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神厨古代养家日常》 第1节 满级神厨古代养家日常 作者:叶流金 文案 私房菜主厨吴梅不小心吃了红伞伞,再次醒来就成了燕京城一家烧饼店的二女儿。 爹爹早死, 寡妇娘亲起早贪黑做活养家,忙得脚不沾地。 看着嗷嗷待哺的一群小萝卜头,梅娘只好拿起了锅铲。 本来只想着喂饱弟弟妹妹,可是没几天,胡同里的街坊邻居们便闻香而来。 “梅姐姐,上次做的桑葚果酱还有没有?” “二丫头,那梅干菜烧饼给我来十个!” “梅儿妹子,前面那个小酒摊跟你定二十斤酱猪头肉!” 靠着化平凡为美味的厨艺,梅娘迅速成为全胡同的美食风向标,小小的烧饼店生意兴隆。 胡同里的穷苦老百姓们忽然变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不由得引起了五城兵马司的注意。 几位大人亲自出马,来到此处调查案件。 三天后,顾指挥使扶着墙缓缓走出胡同,后面跟着一串儿东倒西歪打嗝不断的属下。 “让人都撤了吧,这里没什么贼赃,就是饭食太好吃了……” 顾大人回头看看烧饼店的招牌,忽然觉得人生有了新的目标。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样好吃的饭菜,夫复何求?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穿越时空美食甜文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武梅娘┃配角:顾南箫 其它  一句话简介:胡同里的私房菜 立意: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作品简评: 私房菜主厨穿成古代燕京烧饼店家的二女儿,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在京城里名声大噪,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为梅娘做的美食而倾倒。梅娘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做美食,斗反派,虐渣渣,不但得到了京城美食界的认可和推崇,也俘获了男主的芳心。 本文灵感来源于中华传统美食文化,文笔优美,文风明快,人物鲜明,语言诙谐,令人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拍案叫绝,实乃难得一见的下饭神作。 第001章 鸡蛋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照到东便门的角楼上,北市口的街道两旁已经摆上了许多小摊,随着早起出门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吆喝声也越发响亮起来。 “豆面糕来,要糖钱!” “豌豆黄儿,大块儿的哟!” “水萝卜哎,又甜又脆的水萝卜!” 春日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才从暖烘烘的炕头爬起来的人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可这街上四处飘散的香气对空着肚子出门的人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寻找着自己心仪的吃食。 两个年约二十岁许,一身短打的男子路过三条胡同,不约而同地向那边看了一眼。 “三哥,武家那烧饼店又没开门呢!” 被叫做三哥的男子瞧了瞧同前几日一样被封得七倒八歪的木板,不禁叹了口气。 “老武家出了那档子事儿,哪儿还有闲心卖烧饼了?没出人命都算是好的了。” “啊?他家出啥事了?” “你还没听说?”三哥斜了他一眼,“这武家的事儿,咱们这条街上谁家不知道呀?” “三哥,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前面胡同那梁家儿子考上秀才了,这事儿你知道不?” “那谁不知道呢,前儿我回来得早,还看见梁家在街上放炮仗呢,还敲锣打鼓的,到处跟人家说他家儿子考中秀才了!可这事儿跟武家有什么关系呀?” “哼,梁家那小子跟武家二丫头是指腹为婚,如今那梁坤考中了秀才,转头就跟武家退了亲!听我娘说,他家二丫头知道这事儿就昏过去了,如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还有这事儿?那梁坤不是读书人吗?怎么能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儿!” “小点儿声!人家如今是秀才公了,可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惹得起的。唉,那武家大叔又去得早,如今家里只剩下寡妇娘和几个孩子,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想起武家凄惨的遭遇,两人不免唏嘘了几句,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吴梅只觉得后脑像是重重地磕在某个硬邦邦的东西上,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她差点儿破口大骂。 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农家院吃乡野美食,看到桌上一盘蘑菇很像是传说中的红伞伞,可那个老板娘却信誓旦旦地保证这蘑菇是他们从小吃到大的,绝对没有毒,还各种夸大其词地说这种蘑菇的味道是多么的美妙,保证她吃了这次想下次。 身为一家私房菜馆的主厨,她实在拒绝不了品尝新食材的诱惑,便开始吃了起来,谁知吃着吃着就失去了知觉。 吴梅心里暗暗吐槽,那蘑菇绝对有毒,要不然她怎么头疼得这么厉害?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四肢却像是失去了控制,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沉甸甸的眼皮掀起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陈旧不堪的木制招牌,吴梅只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字。 武大……烧饼。 武大烧饼?这是哪里?难道是《金瓶梅》的拍摄现场? 她来不及细想,就觉得头被抬了起来,可随即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她听见一个男孩焦灼的声音响起,说着什么“星儿,月儿,快来帮我扶二姐……” 头部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 京城,烧饼店,寡妇娘亲和弟弟妹妹,梁家退亲…… 吴梅悚然一惊,她竟然穿越了!成为古代京城一家烧饼店的二女儿,名叫梅娘。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盆冰凉的水便泼在了她的脸上。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三个高矮不一的萝卜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中间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见她看向自己,立马得意地笑了起来。 “哥,我就说嘛,用凉水泼脸,二姐一准儿能醒!” 正在打寒颤的梅娘:……听我说谢谢你。 稍大些的男孩一把推开他,连忙扶着梅娘坐了起来。 “二姐,你现在怎么样了?”武鹏一脸关切地问道。 最小的女孩则赶紧拿来一个干净帕子,奶声奶气地说道:“二姐,我给你擦脸。” 梅娘想接过帕子,才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原身自打被退了亲就水米未进,饿了五六天只怕已经饿死了,再不吃东西,才刚刚接管身体的她估计也要跟原身一样芳魂渺渺随风去了。 她勉强张开嘴,低声说道:“我想喝水。” 听她终于肯喝水了,三个弟妹顿时喜形于色,武兴赶紧拿了碗去倒水,武月则拿着帕子给她擦去脸上的水渍。 梅娘喝了几口水,才觉得有了点力气。 她扶着武鹏的手站起身,环顾着四周。 眼前是个简陋的小房间,石头墙被烟熏得乌漆嘛黑,地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边摆放着面缸和咸菜坛子等物事,宽大的木案上则散落着面盆,擀面杖,菜刀等用具。 这里是武家的厨房,位于前面的铺面和后面小院之间,是平日里家中做饭和做烧饼的地方。 见她看着周围,武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二姐,你没事儿了吧?现在能给我们做饭了吗?” 他话音未落,就被武鹏狠狠瞪了一眼。 “二姐刚才都昏过去了,你还只想着吃!” 被哥哥骂了一句,武兴委屈地低下了头。 “我都快饿死了,娘一早上就去请郎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梅娘闻言不禁苦笑。 原身一心要饿死自己,却苦了她的娘亲武大娘,为了救回女儿一条命,连烧饼店也不开了,到处寻医问药。 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久未进食的肚子立刻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武月见她摸肚子,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递给她。 “二姐,你饿了吧?给你吃烧饼。” 这几日武大娘无心做饭,只将前几日卖剩下的烧饼给他们吃,武月惦记着二姐不吃不喝,这块饼子一直揣在怀里,给梅娘留着。 梅娘接过硬邦邦的烧饼,低头看向武月。 “月儿也饿了吧?你等着,二姐给你做好吃的。” 武月还没等说话,武兴已经高兴地跳了起来。 “好啊,二姐,我帮你烧火!” 一早上没吃饭,他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现在听说有好吃的十分积极。 梅娘看看厨房,家里开着烧饼店,米面油等自然都不缺,却不知道有什么菜可吃。 “家里还有什么菜?” 武鹏说道:“这几日家里没买菜,只有几个鸡蛋,早上王婶儿过来,送了些菠菜,说是春日里才下来的,给咱们尝尝鲜。” 梅娘点点头,循着记忆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小米,见里面还有小半包花生米,便一同拿了出来。 “兴儿,你来生火,鹏儿去舀一盆水来。” 第2节 兄弟俩齐声答应,各自忙去了。 武月看看两个哥哥的背影,便挪到梅娘身边。 “二姐,我来择菜。” 武月才五岁,是武家最小的女儿,上头有四个哥哥姐姐,可她却一点儿都不娇气,十分地乖巧懂事。 此刻她坐在小板凳上,白嫩的小手拿起翠绿欲滴的菠菜,小心地将菜叶一根根摘了下来。 梅娘将小米和花生米分别洗净,把花生米放在小笸箩里控水,小米则放入锅中,再添上两瓢水。 随着武兴不断地添柴加火,锅中的米汤很快就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香味。 梅娘让武兴将火苗调成小火熬着粥,自己则拿起一个大碗,在里面放入清水,再拿起半碗面,少量多次地把面粉加入水中,一边加一边慢慢搅动着。 很快,一大碗粘稠的面糊就搅成了。 她拿起鸡蛋一个一个磕开,将鸡蛋加进面糊,又加入少许盐和切得细碎的葱花。 武兴一边烧火,一边抻着脖子看着梅娘的举动。 “二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梅娘一边将面糊搅拌均匀,一边答道:“鸡蛋饼。” “鸡蛋饼?!” 听到这个词,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咽了一下口水。 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梅娘让武鹏把小炉子的火升起来,然后拿起一个平底铁锅放在火炉上。 她在锅底涂上薄薄的一层油,舀起一汤勺的面糊,缓缓倒入锅中。 随着嗞啦一声,一股混合着鸡蛋和面粉的油香味顿时升腾而起。 略显粘稠的面糊进入平底锅,便自动摊开成一个圆圆薄薄的饼子,待饼子上层的面糊刚刚开始凝固,梅娘便拿起锅铲,将鸡蛋饼翻了个面。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张鸡蛋饼就烙好了。 梅娘将鸡蛋饼盛出来,放入一旁的盘子里,递给武月。 “月儿,你先吃吧。” 武月看着那盘子里那张黄灿灿,略带着些许焦香味的鸡蛋饼,使劲咬住嘴唇,才没有让口水流出来。 “二姐,你饿,你先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口水就会喷涌而出。 梅娘越发喜欢这个便宜妹妹了,她笑着说道:“吃吧,二姐还要烙饼呢,很快就好了。” 那边武兴闻着香味,心思早就不在生火这件事上了。 “月儿,你要是不吃,就拿来给我吃!” 武月听了,连忙接过盘子,说道:“我吃!” 第002章 油酥烧饼 此刻香喷喷的鸡蛋饼就在眼前,那浓烈的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越发让人毫无抵抗力。 武月撕下一块鸡蛋饼,一把塞进小嘴里。 这鸡蛋饼虽然只有薄薄一块,可是煎得外焦里嫩,香得她差点儿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她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饼。 武鹏一边咽口水,一边不忘提醒她:“你慢点儿吃,别烫着嘴!” 武月哪里还有心思说话,只唔唔几声算是答应,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张鸡蛋饼就下了肚。 她不舍地舔了舔手指头,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那边梅娘依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摊面糊,翻面,出锅,没多久,一张张的鸡蛋饼就在盘子里摞得越来越高。 在武兴焦灼的催促下,武鹏拿了一张鸡蛋饼,撕成两半,兄弟俩一人一半吃了下去。 武兴尝到这么好吃的鸡蛋饼,连煮粥的火都不管了,扔下烧火棍就过来抢饼子吃。 梅娘眼睛一瞪:“不许吃,洗手去!” 武兴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双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赶紧出去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手,回到厨房就忙不迭地去拿鸡蛋饼。 一大块又香又软的鸡蛋饼入口,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也太好吃了吧! 要不是武鹏拦着他,他能把这一大盘鸡蛋饼通通吃光! 梅娘烙完饼,起身去搅了搅小米粥。 小米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她又拿出小锅,将花生米炒熟备用,再将菠菜烫熟过凉水。 很快,一顿简简单单的餐食就做好了。 软烂香糯的小米粥,滋溜一口下去,只觉得整个肚子都熨帖起来。 黄澄澄的鸡蛋饼上撒着翠绿的葱碎,香气诱人,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大快朵颐。 菠菜花生米放入细盐,香醋拌匀,再滴上几滴香油,既解腻又开胃。 除了梅娘捧着一碗小米粥慢慢地喝着,其他三个孩子一个个埋头猛吃,恨不能把脸都埋在碗里。 很快,几个孩子就把一大盘鸡蛋饼消灭得干干净净,菠菜花生米被一扫而空,连一锅小米粥都见了底。 武兴恋恋不舍地放下碗,抬眼看向梅娘。 “二姐,晚上我还要吃这个鸡蛋饼!” 武月连连点头:“我也想吃!” 武鹏抹了抹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武兴的脑袋。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连鸡蛋都没有了,拿什么给你们做鸡蛋饼?” 武鹏到底大一些,家里连续几日没开张,也无钱买菜,更不用说买鸡蛋了。 吃饱喝足,梅娘想起这个家窘迫的境况,不禁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为了吃不上鸡蛋而发愁。 她歇了一会儿,待身体恢复了力气,便说道:“鹏儿,你去把外头的木板卸下来。” 武鹏一怔:“啊?干什么?” 梅娘笑了起来:“卖烧饼呀!” 武鹏还以为她是听说家里没菜了着急,连忙说道:“二姐,你身体还没好,别急着干活,先歇几天吧。” 刚才是饿极了没办法,现在吃饱了,他想起二姐刚刚被梁家退亲,前几日难过得连水都喝不下,此刻看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很是担心梅娘。 梅娘却摇摇头,说道:“我已经没事了,听话,去卸了木板,等我做完烧饼,就准备开张。” 武鹏劝不住她,只得依言出去了。 至于武兴和武月,虽然吃饱了肚子,可听说梅娘要做烧饼,都很自觉地起身帮忙干活。 舀面,端水,生火,几个孩子忙得不亦乐乎。 武鹏拆下封窗的木板,梅娘才看清招牌上的字——武大娘烧饼。 少了中间一个字,她还以为自己传进了那本名著了呢! 梅娘一边在心里暗暗发笑,一边搜索着记忆,想知道他们平时是怎么做烧饼的。 烧饼作为一种大众化的美食,除了咸甜口味的不同,另有加各种馅料,油酥,做成各种形状的区别,梅娘在前世就知道有一百多种不同的做法。 而武家烧饼的做法却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面加水揉成面团,揪成剂子,擀成圆饼状,直接放入炉中烤熟。 这样做成的烧饼自然没什么美味可言,只是胜在用料简单,制作方便,最重要的是非常顶饿,附近老百姓图它便宜又能填饱肚子,也有一些人愿意来买。 梅娘略带无奈地摇摇头,低头开始和面。 面粉和清水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成絮状,加入老面引子,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放在一边醒发。 接着她拿出一个空碗,放入少量面粉,加上适量的盐和花椒粉搅拌均匀。 她起锅烧油,先放入葱花炸出香味,然后用筷子夹出葱花,这样葱油就做好了。 将热乎乎的葱油倒入碗中,一边倒一边搅动,很快油酥制作完成。 等面团发酵好,她将面团擀成一张比铜钱略厚些的大饼,将油酥涂抹在上面。 她将大饼卷起来,切成剂子,把剂子捏紧收口,稍稍按压成圆圆的形状,烧饼坯就做好了。 三个弟弟妹妹帮她打下手,看她这么做烧饼不禁很是奇怪。 “二姐,这是什么呀?”武兴闻到那阵阵香气,忍不住问道。 “这是油酥。”梅娘耐心地答道。 “油酥?是做什么的?”武鹏一脸疑惑地问道。 “做烧饼用的呀。” “今天的烧饼跟以前不一样呢!”武月说道。 梅娘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微微一笑。 “听说这么做的烧饼好吃,我就想试试。” 三个孩子没有多想,反正这看起来也是烧饼,二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一起帮忙,很快一个又一个烧饼坯就做好了。 武大娘拖着疲倦的双脚走进家门,就看见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情形。 “梅儿,你好了!” 看到面案前忙碌的身影,武大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3节 那纤细的身影转过头,向她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不是她的二女儿又是谁? 梅娘笑着点点头:“娘,我都好了。” 眼前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多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身材有些粗壮,可看着她的目光却充满了慈爱和喜悦。 这是原身的娘亲,武大娘。 想到原身为了个渣男居然绝食,害得武大娘这么担心,梅娘不禁暗暗摇头。 既然她来了,就要把这个家支撑下去,更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武大娘担了几日几夜的心,看到她好端端的,总算是放下了一多半。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武大娘不敢提别的事,忙说道,“你们还没吃饭吧,娘来做,梅儿你快去歇着。” “我们都吃完了!”武兴抢先说道,“二姐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二姐说明天还做,娘你也尝尝!” 武大娘下意识地看向装鸡蛋的篮子,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喜欢吃就好,娘……这就去买鸡蛋。”她勉强笑了笑,脚下却没动。 就因为她没钱,所以跑了半日都没请来郎中,此刻又拿什么去买鸡蛋? 梅娘察言观色,笑着岔开了话题。 “娘,我做烧饼呢,一会儿就可以上炉子烤了,下午就能卖,等卖了烧饼,咱们再去买菜。” 听她这么说,武大娘才想起来卖烧饼这回事。 是啊,家里已经没钱了,是该卖烧饼了。 好在梅娘已经好了,武大娘心疼女儿,本想叫她回屋去歇着,可想起方才听周医婆说的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事情出了好几天,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梁家退亲的事,周医婆看她为梅娘焦心,劝她说梅娘这心病还须心药医,叫她回来别提那件事,多陪陪梅娘,给她寻些事情做,说不定病就能好起来了。 如今梅娘愿意做烧饼就做吧,哪怕卖不出去,做着玩也行,只要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么一想,她便不再劝梅娘回去,而是帮着生火,烤烧饼,虽然梅娘做的烧饼与平日不同,她也没有说什么。 梅娘将烧饼坯放入烤炉中,亲自看着火候。 渐渐地,一股奇异的香味传了出来。 武兴还在回味着香嫩软滑的鸡蛋饼,鼻端忽然传来一阵阵陌生的香气。 “娘,外头是谁家做好吃的呢?咋这么香?”他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那股香喷喷的味道。 武大娘也有些疑惑,她从窗外探出头去,却闻不到那股香味了。 她转过头,这才确定香味是从自家烤炉中传出来的。 “这是……烧饼的味儿?!” 武大娘盯着烤炉,一时间惊愕万分。 她烤了这么多年烧饼,还从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梅娘见他们震惊的眼神,只是微笑不语。 随着烤制的时间逐渐过去,那香味也越发浓郁起来,香得人坐立不安。 武大娘强忍住掀开炉盖瞧瞧的冲动,眼珠不错地盯着烤炉。 梅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开炉盖,将烧饼一个个夹了出来。 炉盖一打开,带着淡淡焦香的独特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连武鹏和武月都跑进了屋。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可是闻到这个味道就饿了是怎么回事? 看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四双眼睛,梅娘捡出四个烧饼,端给他们。 “娘,你们先吃些。” 武大娘刚想说烧饼还是留着卖吧,待看到那盘子里的烧饼,想要说的话顿时就丢到了爪哇国。 只见眼前的饼子色泽金黄,薄层重叠,散发着热乎乎的香味,香得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几日为着梅娘的病担心,本就没好生吃饭,今日更是一大早空着肚子就出门去了,这会儿看到这么香的烧饼,肚子立刻就咕咕叫了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拿起了一块饼。 三个孩子自不必说,听到梅娘的话,各自抓了一个饼子就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酥香的味道顿时溢满口腔。 再咬下去,这饼子外焦内脆,越嚼越香。 母女四人不知不觉就将烧饼吃了个精光,武兴还没吃够,连掉在桌上的渣子和芝麻都用手指头粘起来吃光了。 第003章 羊汤 武大娘吃完了饼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是……烧饼?” 武鹏接口说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饼!” 武兴一边忙着粘芝麻粒,一边猛点头。 武月咬着手指头,说道:“好吃,二姐做的烧饼好吃!” “喜欢吃,二姐天天给你们做。”梅娘笑着,又对武大娘说道,“娘,该烤下一炉了。” 武大娘这才回过神来,忙把烧饼坯递给梅娘。 见梅娘动作熟练地将烧饼坯放入炉中,武大娘说道:“今儿这烧饼好吃!要是照着这个味道做,咱家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梅娘抬头看向她,含笑说道:“娘放心,咱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日头渐渐向西落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了回家的路。 北市口周边胡同是平民老百姓的居住区,天还没擦黑,路边就摆上了许多摊位,卖馄饨的,卖杂面的,卖糖瓜的,卖绒花绢花的,各种各样的摊位几乎将路两边都占满了,叫卖声此起彼伏。 在满街飘散的各种食物香味中,却有一股独特又霸道的香味传出,硬是压了其他摊位的味道一头。 走在街上的人们闻到这新奇的香味,都忍不住举目四望,寻找着这香味的来源。 这么一看,大家就看出来街上有什么地方跟前几日不同了。 “你们看,武大娘烧饼店开张了呢!” “好几日没吃到他家的烧饼的,还有点儿想吃呢,别家的吃食都不如他家烧饼扛饿!” “不知道他家二丫头咋样了,这姑娘家被退了亲事,以后可怎么办呀!” 街坊邻居多是武大娘烧饼店的老顾客,有想买几个烧饼回去当晚饭的,有惦记他们家状况如何的,也有人抱着好奇的心理,纷纷围了过来。 一靠近烧饼店门口,大家发现,那股奇特的香味就是他家传出来的。 “武大娘,你家烧饼店又开了呀?今儿这烧饼闻着咋这么香!” 不止是想要买烧饼的,原本想打听八卦的人们看到窗口摆放的烧饼,立刻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干干净净的木托盘上铺着雪白的棉麻布,上头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烧饼,只见这些烧饼色泽金黄,表面油光发亮,饼上的芝麻如星罗棋布,散发着阵阵香味,经过高温烘烤的烧饼,融麦香、油酥香、芝麻香为一身,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武大娘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大声说道:“我家梅娘这几日没出门,就在家里研究做烧饼呢,大家伙快来尝尝,这烧饼的味道怎么样?” 一番话便将烧饼店几日没开门的缘故轻轻揭过,梅娘听了不由得多看了武大娘一眼。 果然,一听说梅娘是在家里研究做新烧饼,再看此刻梅娘好端端地站在店里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们就没了探听的兴趣。 至于那些了解内情的,都知道武大娘是个要强的性子,再说梅娘被退亲全是因为梁家忘恩负义,心自然就都偏着梅娘和武家,更不会当众说起这件事。 再说,眼前的烧饼这么香,一阵阵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谁还有心情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就说梅娘是个心灵手巧的,这烧饼一看就好吃!武大娘,快给我来五个!” “梅丫头,这烧饼都是你做的?真是太香了,帮我装三个!” “我要六个烧饼!” 不管是真心想吃烧饼的,还是看武家母女等人可怜想要帮一把的,还是被这烧饼香味引来的,全都一拥而上,争着抢着买烧饼。 人群中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个子矮,偏生又被香气馋得口水横流,见这么多人抢烧饼不禁哇地哭了起来。 “娘,我要吃烧饼!” 武月见那孩子被人挤来挤去,连忙用油纸包了一个烧饼,跑过去递给他。 “小哥哥,你别哭,给你一个烧饼吃。” 那孩子闻到香味,赶紧接过烧饼,啊呜一大口咬了下去。 香酥焦脆的烧饼一入口,他顿时就忘了哭的事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嘴巴却不停地啃着烧饼。 “好吃,真好吃!”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道。 孩子娘见状,又是着急又是不好意思,忙拉过武月。 “月儿,你帮婶子拿两个,不,再拿四个烧饼!婶子给你钱!”孩子娘不由分说地将十个铜板塞到武月手里。 武月手里托着一把铜板,进店里去拿烧饼了。 如此一家大小五口齐上阵,很快,木托盘上的烧饼就被卖得一干二净。 最开始买了两三个烧饼回家,吃着发现今日的烧饼特别好吃,又掉转头来想再买几个的人,看到空荡荡的案板不禁十分遗憾。 “这烧饼明儿还有吗?给我留十个!” 武大娘捧着装满铜钱的匣子,一脸的笑逐颜开。 “有,明儿一早就有!一定给你们留!” 送走了那些空手而返的客人,武大娘叫武鹏去关了窗。 她看看还没黑透的天,满心都是懊悔。 “早知道今儿这烧饼这么好卖,就该多做些的!” 她开了这么多年烧饼店,还从没有过一天赚这么多钱的时候呢!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娘,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去买些菜吧。” 一句话提醒了武大娘,她立刻点头:“对对,咱们去买鸡蛋,去买肉!” 第4节 好不容易女儿想通了,武大娘想着梅娘好几日没好生吃东西,就十分心疼,想着买些好吃的,回来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武兴和武月听说要出去买好吃的,都高兴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出去买好吃的喽!” 武鹏主动要求留下看家,武大娘便带着梅娘他们出门了。 出了胡同口就到了街上,街道两旁摆着许多小摊,武兴和武月两个小的东张西望,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虽然日日都能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可今日却与往日不同,从前他们哪有闲钱,就算再想要什么东西也只能干看着,今天就不一样了,刚才出门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武大娘拿了一大把铜板揣在兜里,这说明他们可以买东西了! 武兴是个急性子,出来就直奔那些他最眼馋的摊子去了。 “娘,我要吃大肉包子、盐水豆儿、萝卜糕……” 武月还小,喜欢什么也不敢说,只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头花摊子,一双眼睛满是羡慕。 武大娘算计着手里的铜板,买了三个肉包子,先递给梅娘一个。 “梅儿,你吃一个。” 梅娘看了看武兴和武月,武大娘会意,将其他两个包子给了他们。 “小馋猫,你们也吃吧。” 分完包子,武大娘又买了一包盐水豆儿,买了半包萝卜糕。 梅娘却在头花摊位前站住,低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头花。 货郎见来了客人,立刻夸赞道:“姑娘你瞧瞧,咱们这摊子上的头花可是顶顶好的!” 梅娘选了一对粉色小绒花,问道:“这个多少钱?” “姑娘真有眼光,这一对绒花只要六文钱,你看看这做工,多精巧!” 六文钱都够买好几个鸡蛋了,就算烧饼也能买三个,武大娘有些心疼,但是一想梅娘难得喜欢什么,连价钱都没讲,就把钱付了。 “说起来是娘亏待了你,你都十六了,连个头花都没有。”武大娘一边掏钱,一边叹了口气。 梅娘微笑道:“娘说的哪里话,娘一个人拉扯我们五个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句话招得武大娘差点儿落泪,她赶紧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梅娘俯身,将绒花戴在武月的头上。 “我们月儿戴上这头花,更好看了呢!” 武月兴奋不已,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点儿不敢相信。 “二姐,这是……给我的?” 梅娘朝她重重点头:“今天月儿帮二姐做了好多活儿呢,还帮着娘卖烧饼,这是给你的奖励。” 武月高兴地说不出话来,抬起手小心地摸了摸头花。 “谢谢娘,谢谢二姐!月儿以后一定努力干活!” 武大娘看了看梅娘,欲言又止。 也是,梅娘才被退了亲,哪里还有心思打扮自己。 梅娘似乎没有注意武大娘的难过,拉着武月往前走。 “娘,咱们去肉铺看看。” 武大娘推了一把还在啃肉包子的武兴,连忙跟上。 此刻天色渐晚,肉铺里已经没剩下多少肉了,孙屠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武大娘走到门前,问道:“孙屠子,还有什么肉没有?” 孙屠户抬眼见她来了,立刻笑了起来。 “武大嫂子,今儿你却来晚了,猪肉早就卖光了,早上还杀了头羊,也只剩些羊骨头了。” 武大娘闻言一脸失望,那羊骨头又小又没什么肉,还有一股浓重的膻味,孩子们都不爱吃。 她正在为难,却见梅娘往前走了几步。 “大叔,您家这羊骨多少钱?” 孙屠户与武家熟悉,也听说了梅娘被退亲的事,此刻见她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大圈,说话又客气又好听,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和好感。 “都是些没什么肉的骨头,你若是要,这一堆拢共给我十文钱就成!” 梅娘见那羊骨有好几块是棒骨,足有三四斤的样子,便笑道:“真不贵,那劳烦大叔帮我装起来。” 孙屠户响亮地应了一声,利索地将羊骨包好。 梅娘看见一旁的木盆里还放着几块白生生的羊油,便问道:“大叔,那盆里可是羊油?卖不卖?” 孙屠户抬头看了一眼,说道:“什么好东西,还要换钱?本是卖不出去,我寻思回去熬灯油的,你要就拿去!” 羊油不比猪油,熬好了也是一股子膻味,炒菜也不好吃,一般都没人买它的。 梅娘笑了起来:“如此便多谢大叔了。” 武大娘拉了她一把,小声说道:“梅儿,咱们还是去前面买肉吧,吃这些东西做什么?” 梅娘回头向她笑笑:“娘,这些也很好吃的。” 武大娘拗不过她,只得罢了。 离开肉铺,他们又买了些红糖,芝麻,鸡蛋等物,买了几把野菜,便回去了。 一进家门,武鹏便迎了上来。 “娘,二姐,刚才还有好几个人想买烧饼呢,咱们明天多做些呀!” 武大娘没想到烧饼生意这么好,顿时笑逐颜开。 “好,明儿多做些!”她说着又转向梅娘,“梅儿,你那烧饼是怎么做的?教教娘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明儿咱们一块儿做。”梅娘一口答应。 油酥烧饼只是多了面团发酵和加油酥的步骤,武大娘做了这么多年烧饼,肯定一教就会。 梅娘说着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武鹏。 “鹏儿,这是娘给你买的肉包子,你快趁热吃。” 武鹏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过来。 “谢谢娘!” 武大娘这才知道梅娘没吃肉包,而是留着带给武鹏了。 倒不是她偏心,只是武鹏没跟着出来,又没说要什么,她就没想起来给他买。 家里穷,孩子又多,难免会有疏忽。 武大娘心里有些自责,又心疼梅娘,低声说道:“是娘不好,你自己想吃就吃,给鹏儿再买就是了。” 梅娘一边把羊骨头倒在大盆里,一边笑道:“我不饿呢,娘,明儿咱们也包肉包子吃。” 旁人听见还没什么,武兴一听就跳了起来。 “吃肉包子,明天吃肉包子!” 外面卖的肉包子哪里会放很多肉,不过是放一点点借个肉香罢了,属于那种咬一口没有馅,再咬一口馅就没了的包子。 武兴方才没吃过瘾,一听说梅娘要包肉包子就高兴得不得了。 武大娘瞪了他一眼,方对梅娘笑道:“梅儿想吃肉包呀?明儿娘一大早上就去买肉,咱们包包子吃!” 武大娘一个寡妇养了五个孩子,过日子自然精打细算,极少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听说家里要包肉包子,孩子们都欢天喜地。 武大娘看见孩子们高兴,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快进屋去。”她说着抢过梅娘手里的水瓢,“这羊骨头味儿太大,娘来洗。” 梅娘这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便不跟她争了。 “娘,羊骨洗干净,拿清水泡上就行,明天早上咱们熬羊汤。” 羊骨头上没什么肉,也只能熬汤喝了,武大娘听了并不意外,答应下来。 干了一天的活,又吃得饱饱的,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香。 次日天还没亮,梅娘就起来了。 羊骨在水中浸泡了一夜,血水已经差不多都泡出来了,她将羊骨放入锅中,加入冷水,用小火熬煮起来。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锅中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冒起泡,还有少许血沫浮出来。 梅娘一边看着火,一边将血沫撇干净。 待血沫完全消失,汤色也渐渐转白,这时候就体现出那几块羊油的重要性了。 羊汤之所以会变白,是水包油的原因,如果羊油不够,羊汤是不会熬出奶白色的。 放入羊油,也会让羊汤味道更加的鲜香浓厚。 正熬着汤,一早就去买肉的武大娘回来了。 第004章 鲜肉包子 “梅儿,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武大娘一到家就看见梅娘在干活,马上接过了汤勺。 梅娘说道:“娘不用管了,让这小火熬着汤就行,约莫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好了。” 武大娘点点头,拎起手中的肉给梅娘看。 “今儿的肉真新鲜,娘一咬牙,割了三斤肉,咱们包包子,吃个够儿!” 这几日请郎中的经历让武大娘想通了,从嘴里省下那几个钱有什么用?饿出病来,得花多少钱治病呢? 还不如平日里吃好喝好,养好身体少得病,比看病买药省钱多了! 梅娘见那块肉是五花三层的,红红白白的泛着油光,果然十分新鲜。 第5节 “娘,先把肉收起来,我来教你做油酥烧饼。” 武大娘听了,忙把肉收起,端出一大盆发酵好的面出来。 梅娘见她已经发好了面,余下的活计就简单了。 制油酥,擀饼,烤制,很快一炉炉散发着阵阵香味的油酥烧饼就出锅了。 趁着武大娘热火朝天的烤烧饼,梅娘又做了二三十个加了红糖的烧饼。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跟往常一样,胡同里的老百姓们一大早就出了门,准备上工或做活去了。 可是今日的北市口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眼前照旧是那些熟悉的摊位,耳边照旧是那些响亮的吆喝声,然而空气中却多了一种独特又霸道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人的鼻子里钻。 三哥兄弟俩一出门,就闻到这股香味了。 “三哥,你闻到没,这是什么味儿?咋闻着这么香!”小伙子仰起头,贪婪地呼吸着这浓郁的香味。 三哥还没睡醒,正伸着懒腰打呵欠。 “什么味儿……咦?” 打了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鼻端传来的带着味道是如此特别,带着微微的焦香,又裹着浓浓的油香,三哥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谁家的做饭呢,怎么这么香!” 两人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寻找着香气的来源。 走着走着,他们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三条胡同口。 “三哥,武家烧饼店开了,咱们还是去买烧饼吧!” 虽然那股陌生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可是闻着那么香,只怕价格不菲,两人都是做短工的,哪里有那么多钱买吃食。 “行,吃烧饼吧,好几日没吃了,还有点儿想吃了呢。” “就是,武家烧饼个儿大还顶饿,吃上三个,中午饭都不用吃了!” 哥俩商量着,往烧饼店门口走去。 走得越近,那股浓烈的香味就越是明显。 待看到案板上摆放的烧饼,哥俩儿都呆住了。 眼前的烧饼个个儿又大又圆,外面一层还裹着芝麻,只闻着味道就让人垂涎三尺。 三哥盯了好一会儿,听见武大娘招呼才回过神来。 “王三儿来啦?今儿吃几个烧饼?” “武大娘,你家这烧饼怎么跟往常不一样了?”王三哥咽了一下口水,疑惑地问道。 武大娘一脸骄傲地说道:“这是我家梅娘刚研究出来的吃法,你们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这还用武大娘拍着胸膛保证吗?只闻着那香味,就知道这烧饼有多好吃了。 王三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小心地问道:“这么香的烧饼,是不是得涨价了?多少钱一个?” 武大娘豪爽地笑了起来:“瞧你说的什么话,一个烧饼,还能涨多少钱?还是两文钱一个,你们放心吃!” 王三哥这才松了口气,一旁的小伙子早就等不及了。 “三哥,快点儿买吧,我都快馋死了!” 王三哥咧开嘴笑了,说道:“行,那给我们来六个烧饼!” “好嘞!”武大娘大声应了一声,拿起油纸包起烧饼,一边包一边寒暄,“三儿,这一大早上你又去出工啊?这位是你兄弟?” 王三哥此刻注意力大部分在烧饼上,随口答应道:“对,这是我小弟,老六。” 听到这个名字,正在一旁捡烧饼的梅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怕人听见,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羊汤的火候。 王三哥和老六听见武大娘身后似乎有人轻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灶台前立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只露出了侧面,却依然能看出那姑娘肤白如玉,清秀脱俗,微微翘起的嘴角更是显得俏丽可爱。 这就是武家的二丫头?眼前这些香喷喷的烧饼,就是她做的? 两人正在愣神,武大娘已经把烧饼递过去了。 “三儿,早上风大,你们俩别迎着风吃饭了,前面有桌椅,你们坐下吃完再走。”武大娘提醒道。 王三哥和老六还以为武大娘发现他们在偷看梅娘,都赶紧低下头,接了烧饼唯唯答应。 兄弟俩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拿出烧饼就往嘴里塞。 焦脆的外壳一咬下去咯吱作响,混合着芝麻的饼子一入口,顿时满口生香。 两人立刻忘了身边的一切,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大吃起来。 这烧饼实在是太香了! 老六一不小心吃得急了,被一块饼子噎住,只好抻着脖子,使劲地拍打胸口。 王三哥见他噎着了,赶紧过来帮着捶背顺气,总算是救了老六一命。 “老六,你急个什么劲儿,就跟没吃过烧饼似的!”王三哥说道。 老六一边揉着胸口,一边不服气地反驳:“别的烧饼跟这烧饼能一样吗?你吃过比这好吃的烧饼?” 王三哥无言以对。 老六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三哥,你都吃完了?这么快!?” 还有脸说他呢,他自己那三个饼子竟然已经吃光了! 王三哥看着只剩下少许芝麻粒的油纸包,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啊……我今天饿了。”他赶紧站起身,说道,“我再买两个饼子去。” 老六一听,立刻顾不上抱怨了。 “三哥,给我也加两个饼子!” 那边街上的人群纷纷闻着香味来买烧饼,武大娘忙得不亦乐乎。 倒是梅娘在屋里看见老六被饼子噎着,着实有些担心。 她拿了两个空碗,盛出两碗羊汤,端到王三哥和老六面前。 “喝些汤吧,慢慢吃,别着急。” 眼前的少女笑靥如花,语气温柔,美得让老六瞬间失神。 再看面前的羊汤,汤白似奶,香气扑鼻,上面点缀着少许葱花和香荽,那鲜香的味道让人闻着就欲罢不能。 刚刚一口气炫了三个烧饼的王三哥:感觉又饿了是怎么回事?! 在清早凉丝丝的晨风中,一口热腾腾的羊汤下肚,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熨帖!舒坦! 如此一口饼子,一口羊汤,兄弟俩吃得不亦乐乎,直到撑得肚子滚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 两人就坐在烧饼店门口的街旁吃,香味招得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纷纷要买烧饼加羊汤。 家里本就没多少闲置的桌椅,不过片刻功夫就都被坐满了,有人索性坐在地上,一口饼子一口汤地吃喝起来。 不多一会儿,连盛汤的碗都没了。 武鹏和武兴一起来,连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武大娘拉过来洗碗,搬桌椅,打下手。 武月人小力微,只能站在板凳上,帮着武大娘拿油纸,装饼子,武大娘和梅娘心疼她小小一只还要干活,索性叫她下来歇着,梅娘还盛了一碗羊汤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个红糖烧饼给她吃。 武月拿着烧饼啃着,香得小眼睛都眯缝起来。 虽然吃着东西,可是她依然不忘到处看看,生怕娘和二姐她们忙不过来。 这么一看,她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看起来面黄肌瘦的,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正含着手指头,一脸羡慕地看着案板上的烧饼。 武月站起身,迈开小腿噔噔跑了过去。 “黄姐姐,你要吃烧饼吗?我二姐做的烧饼可好吃了!” 她认得这小姑娘是胡同里的黄丫,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还以为她要买烧饼吃。 黄丫吓了一跳,赶紧往树后面躲了躲。 “不,我……不吃。”最后两个字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得出来。 武月没有多想,听她说不吃,便转身回去了。 店里梅娘一转眼就看武月跑出去了,忙追了出去。 才到门口,她就看见了武月和黄丫在说着什么。 她见黄丫脚下放着一个空篮子,不知道是要挖野菜还是捡什么去,跟武月说完话,却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着瘪瘪的肚子。 梅娘微微叹了口气,拿出一个红糖烧饼,递给武月。 “月儿,你把这个烧饼给那个小姑娘,不用要钱。” 武月乖巧听话,接过烧饼就跑到黄丫身边。 “黄姐姐,这烧饼是我二姐给你的,你拿去吃吧。” 看着眼前这散发着阵阵甜香的烧饼,黄丫咬紧了嘴唇,似乎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 “我真的……不想吃。” 话虽这么说,她的肚子却传来一阵咕咕的响声。 武月惦记着自己那碗羊汤,这会儿应该晾得差不多了,将烧饼往她手里一塞,说了句“你快吃吧”,转身就跑了。 黄丫捏着手里的烧饼,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动作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咬了一口烧饼,仿佛还不敢相信手里的烧饼是真的。 直到那甜丝丝的糖汁溢了满口,她才确信,这就是他们吃的烧饼。 她垂下眼帘,两滴眼泪落在地面上。 这烧饼,真好吃。 第6节 尽管武大娘比往日多发了两大盆面,可烧饼还是没够卖。 就连那一大锅羊汤,也被人们用三文钱一碗的价钱抢了个精空。 除了给武月盛出来的那一碗,家里其他人竟然都没喝上。 待武月慷慨地将羊汤分给两个哥哥尝尝的时候,武鹏和武兴顿时后悔地直拍大腿。 早知道羊汤这么好喝,他们应该早点儿起来,先喝上一碗再干活的! 虽然早饭没好生吃,可是全家人都十分高兴。 因为这一早上,他们卖了一千多个烧饼,再加上那一大锅羊汤,收入两千六百七十二文。 除去做饼子和油酥,还有羊骨头的成本,足足赚了近二两银子! 武大娘兴奋不已,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忙忙地出去买桌椅、碗盘和面粉等物。 在武兴的强烈要求下,梅娘又做了一大盘鸡蛋饼,照旧被孩子们一扫而空。 吃过饭,梅娘准备和面,武鹏怕她累着,待她调匀面粉,便过来揉面。 武兴收拾桌椅,洗碗扫地,武月则端了盆子择野菜。 梅娘将早上买的那块肉拿出来,清洗干净,开始剁肉馅。 虽然现代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搅拌器,可是梅娘依然觉得手工剁出来的肉馅最好吃。 她将猪肉平放在菜板上,接着用刀在它的表面切成小细条,一边切,一边注意不要将中间切断了。 一面切好后,再切另一面,同样不要切断了。 然后将猪肉切成薄片,此时猪肉已经变得很细,再用菜刀细细剁碎。 剁好肉馅,便要开始调馅了。 葱姜切片,跟花椒一起放入碗中,倒入沸腾的开水,浸泡至凉,这样泡成的葱姜水既去腥,又吃不到葱姜。 调馅的时候,将酱油和葱姜水少量多次加入,一边加一边往同一个方向搅拌,搅拌差不多的时候,再加入盐、糖和香油等调料。 等武大娘雇了车将桌椅等物搬回来,面团也已经发好了。 第005章 桑葚 接着便是武鹏和武兴搬东西,武大娘做烧饼,梅娘包包子。 这么忙活着就到了下晌,武大娘想起一事,又匆匆跑去孙屠户那里买羊骨。 日头才刚刚偏西,就有人来买烧饼了。 “武大娘,烧饼出炉了没有?” “武家弟妹,还有没有红糖烧饼?我那小孙女早上吃了你家的红糖烧饼,这一天都念叨着呢!” “先给我来五个烧饼,明早还有羊汤么?” 十来个人围着烧饼店的窗口,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武大娘动作麻利,一边包着烧饼,一边大声回答着。 “才出炉的烧饼,这会儿吃最香了……大嫂子,这是红糖烧饼,让你家虎妞慢点儿吃,小心烫……明早肯定有羊汤啊,羊骨头都买回来了!” 武月正跟虎妞显摆自己的新头花,就瞧见门外头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她连忙跑过去,问道:“黄姐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又饿了?我去给你拿烧饼——” 武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黄丫一把拉住。 “不,我不是来吃烧饼的。”黄丫不知道该怎么说,咬了咬嘴唇,索性把手里的篮子塞到武月手里,“这是给你们的,你们留着吃。” 说完这话,黄丫转身就跑了。 武月只觉得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再看上面蒙着一层土布,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她叫不住黄丫,只好双手提着重重的篮子,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走。 “大哥,二哥,快来帮忙!”才走了几步,她就拎不动了,赶紧求助哥哥们。 武鹏扭头看见,忙上前接过了篮子。 “月儿,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武月甩了甩手,脆生生答道:“是黄丫姐姐拿来的,说给咱们吃的。” 听说是吃的,梅娘拿块布擦了擦手,走过来揭开了那层布。 看到篮子里的东西,武鹏和武月顿时眼前一亮。 “是桑葚!” 篮子底下铺着几张大大的叶子,上面堆满了紫红色的桑葚,一个个鲜嫩又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武大娘听见,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桑葚呀,这些不得有四五斤?谁送来的?” “是黄丫送来的。”此刻梅娘已经想起早上那个小女孩,对武大娘说道,“早上我让月儿给了她一个烧饼,谁知她就送了这么一篮子桑葚过来。” 武大娘叹了口气:“黄丫也是个可怜孩子,自打她后娘生了个儿子,这孩子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前几日我瞧见她,看她脚上穿的鞋子底儿都掉了……” 武大娘唏嘘着,越发想着要好好过下去,要是她有了什么好歹,梅娘他们几个可怎么办? “那黄丫是个老实孩子,赶明儿再看见她,记得给她拿个饼子或者什么吃的,也别叫她再拿什么东西来换,记住了没?”武大娘叮嘱武鹏等人。 几个孩子难得吃个水果,此刻看到这么多桑葚都是满心欢喜,自然一口应下。 梅娘怕他们吃多了闹肚子,便洗了一小盘桑葚,给三个小的每人分了一小捧,余下的收进柜子里。 武兴将自己那份桑葚三两口吃完,有些意犹未尽,还是梅娘说肉包子马上就能出锅,这才按捺下吃桑葚的冲动。 武鹏和武月则不约而同地将桑葚捧到武大娘面前。 见武大娘忙着装烧饼,没空儿吃东西,武月便拿起一颗桑葚,踮起脚尖喂给武大娘。 武鹏见她如此,忙说道:“月儿你吃吧,大哥来喂娘吃。” 武大娘左一口右一口地吃了两颗桑葚,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更有买烧饼的顾客见了,夸奖孩子孝顺懂事,武大娘越发开心不已。 吃了孩子喂给她的桑葚,连干活都更有劲儿了呢! 街道另一边,一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正拉着一个男孩往家走。 那男孩虽然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神情却十分稳重,只见他先是拒绝男子帮他拿装书的布包,接着又说道:“爹,您慢些走,先生教过我们要‘步从容,立端正’,这会儿无事,咱们且走慢些。” “好,好,先生说得是。”绸衫男子显然很是疼爱儿子,听了果然放慢脚步,又笑着问道,“先生今日都教了什么?” “今日先生出了个上联,叫我们对。”男孩抿了抿嘴角,小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只有我一个人对上来了,先生还夸我对得工整呢!” “真的?我家庆哥就是有出息!”男子一听,顿时满面笑容,“庆哥有什么想要的,爹买给你,就当是奖励!” 庆哥努力板起脸,说道:“一个对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爹还是不要破费了。” “那怎么行?你读书用功,爹当然要奖励你!”男子大方地说道,“要不,爹给你买点儿好吃的?” 父子俩正说着话,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即使是一直绷着脸的庆哥,闻到这味道也不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香气。 “爹,这是什么味儿?” 男子张望了一下,立刻找到了香气的来源。 “好像是从那个烧饼店传过来的,走,跟爹过去看看。” 一听说是烧饼的味道,庆哥的小脸不由得垮了下来。 男子却已经完全被烧饼的香味吸引,拉着儿子快步走到烧饼店前。 武大娘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哟,这不是何掌柜嘛?您这是接儿子去了?快过来,拿几个烧饼回去吃!”武大娘热情地招呼道。 何掌柜在前面不远处开着一家米铺,平日武家的米面都是去他家买的,因此武大娘跟何掌柜很是熟络。 何掌柜笑着拱拱手:“武大嫂,生意兴隆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小本生意罢了!”武大娘装了一包烧饼,隔着窗递给何掌柜,“您尝尝我家新做的烧饼,好吃着呢!” 说着又低头冲何庆笑道:“庆哥,你也尝尝大娘的烧饼,保准儿好吃!” 何庆绷着一张小脸,紧紧抿着嘴唇,动作僵硬地点点头。 武大娘倒没注意小孩子的表情,一边卖烧饼,一边跟何掌柜聊着。 那边武月见何庆使劲儿抿着嘴,连腮帮子都鼓出来了,联想到自己之前馋得差点儿流口水的情形,对何庆很是同情。 她噔噔跑过来,将一个烧饼递给何庆,说道:“庆哥哥,你快吃呀,我二姐做的烧饼可好吃了!” 武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单纯地以为何庆不好意思在街上啃烧饼罢了。 看着眼前那散发着阵阵诱人香气的烧饼,何庆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擦嘴角,仿佛跟谁赌气似的,硬邦邦地说道:“我不吃烧饼!” 武月个子比他矮,他一张嘴,武月就看到了。 “啊?庆哥哥,你的牙怎么不见了?” 听到武月天真稚嫩的声音,何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就是掉了两颗门牙吗?娘说了,小孩子都要换牙的,他的门牙还会长出来的! 就是……现在他没了门牙,就不能啃烧饼了。 等到门牙长出来,他一定要吃三个,不,五个! 武月才五岁,自然不知道换牙的痛苦,只是觉得何庆没了门牙怪可怜的。 “没了牙,你可怎么吃东西呢?”武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你等着!” 那边武大娘想着这两日家里生意火爆,只怕过几日又要去何家的米铺买面粉了,正一个劲儿跟何掌柜说话,想要争取到优惠价格。 第7节 何掌柜则看到这么多人来买烧饼,心里就抡起一把小算盘开始算账,越是算越是眉开眼笑,心里想着一定要拉拢住武大娘这个潜力巨大的客户。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何庆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武月却转眼就跑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庆哥哥,这包子是软的,你没有牙也能吃,快吃吧!” 何庆很想有骨气地拒绝,可是包子的香味却像是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跑。 脑海里有个声音喊着不要不要,可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已经将包子拿在了手中。 他张开嘴,小心地咬开一个缝隙,浓郁鲜香的味道顿时溢满了口腔。 武月说得没错,这包子皮软绵绵的,只用牙齿轻轻一磕就会破。 里头的肉馅不知道是怎么调的,还混合着热乎乎的汤汁,端地是鲜嫩无比。 何掌柜刚刚跟武大娘敲定了下一次采购面粉的订单,正心满意足之间,转身就看见刚才还在教导自己走路要端庄从容的儿子,此刻正捧着一个大肉包子吃得满脸是油。 何掌柜:……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震惊,何庆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他。 “爹。”他唤了一声,咧嘴笑了起来,“这包子可好吃了,您尝尝!” 看到儿子久违的笑容,何掌柜心情十分复杂。 他知道何庆自打上了学,就很是注意自己的形象,最近他正值换牙期,更是连说话都要格外注意。 他已经好久没看到儿子的笑脸了! 虽然此刻满脸油光光的何庆,笑起来也不是那么好看…… 他忍不住蹲下,抱住了何庆。 “庆哥喜欢吃这包子吗?我问问你武大娘,看明天还有没有包子。” 武大娘听了,却一脸抱歉。 “何掌柜,真对不住,这包子是我们自家做着吃的,不打算卖。” 第006章 果酱 武家没有成年男子,每日做烧饼就已经把全家人累得够呛,实在没有余力卖包子。 听她这么一说,何掌柜和何庆都一脸失落,尤其是何庆,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 梅娘听见他们的对话,再想起方才听武月说,何庆没有牙,要给他拿两个包子吃的事,就猜到了原因。 她走出来,微笑着说道:“庆哥儿很喜欢吃包子吗?” 何庆点点头,小声说道:“包子软软的……很香。” 何掌柜则说道:“这孩子今天被先生夸奖了,我说要奖励他,没想到他就是喜欢吃你家的包子。” 梅娘不禁笑了起来,她看向何庆,温柔地说道:“等下次先生夸你,梅姐姐还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真的?!”何庆到底是小孩子,一听说有好吃的,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我还能吃到你做的肉包子?” “不止是肉包子,还有别的好吃的呢!”梅娘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保证!” 武兴在一旁大声说道:“你放心吧,我二姐做什么都好吃!” 武鹏和武月在一旁猛点头。 这两天的鸡蛋饼,羊汤,油酥烧饼,肉包子,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心。 何庆听得激动不已,大声说道:“我一定会用功读书的,我还会来吃梅姐姐做的好吃的!” 自从他四岁启蒙,到现在读了三年的书,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迫切地想要好好读书。 什么考状元,光宗耀祖,那都是很遥远的事,哪有眼前这香喷喷的包子有说服力? 好好读书,他就能吃到梅姐姐做的好吃的!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枯燥无味的书本也格外有吸引力了。 “爹,咱们快些回去,我还要读书呢!” 何掌柜拗不过儿子,又听武大娘等人夸何庆聪明用功,不由得眉开眼笑,带着何庆回去了。 转眼十几炉的烧饼又卖了个精光,今天大家实在是累了,连逛街的心思都没有,收拾收拾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梅娘煮完羊汤,想起那一篮桑葚来。 桑葚不容易保存,只隔了一晚上,便失去了昨日那饱满的光泽。 这个时候又没有冰箱,让孩子们吃肯定是吃不完的,梅娘想了想,决定熬果酱。 她取了一大捧,留出来给弟妹们吃,其余的则用清水洗净,去蒂,放在通风处沥干水分。 她取出一个小砂锅,将桑葚和白糖一同放入砂锅内。 小炉子里直接用大火,用木铲子不停地搅拌,随着温度上升,锅里的桑葚渐渐变软,汁液越来越多。 待锅中白糖全部融化,桑葚大量出汁以后,她把火势转成中火,慢慢熬制。 随着果汁逐渐变少,砂锅中的果酱也越发浓稠,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 武兴惦记着羊汤,早早就起来了。 见大锅里的羊汤还在煮,武兴转过头,立刻被砂锅里的果酱吸引了目光。 “二姐,这是什么?” “这是桑葚果酱。”梅娘头也不抬,说道,“你早上想吃什么?” 武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二姐,我还想吃鸡蛋饼。” 还没等梅娘说什么,一旁正在捏烧饼坯的武大娘就训斥道:“都吃了两顿了,还没吃够?有烧饼吃就不错了,你二姐身子还没养好呢,你就知道支使她给你开小灶!” 武兴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却还是说不出不吃鸡蛋饼的话。 烧饼,烧饼,打他记事起,家里吃的最多的就是烧饼,刚出炉的,隔夜剩下的,存了好几天的,他什么烧饼没吃过? 好不容易发现了鸡蛋饼这个美食,他当然舍不得放弃了。 梅娘笑了起来,说道:“娘,做鸡蛋饼不费事,等我熬完果酱,就做鸡蛋饼,娘你也尝尝。” 虽说孩子们吃了两次,可武大娘还没吃过呢。 武兴立刻高兴起来:“二姐,你真好!我这就给你拿鸡蛋去!” 武大娘瞪了武兴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梅儿,一会儿娘去买只鸡回来,你这几日累坏了,熬一锅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梅娘却在想另一件事,没有注意武大娘的话。 “娘,我昨夜想过了,我想再做几样儿其他口味的烧饼。” “啊?你还要做什么?”武大娘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自打梅娘病好了,她这两天总觉得二女儿有点儿不对劲。 旁的不说,就拿油酥烧饼来说,她做了这么多年烧饼,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更不用说浓香四溢的羊汤,皮薄馅大的包子,还有她手里正在熬制的什么果酱。 才几天的功夫,梅娘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了? 武大娘忙归忙,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她怕梅娘难过,又不敢直接问。 现在这油酥烧饼卖得正火,她怎么又要做别的了? 梅娘想了想,说道:“如果烧饼的口味单一,就算再好吃,大家也不过是这几天吃个新鲜,过了这一阵,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买了。” 武大娘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是啊,烧饼再香,也有被人吃腻的时候,谁会一天三顿吃烧饼呢? “所以,我想着以后咱家烧饼做四种口味的,除了原味的,再加上红糖烧饼,肉馅烧饼,还有梅干菜烧饼,再做些其他小食……” 武大娘吃过昨日的红糖烧饼,知道女子和孩子们都喜欢这个口味,肯定不愁卖,至于肉馅烧饼,她也能理解,梅娘调馅的手艺她昨晚是亲自尝过了,加了肉馅的烧饼必然也会很好吃。 可是那梅干菜烧饼又是什么? “什么是梅干菜?做成烧饼……能好吃吗?”武大娘一脸怀疑。 梅娘笑了:“娘,等早上卖完烧饼,我去买些梅干菜,回来做给你吃。” 武大娘还想说什么,这时正好有人来买烧饼,就把这个话头岔了过去。 有了昨日那些食客的宣传,今天早上来买烧饼喝羊汤的人更多了,武大娘虽然新买了不少桌椅,可依然不够坐。 连隔壁豆腐店的门口都坐满了啃烧饼的人,武大娘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忙里抽空叫武鹏去给豆腐店道歉,再送一盘子热乎乎的烧饼过去当赔礼。 谁知豆腐店的张二却死活都不肯收,自家店门被人群堵住,反倒还乐呵呵的。 “鹏儿,叫你娘别这么客气,你家生意好,捎带着我们家还多卖了两锅豆浆呢,我们感谢你们家还来不及呢!”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喝羊汤,这油酥烧饼虽然香,可一大早上吃着还是噎得慌,那些不爱喝羊汤的,谁不肯买一碗豆浆就着烧饼吃?张二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看着街上一群群捧着豆浆吃烧饼的人,一脸的喜笑颜开。 武大娘听了武鹏的话,松了口气之余,也更加高兴了。 她倒不觉得张二占了自家便宜,有热乎乎的豆浆喝,来买她家烧饼的客人也会越来越多的呀。 武大娘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叫武鹏去隔壁买了两块豆腐,顺便再谢谢张二。 武兴惦记着羊汤,主动过来烧火,听梅娘说羊汤差不多了,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出来,吹了吹就凑近碗边吸溜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 热腾腾的羊汤顺着嗓子滑入口腔,清晨的那一丝丝凉意瞬间被吹散。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却不小心被烫到了,连忙咝咝儿地倒吸凉气。 武兴转身去找凉水喝,却发现武月正坐在小炉子旁边,捧着一张鸡蛋饼吃得津津有味。 “二姐,这鸡蛋饼抹上果酱,更好吃了!” 第8节 什么,又有新吃食了?就是二姐刚刚熬的那个什么果酱!? 武兴一下子就忘了找凉水的事,忙凑了过去。 “二姐,我也要吃!” 看武兴一副小馋猫的模样,梅娘便拿起一张鸡蛋饼,在上面涂抹一层厚厚的桑葚果酱,递给武兴。 武兴伸手接过,一大口咬了下去。 喷香软糯的鸡蛋饼,配上酸酸甜甜的果酱,口感又软又滑,带着甘甜可口的水果味道,立刻征服了武兴的口腔。 武月说得没错,鸡蛋饼配上果酱,更好吃了! 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说道:“二姐,我还要吃!” 至于那碗浓香醇厚的羊汤,对不住了,还是晾一会儿再喝吧! 梅娘看他吃得欢快,笑道:“慢些吃,还有呢。”说着又帮他拿鸡蛋饼,涂果酱。 武月的饭量小,吃了两张就吃不下去了。 她接过梅娘递过来的果酱鸡蛋饼,走到武大娘身边。 “娘,吃饼!” 武大娘把烧饼递给顾客,弯下腰,就着她的小手吃了一口。 “唔,这就是那什么果酱?真是好吃!”武大娘品了品味道,立刻赞不绝口。 她忙着卖饼,吃得就急了些,一不小心,嘴角沾了一点儿果酱。 这时又有人来买饼,看到她嘴上那一抹紫红,那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武大娘,您这嘴上抹的是什么?难不成是胭脂?” 武大娘抬头看去,立刻满脸堆笑。 “哟,这不是双儿姑娘吗?呀,是韦姑娘来了!” 眼前这两个少女乃是主仆,年纪略大些的那个是韦姑娘,是北市口最大的绸缎庄掌柜的女儿,双儿则是她的贴身丫鬟。 第007章 梅干菜烧饼 韦姑娘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听说大娘家烧饼做得好吃,便想来尝尝。” 双儿性子活泼,看着武大娘紫红色的嘴唇还是捂着嘴偷笑。 武大娘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拿烧饼,一边说道:“让韦姑娘见笑了,这是我家梅儿鼓捣的新吃食,叫什么果酱,拿桑葚熬的……” “果酱?桑葚还能熬酱?”双儿闻言瞪大了眼睛,“我家姑娘可喜欢吃桑葚了,怎么没听说过这种吃法?好吃吗?” 武大娘笑道:“酸酸甜甜的,怪好吃的呢,要不,韦姑娘也帮我们尝尝?” 韦姑娘一向喜爱吃桑葚,只是她脾胃不好,吃多了就会不舒服,这会儿听说有桑葚熬成的果酱,不由自主地便应了。 武大娘忙叫梅娘:“梅儿,把你那刚做好的果酱盛一些,给韦姑娘送来。” 梅娘答应着,寻了一个寸许高的青瓷罐子,装了一罐果酱,走过来递给双儿。 双儿伸手接过,问道:“一共多少钱?” “三个烧饼,盛惠六文。”武大娘笑道,“这果酱原不是卖的,送给韦姑娘尝个鲜罢了。” “那怎么行?我们姑娘可不占人家便宜!”双儿快嘴快舌地说道,到底数了十六个铜板,递给武大娘,“多给你十文,就当是果酱钱了!” 说罢,主仆二人便走了。 那边武月吃了桑葚果酱,就格外留意外面的动静,待看到黄丫的身影出现,她立刻就奔了过去。 “黄姐姐,你可算是来了,快来我家吃饭!”武月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店里拽。 黄丫红了脸,低声说道:“我吃过了……” 可武月心里感激她送来的桑葚,又记着武大娘叮嘱她的话,哪里肯放她走,就是扯着她不松手。 黄丫虽比她大,却怕伤着她不敢用力,只得跟了她进屋。 梅娘见黄丫来了,放下锅铲走了过来。 “是黄丫来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一碗羊汤。” 今日的羊汤又是供不应求,还好梅娘有心,早早留了一份。 鸡蛋饼凉了不好吃,因此她只留了少许面糊,她见黄丫来了,叫武月把羊汤端过去,就开始烙鸡蛋饼。 黄丫被武月拉着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她尽力把双脚往后藏,坐姿看起来很是古怪。 梅娘垂下眼帘,假装给鸡蛋饼翻面,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 黄丫脚上的鞋子早已千疮百孔,鞋面都不剩下什么了,只能用草绳绑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鞋底,一双脚大多露在外面,上面满是灰尘和伤痕。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黄丫,这饼子抹着果酱吃,很好吃的,你尝尝。”她将一张烙好的鸡蛋饼盛出来,放在黄丫面前的盘子里。 眼前的鸡蛋饼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再涂上紫红色的果酱,那味道香得令人无法拒绝。 早上只喝了几口剩粥的黄丫顿时觉得肚子里咕咕作响,方才想好的几句托词全都忘了,眼睛里只有这张香气扑鼻的鸡蛋饼。 她拿起鸡蛋饼吃了一口,香得差点儿掉下泪来。 哪怕娘亲在世的时候,她也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强忍住将饼子全部塞进嘴里的冲动,小口小口地咬着,想要让这种美好的滋味停留得更久一些。 见黄丫低了头,认真地吃着鸡蛋饼,梅娘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鞋。 “黄丫,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有些旧了,你别嫌弃,穿上吧。” 穷人家孩子的衣裳都是捡哥哥姐姐穿小的穿,因此梅娘的鞋子小了也没舍得扔,可武鹏和武兴都是男孩子,穿不得女孩子的鞋子,让武月穿又太大了,给黄丫穿倒是正好。 黄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摆手。 “我不要,我娘说,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口中的娘,自然不会是那个对她非打即骂的继母。 梅娘微笑着说道:“你也不是随便要的呀,你昨天不是还给我们送了一篮子桑葚吗?你看,你吃的果酱就是桑葚熬出来的。我们拿几个饼子换你那么多桑葚,也怪不好意思的呢,所以再送你一双鞋呀。” 黄丫到底还小,被梅娘几句话就绕晕了,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梅娘却蹲下身,亲自帮她换好了鞋子。 原本冰冷的双脚套上布面的鞋子,很快就变得暖暖的。 黄丫低下头,微微哽咽地说道:“谢谢梅姐姐。” “谢什么,你送的桑葚那么好吃,是我该谢你才是。”梅娘说道。 黄丫听了便抬起头:“梅姐姐喜欢吃桑葚吗?我今天再去采,玉皇庙后头的山上有好多呢!” 梅娘忙说道:“不用麻烦,桑葚不好摘呢。” 桑葚通常长在高高的树上,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些危险的。 “没事儿,左右我也要去拾柴火的,摘点桑葚算什么。”黄丫笑了起来,将碗里的羊汤喝光,“谢谢梅姐姐,谢谢月儿,我先走了。” 梅娘看她瘦弱的身影走出门外,不禁微微叹息。 这孩子,真是可怜。 绸缎庄的韦掌柜为了住着方便,在靠近崇文门的胡同里买了一座小宅子,离铺子不过数十丈远。 韦姑娘去北市口转了一圈,很快就回了家。 才进大门,便有小丫鬟迎了上来。 “大姑娘回来了,厨房已经预备好了早饭,有鸽子粥和鱼片粥,还有笋肉包儿和水晶饺,奴婢这就叫她们摆饭!” 韦姑娘皱了皱眉,说道:“又腥又油腻的,谁耐烦吃它?给我端一碗白粥也就罢了。” 小丫鬟面露为难,双儿将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 “姑娘买了些点心,你叫厨房上一碗白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就成。” 小丫鬟领命去了,双儿陪着韦姑娘回了屋子,要给主子倒水喝,袖子不小心碰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韦姑娘听见,扭头问道:“是什么?” 双儿摸摸袖袋,取出一个小罐子来。 “是武家烧饼店买来的果酱,我看它小小一瓶,就随手掖在袖口里,差点儿就忘了。” 韦姑娘想起这果酱是桑葚做的,便说道:“拿来我瞧瞧。” 双儿将罐子放在韦姑娘面前,说道:“壶里没水了呢,奴婢去厨房要些热水来。” 韦姑娘点点头,随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独特的甜香味从罐子中袅袅而起,只闻着这气味,韦姑娘便觉得精神一振。 她张口就想叫双儿取勺子来,却想起双儿已经出去了。 因着她一大早上就出门逛街,屋里其他几个丫鬟也各自出去或者吃早饭了,一时间竟叫不出人来。 她正欲起身亲自去取,却又被这甜香味勾住,一时舍不得离去。 犹豫了片刻,她小心地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果酱放入口中。 这果酱入口香甜无比,带着桑葚独有的微酸,只吃了一点,便觉得口齿生津,回味延绵。 韦姑娘没忍住,又用手指舀了一块吃下。 她一向喜欢吃桑葚,可桑葚只有春季才有,时节又短,还不好保存,每年也只得吃那么几次罢了。 而且桑葚性寒凉,爹娘向来不许她多吃的。 可这果酱就不同了,虽没有桑葚那新鲜的汁水,却保留了桑葚独有的酸甜,而且熬成了酱,想必也能多保存一段时间。 韦姑娘就这么一边思忖着,一边吃着果酱。 等双儿取了热水回来,就看见自家姑娘一手拿着罐子,一手用手指刮着瓷罐内壁,刮出来一点儿果酱,就放在嘴里吸吮着,一脸的陶醉。 “姑娘!” 第9节 听到双儿的声音,韦姑娘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瓷罐已经空空如也。 她不由地脸一红,放下了瓷罐。 “你回来得正好,给我倒些水喝。” 空腹吃了一小罐果酱,她这会儿才觉得口渴了。 双儿急得直跺脚,说道:“还喝什么水呀?我的好姑娘,您还是先洗把脸吧!” 刚才她真不该笑话武大娘的,这会儿自家姑娘吃得满脸都是红红紫紫的果酱,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只小花猫呢! 韦姑娘揽镜自照,不禁低声惊呼。 “这……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双儿赶紧舀了洗脸水,伺候韦姑娘净面,洗干净脸又是一阵描眉涂粉,好一会儿才打扮停当。 好在她们动作快,没被传菜的下人看到这一幕。 收拾完毕,韦姑娘看着双儿,主仆俩忍不住相对失笑。 韦姑娘一边喝着水,一边说道:“这桑葚果酱实在是好吃,双儿,明儿你再去问问,还有多少,都买回来。” 双儿知道自家小姐在饮食上向来挑剔,能让她不顾仪态吃光一罐子的东西,肯定无比美味。 她正因为自己没吃到果酱而遗憾呢,听到主子吩咐,立刻一口答应。 卖完早上的烧饼,梅娘帮武大娘收拾好东西,便出去买了梅干菜和一些调料回来。 武大娘去买了肉和鸡,回来说要熬鸡汤。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法子,说要用一整只鸡熬出一碗汤来,最是补人的。 这一碗珍贵的鸡汤自然要给梅娘喝的,至于其他孩子嘛,他们又没生病,喝什么鸡汤,有几块鸡肉吃就很好了。 梅娘一听,便推说这两日喝多了羊汤,不想再喝鸡汤了,让武大娘把鸡切成块,一会儿由她来做。 她取出一大捧梅干菜,用温水泡发,上蒸锅大火蒸制。 猪肥肉切成细碎小丁,用酱油、糖和盐腌入味。 将梅干菜与肉丁混合,揪下醒发好的面团剂子,包入馅料。 二次醒发后,将面团擀薄,洒上芝麻,上炉烤制。 第008章 黄焖鸡 这样烤制出来的烧饼,哪怕是凉了再吃,也同样薄、香、酥、脆,令人回味无穷。 即使是在现代各种精美菜肴层出不穷,竞争无比激烈的美食界,梅干菜烧饼依然能够在一众美食中脱颖而出,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经常能看到售卖梅干菜烧饼的小店或小摊,而且还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显然是供不应求。 因此梅娘才决定,把梅干菜烧饼加入到自家店的菜品当中,说不准还能成为她们家的招牌烧饼呢。 武大娘在一旁一边帮着打下手,一边学习梅干菜馅的调制。 在她看来,这梅干菜黑乎乎的毫不起眼,即使混合了猪肉馅,也不过是添了少许肉香,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她实在是想不通,梅娘为什么坚持要做梅干菜烧饼。 梅娘做完烧饼,说可以烤制了,武大娘便将烧饼坯都放在烤炉中。 烤烧饼对武大娘来说是轻车熟路,梅娘便转身去淘米做饭。 不多一会儿,一股独特的香气渐渐从烤炉中传了出来。 麦香、肉香、干菜香、芝麻香、油香,在高温的烤制完美地融为一体,仅仅这香气就足以传遍整条街。 武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这梅干菜烤过之后居然这么香? 她强忍住内心的紧张和焦灼,眼巴巴地盯着烤炉。 做了数十年烧饼的她,居然被这梅干菜烧饼的香味强烈吸引,一时间挪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盼到出炉的时间,她揭开炉盖,将梅干菜烧饼一个又一个捡出来。 她单独拿了一个热腾腾的烧饼放在一旁晾着,准备捡完这一炉,好好品尝这个新鲜吃食。 才放下夹子,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武家弟妹,还有红糖烧饼吗?” 原来是虎妞奶奶,又带着孩子过来买烧饼了。 其实现在还没到往常卖烧饼的时候,可虎妞在家闹着要吃红糖烧饼,虎妞奶奶只好带着她过来问问。 武大娘笑着说道:“红糖烧饼还没做呢,得再过一个时辰才能做。” 红糖馅不比其他馅,一旦凉了,红糖就会凝固成块,口感也会大打折扣,所以她们通常最后一炉才烤红糖烧饼。 虎妞一听说没有红糖烧饼,小嘴一咧哭了起来。 “我要吃红糖烧饼!我要吃甜甜的红糖烧饼!” 虎妞奶奶连忙抱起她哄着,可虎妞没吃到心心念念的红糖烧饼,哪里肯善罢甘休,越发哭闹得厉害了。 梅娘听见哭声,放下手中的水瓢走了出来。 “虎妞,怎么哭了呢?有什么事,跟梅姨姨说,好不好?”她蹲下身,柔声问道。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泪汪汪的,扁着小嘴一脸的委屈。 “梅姨姨,我想吃你做的红糖烧饼……” 梅娘向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道:“红糖烧饼还没好呢……” 虎妞一听又要哭,梅娘忙又说道:“不过有刚出锅的梅干菜烧饼,梅姨姨给你拿一个,不要哭哦。” 虽然梅娘这么耐心地哄她,可是虎妞依然不开心。 什么梅菜烧饼,她才不要吃! 红糖烧饼才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只是她小小一只,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没等想明白是该继续哭还是闹,一个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烧饼就放在了她手中。 武大娘:那个烧饼本是我自己想吃的…… 虎妞看着眼前的烧饼,才张开嘴要说什么,口水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直接变成啊呜一大口。 新鲜出炉的烧饼,饼皮又酥又脆,其中那被烤得半融化的猪肉丁粒粒晶莹,梅干菜吸满了香甜咸润的油汁儿,一口咬下去,鲜香油润的滋味顿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虎妞一瞬间就忘了哭闹的事,捧着一张又酥又脆的烧饼,啃得头都不抬。 见她终于不闹了,虎妞奶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烧饼是新出的?闻着真香,多少钱一个?” 武大娘笑道:“这是梅儿才做的新花样儿,这是第一炉,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呢,至于价钱……” 见武大娘看向自己,梅娘会意,说道:“只多了点儿馅料罢了,三文钱一个。” “才三文钱一个?!”虎妞奶奶的眼睛顿时一亮。 虎妞刚才吃的时候,她可是闻到了,这烧饼里面还放了肉呢! 加了肉的烧饼才多一文钱,拿回家去拌个野菜或者煮个汤就是一顿饭,可比买普通烧饼划算多了。 虎妞奶奶看着眼前的梅干菜烧饼,心里计算着家里一共几口人,该买多少烧饼,还没算完,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奶奶,我还要吃!” 虎妞奶奶一怔,低头看去,只见虎妞已经双手空空,油光光的下巴上还粘着几块碎渣和芝麻。 “你吃完了?那么大一个饼,你这么快就吃完了!?”虎妞奶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香!”虎妞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个字,随即又喊道,“还要!” 虎妞话音未落,身后又响起几个声音。 “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武家烧饼店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赶紧买点儿,光闻这味儿,就知道肯定好吃!” 跟普通的油酥烧饼相比,梅干菜烧饼有肉有菜,香味越发浓郁鲜香,路过的行人闻到这味道,纷纷被吸引而来。 眼看着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虎妞奶奶急了。 “二丫头,那梅干菜烧饼给我来十个!” 方才她可是听武大娘说了,这是第一炉呢,要是不抓紧,可就买不着了! 武大娘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来,虎妞奶奶已经数出三十个铜板放在窗口处的木盆中。 “三文钱一个,这里一共是三十文啊!” 听到虎妞奶奶的声音,后面的人群越发躁动不安。 “这么香的烧饼,才三文钱一个!” “我闻着还有肉味呢,加了肉才多一文钱,真便宜!” “赶紧买,要不一会儿可就抢不上了!” 虎妞奶奶接过油纸包,拉着虎妞走出了人群。 虎妞急得等不得,到底又叫奶奶撕下半块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撕开的烧饼香味越发浓烈,里面的馅料一览无余,油汪汪的肉丁和梅菜一眼就看得到,那些没买到梅干菜烧饼的人见到虎妞手里的烧饼,更加沸腾起来。 人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晚了就买不到了。 武大娘和梅娘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母女俩一起动手,片刻功夫,一炉梅干菜烧饼就被抢得一干二净。 看着空无一物的案板,武大娘心里莫名有点儿委屈。 那么香的烧饼,她还没吃上呢! 再看看装满钱的盆,她的心里才得到了少许安慰。 第10节 “梅儿,咱们今天晚上就卖梅干菜烧饼!” 梅娘忍不住笑,忙答应下来。 怕武大娘不熟悉,梅娘又手把手教她做了一遍梅干菜馅料,这才让武大娘独自烤烧饼。 而她则走到小炉子面前,开始做一家人的晚饭。 早上买来的鸡已经清洗干净,武大娘依着梅娘的嘱咐,切成寸许大小的肉块,放在一旁备用,干香菇也泡好了。 梅娘把小铁锅架在火炉上,倒入清水,将鸡块焯水后捞出,再过一遍凉水,这样会让鸡肉的口感更加紧实。 焯过鸡肉的水倒掉不用,重新起锅,待锅烧热后倒入油,放冰糖炒出糖色,然后放入鸡块翻炒均匀。 炒出香味后,锅中倒入热水,加入甜面酱、葱姜蒜,以及干辣椒和八角等,土豆,香菇等配菜切块放入锅中,转中火炖煮。 等到汤汁慢慢变得浓稠,黄焖鸡独有的香味便散发了出来。 第二锅梅干菜烧饼出炉,又是被人们疯狂抢购,武兴闻到香味按捺不住,趁着武大娘忙着卖烧饼,偷了一个烧饼就跑。 他惦记着哥哥和妹妹还没吃,硬是忍了好一会儿,待武鹏和武月过来,将一张饼分成三份,兄妹三人几口就吃完了,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要是烧饼做得都这么好吃,他们愿意吃一辈子烧饼! 在心里暗暗发誓的三兄妹,转过头就看见梅娘正在盛菜。 浓稠的汤汁又红又亮,浇在黄澄澄的鸡肉块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混合着鸡肉和香菇的香味扑面而来,三只小鼻子立刻不约而同地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待到梅娘盛了一碗松散的米饭,将鸡肉和酱汁淋在上面,递给武月的时候—— 武鹏和武兴同时喊出了声。 “二姐,我也要吃!” 至于梅干菜烧饼,还是先放一放吧,毕竟大口吃肉的感觉最爽! 梅娘见连一向懂事的武鹏都是一脸馋相,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盛出两碗饭,照之前那样淋上汤汁和鸡肉,端给武鹏和武兴。 “慢些吃,小心烫。” 她算是白叮嘱了,因为两个弟弟的动作出奇的一致,都是低头就吃,脸差点儿都要埋进饭碗里了。 鸡肉鲜嫩,香菇爽滑,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入口即化,汤汁鲜美无比,混合着米饭更是人间罕见的美味。 武鹏和武兴连话都顾不上说,埋头吃了一碗又一碗。 武大娘卖了四炉梅干菜烧饼,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隙,想叫孩子们来拿烧饼吃,一回头就看见并排三个只能看到头顶的小脑瓜。 第009章 冰糖陈皮茶 其中属武月的羊角辫最为醒目,随着武月大口大口努力干饭,两个小辫子在空中摇来晃去,显得十分欢快。 武大娘愣了片刻,说道:“你们吃什么呢?还吃不吃梅干菜烧饼?这烧饼可好吃了……” 话没说完,就见三个脑袋齐齐摇头拒绝。 武大娘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梅娘已经笑着走过来。 “娘,我来卖烧饼,你快去吃饭吧。” 武大娘看看下一炉的烧饼已经都捡出来了,这会儿客人也没有那么多,便依言走了过去。 待混合着鸡汤的米饭入口,武大娘就明白三个孩子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了。 这鸡肉做得也太好吃了吧! 米饭混入了浓稠香腻的汤汁,让人一口接着一口,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连武大娘都吃了三大碗。 吃过饭,武大娘他们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椅背,扶着肚子,一个个撑得都不想说话。 梅娘看着好笑,泡了一壶加了冰糖的陈皮茶端过来。 “娘,你们喝点儿茶水,消消食吧。” 一口热乎乎的陈皮茶下肚,母子四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吃饱喝足,吹着清凉的晚风,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武兴吃得最多,这会儿撑得直打嗝,喝了陈皮茶才稍稍好些。 他生怕吃多了,明天就吃不下梅娘做的其他美食,抢着喝光了陈皮茶,又起身去加热水。 才站起来,他就看到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篮子。 “娘,那是什么?” 武鹏离得近,便走过去拿了起来。 他提着篮子进屋,揭开布一看,里面又是满满一篮桑葚。 不用问,梅娘也猜得到是谁送来的。 梅娘向外看去,哪里还有黄丫的身影。 武大娘叹了口气:“黄丫怎么这么客气,不过给她吃口饭罢了,怎么又送了这么多桑葚来?” 武大娘只是可怜黄丫,却不知道她这一点恻隐之心,对黄丫来说是何等的珍贵难得。 梅娘说道:“是黄丫知恩图报,咱们若是不收她的,她也要想别的法子还上的。” 武大娘想想也是,便放弃了将桑葚送回去的想法。 “这么一篮子桑葚也吃不完,咱们晾点儿桑葚干,或是泡点儿桑葚酒?”梅娘问道。 武大娘想了想,说道:“桑葚酒就算了,鹏儿和兴儿还小呢,哪敢让他们喝酒?晒桑葚干的话,春季里雨水多,只怕也晒不好,倒不如还依着你的法子做了果酱,也能多存些日子。” 梅娘听了答应下来,依旧留出一盘子给弟妹们吃,其余的洗净晾干,预备都做成果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买烧饼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才出炉的烧饼又卖得所剩无几,武大娘连忙叫武鹏去烧火,自己则和梅娘一同做烧饼。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在街道上,鳞次栉比的铺面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瞧着煞是好看。 街那边走过来两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打头的那公子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洒金折扇,一派悠闲自得的模样。 “与梁兄相识许久,还不曾到尊府拜访过,没想到梁府坐落在此处,真是热闹非凡呀!” 梁坤快走了两步跟上,陪笑道:“寒舍简陋,不足恭迎,倒让李公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们家倒是大,整条街统共也没几户人家,哪像这里这么繁华,什么吃的都有的卖。”李公子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着。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便走到了三条胡同。 此刻胡同口却挤满了人,嘈杂吵闹之中,只能听见零碎的几声“我来八个”,“给我十二张”等喊叫声。 李公子停下脚步,一脸好奇。 “这是卖什么呢?” 这话虽是问着贴身小厮,可小厮们跟他一样第一次来北市口,哪里知道那边人山人海的是在做什么,因此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梁坤身上。 梁坤脸色一白,勉强笑道:“许是什么乡野小吃吧,愚兄也不曾来过。” 李公子一怔,问道:“梁兄的家不是往那边走吗?你天天从此处路过,竟不知道这里卖的是什么?” 梁坤张了张口,片刻之后才说道:“的确不曾留意。” 李公子只当他是读书读傻了,便吩咐小厮:“去看看里面在卖什么,若是新鲜吃食,就买些回来尝尝。” 梁坤下意识地想要阻拦,那小厮却十分伶俐,早已跑过去了。 少顷小厮满头大汗地回来,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二爷,这家只卖烧饼,小人没抢上那个什么梅干菜的,只买了两个油酥烧饼,您尝尝?” 原来只是个卖烧饼的,李公子闻言不禁有些失望,随手接过了烧饼。 小厮将另一个递给梁坤,梁坤却猛然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饿。”见李公子和小厮都看向自己,梁坤连忙解释道。 他不肯接,那烧饼就这么悬在半空,经过高温烘烤的油酥香味扑鼻而来。 李公子吸了几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烧饼,忍不住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就停不下了,他三口两口吃完烧饼,一脸的意犹未尽。 “难怪这么多人抢着买,这烧饼的味道当真是一绝!”他想了想,问小厮道,“你说还有什么梅干菜的?” “是,那梅干菜的卖得更好,一炉烧饼一出来,就一群人抢着买呢!”小厮答道。 李公子闻言心里痒痒的,说道:“走,咱们也去买!” 梁坤闻言大急,忙说道:“李公子,寒舍就在前面不远,家母已预备下晚饭,咱们还是先过去吧!” 李公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道:“急什么,这会儿这么多人堵着路,咱们也过不去,还不如来买个烧饼尝尝!” 梁家等会儿就等会儿嘛,做好的饭菜又跑不了,倒是这家火爆异常的烧饼店,再不去可就买不到了! 梁坤劝不住,又不敢拉,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几个小厮护着李公子和梁坤,终于挤到了烧饼店前。 店内,武大娘和梅娘正动作麻利的捡烧饼,捡出一托盘,就端到窗口售卖。 烧饼还没端过来,李公子就闻到一股奇异特别的香味。 “这就是梅干菜烧饼?快给我买五个,不,买十个!” 只闻着这香味,李公子就觉得自己的口水在不停地往上涌。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炉烧饼才出来,就会被人一抢而空了。 武大娘忙中不乱,谁要买烧饼她就立刻答应。 “好嘞,这就来!别急,都有份儿——”武大娘抬头看到人群中的梁坤,笑声戛然而止。 李公子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一大盘子梅干菜烧饼上,倒没注意到武大娘的反应。 第11节 倒是梅娘发现武大娘端着托盘却不放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觉得有些奇怪。 她接过装满烧饼的托盘,关切地问道:“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听说武大娘身子不舒服,三个孩子立刻都围了过来。 “娘是不是累了?快去歇会儿,我来卖!” “娘你坐下,我给你倒水喝!” 只有最小的武月一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梁坤。 “坏人!” 小女孩举起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地指着梁坤,黑黝黝的大眼睛里满是怒火。 从她记事起,家里人就告诉她,二姐姐以后是要嫁到梁家的,梁坤就是她未来的二姐夫。 她为了讨好二姐夫,每次见了他都会巴巴地给他塞一块烧饼。 娘说了,二姐夫读书很累的,需要补身体! 虽然这个男人每次都是一脸的不耐烦,有时候还会打落她手里的烧饼,可是为了二姐姐,她不生气! 可也是这个男人,前些天当众退了二姐的婚事,二姐好几天不吃不喝,差点儿就死了! 欺负她可以,欺负她的二姐姐,不可以! 小女孩的喊声清脆又响亮,忙着买烧饼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被武月这么直勾勾地指着,梁坤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偏偏周围都是人,他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身为离梁坤最近的人,李公子一脸的惊愕。 “我?我是坏人?”他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疑惑地问道。 这时武大娘回过神来,她抬手按下了武月的胳膊,才转向李公子。 “你误会了,我家孩子说的是你身边那个人。” 李公子左右看看,除了小厮就是梁坤。 “梁兄,这是怎么回事?” 梁坤脸色僵硬,紧紧抿着嘴唇不出声。 被武月和武大娘提醒,梅娘这才注意到梁坤。 眼前的男人一身青衫,身材中等,长相说不上多么英俊帅气,顶多算是平头正脸,清秀不足,文弱有余,再加上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显得既造作又肤浅。 原身就为了这么个人模狗样的东西,不想活了? 梅娘在内心啧啧几声,心里替原身不值。 梅娘只是看了梁坤几眼,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可是在梁坤看来,就成了梅娘依然放不下他的铁证。 他板起脸,义正言辞地说道:“武大娘,之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还请转告你家姑娘,不要再对我抱有幻想了!” 他略作停顿,又加了一句:“要不是朋友坚持,我是绝不会来你家买烧饼的!” 第010章 脆爽泡菜 李公子听得一头雾水,却敏锐地抓住了梁坤话中的关键信息。 方才还说不认识这家呢,现在又说什么“你家姑娘”、“抱有幻想”的话? 看来这位梁秀才跟这家卖烧饼的有故事呀! 梅娘听到梁坤的话,片刻才反应过来梁坤是在说她。 看来这渣男自我感觉不是一般的良好啊,难道还以为自己对他念念不忘? 武大娘见了梁坤本就强压着怒火,听到这话顿时翻了脸,肥厚的手往案板上重重一拍,连托盘里的烧饼都跟着跳了几跳。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谁对你抱有幻想了,粪堆开花——你臭美什么?还不买我家烧饼,老娘求你买了?给老娘滚!” 武大娘还没骂完,众人已经纷纷帮腔。 “武家的烧饼咱们买还不够呢,你不买正好!” “不买烧饼,你在这儿捣什么乱?赶紧滚开,别耽误我们买烧饼!” “武大娘,梅儿妹子,你们别跟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生气,快做烧饼吧,这些还不够我们买的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既瞧不起梁坤退亲还要给武家捣乱,又急着买烧饼回去吃饭,都异口同声地赶梁坤走。 梁坤的脸上挂不住,当着李公子又不好辩解,不过愣了片刻的功夫,就被众人推推搡搡地赶了出去。 受他连累,连李公子和几个小厮也被推出了人群。 李公子瞧着梁坤一脸尴尬,又看了看身后重新热闹起来的烧饼店,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呀,没吃上这梅干菜烧饼。” 梁坤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家中已经备好了饭菜……”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公子摆手打断。 “刚才那个烧饼吃饱了,今日就不去打扰了。”不待梁坤说话,他脸一沉,狠狠瞪了小厮一眼,“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送爷回去!” 梁坤被晾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众小厮围着李公子,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半分。 夜风乍起,吹得他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李公子带人走到街口,回头见梁坤已不知去向,便招手叫一个小厮过来。 “你去打听打听,梁坤和那家烧饼店有什么关系?” 今日算他倒霉,接二连三被梁坤连累,先是差点儿被骂,后来又被人们直接赶出来,连送到眼前的梅干菜烧饼都没吃上,这叫他如何甘心? 他李韬可不是任由人糊弄的主儿! 赶走了梁坤,烧饼店再次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武大娘依然手中不停地装烧饼,收钱,可却明显沉默了下来,笑容也格外勉强,还时不时偷看梅娘几眼。 梅娘没有留意她的异常举动,和往常一样动作娴熟的调油酥,做馅料,捏烧饼。 又烤了三四炉,随着天色彻底黑透,买烧饼的人终于少了下来。 武大娘寻了个空儿,对梅娘说道:“梅儿,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别做了,娘自己就忙得过来。” 梅娘正要说没事,武大娘又抓了一大把铜钱,塞到梅娘手里。 “你出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钱不够,再回来跟娘要。”她似乎压根就不给梅娘拒绝的机会,又叫武鹏道,“鹏儿,你陪你姐去散散心。” 武兴正要张口说他也要去,被武大娘瞪了一眼,便乖乖闭上了嘴。 武鹏一口答应,起身走到梅娘身边。 “二姐,咱们走呀。” 梅娘只得将那一把铜钱装进荷包,带着武鹏出了门。 说起来,她穿来好几天了,除了买东西就是做烧饼,还没正经逛过街呢。 如今正是春末夏初,晚间暖风习习,街上游人如织,到处都是卖各种东西的店铺和小摊,一派繁华景象。 梅娘边走边看,倒觉得十分新鲜。 上一世见惯了各种珠宝衣饰奢侈品,古代这些手工小玩意倒是多了几分趣味,梅娘在一处挂着琳琅满目货物的货架前站定,偶尔拿起一样东西细看。 其中有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配色鲜艳,绣工精巧,梅娘觉得很是新鲜好看,不免多看了一会儿。 武鹏见梅娘手中拿着一个荷包,望着上面绣的鸳鸯似是在发呆,不由得一阵难过。 他忍不住低声说道:“二姐,你别伤心,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梅娘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那荷包上活灵活现的彩绣小鸟,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不禁一怔。 她转头看向武鹏,看到小小少年坚定中难掩心疼的眼神,再想起武大娘非要赶她出来散心,这才想起了什么。 难道他们是怕自己再见到梁坤还会伤心,所以才这么照顾她的心情吗? 梅娘心里有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感动。 她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荷包,买了其他几样小东西,带着武鹏往前走。 既然知道武大娘和武鹏都担心自己,她索性就高高兴兴地,开启了逛吃逛吃的模式。 直到把那些铜板花的一个不剩,梅娘才带着武鹏回了家。 武鹏双手满满当当的,提了十来个大包小包,虽然很累却十分开心。 二姐买了这么多东西,应该不会再为那个梁家小子难过了吧? 武大娘已经卖完了烧饼,这会儿正有些着急,见姐弟俩回来立刻迎上来。 她没注意武鹏提着多少东西,先去看梅娘的神情,见她脸上带着笑,一颗心才彻底放下。 武兴则直接跳了过去,急不可耐地说道:“二姐,哥,你们买什么好吃的了?” 梅娘被他猴急的样子逗得好笑,拿过纸包一一分派。 “娘,我给您买了个木簪,您看上面的牡丹花雕得多好看!” “月儿,这包红头绳是给你的。” “还有窝丝糖,江米条,红樱桃……” 趁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吃零嘴,梅娘将两捆菜提到厨房。 武大娘看了一下,发现梅娘竟然什么都没给自己买,顿时心疼起来。 “梅儿,你怎么不给自己买点儿东西。”她跟着进了厨房,向梅娘问道。 梅娘一边舀水,一边笑道:“娘,我什么都不缺,不用买。” 武大娘看着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衫子,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12节 她才给了梅娘一把铜钱,只怕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到。 武大娘心里很是自责,便上前抢过梅娘手里的水瓢。 “梅儿,你这是想做什么?” 梅娘搬了小凳子给她坐下,说道:“方才看见菜农卖剩下的菜,这两捆菜只要十文钱,我就都买回来了。” 看着地上各式各样的菜,武大娘说道:“如今一天比一天热,只怕搁不住呢,明儿做些菜馅饼吃。” 梅娘却摇摇头:“娘,我要做泡菜。” “泡菜?”武大娘一脸疑惑,“那又是什么?” 梅娘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把菜都腌起来,这样能多吃些日子。” 武大娘猜测她可能是想腌酸菜,本想说现在天热只怕腌了要烂的,又怕梅娘烦闷,索性就不说了。 不过是十文钱的菜,坏了也没什么,只要梅娘高兴就好。 武大娘舀了一盆水,仔细地清洗着菜。 这时的青菜是春日才长出来的,看着十分鲜嫩,水灵灵的萝卜,脆生生的嫩豆角,绿莹莹的小黄瓜,金灿灿的鲜姜,红通通的小辣椒,其他诸如萝卜缨,青菜茎,小白菜帮,虽然放了一天有些发蔫,洗过之后看着也是挺新鲜的。 趁着武大娘洗菜,梅娘着手调制腌泡菜的料水。 将一锅水烧开煮沸,加入白酒、盐、辣椒、大料、花椒等,再稍稍加热后,盛出料水放凉。 她让武大娘把洗干净的各种青菜切成块或者条状,加少许盐稍微腌制,然后挤出水分,再一层层放入一个干净的坛子中。 接着放入凉透的料水,再加入一小块碱,最后密封坛子。 放了碱的泡菜腌出来会格外的鲜艳好看,令人食欲倍增。 武大娘把泡菜坛子搬到墙角,说道:“这就做好了?什么时候能吃?” 梅娘说道:“约莫六七天吧。” 武大娘放下心来,不过六七天的功夫,就算烂了臭了,连坛子一同扔掉就好,也不浪费什么。 离睡觉的时辰还早,梅娘将桑葚果酱熬了,又把武大娘刚刚削下来的萝卜皮洗干净,拌了个酸辣萝卜皮,明日早饭正好吃。 次日武大娘照例早早起来干活,稍后梅娘也起来了,母女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做烧饼。 第一炉烧饼还没烤好,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武大娘很是意外,一边过去开门,一边提高声音说道:“烧饼还没做好呢——” 待看到门外的人,武大娘不禁一怔。 “双儿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双儿顾不上寒暄,开口就问道:“武大娘,昨日那桑葚果酱还有没有?” 武大娘没想到今日打开门第一个顾客竟然是问果酱的,越发惊奇起来。 “还有——”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梅娘昨日刚刚熬好的一坛果酱上。 “太好了,有多少?我家小姐都要了!”没等武大娘说完,双儿就立刻说道。 武大娘越发吃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011章 鱼头砂锅 梅娘听见两人说话,走了过来。 “双儿姑娘,昨日的果酱你们都吃完了?这东西不好多吃的……” 梅娘本是好心,双儿却误会了她们的意思。 “武大娘,梅姐姐,昨日是我见识浅,竟不知道果酱是这么金贵的东西,只给了你们十文钱……”双儿想到自己昨天还口口声声嚷着不占人便宜,脸都羞红了,“回去我问过我家厨子,说这东西做起来很不容易,一大盘子桑葚才能熬出一点点果酱,是我亏待你们了……” 因韦姑娘吃着桑葚果酱好,双儿就去问了自家的厨子会不会做,虽然果酱已经被韦姑娘吃光了,双儿却知道那是桑葚做的,在她各种详尽地描述之后,家里那几个厨子厨娘竟然都摇头说不会做。 还是最年长的厨子说,这东西听起来像是宫廷里传出来的做法,桑葚汁水多,若是熬成酱,只怕要费不少功夫,用什么火候,放多少糖,如何储藏,都是极有讲究的,而且做好了也只能得一点点。 听说这果酱如此稀罕难得,双儿越发着急,这一夜都没睡踏实,天才蒙蒙亮就赶紧出来买果酱,生怕晚了就买不到了。 听完双儿诚恳的道歉,梅娘哭笑不得。 不过是个果酱罢了,那些厨子不会就不会,还扯什么宫廷传出来的做法。 她将那一小坛子果酱端给双儿,说道:“这是昨儿刚熬好的,你拿回去吃吧,记得吃完之后封好盖子,若是家里有冰窖,就放在冰窖里,能存一个多月都不坏的。” 听她这么一说,双儿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这桑葚果酱能存放一个多月?那自家小姐不就能多吃一阵子了吗? 她连声道谢,硬是塞给梅娘一锭碎银子,这才宝贝似的抱着坛子走了。 武大娘看了一眼梅娘手中的银子,不禁十分吃惊。 “哟,这可是一锭银子的多半边,少说也有二两半呢,这丫头出手倒是大方。” 她本想着果酱不过是哄孩子的零嘴罢了,只是做的时候费些工夫,以为一小坛能卖到百八十文就不错了,没想到双儿出手就是银子。 这么多银子,够她卖一两天烧饼的了! 梅娘想起原身也极少见到银子,再一想这一小块银子能买一千多个烧饼,不由得笑了。 果酱虽然卖得贵,可这东西时令性太强,在这个时代又不好保存,再说除了韦姑娘那样又爱吃又有钱的主儿,谁会花好几两银子买这个?所以果酱这生意利润虽然高,却不适合大规模生产,还是好好做烧饼生意吧。 梅娘要把银子给武大娘,武大娘却怎么也不肯收。 “这是你赚的,自己收着吧,想怎么花都随你。” 武大娘想到昨晚的事,便决定让梅娘自己留着。 梅娘的亲事暂时是没有指望了,女孩儿家多留些钱傍身,总没有坏处。 忙过早上这一阵儿,武大娘又寻了个借口让梅娘出门。 “家里铜钱太多了,梅娘你拿五千钱去换一锭银子,再看看街上有什么菜,买些回来。” 怕五千个铜钱太重,武大娘叫武鹏和武兴帮梅娘拿着一起去。 武兴好不容易能出来逛街,高兴得什么似的,随着梅娘去钱庄换了银子,就要去南街逛。 南街多是城外进来卖菜的菜农或小贩,此时早市已过,许多摊位已经不剩下什么新鲜菜了,姐弟三人一边走一边看,梅娘挑着一些还算新鲜便宜的青菜果子,各买了一些。 往回走的路上,梅娘看见一处卖鱼的摊子,上头放着一个偌大的鱼头。 卖鱼娘子见她看过来,忙招呼道:“姑娘,看看鱼吧,今儿早上才从河里打上来的,新鲜着呢!” 梅娘走过去,看了看案板,不禁笑了。 “只剩下一个鱼头了?” 卖鱼娘子笑道:“难得打了这么条大鱼,足有二三十斤呢,鱼身都切成块卖光了。” 这么大一条鱼,普通人家吃不完,因此都是剁成块零碎卖了。 只有这鱼头,又重又没什么肉,留到现在都没人买。 梅娘问道:“这个鱼头多少钱?” 等了一早上才遇到这么一个对鱼头有兴趣的主顾,卖鱼娘子倒也爽快。 “这鱼头足有四五斤,你给十五文,就拿去!” 梅娘把价钱讲到十二文,付钱买下了鱼头。 武兴被案板上的鱼腥味熏得在后面远远站着,见梅娘买了鱼头,忍不住问道:“二姐,你买鱼头干什么?这东西又没滋味又没肉,不好吃的。” 在武兴看来,鱼头只是一堆骨头一层皮,实在没什么吃头。 梅娘笑了笑,说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武兴想到这几天每天都能吃到梅娘做的美食,不禁好奇起来。 二姐做的鱼头会是什么味道呢? 梅娘回去将换来的银子交给武大娘收起,一家人稍作休息,便继续烤制烧饼,准备晚间卖。 忙完这一阵,梅娘拿出鱼头洗净,从中间一切两半。 油锅烧热,把鱼头煎至两面略黄,砂锅加水烧开,将煎好的鱼头放进去。 再放入姜片,盖上盖子用大火煮开,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加入豆腐和香菇。 野生的鱼就是不一样,只煮了一会儿,鱼汤就变了奶白色。 最后加入盐和青蒜苗,出锅。 武兴早就等不及,见梅娘将砂锅端下来,立刻跑到饭桌旁坐下。 梅娘知道他嘴馋,先给他盛了一碗。 “别急,小心烫。” 说着一边盛汤,一边说道:“娘,趁着这会儿没客人,先过来吃饭吧。”说着盛出四碗汤晾上。 早晚饭的时间是烧饼店最忙的时候,所以家中的晚饭一直是提前吃的。 武大娘才应了一声,就有人来买烧饼了。 打发了几波客人,何掌柜和何庆来了。 “哟,这不是何掌柜吗?快来尝尝我们这新出的梅干菜烧饼!” 何掌柜笑着说道:“离老远就闻见香味了,街上都说你们店里的烧饼最好吃呢,武大嫂,给我来十个梅干菜的,五个油酥的。” 武大娘动作麻利地装着烧饼,趁这个功夫,何庆忍不住探头向屋内看去。 厨房里坐着三个大小不一的身影,正低头吃着什么,何庆想到肉包子的美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何掌柜接过纸包要回去,却见何庆脚下生了根似的,低着头不肯走。 “庆哥儿,你这是怎么啦?” 武大娘也注意到了何庆的反常,问道:“庆哥儿,可是还想吃什么?” 何庆欲言又止,片刻才闷闷说道:“先生今日夸我了……” 第13节 武大娘听得一头雾水,梅娘在屋里听见,想起上回的事,不禁笑了。 她端起自己还没喝的那碗鱼汤,走出了门。 “庆哥儿又被先生夸了?庆哥儿真棒!” 看到她端着碗走出来,何庆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小脸腾地红了。 “梅姐姐,先生夸我字写得好呢。” 梅娘点点头:“读了一天书,饿了吧?来尝尝梅姐姐熬的鱼汤。” 听说是鱼汤,何庆顿时小脸一垮,满是失望。 何庆一向不爱吃鱼,嫌鱼腥味重,因着他不喜欢,何家平日里都极少做鱼的。 何掌柜自然知道自家儿子的口味,他怕得罪人,忙笑着打哈哈。 “庆哥儿还不饿,回家再吃吧。” 何庆刚要点头,却一下子被面前的鱼汤吸引了视线。 眼前的鱼汤汤白似乳,鱼头被火炖煮的稀烂,盛在汤中颤巍巍的,仿佛轻轻一晃,那嫩白的鱼肉便会从鱼骨上脱落。 更奇妙的是那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味,这香味毫无鱼肉的腥臭之气,只有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鲜香。 上面点缀着几缕翠绿翠绿的青蒜苗,将最后一丝肥腻之味掩盖得一干二净。 何庆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略带迟疑地接过勺子,舀了一口鱼汤放入口中。 只抿了一点儿汤汁,一股浓郁的醇香顿时在唇齿间游走,一路向下,沁入心脾。 何庆浑身一震,这真的是鱼汤?! 他简直不敢相信,立刻又舀了一大勺喝下去。 有了开头,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索性弃了勺子,捧着碗低头大口喝了起来。 何掌柜看着一听说鱼字都会皱眉头的儿子,此刻捧着鱼汤喝得无比欢快,顿时目瞪口呆。 武大娘头一次见到精明的何掌柜发呆,不禁好笑起来,将自己那一碗鱼汤也端了出来。 “何掌柜,你也尝尝。”一边说着,武大娘一边摆上了桌椅。 何掌柜本想拒绝,可看到儿子喝得那么香甜,便依言坐了下来。 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他不是馋,是想看看这鱼汤是怎么做的,回头好让娘子做给何庆喝。 等到汤碗放在眼前,何掌柜立刻就忘了自己的初衷。 这么鲜美的鱼汤,连他都是第一次喝到! 只可惜,他还没喝上几口,就见何庆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何庆面前的汤碗早已喝了个精光,他显然还没喝够,又不好意思进屋去要,就只有盯着亲爹喝的这一碗了。 何掌柜心里百般纠结,最后终于是父爱战胜了口腹之欲,他万般不舍地把汤碗递给了何庆。 “庆哥儿,还是你喝吧。” 何庆顿时高兴不已,接过碗咕嘟嘟喝了起来。 何掌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上面还有残余的鱼汤香味。 这鱼汤到底是怎么做的?他家怎么就做不出来这个味道!? 父子俩喝完鱼汤,向武大娘道谢,便起身离开了。 只是走的时候,何庆心满意足,何掌柜却忍不住回了几次头,暗暗琢磨要不要送娘子来烧饼店学艺。 不用学做烧饼,只要能把这鱼汤的手艺学来,他这辈子就有口福了! 第012章 把子肉 本以为双儿买了那一坛果酱总要吃个十几天,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双儿又来了。 “梅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一见面,双儿就满脸堆笑地跟梅娘打招呼。 武大娘见到双儿就想起那块亮闪闪的银子,忙不迭就要答应。 梅娘不动声色地拦住她,微笑着说道:“双儿姑娘客气了,什么求不求的,都是街坊邻居,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就是了。” 韦家做着绸缎生意,比他们家有钱多了,有什么能求到武家的?是以梅娘并未一口应允。 双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这不是桑葚眼看就要过季了吗?我们姑娘想多做些果酱,放在冰窖里存起来,桑葚我们已经买好了,想请梅姐姐帮忙熬果酱。” 听说只是熬果酱,梅娘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这样客气?” 见她答应了,双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待看到双儿身后几个小厮抬进来的一筐筐桑葚,梅娘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这么多桑葚?她要熬到什么时候? 见武家的厨房一角被一筐筐桑葚堆得满满当当,双儿也是一脸心虚。 “那就有劳梅姐姐了,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儿小心意,还请梅姐姐多多帮忙。”双儿生怕梅娘反悔似的,将一个荷包塞进梅娘的手里,就匆匆跑了。 话已出口,梅娘就算想拒绝也来不及了,只得叹了口气。 武月看见那荷包绣得十分漂亮,忍不住看了又看。 “二姐,这荷包真好看!” “好精致物件,是上好的绸缎做的吧?”武大娘的视线落在荷包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我在绸缎庄看见过,这个荷包至少也要值一两钱银子呢!” 只是个荷包就这么值钱,待梅娘打开荷包,大家更是又惊又喜。 里头放了两锭五两重的小元宝,另有一副银三事,一对银丁香,还有两方手帕,一方是麻花销金的,一方是银红绫绡的。 武大娘不禁啧啧称叹:“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送个礼物都这么精贵。” 梅娘要把荷包给她,武大娘却连连摆手。 “我这手皮糙肉厚的,别刮破了这绸缎,你赶紧收着,以后留着做——”她想起了什么,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梅娘猜到她是想让女儿留着做嫁妆,便笑着说道:“那先放我那儿吧,娘若是用,只管问我要。” 武大娘见她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桑葚不耐放,你这两日别管旁的事,家里饭也不用你做了,先抓紧把果酱熬出来。鹏儿,兴儿,快去帮着你二姐洗桑葚。” 有这十两银子还有这些东西,武大娘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武兴听说不让梅娘做饭,顿时着急了。 “二姐不做饭,我们吃什么?” 武大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娘不会做饭?要是娘没空儿,你就啃烧饼!” 才吃了几天好饭菜,又要吃烧饼为生,武兴满脸的生无可恋。 虽说现在的油酥烧饼很好吃,可是他们家里一天到晚都是烤烧饼的味儿,就算是大鱼大肉也闻够了。 梅娘见三个孩子都没什么精神,说道:“娘,没事儿的,家里样样现成,做个饭又不麻烦。” 武大娘心疼梅娘,还要说什么,梅娘抢着说道:“你早上不是还说今儿的肉买多了吗?切一块煮着吃就好。” 武大娘想着煮肉很简单,又不会占着熬果酱的砂锅,便点头应了。 听说梅娘又要做好吃的,三个孩子立刻精神大振,抢着给梅娘打下手。 将第一锅果酱搁在火上慢慢熬着,梅娘叫武鹏看着火,自己则动手,将猪肉几刀切成大块。 五花肉用火把皮烧一下,清洗干净,凉水下锅炖煮,撇去血沫。 煮半柱香的功夫,捞出肉,趁热抹上几遍酱油上色。 锅中放油,下入五花肉,把肉炸成虎皮色。 炸好的肉块再次捞出,切成略厚的肉片。 生姜切成片,大葱切成马蹄片铺到锅底,码好肉片,加入盐、糖、白酒、大料、桂皮、香叶等调料。 再次倒入之前的肉汤,小火焖煮半个多时辰,出锅前大火收汁。 除了做肉和熬果酱的时候需要她动手,其他时候都是武鹏和武兴抢着看着火,帮忙打下手。 炖肉的锅还没揭开盖子,肉香味就已经飘了满屋,闻着这香喷喷的肉味,孩子们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梅娘将做好的肉盛出锅,转头又去熬下一锅的果酱。 才忙完,她回头看见黄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黄丫来啦,快进来。”梅娘露出笑容,向她招招手,“我正要寻你去呢。” 黄丫却脸色复杂,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墙角那几筐桑葚上。 梅娘这才注意到,黄丫的手里也提着一小篮桑葚。 梅娘忙走过去,牵起了黄丫的手。 “那是别人托我熬果酱的,不是我的。”她低头看见黄丫的小手上全是紫黑色的桑葚汁,不禁一阵心疼。 听说那些桑葚不是梅娘他们买的,黄丫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脸上也有了点儿笑容。 “梅姐姐,我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只有这些桑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十分惭愧地低下了头。 梅娘摸摸她的头,柔声说道:“这些桑葚是你亲手摘来送给我们的,梅姐姐心里很感激你呢。” 要不是有黄丫送的桑葚,她也没有机会熬桑葚果酱,更不用说因此赚了十几两银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塞到黄丫的口袋里。 “这点儿钱你拿着,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黄丫见她给自己钱,吓得连忙往后躲。 “梅姐姐,我不能要你的钱!” 梅娘按着她的手,不许她推脱。 第14节 “这怎么能是要我的钱?这是我跟你买桑葚的钱。” 黄丫没有梅娘力气大,推辞不了,只能停下动作,眼睛慢慢涌出泪水。 “梅姐姐,谢谢你。” 梅娘给她拿了两个肉馅烧饼,叮嘱她吃完再回去,就进屋去继续熬果酱了。 天色渐晚,随着熟悉的香味传出,烧饼店的门口再次挤满了人。 李韬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谁知道来到武家烧饼店门口,这里依然是人满为患。 一个小厮拼尽全力挤进人群,半晌才钻出来,头上的青帽都挤歪了。 迎上李韬期待的眼神,小厮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公子,梅干菜烧饼卖完了,小人好不容易抢到两个原味的……” 李韬本想骂人,可还没等说话,嘴里就涌出了口水。 他接过烧饼,三口两口就吃下去一个。 这烧饼是怎么做的?分明没什么馅料,又让人一吃就香得停不下来。 两个烧饼下肚,李韬更饿了。 原味烧饼都这么好吃,被那些人疯抢的梅干菜烧饼又会是什么味道? 李韬再也忍不住,抬脚走到了烧饼店前。 窗口前照例挤满了人,都在眼巴巴等着下一炉烧饼。 李韬挤不进去,也不愿意挤,他看了看两侧,悄悄挪到了门口。 武月正坐在门口洗桑葚,抬头就看见李韬贼眉鼠眼地往里看。 这几日家中生意火爆,这种事情武月早就见惯了。 “大哥哥,买烧饼那边排队,不能插队的哟!”武月脆生生地喊道。 被一个小姑娘看破心思,李韬神情一僵。 “那个……我刚吃了两个烧饼,想问你们讨口水喝。”他赶紧编了个借口。 武月到底还小,听说他渴了就信了。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水。” 趁着武月起身离开,李韬抻着脖子往厨房看。 与外头窗口处飘散的烧饼香味不同,这屋里有一股奇妙无比的肉香,虽不知道是什么,可这香味让人闻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他向身后小厮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上,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武大娘正忙着烤烧饼,压根没注意有人从身后进来。 厨房里,梅娘正在给三个小的夹肉,一边夹一边叮嘱着。 “别光顾吃肉,要吃米饭,菜也要吃些……” 一看到桌子上那盘把子肉,李韬就被香得迈不动步了。 武月惦记着吃饭,端了水碗急急忙忙往外走,一不小心撞到了李韬身上。 碗咣啷一声跌在地上,里头的水洒了李韬一身。 这一声把屋里的人都惊动了,大家纷纷看过来。 李韬却顾不上淋湿的长衫,一边吞口水,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肉?” 武月气呼呼地说道:“你不是说讨水喝吗?怎么跑进屋来了!” 梅娘看他一身长衫,头戴儒巾,从腰间的腰带荷包到扇子的玉坠全都价值不菲,便知道这是个有钱人家的主儿。 她拉过武月,说道:“这叫把子肉,是我们自家做着吃的,公子若是买烧饼,还请出去排队。” 李韬见她不似寻常女子尖叫或者害羞,反而不卑不亢,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那个被梁坤退亲的女子? 小厮早已把梁家和武家的事情打听清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李韬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惦记这家烧饼好吃罢了。 可现在看到梅娘本人,他在心里不禁暗骂梁坤有眼无珠。 容貌秀美,做得一手好菜,性子又如此落落大方,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梁坤给她提鞋都不配。 第013章 羊肉火锅 李韬在心里骂了梁坤几句,忍不住看向武兴。 武兴早已被眼前的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别说进来一个李韬,就算进来一只老虎,也不能让他离开饭碗。 看到武兴吃得满脸是油,李韬只觉得口水都快涌出来了。 “姑娘,在下实在饿得紧,能不能给我点儿吃的?” 这话一说出口,连李韬都觉得自己像个上门讨饭的。 其实梅娘并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只是对方言语客气,又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一步冒犯的意思,才忍到现在。 再说原身刚被退亲,现在吵嚷闹起来,对她的影响更不好,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梅娘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蹭饭的打发走。 她盛出一大碗米饭,捡了两块肉堆在上面,浇上一勺酱汁。 “拿去吃吧,外面有桌椅。”梅娘淡淡地说道。 一碗香喷喷的肉汤拌饭捧在手中,李韬的目光就挪不开了,压根就没听出来梅娘是在轰他出去。 他转身出了门,哪里还顾得上找桌椅,坐在地上就要开动。 小厮见他进屋端了碗饭出来,竟然直接就要往地上坐,赶紧拿了小凳子放在他身下,免得弄脏了衣服。 李韬才一坐稳,就抄起筷子,夹了肉片一口咬下。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淋满了酱汁,肥肉不腻,瘦肉不柴,一入口便满口醇厚的香味。 白生生的米饭混合着红亮的汤汁,香气四溢,甘美无比,好吃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都一同吞进去。 吃着这碗酥烂鲜美的把子肉拌饭,李韬差点儿暴风哭泣。 一个字,香! 两个字,真香! 三个字,太香了! 他不是没吃过好吃的,可是眼前这碗看似普通的肉汤拌饭,却让他品尝到了世间从未有过的美味,大口大口吃得停不下来。 小厮放在面前的小桌子彻底成了摆设,李韬自打捧上饭碗,压根就没放下来过。 小厮们看着自家主子坐在街边的矮凳上,抡着一双竹筷吃得眉飞色舞,连脸颊粘上饭粒都浑然不知,一个个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自家那个风度翩翩,格外注意个人形象的小公子吗?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李韬吃完这一碗,端着空碗又进屋了。 “梅儿姑娘,这肉……能不能给我一点儿?哪怕就一片也行!”李韬陪着笑,满脸期待地看着梅娘。 梅娘实在没想到此人竟然吃了一碗想下一碗,不禁眉头一皱。 李韬赶紧拿出荷包,讨好地说道:“就算我花钱买的,行不行?”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不过是几片把子肉而已,能换这么多银子是她赚了。 梅娘看了看那一锭银子,便将自己那一碗端了过去。 “你慢点儿吃。” 李韬连连点头,宝贝似的双手接过。 这一碗再次风卷残云的吃完,李韬虽然十分不舍,可是看到武鹏武兴等人像小狗似的护着余下的肉,只好放弃了再买些的想法。 “梅儿姑娘,这把子肉实在是好吃,不知以后会不会跟烧饼一起卖?” 跟烧饼一起卖? 梅娘略一思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现代一些小吃店也会提前做好一锅酱肉,搭配着店里的饭食一起卖,不止肉,里面还可以放鸡蛋、豆腐、鸡腿之类的一同卤制,制作并不麻烦,还能增加小店的菜品。 “也许吧。”梅娘含糊说道。 听梅娘这么说,李韬才放下心。 要是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肉,那么他的人生会多么遗憾啊! 武大娘烤好一炉烧饼,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喂,你是谁啊?怎么跑屋里来了?”武大娘声如洪钟,冲着李韬怒目而视。 李韬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 “大娘,我是来买烧饼的——” “买烧饼去外面买,你跑进来是想干什么?!”武大娘很是担心女儿,连烧饼都放下了,伸出双臂驱赶李韬,“快走,快出去!” 李韬被武大娘轰出去,还惦记着没买到梅干菜烧饼。 不过看到重新汹涌起来的人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今天能吃到把子肉就是意外之喜,烧饼还是下次再来买吧。 两个烧饼加两碗把子肉拌饭下肚,李韬摸摸肚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武大娘吃过梅娘做的把子肉之后,也觉得做卤肉卖这件事可行。 “天天都有人问咱们有没有鸡蛋什么的配着吃呢,我怕忙不过来,就没答应。”武大娘将最后一口汤汁抿入口中,舒服地叹了口气,“要是这卤肉像你说得这么容易,咱们就做些试试。” 所谓众口难调,有爱喝羊汤的,有爱喝豆汁儿的,有人喜欢早饭加个蛋,有人吃饭喜欢配点儿咸菜,多些菜品,对烧饼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娘俩商议已定,第二日将熬好的六坛桑葚果酱交给双儿,武大娘就直奔孙屠户那里去买肉。 武大娘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天色渐渐阴暗下来,随着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至。 第15节 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屋檐下的雨水连成了一道道线,形成了一幅密密匝匝的水帘。 梅娘将武月抱在怀里,从窗缝向外看去,随着雷声一次次响起,她的心里也不安起来。 不知道武大娘走到哪里了,有没有被雨淋到? 好在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一刻钟后,雨势渐收,太阳重新从云层中露出了面。 街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梅娘担心武大娘买的东西多,路上又滑,便准备出门去接她。 武鹏却拦下了她,让她在家里歇着,自己出门去接武大娘。 姐弟俩正争着要出门,忽然听见胡同里传出一阵啪嗒啪嗒的跑步声。 “你个贱蹄子,还敢跑?!给老娘站住!”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划破了雨后的宁静。 梅娘循声望去,只见从那边跑来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她身后,一个高颧骨的年轻妇人正拎着门闩,一边追一边高声叫骂。 “是黄姐姐!”武月第一个喊出了声。 黄丫显然是吓坏了,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才跑到街上就踩进了一个水坑,扑通摔倒在地。 那妇人追上黄丫,门闩重重地朝黄丫身上打去。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叫你不听老娘的话,叫你成日在外头鬼混,叫你偷吃……”妇人每说一句就狠狠地打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敢偷老娘的钱!贱人生的贱种,跟你那死了的娘一个样儿!” 骂到最后一句,黄丫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我没有偷,我不是贱种,我娘也不是贱人……” “你还敢顶嘴?!老娘打死你!”妇人咬牙切齿,手里的动作越发又狠又快。 梅娘眉头一皱,正要上前,武兴却一下子窜了出去,直接跑到黄丫身前,一把推开了妇人。 武兴这几日吃得好,长了不少力气,那妇人又不提防,差点儿被黄兴推倒在地。 “你干吗打黄丫!?” 妇人吃了一惊,见武兴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张口就骂。 “我打自家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给老娘滚开!” 武兴寸步不让,反而大声说道:“你要是她的亲娘,能这么往死里打她?” 这里闹了一会儿,早有人三三两两围过来看热闹,听到武兴这么一句,知道内情的人不禁纷纷点头。 那妇人被问住了,恼道:“老娘怎么就不能打她了?她偷吃东西,偷老娘的钱,老娘打死她都算轻的!” 武兴说道:“黄丫才不会偷东西,一定是你记错了!” 黄丫连着几天给武家送桑葚,武兴有了好吃的,当然觉得黄丫是个好女孩。 “她怎么没偷吃?昨日我看她嘴上油光光的,家里的肉就是她偷吃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串钱,说道,“还有这个也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就是她偷的!” 后娘管教孩子也是常事,更何况孩子偷吃又偷钱?因此听到黄丫后娘的话,原本同情黄丫的人们也向她投去厌恶的目光。 黄丫紧紧咬着嘴唇,瘦小的身体沾了许多泥水,不知是冷还是怕,一阵阵地发着抖。 “我没有偷……”她嘴唇颤抖着,只会说这么一句。 见黄丫压低了声音,那妇人越发得了意。 “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这么多钱,难不成是你赚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这钱是我给她的。” 梅娘拨开人群,走过去扶起了黄丫。 她帮黄丫擦去脸上的泥水,抬眼冷冷地看向妇人。 “那肉烧饼也是我给她的,你成天叫她在外干活,又不给她吃的,难不成是要饿死她?!” 妇人被梅娘当众揭破底细,不禁又羞又怒。 “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给她吃的了?再说,好端端的,你干吗给她钱?” “那是我买桑葚的钱。”梅娘将黄丫的手心翻过来,让大家看看黄丫还带着紫黑色痕迹的手指,“黄丫摘了桑葚卖给我,我给她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武家烧饼店就在临街的位置,黄丫送了几次桑葚,许多人都曾看见的。 再说黄丫手上还有摘桑葚染上的汁水,越发证实了梅娘说的话。 妇人张口结舌,武兴趁机将她手里的钱一把夺过。 “这是黄丫的钱,拿来!” 梅娘则不再理会她,拉起了黄丫的手。 “黄丫,跟梅姐姐进屋去换身衣裳。” 见众人都不理她,妇人恨恨地哼了一声。 “死丫头,等你回家,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武大娘刚好买了东西回来,见那妇人正在梅娘身后骂骂咧咧,把东西往门里一放就冲了过去。 “黄家媳妇,你在那儿骂谁呢?看我不在家,就欺负我家孩子是不是?”武大娘双手叉腰,高声喊道。 黄丫后娘哪里是武大娘的对手,闻言再不敢抱怨,转身落荒而逃。 武大娘气呼呼地进了屋,就看见一身泥巴和伤痕的黄丫。 “这是怎么回事?” 武鹏和武兴两个人叽叽呱呱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武大娘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早知道她把黄丫打成这样,我刚才就应该给她几下!” 梅娘拿来自己的衣服,正要叫黄丫换上,却见黄丫扑通一下跪倒在武大娘面前。 “武大娘,您行行好,买下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 这话一说,屋里的人齐齐愣住。 黄丫的牙齿咯咯打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颤声说道:“她……她叫我爹把我卖了,说要卖到那种地方去,教我学弹琴唱曲,说我以后就能穿金戴银,吃好的穿好的……” 黄丫到底是个小姑娘,到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武兴和武月听得一脸懵懂,武大娘和梅娘却听明白了。 武大娘忍不住骂道:“真是作孽哟!” 她一把拉起黄丫,说道:“大娘先给你换衣裳,你放心,有大娘在呢!” 黄丫含着眼泪点点头,跟着武大娘进了里屋。 梅娘叹了口气,走过去捡起武大娘买回来的东西。 有一大块五花肉,羊骨羊油,居然还有一块两斤多重的羊肉。 除了这些,还有一堆青菜蘑菇萝卜之类的菜。 梅娘看看外头,经过方才黄丫后娘那么一闹,这会儿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她准备做些能让大家尽快吃上的饭食。 正好刚下过雨,那就吃羊肉火锅吧。 她叫武鹏武月他们帮着择菜洗菜,让武兴去买芝麻酱,自己则动手切羊肉。 羊肉要切得薄,菜刀必须锋利,梅娘磨了磨刀刃,才开始切。 切完了羊肉,又切葱姜蒜等调料,同时砂锅烧上水。 等黄丫稍作清洗,换了干净衣服走出来,砂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嘟冒泡了。 梅娘在锅里放了葱姜菌菇等调味,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第014章 炸鸡腿 梅娘在火炉旁摆上小桌子和凳子,招呼黄丫过来坐下。 黄丫看着那么多菜,犹豫着不敢上前。 武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黄丫,先坐下吃饭,旁的事儿以后再说。” 梅娘调了一碗酱料,夹了片羊肉,连碗一起递给黄丫。 “黄丫,趁热吃吧。” 黄丫张了张口,迟疑着将羊肉放入口中。 薄薄的羊肉片被滚水烫得微微发卷,上面是浓稠香腻的芝麻酱,几乎没有羊肉的膻味,只有她从未尝过的鲜美滋味。 武兴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索性把菜肉烫熟夹出来,连盘子一起端到她面前。 “黄丫,你刚受了伤,多吃点儿,补补身子!” 身为一个合格的吃货,武兴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黄丫点点头,她不好意思夹肉吃,便夹了一块萝卜。 春日的萝卜脆嫩多汁,此刻被烫得软塌塌的,入口才发现里面吸饱了羊肉的汤汁,鲜得让人眼前一亮。 其他诸如蘑菇、青菜、豆皮,滋味又都各有千秋,清甜中裹着羊汤的甘美,再蘸上精心调配的芝麻酱,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黄丫把眼前一盘子菜全都吃光了。 吃完了羊肉和菜,梅娘又揪了块面,擀了细丝面条放进汤锅里。 那汤里满是羊肉和各种青菜的鲜味,煮出来的面条更是鲜美无比。 黄丫放下碗筷,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却看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她,反而都是一个个揉着肚子,跟她一样撑得饱嗝连连。 见武鹏起来开始收拾锅碗,黄丫赶紧起身,抢着把活计都做了。 武大娘和梅娘略歇了歇,便去准备做晚上要卖的烧饼。 武大娘回头见黄丫正在扫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梅娘,低声道:“黄丫这事儿,你说怎么办?” 第16节 梅娘慢慢地调和着油酥,顿了顿才说道:“娘您说呢?” 她并非圣母,只是觉得黄丫的身世确实可怜,可她也不可能热血上头,直接答应收留黄丫。 武大娘是个寡妇,独自一个撑着烧饼店,还要抚养四个儿女,已经是很辛苦了,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就给武大娘添麻烦。 武大娘又看了一眼黄丫,黄丫穿着梅娘的衣裳,越发显得身材瘦小得可怜。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叫咱们遇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进火坑,能拉就拉一把吧。” 梅娘点点头,轻声说道:“我都听娘的。” 到了晚间梅娘将把子肉、鸡蛋、豆干等物做好,放入锅中卤制一晚上,明天早上就可以卖了。 武大娘心疼她辛苦,嘱咐她明日不要起早,叫孩子们也早早睡了。 武家的里屋勉强分成了两个小屋,一个是武鹏和武兴的房间,另一个是武大娘、梅娘和武月同住,黄丫来了自然是跟她们住在一个屋,好在黄丫瘦小,炕上多个人也不觉得挤。 次日武大娘照例早早起来,可一睁眼却发现黄丫已经不见踪影。 她走出来洗脸,却见厨房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锅里烧着热水,连洗脸水都打好了,黄丫却不在屋里。 等到梅娘他们睡醒起身,黄丫才披着一身露水,背着一大捆柴回来了。 武兴赶紧过去,帮她把柴卸下来。 武大娘说道:“黄丫,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黄丫抹了一把脸,略带羞涩地笑了。 “我见你家用的柴火多,所以就想捡些回来,大娘,我平日里做惯了,不累的。” 梅娘拉她过来,见她手心里又添了几个血泡,不禁蹙眉。 “黄丫,你还小呢,不用做这么累的活。”梅娘把她拉到水盆边洗手,说道,“往后你不要起这么早,你还长身体呢,多睡会儿才能长得高。” 黄丫点点头,没有说话。 武大娘刚把第一炉烧饼夹出来,就看见黄丫爹从胡同里走出来。 “黄丫她爹,你过来!”她探出头,冲黄丫爹喊道。 黄丫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都是愁容。 “大嫂子,我家黄丫在你家呢?”黄丫爹走过来,往屋里看了看。 “在呢!”武大娘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个当爹的是这么回事,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还要卖了黄丫!” 黄丫爹苦着脸,说道:“我家什么样,大嫂子你还不知道?前年娶这个媳妇就欠了十几两银子,现在添了个儿子,越发连吃饭都难了,黄丫留在家里也是跟着我们遭罪,还不如卖了,好过跟着我们饿死。” 武大娘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你就要把孩子卖到……那种地方去?为了多卖点儿钱,就要把孩子推进火坑!” 黄丫爹心虚地移开视线,嘟囔道:“那种地方怎么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比她现在的日子好多了,我也是为了她好。” 武大娘被他气了个倒仰,抄起手里的抹布砸到他身上。 “亏你说得出口,那可是你亲闺女!她娘活着的时候多么疼黄丫,你们现在就这么作践她?” 黄丫爹梗了脖子,说道:“大嫂子也说那是我亲闺女,由不得别人管!你还是叫她赶紧回家吧,人家这就要上门领人了呢!” 黄丫一直在屋里偷听,听到这一句顿时吓得发抖,紧紧攥着梅娘不敢松手。 武大娘强压怒火,问道:“你把黄丫卖了多少钱?” 黄丫爹咳嗽几声,说道:“三两银子。” “三两!?”武大娘的声音陡然扬高,“要是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也能卖到二两银子,你就为了那多出来的一两银子,就把亲生闺女送到那种地方!?” 黄丫爹别过头去,板着脸不答话。 黄丫听得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小声说道:“梅姐姐……” 梅娘叫住即将爆发的武大娘,说道:“娘!” 武大娘想起昨天晚上跟梅娘商量的话,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说道:“我家出三两银子,你把黄丫卖给我,让她留在我家做活。” 黄丫爹吃了一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武大娘一下子沉了脸,说道:“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黄丫以后可就是我家的人,你和你媳妇再也不许欺负她……不对,你们就不许再来找她!” 黄丫爹想了想,同样是三两银子,卖给武家当丫头,总比卖给那种地方的名声好听,便赶紧点头答应。 武大娘就让武鹏去请保甲和几个街坊过来做见证,很快写了卖身契,梅娘拿出三两银子,黄丫爹按了手印,黄丫就是武家的人了。 黄丫爹还想跟黄丫说几句什么,黄丫却紧紧抓着梅娘的裙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武大娘更是不客气,收了卖身契就直接把他轰走,转身请保甲等人吃早餐,烧饼羊汤管够。 再加上各种卤菜卤肉,保甲和街坊们吃得十分高兴。 黄丫成了武家的“丫环”,干活越发卖力,什么都抢着干,连武鹏都抢不过她。 只是对着武家的人,她却显得沉默拘束,实在没活可干的时候,她连坐都不敢坐。 梅娘看在眼里,不禁微微叹气。 等到早上这一阵忙完,黄丫怯生生地问,她可不可以去摘桑葚。 梅娘把她拉到身边,说道:“黄丫,你虽然卖给我们家了,可我们不会把你当丫环看,你可以跟着月儿叫我二姐,叫鹏儿他们大哥二哥,别把自己当成下人。” “你二姐说得对,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武大娘也说道,“你亲娘活着的时候,跟我也是要好的姐妹,我哪能把你当丫环?要不然,我认你当个干女儿吧,那卖身契我收着,是怕你爹和你后娘又来找麻烦,等你大了,那卖身契就还给你。” 黄丫听得热泪盈眶,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双腿一弯又要跪下。 武大娘慌忙去扶,却被梅娘拦住了。 梅娘笑盈盈地说道:“娘,你干女儿要给你磕头呢,这可不能拦。” 黄丫果然朝着武大娘磕了个头,哽咽地叫道:“干娘。” “哎!”武大娘大声应了,把黄丫扶起,笑着点点头,“好孩子,以后有事就跟干娘说,有干娘护着你!” 武月的眼珠转了转,问道:“那黄姐姐以后是不是就是我三姐啦?” “对,黄丫以后就是我三女儿了!”武大娘说道。 黄丫擦干眼泪,说道:“干娘,我以后不是黄家的孩子了,干娘再给我起个名字吧。” 说到起名,这可就把武大娘难住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你亲娘姓云,要不叫你云儿吧。” “好,好!”武月听了立刻拍手赞同,“我二哥叫星儿,我叫月儿,三姐叫云儿,我们三个都是天上的,我们是一家人!” 看着欢欢喜喜的一家人,梅娘只觉得无力叹息。 什么星儿?武兴的名字是兴旺的兴啊! 看来只顾喂饱弟弟妹妹们远远不够,文化普及,势在必行啊。 这日梅娘算着泡菜差不多可以吃了,便将泡菜坛子搬了出来。 武大娘早就忘了这事儿了,看见坛子才想起来。 本以为坛子里的菜不是臭了就是烂了,没想到一揭开坛子盖,一股酸辣的气味便飘散出来。 武大娘皱着眉头闻了闻,发现这酸味格外与众不同,忍不住凑过来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泡菜?”她用干净筷子夹了一片萝卜入口,顿时眼睛一亮,“这么好吃!” 最近天气炎热,这酸辣脆爽的泡菜一入口,立刻口齿生津,让人胃口大开。 武大娘尝了几样,满眼都是惊喜。 “没想到豆角也能泡,酸酸脆脆的,怪好吃的。” 梅娘笑着将泡菜坛封好,说道:“回头做个酸豆角炒肉,很下饭的。” 娘两个商量着吃食,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娘回头看去,见一个身穿玉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东西的小厮。 还没等那人说话,眼尖的武月就看见了他。 “娘,二姐!上次那个要饭的又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李韬满面的笑容瞬间凝固。 ……要饭的!? 他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梅娘低下头强忍住笑意,武大娘已经皱着眉头起身。 “这位公子,烧饼店还没开门呢,要买烧饼请晚些再来。” 作为一个母亲,对这种不请自来,还偷偷摸摸进屋的男人是抱有极大的警惕的。 李韬挤出笑容,向武大娘行了个礼。 “晚辈姓李,单名一个韬字,文韬武略的韬。” 只可惜对于星和兴都不分的武月等人来说,文韬武略的韬跟掏阴沟的掏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有事?”武大娘往门前一站,就把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上次在您家吃了一顿饭,一直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备了些许礼物前来赔罪,还请大娘不要嫌弃。” 梅娘听见,在屋里说道:“你已经付过银子了,还送什么礼物?” 李韬略带尴尬地一笑:“实在是在下有事相求。” 见他的目光不断地往梅娘身上溜,武大娘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事儿?” “上次吃了梅儿姑娘做的饭,我回去以后是日思夜想……”看到武大娘要杀人般的眼神,李韬立刻正色说道,“实在是想再尝尝梅儿姑娘的手艺,所以才会冒昧前来。” 原来是为了吃才来的,武大娘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李韬生怕武大娘一口回绝,连忙让小厮呈上礼物。 洗剥干净的肥鸡鲜鱼,上好的果子酒,另有各色点心。 旁的还罢了,武兴一看见点心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二姐,我想吃点心。”他小声说道。 第17节 武大娘看到这些礼物也有些心动,却又怕开了先例,从此这个纨绔子弟就缠上了梅娘,因此准备一口拒绝。 梅娘却笑着说道:“娘,李公子既然有心,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这个李韬,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先是厚着脸皮蹭饭,现在居然敢支使她做菜了!? 不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真以为她是个软柿子呢。 武大娘不知道梅娘内心的想法,听她答应,只好让开门,让小厮们进来。 好在李韬还算个君子,让人把东西送进来,自己就坐在外头树下,等待着美食上桌。 梅娘让武大娘先把两只鸡的鸡腿拆下来,其余的则剁成小块备用。 在鸡腿肉厚的地方划几刀,用竹签子扎几下,方便入味。 加入适量盐、糖、胡椒粉、调料粉、花雕酒等腌制一会儿,裹上面粉。 将鸡腿放在清水里稍稍浸泡,取出第二次裹粉。 油锅烧至七成热,下入鸡腿,等鸡腿定型之后转中小火,直到炸到内外全熟。 第015章 辣子鸡 四个金黄焦脆的手枪腿出锅,梅娘把四个孩子叫过来,每人分了一个。 至于在外面眼巴巴闻着香味的李韬,叫他继续等着好了。 云儿怎么也不肯接,只说自己不饿,让武大娘和梅娘吃。 武兴闻着香味早已按捺不住,拿过鸡腿就往云儿手里一塞。 “快吃,你这么瘦,不多吃点儿,怎么有力气干活!?” 这么一说,云儿推辞不得,只好拿着鸡腿咬了一口。 手中的鸡腿色泽金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酥皮,轻轻一咬,酥皮就会碎裂,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里头鸡腿肉又白又嫩,浸透了之前腌制的各种香料,外皮喷香酥脆,鸡肉鲜嫩多汁,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武兴第一个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看着还捧着鸡腿大快朵颐的武月。 看到武兴盯着自己手里的鸡腿咽口水,武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攥紧鸡腿往后退了退。 “二哥,你看我干什么?” 武兴讪笑地说道:“我怕你小,吃不完——” “我能吃完!”武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生怕他上来抢似的,又埋头苦吃了起来。 一旁的云儿咬了咬嘴唇,极其不舍地将手里才吃了几口的鸡腿递给他。 “二……二哥,那你吃我的吧。” 武兴刚说完让云儿多吃些的话,哪能打自己的脸,闻言连连摇头。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你快吃吧!”他生怕自己禁不起诱惑,撂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 门外,李韬闻了半天的油炸香味,见武兴一出来顿时眼前一亮。 “那个……那个谁,你姐做好了吗?” 看着满脸期待的李韬,武兴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可怜了。 虽然他没吃够炸鸡腿,可是李韬还没吃上呢,他比李韬可强多了。 “没做好呢,你等着吧!”武兴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抹了把嘴。 看着武兴那泛着油光的嘴,李韬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口水。 为了好吃的,他忍! 梅娘炸完鸡腿,才把那些切成小块的鸡肉端过来。 她往盆里打入一个鸡蛋黄,蛋清留出备用,加盐、酒、酱油、胡椒粉等调料,把鸡肉抓拌腌制一会儿。 她翻出半包干辣椒,裹着鸡蛋清和少许面粉,用小火炸制酥脆。 油温升至六成热,放入鸡肉,小火炸熟,捞出控油。 把油温调成七成热,复炸一次捞出。 锅中留底油,用小火,加入葱段、姜蒜末、青花椒翻炒,加一勺豆瓣酱炒出香味。 最后加干辣椒、葱花、芝麻、熟花生米,炒匀出锅。 梅娘谢绝了云儿的帮忙,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门外街边桌旁,李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 见梅娘端了盘子出来,他赶紧抄了一双筷子在手,差点儿把筷子筒带翻。 眼前的少女穿着一件秋香色春衫,系着一条白色挑线裙子,衣着简单却大方从容,再配上手中那一大盘鲜红油亮的美食,看着无比赏心悦目。 梅娘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微笑着说道:“让李公子久等了,请慢用。” 李韬还没等看清眼前的菜肴是什么,先是一股又辣又麻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抽出帕子擦擦鼻子,略带尴尬地说道:“在下失礼了,请梅姑娘见谅。” 梅娘丝毫不以为意,依然笑盈盈地看着他。 只打两个喷嚏哪儿够?这盘菜她可是用足了心思,下了足足的料,很是期待李韬吃完以后的反应呢。 李韬拿起筷子,视线落在眼前的盘子上。 十寸见方的白瓷盘子,里面满是红棕油亮的鸡肉,配上红彤彤的辣椒,深绿色的青麻椒,以及葱蒜芝麻花生等配料,散发着浓郁而独特的香味。 这香味很是特别,闻着鼻子感觉酸酸涨涨的,熏得人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可是嘴里的口水却泛滥成灾。 李韬夹了一块鸡肉,小心地放入口中。 炸过的鸡肉外酥里嫩,皮焦肉糯,再咬上一口,肉质鲜嫩,辣味悠长。 李韬被辣得眼泪汪汪,嘴里的鸡肉却舍不得吐掉,到底硬生生吃了下去。 李韬抢过茶碗,咕嘟嘟一碗茶水灌下肚,才能说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菜?” 梅娘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说道:“这是辣子鸡。” “辣子鸡?”李韬挑了一块红辣椒看看,放进嘴里,“这是辣椒?!” 炸过的辣椒酥脆无比,辣味醇厚而不燥腻,虽然辣得霸道无比,却也香得让人难以割舍。 李韬擦了擦辣出来的眼泪,只剩一句话。 “好吃!” 除了这简单粗暴的两个字,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其他的形容词了。 往日灵活敏捷的大脑早已停摆,只剩下一个念头,吃! 看着一手抹眼泪,一手抡着筷子大快朵颐的李韬,梅娘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已经注意到,身边的人日常很少吃辣,她买辣椒的时候还特意跟卖调料的伙计打听过,说这红辣椒是从四川那边传来的,京城买的人并不多。 因此她一直以为大家都不习惯吃辣,这才想做这个菜,小小地整治一下李韬。 没想到李韬吃了辣子鸡,居然赞不绝口?! 看着李韬辣得咝咝地吸着凉气,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辣子鸡,梅娘欲言又止。 算了,这时候谁敢劝他少吃些,估计他能跟人拼命。 梅娘转身进屋,泡了一壶加了冰糖的金银花茶,放在李韬的桌子上。 春末初夏的时节,坐在街边吃饭的李韬却热得满身大汗。 这辣椒他见过,家里人图它结的果子红彤彤的好看又喜庆,所以养了几盆摆着看,没想到还能吃,而且还这么好吃! 有的味道,遇上就会爱上。 李韬将盘子里的鸡肉全部吃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小厮们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公子,您的嘴……” 李韬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早就红肿发亮,摸一下还挺疼的。 可是他一点儿都不后悔。 朝闻道,夕死可矣,吃上这么一顿美味至极的辣子鸡,就算嘴巴疼得三天吃不下饭,也值! 梅娘站在门口看着,提醒道:“喝点儿金银花茶,可以解辣的。” 小厮听她这么说,忙提起茶壶给李韬倒上。 清润微凉的茶水入口,嘴唇和口腔果然舒服了许多,连肚子里那火辣辣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 李韬一边喝着茶,一边回味着辣子鸡的味道。 没想到鸡肉和辣椒混合在一起,居然是这么奇妙美味! 梅娘看他吃得满脸餍足,心里那隐隐的不快也随之消散。 这个李韬,虽然腆着脸来要饭的样子有些讨厌,却是个真正爱美食的的食客。 看在他为了美食不惜礼贤下士的态度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 此时渐渐有人来买烧饼,梅娘便进屋去了。 李韬慢慢把一壶茶喝完,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武大娘等人不愿意让他进屋,是以他走到窗前,向武大娘和梅娘致谢。 “今日有劳梅姑娘了,这辣子鸡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当真是美味至极……”才夸了几句,他突然看到窗前摆放的一个木盆,立刻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把子肉吗?” 上次他吃完就一直念念不忘的把子肉,今天居然做了这么多! 梅娘点点头:“是的。” 上次还是李韬建议她多做些对外售卖的,这把子肉一经推出便极受欢迎,因此梅娘特意做了一大盆卖。 第18节 李韬想起上次吃过的把子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把子肉怎么卖?” 梅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刚吃完辣子鸡吗?难道还要吃? 武大娘则说道:“三文钱一片肉,李公子,你要是想吃,买十片就差不多够一盘子菜了。” 三十文钱满满一盘肉,这对平民百姓来说是极便宜实惠的了。 更不用说还可以一片片的单买,对单身和胃口小的人士也是非常友好的。 李韬听说这么便宜,眼睛更加闪闪发光。 “这一盆我都要了!” 正准备数肉片的武大娘:…… 正拿了空碗准备装肉片的梅娘:…… 这一盆至少有七八斤,刚吃了两只鸡的李韬能吃得完吗?! 看着母女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李韬讪讪一笑。 “我家里人多,所以想买些回去,给家人尝尝。”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直接掰手指数给梅娘听,“我祖母,我爹,我娘,我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舅舅叔叔……” 梅娘略带僵硬地点点头,好吧,你家人多,吃得完。 李韬嫌这一盆肉数着太麻烦,直接给了十两银子,连盆一起买下,叫小厮捧着,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武大娘攥着两个银元宝,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 这李公子有钱,也不能这么吃啊,万一吃坏了岂不是他们的罪过。 只是她们做生意,人家要买,总不能不卖给人家。 武大娘摇摇头,将银子交给梅娘收起。 只是今天晚上的客人就没这份口福,吃不上把子肉了。 李韬兴冲冲进了李府,便有几个年轻管家迎上前来。 第016章 椒香鱼块 “二爷,前头来了几个要紧的客,老爷说请二爷一回来就过去陪客呢!” 一听这话,李韬满面春风顿时化作满脸不耐烦。 “陪客陪客,小爷又不是清楼的姐儿!”想起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子,李韬就眉头紧皱,“老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没回来呢!” 说完也不待管家说话,吩咐道:“我刚买了些把子肉,叫厨房装盘,送去给各房都尝尝。” 管家不敢拦他,只得眼睁睁看他进了内院。 外院花厅中,席上摆放着数十盘精美的菜肴,丝竹细细,觥筹交错,李大人正在与客人们把酒言欢。 “孟兄,尝尝这清蒸狮子头。” “蒋大人,这杨梅芙蓉鸡味道尚可入口,您且试试。” “魏大人,这是下官前几日刚得的一坛秋露白,下官先干为敬。” 魏大人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就放下了酒杯。 “李大人客气,这酒倒还罢了。” 见魏大人坐了半天,只浅浅吃了两口菜,说话也是淡淡的,李大人有些不安。 “可是下官家中这菜不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众人相视一笑,一个心直口快的客人笑道:“李大人太过自谦了,府上的饭菜向来是有名的,实不相瞒,咱们都是吃过才来的,此时尚且不饿。” 一番话说得众人低头窃笑,李府的饭菜偏南方口味,虽然看着红红绿绿的挺好看,北方这些官员却觉得实在吃不惯。 念及他们都在李府做客,大家都没再多说什么。 李大人脸色尴尬,勉强笑道:“家母幼时在扬州长大,吃不惯京城的菜,所以家中厨子平日做菜偏清淡了些,倒是怠慢各位大人了。” 搬出孝道这个理由出来,众人便不好再说,岔开话题说起了园中景致。 李大人不知道的是,他说的那位口味清淡的李老夫人,此刻正在内院紧一口慢一口地吃着把子肉。 “还是韬儿孝顺,在外头吃了口好吃的,也不忘给我带回来。”李老夫人吃得眉开眼笑,说道,“这把子肉还是当年随你们父亲路过济南府的时候吃过一次,没想到今日又吃到了,比当年的味道还香。” 李老夫人吃了大半碗饭,才想起站在一旁的儿媳。 “你也别在这儿伺候我了,这把子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去那边吃饭。”李老夫人索性接过丫环手中的碗,一边自己吃,一边指导儿媳,“这肉要拌上米饭,连汤带肉的才好吃,你尝尝。” 难得老夫人喜欢吃个什么,李夫人哪里能跟老人家抢饭吃。 “娘您吃吧,韬儿也给媳妇送了一碗,媳妇等会儿再吃。” 担心李老夫人吃多了油腻不好消化,李夫人叫丫环去预备陈皮山楂茶,又慢慢地劝说李老夫人少吃些。 李老夫人连吃了两大块把子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韬儿最是知道我的口味,真是贴心。”李老夫人想了想,说道,“把前几日收的那四坛子葡萄酒给韬儿送去,难为他一片孝心。” 李夫人伺候李老夫人吃过饭,便出了上房。 她站在廊下,问道:“韬儿带回来的那个把子肉,各房都有了?” 管事的媳妇恭敬答道:“都已有了,夫人也快回去吃饭吧。” 李夫人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前头花厅席上也送了吗?” 听管事媳妇应了句是,李夫人才放下心,同时又对那盘把子肉好奇起来。 能让婆母赞不绝口,吃光一大碗饭的把子肉,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传菜的小厮将一大盘把子肉放在席上,立刻吸引了一众客人的视线。 正在说李府那盆牡丹花开得好的人不说了,正抬头欣赏牌匾的人低下了头,连只顾着喝酒的人也放下了酒杯。 “这是什么?”魏大人闻着那浓郁的肉香味,故作矜持地问道。 李大人哪里知道这是什么,闻言看向管家。 管家忙上前答道:“这是把子肉,二爷尝了说好,叫人送回家给各位大人尝尝。” 他说话避重就轻,却不提李韬回来了没有,旁人倒没留心。 李大人哪里不知道是李韬捣的鬼,瞪了管家一眼,才笑着看向众人。 “犬子自打中了秀才,家母心疼孙子读书辛苦,说让他出去逛逛,松快几日,谁知他就天天早出晚归的,连我都不常见他,不过他吃了什么,遇上什么好玩的,还知道往家里带些,我们也跟着尝个新鲜……” 李大人正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回应。 他抬起头,就看见方才还说不饿的客人们,此刻不约而同地抄起筷子,齐齐向那盘把子肉发动进攻。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盘肉已经没了一多半。 李大人摸着胡须的手不小心使岔了劲儿,差点儿把胡子拽下来几根。 看来大家对他儿子中了秀才,以及有没有在家这种事毫不关心,都一心盯着那盘把子肉。 李大人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尴尬,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吃。 肉一入口,他立刻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顾不上说话,连客套都来不及客套了。 肉质细腻,层次分明,香得让人恨不能连舌头一同吞下。 在这盘把子肉之下,家中厨子做的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菜肴,简直是黯淡无光,众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过片刻功夫,一大盘把子肉就被一扫而空。 只抢到一片肉的李大人暗暗惋惜,早知道这盘肉这么好吃,他真不该说那么多废话的。 众人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见肉没了,才想起来询问。 “李大人,府上这是换厨子了?”说这话的人是连管家的话都没听见,一心只想着抢肉吃了。 其他人倒是听说这肉是外头买来的,又是激动又是着急。 “李大人,这是哪家酒楼做的菜?” “是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呢!” “快跟我们说说是哪家做的,咱们明日就去吃!” 在李家没吃够,他们可以打听酒楼的名字,回头去酒楼吃嘛! 李大人心思一动,笑道:“这是犬子从外头捎回来的,等他回来我就去问,各位若是有兴趣,初八家中还要设宴,请各位赏光赴宴,到时候一并告诉大家。” 想到初八还要来李府吃这些没滋没味的菜,大家都面露难色。 不过为了这把子肉的出处,他们决定还是忍一忍。 “那就有劳李大人了。” 这顿饭有了把子肉这个点睛之笔,总算吃了个宾主尽欢。 晚间忙完,梅娘不用武大娘赶,就带着云儿出去逛了。 云儿来得匆忙,别说被褥,连衣服都是穿得梅娘的旧衣,又大又肥,做什么都不方便。 听说梅娘要给自己买衣服,云儿吓得连连摆手,转身就要回家。 梅娘索性也不问她了,硬拉着她从被褥到衣服买了个齐全,连头绳头花都一并买了。 云儿拗不过梅娘,只有抱着大包小裹地跟着梅娘一路买下去。 在梅娘看来,桑葚果酱能卖那么多钱,云儿功不可没,现在云儿成了自家人,给她买些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 当然,她还给武大娘他们也买了零嘴和小物件,花费不多,却能让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 赚钱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开心吗? 梅娘带着云儿回家,家里已经被武鹏武兴他们收拾干净,武大娘正对着盆里的两条大鱼发愁。 这年头没有冰箱,大家平时买鱼都是买活的,回家养在水盆里,吃的时候现杀,图个新鲜。 可今天李韬送来的鱼却是收拾干净的,想来是李韬太想吃梅娘做的菜了,所以鸡和鱼都是杀好了才送来,免得现杀浪费时间。 第19节 这鱼放在阴凉地方放了大半天,再放到明天只怕就臭了,这么鲜这么肥的两条大鱼,扔掉实在可惜。 武大娘正愁这么处理这鱼呢,见梅娘回来如同看见救兵一般。 “梅儿,这鱼怎么办?” 梅娘把东西给武兴去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娘,咱们炸鱼块吧。” 武大娘想想只能如此,今晚炸成鱼块,明天吃也不会坏。 听说要干活,云儿放下自己的东西就出来帮忙。 武大娘把鱼切块,云儿洗鱼,准备调料。 梅娘把鱼块加入盐,酒,青麻椒,酱油,蛋清,淀粉等稍作腌制,然后开始调面糊。 将蛋黄,面粉,淀粉加适量水,搅拌至无颗粒状,面糊就算调好了。 接着把鱼块裹上面糊,下入油锅,小火慢炸。 原本白生生的鱼肉很快就被炸成了金黄色,炸鱼特有的香味也飘散开来。 武月都快睡着了,闻到这味道硬生生给香醒了。 “娘,二姐,你们做什么好吃的呢?” 看着她睡眼惺忪还不忘吃的模样,连云儿都忍不住笑了。 梅娘挑了一小块炸鱼,递给武月。 “刚出锅的炸鱼,月儿你尝尝。”梅娘一边说着,一边又盛出几块,分给武鹏武兴等人,“天晚了,每个人只许吃一块,吃完漱过口再睡觉。” 才炸好的鱼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吱作响,里面的鱼肉酥脆鲜香,带着一丝丝青麻椒独有的麻酥酥的味道,香得人睡意全无。 武鹏和武月还好,虽然没吃够,却也依言去漱口睡觉了。 武兴却馋得受不了,缠着梅娘还要吃。 梅娘怕他吃多了积食,哄他道:“今天太晚了,明儿早上再吃,二姐给你熬粥,就着炸鱼吃。” 武兴没办法,只好怏怏去睡了。 第017章 小笼包 白日里太过忙碌,家中每个人都睡得很沉。 梅娘默默算着手里还有多少银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外头厨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梅娘吓了一跳,努力睁开疲惫的双眼,侧耳倾听着。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的走路,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几声咯吱咯吱的响声。 梅娘彻底睡不着了,她悄悄起身,推了推武大娘,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娘,厨房好像有人。” 武大娘白日干活虽累,可晚间也不敢睡得太死,毕竟家里没个男人,就算是睡觉也不能放松警惕。 因此梅娘这么一说,武大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捏了捏梅娘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则爬了起来。 听了一会儿,厨房里脚步声倒是没有了,却时不时有几声吱吱的声音,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武大娘一边下地,一边小声说道:“兴许是闹耗子了,我出去看看。” 说着,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掏炕洞的烧火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梅娘哪里能放心,如果是闹耗子也就算了,但要是屋里真进了贼,她可不能束手待毙。 她拿起炕沿边上的扫帚,跟着武大娘身后出去了。 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母女俩同时看见了那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半蹲着或者弯着腰,正在大锅旁边翻着什么。 武大娘将梅娘护在身后,咬了咬牙,猛然冲过去没头没脑地砸了下去。 “你个不长眼的小贼,竟敢偷到老娘家里来了!” 武大娘揉了这么多年的面团,臂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会儿她把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三两下就把那人打倒在地。 “偷鸡摸狗的鬼东西,老娘打死你!” 那人猝不及防挨了几下,顿时惨嚎出声。 “别打,别打!娘,是我啊!” 梅娘本想紧随而上,可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手里的扫帚就打不下去了。 武大娘也愣了,哪有做贼的喊人当娘的? 等到武鹏他们听见动静,纷纷举着门闩和窗杆等“武器”奔出来,刚好看见梅娘点燃了火折子。 昏黄的火光下,武兴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炸鱼。 “娘,你怎么下手这么狠啊?”武兴被打的眼泪都出来了,哭唧唧地说道。 武大娘捉贼捉到了自家亲儿子身上,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跑到厨房来干什么!?” 武兴揉着额头上的大包,哭丧着脸说道:“我想吃炸鱼嘛,馋得睡不着觉,就想偷偷吃几块……” 没想到武兴半夜爬起来居然是为了偷嘴吃,还为此被当成贼挨了几棍子,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武大娘拎着烧火棍指着武兴,一时间哭笑不得。 梅娘把武兴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二姐不是不许你们吃,是怕吃多了睡不好觉,你怎么就这么着急,几个时辰都等不得了?” 武兴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看手里的炸鱼还好好的,忍着疼笑了。 “二姐你炸的鱼太好吃了嘛……我现在能吃了吗?”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梅娘。 梅娘忍不住笑了:“行,把这块吃完,赶紧睡觉吧。” 武兴立刻高兴起来,把鱼块放进口中。 这炸鱼虽然凉了,却依然软嫩焦香,吃上几口,似乎连身上的疼都减轻了许多。 武大娘则恼怒地说道:“就因为你偷吃,全家都被你吵醒了!罚你洗三天碗!” 武兴连连点头,反正炸鱼已经吃到嘴了,洗三天碗也值了! 这么一折腾,一家人都没再睡好,武大娘让梅娘安心睡,自己则躺了一会儿,就起床发面和买肉去了。 武兴自知理亏,也早早就起来帮忙干活。 梅娘只是比往日晚起了一会儿,等起床后,家中面已经发好,肉馅也备好了,武兴正守在锅边熬粥。 梅娘洗过手,切了一小块面团,在案板上撒少许面粉,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切小块,擀成薄厚均匀的面皮。 把擀好的面皮放在手上,加入适量的肉馅,沿着一个方向包好。 武月看着梅娘动作娴熟的包着包子,只是手微微一拧,就拧出一层层均匀的褶皱,不由看得呆了。 “二姐,你这是在做花吗?” 梅娘笑道:“这不是花,这叫小笼包。” 条件有限,她没有加猪皮冻,而是用了特殊的手法,将葱姜花椒煮的水打进肉馅中,这样做出来的小笼包一样可以有鲜香浓郁的汤汁。 很快数十个小包子就包好了,上锅蒸一炷香的时间就熟了。 趁着这会儿买烧饼的人不多,梅娘叫武大娘他们先吃饭。 一大盆香气腾腾的小笼包,软糯的白米粥,放凉了却依然椒香四溢的炸鱼,再配上酸辣脆爽的泡菜,简简单单的早餐,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武兴干了一早上的活早就饿了,第一个拿起包子就往嘴里塞。 梅娘忙叫道:“慢些,小心烫!” 武兴已经咬开了包子皮,闻言赶紧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 鲜嫩的肉汤泛着星星点点的油光,沿着包子皮往外淌。 武兴忍不住舔了一口,顿时口水横流。 他顾不得烫,用牙齿撕开包子皮,匆忙吹了几下就咬下去。 皮薄馅大,肉馅鲜嫩,香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吞下了肚。 “二姐,这小包子太好吃了,比大包子还好吃!” 武兴一直以为大肉包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包子,没想到这种小包子更好吃! 其他几个孩子拿着咬过的小笼包,纷纷狂点头。 “小笼包好吃!” “二姐做什么都好吃!” “二姐最好了!” 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奉承,武大娘觉得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要是真心疼你们二姐啊,就听你们二姐的话!别学兴儿,半夜三更起来偷吃,吵得人睡不好觉!” 孩子们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顿美味的早饭吃完,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饭,再辛苦也值得呀! 不过几日的功夫,家里的铜钱又攒了一大堆,需要拿去换银子了。 武大娘依然叫梅娘去换,而武兴因为老老实实洗了三天碗,终于获得了放风的机会。 姐弟俩从钱庄出来,武兴见路边有许多小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梅娘看天色还早,便不着急回去,和武兴边走边看。 第20节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不远处有个书摊。 她想起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不识字的,便想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孩子启蒙的书籍。 武兴则被一个变戏法的吸引了目光,站在人群中看得目不转睛。 梅娘走到书摊前,低头看起书来。 她记得古代儿童识字大多是看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书,便想问问有没有这些书。 谁知还没开口,身旁就传来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 “武梅娘,我不是说过了吗,叫你不要再费尽心机靠近我!” 梅娘一怔,转过头去,才看见书摊另一侧的人是梁坤。 要怪只怪这梁坤的长相实在是太过平凡,梅娘走到他身边都没有注意到他。 梅娘听到他方才说的话,不由得笑了。 难道他以为自己走到书摊来,是为了靠近他?! 她就纳闷了,古代也没有飘柔,是谁给他的自信啊? “原来是梁秀才。”梅娘瞟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这书摊又不是你家的,怎么,许你在这儿站着,就不许我来买书吗?” “买书!?”梁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讥讽道,“你识字吗?怕是只认识烧饼两个字吧?!” 一个烧饼店的丫头,怎么可能认字?更别提买书了! 梅娘眼睛微微一眯,冷冷看向他。 “我识字不识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倒是识字,有才无德,还不如那些不识字的呢!” 路人大多是不识字的,听梁坤话里话外瞧不起不识字的已是心中不满,待听梅娘这么一说,立刻有人叫起好来。 “这位姑娘说得好!” “不就认识几个字吗?凭什么瞧不起人?” “就是!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有什么了不起的?” 连书摊小贩都笑了起来,说道:“姑娘言之有理,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有些人哪,还不如不读书呢!” 这话明明白白骂的就是梁坤了,梁坤顿时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武梅娘,没想到你是这等刁钻蛮横的泼妇!幸好我跟你退了亲,要不然,你这样不贤良的妇人,就算嫁进我们梁家,我也一定要休了你!” 听他这么一说,梅娘顿时俏脸一沉。 上次没骂他,真当她是柔弱小白花了是吧? 原身因为被他退了亲,如今芳魂早已不知何处去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换了她来做,难道梁坤以为她还能惯着他? “梁坤,那我得多谢你不娶之恩了,就你长得这獐头鼠目的样子,本姑娘看一眼,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还想要我嫁给你?做梦去吧你!” 第018章 樱桃果酱 见梁坤气得嘴唇一张一合,一副要骂人的神情,梅娘再接再厉,继续骂道:“你们家没有镜子,总有niao吧?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我要是你,早就找个绳子自己吊死了,省得活着浪费粮食,污染空气!” 说完,她一把推开梁坤,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没看黄历,碰上癞蛤蟆挡道,真是晦气!” 梁坤哪里想到原本沉默软弱的梅娘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一时间瞠目结舌,气得说不出话来。 待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路人都在看着他,神情或是嘲讽,或是不屑。 书摊小贩见他气跑了自己的客人,冲他怒目而视:“你到底买不买书!?” 梁坤哪里还有心思买书,把手里东西一放,转身就走,任由小贩在他身后骂骂咧咧。 那边武兴听人说梁坤在那边骂梅娘,急得热闹也不看了,匆匆跑了过来。 等他赶到,正好看见梅娘往前走,梁坤则走在后面。 他还以为梁坤还要找梅娘麻烦,冲上去狠狠推了一把梁坤。 “姓梁的,你不许再缠着我二姐!” 梁坤猝不及防,往前一扑,直接跌了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站起身,长衫下摆早已沾满泥土,气得他提着长衫直发抖。 “你……武兴,你敢推我!?” “推你怎么了?”武兴才不怕他呢,冲他扬了扬拳头,“再敢欺负我二姐,我揍死你!” 说完,他狠狠瞪了梁坤一眼,拔腿跑去追梅娘了。 梁坤气得浑身哆嗦,明明是梅娘缠着他不放,怎么就变成他纠缠梅娘了? 就武梅娘那个泼妇,他才看不上呢! 梅娘回到家,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那几个小厮。 “梅姑娘回来了!” 听到小厮的声音,李韬赶紧站起身。 “梅姑娘。”他正要施礼,梅娘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家门。 李韬正一头雾水,就看见武兴随后追了回来,看见他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他认识,上次跟梁坤一起来买烧饼的就是他。 刚被梁坤惹了一肚子气,武兴看见跟梁坤有关的人当然没有好脸色。 无辜躺枪的李韬:…… 想起父亲大人交给他的重任,他重新扬起笑脸,走到门前。 “梅姑娘——” 这次他还没等说完,梅娘便冷冷说道:“现在烧饼没做好,没吃的给你!” 上次李韬吃了辣子鸡反而赞不绝口,梅娘对他的印象稍有转变,可现在一想,跟梁坤那个渣男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人? 不管李韬要说什么,还是直接回绝掉的好。 李韬勉强笑道:“在下这次不是来要饭……不,不是来蹭吃的。” 他暗暗抹了一把冷汗,郑重说道:“实是有事要求梅姑娘。” 梅娘淡淡地说道:“李公子客气了,我只是个做烧饼的,哪里能帮得上您?” 李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前两次来蹭饭的时候,梅娘虽然不冷不热,也不至于这么阴阳怪气啊? 倒是武兴忍不住,大声说道:“李公子,你还是回去吧!你不是跟梁坤好吗?有事你找他去,别来烦我二姐!” “兴儿!”梅娘向武兴摇摇头,对李韬说道,“李公子既然与梁坤相熟,想必听说过我们两家的事,梁坤几次三番说我费尽心机靠近他,若是我帮了李公子,他说不准还会误会,我只是个贫家丫头,实在担不起这样的污名,还请李公子见谅。” 武兴气呼呼地说道:“刚才梁坤还在街上骂我二姐呢,要是我们再搭理你,他更要到处说我二姐的坏话了!” 李韬这才明白自己又被梁坤连累了,顿时脸色一沉。 “梅姑娘说的哪里话,在下与梁坤不过是泛泛之交,上次不过是街上偶遇罢了,自从听说梁坤对姑娘做出那样的事,在下耻与为伍,再不曾见过他,不信你问他们几个!” 众小厮连连点头,纷纷为李韬提供证明。 “我们公子说的是真的,还跟我们说梁坤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呢!” “前两天梁坤来府里找我们公子,公子压根就不见他!” “梅姑娘,我们公子可是大大的好人哪!” 见李韬和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急切和诚恳,梅娘这才稍稍消了气。 刚才她骂完梁坤,一路走回来越想越气,既生气梁坤自私凉薄,又生气原身为这样的人白白浪费了一条小命,几股火凑在一起,再见到李韬就没好气了。 这会儿她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把火撒在李韬身上实在不应该,语气便缓和了一些。 “行了,别提那个人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见梅娘终于松了口,李韬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实不相瞒,那日我带了梅姑娘做的把子肉回家,家里人吃了都很是喜欢,正好初八家中要设宴,所以想请梅姑娘过去帮忙准备宴席。” “请我过去做饭?”梅娘一怔。 随即她便想起来了,现代也有花钱雇人上门做饭的,古代那些人家请客,请厨子厨娘来帮忙是很平常的事。 梅娘想了想,问道:“都要做什么菜?” 李韬说道:“只要做把子肉和辣子鸡这两道菜就行了。” “辣子鸡?”梅娘挑了挑眉头,“你确定吗?” 她记得京城摆宴席的规矩是八大碗,里面可没有辣椒做菜的。 李韬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觉得辣子鸡好吃,所以就想加这么一道菜。” 他才不会说是因为他自己想吃辣子鸡呢。 他怕梅娘不答应,忙叫小厮们把礼物送进来。 一大条五花肉,活鸡活鸭各一只,四盒糕点,两坛酒,还有两筐樱桃。 “这酒是我们家老夫人吃了把子肉,一高兴赏了我几坛葡萄酒,我分你两坛尝尝,樱桃是我们自家庄子产的,甜得很。”李韬指着地上的礼物说道,又低声加了一句,“若姑娘肯帮忙,除了这些,府里还另有赏钱。” 只这些东西也值一二两银子,足见李府的诚意。 梅娘想了想,说道:“做这两道菜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想看看府上那日宴客的菜单,不知是否方便?” 既然是请客,第一要做得好看,要是菜单上另有重复的菜品,那就不好了。 李韬听她答应了,顿时高兴万分。 “这个容易,回头我叫小厮给你送来。” 说定了梅娘初八一大早就去李府,李韬卸下心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武大娘买了菜回来,见家里多了这么多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 第21节 “这坛是葡萄酒?听说可金贵了呢,上好的能买到二两银子一坛!”武大娘挨个看了看,越看越是吃惊,“这樱桃是头一茬才下来的,外头能卖到五六十文一斤呢,这两大筐不得值一两多银子?” 梅娘倒不知道樱桃这么贵,说道:“要不咱们把这两筐樱桃卖了?” 武大娘看看天色,说道:“这眼看就要做烧饼了,谁有空儿去卖它?留着咱们吃吧。” 这些樱桃是人家送给梅娘的,武大娘可不会为了一点钱就把梅娘的东西拿去卖。 梅娘看着樱桃也发愁,这么多樱桃,他们哪里吃得完啊。 于是她跟武大娘商量,留出一筐樱桃,一部分留着自家吃,其他的送给街坊邻居尝尝新鲜。 剩下的一筐,还是熬果酱吧。 梅娘叫武鹏去买数十个两寸高的小罐子,然后教云儿熬果酱。 熬果酱这事其实挺简单的,就是要看着火,时不时搅和几下,梅娘嫌麻烦,就准备把熬果酱的方法教给云儿,以后再有吃不完的果子,就都熬成果酱好了。 樱桃果酱跟桑葚果酱的熬制方法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去核的步骤。 梅娘教云儿用筷子去掉樱桃核,然后把樱桃肉放入锅中,加上冰糖,小火熬煮。 等到汤汁熬得粘稠,就可以盛出来了。 梅娘把果酱放在小罐子里,慢慢放凉,准备明天早上开始售卖。 武兴和武月还记得上次鸡蛋饼和桑葚果酱的味道是多么美味,这次见樱桃果酱熬好了,就问樱桃果酱能不能也抹在鸡蛋饼上吃。 梅娘笑着捏了捏武月的鼻子,答应她明天就做鸡蛋饼。 次日早上,梅娘早早就把果酱罐子摆在窗前,还打开一罐倒在碗里,旁边放着一把竹签子,以便大家试吃。 她想着上次韦姑娘那么喜欢吃果酱,这樱桃果酱应该也比较好卖才是。 果然来买烧饼的人看见这一碗红红的果酱都很好奇,再试吃之后,纷纷掏钱买果酱。 一小罐樱桃果酱只卖八文钱,回去当零嘴吃也好,买果酱的多是女子和孩子,以及喜欢甜食的人。 听梅娘说,要是嫌这果酱吃着絮烦,还可以冲了水,泡成樱桃茶喝。 如今天气炎热,大家想着甜丝丝的樱桃茶,买的人越发多了,很快几十罐果酱就只剩下了三罐。 梅娘这几日正在教云儿和武月数数,她特意把卖果酱的钱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这会儿客人少了,她就教她们先五个五个的数,数出二十份,就是一百个铜钱,可以串成一小串钱了。 云儿到底大了几岁,学得又认真,很快就学会了五个十个的数,数好了再对一遍,最后用麻绳穿好。 卖果酱的钱串成了四个小串,还余下三十二文,梅娘就把零散的钱都给了云儿,说是奖励她熬果酱的辛苦钱。 云儿哪里肯要,死活不肯收,梅娘正在劝她,抬眼却看见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正在往屋里看。 第019章 红烧肉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梅娘笑了。 “是庆哥啊,牙长出来了吗?梅姐姐给你拿烧饼吃。”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梅娘跟何庆也越发熟稔了,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 何庆见到梅娘,不好意思地笑了。 “梅姐姐,我正要上学去,路过这里就想看看……” 在何庆看来,武家烧饼店已经是美食的代名词,导致他每日经过这里就本能地咽口水,想看看今天又有什么好吃的。 梅娘一早上做了一大盘鸡蛋饼,又被几个孩子一抢而空,连带还消灭了一大碗樱桃果酱。 到了这会儿,店里只有烧饼和几片把子肉了。 梅娘想了想,拿出一罐果酱塞给何庆。 “这是樱桃果酱,回家抹在饼子上吃也行,冲了水当茶喝也行,你拿着吃吧。” 何庆刚要推辞,外头何掌柜已经在催他快去上学了,他只好向梅娘道了谢,匆匆走了。 何庆所在的书院叫德贤书院,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大书院,只何庆所在的蒙童馆就有两三百人,分成八个班授课。 教导何庆的先生姓严,年约三十余岁,何庆进入教室的时候,严先生正在带着大家读书。 何庆赶紧找到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大声朗读起来。 早读结束后,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小学生们读了一早上的书,早已口干舌燥,这会儿三三两两去倒水喝。 教室门口有小炉子,上面经常放着烧好的白开水,供学生们日常饮用。 何庆拿出自己的水杯,准备去喝水。 这时,他想起梅娘说给他的果酱可以当水喝,就打开小罐子,往水杯里倒了一点儿果酱,这才走过去倒水。 一众小学生们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被禁在座位上读了半天的书,这会儿大多趁着休息时间在教室门口玩闹,还有七八个围着炉子,一边喝水一边说话。 正聊得开心,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甜丝丝的果香味。 书院里管理严格,一向不许学生们带零嘴儿和水果之类的,连喝的水都是书院提供的,因此这果香味就显得格外明显和诱人。 孩子们四处张望,却没看见谁在偷吃果子。 看来看去,大家就发现刚刚是何庆倒的水。 邻近的孩子探头看了他的杯子一眼,立刻叫道:“何庆,你的水怎么是红色的?” 何庆刚尝到樱桃茶的味道,正喝得美滋滋的,被他喊破,只好实话实说。 “这是樱桃茶,别人送我的。” 孩子们正是嘴馋的时候,听说樱桃茶这个新鲜玩意儿,纷纷围过来看。 “樱桃还能泡茶吗?” “里面红红的就是樱桃吗?” “何庆,也给我一点儿尝尝呗。” 何庆应接不暇,一个不小心,装果酱的罐子就被孩子们拿走了,你吃一口我挖一块,片刻之间就被抢光了。 看着干干净净的罐子,何庆欲哭无泪。 “你们干嘛抢我的东西?!” 梅姐姐说过,这个果酱还可以抹在饼子上吃呢,他才喝了一次樱桃茶,居然就没了! 嘴里还残余着樱桃茶香甜的味道,何庆想着自己还没吃上抹了果酱的饼子,越发心疼万分。 而其他孩子们品尝到了樱桃果酱的味道,则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樱桃酱是怎么做的,真好吃!” “你这茶是在哪儿买的?” “何庆,明天你还带这个果酱来吗?” 正在肉痛的何庆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就算有,我也不带了!” 他后悔死了,早知道这樱桃果酱这么好吃,他应该让爹带回家去的,就不会被这些孩子们抢光了。 那些孩子们才尝了个甜头,哪里肯放过何庆,缠着何庆非要问他在哪儿买的。 何庆被纠缠不过,只好说这是开烧饼店的梅姐姐送他的。 有人对北市口不熟悉,又追问武家烧饼店在哪里。 大家只顾着问樱桃果酱哪里有卖,没注意到已经到了上课的时辰。 正乱哄哄的,一个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干什么呢!?” 大家转过头,见严先生抱着一摞书,正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孩子们不敢再嚷嚷,纷纷做鸟兽散。 不知是谁急着跑,把装果酱的罐子碰倒在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这下孩子们更害怕了,老老实实在自己座位上坐好,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严先生的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罐子上,见上面还残留着几抹鲜红的果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东西?” 何庆吓得脸都白了,怯怯地站起来。 “先生,这是我带来的……樱桃果酱。” “樱桃?你怎么带了吃的来书院?难道不记得书院的规定了吗?”严先生的表情十分严肃。 虽然何庆是严先生的得意弟子,可是违反了规定,严先生也不见得会对他网开一面。 何庆小声解释道:“是上学路上,邻居姐姐送的……我本想下了学再带回家去……” 只可惜被学生们抢光了,连罐子都打碎了。 严先生本想再训斥几句,可是走得近了,他就闻到空气中那甜丝丝的樱桃香味。 只是闻着香味,因每日讲书而干涩的嗓子都好像舒服了一点儿,变得甜甜润润的。 严先生咽了咽口水,板起来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点裂痕。 “要上课了,赶紧把这些都收拾了!”严先生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到讲桌前坐下。 何庆没想到自己居然逃过一劫,连忙清理了地面,重新拿起书本听课。 只是一向专注的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的。 不知道梅姐姐那里还有没有樱桃果酱了,他还没吃够呢! 李韬送来的那一大块猪肉足有十几斤,早上做过一盆把子肉,还剩下约两三斤。 梅娘见那块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就想做个红烧肉给家人们吃。 自打有了云儿,她和武大娘干活轻松了不少,听说梅娘要做肉,云儿抢着把肉洗干净,按照梅娘的吩咐把肉过水煮熟,再切成寸许大小的方块。 第22节 武兴一听说要做好吃的,非常积极地来锅边烧火。 梅娘将切好的五花肉一块一块地放入锅中,煎至六面焦黄,待油脂煎出来,再把肉盛出备用。 锅中留底油,加入冰糖炒出糖色,放入两瓢热水,放肉,再加上生姜、葱白、八角、桂皮、香叶等各种调料,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这么炖了一个时辰左右,梅娘揭开锅盖,用筷子把各种香料夹出来,让武兴把火苗扇旺,用大火收汁。 等到汤汁浓稠裹到肉块上面时,就可以出锅装盘了。 虽然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可是武兴看着那一盘子红烧肉,就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二姐,什么时候吃饭啊?” 梅娘知道他嘴馋,头也不回地说道:“等米饭好了,就可以吃了。”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又炒了一盘青菜,将黄瓜,干豆腐等切成丝,简简单单拌了个凉菜。 再做一个紫菜海米蛋花汤,一顿家常饭菜就做好了。 得到开饭的指令,武兴赶紧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拨了七八块红烧肉,还不忘淋上点儿汤汁,抱着碗跑去门口了。 为了这一碗肉,他烧了半天的火,早就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坐在门口吹着风大口吃肉,别提多爽了。 四四方方的红烧肉呈红褐色,色泽鲜亮,汤汁浓稠,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武兴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五花三层的肉块,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再来一口混合着汤汁的米饭,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武兴抱着碗大快朵颐,正吃得欢快,忽然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抬起头,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他面前齐刷刷蹲了一圈的小孩子,个个儿戴着何庆那样的小头巾,背着同款小书包。 此刻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不,是盯着他碗里的红烧肉,都是同样的目不转睛。 武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立刻护住饭碗,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用力地咽了下口水,问道:“这是武家烧饼店么?” 听到有人开口,孩子们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啊对,你们这里是不是有樱桃果酱卖?” 听说他们是奔着樱桃果酱来的,武兴才松了口气。 “果酱已经卖光了。”他匆匆答了一句,又低头开始干饭。 听说果酱没了,孩子们无比失望。 “那……你吃的是什么?”一个胆子大的孩子问道。 武兴立刻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嘴里塞满了肉和饭,含糊说道:“这是我姐姐给我做的饭,不卖!” 好吃的樱桃果酱没了,看起来很好吃的肉肉也没他们的份,孩子们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何庆下了学回家,远远看见一群孩子围在武家烧饼店门口。 他看着那些孩子的身影很是眼熟,一着急就跑了过去。 “王平,钱良,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看到何庆过来,绝望的孩子们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何庆,你可算是来了,你说的樱桃果酱是这家卖的吗?” “他们说果酱卖光了!” “你跟他们家人熟,你快跟他们说说,我们也想买果酱!” 第020章 孜然烤羊排 何庆这才知道都是自己那一罐果酱惹的祸,看到闻声出来的梅娘不禁羞愧万分。 “梅姐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梅娘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微笑说道:“庆哥,看你说的,这怎么能叫麻烦呢?” 她对那些孩子们说道:“果酱的确是卖光了,不过我还留了一点儿,本来要自己吃的,你们既然是庆哥的同窗,就留下来喝点儿樱桃茶吧。” 她的确留了一些果酱,本想给武月吃的,不过泡一壶樱桃茶也要不了多少,再说看这么多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也狠不下心拒绝。 听说有樱桃茶喝,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梅姐姐,你人真好!” “有樱桃茶喝喽!” “何庆,快过来坐!” 那个漂亮的梅姐姐可是看在何庆的面子,才答应给他们樱桃茶喝的,此刻何庆在孩子们的心中地位直线上升。 十几个孩子们自己搬着桌子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心盼着好喝的樱桃茶。 那些接孩子放学的父母们见自家孩子堵着烧饼店门口,蹭人家免费茶水喝,都有些不好意思。 再说这会儿眼看就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人们本来就饿了,再闻到那烧饼店里传出的阵阵香味,谁能顶得住? 于是何掌柜等人纷纷挤到窗口,买了各种吃的给孩子们吃,当然也少不了自己那一份晚饭。 等梅娘提着一壶樱桃茶出来,就看见门口的桌椅已经坐满了大人孩子们。 原本一心盼望樱桃茶的孩子们,此刻立场不坚定,早就拿着烧饼啃上了。 梅干菜烧饼鲜香可口,肉馅饼油汁横流,红糖烧饼香甜无比,即使是原味的油酥饼也是美味至极。 再配上香气四溢的把子肉,外香里嫩的虎皮鸡蛋,浸饱汁水的卤豆干,脆爽开胃的泡菜,清爽酸甜的拌黄瓜等物,哪怕是大人们也顾不上说话,低着头大吃特吃。 即使是缺了门牙的何庆,也捧着一块烧饼,歪着头用侧牙咬着吃。 等梅娘的樱桃茶一放上桌,更是瞬间被一抢而空。 许多孩子只喝了一杯就没了,恋恋不舍地捧着杯子。 想了一整天的樱桃茶啊,才喝了这么一点儿哪里够? “梅姐姐,什么时候还能有樱桃果酱啊?” 梅娘想了想,抱歉地摇摇头:“最近忙,只怕没什么时间熬果酱了。” 果酱虽然好卖,但是季节局限性太强了,现在天热又不好保存,因此梅娘不打算长期做这个。 几个孩子一听这话,立刻扁着嘴哭了起来。 “爹,娘,我要吃果酱!” 所谓时间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得到了却又失去。 尝到了樱桃茶的香甜滋味,再听说以后再也喝不到了,孩子们哪里甘心? 烧饼店门口哭声震天,大人们忙不迭地哄着自家孩子,许诺着马上就去买樱桃吃。 即使如此,还是有孩子不肯,非要樱桃果酱。 正乱哄哄的时候,梅娘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云儿怯生生的脸。 “二姐,我能做果酱吗?我会做……”她似是很紧张,忙解释道,“我想帮你们多赚些钱……” 云儿一直记着自己是被武大娘和梅娘买下来的,因此她总觉得欠了梅娘她们的钱,总想多干些活。 梅娘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脸。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这样你就太辛苦了。” “不辛苦!”云儿连连摇头,“我不怕辛苦,二姐,你让我做吧!” 梅娘想了想,说道:“好,那你就做吧,赚了钱你就自己收着。” “那怎么行?钱要给大娘和二姐的……” 云儿还没说完,却听梅娘对众人说道:“别哭了,明日再做些樱桃果酱给你们,好不好?” 孩子们一听,立刻不哭了,高兴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有樱桃果酱吃了!” “还可以喝樱桃茶!” “梅姐姐,明天我们就来买!” 总算哄走了这些孩子们,烧饼店门口重新围聚了许多人,向往常一样抢购烧饼。 梅娘则给了云儿两串钱,叫武兴陪着她一起出去买樱桃。 为了防止云儿买错了,她特意嘱咐云儿如何挑樱桃,还要再尝尝,可别买到酸樱桃,那样熬出来的果酱口味就要大打折扣了。 云儿牢牢记住,跟着武兴一起出去了。 只是他们去得晚了,去了许久才买了大半篮子樱桃回来,好在味道都还可以,云儿连夜熬成果酱,装了四五十罐。 次日一早,那些学生和家长们就赶紧来买果酱,除此之外,头一天买了回去觉得好吃的客人也回头来买,转眼间果酱被一抢而空。 梅娘信守诺言,把果酱卖的钱都交给云儿,除去成本,还剩下一百多文。 她捧着自己赚来的一百多文钱,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光学会了熬果酱,还能赚钱了! 此刻的云儿,对武大娘和梅娘满心感激。 梅娘不肯要她的钱,她就自己收了起来,想着攒够三两银子就还给梅娘。 这日武大娘买菜回来,脸上一副喜滋滋的模样。 “今儿的羊排骨格外便宜,我就买了一扇,梅儿,你看怎么做好吃?” 这个时代不像现代,排骨类的食材都卖得很贵,这时候的老百姓更喜欢买猪肥肉熬猪油,这样能吃很久,瘦肉比肥肉要便宜一些,至于排骨,人们嫌它没什么肉,都不大爱吃的,羊排骨因为膻味太重,更没人买了。 如今天热,刚宰杀的肉容易坏掉,对于这种没人爱吃的羊排骨,孙屠户都是便宜处理的。 第23节 梅娘看见羊排就有了主意,说道:“娘,咱们烤羊排吃吧。” 家里有烤烧饼的烤炉,烤羊排再方便不过了。 武大娘对梅娘的手艺是一百分放心,自然无有不应。 梅娘把羊排清洗干净,顺着羊肋骨的方向划出几道口子,加入葱花和花椒等调料,揉匀腌制一个时辰。 她拿出一把孜然粒,小火炒出香味,捣碎备用。 腌好的羊排两面抹油,撒上孜然粉,用铁钩子串上,挂在烤炉中烤制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孜然混合着烤羊肉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浓浓的烤肉香味。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寻找着香味的来源。 正在午后打瞌睡的伙计们都被这香味弄醒了,还有几个没醒的,嘴角也在流口水或是吧嗒嘴,显然在梦见吃什么好吃的。 李韬离得老远,就闻到了这股香味。 他是来给梅娘送初八的菜谱的,本来这种小事叫个小厮送来就行,可是李韬惦记着梅娘的手艺,自告奋勇把这个活计揽到身上。 一闻到这香味,李韬就知道自己没白跑一趟。 他赶紧加快脚步,果然到了武家门口,这香味就越发浓郁了。 他抖了抖长衫,努力摆出一副矜持的模样,在门口叫道:“武大娘,梅姑娘,你们在家么?” 武大娘闻声出来,见是他不禁一怔。 “你怎么又来了?” 上次不是已经约好了初八让梅娘去做饭吗?这还没到日子,李韬又来干什么? 李韬施了一礼,陪笑道:“在下来给梅姑娘送初八那日的菜单。” 武大娘更奇怪了:“这么点儿小事,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李韬讪讪地一笑:“正巧路过,就捎来了。” 武大娘哦了一声:“把菜单给我就行了。” 李韬正被屋里的香味馋得抓心挠肝,哪里肯这么轻易就把菜单给她。 “武大娘,在下还有几句话想跟梅姑娘说……”迎上武大娘警惕的眼神,他立刻正色说道,“是关于那日宴席安排的事。” 既然是正事,武大娘就没了拦着他的道理,便回头叫道:“梅儿,李公子找你有事!” 梅娘正在给武月撕羊肉吃,手里的一块羊排还来不及放下,听见这话便走了出来。 “不知李公子有何吩咐?” 李韬一看见她,眼睛就挪不开了。 她手里那块羊排显然是刚刚出炉,色泽焦黄油亮,香气四溢。 “那个……这个……” 李韬的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是什么食物,为什么这么香!? 见李韬盯着她手里那块羊排直咽口水,梅娘略带无奈地笑了。 “这是刚烤的羊排,李公子可要尝尝?” 李韬就等这句话呢,听了连连点头。 梅娘进屋去切了三块羊排,想着李韬爱吃辣,又撒上点儿辣椒面,搁在烤炉里稍稍加热了一下,再把羊排拿出来,放在李韬面前。 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上面又是孜然又是辣椒的,只闻着这浓郁的香味,李韬就忍不住口水横流。 他顾不得烫,赶紧拿起一块羊排塞进嘴里。 羊排外面已经烤制出一层酥脆的壳,里面的肉鲜嫩可口,一口咬下去,浓烈的香味立刻在口腔中炸裂开来。 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完美地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香味,让人尝过就欲罢不能。 哪怕李韬还不饿,依然一口气把三块羊排消灭干净。 他依依不舍地舔着羊骨头,连小厮递过来的解腻的茶水都不想喝。 这个烤羊排实在是太好吃了! 第021章 脆皮豆腐 梅娘提了一壶樱桃茶出来,给他倒了一碗。 “李公子,吃完了吗?” 李韬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啃得一干二净的骨头放下。 “梅姑娘,这是烤的羊排?都放了什么?” “放了些孜然和辣椒。”梅娘也不瞒他,如实回答。 李韬感叹道:“孜然和辣椒我家也有,家里人都觉得吃不惯这两样东西的味道,没想到烤羊肉的时候放上这调料,居然这么好吃!” 梅娘微微笑了,后世这烧烤可是风靡全国,老幼皆宜,能让无数食客趋之若鹜的烤羊排,古代人当然觉得好吃了。 她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我娘说,你是来送菜单的。” 李韬终于想起了正事,擦了擦手,把菜单拿出来。 “请梅姑娘过目。” 梅娘展开菜单一看,只见上面果然列了京城常见的八大碗,除了需要她做的把子肉和辣子鸡,其他六碗则是黄鱼、肘子、扣肉等常见菜色。 梅娘看见这全是肉的菜单就不禁皱眉,问道:“有素菜和凉菜吗?” 李韬倒没注意,想了想说道:“应该……有吧。” 燕京八大碗的名称只是代表主菜,其他诸如素菜凉菜和主食都是不算主菜的。 梅娘微微叹气,李韬是个只管吃的主儿,问他估计也是白问,只能初八那日看看李府厨房的情况再说。 她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上次听你说你家有个产樱桃的庄子?” 李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老老实实点头:“是啊。” “那樱桃还有没有?能不能卖给我一些?” 这些日子樱桃果酱销量很好,如何买到甜度适中的樱桃就成了让梅娘和云儿发愁的事。 梅娘记得李韬上次送来的那两筐樱桃就很好,所以才有此一问。 听她只是想要樱桃,李韬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什么卖不卖的?那樱桃不过是我们自家吃个新鲜罢了,你若要,我叫人再给你送几筐。” 梅娘不肯,坚持要付钱。 李韬是个富贵公子不管事,梅娘却是知道的,这种有钱人家的庄子通常会出产一些新鲜菜果供主人家食用,主人家吃不完,余下的通常就是庄子上的人留着吃或是卖掉了,她想要人家的樱桃,相当于抢人家的福利,当然不能白要了。 “我今日还白吃了你做的羊排呢,难道也要付给你钱?”李韬被她说得无奈,只得说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头给庄头他们几个赏钱就行了。” 说定了李韬让庄子上每两日送一次樱桃,梅娘很是高兴,不但亲自送他离去,还另送了一罐樱桃果酱。 李韬听说这樱桃果酱可以回去冲茶喝,便收下了。 才一刚到家,房里的丫鬟便对他说道:“二爷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差人过来问了两次了,叫二爷一回来就快些过去呢!” 李韬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匆匆换了件衣裳去了李老夫人的院子。 李老夫人身边围着几个丫鬟媳妇,正热闹地说着什么,见李韬来了,众人纷纷散开。 李老夫人冲他招招手,笑眯眯地说道:“快来,给你看个稀罕。” 李韬凑过去一看,才知道是李老夫人养的那只鹦哥今日又学会了个新句子,见了人就叫“升官发财”,一院子里的人听了都奉承老夫人,老夫人高兴得很,见了人就要显摆一番。 李韬无奈地笑了,随即想起一事。 “说到稀罕,孙儿也有一件稀罕物儿要孝敬祖母呢。” 李老夫人正高兴,便问道:“什么东西?” 李韬随手指了个丫环,吩咐道:“你去我房里,把桌子上那个青瓷罐子拿来。” 少顷丫环取了罐子回来,李韬又说道:“去舀两勺,用温水和凉水各兑一壶拿过来。” 李老夫人原本还挺有兴趣,听他这么一说,呵呵笑道:“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只是要泡茶喝。” 李韬故作神秘地眨眨眼:“这可不是寻常的茶,待会儿祖母尝了就知道了。” 很快丫环捧了茶壶茶碗过来,李韬倒了一碗温水泡的樱桃茶,亲手捧给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接过来先看看,只见这茶水并不像其他茶一样呈现褐色或者绿色,反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红艳艳的颜色。 与此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味传入了她的鼻端。 李老夫人忍不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果子味立刻溢满口腔。 “这是什么茶?喝着倒有股樱桃味儿。” 李韬一路赶回来也渴了,倒了一盏茶给李夫人,自己也拿起一碗凉水冲泡的樱桃茶喝了起来。 “这罐子里是樱桃果酱,可以冲水喝,还可以抹在糕点和饼子上吃。”李韬解释道。 李老夫人想起他让温水和凉水各冲一壶,又叫丫环给自己倒一杯凉的尝尝。 同样是樱桃果酱泡出来的茶水,温茶喝着又甜又暖,连整个身子都跟着舒坦起来,凉茶喝着则入口甜香,令人精神一振,连些许暑气都散了不少。 “果然是个好东西,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李夫人喝了也赞不绝口,好奇地问道。 李韬便把之前给梅娘送樱桃的事说了,李老夫人听了点头称叹。 “依你这么说,这梅姑娘倒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李老夫人喝了一口又一口,越喝越是爱这味道,“早知道有这法子,咱家庄子里那些果子也不用白白扔了。” 夏日里水果不好储存,庄子里送来也不过尝个鲜罢了,若是有这种果子茶,平日用水一冲就能喝,又好喝又方便。 李韬笑了,便将方才跟梅娘约好,以后经常给梅娘送果子熬果酱的事情说了。 李老夫人和李夫人等人听了,都是十分的期待。 一个樱桃果茶就这么好喝,以后要是等梨子杏子等果子下来,熬出来的果酱又会是什么味道呢? 第24节 这日梅娘想去买书,可是在北市口逛了个来回,也没看到上次那个书摊。 倒是遇到一个首饰铺子正在做活动,把一些样式不时新的簪子镯子等物打折售卖,梅娘觉得实惠,就给武大娘和自己各买了一根银簪,给四个弟弟妹妹买的则是锁片,银三事,银鱼之类的小玩意。 果然女人一看到首饰就迈不动步,梅娘不知不觉挑了半天,全都买完才发现有些晚了,她赶紧付了银子往回走。 路过隔壁豆腐店,张二婶见了她,非要送她一盆豆腐,叫她拿回家去吃。 最近烧饼店生意好,连带着豆腐店也跟着沾光,张二两口子见了武家人都很是热情,时不时就送他们一些豆腐豆干之类的吃食。 当然武大娘也会经常给他们送些烧饼卤蛋之类的,街坊邻居,礼尚往来嘛。 梅娘端着豆腐进了屋,云儿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接过盆。 “娘,来瞧瞧我都买了什么?” 梅娘笑盈盈地看向武大娘,却发现武大娘正背对着她,低着头抹眼睛。 她一怔,问道:“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武大娘看向梅娘,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梅娘见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更加奇怪了。 无论是原身的记忆,还是她这些日子的接触,她都一直以为武大娘是个坚强还有些泼辣的女人,真没想到她会因为什么事儿掉眼泪。 她看向弟弟妹妹,可是大家看到她望过来,都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保持沉默。 这更让梅娘确定,刚才她不在家的时候,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娘,刚才有谁来过吗?” “没——”武大娘下意识地就要否认,抬眼却碰上梅娘认真又冷静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又是心痛又是恼怒,片刻之后才下定了决心。 “罢了,这事儿也瞒不住你,与其让你听到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不如娘来告诉你!” 武大娘拉了梅娘坐下,沉声说道:“刚才是梁坤他娘来过,她跟我说……她说梁坤定亲了!” 梅娘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听武大娘这么一说,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可是在武大娘看来,梁坤跟梅娘退亲还不到一个月,就跟别人定了亲,显然是早有预谋。 上次梅娘被退亲之后差点儿就死了,她真怕这次梅娘又做出什么傻事。 武大娘紧紧攥着梅娘的手,说道:“梅儿,你可要想开些,你别担心,娘会努力干活,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后让你嫁个更好的人家!” 梅娘心里感动,握住了武大娘的手。 “娘放心,我没事儿的。”她想了想,笑着加了一句,“上次是女儿犯傻,以后女儿不会再让娘跟着担心了。” 武大娘见她说得诚恳,这才稍稍放心。 想起方才梁母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她又气不打一处来。 “这姓梁的全家都不是好东西!想当年河间府大旱,梁坤他们一家三口逃难到京城,差点儿就饿死了,是你爹给他们吃烧饼,又帮他们寻落脚处,还帮他们找活儿干,又把你许给梁坤做媳妇,他们一家才在京城站稳脚跟,没想到你爹一死,他们就再也不肯搭理咱们一家,生怕被咱们赖上似的……” 提起陈年旧事,武大娘义愤填膺。 “如今梁坤巴上了一家好亲事,他娘就跑来跟我显摆来了,我呸!” 梅娘想起武大娘的火爆脾气,八卦之心就按不住了。 “娘,那你骂她了没有?” “骂她?我恨不能拿擀面杖抽死她!”武大娘单手叉腰,怒冲冲地说道,“我就站在门槛那儿,把她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 武兴在一旁补充道:“娘,你不光骂人家祖宗了,你还骂梁坤以后就算生了儿子也没屁眼呢!” 梅娘忍不住扑哧一笑,武大娘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我骂的又没错!鹏儿,兴儿,你们俩是咱家的爷们儿,以后你们见了梁坤他们一家也要骂,记住了吗?骂不过就回来喊娘,娘去骂!” 梅娘忍住笑,把刚买的银饰拿出来。 “娘,别提那些糟心事了,您瞧瞧,我给您买了个银簪子呢!” 武大娘见了银簪,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 “我一个寡妇,戴这东西干什么?你留着戴吧。” 梅娘早知道她会推辞,笑道:“我给自己也买了呢,娘你这个是牡丹花样的,我这个是梅花簪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把牡丹花银簪戴在武大娘的头上。 武大娘小心地摸了摸头发,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梅娘把其他东西交给武鹏,让几个孩子分去,自己则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如今天热,豆腐搁不住,这么一盆豆腐要是炖着吃,又没什么滋味,梅娘想了想,决定做脆皮豆腐。 制作脆皮豆腐的关键是炸豆腐生坯,梅娘把豆腐切成寸许长的片状,在豆腐表面挂一层糊,把豆腐一块一块下入,定型前不要搅动,防止粘连。 脆皮豆腐炸好后,就可以调味了。 第022章 胡椒猪肚鸡 考虑到大家口味不同,梅娘做了三种口味,一种是椒盐味碟,一种是把番柿,也就是后世的西红柿熬成酱,做成茄汁豆腐,还有一种是糖醋口味的。 炸豆腐的时候,那股特有的油香味就已经飘散了出来,等到三盘口味不同的脆皮豆腐摆上桌,孩子们更是看呆了。 没想到吃着没什么滋味的豆腐居然还有这么多做法,只闻着这香味就让人垂涎欲滴。 武兴第一个等不及了,他用筷子夹了块豆腐,蘸了少许椒盐放入口中。 外皮酥脆,内里细嫩,再配上椒盐的味道,咸香带着微微的麻,让人吃上一口就上瘾。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豆腐!” 武兴三口两口把豆腐咽下肚,又招呼武月和云儿一起吃。 云儿给武月夹了几块茄汁豆腐,嘱咐她慢慢吃别烫着。 武月虽然很想吃,可是听武大娘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乖乖地捧着碟子,小嘴往豆腐上吹着气,等凉了再吃。 这时,外头响起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 “武奶奶,我要两个红糖烧饼!” 一听这声音,武月连碟子都来不及放下,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虎妞,你来啦!”武月和虎妞向来要好,见了她十分高兴,“我二姐刚炸了豆腐,你要不要吃?” 虎妞一抬头,就看见了武月手里的碟子。 “这……是豆腐吗?”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脆皮豆腐。 她印象里的豆腐是白色的,滑溜溜的,有时候家里炖菜会放一些,吃着软趴趴的,也没什么滋味。 可是武月手中的豆腐却是金黄色的,被油煎过的外皮浸满了红通通的酱汁,散发着酸酸甜甜的诱人味道。 这怎么会是豆腐呢? “真的是豆腐!我二姐说,这叫脆皮豆腐!”提起二姐,武月满脸都是骄傲,她夹起一块豆腐,送到虎妞嘴边,“你尝尝,可好吃了!” 虽然她自己还没吃,但是她对二姐的手艺就是这么自信! 虎妞试探着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碎裂开来,豆腐独有的醇香混合着酸甜可口的番柿汁,立刻占据了整个口腔。 “好好吃的豆腐!”虎妞连红糖烧饼都不要了,紧紧抓着奶奶的衣角,“奶奶,我要吃这个豆腐!” “豆腐有什么好吃的——”虎妞奶奶不以为然,待看到那碟脆皮豆腐立刻瞪大了眼睛,“这东西是豆腐?!” 梅娘在屋里听见,又盛出一碟豆腐端出来。 “虎妞喜欢吃吗?来这边坐下吃吧。” 见梅娘给的那一盘豆腐比武月那碟都多,虎妞奶奶十分不好意思。 “这怎么行,孩子尝尝就行了,再说还有红糖烧饼呢!” 这豆腐一看就是武家人自己做着吃的,她们哪好意思占人家便宜。 武大娘说道:“嫂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不过是一盘子豆腐罢了,孩子喜欢就让她吃嘛!” 虎妞听了,也不等自己奶奶推辞,大声喊着“谢谢梅姐姐,谢谢武奶奶”,就扑向了那盘脆皮豆腐。 梅娘想着孩子爱吃,因此把三种口味都各盛了一些出来,这会儿虎妞挥舞着一双长筷子,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你这孩子可真是……”虎妞奶奶无奈,想了想便对武大娘说道,“正好我刚才买了两个猪肚,分你家一个。”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猪内脏既不好吃,又难收拾,因此多是穷苦人家图便宜才会买它,虎妞奶奶就是贪图猪肚便宜,才买了两个。 武大娘知道她是不好意思白吃自家的东西,再说街坊邻里互相送些新鲜菜果很寻常,就爽快地答应了。 武大娘一边卖着烧饼,一边跟虎妞奶奶聊了会儿,等虎妞吃完豆腐,祖孙俩才回家。 梅娘出去收拾桌子,才拿起盘子就听见几个欢快的声音。 “梅姐姐,我们来啦!” “梅姐姐,今天还有樱桃果酱吗?” “梅姐姐,我要吃肉馅烧饼!” 梅娘抬头看去,只见何庆和几个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何庆一看到她就满脸放光:“梅姐姐,今天先生又夸我了!” 梅娘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儿小心思,忍不住笑了。 “好啊,快坐下歇歇,梅姐姐给你们拿好吃的。” “噢,有好吃的喽!” 一听说有好吃的,孩子们争抢着坐下。 还好梅娘图省事,把那一盆豆腐都炸出来了,这会儿弟弟妹妹们已经吃完,她把剩下的都端出来,又泡了一壶樱桃果茶,给何庆他们吃。 何掌柜等家长们也不可能干看着,你买些把子肉,我买些馅饼,他买些小菜,大家团团围座,直接来了个亲子聚餐。 几个不住在附近,只因为孩子要买樱桃果酱才绕远过来的家长,吃了武家烧饼店的各种吃食,顿时惊为天人。 第25节 没想到这小小的胡同里,居然藏着这么一家好吃的店铺!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对武大娘和梅娘的手艺赞不绝口,梅娘倒还罢了,武大娘听人家夸梅娘,比听别人夸自己还要高兴,又送了两碟泡菜和一碟蒜泥黄瓜给他们,大家纷纷又是推让又是道谢,烧饼店门口越发热闹起来。 武大娘放下盘子,直起腰来就看到不远处一双怨恨的眼睛。 梁付氏见她看向自己,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还嘟囔了几句什么。 武大娘哪里会怕她,碍于这么多客人在身边,她没有高声叫骂,只是狠狠瞪了梁付氏一眼,还往她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梁家都跟梅娘退了亲了,她还惯着梁付氏干什么?难不成她还怕了梁家! 两个中年妇女虽然没有一个字交流,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暗流汹涌。 梁付氏见她那副众星捧月的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待要骂上几句,烧饼店门口人正多,又大多是偏向武家的,她一个人过去也是自讨苦吃。 她看着武大娘昂首挺胸地转身进了屋,正要骂一句,视线却突然凝在武大娘的头发上。 阳光正好,武大娘头上那根牡丹花银簪崭新明亮,差点儿晃花了她的眼睛。 一个卖烧饼的寡妇,哪来的银簪子!? 梁付氏转了转眼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快步离去。 何庆他们才走了没多久,天就黑了下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下起了小雨。 好在烧饼和把子肉等卤菜都已经卖光了,梅娘见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想起猪肚还没收拾,便去厨房里拿出了猪肚。 武大娘擦完案板,抬头看见她端出猪肚,忙说道:“快放下,这东西有味儿,还是娘来收拾。”说着就抢了过去。 梅娘便去拿了面粉和醋,放在武大娘旁边。 “娘,猪肚要用面粉搓洗,再放些醋,就能洗干净了。” 武大娘按照她说的法子去做,果然很快就把猪肚洗好了。 “还是你说的法子好用。”武大娘把猪肚放在菜板上,问道,“切丝还是切片?” 梅娘笑着摇头:“不用切,我先备料。” 早上武大娘买了一只鸡,梅娘把洗剥干净的鸡用姜片擦了几遍,内外都抹上料酒和胡椒粉,稍稍腌制一下。 接着准备香料包,她把胡椒拍碎,和党参、黄芪以及一些调料一同塞入一个小布包,用棉绳系紧口。 鸡腹放入葱结姜片,将整只鸡填入猪肚,用棉线将猪肚开口处系好,再用竹签在猪肚上扎些小孔,以便入味。 将猪肚鸡和香料包放于砂锅中,水开后倒掉,重新加入热水没过猪肚,中小火慢炖。 待时间差不多了,梅娘把猪肚鸡捞出来,用刀子划开猪肚,将猪肚切成小片,鸡肉剁成小块。 再次将猪肚和鸡块肉放入砂锅,加盐和胡椒粉调味,猪肚鸡就做好了。 外头的小雨时断时续地下着,夜风中带着丝丝湿润之气,屋里的小炉子中,一锅汤汁奶白的猪肚鸡汤散发着温热浓郁的香气,让人贪恋这独属于家中的温暖惬意。 武家人还是晚间卖烧饼之前吃的饭,这会儿闻着香味,大家的肚子又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 梅娘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怕武月喝不惯胡椒的味道,给她少少地盛了半碗,旁边还放了一碗清水,方便她漱口。 武鹏小小地抿了一口汤,顿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猪肚片酥烂软和,鸡肉鲜香嫩滑,连汤带肉吃下去,浑身都变得暖融融的。 武月喝这汤有些不习惯,却很喜欢炖的软烂入味的鸡肉,梅娘夹了个鸡腿给她,她吃得摇头晃脑,十分开心。 武大娘最喜欢这带着浓浓胡椒味的汤,捧着碗喝个不停。 “没想到猪肚和胡椒一起做出来的汤竟然这么好喝,我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一家人围炉而坐,一边喝汤一边说着闲话。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因为下雨没什么生意,武大娘早早就上了窗板,所以大家看不到外头的情形。 武大娘还以为是来买烧饼的,一边起身一边喊道:“今日的烧饼都卖完了,要买烧饼,明日请早!” 她话音未落,却听外头一个粗鲁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 “少废话,快开门!” 只闻其声,武大娘和梅娘便觉得不对劲了。 武大娘的手放在门闩上,警惕地问道:“是谁呀!” “我们是衙门的官差,奉命抓人来的,赶紧开门!” 武大娘吓得脚底一个踉跄,幸好被梅娘扶住。 “衙门?官差?他们怎么会上咱家来?” 第023章 炸酱面 武大娘守寡多年, 向来是个坚强的性子,可是再坚强的女人,听到官差上门也难免心惊肉跳。 “梅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他们不开门, 外面敲门声越发急促起来, 还伴随着一些再不开门就如何如何的威胁话语。 梅娘略一思忖,此刻天已经晚了, 可北市口一向繁华热闹, 这会儿街上应该还有不少行人, 外头那些人如果是骗子, 不会这么早就来砸门,应该是真的官差。 她轻声说道:“娘别怕,咱们又没做坏事,先开了门再说。” 武大娘微微发着抖,打开了门闩。 三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一拥而入,狭小的房间里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你们这是——”武大娘鼓起勇气问道,却被梅娘轻轻拉了一把。 因为梅娘看见,这些人压根就没有听他们说话的意思, 一进屋就各种翻找, 还有个衙役径直进了里屋,里屋立刻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武大娘见他们连米缸面缸都要翻开, 用棍子插进去查看,柜子篮子更是翻了个底朝天,又是心疼东西,又是害怕。 梅娘却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武家一共就这么大地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那些衙役就搜查完了,目光又停留在武大娘和梅娘等人身上。 武鹏站在武大娘另一侧,脸上有几分惊惧,还有几分敢怒不敢言。 其他几个孩子则紧紧依靠在一起,数双大眼睛满是惊恐。 梅娘见几人盯着他们不说话,便上前一步,盈盈施礼。 “几位官差大哥辛苦了,不知有什么事是小女子一家能帮得上忙的?” 众衙役见她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举止却十分从容,自家被翻得乱七八糟,居然还能笑着说话,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 “你是武家的闺女?”见她还是少女发式,打头的衙役微微皱眉,“你爹呢?你哥哥呢?叫他们出来说话!” 梅娘说道:“小女爹爹去得早,家中长辈只有娘亲。还有一个大姐,早几年就嫁出去了。” 武大娘勉强镇定下来,上前说道:“各位差爷,我们家里是什么情形,你们也看见了,的确没有旁人,各位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见这一家不是寡妇就是孩子,几个衙役不禁有些意外,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梅娘见他们沉吟不语,便笑道:“官差大哥们办差辛苦了,不如先坐坐,有什么话慢慢说。” 一个年轻些的就忍不住抱怨道:“坐什么坐?一天到晚在外头跑,到现在连晚饭还没吃上呢!王大哥,这家要是没有,咱们还是赶紧去别家看看吧!” 王猛瞪了他一眼,硬邦邦说道:“话还没问清楚,哪儿能就走?差事办不好,连饭碗都要砸了,你还只惦记着吃饭呢!” 众衙役显然都累了,一晚上没吃饭,冒着雨跑这么远,偏偏又什么都没搜出来,个个儿都是一脸不耐烦。 梅娘笑着说道:“原来各位大哥还没吃晚饭,倒是我们怠慢了,若是不嫌弃,小女子做些吃食,各位大哥就在这里用饭,有什么话也可一同问过,这样可好?” 衙役们进屋的时候,武家正在吃饭,这会儿饭菜还没撤下去,衙役们闻着饭菜香味,越发不想走了。 王猛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梅娘示意云儿上前收拾桌子,重新摆上碗筷,又让武大娘去和面。 她则盛了三碗汤,放在桌上。 “外头下着雨,各位先喝一碗汤,去去寒气。” 几口热乎乎的胡椒猪肚鸡汤下肚,身上冰凉寒湿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不少,众人的脸色都不由得缓和下来。 梅娘低声嘱咐武大娘擀面切细条,做成水面,自己则准备炸肉酱。 半肥瘦猪肉丁加葱、姜、蒜等在油锅炸炒,加黄豆酱,盖上锅盖小火咕嘟一会儿就好。 打四五个鸡蛋,用大锅摊成金黄色的鸡蛋饼,盛出切丝备用。 黄瓜、青蒜、豆芽、小水萝卜等切丝,做成拌码。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大盆热腾腾的面条就上了桌。 梅娘又摆上几个小碟,分别放着金灿灿的鸡蛋饼丝,绿油油的黄瓜丝,红艳艳的水萝卜丝,看着就清爽开胃。 肥瘦相间的肉丁被黄酱浸透了,肉皮红亮,香味四溢。 众人早就饿坏了,这会儿才喝完猪肚鸡汤,再看这色香味俱全的炸酱面,也不用武大娘和梅娘让,自己拿起筷子就往碗里挑。 滚烫的面条拌着咸甜味十足的肉酱,混合着各种脆生生的蔬菜,酱汁绵密醇厚,小菜鲜甜脆爽,让人食欲大开。 等梅娘倒了葡萄酒出来,他们的第一碗面条已经见了底,王猛正在盛第二碗。 等每个人两三碗面下了肚,他们才注意到了放在一旁的酒壶。 王猛终于从美味的炸酱面中回过神来,想起了这次来的正事。 “我们正当值呢,这酒还是免了吧。” 梅娘笑着解释道:“知道几位大哥都在当值,并不敢用白酒,这是前几日李家送来的葡萄酒,喝着不醉人的。” 这时候人们经常喝的无非是白酒和黄酒,葡萄酒酿造工艺繁复,又不易保存,寻常人是极少喝到的。 听说酒壶里是葡萄酒,那年轻的衙役就有些坐不住了。 “王大哥,既然不醉人,咱们就尝尝吧,少喝些,不打紧的。” 梅娘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第26节 酸酸甜甜的葡萄酒一入口,方才吃过炸酱面的口腔立刻清爽了许多。 连王猛都忍不住喝了两杯,赞道:“这葡萄酒好喝,是从哪里买的?” 梅娘说道:“这是前几日李府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买的。” “李府?!”听到这个名称,王猛挑挑眉,“哪个李府?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若是寻常人家,怎么会给一个烧饼店的丫头送这么贵重的葡萄酒? 梅娘想了想,说道:“是东城金鱼胡同的李府,跟我们家倒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家明日设宴,叫我过去帮忙做几个菜。” 住在东城金鱼胡同的都是京城官吏,衙役们一听就知道了。 “原来是礼部李主事府上,他家能看中你的手艺,当真是难得。” 他们刚吃过梅娘亲手做的炸酱面,自然知道梅娘的做菜手艺如何,连官员家设宴都请她去,可见这丫头本事不小。 想到这里,几个衙役不约而同缓和了脸色,说话也不知不觉客气起来。 梅娘跟他们闲聊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请教各位大哥,我家不过是卖烧饼的,不知沾了什么事儿,劳动几位大哥来访?” 听她说得客气,言语中丝毫没有怪罪他们的鲁莽无礼之处,众衙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南城史家失窃一事?”王猛问道。 梅娘正要摇头,武大娘却开口了。 “差爷是说史家丢嫁妆那事儿?我听买烧饼的客人说起过。” “正是。”王猛点点头,“有人举报,说你家藏着赃物,我们这才来搜查。”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梅娘微微蹙眉,问道:“可曾说过是什么赃物?” 王猛如实答道:“说是一根牡丹花簪子。” 武大娘恍然大悟,连忙从头巾下拿出一根银簪。 “可是这个?”武大娘把簪子递给王猛,说道,“这是我闺女才给我买的,这么点儿个东西,怎么就碍着人眼了!” 王猛拿过簪子,放在烛火下细看。 梅娘说道:“这是我在街上银楼买的,王大哥明日去银楼一问便知。” 不用问,王猛也能看出这簪子做工粗糙,不过是市井妇人常戴的寻常簪子罢了。 史家小姐嫁妆丰厚,自然不可能用这么粗劣的银簪。 梅娘又说道:“王大哥是个聪明人,您细想想,若我家真有赃物,只怕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哪里会戴在头上呢?家里每日要卖几千个烧饼,门外窗前人来人往的,被人瞧见岂不是大麻烦?” 王猛听了这话,不由得微微点头。 武大娘知道是有人诬告自己偷东西,已经按捺不住,忍不住骂道:“这是哪个天杀的,红口白牙地陷害我们家啊!我们就这一屋子女人孩子,天天起早贪黑卖烧饼还来不及,怎么会去偷人家东西——” 梅娘轻轻按住激动又气愤的武大娘,向王猛等人微微一笑。 “污蔑我们家偷东西倒是小事,劳动几位大哥大晚上的还不得休息,这人实在是不大厚道。” 轻轻一句,便勾起了王猛等人对那个举报人的满腔愤恨。 梅娘又一脸诚恳地说道:“我家最近生意好,只怕是惹人眼红了,是我们一家不小心,劳烦几位大哥费心了。” 她这样宽宏大量,丝毫不责怪王猛等人,连是谁举报了武家这一事都不问,王猛等人越发对她刮目相看。 “姑娘说的哪里话?都是那起子烂了心肝的小人作祟。” “竟然拿咱们哥几个开涮,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 “诬赖人偷盗也是罪名,咱们绝不会饶了她!” 王猛等人这会儿已经被梅娘的厨艺折服,再想到自己堂堂官差居然被小人利用,上武家来找一群寡妇孩子的麻烦,又是惭愧又是恼怒。 此刻已经吃饱喝足,不赶紧去抓人,难道还要留待明天? 王猛等人越想越是生气,起身告辞出去了。 武大娘见梅娘不过做了份炸酱面,说了几句话,就消弭了一场大祸,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诬告自家的人是谁,她还是很恼火。 “不知道是哪个眼皮子浅的贱人,看我戴个银簪子都要去告状!要不是梅儿你伶俐,只怕娘就要被抓走了!”武大娘想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不禁一阵后怕,“要是我知道是谁,我非撕烂了他的嘴!” 梅娘站在门口,望着王猛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还用问吗?娘这几日得罪了谁,难道不记得了?” 武大娘开烧饼店一直是和气生财,最近生意好,连隔壁几家小店都跟着沾光,那些客人和店主自然不会找武家的麻烦。 除了那户人家,还能有谁? 第024章 八宝菜 武大娘略想了想便猜到了, 顿时勃然大怒。 “这事儿没有别人,肯定是梁坤他娘!我说她晚上那会儿路过咱家,怎么一个劲儿下死眼盯着我呢, 定是那时候就看到了我头上的簪子!” 武鹏和武兴听了, 也是愤愤不平。 “梁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娘, 二姐你们别生气,我明日一早就去他家问个明白!” 连武月都挥着胖乎乎的小拳头, 怒冲冲地说道:“都是坏人!打死他们!” 梅娘安抚住武大娘和弟妹们, 笑道:“不用明天早上, 咱们晚些睡, 估计一会儿就有热闹看了。” 武大娘等人一脸懵懂,见梅娘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没有再问,而是各自去收拾屋子了。 屋子虽然被王猛等人翻得乱七八糟,好在他们也算手下留情,并没有弄坏什么东西,大家略略整理一下就恢复了原样。 武兴性子急,等了好一会儿见外头没动静, 正要去问梅娘, 就听见胡同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原来王猛他们离开武家以后,就觉得忍一时越想越亏, 退一步越想越气,索性直奔梁家。 之前梁付氏为了取信官差,信誓旦旦地说她家跟武家相识多年,又是住在同一条胡同里的街坊邻居, 说武家穷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有钱买簪子, 定是贼赃之类的云云,所以王猛他们进了三条胡同,随便一问就知道梁家在哪儿了。 梁付氏正在家里幻想着武家被官差砸得稀巴烂,武大娘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却还是被抓走的情形,正想得畅快,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待听说外头的人是官差,她还以为是来寻她作证的,赶紧打开了大门。 可她还没看清外头有几个人,一副沉重的锁链就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王猛等人才吃得饱饱的,又在气头上,下手自然没个轻重,梁付氏才要喊,就挨了几个重重的耳光,被打得天旋地转。 王猛狠狠一拽锁链,梁付氏扑通一下趴倒在地上。 “官……官爷饶命!”她张开嘴,凄厉地嚎叫起来。 梁坤父子闻声赶来,正撞见王猛拖着梁付氏往外走。 “官爷,这是怎么了?”梁鹏看见自家婆子宛如被拖死狗一样被人拽着,赶紧奔过来问道。 王猛冷哼一声,说道:“这妇人欺骗官差,诬告良民,我们要带她回去问话!” 梁坤见母亲如此狼狈,又惊又怒。 “大胆,我是秀才,你们怎么敢在我家撒野?快放了我娘!” 王猛等人在衙门任职,见过无数官吏、举人和富户,哪里会把一个小小的秀才放在眼里。 “少废话!有什么话,明日到衙门再说!” 还是梁鹏反应快,赶紧掏出一锭碎银子塞给王猛。 “官爷,有什么话好好说——” 可是王猛哪里肯要,一把将梁鹏推倒在地。 “竟敢贿赂官差,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抓!” 开什么玩笑,他们被梁付氏当猴耍了一晚上,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怎么是一锭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儿? 面对软硬不吃的衙役们,梁坤父子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梁付氏被硬生生拖走。 父子俩一来不知道梁付氏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二来天色已晚,想打听消息或者求人说情也找不到人,只能等到明日再说。 武家人把门打开一条缝儿,从小到大一排的小脑瓜,把梁付氏被抓走的情形尽收眼底。 看到梁付氏又是哭又是求饶的模样,几个孩子拍手称快。 “哈哈,就知道是她,王大哥他们真英明!” “真是活该,把她关进大牢才好!” “这才是现世报呢,还想害咱们家,我呸!” 梅娘见梁付氏被抓了,不禁微微笑了。 “好了,热闹看完了,咱们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起来干活呢!” 坏人恶有恶报,武家人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去睡觉了。 那边王猛等人憋着一肚子气,压根不听梁付氏狡辩,走了一会儿被她吵得烦了,那年轻些的衙役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直接塞进梁付氏嘴里。 梁付氏被塞了满嘴的泥土,嘴里呀呀吐个不停,总算是不敢再说话了。 回到南城兵马司已经晚了,王猛等人急着回家睡觉,把梁付氏直接丢进牢里,明日再说。 至于报仇出气,哪里还需要他们亲自动手,只要交待让狱卒好好“照顾”一下,自有人收拾梁付氏。 得知梁付氏只是个寻常民妇,又是得罪了几个衙役才被抓进来的,牢里的人哪里还会对她客气,梁付氏先被狱卒交给女牢头,经过这两重手,别说头上的几样头花银饰,身上的手帕和荷包,连耳朵上的金丁香都没能幸免,统统搜刮一空后才被扔进了女牢。 那些女犯见来了新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把她身上的衣裳扒了个干净,梁付氏好不容易才寻了一块破麻袋披在身上蔽体,又被众人撵到马桶边上去睡。 因此第二日早上,当梁坤父子匆匆赶来捞人的时候,看到披着破麻袋,蓬头垢面,屎尿满身的梁付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昨日里那个春风得意的梁太太。 梁鹏和梁坤想尽办法,说尽了好话,给王猛三人各送了十两银子,以及各色礼物,费了许多周折,总算是把梁付氏救了出来。 又因为诬告良民,梁家被刑房判处罚银十两,送与武家当赔偿。 第27节 原来本朝诬告之罪最重,梁家父子上下活动,这才免了梁付氏的杖刑,只以反坐入罪,也就是以被诬告人所受的处罚,反过来制裁诬告者,梁付氏告武大娘偷了银簪子,因事实不符,所以要加倍补偿武家。 梁付氏不但没讨到好处,自家反而赔进去无数银子,虽然侥幸被放了回来,也被心疼银子的梁鹏狠狠骂了好几天,连梁坤也气得不搭理她了。 不过梅娘并未留心这些小事,这日一大早,她就带着云儿去金鱼胡同了。 东城附近这一片是朝廷划给六部官员的住处,因此这里离着北市口虽然不远,可是街道整齐,路面干净,来往的人多是坐着轿子和车马,与南城相比另是一番景象。 李府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见梅娘来了,只盘问了几句便放她进去,让小厮领着她们去了厨房。 到了李府的厨房,云儿就惊呆了。 这一排房子足有三四丈长,两侧的大门都开着,数名小厮丫头里里外外的跑腿,或是传递消息,或是运送东西。 伙房里沿着墙根是四个大锅,都正在蒸煮着食物,另有数个大小炉子,烧水的,炖汤的,蒸糕的,房中满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 厨房里人更多,负责掌勺的厨子厨娘们,提水烧火的小厮们,打下手的婆子媳妇丫头,整个厨房十分喧闹。 见梅娘来了,就有媳妇过来招呼,把她们带去两个空着的炉子前,又叫了两个小丫头过来帮忙。 大户人家设宴,从外头请帮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人做完菜就会走,并不会对府里的厨子们有什么影响,因此也没人来为难她们。 而且能得主人家赏识,特意从外头请来做菜的厨子,家里下人还会好奇外头的人到底有什么绝活,有那些聪明识相的人还会趁机来讨教几招,若是学会了,以后还可以讨取主人的欢心。 因此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梅娘就跟李府的几个厨娘熟络起来。 事事有人帮忙,梅娘和云儿就轻松许多,很快就将把子肉和辣子鸡做好了。 这时宴席也快开席了,梅娘见他们正在准备凉菜,便走了过去。 “李嫂,这席上都有什么凉菜啊?” 李嫂是个爽快开朗的厨娘,见梅娘问,便指着案板说道:“老爷吩咐了,除了八大碗,就是四凉菜四主食,都在那边了。” 梅娘看过去,只见四凉菜是金钱香菇、水晶肘花、鸡汁干丝、红油鱼片。 主食则是粳米饭、薄饼、肉馅包子和水面。 凉菜中除了香菇,竟都是油腻腻的肉菜。 梅娘回忆了一下菜单,忍不住说道:“这肉菜会不会太多了?” 李嫂笑道:“老爷说宾客都爱吃肉,因此叫多做些。” 梅娘说道:“八大碗已经全是肉菜了,凉菜则应该预备些清爽开胃的小菜,这样既解油腻,又好下酒。” 李嫂这才回过神来,不禁皱了皱眉。 “你说的倒也是,可这马上就要开席了,再换也来不及了呀!” 她只想着老爷吩咐了要多准备肉菜,就没想到这一层,经梅娘提醒才有些着急。 梅娘扫过案板,说道:“这些材料尽够了,云儿,过来帮忙。” 云儿脆生生地应了,李嫂也忙叫了几个媳妇丫头过来打下手。 梅娘先把豆芽、粉丝、油菜等过水烫熟,放在鸡汁干丝中,加入盐醋香油等搅拌均匀,原本只有单调的黄白色的鸡汁干丝立刻变得色彩丰富起来。 菠菜、芹菜、豆芽等烫熟,与胡萝卜、黄瓜等一并切丝,加上花生,放上各种调料搅拌均匀。 梅娘手脚麻利,很快就拌了一大盆凉菜出来。 她用筷子挑出凉菜,细心地堆成宝塔状,再雕几朵萝卜花摆盘。 原本杂乱无章的各种丝状蔬菜,经过她一番搅拌调整,一下子就变得高大上起来。 李嫂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这个菜叫什么?” 梅娘想了想,说道:“正好是用八种食材做成的,就叫八宝菜吧!” “八宝菜,这名字好!”李嫂听了顿时喜笑颜开,“老爷们一定会喜欢!” 这时有小厮跑过来,说可以传菜了,厨房里立刻再次忙碌起来,把一盘盘精美的菜肴送到前面的宴席上。 梅娘总算松了口气,她摘了围裙,坐在通风处想凉快凉快。 古代这一点让她很不习惯,没有电没有空调,大热的天在火炉旁边做饭,简直是种折磨。 不过古代人还是很有智慧的,梅娘这会儿没事,细细地打量着厨房,只见这里盖得高大宽敞,两边窗户都可以打开,这样过堂风就能让屋子里凉快许多。 梅娘正看得有趣,忽然一个大丫鬟走了进来,看了看众人,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这丫鬟显然是个主子面前得脸的,她才一露面,李嫂等人就赶紧迎了过去。 “芍药姑娘怎么来了?这有才切好的肘花,还有新湃的葡萄酒,姑娘可要尝尝?” 既然有了八宝菜,那个水晶肘花就被撤下来了,厨房人正准备自己吃呢。 芍药略点点头,并不答她们的话,只问道:“那位就是二爷请来的厨娘?” 这里只有梅娘和云儿是生面孔,所以芍药一眼就看出来了。 见芍药找的是自己,梅娘起身走了过去。 “正是,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芍药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整洁干净,说话规矩,便露出了笑容。 “老夫人要见你,你且随我来。” 在李嫂等人羡慕的目光中,梅娘带着云儿,跟着芍药走了。 她们一路进了二门,走了一会儿,就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见芍药带了梅娘进来,便有小丫鬟打起了竹帘。 “武家的厨娘来了!” 里头的人吃着把子肉和辣子鸡,正在夸赞这两道菜美味独特,闻声都向门口看去。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着湘妃色衫子,白纱挑线裙子的少女,她年约十五六岁模样,鸭蛋脸庞,杏眼桃腮,一见便让人眼前一亮。 梅娘进屋就看见一群衣衫华贵的女子围桌或站或坐,她瞧见人群中有一个鬓发微白的老太太,便向众人盈盈施礼。 “小女子武梅娘,见过李老夫人,见过各位贵人。” “你就是武家那丫头?”李老夫人见她生得俏丽,十分喜欢,招手叫她道,“你走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梅娘走到李老夫人面前,众人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李老夫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住地点头。 “果然是个伶俐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家中是做什么的?” 梅娘说道:“我今年十六了,家中是开烧饼店的。” “哦?!”李老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笑道,“我只当是韬儿哄我,没想到你家当真是卖烧饼的,你做的这一手好菜,是跟谁学的?” 梅娘早已想好应对的话,闻言便答道:“我爹爹去得早,家中全靠寡母支撑,我不过是帮娘亲做些家常饭食,做得多了也就会了。” 武家既然卖的是吃食,自然要在吃食上下功夫,做得比旁人好吃才能卖得好,因此众人对这个说法并未疑心。 “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李老夫人点头夸赞,说道,“韬儿说,那樱桃果酱也是你做的?” 梅娘笑了,轻轻推了推云儿,说道:“以前是我做的,后来都是我这云儿妹妹做的。” 云儿年纪尚小,第一次见到这些贵夫人,早就吓得腿软,被梅娘推出来也只是低头不语。 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这孩子才多大,就有这样的手艺,也是个心灵手巧的。” 李夫人见婆婆喜欢,便凑趣问道:“听说这把子肉和辣子鸡都是你做的?把子肉倒还罢了,这辣椒我们一直以为是看着玩的,没想到也能做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一点梅娘可不敢居功,如实回答道:“其实四川那边就有用辣椒做菜的,我不过是学人家罢了。” 李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着说道:“真是个老实孩子,就算你是学别人,也是用过心才是,要不然四川那么远,谁想着学人家用辣椒做菜呢?” 李夫人也笑了,说道:“这两个菜韬儿可是盼了许久了,我常听他念叨呢,今日总算是吃上了。” 梅娘说道:“能得贵人们的喜欢,就是我的造化了。” 李老夫人喜她伶俐讨喜,叫了芍药过来吩咐道:“这是个懂事孩子,赏她个上等封儿,再拿些东西送她。” 梅娘得了老夫人的看重,其他人也各赏了些小玩意,梅娘谢过众人,芍药便引着她出了屋子。 因为赏赐的东西多,芍药叫了个小丫头,捧了端盘跟着她们一路走。 到了厨房门口,芍药停下脚步,把腰间的荷包和帕子解下来给梅娘。 “梅姑娘,方才那些是主子们赏你的,这是我私下里送你的,你可别嫌弃。” 梅娘忙推辞道:“这怎么使得?劳烦芍药姐姐带着我走这么远的路,我正无以为报,哪里敢收姐姐的东西?” 芍药抿嘴笑了,说道:“你先别忙着回绝,实是我有事想求。” 梅娘将东西推回去,说道:“姐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了。” 芍药看看四周无人,才说道:“我听二爷房里的丫头说,二爷让庄子里每隔几日就送一车新鲜果子给你……” 她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道:“实在是上次那罐子樱桃果酱,我们都喜欢得很,只可惜太少了,所以我想着请你帮个忙,回头熬了果酱,记得时不时送过来一些,既能讨老夫人的喜欢,我们底下人也能跟着解解馋,一共多少钱,让账房算给你就是。” 梅娘忍不住笑了,说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是姐姐不吩咐,我也是要送来的。” 她既然用了李府的果子熬果酱,于情于理都应该给李府送一份,这也是她原本就决定的事。 芍药听她痛快答应,越发高兴起来。 “难怪老夫人夸你,真真儿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你得的东西多,等回去的时候,我叫府里派马车送送你。” 梅娘忙说不敢,芍药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把她送到厨房门口,把荷包帕子硬塞给她,这才转身回去。 梅娘才进了厨房,就见李嫂迎了过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叫你过去呢!”李嫂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找丫头,“小红,你快带梅姑娘过去,别让老爷们久等。” 梅娘只好又跟着小红去了前头,而云儿刚才见了李老夫人十分怯场,这会儿听说还要去见老爷们,越发怕走不动道,梅娘就叫她留在厨房了。 宴席依旧设在前院花厅,一共分了两桌,都是吃一看一的席面,这会儿酒过三巡,众人正追问李大人这把子肉和辣子鸡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李韬陪着一群老大人们喝酒,正十分不耐烦,看到梅娘来了顿时眼前一亮。 “各位大人不用再逼我爹了,你们要找的大厨已经来了!” 听到这话,大家纷纷转过头,寻找着“大厨”的身影。 这些大人都是吃遍京城酒楼的,原以为这样功底深厚的两个菜,必然是某个中年厨子做出来的,待看见梅娘只是一个娇美温柔的少女,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就是‘大厨’?” 第28节 “这把子肉和辣子鸡,都是你做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梅娘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不禁嫣然一笑。 “多谢各位大人抬举,这两道菜的确是小女子做的。” 得到梅娘肯定的答复,再看看李韬父子纷纷点头,众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两道让人见之忘形,食之忘俗的美味佳肴,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小姑娘之手。 便有人追问梅娘是跟哪位名厨学艺,如今在哪家酒楼供职,还有心急的已经问她有没有时间去自家帮厨做菜了。 梅娘一一回答,在听说她是“自学成才”,家里只不过开了个小烧饼店,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魏大人吃得高兴,捻须笑道:“这姑娘不过是个小小厨娘,却能让李大人破格提拔,将府中设宴这等大事全然交付,不得不说,这姑娘厨艺了得,也需李大人慧眼识英雄才是啊!” “不错不错,李大人不拘一格降人才,咱们都该向李大人多多学习呀!” “李大人敢为天下先,乃是我等楷模!” 李大人听得满脸是笑,与众人把盏言欢。 一旁真正“慧眼识英雄”的李韬听得气闷不已,偏又不敢拆老子的台,只得低头喝酒。 喝过这杯酒,蒋大人赶紧转向梅娘。 “梅姑娘,本月十六可有时间?那日是小女及笄之日,我想请梅姑娘去家中帮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位大人打断。 “蒋大人,方才可是我先约梅姑娘的!” 第025章 鸿运当头 又有人说道:“两位大人别急, 还请让让在下。内人快过生日了,我早就答应让她那日要风光摆宴,还想请梅姑娘多多费心……” 眼看着众人就在争吵起来, 梅娘笑道:“承蒙各位大人看重, 梅娘感激不已。只是今日是李大人设宴, 还请各位大人好好吃菜喝酒,旁的事不必着急。” 大家本是喝了些酒, 又担心被别人占先, 这才急了起来, 现在听了梅娘的话, 一想大家设宴的日子都不相同,果然是不用急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李大人自觉梅娘替他长了颜面,十分地喜悦,叫管家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于是当梅娘离开李府的时候,不但多出几封银子,另有各种绸缎吃食的赏赐,足足装了小半车。 梅娘只身带着云儿去了李府, 一走就是大半天, 武大娘在家里很是担心,连卖烧饼都有些心不在焉。 武鹏知道武大娘担忧, 默默地承担起了原本梅娘和云儿做的那些活计。 倒是武兴大大咧咧地没放在心上,还跟武月讨论梅娘回来会不会给他们带好吃的。 家中几人各有心事,因此当李府的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谁都没有留心。 直到梅娘下了车, 武大娘才看出来那个坐马车的姑娘是自家闺女。 “梅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武兴和武月看见梅娘, 也一起从屋里奔出来。 “二姐!” 梅娘一边向他们微笑,一边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车夫手中。 “劳烦大叔送我们回来,这几个小钱请大叔喝茶。” 车夫只当送个小厨娘的活计没什么油水可捞,没想到梅娘这么大方,顿时喜笑颜开,还帮着梅娘把东西都搬了下来。 送走了车夫,梅娘转向武大娘等人。 武大娘顾不得看那一堆东西,先拉住梅娘上下打量。 “去人家府里都顺利吧?有没有被欺负?” 武兴看那几盒糕点早就乐开了花,头也不回地说道:“二姐做饭那么好吃,怎么会有人欺负她?” 武大娘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那大户人家的规矩都大着呢,哪里是好伺候的?” 云儿笑嘻嘻地说道:“大娘放心,二姐可厉害了呢,那个老夫人还特意叫二姐过去,夸了好多话,还赏了她好多东西呢!” 见两人确实安然无恙,连云儿都是格外兴奋的模样,武大娘才终于放心。 梅娘扶着武大娘进屋,说道:“娘别担心,李府的人待我都很好。” 武鹏和武兴搬着东西进了屋,梅娘先把那几封银子拆开,给武大娘看。 只见李大人的赏钱就有二十两,李老夫人赏的那封是五两银子,还有李夫人等人赏的银簪,银三事,小银鱼等物,除了这些,另有两匹布,四盒糕点,一筐鲜果,风鸡干鱼若干。 不止武大娘,连梅娘看了也有些意外。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最值钱的都是手艺啊,不过去帮个厨,主人家吃得高兴了,竟然就能给这么多赏钱。 旁的倒还罢了,梅娘先把鲜果挑出几个尝了尝。 不知道李家的庄子在哪里,出产的果子比外头卖的又大又甜,以后熬果酱肯定味道更好。 梅娘想起一事,跟武大娘商量:“娘,李府的人都喜欢那果酱,我想以后就让云儿做果酱卖。” 有钱赚自然是好事,武大娘一口答应:“那敢情好,今儿你俩没在家,还有几个来问有没有果酱卖的呢!” 梅娘看了看厨房,指着一处说道:“原来那炉子太小了,咱们在那里再起个炉灶吧,云儿用着也方便。” 云儿没想到梅娘想得这么周到,一时间十分激动,想要说会不会太麻烦,又说不出口。 熬果酱很赚钱呢,她已经存了许多,很快就能把那三两银子还给武大娘了。 她想着,等存够了银子,以后她赚的钱也都交给武大娘和梅娘。 要是没有武家,说不定她现在早就沦落到那种地方去了,哪里还敢想凭自己的手艺赚钱呢? “那就再砌个炉子吧。”武大娘看着屋里,微微皱眉,“唉,这屋子还是太小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以前只做烧饼,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家里又要卤肉又要腌泡菜,如今还要做果酱,厨房就显得越来越小了。 梅娘笑道:“等再攒些钱,咱们就买个房子住,这个房子把后面都打通了,就能做更多的吃食了。” 大家想着以后买大房子,再把生意做大做强,个个儿都充满了干劲。 这日武大娘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可才出去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武鹏问道:“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武大娘提了提手里一个硕大的猪头,说道:“方才一出门就碰见周医婆了,她昨儿回乡下,正好赶上夏祭,给她分了个猪头,她正愁不会做呢,看见我就索性送给我了。” 武兴接过猪头,惊奇道:“哟,这么沉!” “这个猪头至少有十二三斤呢,鹏儿,兴儿,快去烧火,咱们今天烧猪头吃。”武大娘说道。 一说到吃肉,孩子们分外积极。 武鹏打水,武兴生火,云儿忙去刷锅。 看着弟弟妹妹们兴奋不已,梅娘正想跟武大娘说笑几句,回过头却见武大娘脸上带着浓浓的忧色。 梅娘一怔,低声问道:“娘,怎么了?” 武大娘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听周医婆说,前几日西郊下了场冰雹,打坏了不少庄稼呢,也不知道你大姐家怎么样了。” 梅娘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武家的大姐早几年嫁到了京城西郊的一个农户家中,如今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虽然偶尔才联系,可是武大娘依然放心不下大女儿。 梅娘柔声劝道:“娘别担心,西郊那么大呢,说不定大姐家那边没事儿呢?这两日咱们多打听着,要是有谁去西郊,就求人家帮着打听一下大姐家的消息。” 武大娘想想也只能如此,再一想如今家里过得好了,还攒下了一些钱,就算大女儿家不幸遭了灾,她也能帮衬一把,便点点头答应了。 梅娘便拉着她过来,一起收拾猪头。 把生猪头放入大盆中,温水浸泡,用小刀刮去猪毛和污垢,切掉猪耳朵和猪舌头等部位,再用砍刀把猪头一分为二,放入锅中焯水。 猪头朝下放入锅中,加水淹没猪头,放入葱、姜片和酒。煮沸后,改用小火慢炖,当猪肉七八成熟的时候,将猪头从锅中取出,剔去头骨。 在砂锅中加入醋、绍酒、冰糖、酱油和肉桂等调料,放入脱骨的猪头,转小火慢炖。 等到猪头肉像豆腐一样嫩滑,然后将其从锅中取出,把猪头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将锅中的汤汁用大火煮开,直到汤汁变稠,然后浇在猪头上。 这样,一道烧猪头就做好了。 武兴早就守在锅边,看着这一大盘猪头肉顿时看得直了眼。 炖好的猪头红亮油润,连皮带肉烧得酥烂无比,只用筷子轻轻一扒,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就脱落下来。 再蘸上些滚烫浓稠的汤汁,越发显得无比诱人。 “二姐,能吃了吗?”武兴拼命咽着口水,眼巴巴看着那盘肉。 梅娘用筷子轻轻打了下他的头,说道:“饭还没做好呢,你急什么?” 武兴这才想起来还有饭,马上叫道:“二姐,我想吃炸酱面!” 听他这么一提,武月也叫了起来:“我也要吃炸酱面!” 上次梅娘给王猛他们做了炸酱面,孩子们虽然害怕官差,可是看着炸酱面还是十分眼馋。 那次是梅娘做了招待官差,他们不敢吃,现在有了机会,他们当然想尝尝炸酱面的味道了。 “一群小馋猫!”梅娘忍不住笑了,口中虽然这么说,手下却已经开始揉面切面条了。 切好面条,梅娘让云儿过来煮面,自己则去做肉酱,武鹏在一旁切菜码。 大家一起帮忙,炸酱面很快就做好了。 武兴早就捧着碗坐在桌旁,梅娘端了面条上来,就看见桌上的猪头肉上已经添了几个缺口,武兴还在欲盖弥彰地舔嘴巴。 梅娘又生气又想笑,索性就不骂他了,她想着这猪头肉太过油腻,怕他们吃多了撑着,便把肉分出来一半,只让他们吃一半的猪头。 一整个猪头做完了,至少能有五六斤的肉,分出一半也有两斤多,足够孩子们吃了。 孩子们一手抱着炸酱面,一手抢着猪头肉,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梅娘嫌油腻,只吃了一碗面条,几块瘦肉就放下了筷子。 武大娘吃了一块猪头肉,香得直抿嘴。 第29节 “这烧猪头这么做,可真是太香了。” 武鹏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道:“二姐这个菜不该叫烧猪头,听着不好听。” “那你说,该叫什么呢?”梅娘好奇地看向武鹏。 武鹏想了想,说道:“你们看,这是猪头,上面还淋着红色的汤汁,所以应该叫鸿(红)运当头!” 梅娘笑着点点头:“好,就叫鸿运当头!” 武大娘更是高兴,亲自夹起一大块肉给武鹏。 “好小子,才读了几日书,就会说成语了!” 前几日梅娘已经买了各种启蒙书籍回来,得了空儿就教弟弟妹妹识字读书,武兴是个满脑子只有美食的吃货,武月还小,云儿对读书不感兴趣,一心做果酱赚钱,几个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武鹏对读书最为上心,才几日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还跟着梅娘学了一些吉祥的成语,想着回头招呼客人可以用。 现在听武鹏居然能把才学的成语活学活用,武大娘和梅娘都是既惊喜又欣慰。 其他几个孩子见武鹏用功读书就得了夸奖,也都收起心思,想着自己也要多识字多看书,好让梅娘和武大娘夸他们。 梅娘看着几个弟弟妹妹互相说着你认识几个字,我看了几页书之类的话,暗暗松了口气。 她还怕武大娘他们疑惑她怎么忽然就识字了,经常要假装不认识某个字,还要找机会拉着何庆问某段书是什么意思。 何庆吃了梅娘做的好吃的,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武家人亲眼看见何庆教梅娘识字,就没有起疑心。 以武家目前的情形,送弟弟妹妹去书院是不现实的,只能让她先暂且教着了。 等到武大娘吃完饭,来买烧饼的客人们就多了起来。 因着天气炎热,许多人都懒得做饭,买几个烧饼,几块把子肉、卤豆干之类的菜,再冲一杯果茶,又省事又便宜。 天刚擦黑,连烧饼带卤肉就全都卖完了。 武大娘很满意最近的收入,烧饼卖完了就早早收摊,有时候还会带孩子去逛逛夜市。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开开心心最重要嘛。 武大娘正招呼武鹏过来帮忙上窗板,忽然有两个年轻男子急匆匆走了过来。 “大娘,还有没有把子肉了?” “是大海呀!”武大娘把窗板放下,擦了一把汗,“你来得晚了,今儿的肉都卖完了!” 听她这么说,两人顿时满脸失望。 另一个男子抱怨道:“哥,都怪你,非得这么晚才回来,你可是说好了,今儿请我吃肉喝酒的!” “嗨,我这不是想着今儿把活都干完了,明儿就能歇歇了吗?谁知道就回来晚了!” 武大娘听他们俩说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大海,大江,你俩会砌炉灶吗?” 之前梅娘跟她说要给云儿砌个炉子熬果酱,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人呢。 彭大海挠挠头:“看大娘说的,我们哥俩不就是干瓦匠的吗?大娘您要砌炉子?” 武大娘让武鹏接着上窗板,带着兄弟俩进了屋。 “就在这里,砌个这么大的炉子就行……” 武大娘对着墙根比划着,回过头却发现两个人压根就没看她,而是齐刷刷地盯着某处地方。 武大娘疑惑不已,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才看到那是梅娘之前搁在柜子上的猪头肉。 虽然现在有些凉了,可是那酱汁黏在猪肉上,越发显得肉皮油润红亮,小小的屋子里肉香弥漫。 武大娘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哥俩的理智拉回来。 “就这些要求,你们听清楚了吗?” 彭大江扯了一把彭大海,彭大海才如梦初醒。 “啊?”他擦了擦口水,一脸尴尬,“您说这肉多少钱一斤?” 武大娘原本觉得他们进屋就盯着肉看,颇有些失礼,现在听彭大海这么一说,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跟你说肉了?我说炉子呢!” “啊?对对,砌炉子……炖肉的……” 看着喃喃自语的彭大海,武大娘知道这盘猪头肉是难逃毒手了。 她哭笑不得,扬声说道:“大海,我问你什么时候能来砌炉子?要是你们哥俩把活干好了,这盘肉大娘就送给你们!” 听到这话,彭大海哥俩瞬间来了精神。 “能来,明天就能来!”彭大海连声答应,“大娘要急着用,我俩去吃口饭,吃完就来,连夜把炉子给大娘砌好!” 武大娘哈哈大笑:“你把大娘当什么人了?你们干了一天活不累啊?回去歇着,明日再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猪头肉拿起来,放在菜板上切成片。 之前梅娘把猪耳朵和猪舌跟把子肉一同卤了,本想明天吃的,武大娘也顺手都给切了,跟猪头肉一起包好,交给彭大海。 “这肉就算定钱了啊,明儿你们哥俩一定要来!” 第026章 水果茶 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一大块猪头肉, 彭大海哥俩惊喜万分,连声说着一定来。 得了猪头肉的兄弟俩如获至宝,把纸包揣在怀里, 直奔街边的小酒摊。 “老陈, 给我们来一碟花生米, 一碟盐水豆子,一壶烧酒!”彭大海心里高兴, 嗓门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正是晚间, 酒摊外头十来张桌椅已经有一多半坐了客人, 彭大海兄弟俩寻了位置坐下, 把装肉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一壶烧酒,花生米和豆子,来啦!”酒博士吆喝着,很快就把东西端来了。 彭大海拿起酒壶倒酒,彭大江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包。 一股浓郁的酱肉香味飘散开来,立刻吸引了其他桌客人的注意。 聊天的不聊了,吹牛的不吹了,喝闷酒的也不闷了。 只见那纸包里, 一片片酱肉油光发亮, 膘肥肉嫩,红褐色的酱汁入肉三分, 显然卤制得极其地道入味。 猪耳朵红白相间,肉烂骨脆,猪舌肉质坚韧,软嫩无骨, 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 就怕货比货,原本大家吃着小酒摊的花生豆子等下酒菜,喝着小酒觉得挺好,可一见这香气四溢的猪头肉,眼前的菜肴顿时变得平平无奇。 彭大海用手指拈了一片猪头肉放入口中,咬一口满嘴吱吱冒油,醇香可口。 他提起酒杯,嗞儿地喝了口酒。 酒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怎是一个美字了得! 众人眼睁睁看着哥俩吃肉喝酒,大快朵颐,很快就坐不住了。 邻桌的一个男子冲酒博士喊道:“老陈,这兄弟俩的酒,我请了!” 彭大海和彭大江听了一愣,待看见那男子冲他们举起酒盅,忙下意识地回敬过去。 那人便起身坐了过来,笑道:“我与两位兄弟一见如故,咱们拼一桌喝酒怎么样?”说着又叫酒博士加几样小菜。 彭大海哥俩起初不明所以,待看见那人买了菜却不吃,反而直奔他们的猪头肉下手,这才恍然大悟。 只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人家既然出了酒钱,哥俩也不好意思为了几块肉把人家撵走,只得低下头大吃特吃,一包猪头肉转眼就所剩无几。 其他人后悔得口水横流,直拍大腿。 早知道一壶酒几碟菜就能吃到猪头肉,他们也应该勇往直前的! 在美味无比的猪头肉面前,脸面算什么!? 这时又有两拨客人过来喝酒,点酒菜的时候,他们往四周看看,很容易就看到了正围着一个油纸包埋头苦吃的那三个人。 “老陈,他们吃的那是什么下酒菜?给我们也来一碟!” 虽然余下几片肉已经被彭氏兄弟和那个蹭肉的一抢而空,可一看那油汪汪还残余着少许汤汁的纸包,再看三人神情餍足,满脸明晃晃写着好吃二字的模样,客人们理所当然就点菜了。 酒博士转了转眼珠,陪笑道:“几位客官,真对不住,今日的肉已经卖光了,不过明日还有,客官不如明日再来尝尝?” 那两拨客人不明所以,还以为真的是卖光了,只得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应付了事。 酒博士应付完几桌客人,便端了两碟小菜,凑到了彭大海身边。 这时那个请客蹭肉的男子达到了目的,已经心满意足地会钞走人,酒博士就坐在那人刚才的位置上。 彭大海哥俩意犹未尽,互相埋怨着不该被人蹭了肉吃,两人没办法,只能就着花生豆子继续喝酒。 醉眼朦胧间,他们看到酒博士坐了下来。 “老陈,你……你有事儿?”彭大海已经有些醉意,大着舌头问道。 陈清笑道:“好几日没见到你们哥俩了,来来,我再给你们添两样菜,就当是哥哥我招待你们的了!” 一看到新的下酒菜,哥俩又想起那包猪头肉来了。 纵使满嘴流油,到底意难平啊。 如果时光倒退五百年,彭大海哥俩一定会说出如下经典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猪头肉摆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就算有再多的下酒菜,也比不过那包猪头肉! 哥俩借酒浇愁,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陈清就把猪头肉的来历问了个一清二楚。 他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安慰了彭家哥俩几句,就借口生意忙离了桌,心里暗暗筹划。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陈清直奔武大娘烧饼店。 武家人早就睡了,陈清敲了半天的门,才听见武大娘带着睡意的声音。 “谁啊?” “武大嫂,是我,卖酒的老陈!” “老陈?哪个老陈?” 武大娘揉了揉脑袋,只当自己还在做梦。 第30节 卖酒的陈清跟武家没什么生意往来,见了面也不过就是打个招呼,他大半夜的跑到自家来干什么? “啥事儿啊?”武大娘打了个呵欠,在门后问道。 大半夜的,屋里不是寡妇就是孩子,她当然不可能给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开门。 陈清心里着急,连忙说道:“我想买你家的猪头肉!” “猪头肉?”武大娘越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没好气地说道,“我家不卖猪头肉!” 听出武大娘声气不好,陈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半夜摸到寡妇门前的这种行为很是不妥。 可是他又舍不得这样好吃的猪头肉,只得低声下气地说道:“大嫂,你之前是不是给了彭大海哥俩一包猪头肉?你家还有没有了?我想买肉!” 听他这么说,武大娘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起自己睡得正香,却被这个不知好歹的陈清吵醒,武大娘更加没了好声气。 “要谈生意,明天再来!” “可是……”陈清想着自己已经对客人许下了承诺,明天再来只怕就来不及了,只好继续求武大娘,“那我现在订两只猪头,行不行?明日下午就要!” 武大娘听了更加烦躁:“明天下午才要,你这大半夜的找来干什么?明日早上再来不就行了吗?” 陈清讪笑道:“这不是怕晚了就定不着了吗?” “行了行了,知道了!”武大娘急着回去睡觉,随口答应道。 陈清还不放心,对着门缝说道:“大嫂,猪头肉多少钱一斤?我给你定钱啊!” 要是不给定钱,万一明天武大娘睡醒了,把这事儿忘了可怎么办? 武大娘烦不胜烦,怒道:“一百文一斤,爱买不买!” 她本想要高价把陈清吓退,没想到陈清忙不迭就答应下来。 “好,好!一百文就一百文!” 这下武大娘仅存的睡意也没了,她趴到门缝,借着月光看到外头的人的确是陈清,不禁纳闷起来。 一百文都够买一只猪头了,他却只买一斤猪头肉?这人是喝多了,还是疯魔了? 陈清却生怕武大娘反悔似的,说道:“大嫂,那我现在去找孙屠户定两只猪头,叫他明日一早就给你送来啊,你一定要记得做啊!” 看着陈清在黑夜中一溜烟跑开的身影,武大娘又有那种做梦的感觉了。 算了算了,管他做梦不做梦的,要是明天孙屠户真的送两只猪头来,她让梅娘做了就是了。 当然,孙屠户可没有武大娘这么好的脾气,半夜三更被陈清敲门叫醒,只因为他要定两只猪头,孙屠户拎刀杀人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陈清跑得快,铁定要被孙屠户暴打一顿。 次日早上孙屠户骂骂咧咧的来武家送猪头,遇到了同样骂骂咧咧的武大娘。 两人经过简单的交流,一致认定陈清肯定是得了癔症。 为此,武大娘还特意派武兴跑一趟,看看陈清的酒摊开张了没有。 而武兴很好奇得了癔症的人是什么样子,于是又敲门硬生生把陈清喊醒。 跑了大半夜,终于把猪头肉一事敲定,正在家里做着发财梦的陈清,被武兴叫醒以后哭笑不得。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在猪头肉的份上,陈清选择忍,还得笑眯眯地给武兴定钱,好让梅娘安心做猪头肉。 早上的烧饼还没卖完,彭大海兄弟俩就来武家砌炉灶了。 昨晚的猪头肉实在太好吃了,哥俩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直接就来武家开工了。 梅娘直到早上才知道自己留下那半份猪头肉居然引发了这样一个曲折的故事,也是啼笑皆非。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如果以后要长期做猪头肉的话,家里这炉灶还是不够用。 于是见到彭家哥俩,她就让他们直接砌一大一小炉子,大的架铁锅,小的给云儿熬果酱用。 哥俩都是熟手,不过半日的功夫就把两个炉灶砌好,武大娘要给他们工钱,他们却死活不要,还说昨日那猪头肉就足够抵工钱了。 到了晌午,梅娘做好了猪头肉,上秤称了称,正好十斤多一点。 武大娘直接把零头抹了,算作十斤,跟武兴一起去送猪头肉。 陈清拿到肉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顿时香得飘飘欲仙。 他痛痛快快给武大娘拿了一两银子,还对武大娘说,以后这肉他都按照一百文一斤的价格收,只是有一点,这猪头肉只能卖他一家,不能再卖给别人。 武大娘只当他癔症还没好,便点头答应。 两只猪头不过两百多文钱,做成猪头肉,价钱就翻了四五倍,在武大娘看来,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回到家跟梅娘一说,梅娘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娘,他不让咱们卖给别家,这可是垄断啊!” “垄断?那是什么意思?”武大娘一脸蒙圈。 梅娘知道跟她讲不通,不过陈清这价格给得确实高,垄断就垄断吧。 “等晚上咱们卖完烧饼,去他们小酒摊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话,外头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一辆农家常见的光板牛车,上面放着七八筐各种果子。 赶车的显然是父子两人,都是一身粗布短打衣裳,年长的那个下了马车,向武大娘拱拱手。 “我们是李家庄子上的,我姓石,这是我儿子石茂,我们奉公子之命,来给梅姑娘送果子。” 梅娘听说是李府庄子上来的,忙迎了出来。 “石大叔,石大哥,一路过来辛苦了,快请坐下,喝杯茶解解渴。” 云儿跟着跑出来,看到这么多新鲜果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武大娘叫武鹏和武兴去搬筐,又叫石庄头父子俩坐下歇歇,又问他们吃饭了没有。 听说他们一大早就往这里赶,武大娘又赶紧进屋去煮面条。 石庄头父子俩向来是给李府往各个富贵人家送礼的,连人家大门都没进去过,这会儿被武家人这么热情地招待,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梅娘见武大娘已经把面条下到锅里了,便不忙着端茶,她把滚热的茶水里放入冰糖,慢慢搅拌融化,然后把茶壶搁在一边放凉。 然后她从筐里挑了十来个各种果子,分别洗净切片。 前几日新买的一坛蜂蜜打开,舀了几勺,待茶水放凉,加入蜂蜜和水果片,稍作搅拌至蜂蜜完全融化在茶水里。 泡完了水果茶,她又去做了肉酱,正好给石庄头父子吃。 两人再三推辞,却被武鹏武兴拉着,只得坐下吃饭。 武家这炸酱面一吃上,就让人忘了所有,父子俩一大早上就摘了果子进城,也确实是饿了,不知不觉竟然把一大盆面条都吃光了。 吃完了饭,武大娘再挽留他们,他们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了,便推说要趁早出城,上了马车。 临走前,梅娘把已经放凉的水果茶装在竹筒里,塞给石庄头,又硬塞给他们一吊钱。 这次父子俩抵死不要,直说给主人家送礼,没有收钱的道理。 梅娘却十分坚持,说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不能一开始就坏了规矩。 石庄头眼看着再磨蹭下去就耽搁路程了,只好道谢了收下,赶着牛车出城。 牛车慢吞吞走在官道上,夏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父子俩被晒得睡不着,只得坐了起来,胡乱戴了斗笠或粗布片遮阳。 很快,两人就觉得嗓子里焦渴难耐。 石茂想起来,忙说道:“爹,方才梅姑娘给咱们带了一筒水,快拿出来喝。” 石庄头从车上翻出那竹筒,打开盖子先喝了一口。 原本以为是平淡无味的白水,没想到一入口,却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又仰头喝了一口。 樱桃的甘美,梨子的微酸,桃子的甜香,还有蜂蜜的稠腻,和茶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这加了水果的茶水居然是冰凉凉的! 第027章 剁椒鱼头 原来梅娘怕天气炎热, 果茶容易腐败变质,就让武兴去买了一小块冰,做成冰块加在里面。 石庄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只觉得满身暑气瞬间消散殆尽。 石茂本以为爹喝一口就轮到他喝了, 没想到石庄头抱着竹筒不撒手, 喝个水竟然喝得摇头晃脑,一副美得冒泡的模样。 他舔了舔嘴唇, 说道:“爹, 该我喝了。” 石庄头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看晒得满脸是汗的儿子, 十分不舍地把水果茶递了过去。 一口水果茶入口,石茂立刻明白他爹为什么是那副样子了。 这么好喝又解暑的水果茶,就算是他也舍不得撒手啊! 除了父子亲情,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让出这筒水果茶! 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什么时候,竹筒就见了底。 石茂仰起头,将最后一滴茶水倒入口中, 才放下了竹筒。 “爹, 咱们庄子上那么多果子,咋就做不出这个味道呢?” 父子俩来了兴致, 一路猜测着这水果茶的做法,归程再不像往常那样漫长无聊了。 只是直到回了庄子,他们也没猜出来,这水果茶到底是怎么做的。 之前听府里来人传话, 叫他们每隔几日就往武家烧饼店送一次果子,其实他们内心是拒绝的。 可现在, 他们才从武家回来,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送果子的日子了。 让人吃着就停不下来的炸酱面,酸甜冰凉的水果茶,这些可都是那些贵人才有资格吃的东西啊,那梅姑娘对他们居然这么大方! 更不用说他们送了果子,她还给他们一吊钱! 第31节 这姑娘实在,能处! 晚上卖完烧饼,武大娘果然锁了门,带上孩子们去了不远处的酒摊。 太阳才刚刚落下,小小的酒摊却已经座无虚席,陈清忙着招呼客人,压根没注意到梅娘一家人的到来。 武家人不喝酒,因此只是站在灯影下看着。 只见陈清一边打酒,一边大声对客人说着话。 “……老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小店的猪头肉那可是南城一绝!”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上的龙头,地上的猪头,我这猪头肉啊,包你吃了这次想下次!” “猪头肉就酒,越喝越有!吃一块肉,喝一口酒,就算给你个神仙都不换!” 在陈清卖力的吆喝中,一碟碟猪头肉流水般端上了酒桌。 有的客人还有些不信,待看见其他人吃着猪头肉一脸享受的表情,也忍不住让陈清上一碟尝尝。 武兴看得目瞪口呆,走到一张桌前看看白瓷碟子里的猪头肉,又看看美滋滋吃肉喝酒的客人。 “大叔,这猪头肉多少钱一碟?” 客人见武兴来问,还以为他也要买,便说道:“不贵不贵,这一碟才一百文,小孩你要买就快去买,一会儿就没了!” “一百文!?” 武兴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跑到武大娘身边。 “娘,二姐,你们听见了吗?就那一碟肉,要卖一百文呢!” 梅娘倒没什么表情,武大娘听完就瞪大了眼睛。 “这么贵?!这一碟顶多就三两肉,他怎么就敢卖一百文?” 之前还觉得陈清花一百文买猪头肉是个冤大头,现在武大娘觉得自己才是冤大头。 她们在家做猪头肉,又要洗又要刮,又要切又要煮,费了半天功夫才能卖上一两银子,到陈清这只是动动嘴,价格就翻了三倍多! 梅娘笑了笑,说道:“娘,他家是卖酒的,这猪头肉是下酒菜,当然就要卖得贵一些。” 这跟后世一样,路边摊的食物便宜又实惠,可同样的菜色,进了五星级大酒店就要贵上许多。 同样一包瓜子,在超市和在酒吧的价格也相差很大。 “可是这……这也太坑人了吧?要是咱们做着卖,就算卖五六十文一斤也是有赚头的啊。” 武大娘想着自家辛辛苦苦做烧饼卖烧饼,一天才赚多少钱,再看陈清卖卖酒和小菜就能赚这么多,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了。 早知道女儿做的猪头肉这么受人欢迎,她就该把这个猪头肉留着自家卖! 梅娘说道:“娘,你想多了,咱们就算是自家卖,也卖不上一百文啊!” 是啊,她家是烧饼店,谁会花一百文去买一斤猪头肉? 武大娘不禁失笑:“是我想岔了,总想着赚点就行,就没想到陈清敢把猪头肉卖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梅娘解释道,“这猪头肉咱们只卖给他一个人,别人在别的地方买不到,又想吃,就只能来他家买,所以卖多少钱就是他说了算了。” 武大娘恍然大悟道:“我说他怎么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咱们再卖给别人家了呢!” 梅娘说道:“若是猪头肉一直卖得好,下一步只怕他就要找咱们买方子了。” 这些商业竞争手段自然不是武大娘能想得出来的,她想武大娘不懂这些,所以才会轻易答应只把猪头肉卖给陈清,还是要让武大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武大娘闻言吓了一跳,再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这方子可不能卖!”武大娘连连摇头,“卖方子是一锤子买卖,要是他买不到方子,就只能买咱家的猪头肉,一天一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三十两,一年就是三百多两……” 武大娘噼里啪啦地算着帐,梅娘却说道:“没什么东西不能卖的,只是看价钱合适不合适罢了。” 这猪头肉的方子她倒没放在心上,每天一两银子虽然不少,可是做猪头肉太熬人了,做两个猪头要花半天的时间,对她来说的确是不划算的。 武鹏等人听着武大娘和梅娘的对话,都若有所思。 只有武兴在算着三两猪头肉一百文,昨天他们吃的那么多猪头肉,怕不是要近一两银子?心里又是想吃肉,又是心疼钱,一时间左右为难。 梅娘则借此机会教育武大娘和武鹏等人:“你们看,这一个猪头孙屠户卖一百文,咱们做成猪头肉,一个猪头就能卖五百多文,这陈清把猪头肉当下酒菜卖,一个猪头能卖到一两半银子。” “同样是一个猪头,经过加工就能卖得更多,要是换个地方卖,还能卖得更贵一些。”她停顿了片刻,让武鹏他们琢磨一会儿,又说道,“而且他有了这猪头肉,每天还能多卖很多酒。你们想想,他只是花了一两银子从咱家买猪头肉,可是却让自己有了更多的收入。” 云儿听得很认真,一个劲儿地点头。 “二姐,我明白了,再比如那些果子,只卖几文钱一斤,可是熬成果酱就能换很多钱!” 武鹏也说道:“咱们买白面是三四文一斤,可是一斤面粉能做五六个烧饼,就能卖十几文钱。” 梅娘摸摸云儿的头,笑着说道:“你们说得很对,不过,我们还有其他的配料,还有柴火、水,装果酱的罐子,这都是要算到成本里的,去掉成本,剩下的才是我们赚到的钱。” 她指着陈清,说道:“你们觉得他把猪头肉卖得很贵,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买?难不成大家都是傻子吗?不是这样的。比如咱们家卖猪头肉,当然也能卖得出去,但是肯定卖不了这么多钱,他能卖这么贵,那是他的本事,旁人眼红不得的。” 武鹏和武大娘等人听了,都是默默思索。 武大娘原本觉得开个烧饼店,现在每天赚几两银子,就是很好的生意了,可是梅娘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也激起了武大娘的好胜心,陈清能把她家的猪头肉卖得这么贵,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钱呢? 梅娘点到为止,说完了话就借口想去逛街,拉着武大娘等人离开了酒摊。 这日下了大雨,武大娘见街上没什么人,只做了四炉烧饼就不做了。 买烧饼的人不多,家人难得休息一会儿,梅娘拿了书本教武鹏和武月识字,云儿则洗果子熬果酱,屋子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果香。 不多时雨停了,外头天光大亮,武大娘过去开了门,才摘下挡雨板,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武大娘!” 武大娘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湿淋淋的马车停在门口,李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是李公子,你怎么来了?”武大娘想起上次李府那丰厚的赏赐,对李韬比往常热情多了,“地上湿滑,你当心些。” 李韬下了马车,车夫捡了几块石头垫在地上,武大娘拿块木板当跳板,总算是让李韬走过了泥泞的路面。 “梅姑娘在家么?”知道武大娘对他总找梅娘颇有微词,李韬忙解释道,“我得了一样稀罕的吃食,想请梅姑娘看看。” 武大娘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是好笑,依然没放松警惕。 “在家呢,你进来说话吧。”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椅子放在门槛内。 才下过雨,门外是不能坐了,看在李府的银子和礼物,还有那么多新鲜果子的份上,武大娘虽不能把他拒之门外,不过总要离梅娘远点儿才放心。 梅娘闻声走了出来,问道:“你带了什么吃食?” 李韬赶紧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坛子,献宝似的交给梅娘。 “这是我从四川的同窗那里讨来的,说是叫剁椒,梅姑娘瞧瞧,这个东西怎么吃?” 也真难为李韬了,自从觉醒了爱吃辣的基因,就到处寻找辣味的美食。只可惜京城人不习惯吃辣,许多人连辣椒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做好吃的了。 李韬想起梅娘说过辣椒是从四川传来的,就去找四川籍的同窗请教,还真让他弄来一小坛剁椒。 可是他身边的人连辣椒都不大认识,更不知道剁椒怎么吃了,李韬又是馋又是着急,只能求助梅娘。 梅娘接过坛子,揭开盖子,一股酸辣之气直冲鼻端。 不愧是四川来的剁椒,果然正宗。 梅娘也许久没吃到剁椒了,闻到这味道不禁手痒。 “这东西有很多吃法,直接拌面条吃也行,拌米饭吃也行……”梅娘见李韬脸上难掩失望,故意说道,“我让娘去煮面条,你且等等。” 李韬无力反驳,只好无奈地坐下。 这时车夫从车上搬下礼物来,分别是一只活鸡,一条大鱼,两盒糕点。 李韬不愿意白白蹭饭,每次来蹭吃都会带些礼物,免得被人当吃白食的打出去。 梅娘看见那大鱼就有了主意,她让武大娘把鱼头剁下来,鱼肉则剁成小块。 鱼头洗净,从背部剁成两半,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拿出一个十二寸的白瓷盘子,将鱼头摆入盘中,撒上少许盐,里外涂抹均匀,淋入少量酒和酱油,腌制入味。 葱姜蒜切末,锅里放油,烧热后将姜蒜末倒入锅中,煸炒出香味,再倒入剁辣椒一起炒香。 将炒好的姜蒜末剁椒均匀地铺在鱼头上,上锅蒸一炷香的功夫。 出锅后撒上葱花,浇上热油炝出香味,一道剁椒鱼头就做好了。 那边武大娘把一大碗面条放在桌上,笑道:“李公子,面条好了。” 李韬勉强笑了笑,苦着脸拿起筷子。 要吃剁椒拌面条的话,他冒着大雨跑这么远干什么? 唉,定是他时不时来蹭饭,武大娘她们讨厌自己了,这才给他煮白水面条,想让他知难而退。 李韬正在自怨自艾,一股别样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面前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白瓷盘子色泽匀净,里头摆着一个白白嫩嫩的鱼头,上面铺满了红红火火的剁椒。 一眼望去,这剁椒鱼头色香味俱佳,他不禁口水直流。 梅娘看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忍笑说道:“李公子,这是剁椒鱼头,你尝尝看。” 李韬被她提醒两遍才回过神来,赶紧抄起筷子。 他小心地拨开剁椒,夹了鱼肉入口。 鱼肉口感软糯,肉质细嫩,配上这剁椒独有的鲜辣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李韬连道谢都顾不上,挥舞着一双筷子,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来往嘴里塞肉。 嫩滑的鱼唇,韧软的鱼额,滑嫩无比的鱼肉,如脂似膏的鱼脑,每一口都令人惊艳无比。 直到整个鱼头吃光,李韬还不满足,又把剩下的剁椒鱼汤泡在面条里,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车夫蹲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不顾形象的大吃特吃,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小厮是有经验的,低声说道:“二爷平时又不这样,只有吃梅姑娘做的菜才会……额,有点儿失态,你就别盯着看了,当心二爷瞧见了骂你。” 车夫这才移了视线,小声说道:“二爷现在哪有空儿看我啊,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眼里也只有那条鱼!” 第32节 且不说车夫和小厮私下斗嘴,这边李韬终于吃了个肚满肠圆,喝着云儿泡的梨子茶,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原来这就是剁椒,跟辣椒的味道又不尽相同,真是神仙一般的美味啊! 趁着他吃饭的功夫,梅娘已经把剩下的鱼块都炸好了,装在食盒里。 她又把各个口味的果酱都拿了一坛,捆在一起放在李韬面前。 “李公子,这是椒盐鱼块,这是果酱,是我孝敬老夫人和夫人的。”梅娘抿嘴一笑,“不过都是用的你家的东西,就当我是借花献佛吧。” 李韬一愣,赶紧扶着肚子站起身。 “这怎么行?明明我送给你……你们家的。”李韬连连摆手,“能吃到这样美味的剁椒鱼头,已经是难得了,哪能连吃带拿的!” 梅娘却很坚持,说道:“上次老夫人和夫人对我多加照顾,我正愁没机会报答,这些东西只是我的一番心意,还请李公子帮我带过去。” 梅娘只说是送给李老夫人的,这倒让李韬不好拒绝了。 他也十分意外,作为富贵公子,他见多了那些只想从他家沾光和揩油水的人,没想到梅娘只是个小小厨娘,却还记得感激和报答李家。 李韬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点点头,让小厮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临出门前,他转头看了看那盘空无一物的剁椒鱼头。 第028章 蜜汁烤鸡 “梅姑娘, 在下实在是喜欢吃你做的饭,可是总到你家来这么蹭吃蹭喝也不是个法子,你有没有开店的打算?” 开店!? 听到这句话, 武大娘等人都吃了一惊。 梅娘神态自若, 微笑道:“还在考虑。” 李韬笑了, 向她拱拱手,真诚无比地说道:“若有什么在下能帮得上忙的, 请梅姑娘一定不要客气。” 梅娘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 目送李韬上了马车。 武大娘则追了出去, 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笑道:“李公子慢走。” 武大娘看着马车远去,再想想梅娘精湛的厨艺,要是一辈子窝在自家这小烧饼店里实在是可惜,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正难过着,她忽然感觉不远处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 武大娘下意识地回头, 就看见那双带着厌恶, 更多的却是仇恨的眼睛。 梁付氏被梁鹏关在家里好几日不得出门,今天才一出来, 就看见了春风得意的武大娘母女。 她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上了马车离开,临别前还笑容满面地跟梅娘打招呼,心里越发愤愤不平。 武家那丫头才被自家儿子退了亲,这么快就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呸, 真是不知廉耻! 武大娘见她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虽然听不清楚,却也猜到梁付氏嘴里肯定说不出来好话。 她冷笑一声,越发昂首挺胸,站在自家店门前,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银簪,故意让簪子对准梁付氏的方向。 “这大白天的,谁家的大门没关严,溜出来一条红眼老母狗?要是再敢乱咬人,老娘非把她的狗头打烂!” 艳阳之下,梁付氏被那银簪的亮光闪得下意识闭了下眼,随即心里更加升起腾腾的火气。 就为这根簪子,她家赔了好几十两银子,搭了多少东西,自己还在大牢里遭了一夜的罪! 想到损失的银子和东西,梁付氏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生怕自己骂出声来,转身怒冲冲地走了。 梅娘在梁坤走后就进去了,没有注意到门口武大娘与梁付氏的明争暗斗。 隔着窗子,她见武大娘又是摸簪子,又是自言自语的,便说道:“娘,外头路滑,快进来吧。” 武大娘看看天色,算计着该做烧饼了,便依言进了屋。 梁付氏一路向外走,越想越是生气。 那武家不就是卖烧饼的吗,一家子穷鬼,有什么好得意的!? 还有那个武梅娘,大白天在街上就跟男人眉来眼去的,真是不知羞! 梁付氏低声咒骂着,没注意看路,一不小心就撞了人。 “哪个不开眼的,竟敢撞老娘!?” 梁付氏憋了一肚子气,抬头就骂,才骂了一句,却见眼前是一顶簇新的蓝布轿子。 那些骑马坐轿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可不是她一个婆子能惹得起的。 被撞的人是一个青衣小厮,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不小心撞到了老人家,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大娘没事吧?我正在找一间店,不是故意撞到您老的。” 见这小厮说话客气,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仆从,梁付氏壮起胆子问道:“你……你们要找哪家店?” 小厮笑道:“我们老爷听说这条街有个姓武的人家,做的烧饼极有名的,大娘可知道是哪家?” 他们居然在找武家烧饼店!? 梁付氏听得心头火起,咬了咬牙,勉强笑道:“我当你们要找哪家呢,原来是他家呀!” “大娘,您知道武家烧饼店在哪儿?” “怎么不知道呢?就在那边。”梁付氏往前指了指,说道,“不过呀,你们得多加小心,他家东西做得可难吃了,饼是黑的,肉是臭的,要不是她家闺女狐媚会勾引人,谁去他家买东西吃啊?”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了轿子一眼。 他们老爷今日有空儿,特意来北市口吃武家烧饼的,怎么这婆子却说武家的东西难吃? 梁付氏见小厮面露犹豫,还以为自己说动了对方,越发大声地诋毁起武家来。 可是她还没说完,轿子里就传出一个难掩恼怒的声音。 “一派胡言!”那人骂了一句,大声呵斥小厮道,“你跟这种蠢妇废什么话?还不快走!” 轿子里的人正是魏大人,他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专程来南城想尝尝武家烧饼,却被这恶毒婆子绊住了脚。 梅娘做的饭菜好不好吃,他还不知道吗? 自打上次吃过把子肉,他就日思夜想,今天到了北市口,恨不能立刻就找到武家烧饼店,哪里肯听梁付氏这种人啰嗦。 小厮听见他发火,顿时冷汗都下来了,顾不得再跟梁付氏计较,赶紧挥手让轿夫快走。 梁付氏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才意识到那人骂的蠢妇就是自己。 看着轿子一溜烟往前去了,她又是羞又是怒,恨恨地啐了一口。 “个个儿都被那小妖精迷了眼睛,当心吃了她做的饼子,回家就拉肚子!” 魏大人生气,连轿夫都不敢怠慢,抬起轿子飞一般地往前跑。 好在北市口就这一条大街,这会儿烧饼已经开始售卖,小厮和轿夫很快就发现了人潮汹涌的烧饼店。 “老爷,就是这家!” 魏大人掀开帘子,看到人挤人的情形不禁吃了一惊。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来买烧饼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小小的门面上挂着一个半新不旧的招牌,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武大娘烧饼店。 梅娘做的饭菜虽然好吃,可是让他一个堂堂三品大员去跟一群市井小民挤在一起买烧饼,实在是有失身份。 他想了想,放下帘子,叫小厮过来。 “你去问问梅姑娘在不在,让她拿些东西,咱们回去再吃。” 小厮领命而去,去唤了梅娘出来。 梅娘见一个青衣小厮在门外冲自己摆手,便走了过去。 “小哥有何吩咐?” 小厮把魏大人的话说了一遍,又说道:“我们老爷姓魏,上次在李主事府上尝过梅姑娘的手艺,这次是专程过来买烧饼的。” 梅娘笑道:“承蒙魏大人青目,我愧不敢当,小店简陋,实在是怠慢魏大人了。” 她说话知礼客气,小厮很是受用,摆手笑道:“姑娘的手艺人尽皆知,生意兴隆是正常的,是我们一时唐突,来得不是时候了。” 梅娘略一思忖,说道:“前面不远处有间茶楼,若是大人不嫌弃,请先去茶楼等候,我准备一下吃食,稍后送去。” 魏大人专程赶来的,梅娘哪能让他空手而返,若是打包回去虽然方便,可饭菜凉了,味道就会大打折扣,还不如让魏大人去茶楼用饭。 小厮听了正合心意,去请了魏大人示下,一行人便先去茶楼了。 梅娘进屋略作准备,叫武鹏拿上食盒,跟着自己一同前去。 正是晚饭的时辰,茶楼的客人不多,小二听说他们的来意,带着姐弟二人上了二楼雅间。 梅娘抬眼望去,只见雅间门上挂着一块小小黑檀门牌,上面刻着菱宛笼青四个字。 推开门,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套花梨木雕云纹桌椅,靠着墙壁是一张长条高脚案几,上头摆着一对官窑青花瓶,墙上则是一幅水墨画,两边条联上联是“汲来江水烹新茗”,下联是“买尽青山当画屏”,整个屋子里显得清幽而宁静。 梅娘只略扫了一眼,目光便看向桌旁的魏大人。 魏大人穿着一身常服,手旁的茶水正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喝。 “不知魏大人大驾光临,是梅娘失礼了。”梅娘一边施礼,一边说道。 魏大人微笑道:“这怎么能怪你?是老夫路过此处,一时心血来潮,倒是耽误梅姑娘做生意了。” 一旁小厮听着,心里暗暗吐槽。 也不知道是谁一路紧催慢赶,好像来晚一步就吃不到烧饼了似的,这会儿又在装矜持。 梅娘示意武鹏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将里面的碟盘一样一样拿出来。 “区区几样小菜,招待不周,还请魏大人见谅。”说完,她便带着武鹏出了房间,留魏大人一人安静用饭。 小厮送梅娘下楼,正要转身回去,梅娘却又从食盒底部拿出几个纸包来。 “几位大哥辛苦了,这是小店的烧饼,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还请几位大哥不要嫌弃。” 第33节 小厮和轿夫闻言一愣,齐齐看向梅娘。 “这些……是给我们的?” 梅娘点点头,一脸诚恳地说道:“几位大哥一路过来,定是饿了,我们店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哥们胡乱垫垫肚子吧。” 小厮稀里糊涂地接过了纸包,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连道谢都忘了。 他们平日里伺候魏大人出门,谁会管他们吃不吃饭,他们都是寻个空隙,随便吃个饼子包子之类的,别饿得走不动路就行,还得时刻候着主子有什么吩咐。 可是这位梅姑娘却如此细心,不但给魏大人送了食物,还给他们也带了吃的! 小厮打开纸包,只见里面放着数十个各种馅料的烧饼,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其他的则是些卤肉卤豆干,几样青瓜花生之类的小菜。 一个茶楼伙计远远闻见香味,就凑了过来。 “哟,这是武家的烧饼吧?”那伙计一眼就看出来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个时辰可不容易买到,就算去店里买,还得挤半天呢!” 几人都是刚刚从武家烧饼店过来的,亲眼看见那边的生意是何等的火爆,对伙计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别的不说,只闻着这烧饼的香味,他们就觉得抓心挠肝的,顾不得互相谦让,一人抢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那伙计提了一壶茶水过来,笑道:“几位兄弟,我闻见这武家烧饼的香味就走不动道,我请哥儿几个喝茶,你们匀我两个烧饼可好?” 几人只顾着吃,胡乱点了点头。 伙计捡了一个原味烧饼,一个梅干菜烧饼,冲他们拱了拱手。 “承让,承让。各位稍候,我去给你们拿几双筷子。” 茶楼是喝茶的地方,自然不会给顾客准备筷子,这会儿小厮和轿夫们都是用手抓着东西吃,哪里还有形象可言。 可是等伙计拿了筷子返回,却见几人人已经把烧饼和小菜一抢而空,小厮正在一脸惬意地喝茶,几个轿夫不是在揉着肚子打嗝,就是在恋恋不舍地舔手指。 这么好吃的东西,还等什么筷子?等人拿了筷子回来,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伙计摇头苦笑,把筷子放回厨房,自己也赶紧趁热吃起烧饼来。 武家烧饼可是整条街都有名的,就一个字,香! 与此同时,楼上雅间里,魏大人正举着筷子,看着桌上这些琳琅满目的碟子。 四个馅料的烧饼,每种两个,每个烧饼都被横竖各切了一刀,分成四片。 肉馅烧饼顺着饼皮流油,梅干菜烧饼鲜香十足,红糖烧饼甜香诱人,连什么馅料都没有的原味烧饼,都散发着浓烈的酥香味。 一碟被切成小片的把子肉,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一碟香气四溢的猪头肉,与猪耳朵,卤猪舌一起摆成了扇形,煞是好看。 一碟切开四瓣,流着溏心的虎皮鸡蛋,一碟蒜泥青瓜,一碟老醋花生,一碟红白相间的泡菜…… 饶是魏大人吃惯了京城酒楼的美食,依然被眼前这不算宴席的几样小菜深深吸引。 这梅姑娘果然是蕙质兰心,将这些普普通通的街头小吃做得如此精巧方便,免去了他手握烧饼,掉落满身渣子的尴尬局面。 他拿着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吃哪个。 看着哪个都好吃,哪个都想先吃,真是太难为人了。 魏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先夹了一块肉馅烧饼入口。 酥脆的饼皮,滋滋冒油的肉馅,让人吃了一口就沉陷其中。 他又吃了块青瓜,稍稍去除口中的油腻,又吃了一口梅干菜烧饼,舌头上顿时裹满了又鲜又香的味道。 渐渐的,魏大人的筷子越来越快,一会儿奔向烧饼,一会指向卤肉,时不时还要夹一筷子小菜解腻。 直到撑得再也吃不下去,魏大人才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他想喝杯茶水,却发现茶壶里的水早已凉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小二,换一壶茶水。” 伙计应声而来,待提起茶壶不禁一愣。 “老爷,这茶壶怎么还是满的?可是对小店的茶水不满意?” 魏大人老脸微红,努力板着脸说道:“没有,你再换一壶热水过来。” 伙计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位大人一到茶楼就要了雅间,还要了三百文一壶的茶水,怎么一口没喝?敢情这位贵人是来借地儿吃饭的? 他诧异地看向桌上的空碟子,待看到剩下那几块烧饼的时候,立刻恍然大悟。 噢,原来是武家的烧饼啊,那当他没说。 有了武家的烧饼卤肉,再昂贵的茶水也没了香味,只能充做贵人们吃饱之后的解渴之物了。 伙计再不多言,痛痛快快地换了壶茶水送来。 魏大人慢吞吞喝了茶,叫小厮付了茶钱,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小厮和轿夫离开了茶楼。 回去的路上,魏大人见烧饼店门口的客人已经少了许多,便停了轿子,让小厮请梅娘出来说话。 “梅姑娘的厨艺当真是出神入化,这些年来,老夫还是头一次吃得这么舒坦。”魏大人尽量压住打嗝的冲动,掀开轿帘,向梅娘露出赞许的微笑,“烧饼和小菜一共多少钱,让我的小厮平安给你结账。” 梅娘向魏大人行礼,说道:“大人说笑了,能得大人赏脸,是我们的福气,区区几个烧饼,这个小东道我还请得起的。” 魏大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可老夫怎么能占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平安,你拿块银子给梅姑娘。” 平安巴不得一声,立刻从荷包里寻了一块最大的碎银子,走过去塞到武鹏手里。 刚才还觉得白吃了梅姑娘的烧饼,心里过意不去,这会儿可是主子亲自发话的,他当然乐得听从。 梅娘见状,便不再推辞,说道:“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魏大人微微颔首,说道:“还有一事,你这几日什么时候有空儿,可否方便去我家里做顿饭?” 梅娘想了想,说道:“十六日要去蒋大人府中,还有十八日,二十四日,都有人定下了。” 自从那日从李府回来,之前在席间请她去做饭的人就纷纷派了下人过来,跟梅娘商定了去他们家中做饭的日期。 魏大人没想到梅娘现在这么抢手,略一思忖,问道:“那后日可有时间?” 梅娘点点头:“我后日有空儿。” “那就好。”魏大人笑了起来,“那就算老夫捷足先登了,后日请梅姑娘去我们家中做一顿饭吧。” 魏大人吩咐了一句,说了自家的地址就要走,梅娘一愣,赶紧追上前几步。 “大人,我还有几句话请教。” 魏大人重新掀起轿帘,问道:“怎么?” 梅娘便说道:“不知大人后日请的是谁?客人可有什么喜好,或有什么忌口的?府上的菜单可定下了?” 魏大人是个当官的,平时府里请客这种小事,跟夫人或者管家交待一句就完了,哪里会管这么多琐碎的闲事。 他笑道:“不请什么人,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让家里人尝尝你的手艺,你看着办就是。” 梅娘本想让魏大人多说几句,自己好斟酌着拟菜单,没想到魏大人直接让她自由发挥。 看来,后天又是需要她随机应变的一天呢。 送走了魏大人,武鹏把银子递给梅娘。 “二姐,你快看,好大一块银子呢!” 武大娘见状也吓了一跳:“这么大一块,不得有三四两?这位大人倒是大方。” 梅娘倒没放在心上,把银子递给了武大娘。 “这是卖烧饼得来的,娘留着吧。” 上次去过李府,她就意识到了,这些老爷夫人们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只要让他们吃得满意了,打赏是十分丰厚的。 她得琢磨琢磨,后日到底做什么菜呢? 四个轿夫吃饱喝足,抬轿子也觉得轻飘飘的,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一路轿夫有节奏地颠着轿子,其中两个还轻声哼着小曲儿。 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听着若有若无的小曲儿,魏大人只觉得昏昏欲睡。 偏偏就有人不长眼,非要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灯光昏暗的道路上,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平安生怕撞到人,忙喊道:“前面那位,让开些!” 那人转过头,借着街边的灯笼,平安看着那人有几分眼熟,很快就想起这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那个给他们指路,还说武家烧饼又黑又臭的老太婆吗? 平安舔了舔嘴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烧饼和卤肉的香味,再想想温柔又细心的梅娘,再看这老太婆就觉得面目可憎。 “呸,还说人家呢,我看有些人的心啊,才是又黑又臭!”他不满地骂了几句,扬声喊道,“老太婆,赶紧让开,好狗还不挡道呢!” 梁付氏难得被放出来,在外头就不免就多溜达了一会儿,没想到就挡了魏大人的轿子。 “你、你个黄毛还没褪尽的小子,说谁是狗?”梁付氏羞恼交加,不甘心地回嘴道。 平安剜了她一眼,冷声道:“谁答应就是说谁!快滚,当心小爷揍你!” 他真后悔自己之前对这老太婆这么客气,早知道这老东西没安好心,他压根就不会给她一个好脸! 眼看着轿子朝自己直冲过来,梁付氏吓得心惊胆战,赶紧往路边退去。 她的腿脚不利索,一时着急,整个人就扑到街边人家的院门上,撞得大门咣啷啷一阵响。 院子里猛然窜出来一条大狗,冲着她一顿狂吠,吓得她落荒而逃,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等她甩掉大狗,再回过头去,那轿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梁付氏揉着被石头硌得生疼的脚,恨恨地骂了几句。 只要跟武家沾了边,她就倒透了霉! 次日梅娘起来,出去看见武大娘已经发好了面,各种要卖的食物都已经做好了,此刻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是一大盆热腾腾的开水,手里正在快速地扯着鸡毛。 梅娘用清盐漱了口,问道:“娘,这是李公子送来的鸡?” 武大娘见她起来,手里动作也不停下,说道:“这鸡咱家也没地方养,一大早上就咯咯乱叫,把我吵醒了,索性就把它杀了吃肉吧。” 第34节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向梅娘:“梅儿,这鸡你想怎么吃?” 梅娘还没说话,武兴就一下子跳了出来。 “黄焖鸡!我要吃黄焖鸡!” 自从上次吃过黄焖鸡,他一直忘不掉那又香又嫩的鸡肉,还有鸡汤拌饭,实在是太香了! 梅娘失笑,说道:“你就知道吃黄焖鸡,今天二姐给你们做个新花样。” 武兴有些不信,什么花样能比黄焖鸡更好吃? 不过梅娘是做菜的,她说了算。 反正二姐做什么都好吃! 武大娘把鸡毛拔净,按照梅娘的要求,去掉鸡头鸡爪和内脏,切开鸡腹。 梅娘把大蒜姜片八角桂皮等香料倒在锅中,炒至微微发烫,香料的气味就散发了出来。 她在碗里倒入盐、冰糖和酱油,搅匀之后倒入锅里,开大火煮至沸腾。 梅娘把处理干净的鸡放在盆中,待调料汁晾凉,少量多次倒入盆中,每次倒一些,就稍稍按摩一下鸡肉,这样能让调料的味道更好的浸入鸡肉中。 等早上的烧饼卖完,鸡肉就腌制得差不多了,她把鸡拿出来,挂在通风处,让鸡皮自然风干。 用铁钎子穿上整鸡,放入烤炉中烤制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取出。 调一小碗蜂蜜水,均匀涂抹在鸡身上,再次放入烤炉。 梅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把炉子里的烤鸡拎了出来。 一整只烤鸡色泽红亮,外皮还在滋滋冒着油,一股强烈的甜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 武兴顿时就看直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就好吃! 看到梅娘把烤鸡放在盘子里,武兴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脚,直接向烤鸡扑去。 要不是云儿拉了他一把,他肯定一脸摔在烤鸡上。 “二姐,二姐,这是什么?”武兴扶住云儿,迫不及待地向梅娘问道。 “这是蜜汁烤鸡。”梅娘笑着说道,“鸡肉烤熟了,再刷一层蜂蜜,吃起来就会又甜又香……” 不用梅娘描述了,武兴已经闻到了鸡肉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味。 武兴馋得直咽口水,梅娘还在逗他。 “你说说,这个跟黄焖鸡相比,哪个好吃?” 武兴毫不犹豫地喊道:“都好吃!” 吃不到的人才会做选择题,对他来说,当然是两个都要! 梅娘看他口水都快喷出来了,不忍心再逗他,她小心地撕下一块鸡肉,递给武兴。 武兴顾不得烫,一口就吞了下去。 第029章 豆腐箱子 见梅娘微笑地看着他, 显然在等待他的评价,武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吃得太快, 没尝到滋味儿……二姐, 我再吃一块!” 梅娘对这个吃货弟弟是既无语又好笑, 她无奈地摇摇头,扯下一块鸡翅膀递给武兴。 两个鸡腿, 一个给武月, 一个给武大娘, 另一个鸡翅膀则给了云儿。 新鲜出炉的烤鸡又嫩又软, 梅娘用手扯了几下,就分成了好几块。 武大娘不肯吃鸡腿,非要让给梅娘,自己则拿了块鸡胸骨吃了起来。 烤鸡腌得极其入味,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外酥里嫩,香甜爽滑。 不过短短的时间,一只鸡就被分吃殆尽。 武兴咬着一块鸡骨头, 含含糊糊地说道:“二姐, 你借我点儿钱,行不?” 梅娘正奇怪, 一旁的云儿忙说道:“二哥,你要用钱啊?我这里有!” 武大娘和梅娘都不肯要她的钱,云儿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找机会把钱给武家的人。 武兴潜意识觉得不该用云儿的钱, 一时间脑海里天人交战,到最后还是吃货的本能占了上风。 “云儿, 你借我钱,再买一只鸡……不,买两只!等我有了钱就还你。二姐,咱们明天还吃烤鸡!” 没想到他借钱居然是为了买鸡,家里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武大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武兴的额头,说道:“你个没出息的,还跟妹子借钱买鸡吃!” 武鹏擦了擦嘴上的油,笑道:“你买来也没用,二姐明天要去魏大人府上做菜,没空儿给你做烤鸡!” 听到这个消息,武兴的脸就垮了下来。 唉,这么好吃的烤鸡,什么时候能再吃上啊! 梅娘一早上起来,收拾了几样惯用的刀具等物,带着云儿去了魏府。 这次跟去李府帮厨又不相同,魏府的下人已经提前得了吩咐,得知梅娘来了,便有两个媳妇迎出来。 “这位就是梅姑娘吧?”一个圆脸媳妇看着梅娘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我姓赵,她姓王,老爷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一切但凭梅姑娘吩咐。” 梅娘微笑说道:“那就劳烦两位嫂子了。” 两个媳妇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引着梅娘进了厨房。 魏府的厨房比李府略小些,却收拾得十分洁净整齐,看起来井井有条。 赵嫂让梅娘看过各种食材,鸡鸭鱼肉,各种新鲜蔬菜果子一应俱全。 “梅姑娘请过来瞧瞧,若还缺什么,咱们这就去置办。” 梅娘略略看了一遍,笑道:“嫂子们想得很是周全,这样就很好。” 两个管事媳妇起初见她年轻,却得了自家主子的看重,觉得十分意外,聊了一会儿却觉得梅娘很是随和亲切,丝毫没有年少得志的轻狂,对她就多了几分喜爱。 等梅娘随手指点,说着如何处理食材,又拿出菜刀示范了一下切肉的方法,一手娴熟的刀工使出来,别说两个管事媳妇,连其他厨子和婆子都十分佩服。 能让主子亲自出面请来的厨娘,一定有她的非凡之处。 众人肯服梅娘,梅娘交代任务就轻松许多,她先让众人杀鸡杀鱼,清洗蔬菜,一边预备调料,一边有意无意地跟两个管事媳妇闲聊起来。 “嫂子们管着这么大的厨房,当真有本事,若是方便的话,我还想跟嫂子们讨教几招呢。” 一番话说得媳妇们十分受用,越发喜欢她了。 梅娘便随口问道:“听嫂子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呀?” 王嫂笑道:“俺们都是从山东来的,俺们一家子都是夫人的陪房。” 梅娘顺势说道:“山东可是个地杰人灵的好地方。” 说起老家,两个管事媳妇的话就多了起来,梅娘一边干活,一边留心听着,很快心里便有了计较。 将把子肉和黄焖鸡等菜做好,放在锅中慢慢炖着,梅娘让云儿拿过一大块豆腐来。 她把豆腐切成长方形,放热油锅中炸至金黄。 炸好的豆腐块盛出放凉,她在豆腐块的一面切开一块薄薄的皮,一侧不切断,做成箱盖的模样。 起锅烧油,下入猪肉馅炒香,倒入葱姜末翻炒,将冬笋、香菇、豆腐、木耳等切成碎丁,倒入锅中一同翻炒,加入适量盐、酒和酱油等调料,继续炒出香味。 把炒好的肉馅小心地填入豆腐块中,全部塞满,将豆腐皮盖子合拢,把豆腐块放入锅中蒸半炷香的时间。 再次起锅,油热之后下入虾仁,倒入蒜薹粒、木耳末翻炒,炒香后倒入少许盐和酱油翻炒均匀,然后倒入清水煮开,淋入事先调好的芡水,将汤汁收浓。 将蒸好的豆腐块端出来,熬好的芡汁趁热浇在上面,一道菜就做好了。 王嫂和赵嫂看得啧啧称奇,说道:“一块豆腐也做得这么精致,闻着就香!” 梅娘又做了几个菜,这时小厮过来传话,说老爷下衙回来了。 厨房立刻忙碌起来,装端盘,装食盒,丫鬟婆子们端着盘子捧着盒子往上房送。 传菜完毕,赵嫂给梅娘泡了一壶菊花茶,让她坐下歇歇,说着闲话。 上房里,魏夫人走到门口,接了魏大人进屋。 “天气炎热,老爷先喝杯茶解解渴。” 魏大人顾不得喝茶,第一句先问道:“梅姑娘可来了?” 魏夫人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听人说一早就来了。” 魏大人这才放心,接过茶水喝了,让丫鬟帮着宽去官服。 魏夫人在一旁接过袍带,略停了片刻,笑道:“老爷可真是的,也不跟家里打个招呼,就叫了个外头的厨娘来做饭,让家里人没个准备,手忙脚乱的。” “不就是做顿饭嘛,何至于此?”魏大人不以为然,说道,“梅姑娘的手艺极好的,我就是想让你们也尝尝。” 男人惦记家里人是好事,他这么一说,魏夫人倒没话可说了。 只是她心里还在有些不满,这么大一个魏府,内宅都是她在操持,老爷一个甩手大掌柜,哪里知道哪家的厨娘做饭好吃? 听他一口一个梅姑娘的,要是这梅姑娘厨艺当真了得,她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只怕又是哪里来的骗子。 魏夫人心里暗暗嘀咕,脸上却丝毫不显,听下人说饭菜来了,就叫他们进来,又着人去请孩子们过来一起吃饭。 待所有的饭菜摆好,魏夫人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桌面。 八菜一汤,两样主食,不过是些寻常的鸡鱼猪肉等物,几样时蔬红绿相间,顶多是摆盘好看些,看不出来有多么出色。 很快,魏府的几个孩子到了。 魏夫人生有二子三女,大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待字闺中,两个儿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还有一个小女儿。 魏家家教严格,三个大些的孩子进了屋先给父母请安,随后便立在一旁。 只有六岁的三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进屋就朝桌子扑了过去。 “哇,好香啊!娘,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魏大人和魏夫人对这个老生女儿很是宠溺,左右屋里只有家里人,便都任由她大声说着话,并没有责怪她不知礼数。 “这是你爹从外面特意请来的厨娘,说是做得一手好菜,请来家里让你们都尝个新鲜。”魏夫人含笑解释道,心里却颇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