苏白术笑:“看他做什么,这事之前他挺高兴的,似乎还打算准备聘礼呢。只要他不管我借钱,他爱娶谁娶谁。” “你就不怕他被人骗?” “被骗不是很正常吗?谁没被骗过?只要没丢了性命就好。吃一堑长一智,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 “算了。”他揉了揉眉心,端起碗又抿了一口。 苏白术闻言,不再跟他讨论关于苏青木的事,她终于严肃起来,一双明亮的猫眼闪着光,并且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谈论他的。” “抱歉。”她郑重其事地开口。 晏辞被她突如其来的正式道歉吓了一跳,苏白术又叹了口气:“我知道,若不是香会只能以香铺或世家的名义参加,你根本不用跟我们受这般委屈。” 委屈这个词第一次被用在自己身上,让晏辞感到很不适。 “我不是...” 他还没说完,下一刻只见苏白术微微眯了眯眼:“但是你那香方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可能这么算了。”晏辞靠着椅背,看着自己写下的字,他可不想看着晏方得意洋洋地拿着他的香方成了魁首。 苏白术伸出两根手指:“现在我们最想要解决的两件事,一是把你的香方拿回来,二是继续参加斗香会。” 她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 如果说最开始参加斗香会是为了一个承诺,但香方落成之前成了他的一个执念,那现在这斗香会便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不拔出去,能让他难受一辈子。 “这样吧。” 苏白术想了想,走过去把手撑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你把你之前得到的所有跟香会有关的消息,都给我说一遍。” 事到如今,与其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像个傻子一样坐着,不如把知道的消息分享一下,于是晏辞详细地,将他手里有的信息全部告诉了苏白术,并且把当前的处境简单地与她说了一番。 苏白术听完以后陷入沉思,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安静。 “晏辞。”她眉头紧锁,“目前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第一,我们没有时间做你说的衙香;第二,就算我们有时间,但是你说的那三味主料也不够;第三,就算时间香料都充足,我不认为这么短时间内想出来的衙香方可靠。” 众所周知衙香很复杂,而且不好做。苏白术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沉吟着,晏辞看着她,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 苏白术停下脚步看向他。 晏辞沉思着,慢慢道:“以前,我是说以前的斗香会,每个人都会做衙香去参会,因为衙香味道重,最适合放在宴厅...而且应该是为了给县令品的缘故,众人都会首先想到选一个庄重的呈上去。” 虽然县令不是什么大官,但相比于镇上一堆“草民”,已经是需要他们仰望的存在了,所以大家清一色选择衙香参会,就是为了表示对县令大人的尊重。 晏辞盯着面前的药碗:“但是,斗香会从来没有规定要用什么香。” 晏辞回忆着之前从陈昂手里拿到的那份之前几次香会的魁香名单,虽然上面大部分都是衙香,但也并非全部是衙香,那不是还有几道篆香吗。 他再次开口:“如果我没猜错,第三道香比试时,参会的不仅是县令,应该会请一些有名望的香师一起参加。” 所以虽然能比到第三场的大部分是镇上有些势力的,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机会。 “那如果县令根本不喜欢衙香呢?”苏白术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脑洞大开,“万一他每次都闻那么浓重的衙香,闻得都要吐了,迫不及待想要闻点别的呢?” 晏辞听到她的这几个问题,眨了眨眼。 “珠儿。”晏辞突然开口。 第73节 苏白术看向他,大概因为余毒未清和连日疲劳,他的脸色有点儿白,眼神却是清亮的。 他说:“帮我一个忙。” -------------------------------------------------------------------------- 三天后。 杨安独自一人拿着麻布在柜台和架子前擦擦蹭蹭。 这几日铺子里清净的厉害,如果不是之前人满为患的样子历历在目,杨安简直以为他们铺子里从没有过客人。 他收拾完店面,然后开始百无聊赖地靠着柜台看着账簿上零星的几行字,开始打起了哈欠。 余姑娘前两天跑了以后,听说很生气,并说再也不想到这里受气了,于是之前和他一起来铺子的余安也许久不来了, 至于东家,倒是会和苏姑娘一起过来。 不过这几日他每次来都搬个凳子在香房旁边坐着,一边伸着脖子留心香房的动静,等到苏姑娘出来再跟她一起回去。 杨安一边干着手头的活,偶尔能听到香房里传来的交谈声,也不知屋子里那两人在讨论什么。 他翻着账簿,没过一会儿,睡意便侵袭上心头,就在杨安的头垂下,并且一点一点的,已经开始见周公的时候,他忽然被店门口的喧闹声惊醒。 他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就看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一个长得很周正,穿着端庄的中年人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一个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提着毛笔的年轻小童。 杨安还以为是客人,毕竟他们今天都没开张,于是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迎上去:“客人想要买什么?我们铺子里什么都有,要不小的给您推荐一下?” 那长相周正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番,接着笑道:“麻烦小兄弟了,不过在下不是来买香的。” 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傅,奉家父之命,问主人要一份香册。” 杨安张着嘴听着,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香册,突然想到这镇上只有一家姓傅的,就是镇上最有声望的一位老香师。 名字杨安不清楚,镇上的人都称之为“傅老”。 这位傅老如今已是耄耋之龄,年轻时也是随着商队走南闯北,听说还到在京都有名的香坊当过香师,年老之后便寻了依山傍水的白檀镇安度晚年。 此人非常德高望重,曾经包括晏家赵家在内的很多铺子,都请傅他去自家店里任香师。 不过这老人家表示已经不再碰香,无论谁请都没有用。 因为这老者虽然性情孤僻,但是嗅觉敏锐,加之不与各个铺子交好,所以里正便请他主持每年的斗香会,专门参与主持评选第三道香的优胜。 所以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傅老的儿子,但杨安还是没明白他来的含义。 那中年人见他没明白,于是谦和道:“如今距离香会只有十天时间,其他参会的主人都已交上了第三道香的名册。” 他顿了顿:“所以还烦请小兄弟转告主人家,今日是名册上报的最后一日,请主人勿要错过时辰。” “否则将视作弃权。” -------------------------------------------------------------------------- 杨安急冲冲地来到后院,看着坐在墙边,贴着墙根的苏青木:“东家,外面有人找!” 他补充道:“看着穿着挺正式的,好像是香会的人。” “他说所有参加的铺子就差我们没把香品的名单交上去了,问我们还参不参加。” “什么?!”苏青木正在扒着窗户往里面观望,闻言立马直起身来。虽然他很想进去,但是怕苏白术骂他,他听到声音看了看杨安,又看了看旁边紧闭的门。 自从前些天与晏辞闹僵之后,回去苏白术把他骂了一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骂,跟她吵了一架,并且没有吵过,感到很委屈,于是这几天都不敢说话,更不敢跟那两个人有交集。 此时正好来了机会。 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后,他赶紧站起身去敲门,推门一看,就看见晏辞正坐在桌子后面,盯着手里的一张纸条,也不知在看什么。 那纸条是前些天苏白术送过来的,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这几天他每次悄悄透过窗户都能看到晏辞盯着那张纸条思考什么,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今天苏白术不在,苏青木顿时感觉来了机会:“那个——” 他一开口,空气都凝固了。 晏辞闻声抬起头。苏青木咳了一声,赶紧伸手指了指外面:“香会的人要名册。” 晏辞朝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边杨安催促的声音又在门口响了起来,苏青木只能先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门外马车前等着的中年人一身暗红色袍服,正是今年斗香会主场的人。 他看着苏青木出来,客客气气地问道:“主人家,到今日午时所有参加香会的铺子香品名册都要呈上去了,您方便的话就把名册给在下吧。” 苏青木在门口踌躇了半天,他又转头往后院看了看,没人出来。 于是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想要拒绝:“香会,我们——” “等等!”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 苏青木错愕地回头,就看到晏辞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册子。 他快步过来,将那名册交给到中年人手里:“劳烦公子久等了,这便是这是我们这次参会的第三道香。” 那中年人看了看晏辞,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名册,接过来展开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纸上的香名,收回目光。 下一刻立马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晏辞:“公子要用这道香参会?” 他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道:“...确定没拿错?” “没拿错。”晏辞面色如常,“这就是我们这次参会的香。” 那人又低头看了两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让随行的小童用笔誊抄下来,看向晏辞点了点头,面色略显古怪道: “好吧...那就祝公子好运了。” 眼见着香会的人上了马车,马车离开后,苏青木才收回目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晏辞:“你给了他什么?他怎么那副表情?” 晏辞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第三道香。” “第三道香?”苏青木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晏辞的思路,迷茫地看着他,“可是第三道香不是——” 晏辞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眨了眨眼,突然笑道:“这次斗香会我不仅要参加。” “我还要赢。” -------------------------------------------------------------------------- 一天前。 苏白术第二次来找晏辞的时候,她一进门就看着他,样子就像一只狐狸。她说话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于是开门见山道:“我帮你打听到了。” 晏辞从桌案后面抬起头,表示洗耳恭听,她这才说:“这次香会县令夫人也会跟县令一起到场。” 晏辞重复道:“县令夫人?” 苏白术点了点头,继续道:“听说县令夫人虽是一个哥儿,却是在县令大人还是布衣的时候就嫁给了他。” “大人虽然后来中举,然而直到如今,身边也只有这一位夫郎,而且听说——” 她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感情非常好,伉俪情深。” 她指了指窗外:“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镇子西边栽了那片梨树林。” 晏辞想也没想:“因为县令夫人喜欢梨花。” 苏白术本来还想卖个关子,见他如此不假思索,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晏辞淡声道:“猜的。” 其实在他那日去榅桲林回来之后就有这个猜想,那片荒地不适宜作物生长,县令既然选择在那里种了一片梨花,要不就是本人喜欢,要不就是亲近的人喜欢。 如今苏白术都这样问了,肯定就是后者了。 苏白术自然不可能信的,但是她没有再追问:“你让我帮你打听的,我打听到了。我去镇上问了好几家以前经常找我买肉的客人的夫人,据她们的闺中秘闻所说:县令夫人平生最喜梨香。” “那片梨树就是县令刚上任不久,命人栽下的,就是因为他的夫郎喜欢梨花。” “所以——” “我们可以从县令夫人入手。” 晏辞又回想起陈昂当时给他的那个名单。 过去十次香会上的十支魁香,有八支是衙香,有两支是纂香。 自从斗香会举办以来,所有人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所以不约而同选择衙香作为参赛的香品。 然而所有人都忘了一点:斗香会上并不是只有衙香可以上场。 他刚开始就想过一个问题:那除了衙香和纂香之外的香,是不是也可以拿上去? 就比如他之前用梨子做的一支香。那道香在无论是在现世,还是千百年来,都很有名。 不过既不是大部分人会首选的配料奢侈的衙香,也不是气味清远,样式繁琐的纂香。 而是一款在这个朝代,被镇上所有香师认为上不得台面,甚至直接排除在考虑范围外的—— 帐中香。 晏辞握了握拳,以往的香会从没有人拿帐中香参会。因为在这个朝代的人们似乎对帐中香抱有一种微妙的心理。 就比如镇上的人认为帐中香是点在房中的,不是能上的了台面的香,既没有衙香大气,也没有纂香高雅。 “香品本身没有好坏低劣之分。”晏辞吐出一口气,“评定品阶的不过是看待香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抬头看向苏白术,说道,“只不过这个镇上从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苏白术弯起了眼睛:“从来没有人做过,为什么知道不行?”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用两根手指夹着,在晏辞眼前晃了晃,然后把那张纸条放到桌子上。 晏辞打开纸条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苏白术扬了扬唇角,摆了摆手:“这是我能打听到的所有消息。” “反正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不如就赌一把。” 她看着沉思的晏辞,他实在是平静地出人意料,毕竟先前她过来的时候就做好了看到他一副丧样的准备:“...你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晏辞叹了口气:“这只是另一个计划。” 第74节 苏白术看着他眯了眯眼,晏辞将纸条折起来抬头。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他拿着那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敲着桌面,“之前我发现屋子里的香方被人动过了。” 苏白术一怔:“什么?” 晏辞回忆着:“就是,纸张有一点儿痕迹。”虽然不明显,他本来以为是谁拿东西的时候动过了,也没当回事,但是后来越想越不对。 铺子里的香房一般只有他和顾笙会去,而且那方子放在几本书下面,就算因为拿书而碰到,也不应该有折痕,除非是有人拿了出来,并且带出香房过。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心里酝酿了另一个计划。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证据,所以我只能做二手准备。” ------------------------------------- 等到门外的马车驶离后,晏辞这才展开手里刚才一直看着的纸条。 苏青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他知道那是珠儿前几天送过来的,虽然只是薄薄一张纸,但晏辞研究了许久。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实在是好奇,厚着脸皮问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晏辞也不隐瞒,简短地把这些天的事与他说了。苏青木听完以后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的傅家公子变得一样古怪。 “所以你刚才交上去的名册...是一支帐中香?”他看了看面色从容的晏辞,心里五味杂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晏辞没有解释,而是朝他笑了笑:“这样吧...我屋子里的螺子还剩下一些,明天我把它带过来,看看能不能煮了,就当是加道菜。” “至于酒,就由你来准备了。” 苏青木见他脸上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一直悬着的心才渐渐松了下来。 ------------------------------------- 第二日,晏辞带着顾笙把剩下的螺子洗干净了,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回去的时候,一群去山里采野菜归来的少女看到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 “你看他们感情真好啊。” “听我爹说,之前那郎君为了夫郎差点殉情呢...啧啧,可真是个情种...” “希望以后我的夫君也能对我这么好...” “他就是镇上的人啊,之前荟儿就是在他们铺子里帮工的,应该经常见到他吧。” “不知道...诶,荟儿呢?最近怎么不见她跟我们去山上了?” “谁知道,她心气多高啊...你没看最近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新的吗?也不知在镇上遇到什么人了,早就不跟我们一起了...” “可不嘛,以前还跟我打招呼呢,最近路上见到都不看我...” “你们在说什么?” 几个少女八卦的声音顿时消失不见了。 她们回过头去,看见余荟儿一身颜色鲜艳的红裙,面如豆蔻,明艳非常。 无论头上的簪子,还是身上的衣裙,或是脚底的绣花鞋,都跟周围一切如此格格不入, 只是本来见到人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一丝表情都无。 几个少女顿时噤若寒蝉,谁都不愿意招惹她。 余荟儿眯着眼睛盯着她们看了一眼,转而又看向山脚下正驱车往回走的两人,她看着他们面上的笑容,不自觉捏紧了手指。 ... 半个时辰前。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桐木马车里,正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紫木香炉,坐在对面眼睛又细又长的男人眯着眼睛,用细长的金针挑着香炉里的香灰。 余荟儿坐在对面,柳眉微蹙。 无论多少次,她坐在这里依旧浑身不自在。 只因为这马车,坐着的垫子,和面前那香炉,每一件都抵得上她从前半年的吃穿用度。 对面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你只要听我的...以后晏家少夫人就是你。” 余荟儿听到那个词,她似乎想到什么,微微坐直身子。 她眯了眯眼睛,声音依旧清脆好听,只是语气中一直掩饰的急切微微冒了头: “你没有骗我?” 晏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你去打听打听,这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是个重承诺的大善人。” 余晖儿抬起眼不说话了。 片刻后,晏方冷笑道:“你内疚什么?” 他将手里的金针随意扔在案上,眯着眼睛:“这是他自找的,他让你这么漂亮的姑娘难堪,他活该。” “可他。”余荟儿眉毛拧了拧,贝齿咬着唇,“他救过我弟弟。” 晏方听完感到莫名其妙:“那又如何?” 他脸上扭曲的笑容将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彻底变了形: “你得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就是偷看了他一张‘纸’吗?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什么良心,什么恩情...比得上晏家少夫人这几个字吗?” “想想你家那条件,啧啧...还有你弟弟的聘礼,是不是都得你来想办法啊?” 余荟儿抱着臂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她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晏方的话。 半晌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直攥着的拳缓缓松开了。 晏方看着她的样子,暗地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村子里,他一直看着窗外,似乎从来没来过这里,更不愿意在这小村子里多停留半刻。 于是朝着余荟儿随意摆了摆手: “你可以走了。” ------------------------------------- 余荟儿踌躇了片刻,即使不甘心,然而只能下了马车。 她站在乡间小路上,看着那辆马车立马调转了方向离开,似乎在这里停留片刻都难受。 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上一刻她还坐在马车里,那种感觉就好像那漂亮的马车也跟她有某些关系,然而下一刻她站在斑驳泥泞的小路上时,刚才的一切都仿佛幻觉。 她慢吞吞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晏方只肯把车停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剩下的路她只能自己走回去。 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上次苏青木送她回来时一直让她小心脚下,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才挥着手恋恋不舍地离开。 余荟儿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上崭新的鞋,直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嬉笑声。 她抬起头,看见正是之前关系要好的同村少女。 曾经她还经常与她们一同上山采采野菜,经常在一起有说有笑。 可是虽然表面如此,余荟儿认为自己和她们是不同的。 她生的漂亮,无论在在哪里都是受人瞩目的存在,娘亲总是哀怨着她不应该出生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里,如果她出生在镇上哪个富贵人家,她应该过着小姐夫人的生活。 余荟儿用手拽了拽衣摆,耳朵里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群少女口中传来。 ... “你们在说什么?” 她昂起头走过去,不出所料地看到她们在自己来的时候纷纷闭上嘴。 “荟儿...”有一个姑娘小心开口,“我们没说你,我们在说那对夫夫呢...” 余荟儿看了看她们身上朴素的衣服,又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到了她最不想看的两个人。 尤其是那个男人。 她不知怎么又想起七夕那个晚上,心里如同被压着什么东西。 “你看他对他夫郎好好啊,我们都说若是以后嫁的人也是这样就好了。” “那又怎么样?” “他们有什么好看的?”余荟儿拢了拢头发,扬了扬嘴角,“专情有什么用呀,又不能当饭吃。” 几个少女对视了一眼。 听着她的语气,也不知怎么惹到她了。 于是有人小心地问她:“荟儿你心情不好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余荟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快感。 她挺起胸,将漂亮的脸扬了扬,露出好看明媚的笑:“我很好啊,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第63章 晏辞驾车带着顾笙和洗干净的螺子去了镇上。好在除了死掉的几只,其他的都是新鲜的,所以还可以吃。 这个朝代又没有冰箱,想要用冰块冷冻更是不可能,光是把这东西运来的路上花费的冰块钱就够他们心疼了。 晏辞将那些螺子泡在水里,这样也能暂时保鲜。他驱车把这些螺子拿到镇上的集市上去卖。 镇上是有集市的,除了早上临时摆的早市,平日里有固定的集市,集市规模不大,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晏辞找了一个空地上摆了个小摊,将洗好的螺子摆上。 桶里剩下的螺子不仅个头大,肉质也鲜,摆了一会儿就有不少人来问价格。这小镇虽然临近湖泊河流,但是离海很远,海物并不常见,人们就算想吃海物也得费很大力气才能弄来。 所以他们这摊子一摆出去,不一会儿就卖了大部分出去,等卖到最后就剩下几个时,天色已经半晚。集市上人们已经开始收摊,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趁着日头下山前回家。 晏辞也提着那桶,带着顾笙准备哪来回哪去。似乎因为赚了不少铜板,顾笙一路兴致勃勃地,步子都快了不少:“夫君,剩下这些海螺怎么办?”他们可吃不了这么多,浪费了就不好了。 第75节 “拿去铺子里吧。”晏辞拎起桶道,“今天请你吃螺子。” 顾笙眼里流露出喜色,很乖巧地点了点头,晏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总之以他这个性子,无论晏辞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这个小镇除了那几家酒楼,一般没有什么店会晚上营业。然而令晏辞意外的是,往日里这个点镇子上的店铺已经开始打烊了,而今天难得的镇上还是灯火通明,甚至不远处不时有烟花爆竹声传来。 走在路上,路上人还不少,而且气氛还格外热闹。他竖起耳朵听着沿途人们热烈的讨论,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明日县令就会到达白檀镇。 他这才明白,所以镇上张灯结彩,就连路边的小摊贩都把自己的摊子用红布装点了起来,就是为了迎接县令?怎么搞得跟过年一样。 等到了铺子的时候,发现杨安依旧干着他最喜欢的事,守在门口看热闹:“芝麻大的官那也是官啊。”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当官的长啥样,大家都没见过世面,都想围观一下。” 晏辞对此表示无法理解。说句不好听的,县令又不是什么稀奇动物,为什么还要围观... “哎,公子这就不懂了。” “这镇上一年到头除了节日外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大家每天过得烦都烦死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得赶紧凑个热闹?” 杨安心想他每天听着街头巷尾讲的八卦,时间一长都没乐子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大人物,这话题能持续一周。 当然,公子这种不爱凑热闹的性子,肯定体会不到这种乐趣。 对于晏辞来说,这个消息传给他唯一重要的一点就是: 县令既然快到了,那斗香会应该也要开始了。 他给苏青木前两道香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香,但是保他们进第三局还是没问题的。 今天铺子里难得人很全。 -------------------------------------------------------------------------- 杨安八卦完,目光转向下看到晏辞怀里抱着的那一筐螺,神情间颇为高兴:“公子这些是准备拿来吃?” “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新鲜的海物。” 这流螺个头虽大,但对于晏辞来说除了口盖以外其他地方都用不上。 “已经清理过了,清蒸还是红烧都可以。” 晏辞抱着那筐东西去了后院,在后厨腌制好了以后,放到蒸笼里蒸,顾笙跟着他一起。 等到上了锅,他走出门。 此时苏白术和苏青木在后院不知聊什么,苏白术本来正在跟苏青木说话,看到晏辞就赶紧走过来。晏辞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那边坐在椅子上发呆的苏青木: “他怎么样了?” 听杨安说,苏青木这几天去找了余荟儿家里找了她几回,不过那姑娘死活不开门,还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们,村里似乎传出某些他和苏青木两人欺负姑娘的传言。 失恋了。 苏白术叹了口气:“他一根筋,脾气冲了点儿,有些话不择口的...那天的事你别生气。” 晏辞摇了摇头,说到底他在心里还是把苏青木当朋友的,毕竟是他在镇上遇到除顾笙以外的第一个人:“那余姑娘呢?这些天你见到她了?” “嗯...”苏白术想了想,“没有,没见过,本来也不是很熟,别的就更不晓得了。” 晏辞抿了抿唇,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在这些事上费心,况且他的目标也不是余荟儿,他的目标是晏方。 -------------------------------------------------------------------------- 苏青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晏辞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刚想开口,苏青木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我没事。” 他恹恹道,似乎不想聊天:“先不要说影响咱们之间感情的话题。” 那好吧。 这样一来,晏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你说得对。”苏青木一脸愁容地叹气,“我和她认识才几天。” 实在没必要因为别人和晏辞吵架。可是,他一脸痛苦地想了想,诚实道:“...但我还是觉得不是她...” 荟儿人明明那么好,为什么死活都不肯见他,只要开口解释一下他就信她了,为什么不呢? 他继续在沉思中苦苦挣扎。 晏辞没有再说话。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心想。结果已经成了事实,何必再节外生枝。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尴尬。 就在这时顾笙捧着一盆子海螺从后厨出来了。 他一个人抱着那么一大盆,走的歪歪扭扭的,发现院子里格外安静,还有点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辞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到一旁桌子上: “你喊我一声不就好了,多烫啊,不怕烫到自己?” 顾笙将盆递给了晏辞,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唇笑。 那螺子煮熟后,原本的腥味已经无影无踪,此时淋上酱汁,放上蒜蓉,再放点切碎的红辣椒,花花绿绿的装满一盆,也是不可多得的鲜味。 “快趁热吃吧。” 顾笙看着大家都如此安静地看着他,终于不大好意思地腼腆开口。 许是他的样子可爱惹人怜,院子里的气氛才从僵硬又渐渐变得缓和起来。 一直到晚上,这几日烦闷的气氛终于消散的一干二净。 ------------------------------------- 一直到月上柳梢,晏辞带着吃的满面红光的顾笙告别了众人往镇口的方向走。 途径一处酒楼,里面的人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热闹的声音和大笑声不断传来。 晏辞带着顾笙匆匆而过,以至于他没有看到,途径一处酒楼时,坐在酒楼窗口的人一直盯着他们。 那人正是几天前顾笙在集市遇到的王朋兴。 王朋兴正喝的开怀,一转头看到楼下经过的两人。他还没忘前两天被那柔柔弱弱的哥儿顶撞的事,心里郁闷无处发泄,此时指着晏辞对其他人说: “哎,你们看那是谁?” 有人醉眼朦胧往外瞅了一眼,发现竟然是他们所讲笑话里面的主角,顿时“噗”的一下笑出声:“刚说到他就来了,你们看,那不是晏家的那个吗?” “他之前被赶出晏府的事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吗,听说晏家老太爷一直没有让他回去的意思...” “不过之前在镇上还过得风生水起的,混出些名堂?” “你这话我还真要信了,谁家有他这种废物肯定都倒霉死了。”王朋兴大笑起来,“笑死我了,风生水起...哎,你看没看前几天傅家晒出来第三道香的比试名册?” “名册?没看,怎么了?” 身边的同伴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反正我听说这次香会的魁香八成已经定给晏家了。” 所以镇上的人都觉得香册上其他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是第一次这么统一的认定魁香人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几天前陈记酒楼,晏家二公子点的那道“开元帏中衙香”,实乃震惊四座之品,引得镇上连续讨论多日。 王朋兴一脸八卦的样子,绘声绘色迫不及待道:“好家伙,让我想想...香册上参会的三十道香品,二十一道衙香,八道纂香,你猜猜剩下的那个是什么?” 他不等旁边的同伴问起,就等不及说出口。 “帐中香!” 他捧腹大笑,指着下面的人道:“那帐中香就是这废物交上去的,你说他是被晏方兄气坏脑子了,还是气急败坏?” “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拿着帐中香去参加香会的!”王朋兴兴奋道,“怎么样,要不要下注,有人要押那蠢货吗?” “谁要是堵他赢,那岂不是裤子都要赔掉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诶,话说回来,晏方兄去哪了?” “他不是说一会儿就到吗,我们再等他一会儿吧。” 第64章 吃完晚饭,天色渐晚,两个人边说边笑往回走去。 他们这铺子离镇门口不远,镇上民风淳朴,也很少有人丢东西的事情发生,就算有,也很快就会被人抓住,谁都不愿意干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所以平日里晏辞就将马车栓到镇口附近,小黄也不会随便乱跑,平日里就安静地站在路边等他们。 可今天当他们走到镇门口时,却看见一辆外表看起来做工不错的马车正停在小黄的旁边,那马车前面的马又高又大,小黄跟它一比还不到它身高的一半。 然而那马看起来脾气颇为暴躁,此时鼻孔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扬起前蹄往小黄身边挤。 小黄向来性情温和,平时连嘶鸣都不会,此时被吓得一直往旁边躲,温和的大眼睛里流露着恐惧,被那马扬起的前蹄踢了好几脚。 晏辞一见此景,眉头便蹙了起来,快步上前。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还有人欺负他的马? 直到他走上前,旁边那匹没有管教的棕色马却是一点不怕人,甚至还直接朝晏辞也扬起前蹄,鼻孔喷着粗气,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晏辞往旁边躲了躲,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想开口让马车的主人管好自己马,那马车的帘子就拉开了。 一张脸映入晏辞的眼帘。 晏辞看着他的脸,本来刚才吃饭时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下来了,袖子下的五指攥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响声。 这个镇上,能让他如此的,除了晏方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我还说是谁的驽马挡在路中间,惊了我的马车不说,还蠢得连躲都不会躲,原来是你的。” 马车里的人故作惊讶地说,讨人厌的声音再次传来。 “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马,这愚蠢的驽马就得配你这种废物才对。” 晏辞沉着脸,他垂头看着小黄受惊害怕不断轻声嘶鸣的样子,心里止不住的心疼,他伸出手抚了抚小黄的额头,几下过后,小黄的情绪才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稳下来。 顾笙步子小了点,这个时候才走到他身侧,紧跟在他后面过来。 晏方回镇子本来就是为了看晏辞的笑话。 第76节 七夕节那天晚上出门,无意间听到苏青木和余荟儿的对话,立马认出了就是那晚他在陈记被扔到茅厕之前的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气得他他折碎了扇骨。 晏方本来还在对晏辞冷嘲热讽,此时注意到那身着简朴,却这几个月来出落得越发漂亮的哥儿,细长的眼睛斜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裤脚那截雪白的皮肤上,眯了眯眼睛,喉结动了动。 顾笙一见晏方的脸就害怕,此时又被这眼神看的发慌,于是躲在了晏辞身后。 “你还挺厉害的。” 晏方眯着眼盯着还在安抚那匹驽马的晏辞,本来想看晏辞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样子,却没想到面前的人神色自如,连日的心血成了他的囊中物,还一脸一副无所谓。 于是他心里本来看戏的心情变成了浓浓的失望。 “你那香的味道真好。” 晏方用舌尖舔了舔牙齿,打定主意存心来恶心他,故意用言语刺激他:“我就按你的方子随便做了一支线香,结果就被人吹上了天。” “你说是那些人没见识,还是我天赋异禀呢?” 他探出半个身子,盯着晏辞脸上的表情。 “哎,你是不是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呢?”他似乎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笑得愈发开怀,“我记得以前在晏家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躲起来哭吗?” 晏辞手上动作不停,解着系在树上的缰绳,听到这话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笑。 晏方以为他悲极反笑,嗤笑一声。 “我还听说你拿了道帐中香准备去参会。”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还真是嫌不够丢人,拿帐中香去斗香会,啧啧我要是你我就这辈子不出门。” “你说的对。” 晏辞此时终于抬起头赞同道:“还好你有自知之明,知道已经够不要脸了,是应该一辈子躲在家里。”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然而越是平静,里面包含的嘲讽意味就越浓重,以至于晏方一听到这话,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阴冷潮湿像一条湿滑的蛇,里面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说你可怜。”晏辞抬起眼,“一道香而已。” 晏辞和此人多说一个字都觉得难受,然而还是轻描淡写道:“我要是想,我能做很多出来。” 他眸子一转:“你能吗?” “而且我记得爹最讨厌窃用别人香方的小人,你这样做他知道吗?” 晏方拧了拧眉,这种事晏方若是平时自然不敢告诉晏昌,可是如今晏昌身体不适,几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这家里便是他说了算。 他本来等着看晏辞神情崩溃,毕竟他听余荟儿说这方子可是他废了不少心血完成的。 然而不知是不是晏辞神色太过平静,晏方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丝毫悲恸,而且马车下这人竟然还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让晏方瞬间恼羞成怒,他猛地起身从前方坐着的车夫手里抢过马鞭。 车夫错愕着看着他,这马鞭大概是怕伤到马儿,用的是特殊的软皮革,然而若是用力抽在身上还是会留下痕迹。 晏辞看了看他手里的鞭子,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 “又来?” 晏方自然记得上次进大牢的事,看着晏辞纹丝不动站在那里,他眯着眼睛动了下手指,还是没敢下手。 然而他眼珠一转,正好看到一旁怯生生的顾笙。 这小贱人永远都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以前自己的示好他视而不见,如今躲在晏辞的身后看戏。 恶心。 他恶从心起,忽然抬起手劈手朝顾笙脸上狠狠抽去。 这一下子几乎没留力道,若是抽在人的脸上,一定会留下疤痕,严重点可能会毁容。 顾笙睁大眼睛,看着那鞭子极快地朝自己卷了来,风声中夹杂着空气被破开的破空声。 他浑身一凉,根本来不及闪躲,那鞭子的末梢便卷到了自己的额前,吓得他猛地闭紧双眼。 然而下一刻,脸上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而他的整个身子被团进一阵炙热的香气中。 顾笙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就看见身前的人用力将他护在怀里,紧紧抱着。 他抬起头,眼睁睁看着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晏辞的额角,接着一滴血珠沿着他的侧脸滑落。 刚才鞭子末梢正好擦过他的眉梢,连带着击碎了他衣袍的下角。 ... 晏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打中了,顿时得意地哈哈大笑。 晏辞放开顾笙,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他的身子,见顾笙除了面色发白,其他一切完好无损。 “夫君,你的脸...” 顾笙睁大眼睛,嘴唇颤抖地看着晏辞额角血痕。 晏方看着地上的两人,心里顿时产生一种报复的快感,恶狠狠地再次举起手: “我再给你添点彩!” 他第二次用尽力气再次朝晏辞抽过去,不料这次鞭子却没有抽下去,反而被人一把攥住了。 晏方愣了愣,看着鞭子那边被晏辞牢牢地攥的手里。 他咬着牙,用尽力气想把鞭子抽出来,结果鞭子纹丝不动。 “你...”他皱着眉。 下一刻,晏辞猛地一发力,那鞭子瞬间从晏方手里脱手,晏方被这巨大的力气几乎拽出车窗,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人,怒道:“你他妈敢?!” 晏辞额角还带着鲜红,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晏方身上,手里的鞭子垂下,狠狠抽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鞭子是这样用的。”晏辞看着晏方轻声道。 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未落便抬起了手,晏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咚”地甩在身后的车厢里。 他一脸懵逼的坐起来,这才后知后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车夫侧过头惊恐地指着他:“公子,你的脸...” 只见晏方的脸上斜着出现一条两指宽的红痕,肿出皮肤半寸,像根横在脸上的香肠,滑稽无比。 晏方只觉得这一鞭抽的他头晕目眩,顿时怒上心头,猛地跳起来。 结果他的怒骂还没开口,又被一鞭子“咚”地抽了回去。 晏辞看着他,无所谓地用手将额角上的血擦去: “听说你不是已经内定夺魁了吗,到了那天,你就这副模样去怎么样?” 晏方捂着脸再也不敢上前,然而又不甘心,恶狠狠推了车夫一把: “你看个屁,还不给我下去打他!” 那车夫看着握着鞭子的晏辞,抿了抿唇,然而架不住晏方的怒吼,撸着袖子硬着头皮下去了。 可就在车夫下来的瞬间,晏辞突然抬手又是一鞭子,晏方吓得赶紧用手捂住脸。 不过这次他没抽在晏方脸上,自然也没抽在车夫身上,而是又快又狠地抽在拉着车的马腚上。 那匹脾气很冲的马本来脾气就不好,屁股后面吃了痛,瞬间扬起蹄子。 不等车夫反应,便嘶鸣着,四蹄扬起就朝郊外跑去,惊起身后一阵灰尘飞扬。 它身后拉着的马车伴随着晏方怒骂的声音一路东倒西歪逐渐远去了。 这件事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车夫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呆愣地看着马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视野里。 回过头,只听一旁的人淡淡道:“你还是快点去找他吧。” “万一跑丢了回不来就不好了。” ... 等到事情终于过去,一旁的顾笙终于上前,扑到晏辞的怀里,晏辞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地接住他的身子。 顾笙从晏辞怀里抬起头,他看见晏辞把那根软鞭掰成两截,像垃圾一样扔在草里。 “夫君...” 他抬起头,看着晏辞的侧脸。 他相比于晏辞实在太矮了,每次抬头都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可是这次他却看见夫君的额头在流血,一滴滴落下,顺着脖子滑落,染红了领口。 顾笙瞳孔微缩。 他手指颤抖着忙探到怀里翻找,然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块帕子。 最后只好用力撕下袖口,踮起脚小心地捂住他的额角。 晏辞微微低下头,好让他能够省力一些。 “出血了。”顾笙咬着嘴唇,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心疼,而且眼尾又涌出来泪珠。 他小心地将血擦去,心疼地颤声问道: “疼不疼?” 还好那伤口虽然流了血却只是皮肉伤,并不严重。 “没事。” 晏辞拉下顾笙的手指,把他眼角的泪水擦干。 然后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回家。” 第65章 第77节 白檀镇不是很大的镇子。 但因为顺着江流一直南行便是诸多港口,而往北向上便是繁华的都城。 又因为临近这里的藏香江,经常有来往的船只经过这里,无论是官船,还是民间私营的货商,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了漕运枢纽上的一环。 因为香料贸易,镇上香铺繁多,只是这镇子不大,不会像胥州那种大都城,雅好香道者繁多,听说那里专门建造数个雅堂,专门来供众人斗香品香。 在白檀镇偏北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祠堂。 大概是哪一个已经败落的世家遗留下来的,做仓库由于方位不好很浪费,租卖出去又因为价格没有人愿意买,于是便由官府改造成了一个专门用来会客的宴厅。 平日里便差人把守闲置着,若是有外来贵客到访,便在此宴会来宾。 而这两天,这一向对外关着的宴厅终于开放,充当斗香会的斗香场。 ... “我还以为公子你不来了。” 杨安和苏青木抱着手里装香粉的盒子,站在斗香场前面看着摩肩接踵的人发怵,杨安一看到晏辞的身影眼睛都亮了,感觉突然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苏青木眼睛瞄了一眼晏辞的额角: “...你脑袋怎么了?” 晏辞摸了摸被顾笙包好的伤口,自然不可能说是被人打的: “撞到门框上了。” 他抬头隔着面前的人群看了看那栋建筑,外表还保留着祠堂门面的造型。 杨安则看着旁边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感慨道: “好多人啊。” 门口那些平日里不多见的宝马香车停在路边,不过更多的是穿着普通的镇民,乌泱泱挤了一堆,拥在斗香场门口,人声鼎沸。 前两道香的比试不过是走个过场,第一场的时候还有几十人,到第二场就剩下十多个可以参赛。 不少第一场还没进行一半就退赛出来的人,旁边有人打趣: “老孙,我记得你家的香不是还用了什么新的料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被打趣者也不生气,笑呵呵道: “我这小铺子就图一乐,能和人家那种大铺子比吗?”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 “怎么这么多人。”苏青木眺望着远处的门匾拧着眉,“不会都是来参加香会的吧?” “应该大部分是看热闹的。”晏辞用胳膊肘杵了一下苏青木,“进去看看。” 由于他们是参赛的铺子,所以到了门口,旁边立马守在门口的小厮上前引路,看到他们手里的香帖,便明白了,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厅堂本来是在祠堂的三进合院基础上改造的,如今中间的中堂已经被收拾干净,开辟成一片空地。 空地之上,此时已经工工整整摆放着十几张香席,横五竖五,共计二十五张。 每一列中间又摆放着一个屏风,屏风很透,可以保证香味散发,又将大堂有序分隔开,不会显得很糟乱。 每一张香席旁边又摆放着一个稍矮一点的香几,上面左手的位置依次摆放着几个香具:皆是形式很典型的香炉,香瓶和香盒,材质大概是黄铜,器具之上雕刻着时下流行的花纹。 晏辞仔细打量了一眼,挑了挑眉。 香炉,香瓶,香盒。 香炉是焚香时用来盛装焚烧香品; 香盒主要用来放香饼,香丸等香品; 香瓶则是用来放香铲香著香匙等,取置香品的器具。 这三样器物并称为“炉瓶三事”,几乎是品玩香道时必不可少的三样东西。 自从晏辞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经典摆放的香器了,以至于让他有点亲切,给了他一种自己还在现代的家里摆弄香品的错觉。 他又看了看那做工相当不错的三物什,暗自琢磨,这一套东西要是放现代,也是价值百万的古董了... 苏青木则在一边看着香席上品玩香品的人。 他们来的晚了,很多参赛者已经坐在席上,面前的小型香炉不断生出烟气。 焚香时必须用矮几置放香炉,这样香气才会舒缓释放,入鼻的时候,香味恰到好处。 有些穿着统一颜色袍子的人穿梭其中,不时停下来品闻香品,从香品的形式,气味,和香品散发的烟气的聚散变换来品评。 就这一步便已经淘汰了大部分参赛者。 晏辞看了一会儿,回头对两人低声道: “走。” 说罢率先进场,苏青木和杨安见状赶紧跟上他。 其他人大部分都是互相认识,一见面就互相寒暄,年纪基本都是过了而立之年。 晏辞他们三个一看就是刚出弱冠的小娃娃,所有人都当他们是来凑热闹的,没人注意。 晏辞径直走到大堂最前方,那里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看着耄耋之年的老者,在他旁边站着的正是之前来讨要名册的傅公子。 因为这是第二道香比试,所以只有傅老和几个镇上有名望的香师来此品鉴。 那姓傅的公子对晏辞有印象,也许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交了帐中香上去的,于是对他颔首示意。 晏辞先朝老者行了一礼,又朝年轻公子回礼。 傅老看了看他,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于是晏辞转身找到角落里的一张还没坐满的席子。 ... 苏青木低头侧目盯着桌子上的东西。 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手足无措,面上略显紧张,低声问晏辞:“怎么弄?” 晏辞找了一张还空着的香席,往香席上的软垫一跪。 苏青木和杨安一见,赶紧在后面找了一个团垫也跟着跪下了。 晏辞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不用跪。” 他小声朝后侧了侧头:“坐着就行。” 于是两人赶紧又改跪为坐。 苏青木看着晏辞,忍不住了:“那你跪这么端正做什么?” 晏辞心想,我这不是显得风雅吗。 跪坐焚香,雾里闻琴,这可是魏晋风雅。 他今天还特意穿了一件广袖袍服,一手执着香具,一手挽着袖子,整个人芝兰玉树,看着有那么几分魏晋名士的味道。 他这副架势太过吸引人眼球,旁边的人看着他眼睛都直了。 ... 晏辞用香著小心拨弄着香炉里的炭,不多时,香炉内就传出袅袅烟气。 他故意没用熏香的方法,而是采取了跟其他人一样的焚香,为的就是不要太惹人注目。 他神色专注,一点点将香粉铺匀,尽可能保证香味散发均匀,不会过浓或是过淡。 “闻的时候别离太近,不然品不到最好的味道,只剩烟的燥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烟气上升的趋势终于均匀了,他一边低声解释着,一边往后看。 这一抬头吓了他一跳。 因为他发现身后站的不是刚才还跟他在一起的苏青木和杨安,而是站了好几个人,严严实实围城一道人墙站在他身后。 这群人有老有少,除了参赛者,还有会上那些穿着统一袍服的品鉴官。 全都低着头看着他面前的香炉。 晏辞被围观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时才发现刚才还嘈杂的大堂声音减淡了许多,大堂能有一半的人围在他这张香席上,就连隔壁香席的人都抻着脖子看他。 “这位小友焚香的手法如此娴熟,看起来是行家啊。” “而且我观之这烟气上升缓慢均匀,定是香粉碾磨细致,混合均匀。” “味道也是清幽雅致,在这次参会的香品中当为上上品。” “这位小友看起来面生的很,以往可是没来参加过香会?若是来参加过,老朽不可能没有印象。” “没想到年纪如此轻,手法却如此老道,小友是哪家的香师啊?” “...” 晏辞转过头,努力透过一群人之间的缝隙找他们两个的影子。 杨安在人群最后方,努力把头露出来,无奈地从夹缝用口型说,他们是被挤过来的。 第66章 后面有人又往前移了两步,这下彻底变成了一堵人墙,挡的严严实实。 晏辞只能转过头,又拿起香著拨弄了一下香品。 他们参加的这场香会是第二场第一批,若是在这场会胜出,便会进入最后那第三场。 若说第一场斗香不过是跨过香会的门槛,那这第二场斗香会比的是香品研磨的精细度和制作的精致度,所以香味反倒是次要的。 他这前两道香准备起来不需要耗费多少功夫,甚至连香方都是以前写好了的。 然而即使如此,等到那香味缓缓在空气中发散,最后几乎将其他香炉里的香品都掩盖住,整个大堂,只剩下他这一道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清幽绵长,闻之难忘。 第78节 满堂的人皆忍不住轻轻呼吸,又无人敢言,皆凝神沉默地看着那香席上调香的年轻人。 这样一来,本来还在焚香的人皆停下手里的动作,聚过来的人更多了,连那一直不动声色坐在最前面看着堂下众人的傅老都忍不住看向这边。 晏辞认真地将最后几步走完,那香的味道又散了散。 不多时,身后站着的许多人当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开口问他: “冒昧一问,这香品可是出自公子之手?” 晏辞点了点头,谦虚道: “晚辈拙作,还请诸位前辈指教。” 有人笑道:“这香品无论味道还是研磨之精细,都在我辈之上,何来指教一说?” 这群人皆是年龄长于他们三人,虽然听到此话不太服气,不太愿意认输,然而那香炉里散发的香味又使他们不得不服气。 杨安见状赶紧从后面挤过来: “这香可是我们公子亲自做的,质量绝对有保证,以后诸位有空可以去我们铺子看看。” 诸人边点头,边暗自侧目打量晏辞。 见他年龄不过弱冠,容貌俊秀气质清雅非常,出身定是非富即贵。 只是衣着又简朴非常,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咱们镇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年轻又厉害的香师了?” “不知道,除了那几个大家族的公子没有别人了吧?” “不过看他衣着普通,也不像是富贵人家...” 眼看着舆论渐渐跑偏,只听一声咳嗽,众人本来渐起的声音皆不约而同变小。 只见那边一直坐在堂前的傅老先生在儿子的搀扶下缓慢走上前,围在香席之前的人都自动给他让出一片空地。 晏辞抬起头,站起身作了一揖。 傅老先生看了看那香炉,又看了看他,他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就在凝神品味那香气后,本来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神态缓缓放松下来,眉宇间竟是露出一丝赞赏。 “年纪轻轻,却能做出这等香品。”他点了点头,慢慢说出四个字。 “前途无量。” 晏辞躬身行礼。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乐,但是旁边围观的人听到了却无比震惊。 谁不知道这位傅老先生是镇上首屈一指的香师,虽然已经不制香多年,然而德高望重非常,就算是里正在他面前也是恭敬有加。 他生平闻过的香无数,如今却在众人面前给了这弱冠之年的青年如此高的评价,让众人更加好奇地暗自猜测此人的身份。 终于议论纷纷,人群中还是有人认出来了他,轻咳一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晏家那个。” 听者好奇:“晏家哪个?” 那人有些尴尬,小声道:“哎...就是被赶出来那个...” “被赶出来那个?!”听者震惊,“就是他...这么厉害还能被赶出来?” “会不会是他娘不受宠啊,我听话本里都是这么讲的,要是内室不受宠,连带生的孩子都地位低...” “大户人家的事,我怎么知道?” 人都是八卦的,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眼看着声音越来越大,傅老先生突然缓声开口: “诸位,这一场比试的胜出者便是这位公子,诸位可有异议?” 他苍老的声音响起,虽然不大,然而大堂里的众人都是闭了嘴。 即使当中有不服气者也不会说什么,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心服口服。 ... 等到最后,他们三个终于在一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出了门。 晏辞轻轻吐了一口气。 可就在踏出门的时候,他原本获胜的好心情忽然消失了,因为远远地看见晏方带着家仆迎面走来,想来是来参加第二批的。 依旧一身华服,下了马车,摇着扇子,后面的家仆捧着装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名贵的装香品的盒子。 除了家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华贵的人。 其中没有那个赵安侨,想来这厮也是懂得在人前不能跟对家走的太近。 但是离他最近的,跟在他旁边一直说话的还有一个人,晏辞仔细看了一眼,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有了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当年原主还是晏家大公子时,这人似乎还是跟原主有过交情。 好像是王家铺子的少主人,叫做王朋兴。 此时晏方脸上那道红印消了不少,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不过依旧留着一条看起来有些突兀好笑的印记。 他本来听着身旁人的奉承,心情不错,直到目光看过来,见到晏辞的一刻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无比。 晏辞蹙了蹙眉。 这是第二次晏辞看着他毒蛇一样的眼神,感觉无比不适。 晏方盯着他,最后目光移到他额头上还贴着的纱布,冷笑一声,转头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什么,几人哄堂大笑。 杨安看着那几个公子哥走过来,缩了缩脖子,往晏辞身后退了半步。 本来情绪不佳的苏青木突然来了劲儿,一个箭步上前站在晏辞身旁。 “揍他一顿吧。”他提议道,“三打二,肯定打得过。” 晏辞心想,这个时候动手太影响形象了,要想揍他一顿还得像上次那样让他吃哑巴亏,而且他身后那么多家丁,万一打起来还是自己吃亏。 “先不打他。”晏辞低声道,准备穿过人群离开这儿。 结果身前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晏辞皱着眉抬头,就看见晏方眯着眼看了看他手里朴素的香盒,用一种看乞丐的目光看着他。 “你还真有胆子来啊?” 他嗤笑着,指着他手里的香盒转头对王朋兴说: “现在这斗香会真是越来越不行了,什么人都能进。” 王朋兴跟着笑道:“可不是,也不知哪来的乌合之众,弄得整个会场乌烟瘴气。” 晏辞和苏青木对视一眼。 “打不打?”他低声问。 晏辞挑了挑眉,脸上也不恼,突然看着晏方: “你脸上是抹粉了?” 王朋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晏方却是神色一僵。 看来这是被晏辞说中了,如果不是扑了粉掩盖住,应该不会好的这么快。 晏方生怕晏辞再多说一句,自己脸上那个红印的事情就会败露,于是恶狠狠咬着牙道: “你给我等着。” 说罢率着一堆人往斗香场走去。 “这人有病吧?” 苏青木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道。 晏辞摸了摸额角还贴着的纱布。 他叹了口气,刚想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公子留步。” 他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中年人。 晏辞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番,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材质上等,神态也很端正。 这中年人身后也跟着两个家仆,看来是有些家产的人家。 晏辞转过身面对他:“这位老爷有什么事吗?” 这人四十出头,长了张瘦削的脸,虽然年龄长晏辞许多,但看着晏辞时面上却颇为谦虚恭敬。 “晏公子,在下李承甫,是李记香丸铺的主人。”他介绍道。 晏辞眨了眨眼睛,感觉这铺子的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他仔细思索片刻,这才想起来,镇子最东边有两个规模差不多的香铺,大概是除了晏家赵家以外,规模其次的。 他们一家姓王,一家姓李。 晏辞刚刚穿到这具身体,被晏昌赶出去时,在马车里沿途见过这两个香铺。 一家主卖线香,一家主卖香丸香粉,因为离得不远,经常为了生意的事争得不可开交。 晏辞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原来是李老板,找在下有事吗?” 李承甫赶紧上前半步,朝他作揖: “实不相瞒,刚才在斗香会上见了公子焚香的手法,实在令李某心服口服。李某不才,敢情公子讨教一二。” 晏辞也同他回礼:“李老板客气了,在下才疏学浅,不敢担当这讨教二字。”他直起身,笑着指了指身旁还在看着晏方离去方向的苏青木,“而且东家在这里,着实不方便。” 苏青木在那边,还在琢磨着怎么打晏方一顿,忽然被点名,一脸懵地回过头。 李承甫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这年轻人也是铺子的主人,还是这位晏公子的东家? 于是赶紧又一番行礼,口中不住说着失敬失敬。 苏青木奇怪地看了看晏辞,那李老板立马又上前文绉绉地跟他问候一番,搞得他涨得脸上通红才憋了几个字出来回应。 李承甫最后依依不舍地看着晏辞,到底还是转身带着两个家仆走了。 第79节 “这位李老板又是什么来历啊?” 晏辞好奇地问杨安。 杨安把最近听到的消息仔细想了一番,说道: “我听说最近李家和王家争得挺厉害的,那王家——哦,刚才跟着晏公子的那个,就是王家少东家。” “王家最近整了一堆花活儿,抢了不少原来李家的客人,导致李家的生意不好。” 所以刚才那位李老板是走投无路,四处寻找香师? 晏辞若有所思地思考着。 第67章 不过反正跟他也没关系,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管别人的事做什么? “去不去喝酒啊?” 苏青木舔了舔嘴唇,大概又心痒了,这些天他都没时间去陈记喝酒,嘴都干了。 只要有人请客,杨安自然非常愿意,并且举双手双脚赞成。 于是两人一起扭头看向晏辞。 算了吧,这才是第二道香,明天还有一场,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晏辞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好心提醒:“你们两个别回去太晚,这天看着又要下雨。” “借口。” 这两个人当然不会听他的,并且嘻嘻笑道:“你这种只能喝茶的人,就别跟我们去了。” 晏辞暗自叹气,他酒量不好的事人尽皆知。 多说无用,不如回家。 这些天天气还好,比起之前连绵几日的大雨,这些天都是没有太阳的阴天,偶尔几次晴天就让人高兴的不行。 他正要往回走,苏青木却没有立刻回去,他有点担忧地看着晏辞: “明天那一场我听说只有参会的香师才能进去,我们两个只能在外面等你了。” 晏辞表示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 苏青木看着还是有点不放心,最后也只能点了点头: “那好,明天我就直接来镇子上了,你记得时间,要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直接跟我说就行。” ... 晏辞回到家的时候,顾笙正在把晾着的衣服收回去。 他走上前,顾笙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转头看见是他,弯着眼笑起来: “夫君你回来了。” 晏辞走过去跟他一起收衣服。 顾笙抬头看着他,打量着他的神色:“怎么样,还顺利吗?” 晏辞捏了捏他的鼻子:“为夫的实力你还不知道吗?” 顾笙嘿嘿笑着,靠在他的身上,顺势环住他的腰。 晏辞垂眸道:“想没想好晚上吃什么?” 顾笙还没有回答,忽然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晏辞感觉到,顾笙被这声音吓得身子一缩。 他锁着眉头回过头,就看到几个“不速之客”。 晏方率着十来个家仆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那两个最为壮硕的家丁在最前面一左一右跟着他。 他脸上的粉貌似因为出汗的原因掉了一半,前两天的“香肠”还挂在他的脸上,形状感人。 他看也不看院子里的两人,冲上前一脚踹翻了晏辞放在院子里晾着的香料,就仿佛在踹什么垃圾一样。 晏辞皱着眉看着他的行为。 “你还挺厉害啊。”晏方冷笑着抬起头。 “我听说你赢了上一场香会不说,就连傅老都说你有前途?” 他嗤笑一声,又是一脚踹翻另外一筐,里面的香料“哗啦啦”撒了一地。 随后他指着院子里放着的其他几筐香料,命令身后的家仆: “都给我砸了!” 那几个家丁应声上前,用蛮力将院子里的香料全部倒在地上,那些花了好久晾干的香料在那些人的脚底变得稀碎。 顾笙脸上发白,他抿着唇似乎想张口说什么,却被晏辞拉着挡在身后。 晏辞抬起头,看着几个家仆将他院子里晾晒的香料全部弄洒在地上。 那些辛辛苦苦采集,晾了许久才晾干香料布满了院子的空地,浓重的香料味道弥漫在空中。 晏辞看着地上的香料,顾笙咬着唇看着他。 等到所有香料都散了一地,晏方长出一口气,这才走近晏辞。 “我告诉你。” 他笑得面容扭曲,凑上前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晏辞的肩膀:“识相点,明天就别过去。” “不然我迟早让你后悔。” 晏辞没说话,眼睛里不仅没有晏方想看的惧意,还出奇的平静。 晏方一挥手,正准备带着那群家丁离去,忽然脚步一转。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他应该称呼“大哥和哥夫”的人,突然坏笑一声。 “大哥。”他走近晏辞,脸上带着不怀好意,“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晏辞抬起眼地看向他,只见他一挥手,指着库房的方向命令身后的家仆: “把他俩给我关进去。” 几个家丁应声立马扑上来,晏辞反应极快,抬腿一脚就踹翻一个朝他过来的家丁。 那家丁“诶呦”一声飞出去几步远,躺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剩下的家丁一见此,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晏方身边那个身材魁梧的家丁见状,立马上前就去抓他。 晏辞眸光一扫看着他的动作,身姿却轻盈地像只猫,侧了侧身躲开了家丁的拳头,腿一勾将那家丁绊了个狗吃屎,重重地摔了出去。 若是他一个人,不管怎么说都要跟这群人斗上一番,然而顾忌顾笙也在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莽撞的。 却没想到晏方此人将“蹬鼻子上脸”五个字演绎得如此好。 晏辞皱着眉看着围过来的家仆,脑子里正想着怎么一打五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顾笙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一瞬间便乱了,慌忙回过头。 就看到另外那个身材魁梧的家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正拽着顾笙的胳膊往那个充当仓库的屋子里拖。 晏辞瞬间怒了,咬着牙上前,结果面前立马有两个人站出来拦住他。 顾笙挣不开那家丁的手,被那身材像熊一样的人吓得浑身发抖,一直用眼睛看着晏辞的方向,口里呜呜地唤着夫君。 他唤着“夫君”的声音让晏辞心疼的几乎滴血,转身怒喝道: “晏方!” 晏方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立马有几个家丁上前挡在他面前,把他和晏辞隔开。 晏方和晏辞拉出距离,这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脸怪异地笑指了指库房: “这样吧,要不你带着他进去...不然我手下的人没轻没重,把哥夫弄伤了就不好了。” 他这次至少带了八九个家仆,显然有备而来。 晏辞胸口不住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冒了出来。 ... 很快,外面一声清脆的门落锁的声音响起. 伴着满是灰尘的库房,还有晏方滑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还想参加最后一场香会?你就在这儿等着香会结束吧!” 听着晏方的声音扬长而去,晏辞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下门,门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门板,发现这门还是厚实的木板做的,踹都踹不开。 晏辞听到窗外越来越大不停落下的雨声,心想地上那些香料恐怕凶多吉少,沾了水便不能用了。 顾笙刚才被那些家丁抓的头发散乱,此时缩在墙脚双眼通红不住颤抖。 晏辞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他身旁蹲下,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担心地问: “疼吗?” 顾笙被他抱在怀里,虽然很害怕,还是摇了摇头。 “那些香料,那些香料怎么办?”他很伤心地抬起眼,那些香料都是他和夫君一个个清理干净晒在院子里的。 晏辞将他眼角的混杂着雨水的泪水擦去,帮他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发丝,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 “没事,不过是香料,以后我再去采就是了。” 顾笙轻轻吸着鼻子,伸手紧紧抱住他。 晏辞找了个墙脚坐下,把他抱在腿上轻声哄着,直到他又饿又累,又受了惊吓,在自己安抚声中沉沉睡去了。 晏辞小心地脱下外衣,给他垫在身下,这才把他放下,站起来想办法。 第80节 他环顾着四周,这屋子之前本来就用作库房的,四面无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他试了试,连脑袋都钻不进去。 眼看外面暴雨倾盆,天色阴沉。 晏辞盯着着房檐上坠落的水滴,心里已经把晏方骂了无数遍。 这个混蛋! ... 他一夜未合眼,眼白上满是血丝,头发上也是一片灰。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好在天晴了,外面又陆续传来人声。 然而所有人都去镇上看第三场香会了,只有几个小孩在外边瞎跑。 晏辞从那扇小窗往外看去,正好看见院子外面一个小孩傻傻地朝着他傻笑。 “帮我个忙。”他诱惑道。 “这个忙帮成了,接下来你们一个月的糖钱我都包了。” 小孩果然站起身,跑到窗口下。 他简单交代几句,小孩立马乐呵呵屁颠颠地跑走了。 不多时,太阳都升高了。 晏辞盯着外面的天空,许久终于听到了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不过没有撬开,接着就是瓦片破碎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啊?” 苏青木灰头土脸满头大汗地踩着砖翻墙进来,声音出现在门外。 晏辞赶紧站起身,隔着门快声道: “钥匙在堂屋门口,有一块儿松动的地砖下面。” 苏青木手忙脚乱地找来钥匙开了门,晏辞立马抱起顾笙出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苏青木看着他一晚上没睡好的眼睛发红: “马上第三场就要开始了,我看见门口没有你,就知道不对劲儿!” 晏辞回屋把还在熟睡的顾笙放回床上。 他连口水都顾不得喝,拿起香盒便往外走。 苏青木看了看天,心道不好。 那最后一场恐怕已经开始了。 ------------------------------------- 晏方伸手扣上香炉的盖子。 众人在这声轻响中方才回过神来,空气中仍旧缓缓飘散着那道香的味道,正是这几日大街小巷都传遍的“开元帏中衙香”。 “竟是这个味道...” 众人纷纷感叹。 晏方得意地咳了一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抚掌。 “我说。”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开口,“不用再往下比了吧?” “晏公子这道香当真令人诧异。”身旁立马有人附和道,“依在下看,本次魁香非晏公子莫属啊。” 就连一直坐在堂上的傅老和白檀镇的里正都点了点头,眼神里大为称赞。 傅老暗自心想,没想到这镇上竟出了这么多厉害的后辈,昨天那个年轻人便给了他很深的印象,没想到今天这个也让他大为吃惊。 他的眼神看了看堂下,却没看到昨天那个年轻人。 他想了想道:“这位公子的香实在让人惊异,只不过这魁香之名花落谁手,并不是老朽能决定的。” “还要请知县大人定夺才是。” 就在这时众人突然听到门外有人笑道: “傅老先生别来无恙否?” 一听此声,诸人皆站了起来。 只见一个穿着朱红色交领宽袖广身袍服的男人走进来。 他身旁跟着一个男人,看着年龄不过四十,眼角隐有纹路,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他们后面跟着四五个侍卫,一旁还有拿着香册的县丞跟着。 此人正是此地的知县,姓张,身旁那个哥儿正是县令夫人,也是那个传闻与他多年不离不弃的哥儿。 众人纷纷对其行礼,傅老在儿子的搀扶下站起身。 “先生高龄,不必如此,快快就座吧。” 张县令上前一步扶住傅老,他生着一张国字脸,笑起来模样却是颇为亲切,环顾一周,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率先在堂上中间空出的那个位置坐下,身旁的夫人形容端庄地坐在一侧。 等到堂下众人都已经落座,张知县才笑道: “本官先前有些事情处理,来晚了些,希望没有错过精彩之处。” 里正在一旁陪笑道:“大人来得正是时候,晏公子刚焚的香香味还没散呢。” 这屋子里还萦绕着刚刚晏方点过的香味。 被里正这么一提醒,张知县方才注意到,仔细闻了闻,不仅有些惊讶:“这香是何人所做,这味道竟是闻所未闻。” 傅老坐在他左边,笑道:“正是左手边第一位的公子所做。” 晏方颇为得意地站起身,对张知县道:“大人,正是草民。” 说罢又将焚香的步骤重复了一遍。 这下屋子里的香味更浓了,这香大概是使用过多沉香的缘故,香味颇为浓重,但是却味道甜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檀香的燥味还有一丝没能处理。 然而这个小缺憾跟这香味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能调出这个味道已经很强了,谁还会注意那么多细节。 张知县闻着这味道,本来略显严肃的面容温和不少,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制出此等香品,简直让人惊叹。” 他眼神一转,一旁有附和者,立马道:“禀大人,这位是晏家的晏方晏公子。” “还是晏家。”傅老微微蹙眉。 一旁有侍者逐个将香炉摆放到知县面前的香几上,张知县一一闻过。 然而最后目光还是落在晏方的那个香炉上。 虽然这些香炉里的香皆是众人倾尽心血之做,但是已经闻过晏家的那道香,其余的便已无法入鼻。 “诸位技艺精湛,皆是翘楚之辈。” 张知县顿了顿:“不过依本官所见,还是晏公子这味衙香更胜一筹。” 众人皆是有意攀附晏家,而且晏方那道衙香早在几天前便在镇上流传,如今一见,何止名不虚传,简直惊为天人,哪还敢有异议者,纷纷表示心服口服。 这还是第一次香会上众人的意见如此统一,竟然没有提出异议者,若是放在往日非争得不可开交才是。 晏晏方听着周围人的恭敬之声,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晏辞啊晏辞。 他心想,除了能给他当垫脚石什么都不能,还想和自己斗? 所有人都围在晏方身边,恭维声不绝于耳,只有傅老有些心不在焉,又朝门口望了望。 张知县注意到他的神态,心中一动:“老先生可是在等什么人?” 傅老点了点头,也不否认: “实不相瞒,是昨日老朽见过的一个年轻人,很有天分。本想让大人见见,可是今日大概有什么事耽搁了,还没有来。” 张知县心中了然,笑道:“既然是年轻人,有怯场之心也在所难免,若是不敢来也情有可原,先生不必挂怀。” 傅老点头称是,然而目光还是朝着门口看去。 昨日那个给他印象极深的年轻人,今天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来,难不成当真是因为怯场? 那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傅老暗自皱了皱眉,在心里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天赋惊人的苗子,实在可惜了。 等到众人说话声渐渐平息,张知县方才开口: “既然如此,这次斗香会的魁首便是——” 他下半句还未说完,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大人且慢!” 众人皆诧异,似乎没想到有人这么大胆敢打断县令大人的话。 只见一个身着朴素的年轻人疾步进来,从容不迫地走到堂前聊起下摆跪下: “草民也是这次香会的参赛者,途中遇到事来晚了,请大人恕罪。” 张知县打量着跪在堂前的年轻人,见他一身简朴,头发还有些凌乱,到了这种场合竟是衣服都没换,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然而还是平声问道:“你是何人?” 堂下年轻人恭敬回答: “回大人,草民乃四时香铺的香师,晏辞。” 县令一旁正在对着名册的县丞立马翻找香册。 看了看香册最下面那道与众不同的“帐中香”,又抬头看了看晏辞,脸上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如实对知县禀报说: 第81节 “大人,此人也是参会者之一,并且是上一场比试的获胜者。” 张知县听完点了点头。 虽说如此,但是内心里还是觉得此人不重视香会,更别说在自己面前还这副打扮,于是沉声道:“虽然你上一场比试优异,但也不应误了时辰,平白让这么多人等你。” 堂下的年轻人恭敬地告罪,态度极为温和,除去衣着不说,无论言谈举止,皆不像是无礼之徒。 傅老虽然不知道这年轻人遇到什么事,然而内心有些偏袒他,心道他既然能来就好,于是轻咳一声:“大人,这位后生便是老朽所说之人,他天赋非常,大人不如且让他一试。” 张知县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暗暗惊讶,能被傅老给这么高的评价,说是天赋非常的后生可是不多见了。 于是他对跪在堂下的年轻人道:“既然如此,便将你准备的香品拿出来吧。” 大堂里原本放着的二十五张香席如今只剩下十张,两侧各放了五张席子,其中九张已经坐了人。 那九人穿着非富即贵,年龄从少到老皆有,每个身后都跟着家仆,等到一身朴素,还有些凌乱的晏辞进来时,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似乎没想到这最后一道香的品鉴还有穿着如此普通的人参加。 晏辞孤零零地走上前,行完礼抬起眼,忽然感觉到一道有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了侧头,看到坐在最前方左手边第一席的晏方身上。 晏方的目光很明显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他不仅出来了,竟然还过来了,他的眸子沉了沉,脸上表情愈发不善。 晏辞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转身走到最后一处空着的香席坐下。 这一场跟前面那场不一样,无论空间还是房间都处于一个半幽静的环境里。 如果要品鉴一道香的香味,务必要在这种半封闭的屋子里,这样散发的香味才会更加清晰。 晏辞在众人的目光中将怀里的香盒取出来。 这堂下众人手中的香盒不是金子便是银子,以至于他这白瓷香盒显得太过突兀,甚至人群中已经有人面色古怪,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竟然带着这么个破盒子上来? 晏辞听到张知县问道:“你所备香品为何?” 晏辞张了张嘴,俯首道:“回大人,草民所备香品为‘帐中香’。” 如果说刚才他拿出来香盒时,其余人还是感到古怪,听到他说“帐中香”三个字,人群中微微糟乱,已经有人忍不住,不顾在县令大人面前,发出一声笑。 就连傅老都皱了皱眉,原以为这年轻人是个好苗子,没想到准备的第三道香竟然是个帐中香?怎能如此不上心,这也太上不得台面了,难不成自己还是看走眼了? 张县令神色间已有不耐,只觉得这年轻后生不仅打扮的不得体,所做香品也是如此敷衍,若不是傅老坚持,他都想把这人赶出去,于是淡声道: “这些年每一次斗香会都不曾出过帷香,这位公子独独拿出一道帷香出来,倒是独特。” 他声音里虽然听不出情绪,但是任谁都知道知县大人对这无礼竖子已经不耐烦了,晏方在一旁冷眼看着跪在那里的晏辞,露出一丝嘲讽。 本来他昨日听到傅老对晏辞的称赞,心里担心,索性率人把他锁在屋子里,让他来不了。 可没想到晏辞还敢来,还敢拿着他那什么帐中香过来,他来找死吗?没看到大人已经不耐烦了吗? 晏方本来还很担心,怕出什么差错,然而听到知县大人的话,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准备跟其余人一起看晏辞的笑话。 真是自不量力的丧家之犬。 ... 最终张知县似乎不愿拂了傅老的面子,还是点了点头: “公子开始吧。” 晏辞垂着眸子面不改色,仿若没有听到周围人的嘲笑声,像上次一样跪在前面那个团垫上。 这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用木炭直接将香品点燃,而是在炭火上放上一片云母片,将香粉均匀放置其上,再将银丝炭放在香炉底部。 众人见他这番古怪举措皆是有些惊讶,这焚香的方式也与旁人不同,怕不是个外门? 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然而不多时,一股混杂着甘凉的甜香在屋子里散开,缓缓覆盖住残留的香味,那香不似寻常的香,细闻之下竟然夹杂着一丝果子的清甜。 而果香与沉香相辅相成,一丝不多一丝不少,将方才衙香微微有些燥气的香味彻底冲散了。 闻着皆是轻轻呼吸,只觉得吸入的香味游经四肢,如同一道甘泉,将经脉中的尘垢驱散,令人静心安神。 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并注视着那跪着的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都轻轻呼吸着,将那香味吸入自己的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 张知县在一片寂静中率先开口: “这是...梨子?” “正是。” 晏辞放下手中的香具,恭敬地回道: “禀大人,草民这道帐中香在沉香中融入了梨香。” 他没有抬头,低眉垂眸行礼,耳朵却在认真捕捉头上的声音,不多时只听张知县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温和不少: “不错。” “将果香融入沉香,你还是第一人...不,应该说,整个大燕,还没有人这样做过...” 他身旁的县令夫人一直注视着晏辞,听到“梨子”两个字唇角微扬,神色中透露出一丝安详。 张知县在心里暗叹,到底是傅老青睐的人。 他话音一转:“其他人皆是以衙香为赛,为何你独独要做一道帐中香?” 晏辞回答:“禀大人,在草民看来,香品就同人一样,并无优劣之分。并非帐中香便上不得台,只要香品足够好,草民觉得任何香品都应有展示的机会。” 张知县闻言终于笑了起来。 众人忙抬头,眼见那张本是严肃的脸上此时露出的笑容颇为开心,竟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好一个香品如人无优劣。” 张知县私下里握紧一旁夫人的手: “世人皆说哥儿女子便逊男子一等。以你所言,人就如这香一般,不过是味道风格不同,各有千秋,哪有孰优孰劣之分?” “不错。”他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这香方可是出自你手?” 晏辞眸子微动,作揖回答:“大人,这道香方并非草民所做。” 张知县闻言动了动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这道香制作者另有其人?” 晏辞不慌不忙道:“香品是草民所做,香方却非草民所为。” 张知县眼睛一亮,没想带大燕朝还有这样厉害的香师: “香方是何人所做。” “这香方是以前草民在外游历时,从一位香师口中得知。” 晏辞不紧不慢地开口:“据他所说,这道香的香方是他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 “那本古书里记载的故事,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位国君,与他的王后感情深厚。” “国君生性风雅,常与王后一同垂帘焚香,被当时的人称为一段佳话。” “只不过那位王后素来有失眠多梦的毛病。“ “国君不忍王后终日不得好眠,便耗费几月,为其研制出一款专门用于睡时点燃的帐中香,从此王后在此香气熏染下,不仅安神,而且与国君感情更加笃厚。” “这也是这道香的由来。” 晏辞简短地说完,堂上一片寂静。 围观的人不知他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有点奇怪地看向他。 然而许久以后张知县一声轻笑,伸手握紧了身旁夫人的手。 他注视着晏辞,缓缓说出三个字: “有心了。” 晏辞一言未发,恭敬叩首。 就在他从苏白术口中得到这位知县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的消息以后,便想到了这款香,更难得的是,这位知县夫人也喜欢梨子。 本来他也没打算铤而走险拿一道帐中香上场,然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赌一把。 而且苏白术给他的那张纸条上,还说县令夫人素来有头疼的毛病,于是他擅自在这香里加了些安神的成分,效果看起来不错。 就是不知道赌没赌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到堂上张知县再次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这香,何名?” 这香的来历,传闻乃是南唐后主李煜为其妻子大周后娥皇所制,以此香表达其夫妇二人绵长情意。 此香制成之后,不仅有沉香的芳香,亦有梨子的清甜。 即使已过百年,在古书千百道帐香中,依旧被称为“帐香之首”。 而这香在古书中记载,名为“江南李主帐中香”。 当然,民间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名字。 晏辞深深叩首: “回禀大人,此香名为——” “鹅梨帐中香。” 第68章 这是一道没人听说过的香的名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互相从彼此的脸上看出疑惑。 ---帐中香?还是掺和梨子的帐中香?你会做吗? 第82节 ---不会,不会... 张知县反倒没有什么反应,毕竟燕朝地大物博,有什么奇人异士创作出不同寻常的香方都有可能。 于是他听罢只是朝着一旁的夫郎温声笑道: “这名字也算通俗好记。” 县令夫人微微颔首。 他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开口说话,让人很容易忽视了他的存在。 可是此时这位夫人的眼神明显比刚进来时,变得温和许多,他此时终于开口: “虽然不知道公子在这香里放了什么,但是闻之宁神,让人心静。” 他眸子一动,又开口问道: “公子做这道香的初衷又是什么?是为了参会?” 晏辞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起身笑道: “实不相瞒,草民做这道香本来的初衷并不是用来参会。” 县令夫人看向他,好奇道:“哦?那是为何?” 晏辞低垂着眸,轻声道: “草民的夫郎素来有失眠的毛病,每到夜间都很难入睡。” “所以草民才想起了这道香,希望焚之可以让夫郎每夜安眠。” “这才是草民的初衷。” 他声音沉稳,面上表情深情款款不像作假,语气中夹杂着些许让人不难感受到的情感。 晏辞心想:所以宝贝儿,对不起了。 因为这句话是他编的,顾笙每次都在他怀里睡到天亮,有的时候还赖床,睡眠质量颇高。 可是县令夫人听了此话,果然微微动容。 他眉目舒展,缓缓开口: “无论这个故事是真是假,都很让人感动。” 这个故事里,国君对王后的深情,让他无端想起了自己和夫君。 要知道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者众多,可偏偏女子哥儿却只能终身侍奉一人,如夫君这般专情的人不多,没想到今日面前这年轻人也是这般。 这斗香会他随夫君参加过几次,每次来参会的人都准备的衙香,只因为衙香是在外宴会宾客的专属,却从来没有人愿意花心思在更为常用的帐中香上。 如今听得堂下年轻人说得如此一番,想必也是重感情之人。 ... 众人本来都等着看晏辞的笑话。 结果发现此人不仅侃侃而谈,还和知县大人及其夫郎相谈甚欢。 眼看着张知县本来有些不爽冷漠的表情,到现在变成了会心的笑意,甚至连旁边的县令夫人也展颜。 晏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他恶狠狠地在心里想,这县令脑子坏掉了吧? 一道上不了台面的帐中香也能说个半天。 他怕再说下去,他这魁香位置不保,于是上前一步: “大人。” 张知县对他还是颇有好感,被他这样一打断也没有生气。 此时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你们两个都姓晏,可是亲族?” 直到真相的众人暗自心想,何止是亲族,根本就是亲兄弟。 不由在心里感慨,这晏家还是真厉害,出了一个晏方不够,他这传闻中只会喝酒的大哥竟然也有些本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有多不合,而且前段时间听说这两人争家主位置争得厉害,看着这老大都被赶出去了,想来还是老二更胜一筹。 晏方死都不愿意跟晏辞扯上丝毫关系,皮笑肉不笑道: “大人说笑了,晏家只有我一个子嗣。” 他加重了“只有”两个字,并且轻蔑地看了晏辞一眼。 后者无动于衷。 ... 众人都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事态的发展,只见张知县看了看左边的香炉,又看了看右边的香炉。 面色微微迟疑,一直没有说出结果,似乎举棋不定的样子。 “这两道香味道都是上品,衙香典雅浑厚,帷香清幽袭人,还真是让本官有些为难。” 他蹙了蹙眉:“不过以往从没有过帐中香参会,这...” 县令夫人在一旁淡淡开口: “没有并不代表这香不能参会,况且这味道清新淡雅,和衙香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张知县点了点头,却是不置可否。 随即他笑道: “以往每次都是本官来评定魁香。” “不如这次便交由在场的诸位决定,看各位更喜欢哪一道?” 本来屏息凝神等待结果的众人立刻明白了,大人这是犹豫了。 原本那道衙香势在必得的魁香位置此时竟被一道帐中香所动摇,这本来就不可思议。 可在场没人否认,那道帐中香无论是味道还是纯度,甚至焚香之人的手法都更胜一筹。 大堂里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堂前站着的两人身上。 晏辞依旧垂眸看着面前的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带着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的迷茫。 他身边的晏方听了知县的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在人前,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想要狂笑的表情。 自从父亲病了,他成了这次晏家这次香会的负责人。这香会上一半都是先前想和他打好关系的人,县令说出这句话基本已经定下了他才是魁首。 他看着孤身一人的晏辞,只觉得他好可怜,这废物一无所有,还天真地妄想赢过他。 晏方侧了侧头暗地里朝旁边的王朋兴使了个眼神。 王朋兴立马会意,上前道:“大人,草民斗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张知县得了这两道香,明显心情都好了许多,于是和颜悦色道: “但说无妨。” 王朋兴嘴皮子翻飞: “草民拙见,这帐中香虽寓意不错,但还是这衙香更胜一筹。” “且不说每次香会的魁香都是衙香,更何况在座的各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平日里还是使用衙香更频繁些。” 他身后站着的众人纷纷附和。 这满堂衣冠楚楚的人里,那一身朴素的年轻人就是一个异类,无论从哪方面都在述说着与他们的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侧目打量着他,即使那道与他一样格格不入的帐中香更胜一筹,可是那又如何? 这斗香会表面上斗的是香,实际上斗的是掩藏在其下的世故。 想到此处,不断有人开口: “草民也觉得这衙香更好一些。” “帐中香虽好,可毕竟难登大雅,还请大人三思。” “这衙香听闻乃是晏公子呕心沥血之作,不知用了多少名贵香料,怎么是一道帐中香可以比拟的?” 堂下,为晏方发声者不断,晏方的表情渐渐得意起来。 旁观一旁的晏辞,孤零零站着,也不出声。 整个人看起来不仅不适合这满室富丽堂皇,本身还可怜至极,辛辛苦苦跑到这里受辱。 ... 傅老听着大堂中的人纷纷附和声,又看了看堂下一身朴素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暗自叹气,这年轻人天赋虽高,可毕竟不是世家子弟,这次恐怕难得魁首了。 他一边为其惋惜,抬眼却见这年轻人依旧安静地站着,眉目间一片平和,好像没听到周围人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又好像即将输掉的不是自己。 傅老有些诧异,实在不忍心他就这样输掉,有意提携: “这位晏公子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那叫晏辞的年轻人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老先生见谅,晚辈没有辩解,是因为晚辈也认为衙香的味道更好一点。” 他此话一出,本来嘈杂的大堂第二次渐渐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侧目,连傅老和张知县都忍不住看向他。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这不是把魁香拱手让人吗? 一旁看了整场戏的里正皱着眉,率先出声:“所以你这是打算放弃夺魁了?” 这镇子虽小,可镇上的香师无不以能得到魁首为荣耀,毕竟能得到魁香便有了去胥州展露更多头角的机会,可是万万没想到还有甘愿主动弃权的人。 真是个怪人。 晏方心情愈发畅快起来,心道晏辞这废物果然是自不量力,知道自己要输了,就演这么一场,可惜他不仅丢了香方,一会儿说不定还要丢脸。 第83节 张知县没想到这年轻人主动放弃了机会,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这次的魁香就先定下吧。” 他声音微顿,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因为此时他看见那堂下叫晏辞的年轻人忽然抬起头。 年轻人眸子微动,出声道: “大人,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张知县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点了点头: “你说吧。” 晏辞躬身作揖,声音不卑不亢: “在大人决定之前,草民还准备了一道香,想请堂上诸位品鉴。” 第69章 他此话一出,再次成为全场焦点。 张知县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问:“哦?还有一道香?”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自己刚才都已经认输了,现在又出什么幺蛾子,难不成以为故弄玄虚你就能赢不成?” 其他人纷纷附和,王朋兴冷笑道:“再怎么费力也是跳梁小丑,现在乖乖退场还能少丢点儿人。” “输了就是输了,还在这儿赖着不走做什么?” 晏辞站在前面,听着身后一众人各种冷嘲热讽,面上既没有羞愧,更没有羞愤地调头就走。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语气带着奇怪: “我刚刚只是承认衙香的味道更好一些,什么时候认输了?” 众人皆是一愣。 这人在说什么? 他都已经承认衙香更胜一筹,那不是承认输了是什么? 王朋兴带头嗤笑一声,轻蔑道:“脑子坏了吧?” 那几个跟晏方交好的人纷纷笑出声。 晏辞没有理会他们或惊讶或不屑的表情,转身施施然朝着张知县作揖道: “大人可否让草民一试?” 张知县看着他,虽然不知这年轻人在作何打算,但是他直觉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晏辞。”他叹了口气道,“以前的斗香会从来没有额外给人一次机会的道理。” 其他人一听,都忍不住笑出声。 晏方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晏辞,想着一会儿出了门就找人狠狠收拾他一顿,再把今天的事宣传出去,非让他成为镇上的笑柄。 然而又听张知县接着道: “不过本官欣赏你,就破例给你这次机会。” 晏方皱着眉。 王朋兴上前,凑在他耳边小声笑道: “晏方兄别怕,这废物再拿出多少香都没用,就他还想胜过你,真是做梦!” 他身后众人互相对视一番,目光中交换了一下意见。 “我听说他在家的时候就是个只会喝酒的草包,没想到果然如次。嫌自己不够丢丑,非要在人前出相。” “哈哈,说不定这就是人家的计划呢,反正都已经输了,不如多在知县大人面前多露几次脸再走。” ... 晏辞不再说话,只是朝着张知县深深作了一揖,接着转身再次在那团垫之上跪下。 众人皆看着他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就连堂上的张知县和傅老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晏辞从袖子里再次掏出一个香盒。 这香盒与刚才盛装帐中香的小盒子一般无二,同样是最普通,市面上几文钱一个的白瓷香盒。 他打开盒子,将里面的香粉一点点用香匙取出,依旧用刚才那独特的“熏香”方法,把香粉仔细地搁置在薄薄的云母片上。 接着他点燃炉下的炭,然后放下手里的香具,安静地跪坐等待。 他身后的众人都伸长脖子想看他在干什么。 只见他就这样安静跪着,一言不发,等了片刻有些不耐,就连张知县都微微蹙眉。 就在有人想开口问他在故弄什么玄虚时,忽然一股带着淡淡花香的馥郁香味缓缓升腾而出。 那香气逐渐升腾回旋而上,一点点蔓延在大堂上空。 所有人的嘈杂随着这香味的升腾一点点散去,眉目间的不耐化成无法言说的惊诧。 ... 如果说鹅梨帐中香代表着南唐烟雨之下最后一抹情深; 那么开元帏中香就代表着盛唐富贵而自由的灵魂。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晏辞微微仰头看着空中那缕轻烟。 那丝轻烟在他眼前一点点幻化成一个裸臂着钏,绯袄锦袖,绿绫浑裤的美人。 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 她赤着脚怀抱琵琶,飞舞的彩衣幻作七色祥云。 回眸间,笑颜胜过正艳的牡丹。 她随着由远及近的虚幻鼓点踏着舞步飞快旋转。 在她的不断旋转的舞步之中,亭台楼阁,轩榭廊坊,玉宇宫阙自她身后拔地而起。 盛世纷繁化作薄雾,勾勒出那千年前万国来朝的旷世之景。 鼓点渐急,乐声不断。 她轻笑着,终于在不断盘旋上升的古乐声中一跃而起,随着那看不见的天梯腾空而去。 琵琶余声伴随漫天花瓣,化为盛世留给后世的最后一声绝响。 这也是这支开元帏中香,又被称为“贵妃帏中香”的原因。 ... 晏辞盯着那烟缓缓散去,方才一点点将自己的魂魄拉回来。 这才是完整的“开元帏中香”,可笑的是,晏方偷了一道自己还没完成的半成品去,半点精髓都没复制到。 而在加入前几天处理后的甲香,他到底还是把这道代表盛世的古香复刻出来。 晏辞在心里暗叹一声,果真美轮美奂。 然而此时堂中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凝神在那香气中久久伫立,仿佛追寻着一个华丽又虚幻的梦。 张知县深吸一口气,继晏辞以后第一个回过神。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这道香,也是你做的?” 众人在他的这句问话里,方才回过神来。 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晏方的香炉:“这,这香的味道怎么跟这个如此相像?” 不对,不应该说是相像。 非要比喻的话,如果说之前那道香是模仿壁画跳出胡旋舞的舞姬,那这支香就像是从壁画里幻化成形的飞天。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看看安静跪着的晏辞,又看看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晏方。 “你...”晏方猛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晏辞,指节被他的力度捏的“嘎嘣”作响。 张知县终于沉声问堂下的晏辞: “你这道香是怎么回事?” 晏辞平静地道:“回大人,本来这支香才是草民参加这次香会的香品。”他顿了顿,“然而这道香的香方半个月前被人偷了去。” “所以草民不得已,才在最后几天做出这道帐中香参会。” 他平静地将自己之前的遭遇说完,接着叩首道: “请大人明鉴,还草民一个公道。” 晏方猛地跳起来道:“你放屁!” 他冲到前面,直接跪下了,指着晏辞道:“大人,他一派胡言,这香明明是草民做的。” 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指指着身后周围的人:“当时草民制出这道香的时候,还特意在陈记当着他们的面点了,在场那么多人都能帮草民作证!” 他指着晏辞喝骂道:“分明是他嫉妒我,不知从哪得到的方子,故意污蔑我!” 张知县面色越来越沉重,看着堂下各执一词的两个人,问着那些战战兢兢的人: “你们在座有谁能证明他说的话?” 那些人有一部分是那天和晏方一起喝酒的,都是亲眼看见他点的线香,然而晏辞这道香太过出彩,实在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仿的。 就在这些人犹豫的时候,只见跪着的晏方突然回头,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众人忙道:“大人,这香第一次出现在镇上的确是晏方公子点的...” 张知县眉头几乎拧在一起,目光又看向晏辞。 第84节 晏辞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直起身。 然后在众人注视下,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摞纸,将它轻轻放在面前的香几上,与那香炉放在一起。 接着他抬头,坦荡地了看看堂上众人,又转向张知县,声音清朗: “这是为了制出这道香,草民花费一个月时间写出的所有废稿,共计一百二十七页,请大人明鉴。” 晏方猛地转过头。 此时他心里才渐渐反应过来。 晏辞是故意的。 原本他的心里认定晏辞这废物绝对不可能制出什么香方来,所以下意识以为这香方和上次的腊梅香一样,是晏昌,或是别的什么人给晏辞的。 而且在香方被偷后,自己屡次挑衅他,晏辞都没有任何动作,这让晏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刚开始晏方还以为是他软弱可欺,受了欺负只会忍气吞声,所以自己才敢变本加厉。 然而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道香竟然真的是晏辞自己做出来的?! 不仅如此,而且晏辞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到知县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告发自己。 晏方双眦欲裂死死盯着晏辞,他恨不得用眼神把晏辞活生生刺死。 晏辞感受到了他带着敌意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目视着前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唯有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似乎在说: 我知道你在看我,你很生气。 可那又如何? ... 有侍从立马上前将那摞纸拿起交给张知县。 张知县接过那摞纸,一页页翻看,只见上面全是香料配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述说着制香之人的心血。 他越往后翻,脸色越难看。 其实即使不用这些废稿,光凭最后这道香的味道,他就已经知道是谁抄袭了谁。 因为最后这道香给他的震撼太大,甚至比刚才那道帐中香给他的震撼还要大。 堂下众人其实也是一个想法,以至于即使他们想着附和晏方,临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 谁在模仿谁,一目了然。 ... 许久,张知县将那摞废稿重重摔在面前的案上。 “大胆!”他怒喝道。 堂下所有人被吓得纷纷跪地,晏方的脸色更是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把脸埋在地上。 唯有最前面的晏辞依旧挺直腰背跪着。 张知县的目光射向晏方:“你这香方到底是从何而来?” 晏方浑身直颤,平日里伶牙俐齿,此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 张知县目光扫过堂下几个刚才还给晏方作证的“证人”,此时都战战兢兢俯首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吱。 “把实情一五一十交代出来,如果敢有半字虚言,本官决不轻饶!” 张知县冷声道。 大堂中的气氛瞬间低到零点,这些镇上的人一直见其和颜悦色的,此时发起火来的威压令所有人胆颤,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知县冷哼一声:“不说?” 他高声道:“来人!” 门口守着的侍卫应声而入,张知县道: “既然不说,就把这些人全部带去衙门,直到愿意说了为止!” 侍卫们上前就要拖人,王朋兴在侍卫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的时候,终于彻底慌了,“噗通”一下跪地,大叫道: “大人,我说!我都说!” 然后连忙把晏方之前怎么交代他们,如果晏辞敢闹事,就一起咬定晏辞才是偷香方的人,并且把他送进大牢。 等到他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堂下不知情的人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看着晏方的眼神都带着厌恶,谁也不敢想象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得多么难受。 自己辛辛苦苦创作出的方子被人剽窃,自己若是伸冤还有可能被倒打一耙,甚至关进大牢诉冤无门。 唯有晏辞安静地听完他的话,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到剩余几个人接二连三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经过说完了,晏方的脸上已经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这群废物,都他娘的一点用没有! ... 此时依旧是夏季,可等到最后一个人说完,堂下众人都冷汗直冒,噤若寒蝉。 最终张知县听完事情经过,目光冷冷看向晏方: “他们说的可都是事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晏方指甲攥紧掌心,抬起头还想嘴硬一下,可是呼吸急促,结结巴巴:“大,大人...” 张知县冷哼一声:“本官平生最恨盗取他人心血为己用之人。”他扫了一眼跪着的人,“可惜本朝没有历法判尔等罪过,不然本官绝不轻饶。” 他一指后面跪着的人。 “后面那几个。” “这次香会的成绩全部作废,从此以后终生不得参加斗香会。” “而且这件事,本官会命人张贴在告示榜上一年,让镇上的百姓都看看你们的劣行!” 他的目光又看向晏方,冷声道: “至于你,在此基础上再加当众受杖刑十五。” 晏方脸瞬间白了。 杖责十五,虽然不至于要命,但得在床上修养个把月。 最主要的是这种事也实在太丢脸了! 最丢脸的是,他这次是被晏辞摆了一道! 张知县看着堂下几人越觉心烦,喝道: “把这几人拖出去!” 侍卫立马上前拖着几个吓得哭了起来的人出去。 晏方不可思议地瞪着身旁的晏辞。 直到此时他都无法想象,这个以前一向任他欺负的草包什么时候有这等心智了。 ... 晏辞一直忽视了身旁人想要把他卸成八块的目光,而在侍卫上前把他拖下去之前,终于侧目过来。 晏方眼睁睁看着他一脸似笑非笑,嘴唇一张一合。 “怎么了?” 晏辞轻轻一笑,幽深的眸子里映着晏方气急败坏的错愕影子。 然后张了张口,用只有他和晏方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用我的香胜了我的香——” “这很奇怪吗?” 第70章 晏方瞪着他,听着他的话气得浑身颤抖。 他趁着旁人不备,忽然抄起一旁香几上的香炉狠狠朝晏辞砸去: “晏辞,你就是个贱人!” 他恼羞成怒地扑过来,但是下一刻就被身后几个侍卫怒斥着按在地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强行拖走了。 围观的人都赶紧往后避了避。 在场最安静的晏辞低头看着地上碎成几瓣,滚落到自己膝盖边停下来的香炉。 他听着耳畔的咒骂声越来越远,大堂之上零星站着的人都沉默着等着观看下一步发展,顺带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大堂正中间的青年身上。 张知县揉了揉额角。 他面上表情却并未因此而舒展,而是侧目看向一旁的白檀镇里正: “这件事你有责任。” 里正闻言忙从座位上站起跪下告罪。 张知县沉声道:“白檀镇虽地小人微,但也不可因此疏于管理。 “这些富户若无人监督,聚众久之私下里必铸不良风气,今日之事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未必能够善了。你身为一里正官监察不力,需好自反省。” 里正忙垂头称是。 张知县这才看向还跪着的晏辞,眉头微舒:“还跪着作甚,起来罢。” 晏辞再次作揖:“多谢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 话毕,这才站起身,直立在旁。 第85节 张知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人,拿笔来。” 一旁立刻有侍从递上笔墨纸砚,张知县伸手拿起笔。 按照规定,斗香会上的魁香会由县令的人亲手题字,然后跟香师的名字放在一起,在镇上展出七日,以此通告全镇百姓。 如今晏辞这两道香毫无意义地成为魁香的候选者,此时在场的人好奇地都等着看知县大人点了哪支香为魁,不过不管点哪支,这个叫晏辞的年轻人都胜了,不必多说。 只有晏辞恍惚地想,也不知道张知县点了哪一道作为魁香。 毕竟这两道香,他都很喜欢。 ... 不一会儿,张知县放下笔,左右侍卫立马将那幅字拿起。 一左一右,两张香榜,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笔痕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左侧上书:“鹅梨帐中香。” 右侧上书:“开元帏中香。” 晏辞看着这两张榜,挑了挑眉。 张知县却是呵呵一笑,放下笔。 “虽然以往斗香会只有一道香才能评为魁香,不过——” 他话音一转: “既然这两道香都出自你手,就像你所说的香品无优劣,那本官这次便破例将这两道香都点为魁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通通都陷入无比震撼中,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他们犹记得,上一个得了魁的香师如今已经在胥州最大的铺子就职,而且还是铺子的金字招牌,当年夺魁的时候已经年过半百。 要知道能在这斗香会上夺魁的香师已是了不得,能一下子得两道魁香的香师更是闻所未闻,还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众人皆是惊诧地看着那衣着朴素的年轻人,心里不约而同都是一个想法: “这真的是晏家那个没用的大儿子吗?他爹怎么舍得把他赶出门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下目光。 这里面的人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都是在镇上有生意的,一般都有两间以上的铺子,在外皆有生意。 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打着小九九,只等着知县大人离开,就立刻上前,无论开多少报酬,出什么条件都得把这年轻人招揽过来。 晏辞的震惊并不比他们少,他也没想到张知县如此手笔,一下子将两道香都点了魁,于是再次跪下拜谢。 张知县手一挥,笑道:“这是你应得的,起来吧。” 他随即看向一旁唯唯诺诺的里正,叮嘱道: “有这些年轻人是白檀镇之幸,须尽力栽培,莫要伤了后生斗志。” 里正赶紧点头称是。 张知县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终于站起身,对着身旁的傅老道:“先生年事已高,不便久坐,本官也有要事处理,今日这香会便到这里吧。” 里正终于等到了机会,立马道:“下官已在镇上的酒楼备好了宴,只等着大人光临。” 张知县点了点头,携着夫人率先出门去,里正和傅老跟在后面。 ... 站在香堂外的苏青木和杨安早已经急得不行。 苏青木在人群外面的空地上来回转悠:“你说他不会因为迟到被赶出来吧,早知道我就跟他一起进去了!” 杨安看着苏青木来回晃悠的影子,头晕眼花:“东家你还是坐下歇会儿吧,你想进也进不去呀,只有制香的香师能进去。” 苏青木扬起脑袋,皱着眉眯着眼睛盯着香堂紧闭的大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这燥热的天气烤的他心烦意乱。 直到面前人群中终于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响起,苏青木忙抬起头。 香堂的门开了,围观的百姓还以为最后一道魁香出来了,纷纷挤上前,然而却看见几个面色苍白的人,以及最后面那个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全部被侍卫被夹着拖了出去。 苏青木仔细盯着那几人看了许久,才“嘶”了一声,拍了拍一旁眼看就要中暑晕倒的杨安:“哎,哎,那是不是他那个弟弟啊...” 杨安抹了把汗,伸长脖子:“哪个?” “后面,叫得最凶的那个。” “哇,好像是啊!东家,怎么办,公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苏青木一脸惊恐:“难不成他们兄弟当堂斗殴,被人赶出来了?” 他们两个又站在人群外,心惊胆战半天,看见晏方之后没有人被拖出来,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突然又开了。 香堂门口围观的百姓众多,刚才都看见了晏方几人被拖出去的一幕,正在诧异着议论纷纷,忽然又看见几个侍卫拿着两张红榜走出来,立马知道这就是本次香会的魁香。 白檀镇的百姓们蜂拥而上堵在了榜单前面。 场中一瞬间陷入寂静,下一刻,全场议论声四起。 苏青木和杨安对视一眼,赶紧踮着脚往里面挤。 苏青木在糟乱的人声中扯着嗓子叮嘱一旁的杨安: “说好了,一会儿要是晏辞啥也没得心情不好,咱们也什么都别问,直接拉着他去喝酒,灌醉完活儿!” 杨安也跟着扯着嗓子大喊: “东家,你要对公子有点儿自信啊!” 两个人一路推推搡搡,在周围人不满的骂声中终于挤到了告示板前。 两个人抬头,看着那两个榜,皆是愣住了。 只因为这次香会的魁香是两支,一个衙香,一个帐中香。 不过这不是最令人诧异的。 最令人诧异的是,这两支香出自同一个香师之手。 与此同时,身后围观的所有人议论声四起,所有人都在讨论着那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名字。 ... 知县大人和夫人在里正和傅老的陪同下走出来,陆续上了门口的马车。 等几人坐稳了,马车才在人声中缓缓驶离。 车里,里正有意讨好张知县,笑道:“大人近日若是清闲,可要多在白檀镇逗留几日?下官已经准备好了大人和夫人下榻之所。” 张县令没再像刚才在堂上神色逼人,此时也是恢复平日里的温和,笑道: “逗留几日是可以,不过却并不清闲。” 里正略微诧异,平时大人日理万机,一般斗香会结束后便立马归去。 他方才大着胆子试探着问刚才那句话,就没想过会得到回答,更没想过知县大人留在此处还有别的事。 他还没开口,傅老便问道:“大人此次来可是还有要事处理?“ 张知县点了点头,苦笑道: “老先生有有所不知,这斗香会虽重要,但跟接下来这件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傅老和里正都转向他。 这斗香会便是镇上百姓除了春节最重要的活动,甚至可以比拟元宵佳节。 他们一时没想到张知县会这样说,更是想象不到,这小小的白檀镇上,还能有什么事能让知县大人如此重视。 张知县沉吟了一下,没有先行解释,而是问里正: “白檀镇距离灵台观路程多远?” 那灵台观便是白檀镇西边灵台山上的一处道观。 往西几十里的灵台山与小檀山同脉,但是高度却有三四个小檀山那么高。 因为山顶有一处湖,每到正月十五,月光直直洒向湖面,从山顶往下看,这湖便像是嵌在山顶的一块明台,灵台山便因此得名。 而灵台观则是以山为名。 ... 里正忙答道:“回禀大人,镇上最快的车马只需行驶一天便能到达灵台山脚,大人若是想去,下官明早就可备好车马。” 他顿了顿,奇怪道:“不过,下官记得灵台观自从十年前被圣上划为‘御观’后,便不能随意进出了。” 这所谓御观,指的便是民间那些被圣人,也就是皇帝祭拜过的道观。 不过寻常道观,圣人离开后,依旧可以如平日一般迎接前来参拜的香客。 可离白檀镇几里外的灵台观却很是特别。 自从十年前那个临近中秋的九月,圣人南下巡游,路过此处,在观里连歇七日。 七日后,圣人北上归京。 而自从那天开始,灵台观与灵台山一起成了天家禁地,由留守此处的士兵把守,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出。 “你说的没错。”张知县点了点头,“只不过这次事情紧急,本官也是三日前得到知府下传的消息。” “这次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意。” “半月前,圣上的三皇子夜里忽然病重,太医署那么多太医皆是束手无策。“ “于是天师大人在钦天监彻夜卜测星象,次日告诉圣上,卜筮所言三皇子‘月犯心前星’,故而染病。” “这位三皇子是皇后嫡出,虽然年幼,却是众皇子中最为孝恪敏悟的一个,是圣上最钟爱的皇子。” “圣上七日前便下了圣旨,次日便下传给各州知府:上到天家,下到民间,凡是享‘御观’香火者,皆要开观设斋醮典仪,为三皇子祈禳。” 第71章 第86节 等知县几人走后,晏辞依旧站在原地。 他默不作声地弯下腰仔细地把自己的香盒收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虽然依旧一身素衣,然而这堂中剩下的人没人敢再把他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镇青年看待。 大堂里剩下的人没有离开的,却都暗自打量着他的神情。 等到晏辞收拾完东西直起身,终于有人忍不住抢先一步上前: “恭喜晏公子了!” 其余人跟着纷纷上前,一口一个“恭喜”不绝于耳。 晏辞点头道谢,人群中立马有人快声道:“晏公子,我是镇上某某某...” 他的话还没说完,有人就打断他抢先开口: “晏公子,不如今晚在下请公子去酒楼如何,公子愿不愿赏脸...” “你怎么随便打断别人说话,先来后到懂不懂,明明在下先开口的...” “...” 晏辞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礼貌颔首: “多谢诸位好意,只不过在下今天实在是累了。”他面上没有不耐烦,只是坦然笑道,“现在只想回家。” 而且他被晏方关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有吃饭,肚子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众人见其年纪轻轻就得了两道魁香,可是态度上依旧不骄不躁,谦和有礼,于是都对其颇有好感,被他这样直言拒绝,也没有感到恼意,纷纷说: “既然如此,那鄙人以后有机会再宴请晏公子,公子到时一定不要拒绝...” ... 晏辞推脱了几人以后,快步出了门。 苏青木和杨安两人一直站在香堂门口,盯着门的方向。 晏辞刚一露头,他们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苏青木瞪着双眼,指着晏辞“你你你”半天没说出来一个词,杨安赶紧在旁边帮把他想说的说完: “东家说,公子你现在可出名了!你看看外面那些人都在谈论你呢,赶紧跟我们走,不然一会儿想走都走不了了。” 晏辞还没反应过来,他俩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拽着晏辞就往外走。 晏辞十分不解:“我又没犯什么事,干什么这么躲躲闪闪?” 苏青木杨安两人还没开口,那边等着看热闹的群众中,已经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就是他吧?” “对对,我以前见过他一次,就是他!” “赶紧上去看看,到底长的什么三头六臂。” 苏青木见那些镇民就已经围过来了,赶紧和杨安两个人健步如飞,几乎是架着晏辞,顺着一旁人少的地方往外走。 等到终于出了人群密集区,三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晏辞停下脚只觉得浑身疲惫。 可是苏青木和杨安两个脸上的表情比他还兴奋。 “你知道吗,你现在就是镇上最热门的话题,你这几天先别出门了,万一被人堵在路上围观就不好了。” 晏辞:...我又不是猴子,为什么还要围观。 不过看着面前两人如此认真,晏辞点头:“我知道了。” “要不要跟我们去吃饭?” 晏辞叹气:“不了,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青木知道他一晚上没睡好,点了点头。 晏辞一边跟身后两人道别,一边找了个人少的路往回走,就在快要到镇门口时,他眼尖地看到不远处树下站着个人。 隔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晏辞也能一眼看到他的身影。 顾笙依旧小巧一只,挽着发,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即使穿着朴素的衣服,也掩盖不住颜值。 他此时就站在树下,抬起头努力往人群中找着什么。 直到感觉到晏辞的目光,他立马回过头正好对上晏辞的眼睛。 脸上立马变得开心起来,忙往前走两步用力朝他招了招手。他个子矮,生怕晏辞没看到自己,于是用力踮脚招手,样子笨笨的有点可爱。 不用晏辞说,顾笙急忙穿过人群朝他跑过来。 晏辞手指微动。 “夫君!”顾笙唤道,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一个皮肤润白的哥儿,额前的几缕碎发随着步子在风中轻轻扬起,然后一头扎进一个高个子男人怀里。 晏辞接过他的身子,顺便又往腰上捏了一把。 “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想来找你。”顾笙把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是邻居大叔来镇上,顺路捎了我一程。” 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夫君却没在身边,于是央求去镇上的大叔把他带过来。 他从晏辞怀里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喊“夫君”的声音太大了,好多人都在往他们这里看,顿时红了脸。 “你,你赢了吗?”他小声问。 晏辞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似乎被顾笙这样当众喊夫君是一件令他颇为自豪的事。 “我不会输的。” 他挽着他的腰,低下头与他耳鬓厮磨,突然觉得又不累了,弯着眼睛笑道: “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 顾笙羞红了脸,小幅度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两个都没吃饭。 晏辞索性拉着他去了镇门口一处肉摊上。 “今天高兴,吃点儿好的。” 肉摊前搭的简易木棚上,上面悬挂着一排剖成半只的新鲜猪羊肉。 他们以往偶尔吃一次肉食,买的都是猪肉。 只因为羊肉的价格比猪肉高许多,虽然肉质更鲜美,可是大部分普通人家都没有经济能力经常吃羊肉,羊肉被视为是专门给大户人家的特供。 “小伙子,来点什么肉,都是今早现杀的,保证新鲜。” 屠夫朝着晏辞问道。 晏辞也不含糊:“来块羊肉,要最嫩的!” “好嘞!”屠夫立马麻利地用刀挑了一块羊腿肉,熟练地拿刀切下。 顾笙在旁边拽了拽晏辞的袖子,小声道: “别要这么多,这个太贵啦!” 晏辞心想他今天好不容易这么开心,而且来到这里这么久都没怎么吃过羊肉,今天高低得买一块回去。 他弹了一下顾笙的脑门。 “别想那么多,今天夫君请你吃羊肉。” 那屠夫将肉用绳子拴住,正要递过来,突然又把手缩回去。 他又看了晏辞两眼:“你是,你是晏辞吧?” 晏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屠户会认得他。 屠户立马满脸笑意:“果然是你,我就说以前见过看着眼熟!拿着拿着吧,这块儿算我请的。” 晏辞推脱着,正想付钱,屠户却是说什么也不要。 “你给白檀镇长了好大的脸,拿着吧。” ... 等他们驱车到了家的时候,下午的天便已经沉的像是夜晚。 没想到又要下雨了,也不知这些天怎么了,每隔一两天便要大雨倾盆,就算不下雨,也是阴天看不到太阳。 他们两个一回到家就立马关好门窗。 不一会儿便听到远处雷声阵阵,风不断地吹打着窗扉。 “今天给你秀一手。” 晏辞挽起袖子,将那块儿羊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然后放入砂锅中,加水没过羊肉。 然后又加了去膻的葱段和花椒,接着往里放了一点儿杏仁。 他这招还是跟苏白术学的,她在家研究半天,最后传授经验说往羊肉里放点儿杏仁羊肉更容易煮烂。 水烧开了以后又炖了大概一个时辰。 直到开盖以后,锅里的羊肉炖的软烂多汁,汤底鲜浓,肉香与果仁香相伴相随。 晏辞端着那砂锅放到主屋的桌子上,又温了一壶黄酒,暖黄色的油灯将小屋里映出一片暖意。 他平时不敢在人前多喝,但是既然回家了就无所谓了。 而且今天他就是想多喝几杯。 ... 屋外雨声伴着雷声越来越大。 屋内两人脱了外衣,在桌前就着一锅羊肉吃的满头大汗。 第87节 晏辞连灌了三壶酒。 酒气上头,俊朗的面容上被酒气熏得一片红。 他眯着眼睛,心情很好地用筷子敲着桌沿哼着顾笙听不懂的调调,脸上难得因为酒气上头红了起来,身上更是溢出汗来。 “好热。” 他阖着眼把头靠在顾笙肩膀上蹭来蹭去,手上忍不住拉开自己的衣襟。 顾笙浅浅地饮了一杯,因为吃的太饱,脸上带着餍足。 他垂头看着晏辞,眯着眼睛笑: “夫君你不能多喝的,喝多了会头疼。” 晏辞闭着眼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沉重地耷拉在顾笙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稳。 顾笙暗自心想,夫君的酒量实在太糟糕了,喝一点就要醉。 不过难得晏辞也有这么乖巧的时候。 他安静地靠着他,就像平时自己靠着他那样。 微阖着目,像是画卷里醉倒竹林的隐士一般,身姿清隽,眉目如画。 “夫君。”他轻声唤道。 晏辞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都聚焦不起来,看着顾笙,一脸懵懂像孩童一样。 顾笙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最终费力将他放到床上,看着他乖乖躺在床上的样子,心中微动。 他小心上前,附身吻了吻他的唇,后者呼吸平稳带着甘酒味,这味道配上他身上的梅香,简直能把人熏醉了。 顾笙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家不都说酒后最容易成事吗,怎么夫君睡得这么熟? 他又小心地唤了一声,心跳加快,脸上微烫:“睡觉前把衣服脱了吧,不然很难受的。” 晏辞本来就没穿外衣,如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再脱就要坦诚相待了。 顾笙咬了咬唇,将他把衣服脱下来,看着他赤着上身,长发在床上蜿蜒。 接着又小心地脱掉自己的外衫,只穿着一件单薄小衣。 “夫君。”顾笙咬了咬唇。 晏辞身上的热度通过薄薄的小衣传到自己身上,让他浑身发烫,脑子中生出很多往日里他都不敢多想的念头。 第72章 晏辞觉得浑身燥热。 他睡了一晚,等到外面谁家的鸡已经开始打鸣,才从宿醉后的昏昏沉沉中勉强睁开眼睛。 昨天晚上一时兴起喝了太多酒的后果就是,今早一睁眼太阳穴就在突突直跳,并且脑仁疼得厉害。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浑身发热,而且胸口也闷得不行。 他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心想,明明夏季最酷热难耐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过去了,怎么还这么热。 晏辞半睁开眼睛,一张一合地望着房梁出神,仰躺了一会儿才勉强支起身子。 胸口处沉甸甸的,罪魁祸首正伏在自己身上,脸贴在自己的胸口,双手搭在自己身上,拿自己当枕头睡得正香。 晏辞用指尖撩起他的一缕长发在手心里把玩了一阵,突然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衣服哪去了? ... 顾笙正在沉睡中舒舒服服做着美梦,忽然脸上被人轻轻用力捏了捏,他“唔”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睛。 “夫君...” 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喃喃了一句。 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翻身拢在身下。 直到身上人的长发遮住了光,顾笙才稍微清醒过来。 眼前的人低头注视着他,低声道:“我的衣服呢?” 他可不记得昨晚自己脱过衣服。 顾笙眨了眨眼,闻言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趁着醉意干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因为他想起来昨天本来想趁夫君醉酒做点羞羞的事,但是没有成功。 顾笙别过头去不敢看他身上的晏辞,用手推着他,嘴里振振有词: “昨天是夫君你喝多了,非喊热,我才帮你脱的...” 晏辞睡觉有个习惯,一般不会光着睡觉,除非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尤其当顾笙养成了在自己怀里睡的习惯后,他就更不会随便脱衣服了。 于是晏辞轻笑一声。 “你骗我。” 他指尖灵巧地探到顾笙的腰间。 顾笙惊呼一声,被触及到痒处,连忙躲闪开:“夫君你别闹!” 然而晏辞的指尖始终黏在他身上,顾笙被他扣在怀里,那都跑不了。 等到被触到了痒肉,才喘着气咯咯笑着往旁边躲,然而直到被子都被蹭到地上晏辞都不肯放过他。 顾笙呜咽一声,终于无力地喘着气仰面躺在床上,随他所为,再也没有力气躲了。 晏辞看着他没了力气也就不跟他恼了。 随即便停了手躺回床上。 顾笙翻过身,有些呼吸粗重地伸出胳膊环上晏辞的脖子。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晏辞微微起伏的胸口,感受他上身传过来的热度。 “夫君...” 他不自绝地又想起那些天和机坊的哥儿们私下里说的私话。 他们机坊的哥儿平时会聚在一起说些哥儿之间的小话,那几天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就有人谈到那事情去了。 顾笙此人是这里面最纯情的那个,听着他们说笑,脸红的像猴屁股。 于是应怜出了机坊,就偷偷塞给他一袋子东西,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趁没人的时候看。 顾笙回家后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巴掌大小的小木片,上面全是那种印着两个人的小画。 他只敢看一眼就垂头羞红了脸,不敢再看第二眼。 于是第二天别的哥儿都笑话他。 顾笙被嘲笑了以后,脸更红了,暗地里发誓以后一定不能被他们嘲笑! 他想起来,那小木片此时还被他收在小布包里,塞到装衣服的箱子下面。 每次夫君不在的时候,他就偷偷拿出来,面红心跳地反复观摩。 晏辞还处于宿醉后的眩晕中,他抱着顾笙柔软的腰肢,自然不知道身上的小夫郎脑子里在对他打着什么主意。 ------------------------------------- 午后安静的时光被院子外面传来的喧闹声打破了。 晏辞看着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昨天斗香会上和张知县他们坐在一起的白檀镇的里正。 这人估摸四十多岁,相貌平庸,属于丢到人堆里找不见的那种,所以昨天晏辞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 此时他正站在门口,似乎刚从身后的马车上下来,穿着还算正式,后面跟着一列穿着一致的随从。 晏辞此时穿的还算正经,他本来也没多少衣服,而且家贫且有目共睹,所以也没人觉得他无礼。 晏辞作揖问道:“里正怎么来了?”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里正呵呵笑道:“昨天忘了介绍了,本官姓白,双名伯良。” “原来是白里正。” 这位白里正便是昨日在香会上跟在张知县旁边的那位,当时他的存在感颇低,大家的目光都在张知县和傅老身上,也没人注意他。 今日晏辞再仔细看了看他,面相上倒也是个看着好相处的人。 而且白里正今日的态度相比昨日不仅更为温和,还热情了一些。 他转身朝着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身后立马有一个随从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 打开来看,里面放着堆积整齐的元宝状银子,颜色黄中泛白,每个的最上方都带着官府公印。 晏辞挑了挑眉:“这是?” 白里正笑道:“晏公子,按照惯例,这些都是斗香会上的得魁者的赏银。以往赏银都是十两,不过昨日大人一下子点了公子两道魁香,所以额外从银库里取出十两,共计是二十两官银。” 晏辞暗地里算了一番,衙门的低阶公职人员一个月才能挣二两银子,若是穷苦人家的百姓,一年辛勤劳作也不一定挣得到十两银子。 所以说这二十两银子,对他和顾笙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可以保证他们无忧无虑吃喝躺平一年,或者加上之前攒的十几两银子,可以在镇上找牙人买一套新房子。 “不仅是赏银。” 白伯良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从马车上卸下几袋米面,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腊肉,几筐新鲜的果蔬,然后他们陆续进去庭院将这些食粮通通放到院子里的空地上。 晏辞看着侍从进进出出的身影,笑道:“有劳里正了。” “无妨无妨。” 白伯良边说边擦着额头的汗,另外有随从拿来一个簿子。 第88节 “啊...公子再对一下这些赏赐品的数量,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画押,本官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晏辞对着那清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那簿子上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签好以后,白伯良身后的随从立马恭恭敬敬地上前将簿子收好。 做完这一切,白伯良又抬头看了看晏辞身后的屋子,看了看破旧的屋面: “公子这屋子看着不太结实,这几日多风雨,以防万一出事故,本官过些天找一队瓦匠给公子修缮一下。” 晏辞婉拒了:“这修缮房子的事还是在下自行找人吧,就不麻烦里正了。” 然而白伯良手一挥: “无事无事,身为一镇里正,关心镇上百姓生活是应该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本官便派人来修缮。” 白伯良交代完这些事后,却没有要走的打算。 晏辞试探着问:“里正可还有什么事?” 白伯良拍了下额头,笑道:“年纪大了,总爱忘事。差点忘了一件事。” “是这样的。” 他简短道:“过些天白檀镇西边的灵台观会举行斋醮大典,在此之前,知县大人会携夫人去观内祈福,顺带与观中道士商议斋醮之事。昨日大人特意叮嘱本官,要本官问问公子愿不愿意一同前往。” 晏辞犹记得之前去四圣观时,沿途听到过关于这个“灵台观”的传说,不过一直没有深入了解,不过他和顾笙一直没有机会出门走动,如今有机会带顾笙出门一趟也好: “听里正的意思,这个道观似乎有些渊源,连大人和夫人都要前去祈福。” 白伯良听他如此问,便知道他对此事不甚了解,于是解释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灵台观已有近十年未开观,向来都是只接待七品以上官员及家眷,这次也是事出有因,所以才会对外开放。” 晏辞知会,不再多问,而且既然是张知县的盛情,他也不好退却,于是道:“那就麻烦里正帮草民转告知县大人,草民愿携夫人往。” “好好好。” 白伯良似乎很高兴晏辞没有拒绝让他不好回去回话:“既然如此,本官便如实转告知县大人。” 晏辞站在原地目送着白伯良一队人马,这才转身回了屋。 顾笙在屋内看着那么多人进进进出出,胆子小没敢出来,只在屋内观望,等到他们走了,这才从主屋出来,看着地上的一袋袋米粮惊讶得睁大眼睛。 “夫君。” 他不敢相信地说:“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 晏辞点了点头,从一边桌子上拿起一锭银子,把玩片刻,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官印。 这刻着官印的银锭子可没法直接花,得去钱庄存起一部分,再拿一些兑换成铜板才行。 顾笙和晏辞一样,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手里拿起一块儿银子都在颤抖,说不出话来。 晏辞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顾笙伏在他的胸口,眼角不出所料地又红了。 晏辞温声道:“过几天我们去镇上看看,看看需要什么,或者找个牙人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顾笙点了点头。 晏辞又道:“还有那些赏赐的东西我们留一部分,剩下的吃不了的蔬果就分一些给邻居吧,可以吗?” 顾笙紧紧环着晏辞的腰:“我都听夫君的。” 晏辞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晏辞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碧天之上云卷云舒,旭日当头,正是一派天朗气清。 ------------------------------------- 谁都知道,晏家那座气派的宅子,坐落在镇子最南边幽静巷子的尽头。 平时的时候,镇民们路过那巷子的时候,只要随意伸伸脖子就能看到巷子尽头那座漂亮的府邸。 遥远望去,就连门前两块一高一矮的上马石侧面都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着实让人羡慕。 普通镇民一般只会看一眼便赶紧离开,谁都知道这座宅院的主人坐拥着镇上十几间位置最好的店面,还有乡间数十亩佃田,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富商。 如果不是斗香会上的那件事,这户人家上一个被镇子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还是晏家被赶出门的大少爷。 不过现在的风向似乎变了。 第73章 “前几天那个香会上,晏家大公子听说得了两道魁香。” “没错没错,一个人得了两个魁,这可了不得...” “你见过以前哪个香师得过两道魁香的?镇子以前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等奇事!” “何止镇上,这周围十里的镇子谁家有这样出息的儿子。” “本来他拿了道帐中香去香会,大家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我听说是因为他弟弟偷了他原本的香方,他才拿了帐中香去的,结果他弟弟还没赢,你说丢不丢人...” “可不是吗,那天衙门里被打得嗷嗷直叫的那个?” 几个路过的人在巷子口短暂停下片刻小声八卦着,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晏家家丁模样的人上前赶人: “去去,要聊天去别的地方聊,这里不是你们聊天的地方。” 有不服气者瞪了他一眼,嘟囔道: “你们家二少爷干了那么丢脸的事,还不让人说...” 那家丁听罢,竖着眉拿着棍子就上来撵人作势要打,几个路人急忙闭了嘴,识趣地快步走了。 ... “他娘的,你会不会轻点啊!” 丫鬟手里的铜盆应声摔落,盆里的热水溅了她一手。 她顾不得双手上的疼痛,慌忙跪在地上:“公子对不起,是奴婢不小心...”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耳光扇倒在地。 年轻男子一脸戾气地从床上勉强坐起身,刚一动作幅度大了点就疼得龇牙咧嘴,他一脸戾气:“滚滚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丫鬟眼角噙泪,不敢多说一个字,服了服身子,捂着脸快步站起身往门外走。 还未出门,迎面便撞上一个妇人。 那妇人“哎呦”一声,幸亏被身边的嬷嬷扶住了,可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那嬷嬷竖着眉上前,掐住丫鬟的耳尖狠狠扭着,骂道: “走路不看路吗,冲撞了夫人,你拿什么赔?” 小丫鬟痛得不行也不敢出声,战战兢兢地跪下不住磕头。 这小丫鬟是自幼被卖到晏府的,早就签了卖身契,在这个朝代就和物品一样是主人家的私有物,就算哪天做错事被主子打死也没人管。 而被她撞了的夫人大概四十多岁,风韵犹存。 此时秀眉微蹙,有点不耐地挥了下手里的质地上佳的鲛绡帕子: “行了行了,赶快下去吧。” 丫鬟得了命令,捂着嘴服了服身子便快步离开了。 这妇人身着一身黛青色郁金绣鸾香罗裙,肩上还披着一块坠着金色璎珞的披带绣花云肩,头发端庄地挽起,别着嵌着珍珠的金发饰,整个人看着雍容华贵。 即使年过四十,她也只是眼角隐约有了几丝皱纹,看得出来保养相当得当,可以看出年轻时是比余荟儿还要标志的美人。 她看了一眼坐在床上一脸戾色,整个上身还缠着纱布的儿子,微微蹙了蹙柳眉。 这妇人正是晏家现任当家主母,晏夫人。 她使了个眼神让跟着她的嬷嬷退下,这才关上门,皱着眉道: “你这样大声做什么,小心让你爹听到了。” 晏方哪还有保持心平气和的耐心,抄起一旁的瓷枕狠狠地砸向地面。 瓷枕砸到地上碎裂发出一声巨响,碎瓷迸溅的到处都是。 晏夫人看着地面上的碎瓷,用绣鞋尖将最近的一块儿轻轻踢开,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慢步上前拿起一旁丫鬟放在那里的药瓶。 晏方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低声咒骂着: “...那废物竟然真的会制香...他不可能突然会的,一定是有什么人告诉他的香方...我不信他怎么可能突然就会了...” 晏夫人秀眉微锁,一边听着他近乎诅咒般的自言自语,一边用涂着豆蔻的手指细心地给儿子后背涂药。 “你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她抹完药放下药瓶,埋怨道,“这些话你自己背地里发发牢骚也就罢了,让别人,尤其是你爹听去以后会怎么想你...” 晏方突然暴怒道:“我管他怎么想我!” 他恶狠狠开口:“反正再过几年就该入土了——” “诶呦!” 晏夫人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轻轻拍了他一下,半真半假地责怪道:“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府上人多,万一被谁听了去要在你爹面前说坏话的。” ”听到又怎样?” 晏方冷笑道:“现在他就我一个儿子,难不成他还能...“ 他想说“还能把晏辞叫回来不成?” 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因为此时此刻心里真的生出一股不安来。 “他,他不会...”晏方结结巴巴地开口。 晏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自己犯浑,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干这事也就罢了,还被...” 她咬了咬牙,到底没往下说。 最近几天外面的流言四起,都传言说晏家庶子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嫡子赶出门,结果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这么大的脸。 第89节 那些流言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在镇上几个世家夫人面前抬不起头,这些天都没赶出门。 可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生气也不可能狠下心来责怪。 眼看她脸上也渐渐用上一层愁容,晏方这时心里终于开始发慌了: “娘,老头子不会真的把晏辞叫回来吧?” 晏夫人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将本是有些姿色的面容变得扭曲起来,竟然跟发疯时的晏方有几分相似。 她冷声道: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让他回来!” 她微微喘着气,似乎想到了什么非常不堪的往事,杏眼里带着怨恨: “当年我十六岁就被我爹嫁给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男人,又是当妾,又是看正室的脸色,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她咬着一口银牙,脸上带着不甘,连带着脸侧肌肉微微颤动: “我好不容易设计死了他娘,才坐上这正室的位置,如今若是你连他都比不过,那我忍了这么多年,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种破事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啊?” 晏方一听这话,怒气又上来了:“你现在还怪起我来了?!” “你以为我不想弄死他?!” “那个废物...”他攥紧拳头,回忆着半年前那废物还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却敢当着面报复自己...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阴,低声骂道:“肯定是老头子,后悔把他赶出门,现在为了让他回来故意给他的香方,害我在香会上丢这么大的脸!” 晏夫人瞪着他,耐心道:“就算真是这样,你也得找机会——” 她话说到一半,门突然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在门口。 晏夫人一惊,回眸看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从道观回来,晏昌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每天以药续命,如今脸上更是布满老态,若不是拄着拐都走不动路。 不过这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好消息。 结果晏方却吓得站起来,结果背上受的杖刑疼得他满头是汗,赶紧又趴回去,硬着头皮道: “爹,你怎么来了...” 晏昌浑身发抖看着晏方,面上的表情与当年把晏辞赶出门的时候一般无二,甚至还要恼怒几分。 只不过他这次可没有力气说话,更没力气上去给这不孝子一巴掌,因为他还没开口就先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跟在身后的陈昂是这里唯一露出担心的表情的人,急忙上前搀扶住他。 晏夫人站在一旁,她的眉头蹙了蹙,忍着不快,到底还是上前搀扶他: “老爷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叫方儿过去不就是了...” 晏昌挥开她的手:“看看你的好儿子!” 他几乎站不稳身子,说两句便要咳嗽一下,看着晏方恨铁不成钢道:“我都跟你说了你不要去招惹他,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晏昌喘着粗气:“...而且晏家家规第一条就是不能偷用他人香方...你,你怎么还能干这么恬不知耻的事!” 晏方本来还有些心虚,一听这话,原本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暴戾和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怒道:“我拿他方子怎么了?!” 他气上心头,顾不得晏夫人在一旁给他使眼色,朝着晏昌怒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偏心!都把他赶出门了还给他香方?!你就是故意让我丢脸是不是?!” 他说完看着晏昌不可思议看着他的眼神,不知哪来的快感:“反正他都被你赶出去了,怎么着,你还有脸把他叫回来?” 晏昌被晏方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疯狂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上气,指着晏方“你”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晏夫人故作埋怨地瞪着晏方:“方儿你少说几句吧,看吧你爹气的...” 她看了看陈昂,以帕捂口不满道:“老陈,你也是的,老爷都病成这样,你也不拦着点?还让老爷出屋?万一老爷病情加重,你承担得起吗?” 陈昂在心里叹气,最终搀着晏昌:“老爷,咱们还是回去吧...” 晏昌拄着拐,他闭了闭眼睛,脸上似乎又苍老几分,再次睁眼,既没有看晏夫人也没有看晏方,想还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嘴唇颤抖着,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在陈昂的搀扶下,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晏夫人盯着他苍老的背影,神色间愈发厌恶。 等他走后,晏夫人才快步上前扶着晏方,眼里带着心疼: “我的好孩子,你快点儿躺下吧,身上还伤着呢。” 晏方愤怒地狠狠捶了一下床,朝着晏夫人嚷嚷道: “他什么意思啊,是不是看不上我,还是就是想让晏辞回来啊?!” 晏夫人眸子里一片寒意: “你别管他怎么想的,你看他那样子...反正他也活不过几年了...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你千万得稳住了。” 晏方愤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镇上都传他晏辞是天赋异禀,肯定都说我是个不要脸的小人。” 晏夫人坐在床边,轻柔地将晏方额前的发拨开,慢声细语道:“好孩子,娘告诉你,这世上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有办法得到的。” 晏方冷笑一声:“那要是得不到呢?” 晏夫人眸子里精光一闪,声音依旧温柔娇媚,可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谁敢跟你抢,那就毁了他...” “你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第74章 “毁了?” 晏方看着晏夫人,脸上原本的不甘与恼怒逐渐化为一丝融于瞳孔中的疯狂。 晏夫人看着儿子逐渐平静下来的脸,殷红的唇一张一合,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宠爱: “为娘告诉你多少次了,你想要的东西就必须紧紧攥在手里,别让任何人抢走。” 晏方听着她的话,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急道: “可是晏辞和他店里那几只老鼠如今过得有模有样,你没听镇上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晏家老爷老糊涂了,放着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长子不要,偏偏要培养一个庶子。 如今这个长子因为这一场斗香会,摇身一变从一个草包酒鬼变成了镇上媒婆都想说媒的对象。 而这个庶子彻底丢尽了他们晏家的脸面。 庶子这两个字,就仿佛一根刺,从晏方出生的时候便扎在他的心里。 即使自己从小就比那个废物强,自己能说会道,最会讨晏昌欢心,然而只因为这么一个庶子的头衔,他过得心惊胆战,总是怕他得到的一切会毁于一旦。 晏方恨恨地想着,殊不知晏夫人心里比他更加担心这件事的发生。 她好不容易熬死了主母,让她的儿子成了娘不在爹不疼,随意他们母子欺负的小可怜。 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只需要在晏昌耳边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就能让晏辞平白无故地挨一顿骂,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孤僻,着实令晏夫人颇为开心。 明明晏辞已经被他们母子赶出了家门,可一向懦弱的人却仿佛变了个人,过得风生水起不说,还有了自己的生意,直到等到斗香会之后,镇上人们舆论的风向就变了。 不仅如此,从前不少与他们晏家有生意往来的人,都因为这件事跟他们取消了合作,因为这事让最近本来就不太好的晏家更加雪上加霜。 更不用说在晏方把香方卖给赵安侨之后,晏家的生意亏损严重,再过些时间说不定还要清退一些家仆。 然而晏夫人不会在意这些,在她看来,只要自己的儿子成了晏家的下一任家主,自己也可以永远享受着晏家带来的富贵。 她看了晏方一眼,压着心底的焦虑,耐心地说: “你现在才是晏家唯一的儿子,你才是继承人——想要毁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小香师,难道不是易如反掌吗?” “他出名就让他出名,他开店就让他开店。” “出名就毁了他的名声,开店就毁了他的店,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 距离四时香铺一条街的茶坊二楼,苏青木正叼着毛笔,伏在案上皱着眉看着面前摊开的,写满数字的账簿,眉毛已经成了个“川”字。 “...所以,今年的住税上缴了百分之三...还得算上货物关税百分之二...” 晏辞在一旁写字,看着他的样子,终于被忍住:“你再这么看下去,那些字都认识你了。” “可我不认识它啊。” 苏青木愁眉苦脸,似乎被上面的数字难住了,终于忍不住喊: “我怎么总觉得这税交的这么多啊?” 晏辞停下笔凑过来,拿着账簿仔细看了一眼: “不是一个关口.交百分之二的税,是每经过一个关口都要交百分之二的税,你算算那些香料经过了几个关口。” 他用手指敲了敲账簿:“而且应该还算上船舶停岸税,你得把这笔再扣了。” 苏青木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太熟练地扒拉着算盘算了半天,握着毛笔在纸上又减去一笔: “我还以为是那些走商的骗我呢,不过按照你这样说那就对得上了。” 晏辞看着他在纸上加加减减,忍不住道:“你这是运了多少香料过来?” 毕竟载的货越多,泊船税就越高。 “我准备把咱们在镇子西边新盘下来的那个仓库填满。”苏青木嘿嘿一笑,“反正这些东西又不像你说的那什么‘甲香’又臭不了。” 他用笔杆指了指外面的天:“你看这天整日阴沉沉的,半个月了还不放晴,再过几天万一遇到暴雨,船只都不好出海,上哪找人送货过来。” 他们这些香料大部分是从海上运来的,只因为大燕朝虽然地大物博,但在香料广泛性上实在欠缺,味道好又独特的香料几乎都是从南海上运过来的。 不过那种又靠谱,出海经验又丰富的船队几乎都隶属于官府,若非苏青木靠着他叔叔那层关系,让他们这几个不靠海的小镇青年联系到船队实在有些困难。 晏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可是香料放的久了,空气中的水分会影响味道的。” 苏青木毫不在意:“先屯着呗。” 第90节 “没事,我又雇了两个人,专门负责看着仓库里那些香料,万一香料潮了,就扣他们工钱。” 杨安听了这话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朝苏青木暗搓搓竖个大拇指: “东家这是越来越有当大老板的样子了。” 苏青木拿起盘子里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荔枝丢给他一颗:“吃你的荔枝吧!” 杨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对了,你联系开分店的事怎么样了?” 杨安将荔枝麻利地剥皮放进嘴里:“找牙人问过了,反正按镇上目前的空房子,位置好的大部分都被人盘了,位置不好的,咱们盘下来那也没意思不是吗?” “不怕!”苏青木一拍晏辞的肩膀,“咱们有镇上最厉害的香师怕什么?” “酒香不怕巷子深!” 虽说现在铺子名义上是苏青木的,官府的文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但其实铺子里的人,包括苏青木在内,内里都把晏辞视为那个东家,尤其是斗香会之后,苏白术便退出了,拿着之前分到的部分钱准备去研究开个饭馆子。 苏青木又事事询问晏辞,所以包括杨安在内,都在行事之前询问晏辞的意见。 “分店文契上写着你的名字,你就不上点心。”苏青木捶了他一拳。 晏辞没回他,他对做不做生意实际并不感兴趣,最开始经营铺子也不过是不想他和顾笙饿死,如今这生意要是做大了,管理铺子中的大小事势必要耽误他制香的精力。 他这个人只愿意做自己想做的事,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谁也不能难为他。 所以最好还是有人替他管香铺的生意最好,至于这个人是谁无所谓,只要让他省心就行。 晏辞中途停下笔,朝外面看了一眼。 此时他们正在镇上一家茶坊的二楼,而他们那铺子的位置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此时那条街上挤满了人,人头攒动,铺子里新招的几个小厮满头大汗招待顾客。 铺子门口还有不少家仆打扮的人,大概是给自家主人购买香品。 原来老旧的牌匾已经被卸下来,被苏青木怀旧地珍藏起来:“这可是我爹找人写的字。” 现在挂在那儿的新的牌匾用的是硬质南海黄花梨木,上面的四个烫金字“四时香铺”,笔锋清隽,正是晏辞的手笔。 门外还有几个匠人正在测量柱子长度,等过几天运来木材就扩大门面,再造个二楼出来。 “过几天定制的招子就到了,我还找镇上的木匠做了一对招牌,比赵安侨他们家那个还大,我还特意让他们染成红色的,必须得显眼,专门放在镇门口,抢他们家生意。” 晏辞挑了挑眉,笑道:“你现在越来越有暴发户的气质了。” 苏青木也不恼:“你知不知道每天来铺子里的多少人。”他一指那外面,“这还是把单子分给了镇上几个作坊,都忙不过来。” “照这个趋势下去,镇子上的作坊就不够用了。” 而且本来白檀镇就小,最开始的香品都是他们几个在店后面的香房一个个手作的。 再后来客人多了,苏白术去联系了几个家族的私有作坊,让他们分批研磨香料,最后再单独汇成香粉,这样既不会泄露了方子,而且效率还会高很多。 晏辞拄着下巴:“你想没想过出去这白檀镇?” 苏青木拨弄着算盘:“出去白檀镇?” 他似乎之前没有这个想法,此时才后知后觉地点头,不过话音一转:“其实吧,我觉得现在这样都是拖了你的福。” 不仅是拖了他的福,还仗着他的名声。 “所以呀晏辞,若是你哪天想出去了,我一定不会惊讶,但是我嘛——”他嘿嘿笑道,“我没有什么大志向,这个样子在镇上活到老就很好了。” 晏辞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隐隐约约有些落寞,目光也躲闪起来,似乎根本原因并不是这样。 晏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着外面的街道,正在出神。 忽然在临近他们香铺的那条街上,从下面的来来往往的人中,发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那人正是他在第二场斗香会过后遇到的镇上那个,家里主卖香粉的李老板。 虽然自从香会以后,晏辞就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早已经忘了香会之前和这位李老板的一面之缘。 然而此时在铺子周围看到他的身影,这些天还不止一次看到他在这附近,心里难免会生起疑虑。 晏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然后转头问苏青木:“那位李老板,最近几天是不是一直在这附近?” 苏青木和杨安一听到此话,立马警觉起来,纷纷站起身来: “不会又是来偷我们方子的吧?” 第75章 自从斗香会之后,晏辞得了两道魁香,他们这小铺子瞬间成了镇上最炙手可热的店铺。 之前一向擅长抢别的铺子生意的赵家根本比不过他们。 至于晏家,被他们二少爷彻底坏了名声,最近每天店里没几个人。 也正是如此,每天都有人私下里敲晏辞的家门,带着礼品上门以帮他修房子为由,委婉地提出让他去他们铺子当香师,甚至提出了“月俸三两”这种优渥条件。 晏辞看着那叫李承甫的中年人半晌,唤来茶坊的小厮: “麻烦帮我把那位老板叫上来吧。” 小厮立马点头下去了。 苏青木和杨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晏辞也没解释为什么。 不一会儿,李承甫在小厮的指引下快步走了上来,一上楼看见晏辞立马行礼作揖。 这回他不再是上次见面那文绉绉的模样,这几天不见,也不知遇到什么事看着憔悴不少。 晏辞礼貌地回了礼,又唤来小厮上了一壶新茶。 苏青木和杨安隔着屋内的屏风趴在窗口看热闹,当然屏风后面的屋内,两个人的谈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近些天诸事繁忙,一直没在铺子里,不过前些天的事在下还记着,看起来李老板似乎一直在找在下?” 茶坊小厮看过茶后便下去了。 晏辞手里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承甫额头上还带着汗,他没看到屏风后面的两个人,以为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但即使如此也没放松多少。 他用袖子轻轻揩了揩汗,没有去碰那杯茶,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晏公子...不不,晏老板。” 他攥了攥拳,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晏辞看着他,很有耐心地等他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李承甫终于硬着头皮: “...晏老板,在下想从您这里求一张方子。” 这个要求一出,晏辞拿着茶盏的手一顿,就连屏风后的两人都面面相觑。 好家伙,现在外面的人不直接偷方子了,改直接张口买了? 晏辞将茶盏放在桌上,斟酌了一下: “李老板,祖上的规矩,香方素来不外传,您这个要求恐怕在下没法答应。” 李承甫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为什么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这么紧张,可能是晏辞太过气定神闲了,显得他更加窘迫。 “...晏老板,实不相瞒,若非走投无路,在下也不会提这种要求。” 他咬了咬牙踌躇再三,终于硬着头皮把这些天的事说了一遍。 按照之前从杨安口里得知的情报,这位李老板假的生意因为对家王家的搅局最近入不敷出。 但是王朋兴因为给晏方作伪证的事,这些天他们家生意肯定也不好过,应该没有心思搅李家的局。 如今听李承甫一说,晏辞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你是说,赵家想要收购你们的铺子,但是你没同意。所以他就将原本借给你们的商队收了回去,你们现如今想要进货香料,就必须用更高的价格从他手上买?” 李承甫惊讶于晏辞一遍就听懂了,忙点头:“正是啊晏老板。” “本来我和我们周边铺子就是小本生意,这镇上的大部分驿夫都是跟他赵家签了契的,我们想要什么香料都得通过赵家的驿夫才能弄来,每次都得额外给他们一笔‘托管费’。” “如今香料从赵家手里买也就罢了,可他们卖给我们的都是用剩的边角料,不仅不值那些银子不说,质量还低劣,做出的香品味道奇差。” “再这样下去,眼看年底我们铺子要不关门,要不就得卖给赵家。” “可在下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没了铺子在下的家眷怎么活!” 等李承甫说完,晏辞没急着发表意见,而是沉思道: “可这件事,不是一张方子就能解决的吧?” “就算在下给了方子,可是没有制香的原料,结果还是一样的。” 李承甫自然知道这一点,忙起身再次作揖: “还请晏老板救我!” 晏辞站了起来,将李承甫扶起。 “李老板不必如此,还是坐下说吧。” 等到李承甫坐下,晏辞抬眼看了看他有点紧张的样子,心道让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找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实在难为他了,恐怕他自己内心也不好受。 若非事态紧急,这位李老板想来不必如此。 晏辞拿起茶壶给他把面前的茶杯斟满,又将自己的杯子续上。 他用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思考片刻委婉道:“这件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李承甫一听这话,顿时欣喜若狂:“那晏老板这是答应了?!” 晏辞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说: “听李老板的意思是,想用独特的香方制香,借此来把局面挽回来?” 李承甫忙点头:“正是此意,所以无论晏老板出价多少,在下都愿意出银子来交换。” 晏辞笑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第91节 “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不知李老板愿不愿意听我说。” 李承甫本就是走投无路,硬着头皮前来碰运气。 这整上有一半香铺是依附晏家和赵家存在的,如今晏家隐隐约约有倾颓之势,所以不出个把月,赵家或许就会成为镇上最大的香料商。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和他的铺子却是个意外。 谁都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里的香师会一举夺下斗香会的魁首,令这个本来同样默默无名的香铺瞬间成了镇上能和赵家匹敌的存在。 当然它的规模还是不能和赵家相比。 可优势就在于,这个铺子的香料货源或是香方来源,都不必依附其他家族。 于是李承甫这些天都在四时香铺门口转悠,就是为了找机会能见一见这香铺的主家。 没想到今天的运气格外好,才转悠一会儿,便有一个茶坊的小厮请他去茶坊一叙,说是一位姓“晏”的老板请他上去喝茶。 而这一上去,果然看到他一直想见的人。 ... 李承甫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此时晏辞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弱冠之龄的男人,而是他直觉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忙不迭道:“愿闻其详!” 只见眼前的年轻人用修剪干净的指甲轻轻扣着红木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许久他缓缓道:“这香方,恐怕我不能卖。” 李承甫一听,心立马沉了一半,然而下一刻只听这年轻人话音一转: “但是不知道李老板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一笔交易?” 屏风后的苏青木和杨安继续面面相觑,愈发不知道晏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承甫忙道:“敢问晏老板,是什么交易?” 晏辞眯了眯眼睛: “虽然香方我不能卖,但是我铺子里制好的香品李老板可有兴趣?” 李承甫微微一愣。 晏辞拿起茶杯轻抿一口,悠悠道: “如果李老板愿意,可以以成本价从我们铺子里购买制好的香品,然后放在你的店面上出售。” “这其中所赚利润,都是归李老板所有。” 他看了看李承甫诧异的模样,解释道: “这样做的话既不需要重新找运送原料的商队,也不需要依附赵家。” “当然弊端也是有的。” 晏辞笑了笑,坦然道: “那就是从此李老板的铺子就和在下的香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 晏辞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他考虑。 李承甫额角的汗都冒出来了,似乎在利与弊之间难以衡量。 “可如果是这样,那晏老板岂不是有些亏?” 晏辞笑道:“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李老板愿意考虑,我再说我的条件。” 李承甫沉思片刻,既不想受制于赵家,又想继续做生意,那思来想去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于是他最终咬了咬牙:“只要晏老板言而有信,在下同意。” 晏辞点了点头:“这个李老板可以放心,我会找第三方...哦,就是牙保作证。拟好合同条例后,双方再就有争议的条款提出疑问修改,达成共识后当众签契画押便是。” 李承甫用袖子擦了擦马上要滴下来的汗,试探道:“那晏老板的条件又是什么?” 晏辞点了点头道: “其一,签契以后,李老板店面上的香品必须都是由四时香铺供货;” “其二,香品上的包装必须印有‘四时香铺’的名号;”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放在店里售卖的香品价格必须和四时香铺保持一致。” ... 等李承甫高高兴兴地走后,苏青木和杨安才从屏风后面钻出来。 苏青木一脸迷茫:“你答应他什么了,他这么高兴就走了?” “帮李老板解决了燃眉之急。” 杨安挠了挠头:“公子何必帮他,我们跟他又不熟。” 晏辞解释说:“你刚才不是说市面上好位置的店面都被人盘了吗...那我问你,这李老板家的铺子,所处地段如何?” 杨安想了想:“居于闹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晏辞笑道:“那不就得了吗,我们把香品让他帮忙代理出售,他只需要付成本价,卖出的香品利润归他,解决了他的大麻烦;对于我们来说,不但还节省了一笔住税,还能让人免费帮我们做宣传。” “这样对双方都有利。” 这住税指的便是,商铺每年按商铺数量向官府定时缴纳的税。 “那这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第76章 “嗯,我刚才跟他谈好了,他们同意每年按收成占比给我们一笔‘加盟费’。” 苏青木和杨安对视一眼,都是从彼此眼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说我们的香品不能白给他放在店面上出售,得需要他叫给我们手续费的。” 当然,这一点只适用于这种快经营不下去的小铺子。 苏青木心想:虽然没听懂,但不管了,只要不是卖香方就好。 他才长出一口气:“我刚才听你们谈话,还以为你真要把香方卖给他。” 晏辞摇了摇头,叹气道:“香方是不可能卖的。” 香方就是他们铺子下面的基石,只要不是被偷,被抢,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卖。 几个人一同沉思,苏青木后知后觉想到:“如果是这样,那咱们这算不算和赵家变相宣战啊?” 晏辞笑了:“早在他开始仿制我们的商品时就已经是宣战了。” 只不过因为他们的铺子之前的规模太小,所以赵安侨想必没当一回事。 按照李承甫所说,最近这段时间赵家一直想方设法收购镇上的其他香铺,只允许出售自己的香品,就是为了扩大他们在镇上的市场。 若是他们不及时想出对策,哪天到了真的被赵家“一家独大”的时候可就晚了。 “与其让赵家‘垄断’镇上的市场,不如在这之前我们先把这个机会抢过来。”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 苏青木眉头紧锁,虽然不知道晏辞这些奇奇怪怪的词是从哪来的,但不知为什么—— 他觉得他说得对! “可是晏辞。”苏青木有点别扭地说,“我怎么感觉你有当奸商的气质?” 晏辞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简直想捶他。 什么叫奸商,他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有奸商的气质... “总之。” 晏辞仰头杯子里温热的茶水喝光。 “你只需要知道我谈了一笔大生意就对了。” 而且若是这次在李家铺子上的“试验”成功了,说不定能吸引到更多被赵家压榨的小铺子过来投靠他们。 ------------------------------------- 镇上唯一那个布庄装潢过后,最近又重新开业了。 而且这几日布庄老板一脸喜庆,只因为前几天终于和四时香铺达成了一笔香囊交易,以后做香囊的布料都会从他这里进。 他眉开眼笑地看着坐在机杼前面的小哥儿: “怎么样顾哥儿,这机杼可是我特意从北边托人走漕运送过来的,用的可习惯?” 自从机坊重新开张以后,顾笙照例去镇上和哥儿们一起织布,此时他点了点头,有点腼腆:“这个机杼比旧的快许多。” 布庄老板呵呵笑道:“主要是顾哥儿手艺好。”他夸赞道,“你们夫夫两个都有本事,真是让镇上人都羡慕的一对儿。” 没等顾笙开口,布庄老板想了想,状似无意问道:“对了,前些天晏公子特意叮嘱我弄一台新机杼运到你们院子里,顾哥儿可用过了?” 自从斗香会之后,晏辞几乎白天不在家。 顾笙想起来前些日子他大概是怕自己待得烦闷,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新的机杼放在了房子里,并且跟自己邀功,说是以后若是不想出门,可以直接在家里织布,到时候他拿去卖就行。 他老老实实地点头:“用过了,很好用。” 布庄老板颇为高兴:“那就好,那就好。” 应怜依旧是老样子,不管是顾笙的夫君成名前和成名后,他对顾笙的态度始终都没变过: “你夫君现在赚的不少吧,你怎么还来机坊?” 顾笙解释说:“是我想出来的。” 他不想让自己闲在家里,哪怕出门走走,做点零工也是好的。 至少在顾笙眼里,这样也算帮家里赚了些收入,证明他不是只能靠夫君养着的哥儿。 应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心想没想带小顾笙看着柔柔弱弱的,内里还挺有心气的。 不过他关心的不是这件事。 第92节 “对了。”他压低声音,眯着眼睛。 “我前些天给你的那些小木片,你研究了没有?” 顾笙本来在认认真真工作,老老实实织布。 一听到此话,脑海里顿时冒出之前应怜偷偷拿出来给他看的,那些新婚之夜,放在被子里面供新婚夫夫私下琢磨观赏的小木片。 上面还画着惟妙惟俏的小人叠小人的图案。 虽然只瞄了一眼,然而在顾笙的脑子里完全挥之不去,以至于好几个晚上他都梦见... 思绪跑到了奇怪的地方,顾笙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 “没,没...” 他嗫嚅着,声音比蚊子声还小。 应怜一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之前他偷摸传授他的经验全白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事啊,不是都说了男人有钱就变坏,你还不跟他圆房,过两天他就去花楼找别的哥儿了。” “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顾笙不敢说话,尤其上次他鼓起勇气做出那样“勇敢”的举动,结果被晏辞劝了几句,就心甘情愿放弃了。 “夫君说,等以后...”顾笙低着头害羞得像个乌龟。 而且夫君之前还要跟他生十个呢... “啧。” 应怜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了,这本来就是人家夫夫之间的事,他就算跟顾笙关系好也不能擅自干预。 只是他看着顾笙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被坏男人骗了。 应怜坐在一旁看着他。 顾笙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又被刚才的话题弄得很害羞,于是准备找些话说,有些腼腆地开心道: “对了,我跟你说,这几天我要和夫君搬来镇上了。” 应怜一听这话,微微吃惊:“你夫君要在镇上买房了?” 顾笙摇了摇头:“之前夫君的确有买房的打算,不过找了几个牙人看过了,但都不太满意。” ------------------------------------- 几天前,晏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的工匠进进出出。 里正再小那也是个官,白伯良办事效率十分靠谱,隔了两天就带着镇上的工匠和工具给晏辞来修房子。 “晏公子,趁着这两天无雨,本官特意选了个宜修造的黄道吉日。”他背着手颇有派头地指了指院子里拿着材料的匠人,“看看,本官找来的都是镇上能干的年轻工匠。” 晏辞笑意盈盈:“里正大人爱民如子,辛苦您了。” 白伯良看起来是个爱出汗的体质,这个天气虽然比前几月凉爽了些,可他还是每走几步就要擦一把汗。 “晏公子客气了。”他又用袖子擦了把汗,似乎跟晏辞站在一起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工匠将修葺房子的材料运进来,有的拿着工具叮叮当当。 看了一会儿,白伯良突然道:“晏公子,这两天就别住在这儿了,虽然这些工匠手脚麻利,不过全部修完也还需要些时日。” 晏辞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工匠们的动作,似乎对此颇为感兴趣。 他闻言应了一声:“不瞒大人说,草民这些天也在镇上的牙行找了牙人去看房子,不过目前还没有特别中意的。” 那些镇上的房子不是位置偏僻,就是采光不好,要不就是价格不合适,那么小一间房子还要二十多两。转来转去,结果牙人们都说因为看在他的面子上已经便宜许多了,结果这位公子眼光还是太挑剔。 白伯良了然,笑道:“镇上那些私牙牙行自然是找不到位置好的庄宅。”他顿了顿,“不过本官倒是在镇上寻了一处空房,不如这段日子公子先携夫郎去镇上住段时间如何,若是住的满意,到时候再低些价给公子便是” 晏辞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白大人对自己这些事如此上心,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在下一介草民,不敢让大人如此费心。” 白伯良又擦了把汗。 他心想,要不是知县大人叮嘱他好好关照这毛头小子,想让他在知县面前说点好话,自己才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在这些琐事上。 “无妨,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晏辞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反正他和顾笙除了一匹马两头猪一台机杼也没什么值钱家当,而且最近镇上的生意繁忙,去镇上住一段时间倒也方便。 当天晚饭时便和顾笙说了此事,顾笙听完后颇为高兴,这样他每天去机坊就方便多了,而且和他那几个关系好的哥儿见面的时间便长了。 晏辞第二日就随着白伯良找来的牙人去了官府登记,接着便收拾了东西去了白伯良为他们寻得的镇上那处空房子。 这处宅子在镇上挨着驿站的位置。 规模虽然不大,但是设施齐全,除了主屋,还有两处厢房,大概以前也是富户人家的房子。 主要是也带着一个院子,前主人还贴心地中了不少花草。 晏辞对这房子颇为满意,距离镇上的驿站只隔了一条街,而距离布坊两条街,地理位置十分方便。 晏辞顺便将小黄寄存在了驿站,付了铜钱让对方好好照顾。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房子里原先配备的家具晏辞很不满意。 等把屋子里收拾干净后,晏辞之前去了镇上的木匠那里订了一批家具便到了。 还有那些之前老旧不好用的制香器具,也都换了新的。 他又带着私心给自己订了一张舒服的躺椅,以后夏天的晚上乘凉用。 “嗯...对了,能不能订一张大点的床。” 之前他们那张床还是竹子编的,对于顾笙的体型大了些,对于他来说就有点憋屈。 毕竟他腿长,不太施展得开。 尤其顾笙还总喜欢靠在他怀里,有时候还总往他身上蹭,像只猫。 ------------------------------------- 晚一些的时候,顾笙便从外边回来了。 因为最近住在了镇上,所以顾笙也不用他接送了,每天和其他几个住在镇上的哥儿一起回家,路上说不定会说些什么哥儿之间的悄悄话。 那些悄悄话顾笙是绝对不会跟自己说的,就是也不知他每天都从别的哥儿嘴里听到了什么知识,最近每次回家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 顾笙一进门,就看见晏辞坐在屋子里崭新的床上,见到自己十分高兴地拍了拍床面: “过来试试!” 新做的床还带着木头的味道,闻着令人心情舒畅。 顾笙还没走到跟前,就被晏辞一把拉了过去,身子顺势在柔软的褥子上滚了一圈。 “唔。” 他从被褥里抬起头,新的床又结实味道又好。 晏辞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顾笙将自己平铺在床上,感觉到十分惬意:“会不会有点大?” “不会啊。” 晏辞躺在他身侧,脚尖刚好碰到床脚:“你看,刚好,我特意让做得结实一点。” 结实一点... 顾笙想到应怜说,家具,尤其是床一定要买最好的,万万不能在床上吝啬。 尤其是有以前就有哥儿跟他夫君一半的时候床塌了的先例,要是放在自己身上那多尴尬... 晏辞吃惊地看着顾笙的脸上又攀上红雾。 他最近是不是过于爱脸红了?? 顾笙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不时偷偷瞄晏辞。 晏辞摇了摇头站起身,他将带回来的箱子打开,打开才发现,这里面装得是顾笙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 晏辞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拿到最下面的一层时,不小心带起一个小包。 那小包很小,上面串的带子没有拉紧,这样一来口子大开,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晏辞定睛一看,发现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一堆裁剪成长方形的,上面隐隐约约画着图案的小木片。 裁剪得当,看着似乎有些年头,感觉被人反复把玩过的样子。 他不明所以,正想弯腰伸手捡起来。 就在这时,那边还埋在被子里脸上红晕未消,还在胡思乱想的顾笙一下子反应过来,“蹭”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惊恐地大叫: “不要!” 顾笙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大。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晏辞已经弯腰将那小木片捡起来一张。 并且直起身子,翻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于是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上面活色生香,颠鸾倒凤的画面顿时映入了眼帘。 第77章 晏辞张了张嘴,他说最近顾笙怎么总是没事盯着他脸红,还有上次那副准备霸王硬上弓的样子,他还以为他受什么刺-激了... 原来如此! 不等他细想,顾笙连鞋都没穿好,就从床上跳下,光着脚就扑了过来。 速度出奇地快,简直难得一见。 结果晏辞反应的更快,一看到他这么焦急的样子,就知道不对劲。 于是在他扑上来的那一刻,就立马把那小木片举了起来。 第93节 他个子本来就高,举起手来,小木片就到达了一个顾笙难以企及的高度。 顾笙像只小兔子一样,连蹦带跳半天也够不到。 顾笙最终放弃了,只能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木片,十分可怜地道: “你还我...” 他脸红得快要沁血,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双手拽住晏辞的衣襟,语气半是哀求半是恼羞:“你快还我...” “还你?” 晏辞丝毫不松口,还用另一只手捏起他的脸,将他的脸抬起来。 “说,哪来的?”他神情故作严肃。 顾笙那巴掌大的小脸被他一只手控在手里,脸颊都被他捏得嘟了起来,活像一只气鼓鼓的包子。 他的脸手感很好,本来就软不说,而且此时因为某些原因滚烫一片,以至于晏辞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又按了按。 “唔...” 顾笙眼看着小木片被晏辞捏在手里举得老高,自己又羞又恼,蹦跶半天还拿不到。 于是眼里又委屈地涌上泪来。 “是,是别的哥儿给我的...”他干巴巴地说。 他非常有义气地没有吐露应怜的名字,然而晏辞注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顾笙光着的脚底还踩着不少散落的木片,他幅度很小地将那些木片往旁边踢了踢,只希望晏辞没有注意到... 然后嘴硬着说:“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还没打开...” 他越说声音越小,终于在晏辞的目光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晏辞看着他一本正经扯谎,又因为不擅长撒谎而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好笑。 “不知道这是什么?”晏辞语气微微加重。 “这木片都被盘出包浆来了,你说不知道是什么?” 顾笙看着他墨色的眸子,心里一阵乱打鼓。 他十分害怕地想,夫君看到了一定觉得自己生性放浪,不是安分守己的好哥儿,而且还在他面前撒谎... “你还我吧!” 听完他的话,顾笙终于崩溃起来:“我再也不看了!” 说罢他还伸出手准备发誓,呜呜咽咽说自己不是好哥儿,以后再也不看这个了。 晏辞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将他的手压下去:“好好,别哭了。” 然而顾笙根本停不下来,眼看又要泣不成声。 晏辞无奈地道:“看吧看吧...” 能不能以后让我也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翻过来随意看了一眼。 这不经意的一眼,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随便一瞄便没敢多看。 如今再这么仔细一看,发现这小木片做工着实感人,木片厚实手感好不说,上面的图案生动并且活灵活现,让人一看便能产生联想。 一看就知道是精品! 他暗暗咋舌,心说这上面的画画的还挺精致的,竟然还是彩绘,自己来到这世上这么久都没看过这种。 不对,应该说自己来到这世界就没看过... 而且这流畅的笔画,这惟妙惟肖的图案,还有这... 嘶,等会儿—— 还有这种姿势?! 顾笙本来还在哭着,哭着哭着忽然发现晏辞没有动静了。 他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果发现对方正盯着手里的小木片若有所思,似乎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一样。 面上的表情认真严肃,看起来就像在研究什么香方。 若不是顾笙知道那小木片上的东西,他都要信了! 于是他停止了哭泣,盯着他的脸。 难不成夫君也没看过,难不成他也好奇,那他要不要跟夫君一起学一下啊? 晏辞正沉浸在震惊之中,忽然感受到了某人鄙视的目光朝自己投来,于是幽幽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笙瘪了瘪嘴,然后往后小退了一步,将地上散落的小木片让了出来。 屋子里一时之间陷入无法言喻的沉默。 他看着晏辞抿着唇的样子,半晌,才小声问道: “...夫君,你要一起看吗?” ------------------------------------- “...” “不了。”晏辞飞快地回答,并且将手里的东西默不作声地塞回到袋子里。 他抿着唇蹲下身,强压着心里的好奇心,将地上的小木片一个一个扔进袋子里。 然而等到站起身的时候,口上虽是如此,然而身体却比嘴要诚实许多,某个部位果然起了反应。 ...兄弟,别这么不争气好吗? 然而这种事他也控制不了,好在他演技还行,脸上是十分平静,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等他不动声色地把袋子拉上,并且手指灵活地系了个扣,刚准备递给顾笙,抬头便看到对方目光朝下,正在看着某一处发呆。 晏辞顺着他的目光朝下,顿时脸上也跟着热了起来。 顾笙在他的目光中抬起脸,脸上绯色的晚霞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明艳几分。 晏辞沉默了。 他觉得某个地方更加嚣张跋扈。 “夫君。”顾笙看着他小声开口。 明明是清软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带着几乎击溃晏辞理智的诱惑: “我可以帮你...” 晏辞喉结轻轻一动,浅浅地吞咽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不用了。 但是话到嘴边变成了: “...什么?” 顾笙抬起眼看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好比两汪春水,里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晏辞的样子。 晏辞在心里暗骂自己虚伪。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顾笙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咬了下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然后在晏辞身前有些颤抖着蹲下身子。 他抬起头看着他的衣襟,伸出同样不停颤抖手指解开他衣间那条,因为快要睡觉而松松系着的带子。 带子像蛇一样滑落在地。 衣襟松散地朝两边垂下。 顾笙头脑发热,有些恍惚地刚要伸手,胳膊却被晏辞握住了。 他手上传来的热度不比顾笙脸上的热度低多少,此时呼吸微微粗重,低头看着他。 “...不必了。” 他的声音听着很是沙哑,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 “你起来。” 顾笙被他拉住胳膊,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 他的同样也很漂亮。 两双漂亮的眼睛一对上,里面包含着的情绪仿若落尽烈火中的干柴,那是一种对对方的渴望。 晏辞用牙齿轻轻咬了下舌尖。 他看着顾笙温柔如水的眸子,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在这颤动中,低吟一声在他的心里泛起层层涟漪,再难平静。 他握着顾笙胳膊的手没有松开,而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屋子里的新床很是干净,上面还带着木头未散去的清香味。 他拉着他走到床旁,然后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坐了下来。 顾笙眨了眨眼,然后他在他身前俯下身。 他的身子很瘦弱,此时裹着一层单衣,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的颈袒露着。 顾笙就这样抬头看着他,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仿佛此时天地之中只剩他一个人。 这个很专注很认真的眼神让晏辞呼吸再次粗重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笙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将头埋了下去。 晏辞轻轻吸了口气,他咬了咬唇,微微合了合眸子便睁开眼。 他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前人微微颤抖的身子,和头顶细软的,有些上翘的黑发。 第94节 顾笙的身子散发着温热,发间好闻的香气伴随着轻微的呼吸声一点点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许是第一次的原因,他很不熟练,而他被他的无意识弄得很疼。 但晏辞身上各个感官都在此时变得敏锐许多,他心里发痒,看着顾笙许久,不想漏掉每一个细节。 “别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会不舒服的。” 顾笙依旧低着头,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鼻间充斥着晏辞身上的味道。 他一只手搭在晏辞的膝上,另一只手将长长的发丝拢到一旁。 绯红色的耳廓和洁白的颈子,以及一路延伸到衣领中的曼妙线条,就这样全部暴露在晏辞的眼前。 完美的像是白玉般的人。 晏辞盯着他的后脑勺,然后伸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攥紧他柔软的黑发。 ------------------------------------- 片刻之后,晏辞仰面躺在床上,用小臂遮住眼睛,身体还带着刚刚愉悦过后的轻轻战栗,许久没有动作。 不一会儿,顾笙在屋后清理过后便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晏辞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 两条白皙修长的腿从床边耷拉下来,踩在地上。 顾笙在旁边看了他许久,原本已经退去的热度再一次涌到脸上。 他站在原地半天,看着晏辞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他再不去洗怕是水都要凉了。 于是走到他身边,小声开口: “夫君,你快去洗吧,不然水要凉了。” 听到他的话,晏辞将曲起来挡在眼睛上的手臂拿下来。 他依旧躺着,只是微微偏过头,然后用丝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着顾笙。 顾笙被他显得有些侵略性的目光打量着,还带着水汽的身体微微颤抖,终于还是将目光移了开来。 晏辞却向他伸出手:“来。” 顾笙不知他想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好闻的味道。 晏辞轻轻一用力,就将顾笙整个人拽人怀中,两人双双坠到床上。 顾笙尚且带着清新的皂角香气的身子和晏辞带着细汗的身子撞到一起。 他犹自能透过后背上一层薄薄的亵衣感受到他微敞的胸前不断传来的热意。 身后的人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廓,又伸手捏了捏他的双腮,有点儿心疼地问: “...疼不疼啊?” 顾笙害羞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晏辞抱了抱他。 他身上还带着一层细汗,此时与薄薄的亵衣黏在一起,散发着更加炙热的温度,几乎能把怀里的人融化掉。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将顾笙拉入怀中。 “我帮你。” 第78章 顾笙本来刚刚在后院洗过了澡,此时他的身子还带着水汽,皮肤有些微凉。 而晏辞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将他已经有些倦意的身子再次点起火来。 顾笙到底是个哥儿,刚才的行动已经用光他今天的勇气,见到晏辞如此不依不饶,哥儿慌忙扭过身子,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跶着,用力想从晏辞的怀里挣脱出来。 但是他的反抗十分无力。 不但没有什么作用,反倒令身后的人更加兴奋了。 晏辞盯着他的身后,湿润的黑发朝两边分开,露出下面的一截雪白的后颈。 他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然后手臂随意那么一圈,就锢住他的腰将瘦小的哥儿困在手臂间,然后看着他像条鱼一样扑腾,接着轻轻一用力,就将顾笙牢牢按在床上。 晏辞丝毫不在意他的挣扎,十分无辜地说: “顾笙,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的。” 顾笙快被他气哭了,勉强转过身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呜呜地摇头,又害羞又紧张,嘴里一个劲儿说:“不要,我不要...” 然而他此时就像一块儿软肉,在晏辞手里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力,只能任由他各种揉捏。 晏辞快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然后他俯下身,坏心眼地朝着顾笙那截雪白的后颈轻轻一咬。 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僵住了身子,再看他的脸上,白皙的脸颊红了一片,仿佛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脸颊。 晏辞脸上带着得逞的笑,趁着他僵硬的时候,一手锢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指灵活地抚上,自己则将脸埋在顾笙的肩头,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不留丝毫缝隙。 晏辞的手指灵活的像条蛇。 顾笙嘤咛一声,他轻轻喘息着,直到面红耳赤,额头上一片薄汗。 他终于因为脱力放弃挣扎,仰着面身子无力地窝在晏辞的怀里,任由他抱着,紧紧闭着的双眼,睫毛像蝶翼一样不停打着颤。 “夫君...” 他声音软软的,其中带着些许撒娇或是委屈的意味,格外惹人怜惜。 晏辞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手上却是丝毫不因此而懈怠,甚至还很轻松地回应他的叫唤: “在呢。” 顾笙咬着唇,是动也动不得,跑也跑不了,只能任由他玩弄。 他紧紧闭上眼,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滑落。 最终他在晏辞的指尖逗弄下,身子一抖,殷红的唇舌间轻轻发出一声叹息,身子便如软泥般瘫软在身后人的怀里。 一声啜泣之后,竟是再也动弹不得。 ------------------------------------- 日落西山,屋子里油灯渐暗。 这注定是个不太睡得着的夜,不论是空气里的热度,还是弥漫在半空中的潮湿的皂角香味。 然而明日却要早起,因为之前晏辞答应了和张知县一起去灵台观拜观的事。 明天早上,张知县说会派马车过来接他们。 早些时候与顾笙说了此事,就在小木片事件发生之前,当时顾笙还兴奋地一直跟他絮絮叨叨,不过现在他应该没力气说话了。 晏辞习惯性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上黑漆漆的天花板,一边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边安静地等着睡意降临。 但是他发现自己越回味好像就越睡不着。 身边的人自从刚才被他抱着又洗了一遍,便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装死。 晏辞想了想翻身坐起,看着他背朝自己的姿势,觉得好玩,于是便探头过去,用手捏了捏他的肩头:“顾笙,睡了?” 旁边的小哥儿身子动了动,然后又往里面挪了挪,不太想理他的样子。 晏辞“噗嗤”笑出了声,竟然没有直接睡过去,难不成自己技术不行? “睡不着,聊聊天?”晏辞试探着问道。 不一会儿,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团温热接近,是顾笙蹭着身子过来,并且乖巧地将头倚在他的肩头。 晏辞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夜色里,看着身边小小的一团依靠着自己,他心里某种令人兴奋的快感逐渐上升。 “生气了?” 一阵细微的抖动,顾笙摇了摇头,他只是太羞了,之前是一时冲动上头,现在冷静了下来,心想自己怎么能做那么羞人的举动。 晏辞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轻轻敲着他的肩头,决定安抚一下小夫郎,聊天的话题当然不可能聊小木片上的内容,于是晏辞决定聊点儿正经的话题。 “你知道这个灵台观吗?” 蜷缩着的顾笙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以前听爹爹提到过...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爹爹说当时他去参加乡试之前路过那里,就进去拜了拜。” “他还说当时在观里遇到一个扫地的小道长,那小道长看了爹爹一眼,说此次乡试爹爹一定能过。后来爹爹果然过了,不过等到他想起来去道观还愿时,一到山脚就被告知山上已经不能去了。” “爹爹一直十分懊恼,跟娘抱怨说一定是自己没有及时还愿,所以下一次考试三清就不让文曲星官帮他了。” 顾笙讲的津津有味,这种坊间流传的消息最让人感兴趣,虽不知真假,但也是听着有趣。 “这道观这么灵,那你想好要许什么愿了吗?” 顾笙认真想了想:“...想好了,但是我现在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抬头,悄悄看了晏辞一眼,后者的脸在黑夜里看不真切,但是面容在月光中越发显得清隽非凡。 “那夫君呢,就没有什么愿望吗?” “嗯...”晏辞顿了顿。 其实他一直秉承着自己能办到的事就是能办到,办不到的话求多少佛也没用。 “有啊。” 晏辞侧了侧头,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那就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吧。” 顾笙“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又小声跟晏辞聊了一会儿,晏辞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上几句,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晏辞终于被他闹的不行,不得不侧过身像块布一样按住他的手脚,一把将他裹在怀里。 “快点睡吧。” 顾笙轻轻挣了挣,虽然晏辞握着他的手腕根本没用力度,可他就是没挣开。 第95节 他偷偷地用后背贴紧晏辞的胸,感受到身后人胸腔的一起一伏,耳朵有点发烫,又把自己往他怀里窝了窝。 “干嘛?” 晏辞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奇怪地问道。 “再来一次?” 顾笙听完这话,身子一僵,果然不动了,或者说不敢动了。 ------------------------------------- 第二天天还未亮,白伯良给他们安排的马车便在外面等着接他们。 赶车的车夫是个高大面庞黝黑的汉子,看着比晏辞还要高许多,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堵墙,虽然他长得人高马大,但是左腿看起来稍微有些不便,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 见他们出来了,便主动下车帮他们把东西放进马车,马车不大,车厢只够容纳他们两个人。 眼看着顾笙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想来是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好,今早又起得早,此时头一劲儿往晏辞肩上歪。 “你若是还困,就睡一觉,反正等到傍晚才能到。” 顾笙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晏辞身上,他相比晏辞身材矮不少,这样靠着也很不舒服。 “这样。”晏辞善解人意地抱过他的身子,将身后的一个靠垫垫在自己腿上,然后让顾笙的头舒舒服服地枕着。 顾笙终于舒心地阖上了目,沉沉睡了过去,晏辞则单手支在窗台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另一只手摆弄着顾笙乌黑的发梢。 他实在闲得无聊,便和马车前面的车夫聊上了天。 车夫自我介绍说他叫做阿三,无名无姓,家里排行第三,十三岁时就随着商队跑商,后来一次跑商时伤了腿,这才离开商队去驿站里当了驿夫。 “这是旧伤。” 问起左腿,他道:“当年跑商的时候遇到了狼群,被咬了一口,三颗牙断在了肉里,取得晚了。” 在这个朝代,由于各地货物的差异性,交通又不那么便利,所以经常需要商人们长途跋涉将商品贩卖到其他的地区,以“贱买贵卖”的规律从这当中赚取高额的银钱,甚至有的商人只凭借一次跑商便可从贫民一跃成为富商。 商队便是商人在贸易路途上为了抵御天灾人祸,防止有贼寇偷袭,于是便自发结伴形成的队伍。 “...早先我跑商的时候帮主人家将漆器,瓷器和茶一路运到西北去,跟那里聚堆的西域人换些骆驼马匹,或是药材香料。” “别看丝绸这玩意薄,但是几匹叠下来重的很,骡马驮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嘴里冒沫,犟脾气上来了怎么拽都不走,非得多喂几斤干草才行...” “这时候就不如带些金银首饰,这些玩意大燕朝多的是,不过那些个西域胡人见识少,愿意花大价钱买。” 阿三驾着马,此人见识颇广,和晏辞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路。 “本来以前北边也有条通向外域的路,不过后来因为战乱,那条路便被堵死了,真是可惜...” “战乱?” “关外的北疆人,他们杀人不眨眼,吃人肉喝人血,他奶奶的,听说还爱拿燕人的脑壳当碗使,啧啧...” 晏辞虽然对这个朝代不太熟悉,但是好奇心确实有的: “这北疆人又是什么人?” “就是霜城关以北的关外人。”阿三说,“北昭,听过没有?” 晏辞诚实地摇头。 “别看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群蛮子,若不是有霜城关守在那里,早晚有一天那些蛮人要进关杀人的...” 晏辞听着听着就乐了,中原人自古对关外人有偏见,这很正常,不过被如此妖魔化这也没谁了。 “...现在大家要想跑商,都往西边去...只不过路程远,狼多,胡匪也多,得找个靠谱的商首,带够干粮,要有好马。” 跑商短则几月,长则几年,路上不一定遇到什么事,也不是没有人半路上丢了命,但是在贩卖货物的高利润面前,冒点儿风险也算值得。 “临行之前记得去庙里拜拜。”阿三扬鞭指了指遥遥无际的山脉,“当年灵台观还没闭观的时候,每次跑商之前我都去那里求一道符。” 既然聊到了灵台观,晏辞索性问道:“所以这灵台观后来为什么闭观了?” 阿三咧嘴一笑,他指了指天,有点避讳地低声道:“听说跟最上面的那位有关。” 最上面那位?晏辞抬头看了看天,阿三说的肯定不是天。 难不成是皇帝? 晏辞对这种八卦来了兴趣:“这话怎么说?” 阿三仔细回忆着,似乎在想从哪里将比较合适:“坊间流言说大概十年前吧,圣人北下南巡。” “巡游途中本来一切顺利,眼看着过了胥州就可以回京。” “结果到了胥州的行宫休息了一碗时,就在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无比可怕的梦。” 第79章 “梦?” 晏辞摸着下巴,有些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阿三拿了一个苹果吃起来,等到把嘴里的苹果嚼碎了咽下去,这才开口道: “我听那些说书的说啊,圣人在行宫本来打算第二日后准备回京,结果偏偏最后一晚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个妖怪半夜突然闯进行宫。” “那怪物没有头,长着六条腿,还有一对翅膀。” “那怪物一路飞过行宫,到了胥州后,胥河突然改道,河岸两边发了洪水,周围的土地,粮食,牲畜,房屋全部被淹,老百姓们被洪水卷走了大半,简直就是天灾。” “圣人被这眼前的景象急得不行,想了无数办法,可是都解决不了这灾祸。” “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突然飞过一只白鹤。” 晏辞重复道:“白鹤?” “没错。”阿三越说越起劲儿,手一挥将那苹果核丢了出去,“圣人梦见一只白鹤飞过胥州上空,一直往东南飞去了。” “你猜怎么着,等它飞过以后,梦里那怎么都不退的洪水不知怎么就退了。” 晏辞心想,果然是祥瑞。 他参考着以往自己看的话本,想了想试探道: “所以,圣人梦里的那只白鹤飞到灵台观去了?” 阿三朗声大笑:“对对对。” 他指着远处:“圣人梦醒之后第二日立马推延了回京的日子,动身往东南方向去,远远就看到群山之中的灵台观。” “听说圣人去道观上了三炷香,在观里连住七日,并且御笔亲书‘灵台观’三个字挂在山门之上。” 晏辞这下就明白了,笑道:“所以灵台观成了天家的圣地,寻常百姓不能擅自上山。” 他点了点头,果然符合一般寺庙道观的背景传说。 “不止呢。” 晏辞本来已经转过头,忽然听到阿三再次开口。 “七日后,圣人离观,还带了一个观里的道士离开。” “这件事当时在周围都传疯了,这可是圣人继位之后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道士回宫后,次月就凭借天象算出了西北第二年会有大旱,圣人听完后便派人储粮,修水渠,结果你猜怎么着?” 晏辞直了直身子,想了想:“不会第二年真的大旱了吧?” 阿三一拍腿:“可不,听说那一年西北连着六个月没下一滴雨,幸亏圣人圣明早有准备,储粮赈灾,实在是大燕百姓之福!” 晏辞听得津津有味,挑了挑眉:“那既然如此,这灵台观的确有资格被封为圣地...” “后来啊,圣人亲自为道士在皇城建了一处高塔,并且拜之为‘天师’,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这灵台观,因为是天师的老家,所以也被大家叫做天师观。” ------------------------------------- 两人越聊越起劲,路上的时间一下子被缩短许多。 晏辞问了他许多关于大燕的事。 这时才知道,这个大燕朝北边有一个国家,名字叫做北昭,和大燕关系不太好,燕朝开国皇帝屡次率兵与北昭战于两国交界处,不过一直没占到什么便宜。 直到在交界处建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名字就叫做霜城关。 从此关内的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用担心受到蛮夷的袭击。 ... 到了黄昏,顾笙终于揉了揉眼睛醒了。 他这一路上睡得颇为舒服,睁眼一抬头就看见晏辞一手抱着自己,另一手支着下颌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晏辞回过头:“醒了?” 此时马车已经行到了一个位于山脚的小镇上。 远远地看见镇门口的界碑,离近了才能看见上面刻着的,已经斑驳了的“灵台镇”三个字。 这位于山脚的镇子不大,如今马车经过,晏辞发现多半铺子已经倒闭,那些民宅也熄灯偃火,似乎许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阿三一边走一边向他们解释。 灵台镇上原本有许多客栈,都是从前是给来此进香的香客准备的,有时山上的道士会下山来镇上,同时也是招待他们用。 不过自从灵台观闭观以后,香客数量骤减,这些客栈因为没什么收入,一大半都已经关门。 还有不少以此为生的百姓也都纷纷迁居,时间一长,灵台镇上便已经没什么人了。 镇上此时除了驿站,只剩几个官营的客店还在营业。 这种客店一般也干着给客商储货的生意,以便其留宿趋市交易,日常招待的多为投宿的官员,或是赶考的举人,偶尔接待客商,不过需要缴纳投宿的费用。 晏辞和顾笙是两个平民,没有官阶在身,于是这客店便不便招待他们。 好在白里正来之前便已考虑过此事,也是因为晏辞受到知县青睐的缘故,便安排他们和阿三他们那些侍从一起,去了镇上另外一个干净舒适的私营客店。 那间客店店面不大,离得也比较偏僻,平时根本没什么人住宿,难得到现在还没倒闭。 第96节 窗外黑夜之下尽是群山的剪影,细微的虫鸣不断,看着又那么一点凄凉。 顾笙今日睡了一天,此时精神颇好,根本毫无睡意。 方才两人跟着张知县去吃了宴。 不过顾笙方才在宴席上有些拘谨羞涩,所以没吃多少东西,此时动作细微地揉了揉肚子,似乎才发觉自己没有吃饱。 “怎么了?不舒服?” 晏辞伸出手来,还以为他胃疼,动作轻柔地帮他揉着腰腹。 顾笙被他揉得发痒,于是伸出手握住晏辞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 他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刚才没吃饱,但是晏辞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 “你看你,还是这么害羞,最后挨饿的还是自己。” 顾笙羞赧地垂下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真的感到内疚一样。 晏辞哭笑不得地伸手捏了捏他柔软的后颈,温声道: “后厨应该有点心,我去给你弄点过来。” 顾笙有点为难:“这个时候想必大家都睡下了,还是不要...” 晏辞捏了下他的鼻子:“无事,我去后厨看看,明日一早告诉店家,再结账便是。” 顾笙小幅度点了点头,又出声道:“我跟夫君一起去吧。” 这客栈很小,只有区区两层,二楼只有几间客房。 到了夜半又安静的要命,此时此刻,就连前堂本该看店的店小二都回去睡觉了。 顾笙在大堂乖顺地寻了一张桌子旁坐下。 晏辞转头去了后院,推了推后厨的门,竟然没锁,于是便进去取了两碟看着不错的点心。 顾笙在晏辞面前没有太多顾虑,一口一个吃得很香,不多时便吃完一小碟。 这点心的样式倒不像是这镇上会有的,也不知店家从哪里学来的,卖相味道都不错。 顾笙本来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睡了一天一点儿也不累,可是吃完没一会儿便半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 他完全不想自己走上楼,于是有点撒娇意味地看向晏辞。 晏辞心想:我就知道。 他走上前抱起他,顾笙便头一歪心安理得地靠在了晏辞怀里。 “困...” “嗯,我抱你回去。” 晏辞抱着他站起身,顺便留了一盏油灯在桌上,这才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刚走到一楼楼梯口,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二楼某间房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接着一阵轻盈的脚步落地声传来。 晏辞微微诧异,似乎没想到除了他们,竟然还真的有人住。 如今已是子时三刻,寻常的客人都已经睡下,毕竟连掌柜和小二都没了影子,这夜半三更的,不知是谁这个时候还要出门。 晏辞在楼梯口停住脚步,他抬头一看,发现二楼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由于烛光太暗,那人又是背光而立,所以看不清样子。 只能看见身形颀长,是个瘦高的男人的影子。 晏辞抬头看他的时候,感觉到有两束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眯着眼看过去,发现自己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自己的脸却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晏辞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楼梯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由于怀里抱着顾笙,晏辞于是便侧了侧身,礼貌地想要让对方先过。 可没想到那人在上面也侧了身,做了和他同样的动作。 晏辞愣了一下,接着便听到一声轻笑从上方传来。 “小友先请吧。” 那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客栈里更是清晰非常,男人的音色便像是清晨雨后的竹林,闻声令人神清气爽,倦意全无。 可其人语气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听到这人的声音,晏辞也不知怎么了,下意识便听了他的话,于是紧了紧顾笙的身子,抬腿快步往上走去。 那人又十分贴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而就在晏辞途径他身边时,鼻尖缺敏锐地捕捉到一种细微的香味。 这香味来得颇为突然,晏辞正想仔细闻时便消散不见。 他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朝正在下楼的人望去。 降真香。 那人身上熏染了降真香。 乍一闻令人忘俗,再一闻却又消失无踪,仿佛那香气有了灵性,不愿被凡世之人所感。 晏辞一向对香味颇为敏感,此时虽然身体疲惫,可还是微微愕然,忍不住顿住脚回过头。 那人落脚轻盈,没几步便到了楼梯口。 等到他出了阴影,走到烛火照的到的地方,晏辞才发现这人身上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行走之间衣袂无风自动。 他头上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不像寻常道士那般束的严严实实,挽得也并不仔细,甚至还落下几缕碎发垂在额角,给人感觉便是正经之中带着几分散漫。 晏辞扬了下眉毛。 果然是个道士。 此人步伐轻巧,下了楼梯,然后便像只猫一样,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晏辞:“...” ...难不成跟自己一样,也是半夜偷吃的同好? ------------------------------------- 隔日早上起来的时候,客栈里就不像晚上那般清净,反而沸声一片。 晏辞站在门口朝下看去,吃了一惊。 只见堂下都是背着行囊的外来人打扮,此时叽叽喳喳挤坐一堂。 那客栈的小二似乎许久没这么忙碌过,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在桌椅之间满头大汗不断穿梭。 晏辞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屋子,发现已经进了新的住客,正在拎着行囊准备进去,而昨晚偶遇的那个道士早已经不知所踪。 那些外地人中有一些一看便是香客打扮的,另一些就是穿着道袍打扮的人,虽然做道士打扮,但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听他们说话的口音似乎来自不同的地方,晏辞勉强认真听了半晌方能听懂些: “...道友今年又来啦?” “可不,贫道又修炼一年,自觉已稍稍窥得长生之术...” “啊...恭喜道友,说不定时机一到,也能被天子看中...” “嘘...这事可说不得哈哈...哈哈...” 晏辞终于忍不住问一边的阿三: “昨日这客栈还冷清得很,怎么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阿三已经在吃第六个馍馍,放下碗回答他的话: “灵台观开观,这些人都是来凑热闹的。” “可我记得灵台观不许没有官阶的人去参拜。” 阿三又灌了一碗粥,指着那边桌旁坐着的几个穿着发旧又有点脏兮兮道袍的道士: “不知道,每年都有道士聚堆来灵台镇。” “这又是为何?” 阿三答不上来。 一旁桌的旅人听到他们说话,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都等着被‘贵人’看中呗,全都想着能进宫。” 晏辞看向他,那人见他感兴趣,又好心提示道:“不过小兄弟我跟你啊,离那些人远一些。” “别看那些人都披着道士皮,其实不一定是干什么的,真正干啥的谁知道...乞丐,小贼...说不定还有官府通缉犯,一套上道袍就可以假装自己是道士...” 晏辞若有所思。 他倒是听说过圣人一心问道,所以当朝道士地位颇高,天下道观香火鼎盛,京中有些名望的道观甚至可以有自己的耕田,其中道士皆有俸禄。 民间不少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就将孩子送去道观。 更有甚者,即使身犯律条,但一旦隐世埋名皈依道门,从此不管有多少罪孽都可一笔勾销。 寻常道士地位待遇都高到此,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宫里那天师的地位崇盛几何。 第80章 早膳后,阿三出门去张知县那里帮忙准备上山的事宜。 晏辞等顾笙用完饭,便带着他去镇上逛逛。 只见这镇上虽然没落许久,如今镇上剩余的百姓好不容易熬到灵台观再次开观,纷纷当街摆摊做起了外地人的生意。 他们两个走了没一会儿,路上便遇到至少三个拿着上书“问卜算卦”的平津幡的道士,非说顾笙面相好,要给他看相。 “这位施主你信贫道,贫道卜卦数十载从无出错,不准不要钱...” 顾笙看着他们围过来,直往晏辞身后躲。 第97节 晏辞站在他身前,面上虽温和,言辞间十分坚定地拒绝了几人。 八成是这些不知真假的道士都是好不容易等到灵台观开观,都从各地过来,想要靠卜卦挣点儿钱。 几个道士被他拒绝了,很不开心。 其中一个眯着眼睛捻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地看着晏辞: “贫道看这位施主印堂发黑,还需谨慎行事,恐怕不日便有血光之灾啊...” 一旁立刻有人凑过来有不同意见: “依贫道看这明明是破财之相,说不定屋宅走水...”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话都是些电视剧里听得耳朵磨出茧子的词。 没过一会儿,几人争执不下,便因为意见不合当街吵了起来,周围路过的人都站在一旁围观指指点点。 晏辞倒没有多生气,他不信这个,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一旁的顾笙却越听越心惊,到最后脸都有点发白,若是再听下去说不定真的要上前“破财消灾”了。 晏辞赶紧拉着他离开。 走出了十几步,顾笙依旧一脸担忧,抓着晏辞的袖子: “夫君,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晏辞扣住他的手:“市井之言不必挂记在心。” 他又说:“何况如果他们算的这么准,就不会在街上抓人算卦,早就北上进京了。” 顾笙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晏辞温言安慰许久,他的脸色这才一点点缓和过来。 ...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便往灵台镇郊外的灵台山出发。 阿三和其他人在山脚守候,晏辞和顾笙跟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 张知县的衣装面色格外庄重,身边只跟了夫人和几个侍从侍卫,晏辞看着他的脸色,暗自心想,张知县此行大概是有要事,不像是单纯上山进香那么简单。 “这山上的道观不比别处,本官指一个侍从跟你,避免唐突观里的真人。” 晏辞谢过以后,便有一个小侍从上前,那侍从知道张知县重视这位晏公子,态度颇为恭敬。 晚间下了一场雨,山林中空气清爽。 除了山路湿滑,两边草木上的雨水把下摆弄了个湿透外,倒也没什么不妥。 灵台观居于灵台山山顶,按乾南坤北的方位坐北朝南。 侍从解释说,本来灵台观只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圣人到观中祭拜后,才命人修了一条从山脚一直通向山门前的,供车马通行的路。 山门殿前,原来的木质牌楼都被人换成的整块白玉雕砌的,之后的灵官殿与钟鼓二楼,更是以金粉涂饰屋顶。 远远看去金碧辉煌,煌煌如同天帝圣宇。 晏辞抬头看着面前几丈高的白玉山门啧啧称奇:“这位天师大人还真是圣眷如荼。” 侍从低声道:“因为这是天师入世前的道场,圣人圣旨,要极尽礼制。” 过了山门以后渡了桥,最前方的大殿重檐飞阁,彤壁朱扉,金色琉璃顶在日光下映得周围幽林空谷皆是一片灿色。 铜铸匾额上书“灵官殿”三字。 晏辞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早已惊讶地说不出话。 “那琉璃顶全部以金粉粉饰。”一旁侍从解释道,“当年圣人本来想将后面的玉皇殿,邱祖殿殿顶全部换成金顶,不过却被观里的真人拒绝了。” ... 殿门前两个守门的道童前来接引一行人进了道观。 随着队伍过了灵官殿,再往前便是玉皇殿,殿前广场中间立着一只紫铜雕铸的两人之高的炉鼎,炉鼎之中青烟袅袅。 晏辞正看着香炉里升起的烟气,目光透过烟气,落在鼎后的大殿前。 那殿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人,手里抱着一只拂尘。 “那位就是灵台观如今的主持,方延清方真人。”侍卫小声道,“自从老主持羽化之后,这位真人便是观里的主持了。” 他们这边离那大殿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晏辞虽然看不大清那道士的样子,但是那人安静立在哪里,通身气质脱俗,绝非寻常人可比,乍一看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仙人,着实让人感叹。 张知县与那道士行礼过后便进殿就事。 侍从见晏辞还站在原地,小声问道:“公子可要随夫人去其他殿拜神进香?” 晏辞点了点头,心想着在这等着也无用,干脆携顾笙离开前面的广场,朝着后面的殿宇走去。 道观上空弥漫着降真香的味道,晏辞特意避开了那香味走了一会儿,等到停脚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走偏了,还走到了一个有些偏僻的地方。 隔着一道围墙,远处峰峦起伏,大概是灵台观的后山。 而在那围墙上竟然修了一个小门。 这小门门板斑驳,其上的朱漆已经脱落大半,看起来就像是人为在这里开凿了一个洞,然后安上了个门板,与这金碧辉煌的观宇十分不搭。 晏辞上前拉了拉,发现竟然没有锁。 他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只见一墙之隔的外面便是灵台山上的那个十分有名,镜面一样的湖泊。 远处青山叠翠,近前碧波千里,一丝涟漪也无。 美景袭人,晏辞微微睁大眼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他探出头,就看见围墙外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小道童,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道袍,此时正揣着小手,抬头看着树梢。 听到有人过来,小道童才转过头。 只见他约摸七八岁的样子,生得玉雪可爱,小脸圆嘟嘟的,一双眼睛黑亮至极。 眉间还有一点红痣,也不知是点上去的还是娘胎里带的。 小道童看到突然出现的人,也不怕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到了晏辞跟前便停下脚步,两只小手拱手作揖,有模有样地说了一句: “福生无量天尊。” 然后不等晏辞回话,就歪着头,用小手指着梧桐树梢上的风筝,一双眼睛扑闪着: “施主大哥哥,可以帮归鹤把风筝取下来吗?” 晏辞自然不会拒绝,于是被小家伙拉着一路来到梧桐树下。 他站在那颗颇为茂盛的树下抬起头,正看到树梢上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风筝线还缠绕在树枝上,风筝在风里摇摇晃晃。 晏辞转头看了看周围,见没有趁手的东西,于是对归鹤道: “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把风筝取下来。” 说罢便脱了鞋子,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树。 归鹤用双手捂住嘴,看起来十分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晏辞: “大哥哥你要小心啊!” 晏辞动作敏捷地爬上树,伸手将缠在枝丫间的风筝线解开,取下风筝。 他低下头,对着下面一脸担忧的归鹤道: “接好了!” 归鹤见状急忙伸出小手,将晏辞抛下来的风筝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等晏辞从树上爬下来,跳到地上,才发现归鹤蹲在地上,用两只小手按着风筝,低着头不说话。 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模样,晏辞有些诧异地上前问: “怎么了?” 归鹤抬起小脸,一脸伤心的表情,求助般看着晏辞。 晏辞低头看见平铺在地上的风筝,翅膀上断了一截,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刚才碰到树上的时候不小心折断的。 此时归鹤两只小手就按在风筝翅骨上,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晏辞,然后嘴角抽了抽,往下一塌。 据晏辞多次哄顾笙的经验,立马意识到这是要哭了,于是赶紧上前哄道: “好好,不哭啊,还能修好的。” 归鹤已经用双手捂住脸,闷声闷气道: “我没有哭。” 他一脸难过地放开手,两条小眉毛耷拉着,但是的确没有眼泪,只是像大人一眼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 “这是大师伯以前的东西,师父知道会骂我的!” 晏辞被他“老气横秋”地叹气逗笑了,低头看了看那风筝折断的翅膀,伸手摆弄了一番。 这风筝看起来有些年头,绘上去的颜料都有些褪色,也不知为什么还没丢掉。 晏辞在梧桐树下的一块巨石上坐下来,将风筝的其他地方都检查了一番,有松动的地方便重新加固了。 然后从袖子上扯下一根线来。 他这衣服还是新换的,料子颇为结实,扯了半天才扯下来一条线。 晏辞手指灵活,细致地将折断的地方用线一点点绕紧。 归鹤蹲在旁边,两只手拖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 两个人低着头窸窸窣窣捣鼓了半天,晏辞终于将断的地方用棉线缠紧了,他用手指掸了掸,颇为结实,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有断过的痕迹。 “给。” 他将风筝递给归鹤,归鹤眼睛亮亮的,脸上顿时阴转晴,开开心心地接过去,一脸崇拜地看着晏辞: “大哥哥真厉害!” 这小道童活泼可爱,尤其眉间那点红痣,不是哥儿的孕痣,便是天生的眉心痣,看着尤为灵气逼人。 此时归鹤早已忘了“施主”的称呼,看着晏辞奇怪地问道: 第98节 “大哥哥,你怎么没去前殿啊?” 晏辞侧过头:“去前殿做什么?” 归鹤撅了撅嘴,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其他师兄说,今天师父去前殿和施主们商议斋醮的事,他们还让我自己在这里玩,不让我去前殿捣乱!” 晏辞笑了起来,顺口问道:“前殿商议的斋醮,所为何事?” “我听师父说过,要给宫里的小孩子祈福!” 第81章 晏辞倒是知道,这斋醮是一种祭祷仪式,祈福免灾用的,既然天子如此大动干戈,想必那位被祈福的人一定重要无比。 他还没再开口,归鹤突然看向他身后。 然后眼睛一亮,跳了起来,一阵风一样朝晏辞身后跑去,一边跑一边唤着: “师父!师父!” 晏辞心里一惊,忙站起来转过身。 就见一个紫色道袍的人正安静地站在后殿围墙那扇小门之前,手里依旧抱着浮尘。 这人竟也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晏辞竟然丝毫没听到有脚步声。 晏辞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心里一惊,垂下眸子作了一揖。 道人不动声色,同样以礼还之。 他眉间有一点和归鹤一模一样的红痣,面容极为清秀,可以说到了那种让人只可远观,不敢近前的地步,以至于晏辞竟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归鹤欢快地跑到道人跟前,举着手里的风筝:“师父师父,你忙完了吗,忙完就陪归鹤放风筝吧!” 延清真人伸手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道:“施主还在这里,怎生如此无礼。” 归鹤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面上却是没有丝毫怯意,一看平日里就是被宠的。 晏辞对其行礼致歉: “真人请见谅,在下陪归鹤玩一时忘了时辰,并非有意在贵宝地逗留许久。” 延请真人闻言,面上却不见有丝毫不开心的情绪: “施主何须愧疚,这观本就是一处普通的离境坐忘之所,从来都非人人口中敬而畏之的‘圣地’。” “若是观中气氛未能让施主感受到清静平和,反而徒生烦忧,那才是我等罪障。” 晏辞还没有说话,便听到对方忽然出声询问: “施主可是张大人所说的,一同前来的香师?” 晏辞微微诧异地抬起眼。 以至于晏辞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找人说话的样子,更令他诧异的是,张知县还对其提了自己的名字。 “是张大人方才说。近日白檀镇的香会上出了一位新秀,言语间对其颇为重视,这会儿应该在前殿正寻着施主。” 这话里“逐客”的意味便很明显了。 晏辞眼见其已经回来,想来前殿之事也已忙完,自己站在这里左右无事不好叨扰,不如尽早离去,归鹤恋恋不舍地跟他告别。 就在这时,那道人忽然又抬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晏辞,张了张嘴: “...施主最近可是遇到什么人了?” 晏辞站住脚。 回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句就说出什么自己被妖邪缠身之类的话。 “没什么。” 好在还在那人牵着归鹤的小手,只是道: “...最近为多事之秋,望施主行事谨慎。” ------------------------------------- 顾笙那厢还坐在元君殿门口的台阶上,他本来在殿里诚心拜着,转身回头就不见了晏辞的身影。 他和晏辞不一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敢随意走动,于是便坐在台阶上等着晏辞,生怕他会找不到自己。 等到听到脚步声,一转头便看见晏辞朝自己走来,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展颜道: “夫君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夫君你走丢了,想找人去找你。” 晏辞被他的话逗笑了:“我怎么会走丢,我认路的本领可比你强多了。” 等两人到了前殿广场,才发现众人皆已在殿前等候。 张知县正坐在一旁的客堂里,似乎正在等他,见到他到来,指着对面还空着的椅子:“坐吧。” 晏辞坐下后才问:“大人在寻草民?” 张知县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阳光下屋顶金光粼粼的大殿: “这次带你来这道观的目的,不只是因为此次机会难得,想让你与夫人一同祈福。”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便是想让你参与这斋醮典仪。” 他指了指玉皇殿殿前的紫铜香炉:“历来道家的斋醮之事都需耗费大量降真香,因此在香料选择上便是重中之重,不能有所差池。” 张知县自从七日前接到胥州知府的指令后,便留心着此事。 因为灵台观比较特别,其日常用的降真香皆是由位于胥州所设的州府香药司供应。 不过由于近期连日来的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将灵台镇通往胥州的官道截断,官府已经连续几次增派人手疏通道路,奈何那边雨势不小,所以至今还未清理完毕。 知府考虑等到道路疏通以后,再运送香料恐怕时间来不及,何况香药易受潮人人皆知,如今雨季未完,香料若是在路上受潮,便得不偿失了。 所以胥州知府下令,让他在灵台观周围的镇上寻找合适的商家供应香品,但是必须要保证香品的质量。 自从这消息一出,张知县私下里已经收到上百个商户的自荐,但是收到的香品与这灵台观先前使用的相比,无一例外都不能叫人满意。 张知县倒是知道这些商户的想法,若是能和灵台观做成买卖,自家的生意日后一定会分外兴隆,名声传遍周围的镇子是自然的,说不定还能响彻胥州境内。 但是这香品,却不是谁都能做的。 若是寻常的道观,他本不用太过上心。 奈何这灵台观在自己的掌辖范围内,又是御观,因此对此香的要求更是极为严格,而且又因为跟最上面的几位有关联,所以叫人不得不重视。 况且斋醮所用的降真香必须保证其纯度,若是掺杂了多余香料,或是配比不准确,使典仪上不叫人满意,传到上面的耳朵里,难免会被人嚼口舌,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 从灵台观回来之后,晏辞与顾笙坐着车,由阿三赶车将他们送回到先前住着的客栈。 下了山,张知县一行人就离开了灵台镇上,大概是事物繁忙,不便在此逗留多日,但是走之前把阿三留给了晏辞,让他什么时候想回去便让阿三驾车带他们回去便是。 不多时,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雨,两个人在客房里朝店家要了几道小菜,便充当是晚膳。 晏辞靠在窗棂上,回忆着在山上张知县对他说的话。 “这观里对这次斋醮用的香品要求极高,若是能成为灵台观的香品供应者,自然是最好,你虽年轻,可是才气远在那些人之上,莫要辜负了才行。” 晏辞一时之间无法定下回答,只说要回去与同伴商量一番。 顾笙拿着一个盘子慢吞吞地走过来,然后用细白的手指捏了一块塞在晏辞的嘴里。 这点心便是上次夜半晏辞给顾笙拿的那碟点心,甜香软糯,味道还不错,里面大概是放了李子的缘故,酸甜可口。 次日的时候,晏辞还特意向店家打听了这点心的名字,不过那店家说是独门秘方,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地,不管怎么问也不说叫什么。 虽然刚吃过饭,但是离睡觉的时间还早,拿些点心上来当零嘴,聊天解闷时吃也好。 这客栈的大堂每到晚上便又恢复了一片安静,掌柜和店小二照例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几盏油灯。 后厨在院子的那头,一开门雨丝便随着风灌了他一领口。 雨水顺着房檐淅淅沥沥地落了满地,顺着庭院两侧的水渠潺潺不断地朝着围墙外面流去。 这客栈后面的后厨到了晚上也不关,也不知是小二忘了,还是就是方便住客拿取食物,总是虚掩着。 晏辞顺着屋檐走到后厨门口,意外地发现门口靠着墙的地方斜立着一只已经被淋湿的斗笠,此时顺着帽檐,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 前脚刚一进门,鼻翼就轻轻一动。 平时后厨总是散发着锅碗瓢盆上沾染的油香味,或是角落里堆积的蔬菜水果漂浮在空气中的清香味,夹杂着案板上的生肉散发的肉香。 这些食物的味道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厨房的味道。 不过这次,他没有闻到食物的香味。 一丝沁人心脾的,仿若木本沉淀几十年生腾出的清香丝丝入扣,钻进他的鼻子,竟然无意间将屋里的食物味道掩盖。 晏辞放在身后想要合上门扉的手顿住了。 因为此时的后厨角落里,一个跟他差不多身量的影子正立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个东西。 晏辞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意识到已经有人比他先来一步到厨房。 由于没有点油灯,晏辞只能就着窗外透过来的昏暗的光线,看见一双明亮的招子在黑夜里发着光。 第82章 站在那里的人虽然看不清样子,但很明显在打量着自己,同时手里动作却不停,竟然还在往嘴里送吃的,细细的咀嚼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晏辞一时之间感觉有点尴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站在那里跟着那人大眼瞪小眼。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隔着案板,非常自然且贴心地将手里的盘子递过来。 “...” 晏辞沉默着伸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儿放进嘴里,入口软软糯糯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甜点。 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但是他用不着看。 光凭借那让他记了几日的降真香,也知道这人正是他前几晚在楼梯口遇到的那个道士。 第99节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小友。” 似乎刚吃过东西的缘故,他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尾音略沉,在黑暗之中愈发显澄澈清明,依旧悦耳至极。 “又见面了。” 晏辞本来就惦念着他身上的降真香,此时也笑了起来:“没想到道长也喜欢他们家的糕点。” “嗯——”道士用鼻子“嗯”了一声,声音里透露着懒散,“柰子糕嘛,做的还不错。” 晏辞从他口里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奇道: “道长知道这糕点的名字?” “符成二十五年元日,南郡向云杭府进贡的六道传世御膳之一,听闻还是向家祖上流传下来的独门之作。” 这向云杭府乃是向云杭公的世袭府邸,其祖上乃高祖时期两朝元老,因为祖上清正廉洁,政绩斐然,博得高祖赏识,故封爵赐宅。 传闻向公在世之时便雅好各类膳食,所独创的点心连宫里的御厨都自愧不如,而流传下来的膳方更是千金难求。 几年前,向府曾经上供给皇宫几种初次面世的点心,深的圣上欢心。 后来那些糕点中的有些方子被宫里的宦官记下口述传到民间,民间的百姓们照猫画虎,虽然做不到宫中御膳房中的味道,但能学的有三分像者,便可以名震一方了。 晏辞自然也听过这向家的名号,却没想到如今吃的便是。 道人随意一笑,语调缓慢:“虽然味道相似,但可惜还是没学到精髓。” 他指了指晏辞手里的碟子: “这柰子糕与寻常点心不同,并非用米面制成,其主体是去核的李子,再填入松子榄仁,蒸熟食用,与众不同方别有趣味。” 晏辞点了点头,应和道:“没想到道长对点心的研究如此透彻。” “人生苦短,唯有美食愉人,美酒开怀,这两者却是万万不能辜负的。” 晏辞深以为然,虽然是吃着手里的点心,可是鼻尖的降真香依旧如那晚一般,像一层幻纱,缥缈萦绕于屋梁之上。 他回忆了许久,竟然一时竟闻不出这降真香里用了几种香料,实在让他好奇得很。 他将手里残留的细碎粉末捻净,直白道: “这屋子太小又无灯,不如道长与我去前堂一叙。” 那道士笑了两声,听着年岁也不大:“这深更半夜阴雨连绵,两个人坐在一起除了喝酒还能叙些什么?” 他绕过晏辞抬腿往门外走去,推开门拿起地上的斗笠戴在头上:“还是算了,贫道本就是翻墙进来的,就不叨扰店家了,改日再来找小友。” 晏辞一听这话,不敢置信地皱起了眉:“翻墙?” 眼前这人无论气质还是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都不像是会干翻墙这种事的人... “没错。” 道士坦坦荡荡承认,丝毫不掩饰。 而且还生怕晏辞看不见,侧了侧身,远远指着暴雨中客栈后院一处咸菜缸后面豁开了的院墙:“就是那儿。” “可是道长日前不是还在这家客栈留宿吗,为何如今却要翻墙进来?” 他不说还好,说完以后后者叹气道: “本来贫道云游到此留宿,奈何店家收了其他施主的银钱,又见贫道实在落魄,便反悔不让贫道留宿了。” 他摊了摊手:“不过原本的房钱,店家还没还予贫道,所以贫道翻墙吃他几块点心,不过分吧?” 他语气里带着的理所当然又可怜兮兮,让晏辞忍俊不禁。 “道长住的是哪间房?” 道士指了指客栈二楼:“就是最西头的那间。” 晏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忽然想起来来的时候白里正其实是给他留了两间屋子,大概是想让他和顾笙一人一间。 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边在最东头,一边在最西头。 顾笙自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住,于是便和晏辞住在一起,余下那间便空了出来,晏辞便让店家暂时租给其他客人。 恐怕正是他们来的那晚次日,这道士便被人移了出来。 晏辞扶了扶额:“...这雨下得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出门恐怕不妥。那间房今晚没住人,不如道长先住下吧,明日我让店家收拾出来便是。” 那道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推辞,也不客气,大大方方道: “小友果然是心地善良,贫道在此谢过了。” 他刚说完,结果又转身往雨里跑去。 晏辞忙叫道:“道长去哪里?” 那道人头也不会,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朵朵涟漪,就这样蹚着水往那处坏了的院墙走过去,声音有些模糊地从噪杂的雨声里传来: “小友先回去歇息吧,贫道的行囊还在院墙那边的水里泡着,而且店家的咸菜缸贫道得给他搬回去。” 晏辞看着他在雨里踩着咸菜缸,身形灵活,又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瞬间隐没在黑暗和暴雨之中。 不禁摇了摇头,带着那盘点心上楼回房。 ... 他出去的有些时候,又没带伞,回来时下摆袖口都洇湿了,后背也被屋檐下落下的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万幸的是手里的点心被他安全护在怀里,还是好好的。 他抬脚往上走,就看到自己的房门半开着,顾笙穿着亵衣,披着他的外衫,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下看。 一见他上来,忙拿起一旁的帕子,跛着脚走上前,想给他擦发梢上的水。 晏辞避开了他的手,回到屋里把点心放在桌上。 就在顾笙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的时候,晏辞转过身微微附身,将他一把扛在肩头,反手带上屋门。 顾笙轻轻“呀”了一声,却是怕打扰到隔壁房间客人休息,又赶紧闭了嘴。 晏辞伸出手握了握他光滑的脚踝,果不其然是凉的,可能顾笙刚才见自己一直没回来,便想出门找自己。 于是一用力将他放倒在被子里。 顾笙的后背陷到了被褥里,后脑勺却被晏辞用手垫了一下,自然是一点都没有摔疼。 下一刻晏辞尚且带着凉意的唇便覆了上来,发梢上带着雨汽,微凉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李子甘凉甜香的味道。 “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低声叹道。 然后趁着顾笙出神的时候,用牙轻轻咬了下顾笙的唇。 顾笙感受到唇上轻轻的刺痛,赶紧抿住嘴巴,缩着脖子避开他。 晏辞被他这样一躲,便撑起身子,却没有起身,只是垂着眼看他。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正是因为如此,顾笙隐约觉得他有点不开心。 顾笙被他注视着浑身发热,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还抿着的唇瓣,他还被晏辞拢在身下的阴影里,心里跳动着,感到有些紧张。 陷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起头,用手臂半撑着身子,抬起下巴,用唇珠点了点晏辞的唇角。 他的神色小心又认真,似乎真的怕晏辞生气了,试探着亲了亲他以后,还移开头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感受到唇上痒痒的触感,晏辞看着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乐了。 他这笑声一出,面上便如春风渡水,哪有半点方才严肃的神色。 顾笙这才知道他是故意假装生气骗自己。 他撇了撇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推开他。 晏辞顺着他的力道起身,顾笙从床上爬起来,坐起身子的时候嘴唇还是有点儿肿的。 他唇瓣上还残留着晏辞留下的,很轻的一道牙印,以至于让他不得不小心地用舌尖舔了舔唇瓣,同时又瞪了晏辞一眼。 晏辞忍着笑回身拿起点心: “吃不吃?” 他坐来床边,将那碟子保存完好的点心拿了过来,拿了一块递到顾笙唇边。 顾笙虽然还是不想理他,架不住吃食已经递到唇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就着晏辞的手把那块儿点心咬了进去,雪白的腮一鼓一鼓,不过他嘴巴小,剩下半只糕点还在外面。 晏辞念从心起,突然凑上前将剩下的那半咬进嘴里。 顾笙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没明白明明盘子里还有许多,为什么夫君要吃他的。 晏辞一本正经:“因为甜啊。” 而且面前美人美景,不仅甜还香。 顾笙白了他一眼,又被晏辞按在床上摩擦了一番。 胡闹一番后,晏辞喘着气直起身,看了看窗外,此时却是暴雨声掩盖了夜间一切动静,蒸腾在天地间的水汽笼罩住夜色。 第83章 顾笙这一晚上睡得格外舒服,一夜好眠。 睁开眼睛时外面天已经亮了。 门外客栈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透过门扉穿进来,与一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杂着,形成一种惬意舒适的氛围。 这种不用早起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开心,尤其是晏辞还乖乖地躺在他身旁,不像从前在白檀镇上的时候,每天都会早起。 他刚要直起身,身旁的人就翻了个身把他捞在怀里,脸埋在他的后背上闷声道:“再睡一会儿...”接着抱着他又睡了个回笼觉。 好不容易出门在外,度假的时候就是要多睡懒觉才好。 顾笙被人当成枕头抱在怀里,挣脱是挣不开,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躺着,感觉到晏辞的体温沿着他脊柱蔓延到四肢,看着窗外的雨丝发呆。 一直等到身后的人醒了,顾笙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趴在窗台上,透过半支起的窗户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打着油纸伞在路上形色匆忙地快步走着。 第100节 ... “客官,新鲜出笼的包子,要不要来一笼?” 早上的时候,店里来用餐的人不少,鞋底残留的雨水将客栈的地面洇出一道道印子来。 晏辞刚一下了楼梯,店小二就殷勤地甩了甩肩上的汗巾迎上来问道。 晏辞让他拿上两笼送到房里,自己再顺手拿了一个吃了,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客房的事。 老板认得他是店里的客人,听到他说的那个道士,神色有一瞬间变的古怪:“哦,客官说那位道长啊...” 晏辞看了他一眼。 老板随即就整理好表情,自然而然地笑道: “放心客官,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既然客官这么要求了,那道士要是再来,我就将房间留给他。” 晏辞点了点头:“这附近可有卖药的地方?” 顾笙昨晚脚有些磨破了,他刚才又给顾笙脚上上了一回药,带来的药粉便不够了。 老板热心地给他指明了方向,等到雨势渐渐小了一些,晏辞便拿了伞出门,路上回来的时候天才放晴,太阳从云后重新钻了出来。 没一会儿,街上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晏辞从药店出来,不出所料地,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几个非要给他算卦的道士,他赶紧躲开了。 这几个人还不依不挠,跟了他半条街,不过因为他腿长步子也大,而且还绕了小道走,很快就把几人甩在了身后。 在途径一个阴暗的小巷子的时候,见周围没有人,脚步这才放慢了。 虽然旁边没有人,但是晏辞却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 大概是隔着一道墙的地方,隐约有争吵的声音从巷子那边传来。 他脚步顿了顿,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只见旁边那条有些僻静的巷子尽头,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几个站着的人正指着地上一个坐着的人骂骂咧咧。 晏辞仔细一瞧,照体型看来,似乎是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听他们的口音像是外地来此的富商。 此时那身材臃肿的男人显然十分生气,对着地上唯一坐着的人说着什么,言语间颇有不敬,听得晏辞直皱眉,忍不住停下脚步。 “...臭道士,给脸不要是不是?” “前日你说你状态不好不算卦;昨日你又说时辰不对;今日你又说跟我无缘,我看你在玩弄我是不是?!” 坐着的人依旧坐着,这厢看起来没有丝毫紧张的意思,还靠着墙一副自然轻松的样子,相比起来那站着的三个人像是跳梁小丑。 那胖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恼羞成怒:“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老子就砸了你的摊子!” 坐着的人身形单薄,此时叹气道: “贫道都说了是正经道士,只算卦,不卖身...而且施主这是做什么,再这样贫道可要喊人了。” 语气平静,音色却是相当特别,听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你!” 那胖子意识到自己把真实目的说漏了,愤怒地呸了一声,转头看见站在巷子口的晏辞,最终还是皱了皱眉,怒气冲冲地走了。 晏辞看了看盘腿坐着的人,依旧是背着光看不清楚。 当然,除了昨夜上小厨房偷吃的“同好”,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抬起脚朝巷子里走去,离了近了才看到阴影一点点从眼前人身上退去,面前盘腿坐着的人依旧一身天青色道袍,头上挽着木簪,几缕发丝垂在额角。 面前还随意地放着块儿布,布上放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 “卜卦随缘” 听到脚步声,那道士回过头来。 晏辞脚步微微一顿。 这道士竟是生着一双标准至极的丹凤眼,眼尾斜飞入鬓,黑白分明的眸子明亮至极,脸部线条清晰干净,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最主要的是那通身泰然自若的气质,即便此时靠在墙角席地而坐,也绝不会有人把他当成落魄的寻常人,通身惹眼得很。 果然是有几分姿色... 那道人看见晏辞,似乎早知道他会来的样子,被他看到刚才那幕也没有丝毫窘迫,坦然笑起来: “小友是你啊。” “我每次见到道长,道长好像都身陷囹圄。” 那道士却是不以为意:“在外云游,遇到不同性情的施主也是历练的一部分。” 这性情倒是豁达。 晏辞低头看了看他的摊子,甚至不能算是摊子,只是铺了块不知从哪扯下来的布,除了放在上面那张随意写的纸。 寻常道士放置的签筒,龟壳全都没有,乍一看不仅寒酸,而且也太不敬业些了。 看起来就像是放在这里,假装自己在摆摊的幌子,实际在暗自偷懒一般... 晏辞沉默一下:“...道长这是刚出摊?” 道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指了指男人的方向:“刚出摊,不过第一个施主刚刚已经走了。” 晏辞奇道:“道长为何不与他算卦?” 要知道外面那些拿着幡可是巴不得有人来找他们算卦。 “嗯...”那道士沉吟了一下,正色道,“其实贫道有个怪癖,只愿意给合眼缘的施主卜算。” 他用修长的指弹了一下身前的纸片: “如果不合眼缘的施主,就算给千金于贫道,贫道也是不会算的。” 晏辞在心里暗自摇头,什么卦会有人愿意花千金求啊... 可是道士语毕,和颜悦色地抬头,打量了一眼晏辞,声音依旧悦耳: “小友很合贫道眼缘,要不要坐下来让贫道算上一卦,分文不取如何?” 他语毕,又自然地笑道:“可是很多人想求的。” 如果是外面那些走街串巷的道士跟晏辞说这句话,晏辞肯定是要笑出声的。 然而面前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晏辞动作顿了一下,于是撩起下摆在道士面前坐了下来。 这期间道士一直看着他,目光却并不唐突,反而透露着一股重视的意味在里头。 晏辞吸了一口气,问道: “...所以要怎么做?” 他这布上什么都没有,难不成要看手相?还是看面相? 道士也不遮遮掩掩,坦然道:“能看下小友的手吗?” 晏辞迟疑一下,还是伸出了右手,道士就这样看了一眼,接着了然地点了下头,随即微微一笑,然后从袖中掏出三枚铜板: “昨日沽酒恰好剩下三文铜钱,小友不如就用这个吧。” 他指尖夹着三枚铜板递过来,晏辞有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接了过去。 “所以小友想问点什么?” 晏辞本是不信这个的,但是不知是不是这人身上的气质,于是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 “...那就运势吧。” 他按照道士的指示,将三枚铜板合在掌心中,默念着所求,然后依次摇了六次。 直到第六次,三枚铜板同时落地,旋转片刻之后,伴随“当啷”一声脆响,平躺在地面上。 掷六次而成卦,六次投掷,正好组成了一个卦象。 道士全程一言未发。 当他看着第六次,全部正面朝上的三枚铜板,沉思片刻,竟然难得的沉默了。 晏辞看他盯着那最后一次落地的铜钱许久没有出声,终于忍不住道: “道长看出什么来了?” 道士听到他的声音才抬起眼,眸子黑白分明,漂亮非常。 他指着地上的铜钱,也不隐瞒: “此卦名为‘天地否’,乾上而坤下,天气上升,地气下沉,此意天地之气不交,万物闭塞不通。” 晏辞一头雾水,追问道:“...然后呢?” 道士笑了一下: “实不相瞒,这并不是吉象。” “如果小友度过卦象中所示险阻,则万事顺遂。” 接下来就该说度不过会怎么样了,晏辞知道再往下问显得自己很傻,但还是问了: “如果不能呢?” 道士抬起头,依旧是席地而坐的姿势,但是晏辞却觉得他神色上正色许多: “如果不能——” “轻则时运不济,重则祸难临身。” 第84章 “...” 这句话如果是被街上那些不知真假的道士说出口,晏辞会一笑了之。 然而这个时候,他却被这句话直接噎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