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你》 001 残暑过去,天黑得早了,落日迟迟不西沉,走个神的功夫,霞光从夜漏出来,天边一团混沌。 满城灯光准时亮起,繁华与寂寥,闲暇与奔劳,都在隐蔽的夜晚初现雏形。台城地标大厦顶层唯一一间包厢的玻璃窗里,星罗棋布的建筑、匆忙来往的行人车辆,通通蝼蚁一般倒映其中,而里面,开阔明亮,永远安静、高雅。在窗边一抹淡然身影俯瞰的眼中,整座城市不过是东南西北亮起了点点星火,还不如手中那杯白葡萄酒光芒纯亮。 侍者井井有条给陆续落座的贵宾添酒,每一处细节都精准把握,上乘服务,就是给有钱人消磨时光的。 厉成锋微微不耐推开侍者,自己上手,旁人都调侃他还是急性子,结了婚也没变。 “娘胎里带的,没享福的命。”说完站起身,照顾到王磊宁的三婚太太,对方笑说:“你这种男人就是伺候老婆的命!” 厉成锋嘴角轻扬,算是默认。坐回去,又听到陈莉莉问:“清昱姐呢?你俩没一起来?” 今晚做东的王磊宁马上就要过五十八大寿了,陈莉莉却还能称呼他拜把兄弟的老婆一声“姐”,席间有人面不改色在心里嘲弄。 “她今天加班,一家总要有个代表先来报道。”大家被厉成锋逗笑,有人却不认同他说法,“锋哥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今晚上除了你和王董,谁还是拖家带口的?谁有那个本事!” 哄堂大笑。 王磊宁发话:“袁大头你好像在暗示我这个做大哥的什么?这不简单,下回让你嫂子给你介绍。” “喜欢什么样的?”陈莉莉十分热情,说完想起什么,小小惊呼一声,“你们这,还差一人呢?” 话音一落,大家心照不宣转头,“效哥,找你呢。” 陈嘉效早转过身,背靠栏杆,两条笔直的腿放得有些随意,但丝毫不影响身型,在场所有人清一色衬衫皮鞋,只有他突出几分优雅的精英气质,站在开阔夜色里一般,怡然自得的旁观者姿态,这会儿不紧不慢走回来,又错觉他始终是在名利场里的。 “说你的事,袁大头你是越来越滑头了。” 王磊宁打趣:“袁虎只是头大,你倒真是哪儿都老大不小……”只有一个女人的局,随时随地开荤是常态,氛围一下就起来了。王磊宁故意重停一下,才把话题拉回正轨,“尤其是年纪,你呀,也该定下来了。” 和王磊宁差不多年纪的男人高声附和:“嘉效你听老大指示,定多久另说,男人到你这个年纪,尤其你这种身份,是需要个女人的。” 陈莉莉目光跟随那个高大身影落回席间,听到一声似笑非笑,戴满珠宝的手往桌面一放,托起腮,捏着嗓子开开口:“老大是眼光太高了。” 顿时变成众人围攻对象的人没声没响的,算是默认,厉成锋边说边起身,“莉姐现在都敢调侃自己老板了。”陈莉莉跟着笑,伸出食指摇了摇,一本正经纠正:“是前老板。” “你要出去?” 厉成锋长臂一展,抻进西服袖筒里,慢条斯理系着扣,无奈的笑温柔几许,“清昱到了,帮她停车去。” 大家见怪不怪,起哄谴他几句总不放手不行的,厉成锋一一答应,快两年了,一点执行的意思都没有。 之后又来了两个人,一群大男人吞云吐雾,聊八卦,市委书记落马在里面查出艾滋,他老婆发疯牵扯出一大帮人,挺精彩。 陈莉莉作为全场唯一女性,也不端着,自觉给大家添茶倒水,安置好瓜果点心。她本身就是做这些出身。 十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正好面对那边的陈莉莉眉头微挑,一把嗓音软糯甜美,“清昱姐。” 全场男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进来的女人,身材高挑,下身是一片式纯黑丝绸半裙,有玫瑰暗纹,外面罩了层纱,使这个版型的裙子不至于死板,西服高跟,中规中矩的打扮,男人心里都有些遗憾,比起全职三太陈莉莉,郑清昱风格过于“正式”了,但并不影响她自带亮点,裹得多,还是薄薄一片,裁剪精良的休闲西装,郑清昱炫了把优越头肩比,一头浓密黑长发,那股女人味好像都是玫瑰清香。 “你们夫妻没一起?” 包在手里换个位置,郑清昱黑白分明的眼里荡起一丝笑,“我又把人屁股刮了,他善后,但这上面,我们俩有人在才好。” 男人汗颜,庆幸自己家那个连驾照都不愿考。 夫妻俩话术都一样。 “清昱姐,这里,今天怎么忙这么晚?” “有个学术会,大佬讲嗨了。”完全不顾ppt右下角倒计时。 袁虎讲话声音有点大,“我原本以为你们干这个就是坐办公室,现在看来也挺忙的。”郑清昱看过去,出于基本礼貌,无奈回应,“可不,和医院沾边,就别想清闲。” “让锋哥给你换份工作呗!这还不简单……” 说话的人是焦点,可他身边的男人,轮廓太硬朗,阵阵散不干净的烟雾也晕不开鲜明五官,郑清昱眉头轻轻一动,顺手拿起旁边一杯茶。 厉成锋的,已经完全凉透了,口感发涩。 她的套碗还没拆。 “那等会儿你帮我说说。”郑清昱忽然笑了,卧蚕自然一挤,两只眼睛弯弯的,死亡顶灯打下来,肌肤不见丝毫粉质。幼态,一股俏皮少女的劲。 袁虎一时看呆了,忘记回答。 其实他们这帮人私下都想不通郑清昱怎么会嫁给厉成锋——一个乡镇小伙。好吧,那是人家的童年和青春,往前数个五六年,厉成锋就已经逆天改命成为上市公司老板。而且郑清昱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家出身,据说家里只不过做点生意起来的暴发户,那点身家,自然比不上厉成锋的“有诚”。 “锋哥肯定舍不得你这么辛苦,怕是郑老师你,不领他情。” 还挺多人认可陈嘉效这句“调侃”,纷纷起哄,再次迎来一个小高潮。偏偏这个时候,厉成锋进来了,“你们这是趁我不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是不是袁大头你又准备了什么笑话,专门逗我老婆开心。” 袁虎急忙摆手否认,“我黔驴技穷了,嫂子笑点可高。”言下之意好像在问,你厉成锋当初怎么追到人高冷女神的。 “你们学着点,成锋进来,满眼都是小郑。”王磊宁意味深长睨了眼小夫妻,谁知道自己的小娇妻明晃晃来了句,“说别人,您王董什么时候学学呀?”她靠过去揽住丈夫手臂,语气倒不是太大埋怨,撒娇而已。 郑清昱在别人笑的时候,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和厉成锋说话,“说让你给我换个更清闲的工作呢。” 说完,目光剔过去一样,眼尾一抹娇嗔不易捕捉。 话其实大家都能听到,厉成锋还是低下头,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搭在郑清昱座椅后背,把人圈在自己可控范围里的架势,无奈一笑,“我早说给你换,那个破医务部,一天天活干不完,倒不见得多发几张人民币。”说话间,替郑清昱把餐具拆了。 “看吧!”袁虎更激动了。 厉成锋把袁虎的大嗓门压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可他结了婚在郑清昱旁边,好像自然而然变得不浮躁了,沉稳优雅的,恨不得将茶按滴送进老婆杯子里。 “你懂个屁,你嫂子是自己选择在医院干行政,你以为医务部动动嘴皮子就能进?那是你嫂子优秀。” 郑清昱不合时宜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有意克制,蚊子叫一样,没有任何不得体。 陈嘉效和王磊宁在聊股票什么的,话题太高深,没人敢打扰,陈莉莉无聊得紧,和郑清昱作为全场唯二的女性,聊起秋冬各大牌新出的口红色号,郑清昱本身不怎么用彩妆,却能毫无障碍陪陈莉莉聊。 在这种地方,吃的不是饭,人情都在油盐酱醋里,九点多,郑清昱忽然起身要敬大家一杯。 厉成锋替她先把话说了,“我丈母娘住院,平时我们轮流照顾的,今天情况特殊,只能清昱早走一步去和我岳父交接班。” 众人面色一惊,纷纷送上关怀。 “在附二是吧?早说啊,咱们应该去探望探望的。” “怎么不请个护工?” 郑清昱手里捻着一团废纸,说:“还是自己照顾比较放心,主要是我妈比较挑,都嫌我没有我爸照顾得好呢。”厉成锋忽然笑了,莫名一脸自豪地炫耀,“哎,你别说,我岳老两口恩爱一辈子了。” “那这杯我以茶代酒,你们随意,下回我们做东,再陪大家喝个痛快。” 正经事,大家也都不留人了,只是没想到厉成锋没跟着送出去,“我说你小子胃早好了吧,今晚滴酒不沾不是为了送老婆?” 厉成锋上个月又喝到胃出血,倒在马路上,住了小半个月院。 “她不让啊,让我多和你们聊几句,说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喝酒已经够没面了。”厉成锋叼过旁人递过去的烟,眉头一皱,喷出一大口。 陈嘉效摁灭烟头,似笑非笑的,“早知道这样,刚才应该让郑老师怎么着都得碰一杯,意思意思。” 众人心领神会,窸窣笑出声,厉成锋拿烟的手点点对面的男人,也跟着笑,只是笑完了记得在众人面前替自己老婆解释,“她最近医院跑得多,流感找上门,吃了头孢。” 袁虎不以为意,“嫂子不碰酒,我们都习惯了的,这一年一起吃饭哪回不是你把人家姑娘护得好好的,谁敢拱火让你家郑清昱喝酒!” …… 外面的天,早黑透了。 郑清昱在路口等红绿灯,看到对面情侣拦了辆出租车才想起自己应该提前在手机上叫好车。现在手里大包小包的,不好操作。忽然,一声鸣笛猝不及防压过来,郑清昱抬头,习惯性眯了眯眼,豪车瞩目,崭新的梅赛德斯缓缓靠边停下。 大灯把夜幕打散。 郑清昱原地不动两秒,将凌乱的发随意撩起,从后面绕到副座,清凉空气带点柑橘调的香,扑面而来。 “怪不得我刚路过,看28小时的店员已经在打扫卫生了。”厉成锋睨了眼她手里的袋子,戏谑一笑,她最爱这家店的面包。 “难得顺路。”郑清昱想把东西放到后座,脸一转,怔了怔,不明所以看向身边的男人。 厉成锋转了半圈方向盘,说:“我还以为你出来它就关店了,就算不关太晚了种类也不多。” 他也不说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郑清昱继续把自己的那两袋放过去,嗓音听起来比刚才在包厢里要低沉许多,“超过九点,买一送一。” “噢,那看样子它家生意也不怎么好。”厉成锋习惯性说笑,态度散漫,郑清昱轻轻笑了声,没再给什么反应,空气一下安静许多。 厉成锋扭头看了眼那张优越精致的侧脸,一笔勾勒成的艺术品一样,“累了?可以睡会,到了我叫你。” 郑清昱没说话,过完红绿灯,才想起来问:“你出来了他们不会说什么?” 厉成锋不以为然,哼笑一声:“今天在场,除了王磊宁,我如果还需要看谁眼色,那这几年也混得太失败了。” 郑清昱脑海里下意识跳出一个名字,天桥上一束光直直打下来,声道跟着眼睛同时被填满,又听到厉成锋说:“再说了,送自己老婆去看望生病的丈母娘,谁能说什么。” 车速不算慢,郑清昱错觉他们是从天桥下俯冲过去,视野忽然再次开阔明亮起来,她扭头和那道噙笑的眼对视,扯了扯嘴角,让他看路。 只有这个时间,医院还算清静,厉成锋绕了个道,直接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在郑清昱准备下车时,挠挠头,“要不我陪你上去一趟,人都到楼下了,不上去有点说不过去?” “你昨天不是才来过?我爸妈都知道你忙。” 厉成锋目光停在那张斑驳树影眷恋的脸上,轻吁口气:“面包记得拿。”说完干脆把手往后一伸,他长手长脚的,很轻松就把三袋面包勾了过来。 郑清昱接过去,余光瞥到驾驶座侧夹层一角,在厉成锋手指落空时轻快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窸窣一阵下车,那团清香跟不上她速度。 目送那抹单薄影子完全走进住院部大楼,厉成锋点了支烟,目光幽沉,最后落到空了的座位上,捻起上面一根孤零零的乌黑长发,思绪游离无意识缠上指端。 五分钟后厉成锋拿起手机,忽略刚好拨进来的电话,鼻腔和嘴同时喷出两团浓烟,打了几个字,随后,面无表情将手机扔回中控台了。 厉成锋离开后,包厢自然而然谈起他和郑清昱夫妻俩。 “锋哥真行啊,以前他没结婚的时候,我还真看不出来他居然是个顾家疼老婆的爷们儿。” 陈莉莉不置可否,“锋哥没结婚前也没绯闻不是吗。” 立马有人出言否认,“不是吧,不是都传他不喜欢女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传闻,太离谱,所以现在提起当个笑料也无可厚非。 像厉成锋这种年轻钻石老王五,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往上凑,可和郑清昱结婚前厉成锋面对巨大诱惑不为所动,直到两年前他婚后第一次带郑清昱出来,这帮人才恍然大悟,原本厉老板不是那方面不随众,而是太刁钻了,只有郑清昱这种第一眼到最后一眼都是大美女的女人才能入他眼。 郑清昱本来形象就高冷,在全国名列前茅三甲医院的教学部,那种地方,官僚主义最严重,先入为主,大家总觉得郑清昱也是端着的那种。可两年前那场饭局,实际让大伙见识到了人家骨子里的涵养,大方、随和、爽朗,看得起玩笑也能接话,整个人明艳艳的,只要一开口,就让人难挪开眼了。 这样的女人肯嫁厉成锋,倒变得稀奇。 厉成锋身价不菲,可毕竟是乡县出身,大专没毕业就出来闯荡了,肚子没什么墨水,而郑清昱在医疗系统,按理说攀上比厉成锋这种商人更有社会地位的大佬是绰绰有余的事。 “你们女人光羡慕小郑,也看看人家是怎么对自己老公的。”王磊宁冲陈莉莉玩笑一句。 “也是,我看嫂子都不怎么管锋哥,平时我们一起在外面谈生意,别人电话三分钟响一次,多少生意就是这样黄的……”大家心领神会笑出声。 而郑清昱格外理解自己先生的工作性质,不仅从不添乱,在这种场合,她也能帮着说上几句话,有理有据,曾经有人想挖郑清昱到自己公司,被厉成锋拒绝了,“我公司她都不愿来,宁愿在医院忙得昏天黑地。” 不过也有人趁机讥嘲,“她进医务部都是成锋帮忙找的关系,比起临床,医院的行政岗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她能不支撑自己老公?” 席间一时没人接话了,聊起下一个话题,陈嘉效随意摆弄打火机,翘着腿聆听身边人和他分析一个项目是如何利多过弊,实际上脑海里已经过渡到冬天去了。 今天在场的大多数人第一次见郑清昱,是两年前的一场饭局,都对这个女人印象颇深。 陈嘉效则是去年才加入他们这个群体,其他人便以为,他是去年十月才第一次见厉成锋老婆。 然而,陈嘉效在去年那场饭局前,就已经见过郑清昱了。 去年九月,陈嘉效受母亲江柳琳嘱托到二附院去看望一位前辈。住院高峰期,每部电梯门前都挤满人,空气焦裂,气味复杂浓重,戴口罩也挡不住,他高,稳稳当当站在原地,比起着急蛮横的人潮,清冷得不近人情。 电梯抵达一楼时,里面乌泱泱的人还没有出来,几个中年男女手里抓着住院证一个劲往里挤,场面一度混乱,不是早高峰,无人维持秩序,两边人吵起来,推搡不停。 挤到陈嘉效,他微微不耐,抬眼想去看最近还有哪部电梯不直接抵达18楼也能到接近楼层,目光一扫,发现混乱现场还有一抹同样岿然不动的身影。 那个时候的郑清昱一身黑,精致卷长卷发披肩,戴口罩,只露出来的上半张脸敷淡妆,手里同样拿着纸,可显然,她和其他着急住院的人不同,说通俗和残忍一点,她讲理懂礼,又些许傲慢,冷淡俯瞰这兵荒马乱的悲哀人世间。 一个高贵美丽女人给自己带来的这种感受并没有让陈嘉效感到不适,因为他和她是一样的,像是乱入,只要想,随时可以换个通道。 安保人员介入后,场面没进一步恶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前胸贴后背几乎嵌在一起塞进电梯后,最外围又有两个人争执是谁让超重警报响起,反反复复进出试探多次,不想等下一趟。 有人实在忍不住,吼了一声,“都等下一趟吧,一直耗大家都不用走了!” “是啊是啊……” 漫长三分钟后,电梯门终于合上,随后明显感受到沉重地缓慢上升,陈嘉效被挤到角落,胸膛发涨,几乎透不上气,突然有些后悔戴了口罩。 密闭空间里不停有人咳嗽,奇怪的气味不散,无解,陈嘉效突然一阵烦躁,不想再去看走一层停一层的数字,一低头,一缕香气钻进鼻腔,像雪埋住玫瑰,又在某个清晨融化,干净浓郁,悠长又捉摸不定。 近看那头黑发,更是柔光润泽,一点杂乱都没有。 有人要出去,郑清昱侧身让路,双手紧紧将纸张摁在心口,一个转身,陈嘉效发现她其实只到自己肩膀下,秀挺鼻峰太优越,最常见的普通外科口罩撑在上方,褶皱依旧平整。平眉,自然毛流感,她眼窝偏深,东方皮囊,黑亮瞳孔一瞬间就被垂下的长睫遮住了。 电梯不知道停了多少次,陈嘉效甚至泛起些恶心感,这大概是他三十年人生最糟糕的一次电梯体验。 终于抵达十八楼,最多人在这层下,陈嘉效不紧不慢最后一个走出来,迎面碰上一群穿大白褂的人。 郑清昱微微向为首的男人颔首,“陈院。” 一身官架子的男人反应平淡,只是几乎看不见地颔首,抬眼朝郑清昱身后看过去,两只褶皱深重的眼划出一道锋芒,缓缓走上前,低声警告:“你搞生意我管不着,说了你也不听,你只记住一点,别影响别人。” 戴着口罩,陈嘉效露出的五官也是冷的,父子俩都是天生优越的骨骼,站在一起,气场无端相似。 “你要是怕,一开始大可以不答应帮我开这个后门。” 陈霆民眉头一压,深吸口气,克制住了,“你怎么会和医药公司的人有联系?” “这陈院就不用浪费时间详尽了解了,反正你这回帮了这个忙,今后有什么困难,又多一条路子不是?在我妈那里您也有面子。” 这一回,陈霆民表情彻底变了,又惊又怒瞪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的年轻男人,陈嘉效眼纹一挑,无声笑笑:“我是不愿意和这个系统沾上半毛钱关系的,妈她人不在国内,托我帮忙,你一通电话,不是举手之劳的事?” 陈霆民自己平复片刻,问了句“你妈最近还好吧”,半天没回应,抬头一看,陈嘉效目光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明显走神,他气不打一处来,不愿再浪费时间,带着身后跟班浩浩荡荡上了刚好抵达的手术梯。 走进病区,正对着的就是护士站,同一班电梯的那对夫妻陪着老人在办理入院,郑清昱趴在前台和护士说话,手里摊着两张白纸。不一会儿,她就转身走了,这次步伐显然匆忙。 “护长开会去了,主任在门诊,再找不到人我们也没办法喽,帮你呼了另一台手术梯……” 郑清昱扭头应了一声,“好,谢谢。” 两人擦肩而过。 要撞上前一秒,郑清昱转过头,眼睛都没抬,专注翻看手里的表格,精准无误往旁边挪了一步子。那股变暖了的香气,更像后调,持久不张扬,陈嘉效两手插兜,慢慢停下来,视线随着那个利落清爽的背影游走,眉头不易察觉动了动。 002 从病房出来,郑清昱遇到和她打招呼的研究生,对方冲她一顿倒苦水——今天底下那帮大佬抽风,开了二十多个住院证,她夜班下午都没能回去休息,现在都没吃晚饭。 郑清昱把一袋面包给她,等电梯的时候又物色了家外卖,点到这里,然后把订单截图发给研究生。 这时候才看到厉成锋那条消息:到时候我接你?别弄太晚。 他知道她从病房出去,肯定还要回原乐楼赶工的。 屏幕顶端“唰唰”跳出来几条信息,是刚才那个研究生。 “啊啊啊啊绝世大美女好姐姐,爱你爱你!!!!” 跟着几个表情包。 刚好电梯到了,郑清昱摁灭屏幕丢进包里,没再回。 从原乐楼出来,已经十二点了,在楼下碰到一对难舍难分的小情侣,郑清昱也认识,今年刚进来的规培生,好在原乐楼是老旧居民楼改造,环境昏暗。 郑清昱调了首耳机里的歌,走到路边,随便上了辆的士。 百无聊赖刷着朋友圈,看到自己点的外卖和那袋面包,配文:要是原乐楼那帮人都像昱姐一样好就好了。 郑清昱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思绪是漂的。在教学部,重点是管规培工作,平时大大小小的考核,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活,少不了让这些学生帮忙,熟一点的,当面都叫她一声“昱姐”,郑清昱也知道私下在他们群体里,自己被称为“最能体谅牛马的好老师”。 这没什么,郑清昱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当初,她同样希望能遇到和她们心心相惜的好领导,如果这样,恐怕她现在也不会手持四证却在干外行人眼中毫无技术含量的行政岗。 路上,郑清昱迷迷糊糊打了两个盹。她从上个月开始就连轴转,几乎没休息的时间,最近身体好像开始发出报警信号,想彻底罢工了。 下车后,郑清昱先给老郑去了个电话,老父亲在电话那边苦口婆心,又开始劝她:“真真,请个假吧,我就不信教学部离开你不能转了,反正你妈也快可以出院了,你不是好久没出去旅游?现在秋天天气又好,最适合出去走走,爸给你报销!” 刚才在病房,蔡蝶女士拉着郑清昱手扯东扯西的时候,这小老头倒没说话。 郑清昱答应了,挂掉电话后仰头深吸了口微凉空气,真的开始在脑海里计划休假一段时间。 月亮湾的楼盘是当初老郑拉着郑清昱来看,让她选一套自己中意的,郑清昱从小到大没和自己爸爸客气的习惯,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个单间,单纯是因为自己喜欢独处的空间,搞起卫生也不至于麻烦。 某天在开会,老郑鬼鬼祟祟给她发消息,让她重新选户型,不然他要被冤枉死了。 郑清昱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蔡女士在家里发威了。知道自己女儿定下单间,她有气也只敢冲自己老公发,骂他留钱要带进棺材啊?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他都不舍得花钱。 没办法,为了让郑老头好过一些,郑清昱重新选了套三房一厅,120平,蔡女士才满意作罢。 不过之后没多久,郑清昱就结婚了。 她和厉成锋,说是闪婚,可确实两人又是接触快一年才定下来的;可说是日久生情,认真计较起来,那也有得算。 一向挑剔的蔡蝶知道女婿是谁后,第一时间竟然没急着唱反调,这让老郑觉得奇怪。等郑清昱把人领回家后,他还是一头雾水,也没看出来姓厉的有什么好啊,就是个子高些,长得凑合吧,反正没他年轻的时候帅,人品嘛,刚见一面也不好说。 是聊的过程中,经蔡蝶提醒,他才想起来,这小子初中不是和真真做过同学嘛,而且两人还住一个屋檐下三年哩。 初中毕业后,也没听郑清昱提起过这号人物啊。 谁想到十几年后,两孩子兜兜转转竟然要结婚。 十几岁的时候,是蔡蝶和厉成锋接触过,当时郑家的馄饨店还开在县城,郑清昱在市里上学,这些孩子每个周末要回家的,蔡蝶和厉成锋他爸轮流开车去接人。 蔡女士觉得这个男孩子踏实,为人也不错,父母在县城是个体户,开了家小商店,那时候是挺赚的。不过当时的厉成锋成绩不怎样,能到市里重点初中和郑清昱同校,是扛钱买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厉成锋是有头有脸的“企业家”,蔡蝶私下也打听过了,不同于那些土豪老板,厉成锋没有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私生活干干净净。郑清昱年纪也不小了,难得她有心考虑人生下一阶段的事,蔡蝶说什么也要全力支持。 业主群里说前段时间哪一栋的电梯坏了,郑清昱没关注,也不知道后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现楼里两部电梯并无异常。 大半夜的,一盏一盏灯接连灭下去,家家户户都休息了,郑清昱格外享受这种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的时刻,一进门,习惯性将手机音乐接上音响,外放,先走去厨房想把面包处理掉。 刚才老郑又把自家做的卤鸭腿给她两只。 有段时间没来,郑清昱觉得满手灰,皱了皱眉,忍不住想先打扫,如果这样的话,又觉得该换身衣服。虽然她这一身,跑过医院、泡过酒局,可回到家里,她还是习惯最没有束缚的简约家居服。 郑清昱低头看了眼裙摆。 在医院的时候,她去给蔡蝶倒水,戴老花镜好几年的蔡女士目光犀利,惊惑叫了一声:“乖女,你裙子什么时候脏了一块都不知道,快坐过来妈给你拍掉。” 蔡女士从小到大就在意她天仙般宝贝女儿的形象。 郑清昱也疑惑,调整姿势一看,裙摆真有块尘渍。 不知道想到什么,郑清昱将湿哒哒的手一甩,表情比夜清寡,转身之际,一个黑影瞬间罩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滚烫气息,腰身被轻巧的蛮力一定,灼人温度几乎是立马透过布料渗进血液。 她来不及反应,喊声全都卡在同时绷紧的声带里,只有一颗心,无法克制地快要蹦出来。 掠夺式的吻把人呼吸也汲取干净,郑清昱无法,混沌中耳边只剩下自己呜呜咽咽的吞声,像水满了溢出来,一开始是悄然无息的,可多余的水还在往里灌,一发不可收拾。舌头强势探进来的刹那,好像就纠缠捣弄了数下,郑清昱今晚滴酒未沾,湿热口腔却很快充满淡淡的酒气,在浓重的薄荷味里藏着,更苦。本来就能量耗尽的身体跟着一软,塌下去的瞬间又被捞起来,郑清昱分不清是哪里被一股力量稳稳架着,让人从慌乱的心底找到一丝可靠的安全感。 很快,她头皮开始一阵紧缩,一阵舒展,后背冒汗,怀念起外面凛冽的清凉。晕头转向间,文胸扣被解开了,腰间往后一撞,碰到冰冷的大理石,舒畅感让郑清昱不自觉从不断后仰拉长的喉间发出一声细长叹息,太羞耻,她感觉体内的火在这瞬间猛蹿到了脸上。 温度烫人的掌心耐心将她纤薄后背不留余地摸索过一遍,不着意滑到前面,握个满怀,郑清昱抿了下唇,小猫似地发凶,齿关跟着一闭,情欲涌动的空气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响动。 灯光暂时又亮了。 起伏不定的喘息还在空阔的厨房攀升,郑清昱抬起两截光溜溜的手臂,需要微微仰起脸,在刁钻的阴影里看眼前这张找不到缺憾的皮囊。五官线条英挺十足,赤裸裸暴露在这样的光线里,压迫感太强。 “你今晚喝了很多。”郑清昱习惯抱住这颗形状饱满的头颅,指尖捏玩着好像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处柔软的耳垂。 她嗓音要柔润许多,是甜的,软的。 陈嘉效高挺鼻梁上沁了层汗,英俊眉宇也被汗雾打湿,根根分明,低笑一声,不容侵犯的五官全都跟着动了一下,喷出的醇朗热气让郑清昱不自觉想躲。 只可惜,在开阔料理台旁边,她的世界只有这个男人这样高,他两只手臂撑出的怀抱这么宽。 “你走这么早,没人看着,一下没收住。”一双眼,炽烈如火,定在她脸上,郑清昱呆呆微张着红唇,头发乱了,那张清寒的脸早娇媚无匹,陈嘉效忽然低头在她眼皮印下一吻,垂眸看她长又浓密的睫毛含羞颤抖不停,会心一笑。 “他今晚去送你了?” 语气忽然低沉,郑清昱没回答,两人额贴着额,对视片刻,同时找到对方的唇,纠缠不休,刚要冷却下去的空气再次燃起来,全是津液渡送的声响,偶然爆破,太尖锐,郑清昱腰被硌得不舒服,莫名有股烦躁在舌头钩转中悄然滋生,在陈嘉效手探下去时推了一把,怨气来得突然:“你把我裙子弄脏了……” 今晚中途有一回,他和厉成锋、王磊宁说话,在她和陈莉莉出去上洗手间时坐到了陈莉莉的位子,后来她先回来的,一坐下,脚踝就传来痒痒的感觉,像看不见的蜘蛛网缠过来,拂不干净。 身边吞云吐雾的男人,看似认真专注在聊股票,面色寡淡,他那双软牛皮鞋头在宽厚桌布下不断作乱。 此时此刻,欲望深重的陈嘉效没给她太多说话机会,灵巧舌头几乎顶进她喉咙,一记快要喘不过气的深吻结束,陈嘉效双眼发红,将湿润嘴唇落在她脸颊,粗喘说了句“那别穿了”,话音没落,郑清昱那条玫瑰半裙就和它的质地一样,丝滑掉落在脚踝,要坠不坠的,陈嘉效偏头咬住左边那条顽强的肩带,放下去,吻一路往下,啄过郑清昱最敏感的地带,她不禁仰起脖子,不断收缩肩翼,一度把那只手夹得进退不能。 陈嘉效抬眼望她,满脸晶莹汗雾,偏偏眼神冷静,一点含住那点翘挺粉红,包裹吮吻够久,抽出那只被她夹住的手,从边缘缓缓握住,时重时轻揉捏着,郑清昱几乎窒息,无意识自己抬起光溜溜的两条细腿缠上劲瘦的腰,眼角要逼出泪来。 陈嘉效忽然心软,单手扯开了松松绑在胯上的浴巾,握住她纤细轻盈的腰,调整下位置,让她挂在自己身上,大步朝沙发走去。 这个过程,源源不断的热量渡过来,郑清昱清楚感受到比大理石更硬的东西顶着自己,忽然清醒,无力告诉他:“这里没有那个了。” 陈嘉效一时没说话,把人丢到沙发,郑清昱听到一阵包装撕裂的声响,扭头去看,陈嘉效已经给自己戴好了。因为这个流程,陈嘉效本来就忍得有些辛苦,几乎到极限,撑在她身上时,额头青筋暴得很密集,咬牙笑着说了句“等会儿这里也夹紧些”就撞了进去。 他一上来就异常凶猛,郑清昱皱眉承受过最初那阵饱涨感,全身毛孔都跟着舒展开,过电似的酥麻从小腹深处到处流窜,毫无预兆在脑中炸开一束白光,她浑身使不上力,连娇喘都只是出于本能,自己不知道多好听。 耳边一层层如浪打来的,是男人放纵地粗喘,跟随底下的节奏,越来越快,像压抑到极点的兽吼,郑清昱柔韧的腰反折起来,在一阵剧烈颠簸中哑声叫出来,在不知疲倦的吻中几乎晕厥过去。 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陈嘉效的眼睛在做爱的高潮,也是明亮的。 第四次在床上,绵软的乳胶垫上,郑清昱还是跪得双膝发红,她看不到身下男人的表情,只透过对面墙壁反光的金属带,看到一张潮红娇艳的脸上上下下时有出现,撑出的完美肩头,被两只骨筋分明的手握着。陈嘉效并没有任何不耐烦,任她懒懒地动,他躺在那里,视野开阔,点了支烟,时不时啜一口,黑漆漆的目光迷离又清晰,像欣赏一具精美雕像,线条柔美但有力量感。 除了前面那两团,郑清昱还是太瘦了,一条骨脊在飘逸发尾中节段分明,肌肤白得发艳发亮,细腻如雪,陈嘉效小腹忽然涌上一股火热,喷在两人密不可分的连接处。 他用夹烟的手捞过郑清昱手机,用密码解开的锁,没理跳出来的消息,叫她一声,“郑老师”。 嗓音太温柔,深沉有磁性,郑清昱被蛊惑似地扭过脸,屏幕定格在这一刻。 长发微乱,她侧脸是珍品,眼角晶莹闪烁染有一抹嫣红,眉眼、鼻峰、红唇,画一般,风情万种,半团酥胸弧度饱满,藏在纤细手臂后面,像月亮。 闪光灯刺了下眼,郑清昱皱了皱眉,一瞬茫然后,来不及反应,陈嘉效丢开手机和烟头,挺身扑过去,带着被子,郑清昱心口一阵慌忙落在云朵一样的棉花里。后背压下来的力量有点重,两人被罩在一方天地里,彼此清澄香甜的气息很快熏朦了视野,陈嘉效将下巴埋在她颈窝,反客为主地耸动,含住她耳垂低声说:“我后天去出差。” 之后,没再说什么,一味要,郑清昱主动转过脸找到他唇,在急速耗氧中和他接吻,有某个时刻,恨不得死在男人温柔又蛮横的怀里。 最后隐约听到一句“很想你”。 003 003 耗到凌晨两点。 郑清昱撕下面膜,早早躺在床上的男人伸手找到她手臂,轻轻一拉,郑清昱安静躺进他怀里。 他知道她讲究,不管多晚,一定要敷一张面膜,涂涂抹抹完才肯入睡。体力消耗太大,躺久了,陈嘉效才觉得腰有些酸,嘴皮子发黏,卷她一缕发尾玩。 “不累吗?” 郑清昱不想说话,她嗓子已经哑了,要不是刚才他提前准备好的那杯温水,又干又辣。安静片刻,她忽然起身去找手机,陈嘉效已经快要睡着,她这一折腾,他心跳莫名快跳两下,眼皮一掀,看她在干什么,没任何不悦,嘴唇一弯,又闭上眼,指尖在她腰线那里来来去去,爱抚不够。 “我忘记给厉成锋回消息了。” 腰间的手一顿。对上那双缓缓睁开格外黑亮的眼,郑清昱脸上没什么情绪,告诉他:“下周吧,我打算请公休。” “嗯,终于想通了?”陈嘉效从鼻腔哼出一声,困倦极的样子,把脸往她腰间埋了埋。 “你走几天?” 陈嘉效忽然坐起来,看她几秒,把人往怀里一揽,说:“没定。你呢,有什么计划?” “没有。”回答完,郑清昱把手机放下,主动在他怀里找个舒适的姿势,香软的发顶就在他眼下,陈嘉效想起什么,心情忽然放晴,抵住了,没头没尾突然发问:“你说好给我准备的洗发水呢?” 她回来前,陈嘉效已经洗过一轮澡,牙也刷了,漱口水含了半瓶,知道她不喜欢酒味。 “我很久没回这边。” 听到这句话,陈嘉效心底悄然塌了一块,柔情顿起,收紧了手臂,轻声问:“阿姨是不是快出院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计划请假。 蔡蝶病倒这一次,郑清昱忙前忙后,她人虽然在医院,可在病房要方方面面照料到,还是医院领导打声招呼最省事。 今晚在饭店,陈嘉效一眼就看出她瘦了不少。 算起来,他也有一个月没踏进过月亮湾。 除了有一回,她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他从英国回来下了飞机也不管深更半夜自己开锁进来,发现她直接在沙发睡的,还打起小鼾,他把人抱回房间,关起门帮她把凌乱的物品收纳一遍,天也亮了,给她点完早餐,他又出发。 两人生活轨迹几乎没有重迭的地方,各有各的忙法。 后来郑清昱收到他订的外卖电话,才给他发消息,告知他自己最近都回爸妈家。 “谢谢。”郑清昱忽然仰脸,很郑重其事。 陈嘉效微微一怔,一张脸重回禁欲状态,淡漠、冷清,抬手摸了摸她头发,没说什么。 也许是一场久违情事太激荡,累是累,可没有睡的欲望。陈嘉效忽然摸到她左边耳朵后那块骨头有些凸,想起什么,“这里,淋巴结炎?还没好?” 偶尔连续的聊天中,郑清昱提起的。虽然爸妈都是医生,可陈嘉效对专业术语一窍不通。 郑清昱忽然拿开他手,音调淡淡的,“你也没问过我。” 气氛好像也不是这一刻才开始变质的,可陈嘉效还是怔了怔,眸光一暗,随意将落空的手往旁边放。一时无话。也许是周围区域太凉,不一会儿他就又把手收回来,默默注视她坐起来的背影,揉揉眉心,挪过去把人从后搂住。 “有点饿了。”郑清昱没躲,如实开口,语气还有些撒娇的意味,不易察觉。 陈嘉效胸口莫名松了一块,调侃她:“面包配鸭腿?” 刚才在浴室,两人在绵密的泡泡里太舒服,昏昏欲睡,她突然想起来老郑给她带回来的卤鸭腿没放进冰箱,陈嘉效要了个吻,起身披了件浴袍替她处理。 “你吃吗?”郑清昱很认真问他。 陈嘉效注视她几秒,在脸颊啜吻一下,扶她腰起来,“换衣服。” 郑清昱以为他神志不清了,大半夜的,狐疑看他一眼。 “带你去个地方,反正也睡不着。”说完,他自己很快赤脚下地,从衣柜里捞出一套衬衫西裤,觉得麻烦了,计划是下次留几套休闲服在这边。 见郑清昱还是没有动作,他唇角一弯,好整以暇开口:“难得一起吃宵夜,我请客,郑老师给我个面子?” 他先穿的裤子,皮带一扣,精瘦赤裸的上半身视觉冲击更强,肚脐附近的流畅肌肉线条间还有她留下的痕迹,郑清昱脸不着痕迹红了一下,站起来磨磨蹭蹭开始选衣服。 没穿太精致,晚上风大,出门前陈嘉效给她拿了顶帽檐宽大的帽子,他自己倒是无所谓,随便套件夹克,人长长一条,清爽单薄。三十一岁的男人了,白净面孔像寡欲少年。 他今晚开的自己品牌的车,还算低调,畅通无阻在夜幕下游走,速度不算快,可郑清昱还是觉得好像不过就一首歌的时间,就听到他柔声说:“到了。” 他怕她睡着了,实际上郑清昱饿得毫无睡意。 凌晨三点,除了路边摊,郑清昱实在想不到他能带自己吃什么。下了车,一阵风强劲刮过来,郑清昱为了扶住帽子不得不停下来,陈嘉效走在她前面,驻足等了一下,等人走过来时,自然把手一牵,没察觉到郑清昱的愕然,七拐八弯带她巷子里跟走迷宫似的。 怪不得他早早就把车停了。 在他带领下,仿佛进到另一片天地,郑清昱第一次知道外围那层居民楼后有如此精彩的片区,全都是利用私人楼一层营业的小店,锅气腾腾,在冷风萧瑟的秋夜更有感觉。 陈嘉效倒没让她眼花缭乱还要挑,直接带她走进一家新疆烤肉店,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冲过来,和陈嘉效碰了碰拳头,男孩爸爸在烤架后面看过来,十分惊喜,操着口口音特别的普通话打招呼。 一家人都是欧洲骨相,不是店名,郑清昱不一定能确定他们是新疆人。 陈嘉效上前和老板说话,小男孩站在原地好奇盯着郑清昱看,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她伸出手摸摸他一头金色卷发,笑了笑,继续抱臂假装认真浏览菜单。 忽然听到他爸爸喊:“达吾提,给阿姨推荐一下。” 郑清昱有些意外,猝不及防望过去,和陈嘉效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一下,他也是一身黑,懒懒散散靠在柜台,一手从兜里拿出来,从容指指点点。郑清昱看得有点久,没来由开始回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初印象。 也许只是单纯在当下觉得,他随性慵懒的模样陌生又熟悉。 郑清昱不会点,最后上来的东西全都是陈嘉效安排的,她只负责吃,两人坐到后庭,不像前面这么热闹,四桌而已,郑清昱吃嗨了,干脆把帽子摘下来,大盘鸡让人不停流鼻涕。 “去过新疆吗?” 陈嘉效给她递纸,用一种端详的眼神看眼前这个毫不造作的女人,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吃到对口味的东西时,她胃口其实很大,毫无形象完全放开,即使对面是一个时不时会和她上床的男人。 一点也不郑清昱。 不过,是他陈嘉效才会见到的郑清昱。就像那次在医院。 “大二的时候和芮敏她们去过。” 陈嘉效淡淡“嗯”了声,帮她把新上来的肉串摆好,两人一时间无话,都在专心吃,后来郑清昱玩起手机,刷到刚才那张照片,陈嘉效有透视眼一样,冠冕堂皇地:“发给我吧,我后天就走了,当作礼物。” 郑清昱灵巧一躲,仰起小下巴,挑衅的目光,“不,这是我的照片。” “很好。”陈嘉效慢慢品着开水冲的茶,眯了眯眼看她眼尾那抹藏不住的狡黠,风把她蓬松长发吹得没有形状,他忽然想坐过去,帮她扎起来。 以前的女朋友,会要求他这样做。 吃完已经接近五点,两人走出来,东方的天还是静悄悄的。黎明不会来太早,街道上却已经有早餐小摊开始准备了,货车轰隆碾过尘埃,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看日出去吗?”陈嘉效随口一问。 也许吃得太满足,人又懒惰了,郑清昱双手插兜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自己影子,闷声拒绝了。陈嘉效一直在看她,意识到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像小朋友在做无聊的事,却乐在其中。 “走一走,我直接去原乐楼。” 陈嘉效说“好”,摸出一支烟,风太大,他停下来拿手挡着也半天点不上,郑清昱困惑扭头,两人目光碰到一起,他停下所有动作,让她过来。 “帮我。” 反正都是消遣时光。 郑清昱走回去,她站在花圃边,这样就比陈嘉效高了。她伸出手,拢在两边。陈嘉效没点火,而是慢慢抬起眼,清楚看到她鼻翼旁边那颗小小的痣,没上妆的肌肤清透细腻,唇是原本的色彩,粉嫩的红,垂着眼皮,十分专注盯烟头,小心翼翼守护着什么的姿态。 安静太久了,郑清昱突然变灵敏,感受他均匀的气息,抬眼瞬间,昏黄路灯不偏不倚穿透了眼底那片黑。 陈嘉效蹙眉摁响打火机,蓝色火焰喷出来,肆虐燃烧又成了焦黄色,郑清昱怔怔看着那簇火光在他俊挺的鼻梁拔高,浓密睫毛似乎被烫到,也会微微发颤。 下意识想伸手拂过去,拯救他。 这个方法有用,陈嘉效知道点燃了,没抽第一口,笑还保持那个姿势的她:“想试试?” 郑清昱回神,忽然感受到自己勃发的心跳,避开他视线的纠缠,下一秒,后脑被扣住往前送,力量是强悍的。 陈嘉效偏头狠狠吸了口烟,汹涌撬开印在眼底一般的红唇。香烟味道冲,可他身上是温暖清冽的木质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眩晕,恰好一缕碎发飘到郑清昱嘴角,她来不及拨开,陈嘉效温柔替她别到耳后,唇没离开过,轻柔厮磨,认真吻她。 她头发太多,与风纠缠来去不休,拂得满脸都是,有点痒,郑清昱抬起的手却无处安放,模糊念头是会碰到他的烟,无知无觉闭上眼睛开始回应,迟疑着还是轻轻把手搭在他肩头,四周都是她洗发水的香气,把彼此都困在了里面。 不断消耗的烟柱,燃成一缕缕尘灰,随风而去了。 004 实际上,陈嘉效第一次见郑清昱,是大二。 那时候其他学校任何打卡活动都是拿手机刷脸了,领先潮流,滨大医学院却还在用传统方式查人——学生会纪管部的人随机点名,让人梦回苦逼高中。 很多人不以为然,尤其是男生,打球空闲时间聚在一起吐槽,“都是给学生会那帮人装逼的,老子看见纪管部那帮女的就烦,天天穿个正装往台上一站,手就这么一插……”说着说着开始上手学,神态也模仿出精髓,在球场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欸欸欸,就这样,拉个长脸,妈的,不知道的搞校园霸凌呢搁这!” 有人水都从鼻孔喷出来,笑岔气,十分激动:“我可听说学生会都是选长得好看的,尤其是纪管部,那他妈比卡颜局还高逼格。” 高年级的人不屑极了,轻蔑笑出声,“不知道的以为给领导招妓呢……”他灌口水,给大一学弟说,“都是放屁的,天天搁这装,油得不行,脸再牛逼也全他妈扯淡。就纪管部那部长,天天故意点我名那个,也就那样吧,脸老长,不化妆脸上都是麻子,天天就拿眼睛这样瞅人,我看她多少有点斜视和高低肩……” 这天,晚自习照常举行,芮敏发现前排换了个人,原本她学号前面的同学因为生病休学了,这学期由上一届因为学分不够被迫休学一年又回来的人顶上,其实她们应该叫齐安学长的,可对方是本地人,走读,重来一遍大二依旧十分潇洒,想来来想走走,开学有段时间了芮敏现在都没记住他长什么。 不过换了个人,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是那种大的阶梯教室,芮敏来之前,那人就坐在那里了,桌上只有一台笔电,右手腕那块表闪瞎狗眼,偏偏戴在他身上不会显得夸张。芮敏无心学习,难得戴上眼镜,眼睛巴不得掉到前排。 生面孔,这人电脑一拿出来大家就知道他不是学医的,形象突出,随便丢到工大还是滨大,甚至是隔壁艺术学院都是亮眼的存在,很多女生一整晚一直看着他窃窃私语,被他发现时会迅速捂脸扭开,激动制造噪音。 芮敏心里不爽,不停敲键盘抱怨自己不是坐他前排,不然一扭头就可以看到正脸。 陈嘉效其实挺烦,教室人坐满后,气压无形中变强了,最要命的是这边教室连风扇都没有,这个时节,室内还是有些闷热的,那晚他效率并不高。 晚自习开始后,氛围倒算安静,距离下课还是二十分钟的时候,教室前后门突然就被同时推开了,乌泱泱走进来两帮人,女生居多,的确是各个身穿正装,面无表情,那一刻教室里九十来号人就像俘虏被赶到一起。 正好起身的陈嘉效想起什么,好笑出声,无视顿时变得诡异的肃静氛围继续往外走,坐在外面的同学不可置信看着他,一时之间忘记让开,陈嘉效耐着性子提醒:“麻烦让一下。” 安静教室里响起个低沉又尖锐的声音:“不在座位的,通通算缺勤一次。” 九十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音源,一个把头发染黄,扎高马尾的女生缓缓从后门台阶走上来,双手插在胸前,毫无表情,长脸,陈嘉效猜她就是学长口中那个纪管部部长。 她一开口,全场更是鸦雀无声,目光都聚集到陈嘉效身上了,部长眼珠子一斜,挤到眼角,有那么点警示的意思,陈嘉效心里发毛,忍了忍,若无其事坐回去,丝毫不尴尬,姿态得闲,继续摆弄电脑。 纪管部前后大概来了七八个人,也没有立马点名,陈嘉效不关心那群人在干什么,突然把表拆下来自己动手调,后座女生戳戳他肩膀,陈嘉效不喜欢这个有点冒犯性的动作,眉皱了皱,只转过去半张侧脸。 “你是替齐安答‘到’的吧,你放心,她们都是抽着点名,不一定会点到你。而且这批人都是大一新生,不认人。” 陈嘉效看她一眼,出于礼貌,应了声“嗯”,整个人冷冷淡淡。 没过多久,就有人拿着名单在台上点名了,忽然听到后座嘀咕一句“糟糕”,陈嘉效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发现前面的人都答到了,并不是什么随机点名。 快要点到这个班级时,点名声突然停了,门“吱呀”响一声,耳边一时之间半点声响都没有,陈嘉效还有点不习惯,眼皮子一掀,发现点名的女生正在和刚进来的人窃窃私语。 同样是清一色的正装,厚厚一把马尾,不长不短,因为低头聆听部员说话的动作从肩头掉下来,柔顺黑亮,泽光浮动。和别人不同的是,郑清昱没化妆,大气又精致的五官自带浓颜,黑白红三种色彩自然分明,只是表情寡冷,不同于部长眼神透露出凶,郑清昱好看突出的眉眼没任何情绪也是偏柔的。 陈嘉效眯了眯眼,手里一直在摆弄那只理查德,看到郑清昱在和那人说完话后,转身面对台下,两只手也是往胸前一插,不动声色的散发威严。 其实和那个讨人厌的部长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她身材高挑,比例太好,过目难忘的脸,让人想挪开眼都难。 台上重新开始点名,这一回,跳过很多人。 底下窸窸窣窣峰鸣一样的议论声在这一刻炸开。 陈嘉效摸索着键盘,目光停留在台上,忽然发现医学院教室的灯瓦数还是挺高的,白晃晃打下来,过于亮。 些许莫名的兴奋被激发,像平时做实验准备揭晓结果的时刻,不过是上帝在掷骰子。 又有点像以前课堂上没人举手,老师要随机点名,在台下有强烈预感自己会成为幸运儿。 后座女生答了到,之后,纪管部的人收起名单,又浩浩荡荡走了出去。 陈嘉效心底有淡淡的失落,就像自己做足准备,结果毫无用武之地的自哀。 人走了,陈嘉效干脆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他东西本来就不多,一台电脑而已。起来的时候,后座女生早有准备递过来一张纸条,他看了眼,思绪似乎不在这里,说了声“抱歉”。 这一次坐在最外面的人早做好准备给他让道,陈嘉效毫无阻碍离开了,背影过分潇洒,冷酷如风。 下到一楼大厅,陈嘉效一抬眼就看到刚才那个纪管部部长靠在楼梯拐角,依旧是手插在前胸的姿势,两条腿随意摆放,基本堵住去路。 两人对视一秒,部长不紧不慢站起来,歪了歪脑袋,她那撮黄毛,发尾带卷,只是在脖子后来左右晃了晃。 “同学,看着面生啊,不是咱院的吧?” 原来,她也会笑。陈嘉效第一反应是这个,只不过觉得笑在她那张脸上,不如不笑。 见他没什么反应,部长挑了挑精致描过的眉尾,单刀直入,“加个联系方式?” 陈嘉效偏头,眼神扫了一圈,发现这个时候大厅只有零零散散的考研党在背书,目光收回来时,对方意图明显的视线还在自己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陈嘉效拿出来瞟一眼,忽然想笑,薄唇小幅度扬了扬,就这瞬间,部长更想一举把人拿下。 “没这个习惯。”陈嘉效将手插回外套口袋,轻飘飘说完后,完全看不到对方脸色一秒沉到底,只是稍稍侧身,把握着极其刁钻的角度走过去了。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不甘地威胁:“你不怕我给齐安记缺勤?” 看到那个峻拔背影停下来,沉如静轻呼口气,洋洋自得,可下一句话还没开口,陈嘉效就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了。 直到人离开教学楼,沉如静才反应过来,胸口都要炸开,气急败坏,确认附近没有认识的人才强装镇定走开。 二楼平台,芮敏轻蔑“切”出声,“你看吧,他就是高冷,谁的微信都不加。” “有没有可能人家有男朋友了。” 芮敏张大嘴巴扭头,发现郑清昱保持一个姿势望向门口,眼神空空的,显然心思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一时不知该气该笑,捅醒她:“你最近是不是脑子缺氧?” 郑清昱转脸茫然几秒,好看眉眼一动,眼里波泽跟着流淌起来,她露出个苦恼表情,伸手拍了拍自己脑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原谅你啦!你以为工大是隔壁,‘湾仔码头’啊,理工男都是钢铁直男。”芮敏依依不舍望着陈嘉效离开的方向,忽然问郑清昱:“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郑清昱想不起来“他”什么样,之前她一直在走教室,完全没留意芮敏发的消息——我前面坐了个大帅哥!查完她负责的班级后,今晚走进那个教室,是偶然。点名的时候,郑清昱也完全没注意到芮敏前面坐了个冒名顶替的“外校生”。 刚才看沉如静把人拦住,郑清昱没戴眼镜,只是隐约看到男生的轮廓,背影冷酷。 不太费劲想象到一向心高气傲的沉如静搭讪失败是怎么气急败坏的。 “重点不是我觉得怎么样。” 芮敏不管,忽然兴奋拉郑清昱手臂,“你帮我打听一下呗,你男朋友不是在工大?” 郑清昱没立马答应,“你怎么知道他是工大的?” “我偷瞟到他在电脑写实验设计稿啊,而且他气质就不像隔壁的,齐安那大哥最看不起搞艺术的,还能让人家帮他答到?” 郑清昱轻轻点点头,芮敏两眼放光,“你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是不是?你就帮帮我吧,昱姐,郑副部,你老姐妹好不容易上头一次,而且你家那个不就工大的吗……” 同一句话,芮敏强调了两遍,似乎这是郑清昱必须帮她的不二理由,好像这样她就可以和已经拒绝给她微信的男生展开故事。 * 天亮起来似乎也就一瞬间的事,秋天的早晨气温持续低迷,东边那点单薄亮色迟迟无法完全绽放。 车在原乐楼外八百米靠边停的,郑清昱坐起来捋了捋有些炸的头发,找了会儿发圈,陈嘉效在旁边安安静静等她搞清楚,没催促也没说话。 要下车前,一袋麦当劳递过来,郑清昱有些错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饿了就吃。” 一晚没睡,陈嘉效脸上丝毫惫态都没有,下颌那里还是很干净,线条冷锐,像怎样耗榨时光都不会颓废的少年人。 也许是他没穿西服,脖子上少了一条领带。 郑清昱接过去,没说什么,可车里的氛围,让她觉得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就这么两秒的时间,陈嘉效忽然把车重新锁了,语气散散的,“冬天去的新疆?” 他在猜,完全凭感觉。 郑清昱反应了一下,摇头,“中秋国庆假去的,”停一下,又补充,“就你混进我们班上晚自习那次。” “这样啊……”陈嘉效若有所思答了一声,手指头轻轻叩在方向盘,有心和她耗似的,没有放人下车的意思。 “那年假期我哪儿没去,网吧过的。” 郑清昱看了眼时间,虽然还早,可她还有一堆工作。“你直接去公司吗?” 陈嘉效看她一眼,无声笑笑,不堪破她,“咔”一声,把车锁打开。郑清昱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递过去,没说话。 “这什么?”陈嘉效接得很快,当场就拆开了,郑清昱有些心痛,她向来不舍得破坏美感,此时此刻替给上面绑了精致花绳的人不值。 “礼物。” 是块表,陈嘉效有这方面的爱好,一眼就认出这是块什么货色,打量不太久,脸上并没多大情绪。 抬眼看到郑清昱还在看自己,心尖痒痒的,像被羽毛拂了,忽然想逗她,“可惜我想要别的。” 他这次走后第二天就是三十二岁生日。 郑清昱脑海里又闪过那张艳丽颓靡的照片,她自己都没在那种时刻好好看过自己,艺术品一样,明明五官、头发都是熟悉的,可映入眼帘,总有股让人心悸又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陌生。 晃神间,强烈冷香裹挟淡淡烟草味再次急遽逼近,郑清昱下意识闭起眼睛,就这么感受到柔软又清凉的唇找到自己,掌心是滚烫的,托起她脸,短暂温存就撬开齿关,一记深吻。 彼此气息强烈,起伏不定,郑清昱觉得自己胸口发痛,腾出只手抓在他手腕上,却碰到那块表,触感硬又凉,在他不断温柔撩拨的漩涡里,郑清昱全身毛孔反而一阵紧缩,有缺氧的前兆。 直到最后,座椅被猛地压低,郑清昱打个猛颤,慌忙中咬了他一口,粗重呼吸才戛然而止般,又在四周不断回荡。 陈嘉效脸上还是淡漠如常,只是英挺眉头微微一皱,手撑在她身侧,两人都情欲未退的眼望进对方身体里。 在郑清昱反应过来前,陈嘉效替她把衣服拉下来,整理好,伸手拉她起来。 “现在就给我,这是打算之后不见了?”陈嘉效揶揄一笑,手还跨过她摁在旁边,座椅“啪”一下弹回原处,离后背有些距离,可郑清昱心还是莫名震了震。 发现麦当劳袋子被他压着,她扯出来,如实说:“学术会还要开两天,新生又开学没多久,事情堆在一起了。” 这话,好像之前她也和他说过,不是解释,更不是埋怨,郑清昱和他在一起,更多像二十岁出头让人惊鸿一瞥的姑娘,清冷、高尚、漠然。 陈嘉效半天没说话,摸起她发尾,满脑子都是昨晚它打在自己肌肤上,心不在焉问:“所以忙完这阵,就请假了?” “嗯。”郑清昱心头掠过一阵烦躁,具体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外面世界的天变亮了。 “麦当劳记得吃。”陈嘉效忽然懈怠,越过她替她推开车门,叮嘱一句。 呼吸到新鲜空气,郑清昱心境开阔起来,沿着被清扫的落叶痕迹慢慢走,一次都没回头。 005 郑清昱照旧是每天到原乐楼最早的职工,她把汉堡分给熟悉的保安大爷,之后到打卡机考勤,徒步到三楼。 保洁还在拖地,郑清昱自己把办公桌收拾一遍,昨晚没来得及。给花浇完水,时间就差不多了,原乐楼开始热闹,外面闪过一阵阵匆忙步伐。 今天的学术会是中午两点开始,早上有早上的工作,郑清昱发现还有几个同学的执医红本没来领,两个月前通知的,她对好名单,在通知群里下最后通牒。 两人一间办公室,分管另一个年级的老师瞟了眼,没好气抱怨:“还没领完?我就不信这帮学生天天在临床这么忙,医院到这里才几步路?要我说,就是咱们太好说话了,以为留在这里十天半个月也丢不了,下回就给他丢一次试试,这么重要的东西自己都不着急,咱们替他们操心什么?” 郑清昱没搭话,提起另一件事,“最后一天学术会你那边安排了几个学生?” “原来是只抽了八十个,随机哦,就这样还老有人私信我说他上回已经被抽过了,这回怎么又有他,提醒我不信可以看记录。不是,咱们在他们眼里这么闲吗,一天天自己坐得屁股都出汗,还得替他们擦屁股,我火大啊,直接让他们全部都去了。” 郑清昱皱了皱眉,把通知发出去,“怪不得昨天又有学生投诉。” “投诉呗,一天天闲的,年度考核考这么差,我在领导面前还没脸呢。” 郑清昱没再出声,开始联系调度处方权培训的事,等到九点,把今年度第二次处方权培训的通知和报名表发出去。 中途有学生过来领红本,郑清昱刚好上完洗手间回来,看到她在门口敲了两次门并表明来意。 里面都没有回应,郑清昱有些疑惑,记得同事是在里面的,正要上前,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极其不耐烦的声音:“要拿什么自己进来啊!” 女同学脸一下红透,低着头快速走进去,面对一堆材料,不敢随意下手,郑清昱在她身后提醒,“资格证在窗边的桌子,记得把审核表一起带走,左手边名单找到自己,签字确认。” 对方投来个感激目光,暗自松口气,很快就把东西找全,郑清昱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下回自己的重要材料,通知了就及时来取,这边东西多又杂,人来人往的,容易遗失,要补办很麻烦。” 女同学应了声,犹豫一会儿,小声解释:“老师,我前段时间生病请假了,不好意思,我也找不到人帮我代取,给您添麻烦了。” 前桌的男老师耳朵一竖,重重拍了拍手里资料,“哟呵”一声, “请了两个月病假?走流程了吗?现在销假了吗?” “不是不是,我只请了一个月的假,因为我这半年是在分院轮转,离这边有点远,我又独立值班了,所以之前一直没找到时间过来取。” 她这么说,郑清昱就想起来了,八月的时候有个小姑娘从ICU值完最后一次班,第二天出科在路上骑电车突发头晕,要过人行横道的时候被一辆在机动车道飙速行驶的外卖车撞到,两个脚趾头差点就没了。 “那你不会找人代取?光顾着值班也不行,这人际关系得打好呀。”男老师扭头看她一眼,好似语重心长。 “身体现在还好吗?”郑清昱这么一问,女同学有些不可置信,两只眼瞬间鼓出泪来,一时哽咽,低头拼命克制,“基本痊愈了,谢谢老师关心。”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探出个人,叫了声“昱姐”就径自走进来了,警惕看了眼那个女学生。 “什么事?”郑清昱问完,见对方冲女同学使了个眼色,小姑娘立即说:“老师这是我请假条,不过我不太懂销假是什么流程。” 郑清昱心下了然,把单子接过来,“假条留这里存档就行,”之后又提醒她:“记得签字。” “噢噢噢,好……”小姑娘手忙脚乱转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又着急,所以看起来有些滑稽。 再三说谢谢后,女同学离开了,后面进来的那个女老师也是教学部分管研究生规培工作的,她拉张凳子坐到郑清昱旁边,划了两下手机屏幕递过去。 “你说我这样写行不行?行我就发出去了。” 男老师立马放下手里工作兴致勃勃转过来,一颗凑热闹的心,“你真要给那帮学生道歉啊?” “不然呢?”李欣琴翻个白眼,苦闷死了,反正办公室也就他们三人,口无遮拦开始抱怨:“这回事情是真闹大了,院领导找我谈话,让我这么做的,你以为我想啊。” 男老师露出个轻蔑表情,不解道:“你这样发,他们那群人肯定也是在背后议论你是装的,照样骂你,何必呢。” “我怎么不知道,这不是上头的意思吗,把舆论压下来是关键,不然你知道他们还会怎样在网上乱说?” 他们说话期间,郑清昱已经把李欣琴的“致歉稿”看完了,手机还回去,“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挑个时间发吧,不要大半夜就行。” 李欣琴“哈”一声,“不是说大半夜才是人情感最丰富的时候吗?” 平时有什么重要通知,李欣琴都是晚上十一点之后甚至凌晨在通知群里发布,更让广大学生不满的是很多次她漏发通知,比如一些考核名单和场地,都是从轮转科室的教秘那里蹭来的,甚至考完试,通知都没从李欣琴那里发出来。 她进教学部也有些年头了,是学生们的“公敌”,不过因为有后台,被无数次投诉也不在意。这回事情闹大,起因是新一届入学的研究生轮转排班出现问题,出现了新一月入科已经开始,却发现系统上显示的轮转科室有变动,等学生去到新科室报道,教秘却算他们没有按时入科,把问题反馈到教学部,李欣琴却推脱责任,不仅没有和教秘解释清楚,替学生消除不良记录,反而指责学生不及时查看消息更新。 而且不是个例。 李欣琴傲慢的态度和不妥的处理方式引起公愤,于是就有人将李欣琴的所作所为挂到网络平台,掀起一阵不小风波。眼看事情闹大,上头一开始也只是疯狂删帖捂嘴,可网上的声音没有消失,而是换了几个ip持续发帖,怕无法收场,损伤医院名声,拖了小半个月,领导发话才让李欣琴在群里道歉安抚人心。 中午郑清昱也是在办公室过的,厉成锋打来过一通电话,当时她在隔壁,没接到。准备出发去会场时,无意间瞥到那袋角落里的麦当劳,在一堆白花花材料里,尤为显目。 里面的薯饼,袋子被油浸透了,油条也变得硬邦邦。 咖啡郑清昱习惯冲自己的。 最后,一袋子东西连着办公室早上产生的废物,被郑清昱下楼时扔进了垃圾桶。 * 今天的学术交流会,国内着名心血管专家,时任台州医科大二附院书记的陈霆民第一个上台介绍分享自己团队的学术成果。 郑清昱在台侧看,演讲台上的中年男人身材英挺高大,短发没有一丝染白,西装革履,在自己专业领域侃侃而谈,气质儒雅。五十多岁的陈霆民几乎没有衰老的痕迹,往台上一站,风度翩翩,幽默表达晦涩专业术语常引得全场哄笑,使枯燥的会场氛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陈霆民身上,有一些那个男人的影子在,父子俩都是拔尖卓群的精英形象,英俊、挺拔,又不至于死板,一抹松弛随性。 心血管方面的知识,郑清昱一知半解,毕竟曾经也不是自己专科,一整天她就吃了后半夜那一顿,休息不够,在空气不算流通的会场有心跳胸闷的感觉,耳边不停灌进来动脉、血管、斑块等词,莫名意乱。 从两点到六点半,四个半小时支撑下来,郑清昱几乎虚脱。散场时,陈霆民路过她身边,关心一句:“小郑,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书记。”教学部这么多人,原本陈霆民也只是分管临床科室,是不认识郑清昱的,今年起陈霆民上任书记,作为唯一没有在大换届下台的领导,他开始负责第二临床医学院的教学工作,郑清昱和他才开始有工作往来交流。 陈霆民长辈一样叮嘱她平时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没有立马离开,郑清昱领悟,放下手头工作,和他走到角落。 “排班那件事,处理好了?” 郑清昱早有准备,从容应对,“李欣琴发了致歉公告,学生情绪是安抚下来了,网络方面舆论也没有再继续发酵。” “嗯。”陈霆民面色凝重,放缓语气告诫郑清昱,“教学部三个人,你的工作经验是最丰富的,我知道现在你主要精力在三年级上面,可新生的工作,还是要盯紧一点,现在学生不好掌控,我们就只能管好自己,尽量不要出错给人抓把柄的机会。” 郑清昱沉默片刻,回答:“我会注意的,书记。” 善后结束,天已经黑透了,郑清昱大包小包提着设备从医院离开,路过南楼住院部时听到前面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你看李欣琴在他们研一群里发的了吗?” “看了,恶心死了,说什么那段时间她在出差,排班是她同事负责的,没安排妥当,太不要脸了吧,这是什么道歉?明摆的甩锅。” “谁被她管真是倒血霉,还好咱们这届负责人是郑清昱。不是我说,李欣琴后台到底是谁啊,命这么硬,还真就无法无天了呗。” “呵,能干行政的,谁没点后台?不过李欣琴后台是真硬,你信不信,迟早有一天,郑清昱也会被挤下去。” 郑清昱绕了个路,出门就看到厉成锋那辆梅赛德斯就在路边车位里,稳稳当当停着。 走近时副驾门从里面推开,厉成锋自己又下车绕过来,接过她手里大包小包给放到后座。 车里开了点暖气,就这么一点距离,郑清昱手已经有些发僵,今年的秋天太着急。 “先回原乐楼放东西,然后去吃饭?” 郑清昱没太大异议,“就几步路。” 厉成锋启动车,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反正也要开车去吃饭。你哪不舒服吗?是不是又一天没吃东西。” “随便附近吃点就行,医院附近不愁吃喝的,不然太晚我怕我妈睡了。”郑清昱听到他的话了,不自然捋了捋头发,还没来得及看自己,脸色有这么差吗? 电话没人接,厉成锋后来发消息,说他后天要去马来西亚谈一笔生意,走前想去看看蔡蝶。郑清昱答应了,后来两人在微信交谈,约定下班他来接她,两人先去吃顿饭。 “吃的方面,你就交给我吧。”厉成锋笑笑。 郑清昱扭头看他一眼,胃空得泛酸,两人的脸都在夜色阴影穿梭,车厢隔绝了华灯初上的喧嚣。 回办公室把设备锁好,桌上的手机在亮,灭了,电话又打进来,郑清昱站在原地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最后面无表情划了拒听键。 没开灯的狭窄办公室,站在里面,感官也被重重的油墨味堵住,郑清昱又记起拥堵会场的无形压迫,她一刻不停,耳洞嗡嗡的,忽然克制不住想吐,逃一样带着门走了出去。 慌忙一串钥匙声响在空荡幽静的走廊游荡不前。 厉成锋带郑清昱来两人结婚前常去的餐厅,后来餐厅闭店休整,他们来的也少了,现代生活,没有什么不可取代的。 菜单也做了更新,好几道郑清昱常点的都不见踪影,密密麻麻的字,让人目眩。 根本来不及,平板撞倒茶杯,各种声音一团乱。 郑清昱在最后时刻转过身,弯腰吐了,在高档餐厅里,非常丢人。 厉成锋迅速站起来直接从看愣的服务生身前跨到郑清昱那边,眉头皱得很深,去握她肩头,“清昱。” “不好意思,抱歉。” 把她脸转过来,厉成锋心头一顿,总是沉肃的脸闪过无状慌乱,郑清昱没吐什么,一滩黄水,脸在吊灯下是惨白,她是最在意自己形象的,这个时候,还是用手背遮住半张脸,极力维持微笑不停道歉。 这顿饭还是没吃成。 厉成锋又把车开回医院,郑清昱在急诊输液,耗费一小时,不比两人在餐厅吃顿饭节省时间。 厉成锋买了点粥回来,郑清昱勉强喝两口,气色回来一些了,还是要靠口红。蔡蝶只是摔断腰,眼睛可还精明着。 “害你和我一起喝粥。”郑清昱有些愧疚。 厉成锋把垃圾收好,无谓耸肩,“在急诊喝粥,也算不错的体验。”这个时候,他又不像老板了,毫无架子。 男人起身刹那,郑清昱一晃眼,混沌脑海里想起那个总穿校服,背有点弯,不去网吧打游戏就喜欢在托管班看普法节目的青少年。 她们那群女生跟着看,听他解说比较有意思。 厉成锋下意识想去搀她手,两人对上视线,动作不约而同僵了下,刚好医生出来,郑清昱还是坐在原地,和熟人打招呼。 “你这是怎么了?我刚那边忙,针打完了?” “学术会给搞的,这个点好像是外科高峰?”都一个系统的,尤其郑清昱经常在各种会议、活动露面,她或许不认识所有医生,可医生都知道她。 何况陆桥和她当初是研究生同学,现在在急诊外,听隔壁内科同事说教学部郑清昱被自己老公送来输液,他关心是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她嫁谁了。 只听说是个大老板,身价不菲,郑清昱读研期间独来独往,除了学习、规培等相关事宜,她很少和人深入交流,大概是她本身形象使然,大家不会觉得她奇怪,反而认为大美女让人有距离感是合理的。 因为三年一起在多个科室搭档过,加上后来两人都在二附院工作,陆桥和郑清昱就熟悉些,其实真正相处起来,郑清昱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嘛。 当初郑清昱结婚没办婚礼,十分低调,是有人发现她手上多了枚钻戒,追问,她才默认的。 一开始还有人造谣她是给有钱人做小。 “都不容易啊。”陆桥自然而然想和老同学倒苦水,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不过没人搭桥,他也不敢贸然开口。 “陆主任,我研究生同学。” “欸,郑主任说笑了。” 厉成锋其实有点没懂,主任还在干急诊吗?只是余光瞥到郑清昱笑得很开心,饱满苹果肌似乎有点光泽了。 两人会心一笑,有那么一瞬间,让郑清昱错觉回到了那段无比黑暗难熬的日子,在科室,他们一群医院最底层的劳动力会称呼同伴“某某主任”、“院长”,其实才过了执业医,是名副其实的“住院”医师——住在医院的医师。 未来还有那么远,那条路根本看不到头。 “陆医生你好,我是厉成锋。” 姓对上了,陆桥趁握手偷偷看了好几眼这个娶走“女神”的男人,五官算端正,谈不上正统意义的英俊,成熟沉稳,资本家的气质。主要是配置取胜,一条领带,就够陆桥一年劳费。 “你不许和我爸妈说。”走之前,郑清昱警告陆桥一句。 006 离开急诊,住院部还有一段距离,厉成锋手里垃圾一直没扔,“好点了吗?” 郑清昱点点头,不自觉抱臂,“嗯。” “冷?” “不是。”郑清昱摆摆手,忽然看到他手里那团垃圾,不自觉笑了,“你要带到病房去?” 厉成锋恍惚刹那,也笑了,路过垃圾桶时终于丢开手,一时又无话。 电梯还是很慢,卡在某一层,厉成锋忽然说:“你总这样不行的。”说完,忍不住转过头,郑清昱微微仰起下颌,专注默数。 “撑不住和我说。” 原本以为郑清昱会像以前一样没反应,可她竟然转过脸,笑了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卧蚕饱满,“你知道老姚要结婚了吗?” 厉成锋愣了愣,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本来想今晚和你说的,你怎么知道?” “小悦和我说的呀,她和丽哲姐还有联系。” “我真以为,他会和章丽哲表白的。”厉成锋把手插到口袋,踢了踢鞋尖,郑清昱不置可否,“其实他已经表白了,只不过这么多年都得不到回应。不然你以为,他愿意和丽哲姐做这么多年朋友?” “章丽哲男朋友没断过,他不也一直在谈恋爱。” 郑清昱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了,“所以他结婚我一点不惊讶,也从没觉得他单恋可怜。” 两人似乎不约而同陷入回忆,氛围处于一种微妙又古怪的状态,自带柔光的静态,电梯门打开时,厉成锋用戏谑的口吻说:“那时候我们男生宿舍都觉得老姚喜欢的是你。” 郑清昱并不讶异,眉头一挑,“我其实也觉得。还有那个学弟,我不记得叫什么名了,他太明显。” 一进电梯,厉成锋自动站在后面,靠着栏杆,两只脚随意一岔,头往后仰,嗓音似乎一下变厚重了,“我知道你说谁,只不过我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家也是江城的?” 郑清昱站在前面,电梯很空,声音跟着飘:“对,我离开江城之前,他和我表白了。” 身后太久没声响,郑清昱扭头看了一眼,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眼,她毫无反应,只是提醒他:“电梯很脏的。” 厉成锋嘴角弯了弯,收敛眸光缓缓站起来,脑门充血似漫过一阵涨痛,他轻吁口气,短暂闭上眼睛,回忆她妻子式的嫌弃、说教。 女婿来了,蔡蝶指挥老郑把水果全洗干净,隔壁床的病友都说她话变多了,看到女婿比女儿还开心,蔡女士还怪不好意思的,其实心里有点不爽,拉自己宝贝女儿手坐下来说体己话。 “女儿天天见,女婿这么久见一次嘛。”其实蔡女士没别的意思,说的是事实,她这个人心直口快的,可别人听了,就觉得她在抱怨暗讽。 老郑也这么觉得,和厉成锋没话找话,害得厉成锋想说的话被郑清昱帮把话说了,“他忙嘛,最近有个大项目,后天还要去马来西亚出差。” 蔡蝶脸色一变,十分紧张,“你跟着去吗?” “他谈生意我去干嘛?” “成锋要出国?”老郑也有些意外,本来和女婿搭话只是演的。 厉成锋一时成为众矢之的,可他电话震个不停,在病区尤其刺耳,从进门到现在,响五次了,郑清昱替他数着。 最后一次,两人视线一触,厉成锋似乎想说什么,可郑清昱很快就转头过去了,声音带笑,“我说了人家很忙的,忙着赚钱。” 蔡蝶似乎是说了句“忙着赚钱就可以谅解”,厉成锋听得不真切,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看完人,其实不过十点钟,厉成锋送郑清昱回的家,不是月亮湾,是老郑和蔡蝶的房子。 人下车前,他还是开口了,“昨晚你一直在原乐楼?” 郑清昱口吻平静回答:“忙到十二点,后来回月亮湾了,那边太久没人住。” 老小区灯光暗,绿化好,树影重重迭迭,一会儿厉成锋就看不见那个清冷如风的身影。 刚才在餐厅,他碰到她肩头,骨骼触感分明,隐隐颤抖,让人不敢用力,好像一捏就碎了。 她瘦了很多。 今晚从头到尾,她没开口问过一句,出去多久?老郑和蔡蝶也没问。厉成锋哑然失笑,在一阵散不尽缠绵白雾里重重仰头靠倒在座位。夹烟的手,在隐隐颤抖,心窝是软的,软得没有形状,因为久违见到了“郑清昱”。 刚才她离开前,他很想叫她一声“清昱”,像在餐厅情急之下不用有任何顾虑脱口而出那样。 可想起她妈妈那句不那么容易辨清情绪的话,厉成锋急遽掉进麻痹自己的状态。 人是他心甘情愿娶的,其实厉成锋明白,一向精明挑剔的岳老并不是真的对他十足满意。 只是时机合适。 郑清昱又出现在他生命里。 没到家,郑清昱接到蔡蝶的电话,“乖女,妈刚才不是怕你不跟成锋出国,怕他乱搞什么,你爸也说我了,哎呀你们都误会我了,我是舍不得你,我怕你跟他出去,妈好不容易能出院了。” 说来也是怪丢脸的,一大把年纪,还和女婿抢女儿,人家都巴不得小两口多过二人世界,她只私心女儿能多陪自己。 郑清昱慢慢走,觉得今晚空气很好,风竟然不像没有傍晚那样烈,暂时不想回去,坐到小花园里。 忍俊不禁,“你放心妈妈,我也想多陪陪你和爸爸来着。” “噢,不是只想陪我呀?” 电话那头传来老郑吃醋的声音,被蔡女士给打断了,郑清昱捧着手机想象那个场面,视野忽然就花了。 好羡慕。 也好想那个家像以前一样。听到蔡蝶摔倒在洗手间,郑清昱觉得自己先死了一遍,他们小小的三口之家,少了谁都不行。 郑清昱从小到大的玩伴都说她说“妈宝女”。 所有人都觉得,郑清昱的条件,内在外在,方方面面迭加都足以支持她往上走,可郑清昱最后只是选择回到家乡,没走上临床,而是在行政岗“混”,二十多岁还和父母一起住。 挂断电话前,蔡蝶偏要煽情,对郑清昱说:“真真,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希望你开心最重要,如果成锋太忙没时间陪你,你孤独了,想爸爸做的菜了,家永远在你身后。” 郑清昱丢开手机,一个人在花园坐了很久,泪痕黏在脸颊被风撕裂,有那么几个瞬间,想起那股烟草味。 平时在工作社交场合,领导抽太多烟,郑清昱很厌恶,可唯独那个男人呼吸里的淡香烟味,蛊惑人心似的让人上瘾。 昨晚他问她,是不是想试试,郑清昱想,也许现在她是想试试的。 只是想起他混合香根草的气息而已。 她无视了他穷追不舍的十几通电话。 陈嘉效没发任何一条消息,他们本来就不会在微信上长时间保持联系。她挂断他电话后,那串号码没进来过,郑清昱一个人望着无垠黑夜时会冒出一个空泛又不真切的想法:这个人好像就这样消失了,或者从没来过。 007 那天晚自习过后,芮敏天天在宿舍念叨那晚替齐安的男生,401宿舍亲切称呼陈嘉效为“小理”,因为那块理查德表。 芮敏上铺梁意意提醒她那人肯定是浪得不行得富二代、公子哥,让她擦亮眼睛,芮敏说不能,那晚她一直盯着,陈嘉效在点名那种情况下还能从容敲键盘呢。 舍长靓姐笑她俩,“都不知道人叫什么呢,就处上的感觉了。” 芮敏劲头很猛,信誓旦旦一定把人拿下,“我来滨大一年,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心动男嘉宾,你们都得帮我!” 郑清昱下铺小雪倒是很热情,“我们是想帮你,可现在我们连人都没见过,你也连人家哪个学校、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啊?” “找齐安啊,你们傻啊?” “我和齐安不熟啊,你们熟吗?”齐安平时走读,男生那边和他都没什么交流,加上齐安又是上一届下来的,这开学也没几天,他平时又几乎不在课堂上出现,大家其实都有点害怕和“学长”接触。 梁意意忽然想到,“问问清昱,人家现在是副部长了,人脉广。” “我问过齐安了,他说他不认识那人,那天他根本没找人去替晚自习。”郑清昱戴着耳机在想这次新生活动,实际上她们说什么她都听得到。 “啊?”大家都十分惊讶,既是因为郑清昱效率之快,又是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本来大家都觉得“小理”是齐安的兄弟。 这样一来,找人就更难了。 “那他为什么混在你们班上晚自习?” 401是混寝,虽说她们都是第一临床医学院的,可就郑清昱芮敏在一班,剩下三个都是六班的。 “发表白墙捞人啊,你不是拍有照片?” 芮敏十分沮丧,“我发了,三天,了无音讯。” 气氛静了一瞬,靓姐忽然用气声说:“我怎么突然觉得这么诡异?咱们学校要是有这种帅哥,咱姐几个能不知道?而且捞人也捞不到。” “所以我更怀疑他是外校的了!”芮敏信誓旦旦。 小雪翻个眼皮在画眼线,声线也跟着变,“有没有可能大一的,误闯教室了。” “大一这种品种的帅哥也早出名了,你们是没看到沉如静那样,像几百年没见过男人一样,我都怀疑她把人吓跑了。” 学生会老师来电话,郑清昱出去接了,剩下几个人就梁意意还算冷静在分析,做出柯南的经典手势,十分中二,“真相只有一个,咱们学校这么大,他不一定是工大的啊,咱们理工科也不差的,像车运院,对比咱们,那边女生才是稀有物种。” “什么车运院?” “车辆与运载学院……”梁意意十分无语,“你们怎么回事,好歹也入学一年了。” “可问题是发表白墙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别急嘛,综合大学是这样的,说不定消息都没扩散出去。”芮敏咬着嘴皮嘀咕,“要我说,就算有人认识他,也不会帮忙,现在是狼多肉少,别的狼自己生扑都来不及。” 梁意意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乐不可支,过去搂芮敏肩膀:“我说,你要不去找沉如静算了,她看上人家了,不得掘地三尺挖出来?而且说句实话,她找人肯定比你快,身边一堆舔狗。” “去去去!少埋汰我了,我就看她不顺眼,天天巴结导员和学生会老师,不然这正部长怎么也轮不到她吧?” 就在这时,郑清昱推门进来,芮敏的“马屁”还没拍完,推开梁意意扑到郑清昱身上,“清昱,我的昱宝,你帮我打听了吗?” “打听了。” “我是说工大那边,你帮问你男朋友了吗?” 郑清昱有些无奈,素净一张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照片给出去了,不过你就一张背影一张糊的侧面照,需要点时间。” 那晚过后第二天,刘近麟约郑清昱吃饭,她把照片发给他,问他认不认识。刘近麟一时愕然,忍了再忍,最后对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发不出火,无奈笑出声:“清昱,现在你们学校可都把我当你男朋友,咱们约会,你拿别的男生照片问我要人,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郑清昱表情淡淡,只是眼睛一张一眨间的清亮娇媚是娘胎里带的,一头浓密黑发下五官精雕细琢如画,没有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 “我帮芮敏问。” 刘近麟忽然释怀,重重松了口气,“芮敏啊,她喜欢男生?”心里着实惊讶了一把,刘近麟这才点开照片,“你们怎么找人找到我们学校来了?” “我们学校也找了,可以确定的是这人不是医学院的。” 其实郑清昱完全不关心,芮敏拍的照片,她自己都没点开看过,现在也只是转述401的猜测。 后来,沉如静也找她了,问她记不记得在302点名的时候齐安座位那个新面孔。 沉如静可懊恼,那个时候学生会老师突然打电话给她,不然也不需要郑清昱临时救场并镇场。 刘近麟更好笑了,“为了一个男生,惊动两个学校?我看你们不是大海捞针,而是大海捞月?芮敏看到他正脸了吗,就春心萌动了?” 一抬眼,发现郑清昱看着窗外,手里轻轻搅动着饮料,显然早没在听他说话。不过刘近麟发现自己一点脾气都没有。郑清昱高冷,说难听点是闷,一年了,刘近麟好几次要放弃,可每次都会被郑清昱这张惊艳皮囊拉回来,舔到底。有时候希望她聊天能有趣些,性格热情,可刘近麟发现郑清昱最让他着迷的就是安静时这股清冷又忧郁的氛围,让人心悸,激起征服欲做守护者。 “你们学校一到秋天,红楼的喷泉是不是就会打开?” 刘近麟循着她视线望过去,枫叶铺满草坪,强烈色彩映得北方秋日的天更深更蓝,高阔无云,喷泉旁边的银杏树上挂有很多许愿牌,风过境,彼此摇晃交缠碰撞出清脆声响。这里是工大着名打卡景点,很多影视剧都来取景,更是情侣约会出片圣地,刘近麟却不以为然,他都研一了,早看腻,他只是有些意外郑清昱会被迷住,心里更自信,觉得郑清昱终究是小女生。 “想拍照吗,我帮你。” 郑清昱收回目光,一双清寥的眼,比任何景色都要清晰,“不需要,谢谢。” 略感遗憾而已,确实是长相出众的人并不热衷拍照和欣赏自己,刘近麟被拒绝很多次了,可郑清昱还愿意和他继续相互了解的过程,每个月来工大吃一顿饭,刘近麟觉得自己比起很多同类,自己算希望大的。 找了一个礼拜仍然没有进展,中秋国庆假就来了,郑清昱芮敏早订好去新疆的机票,正式放假前一天她们组成的新疆小分队就把课逃了,心无旁骛畅游,把寻人未果的苦恼抛之脑后。旅途中,芮敏还和另一队自驾游的男大相见恨晚,两人加了微信,一直到各自返途后都聊得火热。 疯玩了七天,芮敏在床上躺尸恢复能量,梁意意调侃她:“我看你朋友圈是有情况啊,那男的怎么样?有小理帅吗?” “小理谁啊?现在是吃李子的时节了?”芮敏嘴皮子都懒得动,长长打了个呵欠,一翻身,四张床跟着动。 梁意意妆也不补了,滑溜下来,不可思议,“不是吧,这才几天,不是你要死要活满世界捞人的时候啦?” “关键是没捞着啊,而且这几天我越想越气,我长得也不差吧?虽然是没有清昱好看,可我好歹去年在礼仪队混过一年,他居然当场拒绝我。” “他不也拒绝沉如静了。” 芮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质问梁意意,“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沉如静比我好看呗?” 梁意意把她一根手指撇开,“再指我信不信我把你手指头砍断。好了,说正事,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差点就聊不下去了。” “切!起开,我要去拉屎,这几天哪儿都挺痛快,就是排泄功能不太好。” “喂,我话没说完呢,表白墙有回应了。” 下一秒,一具影子“噌”扑过来,梁意意差点人仰马翻,芮敏两眼发光,头发乱成鸡窝,可脸上春光明媚,缠着梁意意,语调都变了。 “好意意,快告诉我,他叫什么?哪个学校的?哪里人?” 梁意意哭笑不得,没好气说:“废话,在咱们学校表白墙有回应的,当然是咱们学校的人,这么一帅哥可不能划到工大去。 “就是就是!”芮敏连声附和。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是车运院的,和咱们同一届,哪里人目前不清楚,就等着你今后商量大事查户口问吧。” 芮敏脸一下红了,揪着发尾在旁边忸忸怩怩,“讨厌!” “我必须把你这鸟样拍下来给郑清昱看……” 两人打闹一阵,芮敏突然想起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 “不道啊,回答的人只说了这些信息,我估计是他兄弟或者舍友看见了故意玩儿呢吧。” 芮敏有些担忧,“那会不会是恶作剧?瞎说的。” “不能,你别瞎想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等明天开始上课了,去车院那边溜达一一圈不就知道了。” 舍长刚好也回来了,一进门就打趣:“哟,芮芮要有男朋友啦?” 芮敏心跳得可快,故作羞涩,嚷嚷她们都是坏人,“你们早知道了,就不通知我。” “通知你也没用啊,你还能打飞的从新疆飞回来?而且你和那个哥不是有戏?” 经提醒,芮敏才想起来另一条“鱼”,前不久她还和对方发消息,说自己回到宿舍了,要开始躺尸,现在却在为“小理”上蹿下跳,一时有些心虚。 不过那人现在变成网友了,“小理”才是活生生的人。 收假前一晚,芮敏完全没睡,早早就起来折腾,还让郑清昱帮她画眉毛。 郑清昱平时自己不怎么化妆,她底子太好,根本不用上色也自带明艳光感。化妆的时候,离得近,芮敏眼珠子无法从郑清昱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挪开,连连感慨。 “信女愿十天不喝奶茶换和郑清昱一样的皮肤。” 郑清昱固定住她头不让动,“你好看死了好吗?” “我知道啊,可我更喜欢你的长相。” “我也喜欢我的。”郑清昱波澜不惊,后退一些,被芮敏嫌弃的表情逗笑,利落把眉笔一收,“好了。” “郑清昱说实话我觉得刘近麟根本配不上你好吗,还是说他高中的时候更帅,这几年被实验摧残了……哇,这眉毛无敌了,那天我是为了学习没打扮,老娘今天认真了,不信小理还能拒绝我。”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收假回来第一天满课,等晚上结束芮敏已经完全不想跑了。车院离医学院有点距离,一个在这边山头,一个在那边山脚,坐摆渡车都要十几分钟,更何况车院本身就很大。 梁意意精神抖擞,听说她不去了,十分恼火,“不是吧,我为了陪你去那边把约会都推了,贾天诚还生气呢。” 靓姐瞟她一眼,“你俩一个假期都黏在一起,芮芮,一起去澡堂?” “你就懒吧,咱院多少女生都在车院那边捞男人,你不主动指望爱情和缘分能自己找上门?就这你还成天嚷嚷找对象,结果一个学校都不愿两头跑,梦里谈去吧你。” 除了芮敏,靓姐是401唯一没有男朋友的,而且她和芮敏情况还不一样,芮敏是高挑明艳大美女,现在单身只是主动单身,手机里备胎一堆,而靓姐长相、身材都算普通,就性格出彩些,平时老在宿舍抱怨大家秀恩爱不顾她感受。 梁意意话说重了点,靓姐也不舒服了,澡篮子重重一放,“你说话能不这么夹枪带棒的吗?会死啊。” “行了行了,不知道你俩抢男人呢,传出去让别人看咱们宿舍笑话。闲的啊,今天布置的作业写了吗就在这里吵架。”芮敏心烦意乱的,她是觉得自己上了一天课妆花了,状态也不好,才不想现在去找人。 梁意意不干了,“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大姐?我看你好不容易上头一次,想尽法子帮你,结果你自己不给力啊,不会你也是那种嘴炮吧,网络的巨人,现实的矮子。” 芮敏没心没肺的,不像靓姐这么敏感,一年相处下来早习惯梁意意东北大妞的说话风格,左耳进右耳出,倒没否认,“可能是空窗太久,我这次是有点怂,而且他拒绝过我一次。主要是你没亲眼见过小理,我老觉得吧,要以最好的状态去把人拿下。” “你干嘛呀,还有芮大美女不自信的一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绝世大帅哥。”梁意意宠溺摸摸芮敏头发,像哄狗一样,芮敏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没躲开。 “那你怎么补偿我吧,为了你我今晚约会都泡汤了。” 芮敏想了想,“那等会儿陪你去图书馆学习?” …… 去图书馆,两人打扮就随意多了,洗完澡外套一拢,宽松运动裤,要不是北方秋天像入冬,恨不得趿着人字拖出门。 郑清昱忙完学生会的事也在图书馆,带了两杯多出来的奶茶给芮敏梁意意,放在她们两个常坐的位子。两人在路上觉得今晚氛围感适合拍照,磨磨蹭蹭踩点到机器打卡签到才保住提前预约的座位。 八点的时候,芮敏就学不下去了,在走廊拿着知识点机械念,转第二圈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走进了男厕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芮敏根本不敢确定,凭表识人,心漏跳一拍,跑回平台去把刚进入学习状态的梁意意拽出来。 两人嘀嘀咕咕吸引不少人注意力,梁意意比芮敏还激动,克制音调开始出谋划策,“这样,一会儿咱们就还是这样拿着书边走边背,假装路过男厕所那块,你就看,确定一下是不是他。” “人是不可能认错,就是我今晚这样也太挫了。” 芮敏越想越气,精心打扮的时候遇不到人,误打误撞来趟图书馆就碰到人了,她不甘心叫出声,梁意意大惊失色把她嘴给捂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要脸我还要大姐!” 芮敏自己也始料不及,捂住脸弯腰躲到角落,十分难为情,很久没有这么刺激的感觉了。她在校礼仪队混过,比梁意意更怕丢人,那天晚上她悄悄塞纸条被拒绝虽然没人发现,可她都觉得够没脸,要是被别人知道她倒追失败,她还要不要混。 两人还是按计划进行,芮敏决定今晚先悄悄确认一下这人在图书馆喜欢坐哪里,如果可以,打听到名字也是可以的。 刚走到男厕所门口,陈嘉效正好出来,芮敏和梁意意被打个措手不及,无头苍蝇一样下意识想躲,这样一来,反而无意间和陈嘉效对视了一眼。 “我靠芮敏你牛啊,眼光够毒!” 芮敏心口小鹿乱撞,嫌弃梁意意嗓门太大,赶紧比个手势,“小点声!”说着依依不舍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外看,那个背影还是一如既往,够冷够酷,不过比起那天在教室,多出一些闲散松弛。 刚才芮敏也看清正脸了,不过是对视零点一毫秒,她觉得自己心快跳出来,极度缺氧,脑子到现在都还是晕的。 梁意意回味那张一闪而过英俊干净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五官线条感十足,啧啧叹道:“原来你好这口,他一看就难搞。芮敏,我以后不会嘲笑你塞小纸条被拒了。” 芮敏发现自己一点生气和羞恼的情绪都没有,反而油然而生一股自满,“是吧?” “是你头,赶紧跟上去,看他坐哪里……不过他怎么会来一区图书馆,那晚还误闯你们教室,难道他不是车院的?” 两人总算没把人跟丢,风风火火一路吸引不少异样目光,最后发现陈嘉效在西边自习室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清昱,快给清昱发消息!” 自习室比平台区安静,临近考试,坐满人,各个埋头苦干,她们如果再贸然行动会格外显眼。 进退两难的时候,梁意意看到了坐在陈嘉效斜前方的郑清昱。 郑清昱腰挺得笔直,扎了个丸子头,背影专注,根本不可能看到消息。芮敏直接打了通电话过去,躲在门口,一边眼睛看陈嘉效,一边眼睛看郑清昱,挡路了都不知道。 梁意意冲那人抱歉笑笑,拽芮敏衣摆,同时不忘关注郑清昱反应。 郑清昱原本在过知识点,无意间瞥到手机屏幕闪动,皱了皱眉,没接,而是先打开网络,看到十几条消息。 她不可置信扭头,果然看到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在门口不停张望,芮敏示意她看手机,郑清昱不解,表示自己看完了,芮敏急死了,还是疯狂指着自己手机。 没法,郑清昱再看一眼,发现不过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又发过来几条新消息。 再次抬头,芮敏梁意意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方向,郑清昱茫茫然然看过去,没能精准找到她们的目标,来回张望一圈,再次确认芮敏的补充信息。 灰卫衣,黑万斯,侧后方八点钟方向靠窗,座位挂有一件黑色冲锋衣。 郑清昱把眼镜戴上,还是下意识眯了眯眼,这回,看到了。 陈嘉效戴着耳机,侧脸冷峻,整个轮廓是硬朗的,目光专注盯着电脑屏幕,戴表那只手在触控板上来来回回。 大束光打落下来,他在里面更清晰。 “然后呢?”郑清昱转回去,等待回复期间又背下来一条概念。 再摸起手机,芮敏激动到打错两个字,“他又出来了,好像是去打电话,你出来不是会路过那里,看看他桌上那沓书有没有他名字呀。” 郑清昱不太认可这个做法,而且这年头谁还会在书上写名字,虽然说她会路过那里,可要一瞬间偷看到人家个人信息,郑清昱觉得有点困难而且失礼。 “好昱昱,求你啦。” 郑清昱和芮敏早聊过,知道她想法,今晚这个时机,似乎可遇不可求,犹豫几秒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十分自然起身往外走,好像只是要去上厕所。 老天似乎都在帮她,要经过陈嘉效那个座位时,出口有个女生椅子太靠后,挡住了去路,往里挪需要时间,郑清昱高,视野开阔,趁这个时机停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个算简洁的桌面。 一本专业书翻到中间,密密麻麻印刷体字迹,电脑旁边随意摆放有两张纸,开了天眼也难看清上面的内容。就在这时,通道让出来了,郑清昱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她不死心扭头,竟然发现电脑只是受光线影响——从侧面看熄屏了,实际是亮着,停留在看似是ppt的最后一页。 汇报人:陈嘉效 剩下的应该是编辑到一半的致谢语。 郑清昱走出去和芮敏梁意意汇合,把这个信息告诉她们,芮敏激动抱着郑清昱响亮亲一口,郑清昱不动声色拿手背擦掉口水印,一本正经问:“然后呢?” 梁意意被逗笑,说她特别像游戏里只会执行任务的NPC。 “起码知道他名字了,等我打扮一下,如果再碰到他,就可以大声和他打招呼,‘陈嘉效,你好!’他一定会困惑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就会停下来看我,然后两眼发亮,从此我们坠入爱河。” 梁意意毫不留情敲芮敏脑袋,把她从幻想里拯救出来,“你确定他不是两眼发黑,心里想,怎么又是这个女人。” “不可能!” “你这是承认自己妆前妆后是两个人?” 芮敏有些恼了,不过并没有跳脚,幽幽斜睨梁意意一眼,“梁意意你再打岔我就告诉你男人去年圣诞节你喝醉了睡你发小家,孤男寡女……” 郑清昱觉得她们有点吵了,淡淡出声阻止,“好了,等会儿整个图书馆都知道你在追人。” “要不我替你去问要微信?看他给不给。” 她们就是这样,闹一阵好一阵,梁意意捋捋自己头发信心十足,芮敏轻嗤一声,“不如清昱去。” “好啊,那清昱去!” 三人有商有量着呢,陈嘉效挂断电话忽然就下楼了,芮敏开始担忧,“他就这样走了?电脑还开着呢,也不怕别人动,学术成果就没啦!” 梁意意阴阳怪气,“还没处上就开始当管家婆啦?”逗她,自己先笑岔气。 “我回去背书了。”郑清昱并不反感自己学习的计划被打扰,只是觉得她们三个现在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耐心被消磨。 梁意意把人拦住,“别走啊,反正他现在不在座位,我看不如芮敏再写张纸条放过去?” “他万一记得我的微信号怎么办?” “不能吧,他这样的铁定可招人,工科男记忆力不至于好到可以记住每个和他示好过的人吧?写qq号?” 芮敏疯狂摇头,“要是他记得我字迹呢?”如果纸条被扔两次,也太没脸了。 郑清昱拿下巴点点梁意意,“那意意写你的微信号?” “我?不行不行,我有男朋友的,让贾天诚知道,我会死得很惨。”芮敏逮住机会攻击她,“也是,贾天诚心眼这么小,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梁意意拿手肘顶了顶郑清昱,“那清昱写,清昱字又好看,第一印象取胜。” “清昱也有男朋友啊。”芮敏脱口而出。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郑清昱随意靠后一靠,目光散散,像平时各种活动查人那样,自带威严。 梁意意解释:“刘近麟不在咱学校,天高皇帝远。” “算了。那我再写一遍,我也不信他记忆力这么好,更不信我最近桃花运这么烂?” 芮敏拿来纸笔,左右摇摆,做题都没这么抓心挠肝,最后还是把笔递出去,“清昱,你写你的吧。” 就在这时,班里几个男同学浩浩荡荡走过来,调侃她们:“你仨搁这儿‘遵义会议’呢?” 不用芮敏遮遮掩掩,郑清昱自己走开,其他人知道她高冷,见怪不怪。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人名花有主了,上大学自带男朋友,郑清昱又不是那种活跃的性格,不敢惹。 郑清昱问芮敏:“你上回写的微信号还是电话号码?” “号码,我微信号太复杂了。” 郑清昱坐到芮敏座位上写好小纸条,走回西区自习室,陈嘉效还没回来,她走过去,帮他座位旁边的女生把岌岌可危的书包扶起来,“同学,你书包要掉了。” “噢,谢谢……” 纸条很顺利压进了电脑底端。 008 早上教学部照例忙成一锅粥,因为郑清昱提交了请假申请,后续处方权培训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交接。 陈嘉效的电话就是这样趁乱打进来被误接的。 “我六点飞机,到时候去原乐楼接你。” 郑清昱忙得头脑发焦,可奇怪的是,听到不是下达命令的冷酷语调,那根始终紧绷快到极限的弦竟然松懈下来。 可陈嘉效同样是在命令她。 这让人恼火。 “你几点飞机关我什么事?” 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一如既往,陈嘉效甚至能想象她现在是什么表情,轻轻含了口烟,低声笑了:“真不打算见我了?” 无知无觉,阴霾一扫而空,发现自己也不是太生她气,前晚被她挂电话,两人不过一天半没联系,这比起去年的足足一个月,微不足道。 他也知道她忙,不仅是做后勤工作,大型学术会议连轴转,连陈霆民那种只是上台念念他手底下学生做的ppt的人都有些吃不消。 他不如她想象中那样,一上来就是质问,听筒里被扩开的一声笑,像水滴无孔不入渗进焦灼的心,缓缓晕开。 “四点我还没下班。” 郑清昱走出燥闷的办公室,站到走廊,手指屈放在边缘,无意识抠起腐烂脆弱的墙皮,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自然光,可高爽无云的蓝天,又让人不舍得让它变成一片黑暗。 “你可以下班,时间是自己掌控的,郑清昱。” 他叫她名字,嗓音是沉下去的。 郑清昱怔了怔,高空上的那团灿烂金光,熔岩一样瓢泼下来,火花飞溅,过电般的悸动撼摄住四肢百骸。 最后无声一笑。 世界又是清明的。 他是一个团队的“老大”,是发号施令的裁决者,当然可以轻松自如说出这种话。 四点钟,这个时间街上还没什么人,郑清昱发现他换了辆车,停在老地方。坐进去感受到的却是相同气息,淡淡的冷香水后调,一年四季都这样,不冲鼻,也不至于违和。 “迟到了一分钟。”陈嘉效在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把手机扔回中控台,高高在上评价一句。 郑清昱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发现他剪头发了,视觉上,更锋利的是面部轮廓,穿的休闲装,白色卫衣。 怕耽误时间的人只有他,车速一直在最大限速边缘浮游,郑清昱没问他他要走了带上她干什么,躺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掠过的街景,庆幸自己不晕车,可以把这当作一场免费放松的短暂旅途。 驶出城区,视野徒然开阔,才惊觉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西沉的,浮在平坦无垠原野的尽头,世界是淡粉色。 “找我干嘛?” 郑清昱心不在焉低头摸安全带,忽然感觉一阵阴影罩下来,她惶惶抬眼,后知后觉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一张清爽又淡然的脸就在眼前,一览无余上面的细微表情,可陈嘉效这个人又是空白的。 他不理会她惊醒似的茫然,目光不动声色来来回回巡视她的脸,冷淡的炽烈,郑清昱有点承受不住,睫毛不自觉颤了两下,偏偏无动于衷与他对视良久。 “是受了什么委屈?挂我电话。” 窗外的冷空气灌满鼻腔一样,郑清昱忽然把脸扭开,又立马被他捏住下巴转回来,定住。 “陈霆民骂你了。” 郑清昱抿了抿唇,这样才想起来自己好几天都忘记擦润唇膏,细小的裂口早就存在,这样一感受,火辣辣的痛感直烧到心底去。 她不想被他这样势在必得的目光看穿,赤裸的人是自己,耻辱感灭顶。 郑清昱声音从发涨的喉咙里挤出来,在抖:“是,因为一个关系户他骂我,提醒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还要时刻去盯人家屁股的屎擦干净没有……” 羞愤的委屈是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无缘无故甚至是自己的工作做得完美还要被挑刺承受无端指责,郑清昱三十年的人生经历够多了,可以往,被骂了她不知道该冲谁发泄,总不能挂领导电话。陈霆民是他父亲,连带他一起讨厌似乎是合理的,如果可以,郑清昱想当面把屎盆子扣陈嘉效脑袋上,他最好可以回家找自己父亲告状——你们医院那个郑清昱泼我一身屎,郑清昱觉得那样更爽。 可现实是,她绝望极了,滚烫强势的吻落下来时脑海空白的刹那更让人无助,只能在混沌中死死搂紧他脖子,不然郑清昱时刻觉得自己会跌入深渊。 陈嘉效只是重重吻了一下,很深,耳边全是剧烈喘息,他缓缓离开,睁开眼,轻柔在她唇上含吮,主动和她说:“我这次去滨城,要去十天。” 被他的气味包围,郑清昱藏在高跟鞋里的脚趾头都开始蜷缩,沉重的骨头还被他不讲道理压着,一抹灵魂已经飘远了。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灿烂的天,却清楚明白即将迎来的是变长的黑夜。 “你不懂,你是陈嘉效所以可以随便说出‘时间是由自己掌控’这种话,而我们这些人,被别人掌控了还远远不够。” 说完,郑清昱又后悔自己在一个男人面前脆弱地剥开自己。 他要走十天,这个时候见她,无非是想做最后一次,这辆宾利和上次那辆车一样,夹层有杜蕾斯。 不然他停车干嘛?真想问,她挂了他电话,微信又没拉黑。 其实,在荒郊的落日下做爱,未必不是一种难得的浪漫,和看着黎明破晓是差不多的感受吧? 陈嘉效伸手替她把眼角那抹晶莹揩掉,手有意无意把她歪着的脑袋扶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清昱感觉温热的掌心在头发、耳垂摩挲了一下。 车重新启动,又变成了是夕阳追逐他们。 陈嘉效找到她冰凉的手,面无表情盯着前方的路,什么也没说,郑清昱被他裹得发腻,动了动,哑声说:“我还不想死。” 提醒他专心开车。 那股力量似有若无加重了两下,消失也不过是瞬间的事,陈嘉效全心全意掌控方向盘,淡淡开口:“我不会让你死的。” 郑清昱心跳一顿,呼出口气,忽然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加纸条上的微信号?” 半天没有回答,郑清昱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顿时也不想追究了。 “过了十年才记起来计较这件事吗?” 郑清昱指尖有麻的感觉,不是很清晰,慢慢转过头,发现他嘴角似乎挂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笑。 也许是刚流过泪,眼睛涩得厉害,郑清昱随手把头发挽起来,忽然听到他说:“因为我知道那还是芮敏的微信号。” 陈嘉效行李不多,都在他助理那边,另一批人先过去了,老大反而成落单的那个。 进安检前,他把车钥匙塞给她,“敢开吗?” 郑清昱没要,陈嘉效笑:“我把你带来这里,不管你回去的问题,不太好。” 郑清昱看他一眼,分明哀怨,眼圈还是红的,陈嘉效注视不语,忽然扣着人往前,唇贴在额上。 机场人来人往,他们俊男靓女的形象太瞩目,自带唯美悲伤氛围感,郑清昱静静任他抱了两分钟,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他也是沉默。 “消下去了。”陈嘉效指尖在耳垂后面摩挲。 他风衣上气味是暖的,清新干净,郑清昱脸埋在他颈窝下,听力被堵住了,眼皮子发沉,被一句呓语似的话惊醒,想抬头可身体被他圈得紧紧的。 她放弃了,思绪含糊,“我以为是骨瘤,那天晚上拍完片回家,才发现衣服都穿反了。” 挺丢人的一件事,可郑清昱把它当作一件“劫后余生”的笑料,自然而然分享出来。 陈嘉效蹙眉一笑,“这么怕死啊,亏你自己还是学医的。” “谁不怕死……” 大厅熙熙攘攘,落地窗外发暗的天冒出点点白星,陈嘉效脑海里想的是让她看,可先把心里话说了,“你是那段时间太忙,压力大,各种毛病都出来了。” 陈嘉效感觉到怀里的脑袋往里蹭了蹭。 “你们这种剥削劳动力的资本家就别试图宽慰打工人了。” 郑清昱算着时间,怕他误机,她时间观念强,对事不对人,想挣扎起来。 这一回,肩膀那股力量更沉重摁住了她。 郑清昱有些愕然,紧接着听见他拨开自己头发,温热鼻息喷进耳窝,“你什么时候离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