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病弱摄政王只想追夫》 第1章 《重生后病弱摄政王只想追夫》作者:酒窝哥哥【完结+番外】 简介: 镇远大将军丁弃为保边境安宁,在边关吹了五年的风,一朝回京述职,没成想他一贯来都瞧不上眼的死对头瑞王徐知忌却早早的守在了城门口。 春寒料峭,男人裹着鹤氅,捧着手炉站在冷风口里,一张脸冻得苍白,可眼神却晶亮,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似乎在等什么人? 丁弃左看看,右看看,心想反正不会是等我的。 他骑在马背上,悠然到了城门口,刚下了马,就有一道冷冽的松竹气息扑鼻而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徐知忌已经扑在了他的怀里,死死的环住了他的腰身。 丁弃:什么情况? 继而又想:那些酸腐文人向来都是一肚子坏水,他得警醒着。 可抱着抱着他就觉得不大对劲了,男人似乎在哭。 丁弃极为嫌弃,大男人流血不流泪,真是丢脸都丢到他姥姥家去了。 再后来...... 嗯...真香...... 【1v1,双洁,he】 更多完结文在作者专栏呀。 第一章 、我就是想他了 春寒料峭。 天气才将暖和了几日,可昨儿刮了一夜的北风,今儿早起一瞧整个京城便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日头一照直晃人眼睛。 双喜接过府里下人送来的鹤氅给自家主子披上,“王爷,奴才打听过了,镇远大将军今儿恐怕得午后才能进城呢,现下才是晌午,您身子刚好了些,何必这个时候就来等,况......” 后面的话他可没胆子继续往下说。 今上突发恶疾,太子又年幼,皇上临终前将他家主子宣进宫里,封为摄政王,辅助太子直至成年。 双喜不明白,他家主子自小体弱多病,这么些年也只是个闲散王爷罢了,并不得皇上青眼,何以京中那么多皇亲国戚,独独让他家主子来当什么劳什子摄政王呢? 摄政王? 听起来倒是挺威风的,可细一想那可不就是个老妈子嘛,费心费力的事多了去了,他家主子的身体哪里吃得消? 他虽心焦如焚,可到底也只是个下人。 除了尽心尽力照顾好主子外,再多的也管不了了。 前几日倒春寒,他家主子一时贪凉,一不小心就病了,卧床养了几日也不见好,今儿一大早好容易有了些精神,又着急忙慌的要来城门口迎人。 这个镇远大将军,他是知道的,名叫丁弃,是老镇远大将军领养回来的,老镇远大将军去了之后,丁弃远赴边疆,一待就是五年,其间屡立战功,皇上便破格许他承袭了镇远大将军的头衔。 双喜是知道此人的。 哼。 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人罢了,粗鲁,无礼。哪里像他家王爷光风霁月,光站在那儿就如诗如画,他看向了一旁的徐知忌。 男人的脸埋在一圈墨狐的绒毛里,愈发显得脸小而精致。 一双桃花眼盯着远处的官道出神,眸如点漆,灿若星辰,双喜有一瞬间的恍惚,仿若看着了仙人似的,他收回目光,嘟囔着道:“王爷,那姓丁的素来跟咱们不对付,您还亲自来迎他做什么?” 双喜一脸的不高兴,他想自家主子莫不是前几日高烧把脑子给烧糊涂了吧,不然怎么会在这大冷天的出来迎接这么个讨厌的人呢? “我就是想他了!” 幽幽弱弱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双喜还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惊诧的反问了一句,连音调都高了几分。 “啥?您说个啥呢?” 他一激动,家乡话都蹦了出来。 徐知忌并不看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官道尽头,他等的人快来了吧。 丁弃。 他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口中苦涩,像是含着黄莲。前世他惨死在金殿外,被万箭穿心而亡,整个京城无人敢替他说一句话,唯独丁弃冒着被杀头的危险给他收尸。 他飘荡在皇宫的上空,看着男人穿着薄甲,手持长剑踏过无数尸体,踩过黏腻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尸体面前,将他身上的箭一一拔出。 然后抱着他的尸体往外走去,步伐坚定,背影坚实。 “朕是皇帝,朕命令你立刻放下逆贼的尸体,否则朕灭你九族......” “丁弃,你是想反吗?” “来人啊,杀了他......” 男人没有理身后的叫嚣,在宫门口前停下了脚步。 “我本就是孤儿,皇上要杀就杀。”说完就继续往宫外走去。 第二章 、扑进他怀里 午后。 一行骑着战马的人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路上的行人皆下意识的往两边躲去,只瞧那马儿的体格便知不是京郊附近马场里所养的。 这些黑马膘肥体健,肌肉发达,一看便不是凡品。 而骑马的人更非常人,这些人身姿挺拔,面容冷肃,每个人的身上都透着一股子杀伐气息,让人望而生畏,其中以领头之人的体格最是健硕,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姿犹如一座山,周身散发着森冷的寒意。 远远的看见高耸入云的城墙,丁弃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五年前老镇远大将军,也就是收养他的义父因病去世,恰逢边地大乱,朝廷一时无可用之人,皇上怒极,直接下了旨意让将军府派一个率兵之人,前去平乱。 第2章 老将军新丧,阖府中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竟然一时没了主意,眼看着就要到圣旨规定的日期了,丁弃除了丧服,换上了一身薄甲,前去跟老太太请命。 “老太太,我身上流的虽不是丁家的血,可义父救我于垂死之际,这些年又养在身边悉心教导,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丁弃生是丁家的人,死是丁家的鬼,我愿前往边关,不平定叛乱,绝不归京。” 他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老太太抹着眼泪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好孩子,你义父没白疼你啊......” 这一去便是五年,再次回来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先帝驾崩,太子即位,还多了位摄政王。 他面容沉寂的盯着城门的方向看去,目光所及,依稀瞧见城门口的桥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他立在栏杆的边上,身子微微斜着,身材单薄的跟护城河边的细柳似的。 一旁的副将魏铭轻夹马腹到了他跟前,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气,“京城果然不一样啊,都开春了,你瞧瞧那人还穿着貂裘,裹着大氅,连出门还要捧着手炉,我敢打赌咱们边地的女人一只手都能把那人给提溜起来。” 丁弃面无表情,呵斥了一句。 “管好你的嘴,再有下次滚回边地去。” 说话间有人急急的跑了过来。 双喜小跑着到丁弃的马前,微微喘息道:“将军,我家王爷在桥那等着呢,您快些过去吧。” 丁弃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鞭。 “你家王爷?” 双喜笑着看了他一眼,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我家王爷就是从前的瑞王,现而今的摄政王。” 丁弃眉头微皱,他素来跟京城里的人并无交集,这人巴巴的跑来等他做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不觉全身紧绷了起来,仿佛即将要面对的是豺狼虎豹一般。 可不是嘛。 那些个酸儒文人最是一肚子坏水,还是待在边地清静,天大地大,他最大,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可以带兵去虐一虐那些蛮夷们。 可回了京,他不得不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等到了近前,他才看清了男人的面容,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清瘦,一张脸巴掌大小,唇色浅浅,犹如早樱,只那双眼睛...... 丁弃有些拿不准。 男人的眼睛是好看的,漂亮的,只是眼睛里含了太多的情绪。 惊喜?懊悔?感激?含情? 他带着疑惑翻身下马,双脚刚落地,就有一股淡淡的松竹味道扑鼻而来,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了,丁弃愣在了原地,任由男人抱着。 “你回来啦。”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第三章 、慢慢就熟悉了 “回来就好......” 男人口中呢喃着这句话,许是带病,呼出的气息都很弱,拂在颈边,轻轻柔柔,像是小草挠在心头,痒痒的很不舒服。 可,又有点舒服。 丁弃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何况还是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前被一个男人抱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松手。” “我不!” 男人撒娇似的回了一句,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陡然收紧。 丁弃脸色微沉,可搂着他的是正宗的王爷,皇帝的亲叔叔,先帝亲封的摄政王,倘或他用力将人推开,男人若是胳膊折了,腰闪了,再不济蹭破了点皮,身上哪块乌青了,赖上他怎么办? 他一阵头疼。 京城,他原就不想回来的,可圣旨在前,他不得不回。 只是没想到一回来就被麻烦精惹上了。 他语气不快,“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无奈下隐隐压着怒气。 “就想见见你,抱抱你。”徐知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上辈子他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扶持新帝,到头来换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只想切切实实的感受着男人身上的温度,以及隔着薄甲下男人胸腔里那颗起伏跳动有力的心跳声。 丁弃满脑子疑问。 这算哪门子理由? 他又不是美娇娘,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抱的? 可是怀里的人金贵,他碰也不敢碰,只能任由其抱着,“我跟王爷似乎并不熟悉。” “慢慢就熟了。” 徐知忌微微松开了些,抬头看住了他,男人皮肤泛着油亮的古铜色,黝黑的眉微微皱着,眼睛里藏着不悦和疑惑,唇微微抿着。 他下意识的抬手,想去摸男人的脸。 指尖刚触碰到男人的脸颊,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握住了,丁弃压低嗓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男人的手很大很暖,掌内有硬硬的茧子,徐知忌看着他全身紧绷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就不能单纯的想要来迎你吗?” 男人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像是三月的樱花,清甜俏皮,眉眼似两弯弦月,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丁弃有些走神,待回过神来又腹诽不止。 一个大男人,搂着另外一个男人哭鼻子。 也不嫌害臊。 周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议论声断断续续的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3章 丁弃依旧保持着全身紧绷的姿态,他半垂着眸子看向了近在咫尺的男人,男人的脸可真白呀,比女人的还白,男人的脸可真小的,估计还没他的巴掌大呢,男人的嘴唇可盈透啊,像是上好的樱桃...... “天色不早了,家中长辈还在等着,无事我先回了。” 他趁势拉开了与徐知忌的距离,拱了拱手,翻身上了马。 徐知忌仰着脑袋看着他,唇微微翕动着。 “小心丁家。” 无声,可丁弃却一下子就读懂了男人的话。 他没做停留,喊了声“驾”就朝城门内飞驰而去了。 徐知忌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唇角依旧高高扬着,一阵风吹过,他弯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旁的双喜忙给他拍着背给他顺气,一边喊着随行的人回府。 口中有铁锈的腥甜味。 徐知忌虚虚的倚在马车的车壁上,唇角含笑。 还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便够了。 第四章 、老相好? 京城依旧繁华。 街道宽阔,两旁商贩栉比鳞次,叫喊声一个塞一个的高,来往的大姑娘俏媳妇们都睁大了眼睛瞧着打马而过的男人们,这样结实的身形,可不像是京城里长大的男人。 在宫门前候着等传召的时候,魏铭见皇城巍峨,规矩极严,又不敢四下乱动乱看,紧张的满头大汗,他这人吧,一紧张就想说话,于是没过脑子的冒了一句。 “将军的夫郎长的比女人还俊俏呢,瞧那皮肤白的,瞧那小腰......” 军营里都是粗枝大叶的爷们,偶尔开起玩笑来,也是荤素不忌,“将军果然是高人呢,我说边地里那么多女人对您投怀送抱,您都不正眼瞧一下,敢情有相好的在京城里守着呢。” 他轻笑了两声,丝毫没注意到丁弃已经黑的像锅底的脸色。 “闭嘴!” 丁弃几乎是咬牙说出这两个字的。 什么老相好? 他跟那个瑞王压根就不熟,甚至还有旧仇呢。 想当初他初来京城...... “宣镇远大将军觐见......”太监的声音尖利而刺耳,打断了丁弃的思绪,他略微整了整衣角,大步朝着殿中走去。 殿中燃着好闻的熏香,承平帝穿着黄袍端坐在宽椅上,奈何他年纪小,腿短,身高也不够,坐在椅子上毫无气势可言,也是,他如今不过才九岁,想来再历练几年,便会有帝王的威仪。 “末将丁弃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男人的声音低沉洪亮,在空旷的殿中竟起了嗡嗡的回响声,承平帝被震慑住了,他在京城中长大,接触的都是皇亲国戚以及亲贵礼仪之人,何曾见过征伐杀场的将军。 男人甫一走进来,壮硕的身形几乎要挡住了门口|射进来的光线。 他咽了口吐沫。 一旁的太监厉声喝道:“大胆!你竟敢穿着铠甲便进殿觐见,简直是藐视君威,若是吓着皇上了,你担待得起吗?” “末将不敢。” 丁弃额头点地。 承平帝吻了吻心绪,挺直了小腰板,学着先帝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爱卿请起。”跟着又问,“你说你得了先帝密诏才回京的,密诏现在何处?” 丁弃从衣裳里掏出一份牛皮卷,恭敬呈上。 太监接过,送到了承平帝的案前。 牛皮卷上还带着男人的身上的温度,以及汗臭味,承平帝微微皱眉,将里面的圣旨取了出来,果然是他父皇的笔迹。 虽只寥寥数句,可却让承平帝红了眼。 先帝之所以让瑞王成为摄政王,辅助他治理他国家,他懂,可握在手里的兵权才是最根本的,父皇说镇远将军可以信任,那么他信任就是了。 殿中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良久,承平帝才开了口,“爱卿一路远归,想必已经疲乏了,今日先跪安吧。” 待丁弃一走,一旁的太监小声提醒道:“皇上,据奴才所知,镇远大将军离京时才十八岁,如今五年已过,他还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您看......” 恩威并重。 “那就挑几个伶俐的送去将军府。” 承平帝下了命令。 “可......”小太监有些为难,“这事要不要先告诉摄政王一声?” 承平帝小脸一沉,喝道:“瞎了眼的狗奴才,朕才是皇帝,这点小事就不劳烦皇叔了。” 小太监应了是,急急的逃了出去。 第五章 、有且只能有他一个 暮色四合。 夜色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样,将天空隐入墨色里,一弯弦月挂在城楼翘起的屋檐尖端,偶有乐声飘飘扬扬浮在春夜的风里。 管他边关乱不乱,世道是否艰辛,京城照样该歌的歌,该舞的舞,一派逍遥快活,无忧无虑的样子。 屋子里烧着地龙,双喜又给加了一床厚实的锦被,以至于徐知忌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满脸红润,要不是眼神恹恹,倒像是好了一般。 “水,水......” 他抬起手想要将压在身上的被子掀开,可手指却虚浮无力,好在双喜自小跟在他身边,早已熟知他的喜恶,见状忙将被褥抱开,又给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来。 一杯温水下肚,徐知忌觉得好受了许多,他虚虚的靠在软枕上。 第4章 “他那边怎么样了?” 双喜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不满的嘟囔着,“王爷,您还是先顾着自己吧,您都病成这样了,那人也不想着来瞧瞧你,再不济打发个人来问一声也是好的,亏得您一醒来就问他的情况......” 他的眼圈微红,徐知忌知道自己回来的路上晕倒,定是吓坏了他。 “你不懂。” 这世上多的是口蜜腹剑,口是心非之人,像他那样的实诚人真是少之又少,只可惜前世他不懂,一心只想着先帝临终前的嘱托,将心思都扑在了扶持新帝身上。 想起现在的承平帝,他名义上的侄子,他只觉得可笑。 双喜抬起衣袖抹了下眼角,哼了一声,“要奴才说王爷就是瞎操心罢了,他是军功累累的镇远大将军,手握边境十万大军,谁敢小瞧了他去,这不人还没回府,皇上赏的人都已经送到将军府了。” “什么?” 徐知忌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奈何手臂无力,又重重的跌了回去。 双喜忙让人又取了软枕过来,“王爷,您身子才将好了些......” 徐知忌望着帐顶,张口喘息着,待气息匀了些,才道:“什么时候的事?” 双喜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 徐知忌抿着唇,不再言语。 从前他总以为他那侄子还小,九岁的年纪,正是该玩闹的时候,哪里懂得那么多呢?所以他事事都想替他周全,可他所做的这些,落在帝王的眼里,就成了居心叵测。 可笑。 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有泪顺着眼角滑落,这可把双喜吓坏了,他几乎都快哭了,慌乱的朝着外头喊叫太医。 “他都收了?” 徐知忌忽如其来的一句让双喜一阵发懵,待反应过来后才点头,跟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皇上赐的人,谁敢不收?” 徐知忌偏头看了他一眼。 “吩咐下去,把那些人盯紧了,只许她们在外间伺候,但凡生了其他心思的......”他眸色一冷,有锋利的光一闪而过。 双喜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家主子自打病好了,似乎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是。王爷放心,定不会让那些狐媚子靠近将军身边一步的。” 徐知忌轻轻“嗯”了一声。 别说一步,半步也不行。 他的身边不能有其他任何女人,亦或是男人。 他的身边只能有他。 有且只能有他一个。 第六章 、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丁弃回府的第一件是就是去寿安堂给丁老太太请安。 老人家精神矍铄,满面红光,跟他离开那年并无多大区别,银白的发一丝不苟的梳了起来,见着他立马就红了眼圈。 “我的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到娘跟前来,让娘好好瞧瞧......” 丁老太太由丫鬟搀扶着到了丁弃的跟前,抚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你这一走就是五年,为娘的没有一天是不担心的......” 丁老将军一生只娶了丁老太太一个妻子,两人育有两儿两女。 大儿子从文,如今在户部当值,二儿子是个闲散的性子,只在衙门里挂了个闲差,可丁老太太偏疼小儿子,这件事便成了她的心结。 两个女儿也都嫁了人家。 丁弃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唯独少了丁老将军,心中一时感慨。 大儿子丁庚文上前劝道:“娘,小弃已经回来了,您老自己个得注意身子......” 众人帮着劝了几句,丁老太太总算止住了泪,拉着丁弃的手落座。 宴席是一早备下的,为的迎接丁弃回来,还特意将两个女儿和姑爷都叫了回来,丁老太太举起酒杯,“今儿都是自家人,大家都别拘着,说说笑笑才热闹呢。” 众人应了是,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 宴席一直到了亥时末,一旁的丫鬟取了披风给丁老太太披上,小声劝道:“老太太,虽说开了春,可入夜天还是凉的,况时候也不早了,您该吃药歇下了。” 二儿子丁庚武附和道:“是啊,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一时,娘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回头若是累病了,倒成了儿子们的不是了。” 夜色深深,宴席散去。 丁弃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发现屋子里多了个人,甚至连空气里都有浓郁的脂粉香气。 他皱起了眉。 女人正弯腰整理床铺,窈窕的身形在薄薄的绯色衣裙下勾出玲珑的曲线来。 “出去!” 低沉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在耳旁,吓的年轻女人忙跪下求饶,“将军饶命,不知春柳哪儿做错了,惹得将军大人不高兴?” 女人双眸含泪,我见犹怜。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出我的房间。”丁弃就跟没看见似的,冷声说道。 春柳咬着唇,一时猜不出丁弃的心思,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就听丁弃对着外头喝道:“魏铭,你怎么当差的,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魏铭慌忙冲了进来,把人给拉走了。 到门外才心有余悸的舒了口气,对着春柳道:“得亏你是个女的,要是换了男人只怕现在只有被抬出来的份了。” 春柳眨了眨眼,娇滴滴道。 “这位大人,咱们将军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第5章 她自负美貌,本来想在宫中一展手脚的,可没成想一道旨意她便来了将军府,她心有不甘,可傍晚那会远远瞧见丁弃身形魁梧,不觉又动了心思,这才有了先前这一出。 可没成想丁弃完全不吃他这一套。 她气不过,天下男人哪里能逃得过美色的诱惑呢? 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魏铭眼睛一瞪,骂骂咧咧道:“你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我们将军好着呢,哪哪都好着呢......你个丑八怪......” 春柳被骂懵了。 等人被拖拽出去了,才后知后觉的哭了起来。 丁弃从小就不习惯别人伺候,更别提进出他的卧房了,他咕噜咕噜喝了半壶茶,正准备去净房里冲个凉水澡,偏老太太房里的丫鬟来了。 “老太太这会子过了困劲,想找将军说说体己话呢。” 第七章 、他一定很难过吧 丁老将军一生育有四子,偏没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反倒是丁弃这个捡来的义子承袭了镇远大将军的头衔。 镇远大将军,那可是正二品的武将。 给了个没血缘关系的人,这一点上丁老太太一直有些不自在,饶是丁老将军临终前,为的这个还跟她大吵了一架,好在那个时候边关告急,圣旨不可违逆。 况战场上刀剑无眼,伤了哪一个孩子,她都于心不忍,索性就默认了这事。 如今新帝登基,边境安宁。 依着他看,这镇远大将军不过是个虚名罢了,给谁做不是做呢? 屋子里灯光昏暗,丁老太太倚在软枕上,跟丁弃说着话。 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丁弃听的仔细,偶尔应上一两句。 “啪!” 灯花爆了,屋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让丁弃有些坐立不安。老实说他在丁家这么多年,跟丁老太太并不熟悉,丁老将军在的时候他几乎都是跟在老将军身边的。 至于这个义母? 丁弃知道她不喜欢他,从见他第一面,他就知道。 他虽是一介武夫,人也不够精明灵透,可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都清楚。 “有话您就直说吧。” 丁弃挑开了话题,他喜欢直来直去,不愿跟别人玩心眼,兜圈子。丁老太太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有些错愕,可脸上还是挂着慈祥的笑。 “你也知道你小武哥如今只在衙门里当个闲差,着实是拿不上台面,都到这个年纪了,也没定好人家,我这当娘的一颗心都焦的稀碎......” 丁弃垂着眼眸。 “娘的意思是?” 丁老太太面上喜色更盛,半坐直了身子,“你如今是镇远大将军,管着十万大军呢,要不给你小武哥在军中谋个副将,说起来也算是光耀门楣了,也算了了你义父的一桩心思......”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丁弃又问,“那小武哥的意思是?” “他年纪轻轻的只顾着吃喝玩乐,晓得些什么?都得我这个当娘的替他操心。”丁老太太厉声说了两句,转而想去抓丁弃的手,却被丁弃躲开了,她也不嫌尴尬,又问了句。 “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就把你小武哥的前程交给你了,你可别让娘失望啊。” 丁弃道了是。 “时候不早了,母亲早些休息吧。” 待丁弃一走,一旁的丫鬟服侍丁老太太躺下,“不是奴婢多嘴,这镇远大将军本就是该咱们府的人来当,老太太未免也太过心善了,平白给人当了这么些年大将军,难道还不够吗?” 丁老太太斜了她一眼。 不急。 这事得慢慢来。 ...... 消息传到瑞王府的时候,徐知忌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茶盏中的沸水四散溅落,有几滴落在了手背上,登时便红了起来。 “这该死的老虔婆,哪里来的脸居然敢动这样的心思?也不瞧瞧她那儿子哪里是能当将军的料,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他愤愤不平,替丁弃不值。 “那他神情如何?” 一定很难过吧。 双喜道:“神情如常,并未见异色。” 徐知忌叹了口气。 双喜笑着道:“还有一件事,王爷听了一定高兴。” “听说皇上赏的那些人里头有个叫春柳的,姿色出众,私自进了将军的房内,被大将军训斥了一通,赶了出去,听说被吓的不轻,哭了大半夜呢。” 闻言,徐知忌的脸色稍缓,唇角高高翘起。 “胆子这么小,看来是不适合留在将军府了,找个理由把人打发了吧。” 双喜见自家主子心情好转,语调也轻快了些。 “这等小事,不用王爷吩咐,奴才一早就办好了。”转身出去的时候,又想起一事来,“皇上又让人送了补品来。” 徐知忌的手指微微曲着,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他送,你就收。” 只是到底让人心寒,他这皇叔就挨皇城住着,皇上若是真有心,来瞧瞧他,岂不比任何赏赐都要好? 原来他从来不是真心的敬服和爱戴他这个皇叔啊。 第八章 、多亲近亲近 宫中。 御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章,满满当当的跟座小山似的,承平帝挎着一张脸,耐着性子一本一本的看着,太监端上新沏好的茶来,他趁机躲懒,往椅被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第6章 他呷了口茶,余光瞥见外头碧蓝的天空,似乎有人在放纸鸢。 蓝天白云,五彩纸鸢,飘飘摇摇,好不自在快活。 春日里本就该踏青赏春的。 从前他总以为当皇帝是天下第一得意之事,没成想真正坐上了皇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见不完的大臣,看不完的奏章,就连觉都不够睡。 “摄政王身体还没好吗?” 承平帝叹了口气,隐隐有些动了怒气,一旁的小太监察言观色,躬身回道:“说是感染了风寒,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了。” “啪!” 承平帝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喝道:“父皇封他为摄政王辅助朕管理国家,可他倒好,不是头疼,就是腰疼,朕觉得要他这摄政王有何用处?” 殿中的宫人们齐齐跪了下去,大呼皇上息怒。 近身伺候的总管太监康清源是先前伺候先帝的,先帝去世前将他派到了承平帝的跟前,他满脸堆笑,“皇上,您若是累了,歇息片刻就是,要是实在生气,打骂奴才一顿出出气就是了,这样的话可说不得,若是叫有心人听去传到摄政王的耳朵里,岂不是平白惹了是非,叫君臣离心。” 承平帝哼唧了两声。 “朕是皇帝,他是臣子。” 康清源拱手道:“皇上说的是,奴才听说摄政王的身子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他若不肯来上朝,皇上大可以带着奏折去瑞王府,一来也显得皇上礼贤下士,君臣和睦,勤奋好学,二来这本就是摄政王分类之事,岂是他想躲就可以躲得掉的。” 承平帝脸上露了喜色,小手一挥。 “来人啊,备上车轿,朕要亲自去看看皇叔。” 传旨的小太监事先到了瑞王府报信,徐知忌正歪在榻上研究棋谱,外头的光斜斜洒了进来,斑斑驳驳的影落在错落的棋盘上,光影横斜。 春光明媚,美人如斯。 日光打在男人的脸上,衬的他肤白如雪,眉眼如画,精致的如同画里的仙人一样,他一时贪看住了,半晌才道:“还请王爷预备接驾呢。” 徐知忌懒懒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人一走,双喜也进来了,“王爷,听说皇上还把奏折都一起拉过来了,这下咱们可躲不过去了。” 徐知忌浅浅一笑。 其实他的病早就好了,只是不想去宫里罢了,这才托说病未痊愈,他倒要看看离了他,承平帝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成什么事? 不成想才一两天,就忍不住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呀。 承平帝来了之后,先是问了徐知忌的病情,又说离了她这个皇叔是万万不行的,说的言辞恳切,叫人动容,若不是前世经历过,任何人听了都要为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 徐知忌圈手覆在唇边,咳了两声。 “都怪臣的身子骨不中用,还劳烦皇上担忧,亲自跑一趟来瞧,臣感激涕零......”话还没说完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直咳的面色涨红。 承平帝又道:“只是朕年纪尚小,朝政上的许多事实在是不懂,还得麻烦皇叔多费些心了。” 徐知忌喝了口茶压了一压。 “听闻皇上赐给镇远大将军一些美人?” 承平帝点头,狐疑的看了过来。 徐知忌莞尔一笑,“大将军可喜欢这份厚礼?” 承平帝茫然。 “自古英雄爱美人,难道大将军他不喜欢?” 徐知忌笑着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看得上那些胭脂俗粉。” 承平帝:“......”那可是他让人精心挑选出来的美人呢。 两人又说了会话,徐知忌强撑着精神要留承平帝在府中用膳,承平帝却说朝政繁忙,丢下一车奏折,人就回了宫。 宫里的人一走,徐知忌看着被抬进书房的奏折,面上再无病容,甚至唇角还勾着笑。 “本王听说镇远大将军是奉先帝密诏回京的,双喜,你亲自跑一趟,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让大将军即刻过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说皇上的意思,让本王这个文臣和他这个武将该多亲近亲近,这样才能力保京城不乱。” 第九章 、先帝让我回来保护你? “这园子可都是我们王爷亲自监工设计的,放眼全京城可都没这样别致的去处了,赏春赏雪最是得宜......” 双喜在前面领路,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 丁弃跟在他身后,并不搭话。他是武人见惯了天地辽阔的草原景色,这方寸之地间隔出来的一步一景,美则美矣,可到底不够疏阔大气,勉强算得上秀气玲珑吧。 况他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也只有那些衣食富足之辈才会有心思赏景吧,寻常人家春种秋收,一年四季就没停的时候,哪里还有这些闲心? 曲径通幽,流水潺潺。 因着这几日天冷,最后一茬腊梅开的正盛,暖黄的颜色挂在枝头,与假山边的迎春交相辉映,偶有五彩的鸟雀停在水边梳理毛发。 弯弯绕绕竟然到了徐知忌的卧房处。 “到了,将军请自便。”双喜微微躬身,便退了下去。 丁弃刚想张嘴,可双喜绕过月亮门人就不见踪影了,他愣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双喜来传话只说是要事相商,自然得在会客厅或是书房相见,好好的怎么又来卧房了? 第7章 就在他犹疑不决的时候,屋内传来带着些揶揄的轻笑声。 “将军武艺高超,难道还怕我这个病歪歪的文臣会吃了你不成?” 怕个球啊。 徐知忌这样的小身板,他一只手都能折断他的腰,丁弃推门大步走了进去,屋子里点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浓浓的苦药味。 更让他意外的是,徐知忌居然只穿着白色亵衣。 他跟他很熟吗? 真够不见外的。 男人身形单薄,亵衣穿在他身上竟有些空荡的感觉,随着他倒茶的动作,露出一小段精致而白皙的锁骨。 “请喝茶。” 徐知忌冲着他轻轻一笑。 丁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仰头喝下杯中茶。 “你这便叫做牛饮,亏得我还特地用去岁存的雪水来烹茶,到底是牛嚼牡丹了。”徐知忌下口的品着杯中的茶水,茶香清冽。 丁弃看着他那一脸享受的表情,下意识的咂摸了下了嘴巴,刚才这杯茶到底是啥味道啊? 他怎的一点也没尝出来。 “茶也喝了,王爷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丁弃之所以会来,不光是皇上那句文臣和武将该多亲近亲近,他更好奇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到底图谋为何? 寒风料峭却坚持在城外等他,又对他说小心丁家,现在又? 徐知忌见他板着脸,也收起玩笑之色。 “你可知先帝为何要急急把你召回来。” 丁弃坦然,摇头。 皇帝让他回,他这个做臣子的能不回? 徐知忌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呆子,看来以后这些事还得他多帮着他留意费心了,否则这大块头只怕死了,都不知道死于何人之手呢。 现在的京城啊,可远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主少国疑。 虽有他这个皇叔为摄政王,可到底也不够。 “你的忠心,或者说是镇远大将军这个名号的忠心,先帝信的过,如今京中暗潮汹涌,光有我这个什么实权都没有的摄政王,压根不足以震慑那些心思叵测之人,所以......” 他故意没将话说完,睨向了丁弃。 一息,两息,三息...... 男人跟木头似的站在那儿,也不接话。 半晌,许是感觉到屋中气氛不对,男人才开了口。 “所以?先帝让我回来保护你?” 徐知忌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了出来,他捂着肚子,呵呵的笑了起来。 这个理由倒也未尝不可。 丁弃看着男人笑的花枝乱颤的样子,一脸的不解,煞有介事的问,“难道不是吗?” 徐知忌好容易止住的笑,可在看到男人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划过。 “咻......” 银光乍现,森然杀意,直取徐知忌的咽喉之处。 第十章 、你就确定我一定会救你? 箭矢眨眼就到了跟前。 徐知忌像是被吓傻了一样,愣在原地,可想象中利箭入肉的“噗嗤”声却没出现,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丁弃一个闪身挡在了男人的跟前,只见他手臂一挥,利箭便偏向了一旁,稳稳钉在了一旁的漆红圆柱上,箭尾尚在打着晃,可见力道之大。 一击未中,丁弃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徐知忌的前面,全身绷紧。 从徐知忌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男人略微弓起的肩背上那块块隆起的肌肉块,块块分明,几欲要撑破了衣裳。 他伸手在男人的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放轻松点。” 丁弃回头,看男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能在生死前如此临危不惧,倒是比一般文人中用点。 “你不怕死?” 徐知忌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倒茶的动作娴熟,缓慢,赏心悦目,端起杯子的手指白皙细长,精致的像是完美的瓷器。 “怕,我怕的要死呢。” 他啜了口茶,冲着丁弃莞尔一笑,“不过整个京城都知道你这个镇远大将军今儿在我这,我要是在你眼跟前死了,岂不是辱了你大将军的威名了?” 丁弃不喜欢他这种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态度。 “你就确定我一定会救你?” 徐知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抿着粉粉的唇,并不答话。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有什么好答的呢,重要的是就在几息前他才将挡在他跟前,救了他。 “谢谢大将军救命之恩。本王知道金银玉器这也入不了将军的眼,这个恩情,本王该如何回报呢?” 徐知忌走到他的跟前站定,他比丁弃矮半个头,只得微微抬着眼眸看着他,丁弃被男人这种软绵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他撇过脸,往后退了两步。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 他皱着眉头,“王爷得空还是多多留意下府内的巡防,免得让那些有心之人再有可乘之机。” “罢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日日防贼的,本王的命就在这,他们要是有本事,来拿就是。”徐知忌说的坦然,像是再说外边的天气一样平常。 “皇上赏给将军的美人,将军可还受用?” 丁弃也没想到男人的思维如此跳跃,他险些没跟上,愣了半晌只负手站在那儿。 屋子里有了淡淡的血腥味,徐知忌鼻翼微微翕动,然后一个箭步冲到了丁弃的跟前,“你受伤了?” 第8章 “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 丁弃想要抽开手臂,没想到徐知忌握的紧,一时竟没能得逞。 徐知忌神情忽然紧张了起来,这是他从进屋后第一次看到男人脸色变了,还是为了他? “小伤......” 话还没说完,徐知忌喝道:“闭嘴,坐下。”吼完又去暗格里取了雕刻繁复花纹的木盒出来,他从盒中取出一枚直接递到了丁弃的唇边。 男人的手指凉凉的,有点点药香味。 “吃下去。” 唇和手指就这么贴着,丁弃有些不自在,可看男人的目光大有一副他不吃他就不松手的架势,于是张口将药丸吃下。 舌尖触碰到了指尖,徐知忌只觉似乎有一股电流透过指尖直直流进了心脏里。 “这是秘制的回魂丹,可解百毒。” “哦。”丁弃看着男人突然红透了的脸,“多谢。” 徐知忌定了定神,又取来了药箱,暗箭来的突然,饶是丁弃武功高强,也只是将箭矢打偏,手臂上有轻微的擦伤。 细细的一条伤口,横贯在肌肉紧实的小臂上。 伤口处的黑色正渐渐褪去,徐知忌取了止血散小心敷上,敷完药后又下意识的嘟起唇往伤口上吹。 有细小的风垂在肌肤上,丁弃眉头紧皱。 他垂眸看了过去,男人半蹲在他身前,睫毛细密卷曲,神情认真,嘟起的唇泛着粉粉的颜色,亵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雪光一样的颜色。 “咕咚!” 他咽了口吐沫,直接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我先走了。” 第十一章 、任何事都没他重要 丁弃从瑞王府出来后,额上冒了汗珠子。 魏铭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裹着袄子缩着脖子的过路行人,没头没脑的问了句,“将军,今天也不热啊?” 丁弃没理他,闷着头往前走。 他娘的。 他第一次持刀杀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那个时候他在老将军身边已经待了几年,身子骨早已长成男人模样,膀阔腰圆,肌肉横错,加上他练功刻苦,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那个时候他躺在床上,日日都想着老将军带他去战场厮杀,甚至梦里都是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场景。 总有一日,他要这世上所有人看到他丁弃。 他丁弃不是个没人要,没人疼的人。 老将军听了他的请求只是轻笑一声,领着他去菜市口看行刑,回来的路上他脸色惨白,胃里直翻着酸水。 真正杀人,是他随着老将军去京郊剿匪。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战场的模样,很乱,到处都是喊叫声,呼喝声,讨饶声,哀嚎声,口鼻间都是血腥味,断肢到处乱飞,就在他恍神的瞬间,有个装死的强盗从地上爬了起来,利刃直取他的腹部。 若是被刺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好在老将军及时赶到,握着他的手,将他手中的长剑狠狠的刺进了那强盗的体内。 “噗!” 声音很轻,但又像是钟鼓一样,振聋发聩,就这样他杀了第一个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做噩梦。 梦到那个口吐血沫,眼睛圆睁的强盗,再后来...... 他就习惯了。 习惯了战场上的厮杀,习惯了边地的一切。 可刚才徐知忌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对着他笑,喂他吃了一颗丹药,给他包扎伤口,然后......他脑海里又浮现男人半蹲在他腿边,嘟着唇轻轻的对着他的伤口吹气。 他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旁的魏铭丝毫没察觉出他的异样,自顾自的道:“将军,明儿皇上召你进宫议事,恐怕不能陪老太太去法源寺上香了。” 丁弃“嗯”了一声。 “知道了。” ...... 瑞王府。 暗牢里,徐知忌手里把玩着那根差一点要了他性命的箭,箭头泛着寒光,一看就是用极好的寒铁铸就而成的,他用指腹轻轻刮着箭头,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 双喜将尸体肩头的衣裳扒开,露出一个奇特的纹身。 徐知忌冷笑,“如果你去刺杀别人,会让刺杀之人留下王府的标记吗?” 双喜摇头。 “那怎么会?除非那人没长脑子。” 徐知忌将手中的箭扔了出去,箭头插地,箭尾颤了颤,“这可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呢,这样好的寒铁也就极北才会出的吧,你去查一查这寒铁到了何人手中。” 双喜应了是,又问。 “这人在府中潜伏多日,王爷为何不让奴才一早将其拿下?” 想起慌乱而逃的丁弃,徐知忌面色瞬间柔了下来,连笑里都含着温柔,“这个鱼饵还算有点用处,不枉我多留他几日性命。” 双喜不知道房中发生的事,挠了挠后脑勺。 他家王爷真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不过这几日他发现个现象,只要一提到镇远大将军,王爷就高兴,他想起一事,忙禀告道:“明儿一早将军府的丁老太太会去京郊的法源寺上香祈福。” “明儿天气好,本王也想去郊外踏青赏春。” 徐知忌的话音刚落,双喜就道:“可是王爷您已经有好几日没去宫里了,这折子也还没看完......奴才怕皇上怪罪下来......” 第9章 徐知忌睨了他一眼。 “任何事都没他重要。” 第十二章 、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不能欺负他 倒春寒一过,天气忽的就和暖了起来。 法源寺位于京郊朝雾山上,因景色秀美,求签问卦灵验无比,是以京中的小姐夫人们都爱来这里上香祈福。 丁老太太一早便出发了,先是在大殿叩头祈福,又添了足足的香油钱,这会子正在后山的客房里小憩,客房环境清幽,角落里一株桃花开的正好,桃枝遒劲弯曲,延伸出院墙外,粉粉的花朵点缀其间。 屋子里没有旁人,丁老太太跪在蒲团上,手里持着佛珠,闭目念诵着经文。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打断了她念经的节奏,丁老太太眉头微皱,她诵经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一点跟着她的人都是知道的。 “本王听说法源寺的佛格外的灵验,只是不知佛祖会不会庇佑那些做错事的人。” 是男人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抹玩味。 丁老太太起身看了过去,只见男人穿着一袭月白衣裳,踩着门口透进来的春光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过来,她已经许久不在外头走动了,可但从男人的穿着气度,也晓得来人身份贵重。 况他还自称本王。 可如今先帝新丧,诸位王爷都在京中吊唁,具体是哪位,她猜不着。 徐知忌自顾自的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是今年的新茶,茶香清冽,回味甘甜,见丁老太太神色如常,既不喊人,又不说话。 “本王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一个人,只要老太太您不为难他,其他的一切好说。” “谁?” 丁老太太开了口,眼前的年轻人一进来就自说自话,弄的她是云遮雾绕。 “丁弃。” 徐知忌收起玩笑之色,“他是你们家收养的孩子,你们丁家,确切来说是已经去世的老将军于他有恩情,至于你嘛,本王不要求你对待他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但是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不能欺负他,一丁点都不行。” 男人容颜昳丽,即便说了威胁的话,可唇角却是翘着的,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王爷未免管的也太宽了,连老身的家事都要管。” 一提到丁弃,丁老太太心里就窝火,她给他们老丁家生了四个孩子,奈何老将军一个都不喜欢,唯独对这个领养回来的丁弃另眼相看,甚至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徐知忌脸上笑意敛去,目光直直的盯在了丁老太太身上,“老太太不用担心,不过一个徒有空架子的将军府罢了,本王捏死你们就想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老太太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男人目光幽幽,丁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有一条毒蛇爬过,黏黏腻腻,耳后似乎还有吐信的嘶嘶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徐知忌轻哼一声,“丁弃好,你们丁家就还有存在的必要,丁弃要是伤心了,那么一切让他伤心的人和事都没必要再出现在这世上了。” 丁老太太活了这么大,一直被人敬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她还有诰命在身,况天下之大,再大也逃不过个理字,真闹开了,她也不一定会吃亏。 徐知忌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睛里的光似乎将眼前之人看个通透。 他踱步至香案前,看着几案上的那尊白玉观音,缓声道,“本王记得老将军戎马一生,在家的时间并不长,老太太生小儿子的时候已经年逾三十......” “你......”话还没说完,就被丁老太太的尖叫声给打断了,她像是见了鬼一样,后退了好几步,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了身形,“你...你是谁?” “徐知忌。” 临走的时候,徐知忌不忘叮嘱她,“老太太是聪明人,知道事情一旦闹开,丁家将会面临什么?你也别想着本王会投鼠忌器,丁弃他有军功在身,又不是真正的丁家人,况计算真的被连累了,他还有我,至于你们丁家嘛,大约是要遗臭万年的......” 人已经走了很远了,丁老太太才回过神来。 徐是国姓。 徐知忌是谁? 瑞王徐知忌,如今的摄政王。 可丁弃那个野种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了? 难道? 思及此,丁老太太理了理衣裳,面色恢复如常。 第十三章 、不熟 养居殿。 鎏金兽首的铜炉里飘着袅袅的烟,犹记得第一次进宫时,他紧紧的跟在丁老将军的身后,全身僵硬紧绷,险些连路都不会走了,掌心不住的冒汗,于是便不停的蹭着裤腿。 丁老将军看了他一眼,“皇上也是人,同样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瞧你那点出息。” 这话并没有让他好过,反而更紧张了。 他全程只盯着丁老将军,生怕哪一步做错了,惹别人笑话,让皇上动怒,他只低着头,耳边是义父跟皇上对答的话语声,铿锵有力,不卑不亢。 男人的脊背笔直,恭敬里透着顶天立地的气概。 跪安的时候,他偷偷的瞄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只是极快的一眼,男人面目威严,蓄着胡须,果然是同他们一样,是个人,并非神。 第10章 只这一次御座上换成了个黄口小儿。 承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打量着候在一旁的丁弃,男人身体健硕,体型高大,光站在那儿就很难让人不注意,他站的笔直,下巴微微低着,神情肃穆。 “让爱卿久等了。” 丁弃道了不敢。 承平帝又道:“先帝信你,朕自然也信你。如今京中局势多变,朕身边一直没有得力之人,还好爱卿你回来了。”明明是小孩的声音,却故作深沉说着大人的话,丁弃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拱手,“单凭皇上差遣。” 承平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朕想将京中的防卫交给你,唯有交给你朕才放心。” 丁弃愣了一下,然后跪下谢恩。 “末将领命。” 承平帝示意一旁的大太监康清源将虎符令牌送了过去,“朕便将自己和整个大渝的未来都交给将军了。” 丁弃双手接过令牌。 “定不辱命,誓死保护皇上,护卫大渝。” 声音顿挫有力,让人听了就很有安全感。 承平帝脸上笑意更浓,道了平身,“朕听闻前几日|你去瑞王叔那儿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弃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个美人,比女人还美还弱的美人。 “末将才刚回京,跟摄政王只有数面之缘,实在不知王爷是何种性情之人。”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他虽为武人,却不是傻子。 那日去瑞王府,瞧府中的设计布置俨然暗含了五行八卦之术,若是不精通此道只怕进去就得迷路,况徐知忌一个多病的王爷,能在京中活到今日,还得先帝临终托孤,成了摄政王。 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 承平帝也不为难他,笑了笑。 “你和瑞王叔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朕的江山还得靠你二人相助才能长治久安。” ...... 将军府,寿安堂。 丁庚武一进来就随手拿了颗果子塞进嘴巴,大口嚼了起来,“咦?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您以前不是要礼佛到傍晚才归的吗?” 丁老太太看着小儿子吊儿郎当的样子,额角跳了跳。 “让你跟丁弃多接触接触,你接触了吗?” 丁庚武“哼”了一声,“他就是个木头桩子,跟他有什么好接触的,太无趣了。” 丁老太太气的胸口一阵发疼,奈何是自己生的,现在又都成家立业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得忍着,默念了好几遍佛经,才将堵在心口的那口气压了下去。 “镇远大将军这个名号,可是我们丁家的。” 丁庚武亏得名字里带了个武字,可他自小就是个顽皮的,不爱读书,更不爱习武,只知道潇洒快活,吃喝玩乐,因嘴巴里有东西,他支吾了两声。 “是我们丁家的?怎么了?” 丁老太太扶额。 丁庚武察言观色,上前给老人家揉着额角,“娘,您这个年纪就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烦那些神做什么?况且家里还有大哥顶着呢,轮也轮不到我,再一个小弃也姓丁,也是咱们丁家的人。” “滚!” 丁老太太喝骂了一句,她怕再跟这个傻儿子说下去,她会被活活气死。 她怎么生出这么个不长进的东西呢? 丁庚武将剩下的果子塞进嘴里,一阵风似的就跑了,到了院门口险些撞到了刚从宫里回来的丁弃,他拍了拍丁弃的肩膀。 “娘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你小心点。” 丁弃点头。 “知道了。” 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里面点着檀香。 “母亲。” 丁老太太睁开眼,“来啦。”又让一旁的婆子给他搬了个小杌子,见丁弃坐下,便慢悠悠的开了口,“上回同你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母亲,军中之事跟京中文官不一样,您也知道义父的军功都是他一刀一枪自己干出来的,当年义父带着我入军,也是从最基础的做起,个中辛苦,岂是小武哥能受得了的,况战场上刀剑无眼,实在是危险,倘或小武哥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义父和您交代。” “哼!” 丁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这么些年我也没求过你什么事,现而今就求你这一件事,你竟也不答应?到底不是丁家出来的,心就不在一条上。” 丁弃默了默。 丁老太太自觉失言,轻咳了两声,坐直了身子。 “你跟瑞王很熟?” “啊?”丁弃茫然的看了过去,怎的今日人人都在问徐知忌,“不熟。” 丁老太太狐疑,“真的?” “我久在边地,怎么可能会认识他?”丁弃说完,丁老太太一琢磨,这话也在理,可是那瑞王为何会无缘无故的来威胁她呢? 她半垂着眼睛,眼角皱纹堆积在一起,让人看不清那眼底的算计。 “你今年也二十三了。你看你小文哥和小武哥的孩子都开蒙认字了,从前你在边地,娘也关心不到,如今好容易回来了,也该合计合计了,娘记得你回来那日,皇上赏了好些个美人。” 对付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的软肋上下刀子。 那个瑞王不是在乎丁弃吗? 那她就好好疼疼这个义子。 丁弃拱手,“儿子不急,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议也不迟。” 第11章 丁老太太笑道。 “自然了,正经的亲事肯定要好好挑一挑,你这个年纪放一两个通房在房里那也是应该的,疲乏时也好有人松松筋骨,说说话。” 丁弃刚要再驳,丁老太太抢先一步。 “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十四章 、他是我的人 瑞王府。 “皇上将京中的兵权交给镇远将军了。”双喜瞧着自家王爷神情松泛,语气自然而然的也轻快了起来,仿佛就跟自家人得了封一样。 徐知忌“嗯”了一声。 “小崽子倒还算听话,还知道知人善用。” “小崽子”这样的称呼可吓坏了双喜,他下意识的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嗓子提醒道:“王爷!” 徐知忌斜睨了他一眼。 “本王是他的亲王叔,叫一声小崽子怎么了?” 双喜肩膀往下一塌,自打上次他家王爷病愈后,性情愈发难琢磨了,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听说将军府那老虔婆给镇远将军塞了两个极为标致的女人,说是收了做通房......”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过,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只剩两扇门兀自在空气里晃悠着,徐知忌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他急忙追了出去,“王爷,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将军府。” 徐知忌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通房,他要是敢收通房,他就...... 他心里又急又气,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狠话来。 咔擦? 又觉得真要这么做了,那他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呢? 双喜小跑着劝道:“天色已晚,此时去拜访怕是不妥,不如明儿一早......”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了来自徐知忌那冷冷的目光,他吓的缩了缩脖子。 “那奴才陪王爷一起......” ....... 丁弃从寿安堂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两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白嫩,水葱一样的,两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丁弃的后面,这是丁老太太房里的人,是家生子,他原想将人给打发走的。 可两姑娘只咬着唇默默掉泪。 丁弃一时也没了办法,他回了房,猛灌下一壶茶水,想着实在不行今儿晚上便出去巡夜,顺带看看京城的治安,可刚站起身来,就见一道身影跟狂风似的卷了近来。 男人直接到了他的跟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丁弃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呼出的热气,以及因为赶路而急促起伏的胸膛所带来的热度,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想跟徐知忌拉开距离。 谁知他退一步,徐知忌便进一步,他退两步,徐知忌便进两步。 最后退无可退,他竟被挤在了墙角处,他认命似的问道:“深更半夜,王爷前来所为何事?” “听说你要收通房了,本王特来恭喜。” 徐知忌咬牙切齿的说着,眸子死死的盯着他,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花来。 恭喜? 丁弃一头雾水,瞧他那表情,那是来恭喜的吗?那是来吃人的吧。 徐知忌见他不言语,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年轻姑娘,“按理说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人该是伶俐可人的,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上前伺候咱们大将军梳洗就寝?” 那两年轻姑娘对视了一眼,知道眼前之人得罪不起,便福身应了是。 两人正要上前伺候丁弃宽衣,谁知丁弃跟老鼠见着猫似的,逃也似的出了门。 “我还有公务在身。” 瞧着男人落荒而逃的样子,徐知忌展颜一笑。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他转身时面色已冷若冰霜,“他是我的人,识相的就自己请去,要是本王动手,只怕就得横着出去了。” 说完也不理两人,对着双喜道:“本王今天兴致好,去丁庚武的院子里讨杯水酒喝。” 第十五章 、人啊,总得吃点亏才会学乖 丁庚武正搂着小妾在院子里喂酒,小妾是他上个月新纳进门的,这小妾原是妓馆里的人,偶然间认得了丁家老二,自以为得了所依,便使劲了浑身解数将人留住。 按理说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偶去喝个花酒倒也无妨,也是风流韵事一桩,可取妓女入门那是万万不可能做得出来的。 丁老太太听闻此事,气的一个倒仰,险些昏死过去,奈何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抢先一步躺了下去,撑腿划手的耍无赖,大不成个体统,更扬言要是不把人娶回家,他就绝食。 丁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应下了。 让人去妓管院里将那女人的身契拿了回来,又托人假办了良民的身份,然后一抬小轿从丁府的侧门抬了进来。 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此时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株海棠口对口的喂酒,下人匆忙来报的时候,丁庚武还以为自己喝多听岔了。 他半眯着眼睛,“啊?” 小厮又道:“摄政王正往咱们小院来,说要找二爷喝酒呢!” 丁庚武慌忙搂了搂敞开的衣服,腰带刚刚系上,人已经到了,院子里点着灯,男人身形颀长,自暗影里走来,姿态潇洒,眉眼俊俏,唇角似笑非笑。 “倒是本王来的不巧了,扰了二哥的好事了。” 徐知忌自顾自的走到矮几前坐下,自斟自饮了一杯,“二哥真是风月场中的好手啊,如此良夜,对花饮酒,美人在怀,真是痛快......” 第12章 二哥? 丁庚武抹了把脸,他跟他很熟吗? 这一声二哥从何而来?只他虽不理朝政,可也知道如今京中摄政王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可他们从前并无交集,好好的怎么深夜跑到他院里来了? “王爷......” 他拱手行了一礼,徐知忌抬了抬手,看了他一眼,丁庚武了然,将院中的人都遣了出去,“王爷?” “你可知你们兄弟姐妹几人,你娘唯独偏爱你多些?” 徐知忌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杯身上画着兰草的图案,见丁庚武面有疑色,他直言道:“连娶妓女进门这样的事你娘都能点头,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丁庚武:“???” 那是他用的苦肉计罢了,还能为什么? 徐知忌其实有点欣赏这样无知无觉的人,至少这样的人活的开心自在,无拘无束。 “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本王都见过,其余三个都有些像丁老将军,或是眼睛,或是鼻子,或是下巴,只你......” 他定定的望了过去,“似乎半分都不像老将军,你难道就没怀疑过些什么吗?” 丁庚武脸上陪着的笑脸敛去,不悦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徐知忌起身离开,“大家子里谁家还没点污糟事呢,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丁老太太。” 刚出了院门,就看到急急赶来的丁老太太。 老人家走的急,鬓角散落些了碎发,呼吸也急促了,丝毫没了平日里的仪态,徐知忌莞尔一笑,笑容纯良,毫无攻击力。 “丁老太太莫及,夜色深重,若是摔着就不好了,横竖秘密总有见天日的时候,也不急在这一时。” “你......”丁老太太伸手指着他,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知忌施施然的往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语气平淡道:“本王警告过你的,可惜你不听啊,人啊,总得吃了亏,才会乖一些。” 丁老太太惊住,只觉后背有一条黏腻的蛇爬过。 “你...你是魔鬼......弃儿最听我的话,你就不怕......” “哐当!”一声闷响,小院里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徐知忌头也没回,只轻声道:“这会子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怎么跟里面那位你最爱的小儿子解释吧。” 丁老太太的心口剧烈起伏着。 “只要我在一日,你就休想进我丁家的门。” 第十六章 、就只一声轻飘飘的谢? 夜色迷蒙,微风徐徐。 “王爷,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双喜见自家王爷脚下轻快,嘴角噙笑,不由担心起来,饶是丁家老太太只是丁弃的义母,可到底也是长辈,而且丁弃那直不隆冬的性子,被丁老太太一挑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徐知忌却一点都不担心。 丁家老太太一个后宅妇人罢了,朝堂上的大事都难不倒他,更何况是这点小事,丁老太太不顾他的威胁,转脸就往丁弃房里塞人,无非是料定他会投鼠忌器罢了。 可他偏不。 这一世丁弃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至于何时成为他的人,怎样成为他的人,且边走边看吧,不过是过程复杂些罢了。 丁老太太不在乎丁家,不在乎她其他的儿女,那他就拿她最在乎的小试牛刀,也好叫她长点教训。 丁庚武虽是个闲散性子,可一旦知晓自己身世,又怎么轻易原谅? 双喜觉得自家王爷太过乐观了,又叹了口气,“都说狗急跳墙呢,要是丁老太太......” 徐知忌顿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 “她就算再蹦跶又能如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笑话。清冷的月色投在男人绝美的脸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神秘而魅惑,自信且优雅。 双喜憨憨一笑。 “那是,那是......” 先帝新丧,原先取消的宵禁又实行了起来,到了晚间一队队身穿铠甲的将士巡逻而过,脚步声和铠甲的摩擦声在街道上格外的响亮。 虽说国丧其间,严禁饮酒寻欢,奈何今上太过年幼,诸王又都赖在京中不走,诸位王爷手下的家臣和将士在京中难免会放肆,不服管束。 主少国疑,满朝又没个可以震慑群臣的人,诸王的心思昭然若揭。 有乐声飘了过来,徐知忌看了眼长安乐坊的方向,那里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销金窟,有靡靡的乐声,有最柔美的舞,有最好的酒...... “他去哪儿了?” 双喜瞧着男人眉间似有疲态,“白日里丁将军接了兵符,并未立马去接手京中的防卫,而且带着随从在京中转了转,这会想必也在城中乱逛呢。” 乱逛? 他哪里是乱逛,徐知忌钻进了马车里,闭目养神,看来丁弃倒也不笨,他久在边地,在京中毫无根基,乍然接手京中所有防卫,定会有人不服。 马车辘辘,行在青石板的路上,留下一长串的清脆响声。 快到王府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双喜在车帘外轻声道:“大将军似乎一早就在这等您呢。” 徐知忌睁开了眼睛,眸底笑意难掩,他撩开了帘子一角,见男人站的有些远,于是揶揄道:“难道我是吃人的兽,能吃了你不成?” 丁弃脚下似乎钉了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第13章 他抱拳道了声谢。 “就只一声轻飘飘的谢?”徐知忌的声音轻柔,话音里带着俏皮,见丁弃依旧板着一张脸,便也正经了起来,“我也不能日日都去你们家,接下来你预备如何?难道日日躲在外头?” 丁弃不语。 徐知忌轻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得他替他醒着神,操着心。 “丁老太太身体抱恙,你把你房里的人都送去她屋里伺候着吧,也是你的一片孝心。”说完也不看丁弃,只打了个哈欠,“本王累了,回吧。” 第十七章 、手脚轻点 “本王累了,回吧。” 声音和软,尾音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慢慢垂下的眼帘里含着嗔怪与幽怨,像极了婆娘冲着自家汉子抛媚眼。 对! 魏铭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想为自己的洞若观火,明察秋毫鼓劲,这下用了大力,他疼的倒吸了一口气,又见丁弃神色如常,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发呆,不由呵呵的笑了起来。 “呵呵...就...王爷还挺好看的......” 丁弃看了看他。 “???” 魏铭又道:“属下觉得王爷对将军似乎有些不同?” 丁弃依旧没搭话。 夜晚的京城渐渐暗了下来,灯影渐次灭了,只余下清冷月辉和几点残星,模糊的照出京中的轮廓,它像是个巨兽蛰伏在这暗夜里,等待天明便又苏醒,恢复白日里的生机勃勃。 皇帝将宫中的禁军,城中的护城军,以及驻扎在京郊的卫安军一并交给他。 这是人人都眼红的差事,可也是极大的挑战。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至于徐知忌有何心思,他现在不想猜,也没功夫去猜,只要他对他持有善意就行,旁的嘛,以后再说吧。 “将军!长安坊闹开了。” 夜色里有暗影像是鹞子一样翻身而来,暗影微微有些喘,可语气却镇定,丝毫不慌,“一个是齐王的家臣,一个是陈王的人,两人醉酒,为了争一个舞姬便大打出手,双方的人得了消息,皆都赶了过去,眼下双方正僵持着,此事若是闹开了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上才将兵符交给他,他还没来及走马上任,可一旦京中出了事,他丁弃便首当其中。 丁弃薄唇紧抿,神色如冰。 “叫上兄弟们,把闹事的人都给我捆了,谁要不服,打断一条腿,再捆。” “是!” 魏铭不觉挺直了腰背,朗声应了。这段时间忙着赶路,来到京中又闲的无趣,手脚早已痒了,难得遇到这群不开眼的,他可以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了。 丁弃乜了他一眼。 “手脚轻点。” 魏铭摸了摸后脑勺,舔着笑脸,“知道了。” 等丁弃到长安坊的时候,局面已经控制住了。他这一次回来带的人虽然不多,可却个个是好手,对付京中这些只知吃喝玩乐醉生梦死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况能在边地,在他手上留下来的人,岂有差的? “我...我告诉你...我可是齐王的人...你知道齐王是谁吗?他可是先帝的次长子,所有皇子中最先得爵位分封的,你们要是识相,就快点放了我,不然......” 说话的人脸被打肿了,眼睛眯成两条缝,被人压着跪在那儿,就是嘴硬的很。 另外一边也有人在叫嚷,那人嘴角烂了,在流血,倒也不影响他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陈王的人,你知道陈王的封地是哪儿吗?那可是鱼米之乡,你说,你要多少银子,只要你放了我,一切好说......” 丁弃一身黑衣,信步而来。 乐坊内早已被砸的七零八落,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散落的食物,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丁弃有些茫然,这就是他们在边地拼死拼活要保护的人吗? 当真值得吗? “你...你是谁呀?” “你可知......”有个人挣脱了钳制,冲到了丁弃的跟前,伸手就要点在他的心口上,只是手指还没碰到,一只有力的大手钳住了他的手腕,只听“咔擦”一声,人就被扔了出去。 那人抱着断手,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丁弃的目光似是含着刀片,眼神所到之处,无人敢跟他对视。 “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在京城就得守京城的规矩,就得守我丁弃的规矩。” 所有人都被他豪放大胆的言词给震慑住了。 这人是谁? 怎的敢在京城里如此大放厥词?行为乖张至此,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怕吗? 魏铭走到他跟前,低声道:“将军,这些人?” 此时已至深夜,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京兆府尹和刑部,乃至巡逻的人一个都没来,丁弃心里已经清楚这些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为官之道。 “把这些人押回将军府。” 魏铭得了命令,呼喝着把这些人往外赶,有遇到不听话的,直接一鞭子抽过去,或是一脚踹过去,几次下来这些人倒也学乖了。 等事情办妥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的莺莺燕燕已经被打发了,屋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他坐在灯下,昏黄的光将他的面容雕刻出深深浅浅的起伏来,愈发显得眉眼挺括,高鼻深目。 “老太太跟二老爷吵了一架就病了,这一回可是真的,二老爷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砸了好些东西,咆哮了许久,老太太是被抬出来的,又请了郎中,不似作假。” 第14章 从小到大这样的戏码可不再少数,丁庚武仗着丁老太太喜爱,最喜撒泼耍赖,丁老太太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情发生在摄政王离开二老爷那儿?” 回话的人答了是。 丁弃半垂着眼眸,默了良久。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 寿安堂。 屋子里的莺莺燕燕终于打发走了,徒留下呛鼻的脂粉香味,丁老太太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让人点了檀香去味,先前在丁庚武的院子里,母子二人是大吵了一架。 她当时怒急攻心,一口气没跟上晕了过去。 这会醒过来,只觉心口似乎压了块巨石,又是一阵后怕,脊背上沁出了汗珠。 “二老爷来过吗?” 一旁的婢女摇头。 丁老太太也没想到徐知忌这样的疯狂,她不过前脚往丁弃的院子里塞了两个丫头,那个疯子就将她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告诉了丁庚武。 疯子,这人绝对是个疯子。 “二老爷在哪儿?” 婢女回道:“二老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这会子想来已经歇下了。” 丁老太太闭上眼,沉沉的叹了口气。 冤孽。 都是冤孽啊。 是夜。 京中各方势力的目光皆都看向了凭空冒出来的镇远大将军丁弃,唯独徐知忌睡了个好觉。 他甚至还做了个梦。 第十八章 、这里头一定有事 梦中。 婴儿手臂粗的大红喜烛燃着,跳跃的光,映着满屋子的红,丁弃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推门进来的时候,眸中有了醉意,他几步走到了床前,忽略掉喜娘递过来的秤杆,直接用手掀开了盖在他头上的盖头。 “都是男人,还盖这劳什子?” “况你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早已印在我脑子里了。” 他的目光如火,直勾勾了盯住了他。 丁弃美美喝了酒,话就多了些,连言语也放肆了许多,徐知忌朝着屋子里的人使了个眼色,转眼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了,他起身伸手去扶他。 谁知丁弃却长臂一挥,勾住了他的腰,把他带进来他的怀里。 男人的手臂坚硬如铁,胸膛也似石块,他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只听一声闷响,疼的他都快掉眼泪了,徐知忌红着眼,双手抵在男人的胸前,拿眼神凶他。 “丁弃,你弄疼我了。” 这话像是在生气,可此情此景下却更像是在撒娇,眼神交汇间,他明显感觉到丁弃的呼吸沉了些,眼神里有着不可名状的火热的情愫,甚至...... 男人的整个身体都滚烫了起来,烧的他一时慌了神,眼睛都不知该看向哪,手也不知该如何摆。 “徐知忌,可是你先撩拨的我。” “现在想后悔,晚了!” 徐知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男人已经将他横抱而起,朝着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走去...... ...... “王爷?” 徐知忌醒来的时候,眼睛里初醒的迷蒙,以及一丝丝的懊恼。 真是的。 怎么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叫醒他呢? 他偏头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双喜,“何事?” 双喜熟练的将帐帘掀起勾在铜钩上,“王爷,时辰到了。一会儿若是迟了,只怕满朝的文武又有话要说了。”说完又拧了湿帕子递了过来给徐知忌擦脸。 徐知忌胡乱擦了下脸,将帕子扔回了铜盆里。 上一辈子他就是太在乎这些虚名了,以至于辛苦劳碌一辈子,却下场凄惨,除了丁弃没人记得他的付出,他的好,好在上天有眼,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什么随他们去。” 梳洗完毕,一旁的侍女捧来了朝服,是黑底金纹的蟒袍,是先特意赐给他的,彰显他摄政王独一无二的身份,从前上朝他日日都穿着,只今日嘛。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捻着衣裳的衣角,将衣裳提了起来,长衫垂了下来。 威严十足。 “啧啧......” 他砸吧着嘴,将衣裳扔了出去,“本王才将弱冠之年,合该穿些素雅的衣裳,这衣裳太老气了,以后不必再拿出来了。” 双喜的嘴巴张的溜圆,都能塞下颗鸡蛋了。 徐知忌曲指赏了他个爆栗,“还不快些去拿衣裳来。” 双喜又去取了件烟青色绣着青竹暗纹的衣裳,徐知忌看着颜色素净,伸直手臂站在那儿,待换好衣裳好,又去偏厅慢条斯理的吃起了早饭。 有人将昨夜城中发生的事一一禀告了他。 徐知忌吃饱喝足,放下手中的汤匙,悠然道:“看来一会儿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等他到金殿上的时候,里头已然吵的沸反盈天,你一句我一句,一声塞一声高,跟城东的菜市场也没什么分别。 他施施然的走了进去,向坐在龙椅上的承安帝请罪。 “微臣身子不爽,所以迟了些,还请皇上恕罪。” 承安帝被底下的大臣们吵的头晕,见着救星来了,从龙椅上跃了下来,亲自将徐知忌扶了起来,“皇叔,你可算来了。” 徐知忌的座位在承安帝的左后侧,他一撩衣袍坐下,只觉视野开阔,一眼扫过去,殿中之人的细微表情和小动作尽收眼底。 第15章 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徐知忌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来,继续讨论啊,怎的停了?也让本王听听诸位大臣都提了哪些治国的好意见?” 礼部尚书裴徊出列拱手道:“微臣有事起奏,昨夜镇远大将军丁弃动用私刑,将齐王和陈王的人掳进府中囚禁拷打,京中律法严明,若是齐王和陈王的人真有错,自有京兆府尹和刑部的人定罪,镇远大将军目无王法,藐视君上,臣以为该......” “该如何?” 徐知忌笑着将他的话打断,“本王看裴尚书是年岁大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聋了,现在连脑子也糊涂了。大渝是皇上的大渝,是天子的大渝,齐王和陈王的人不遵纪在前,在先帝丧仪其间饮酒闹事,裴大人身为礼部尚书不先对他们加以斥责,反倒先骂起维护京中平安的丁将军,本王怎么觉得,你是齐王或是陈王的臣子,而非皇上的臣子呢?” 这话说的重,裴徊吓的忙跪了下去。 “微臣不敢。” 徐知忌站起身来,目光冷冷的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这些人都是大渝的肱股之臣,是大渝的吏治的基石,可看看这些人各怀心思的样子。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本王不管是谁的人,只要犯了错,一律按着律法行事,裴尚书,本王问你,丧仪其间,无视宵禁,饮酒作乐,该当何罪?” 裴徊额上冒着冷汗,说话也不利索了。 “杖...杖毙!” “好!”徐知忌负手而立,“那就麻烦丁将军将罪犯带进宫来,所有人看着行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丁弃的身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殿中的文武大臣们,觉得徐知忌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柔和了许多。 承安帝仰着小脑袋,眼巴巴的看着徐知忌,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恰巧可以看到徐知忌那略微弯起的嘴角和眉梢。 他不大懂,又看了看立在阶陛下的丁弃。 丁将军双脚微微分开,立在那儿,身姿挺拔,答了人已押在殿外,并没有看徐知忌。 可朦朦胧胧间,他总觉得不简单。 这里头一定有事。 外头传来了哀嚎声,不时又传来了呕吐声,待行刑结束后,有几个年纪大的文臣被吓的昏死了过去,直接被抬出去的。 徐知忌匆匆交代了几句,追出去的时候殿外的宫人正在清理地上的血污,他毫不介意,直接走了过去,终于在宫门口追到了丁弃。 “大将军,打算如何谢我?” 第十九章 、比起那些,我更在乎一个人 “大将军,打算如何谢我?” 徐知忌原本以为丁弃会停下等他,谁知男人脚下步伐未停,就跟没听到他说话似的,他摇了摇后槽牙,顿了片刻便追到了丁弃的前头,直接伸手拦住了丁弃的去路。 “我在跟你说话嗳。” 丁弃想要绕过去,他刚动,徐知忌就随着他的方向动了起来,“丁弃!”他喊了他一声,“你这样很没礼貌。” 男人的面上含着薄怒,目光有些幽怨,甚至连眼尾都泛了红,一副他狠狠欺负了他的模样。 丁弃一阵头疼。 “王爷,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徐知忌乜了他一眼。 “王爷不觉得你我交浅言深了吗?” 这话应该够重了吧,丁弃朝他拱了拱手,侧身就要离开,可没想到男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丁弃,你给我说清楚了,否则你今天就别想走。” 宫门外朝臣三三两两路过,见到这样的场景,不免小声议论了起来。 丁弃心里有一种无力感,不提徐知忌的身份,就看他那小身板,但凡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男人,胆敢这样对他拉拉扯扯,他早就一拳砸过去了。 他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松手!” “我不!”徐知忌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反而整个人贴在了丁弃的手臂上,“什么叫交浅言深,若真是如此,为何刚才我一发话,你就执行了呢?” “因为你帮我说话,所以我投桃报李,况且那些人是该杖毙。” 丁弃的声音冷冷的。 徐知忌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男人的下颌线紧绷,勾出一抹坚毅的弧度,下巴上有着硬硬的胡茬,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 胡茬若是扎在他的脖颈上,是痒多一点还是疼多一点呢? 他想的出神,另外一只手不觉抬起,摸了上去。 “你干什么?” 丁弃的声音高了几分,说话就说话,怎么突然动气手脚来了呢?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这样轻浮的摄政王,如何能服众? 可一想起刚才朝堂之上,男人立于阶陛上,身形虽单薄,声音也不够洪亮,可却气势如虹,说出的每个字都振聋发聩。 徐知忌看着男人警惕而紧绷的脸,看着他微微向边上斜去的身子,以及耳后那微不可查的一抹红,忽然就笑了起来。 他就喜欢逗弄他。 “都是男人,摸一下又不会死。本王只是好奇大将军的胡茬有多硬而已。” “???” 这都是什么问题,丁弃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徐知忌跟朝堂上的那个摄政王是同一个人吗? “京中的水太深了,皇上虽有心给你兵权,可那些人哪个是好相与的,岂会如此轻松让你掌握京畿重地的实权。禁军统领赵斌,护城军主帅苏猛,以及卫安军的贺炎,他们都在京中经营多年,一朝被夺权,成了别人的部下,你以为他们会甘心?” 第16章 丁弃觉得徐知忌该去唱戏,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舔着脸跟个泼皮似的拉着他的手,下一刻就一脸严肃跟他分析起京中局势来。 徐知忌所说的,他并非不知道。 丁弃垂眸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神情很认真,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眸中含着隐隐的担忧。 “这些难不倒我。倒是你......” 他顿了一下,“你这摄政王当的未必就有多轻松。” “大将军这是在关心我?心疼我吗?”徐知忌朝着他眨了眨眼,见丁弃一脸无语的表情,又正色道:“这些也难不倒我?先帝临终前让我做摄政王,无非是看我毫无根基,只能走忠心这一条路罢了,又并非真的看重我,辅佐新君,能辅佐到哪就是哪儿,我可不会傻到为了这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丁弃大惊。 他自幼在丁老将军身边长大,所学所思皆是忠君爱国这种思想,见徐知忌说的如此轻巧,便道:“朝廷之事都是事关社稷的大事,朝廷动荡,苦的都是百姓,你这态度未免也太儿戏了。” 徐知忌知道他生气了,于是捏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比起那些,我更在乎一个人。”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扫在耳旁。 丁弃拂开他的手,“男儿志在四方,岂可为一己私情,置天下万民不顾。” “你既心系天下万民,那我就尽力替你守着,不为旁的,就只为你。”徐知忌低声念了一句,念完又握住了丁弃的手,笑道:“既如此,大将军可要常来找我,你我联手,京城才有可能平稳。” 男人眸色纯净,神态诚恳。 丁弃点头。 徐知忌笑靥灿烂如同春日的花,明艳动人,白皙的脸庞上泛着柔和的光,“你我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丁弃皱眉。 蚂蚱? 不是秋后的蚂蚱吗? 徐知忌依旧含着笑。 这个呆头鹅,真是太好哄了。 稍微说两句,便跟着他结盟了,思及此忽的又警惕了起来,“你这辈子不许跟其他人结盟,否则我就......”他张口,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 “啊!” 徐知忌咬在男人的手臂上,可却像是咬在石头上一样,坚硬到磕的他牙疼。 丁弃看着男人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 方才他见情况不对,立马攥了拳,手臂上的肌肉紧绷了起来。 “丁弃,你是属石头的吗?怎么哪哪都这么硬呀!” 徐知忌苦着脸抱怨,还不忘在男人的手臂上掐一下。 丁弃:“!!!” 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 宫门口发生的事一字不落的传进了承安帝的耳中。 “瑞王叔对着朕倒是十分严厉,不想对着丁大将军却是如此幼稚呢。”承安帝只觉得好笑,一旁的康公公,半弓着身子,眸子里有光闪过。 “京中人心未定,皇上所依仗的不过是摄政王和镇远将军,只他们二人若是走的太近,等将来......” 话虽未说完,可承安帝却听明白了,他脸上笑意没了,挺着小腰板。 “他...二人应该不会的。” 康公公笑了笑,“帝王之位,九五之尊,对任何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第二十章 、还请王爷自重 瑞王府就在皇宫的边上,到了的时候丁弃停下步子跟徐知忌拱手告别。 “啊?本王没说要回去啊?” 徐知忌抬头看了眼府门的方向,又对着小跑着前来请安的门房小厮摆了摆手,“本王还要同大将军逛一逛再回。” 逛一逛? 他何时答应他了,丁弃抿着唇问他,“摄政王日理万机,还是早些回府吧。”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一旁的檐下有燕子在啄泥筑巢,几只乳燕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叽叽的叫着等待喂食,徐知忌精致的脸庞白的发光。 “那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刚才在生气吗?” 男人突然靠近,丁弃下意识的往后躲了去,徐知忌看他如避蛇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抱臂站在他的对面,等着丁弃的实话。 丁弃无奈,知道这人是滚刀肉,偏又打不得,骂不得。 只能不着痕迹的点了下头。 “所以我叫你,你假装听不见,是不是?”徐知忌舒了口气,“为了丁老太太和丁家老二的事?” 丁弃默了默。 “义父一身刚正不阿,名声在外,我不想他死后还被泼脏水,更不想丁家出事。所以.....”他对上了男人澄澈的目光,后面那句威胁的话到底没说得出口,又咽了回去。 徐知忌知道这人愚孝愚忠。 “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做令你伤心或者为难的事。”说完,他掀了掀眉毛,“所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丁弃再次点头。 丁老将军临终前对他说要照顾好丁家,唯独没提丁老太太和丁庚武,事后他觉得不对劲,细细一查就查出了端倪。 这样的事搁在哪个男人身上都受不了的吧。 可为了丁家的名声,丁老将军却忍了一辈子,至死也只字未提。 丁弃觉得义父是真真正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所以他得继续替义父守着丁家。 “抱歉啊,这次的事是我太鲁莽了,我只想着替你出口气,没想到你对丁家的情谊这么深,放心吧,以后不会了。”徐知忌耷拉着脑袋,鞋尖在地上乱踢着。 第17章 丁弃看着他臊眉耷眼的样子,于心不忍,正想着要不要说句没关系,谁知男人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那个老虔婆不能看你老实就欺负你,你啊......”徐知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下男人的脸,“这辈子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男人的手软软的,凉凉的,抬起的瞬间衣袖间有淡淡的极为好闻的松竹香气。 丁弃很是无语。 “还请王爷自重。” 正说这话,魏铭一脸紧张的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眼徐知忌,又看向了丁弃。 “什么事?” 丁弃问道。魏铭再次看向了徐知忌,见他没有避开的意思,而自家将军也没避嫌的意思,便回禀道:“二老爷离家出走了,老太太知道后直接昏死了过去,现下还没醒呢。” 前一刻还沉浸在丁弃那他当自己人的喜悦中,听了这话徐知忌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他小心翼翼的去看丁弃的脸色,见丁弃只略一拱手就往回赶,他连忙追了过去,一边吩咐道。 “双喜,去请太医过一趟将军府,然后去府里取些上好的药材送来。” 丁弃人高腿长,步子迈的又急又大,徐知忌小跑着才勉强追的上。 “你跟来做什么?” 徐知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捏着衣角,“我怕真要出了事,你就不理我,再也不见我了,所以我得跟着你,看着你。” 丁弃没功夫跟他多解释。 “不会的,你先回去。” 徐知忌抬头,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疑惑的问道:“真的吗?那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不理我。”他说的极为认真,眼睛里闪着点点的水光,惊慌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狗。 丁弃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虽愚鲁,但还能分清是非对错。” 徐知忌破涕为笑,停下脚步,“那我就不去给老太太添堵了。” ...... 寿安堂。 屋子里挤满了人,丁弃刚进小院就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他将太医拉至一旁,“老太太病情如何?” 太医面有犹疑,支吾了两声。 丁弃面色一冷,喝道:“说实话。” “倒也无妨,只是怒火攻心罢了,好好调养几日便会痊愈。”太医说完便拱手下去开药方了,丁弃定了定神,进了内室,又将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大哥丁庚文道:“你将下人们都撵出去了,谁照顾母亲啊?” “我亲自照顾。”丁弃把他往外赶,丁庚文觉得不妥,他一个只知道挥剑杀人的武将,知道怎么照顾人吗?还想着说几句,却被丁弃的一句话堵了回来。 “我的为人,大哥还信不过吗?” 丁庚文只得作罢。 若论对丁府的忠心和贡献,无人能及丁弃。况他也明白,丁家势落,如今只靠着丁弃一人挣着军功,撑着偌大的门楣罢了。 “吱呀”一道关门声响起,一并将春光和哭声挡在了外头。 屋子里有苦药味混合着檀香味,空气有些污浊,丁弃走到床边坐下,“义母,您放心好了。二哥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所以想出去散散心罢了。” 话音落,原本闭着眼睛“昏”过去的丁老太太“倏”的睁开了眼,坐了起来后指着丁弃的鼻子骂道:“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当然不会担心了,现在勾着外头的野男人,无非就是想把我这个老太婆弄死,把丁家的人摆弄死,丁家偌大的家业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丁老太太满脸怨毒刻薄,脖颈上的细纹都被撑平了,她力气十足的骂开了。 丁弃只垂着脑袋,手搭在膝头。 等老太太骂完喘气的功夫,他轻声道:“我的人一直跟着二哥,他不会有事,义母,好好歇着吧。”说完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丁弃,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拿老二的命来威胁我......” 丁弃做梦也没想到丁老太太会这么想他。 “义母,多虑了。” 他满嘴的苦涩。 “近来军中杂事缠身,为了不影响义母养身体,明儿一早我就搬出去。” 第二十一章 、一醉解千愁 幻乐坊。 顶楼的雅间内,地上狼藉一片,丁庚武躺在地上,胸前的衣襟早已被酒水浸湿,粘粘的贴在身上,他一只手高高举着酒壶,往嘴里倒酒,酒水哗哗,一半入了口,一半喂了衣裳。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先前服侍的舞姬皆都被他打了出去。 察觉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直接将酒壶砸了过去,“滚,都给我滚出去......” “哐当”一声,酒壶砸了个空,砸在了门上,又在地上叮铃桄榔的滚了几圈,滚进了角落里,丁庚武眯着眼睛看了过去,门口似乎站着个身体壮硕的男人。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谁知醉的太厉害,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着矮几站了起来,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来人。 “丁弃,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这二哥的性子自小就被宠坏了,坏脾气有些,但是胆子却小,丁老太太以为他是离家出走,可丁弃却知道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京郊的丁庚武来说,外面是多么的遥远以及可怕,他不会走远的。 果然稍一打听,便在这里找到了他。 第18章 丁庚武见他不说话,一张脸面无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他踉跄着冲到了丁弃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赤红着眼睛吼道:“你...你有什么资格来看我的笑话,我不是爹的亲儿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过是爹捡回来的一条狗,给我们丁家看门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他使劲搡了一下,妄图推开丁弃,可丁弃却像是一座山一样,立在那儿岿然不动。 “二哥,今夜你喝多了,我不与你计较,在外面待几日,等想通了,就回家去,省得义母担心。” 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丁庚武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他自小跟丁老将军待的时间虽不长,可却不影响他一直视父亲为英豪,是骄傲,是榜样。 “滚,你给我滚,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算老几啊?啊?” 他伸出的手指几欲点在了丁弃的鼻尖上。 丁弃面色依旧没改,没有生气,没有动怒,只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是不想管你的事,可义父临终前我答应他要护着丁家,要照顾好你们。”他一字一顿的说着,丁庚武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了泪。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你是担心我醉酒后会说胡话,毁了你义父一生的清誉,毁了丁家。” 丁弃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的眸色一冷,像是两把利刃射向了丁庚武。 丁庚武被吓到了,丁弃自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他说话做事向来说得出做得到,虽然被吓到了,可他却不想在丁弃面前露怯,于是强装着回了句。 “我的事不用你管。” “言尽于此,二哥自己好好想想吧。”丁弃出了雅间,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不远处是护城河粼粼的河面,今晚无月,只零星几点星子。 几点灯火点缀在丛丛的树影里,像是躲在草丛里的萤火虫。 身后的乐声和笑闹声,愈发衬的这夜静谧而孤寂。 丁弃轻轻的叹了一声。 “嗳!”身后有人用手指在他的肩头轻点了几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转身,“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知忌给打断了。 徐知忌知道丁家出了事,怎么可能睡得着,所以一直让人守在丁家外面,知道丁弃从丁家出来后便直奔这里,便鬼使神差的跟了来。 方才他站在角落里等丁弃出来,听到的那声微弱到不可闻的叹息声,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男人立在廊下的暗影里,背影孤寂到令人心酸。 “丁弃,我心里有点难受,你能陪陪我吗?” 他的声音委委屈屈。 “好!” 丁弃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的这么干脆,脱口而出后又有些后悔,尤其是男人抬起的脸上那瞬间迸发出来的喜色,他怎么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呢? “那你等我一下。” 徐知忌蹬蹬蹬的跑下楼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坛子酒,他扔了一坛给丁弃。 丁弃接住,“???” 徐知忌又指了指上面,这里是最高层,再往上就是屋顶了,丁弃看向他,“你想上去?” “嗯。” 徐知忌走到他的身边,“可惜我不会武功,所以得麻烦丁将军带我上去了。” 话音落,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在了他的腰间,跟着整个人腾空而起,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到了屋顶,夜色沉沉,只依稀看到远处群山的轮廓,像是泼墨的山水画。 皇宫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偶有几处翘起的屋檐飞角。 风很大,吹的衣角猎猎作响。 徐知忌挨着丁弃坐下,然后举起手中的酒坛子,“一醉解千愁。”酒坛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极了,跟着就听到男人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 一醉解千愁。 说的豪气万丈,可醉了也总会醒的。 徐知忌不习惯喝烧刀子这样的烈酒,喝了一大口只觉全身都烧了起来,见丁弃只提着酒坛子却没喝,他拿胳膊肘捣了捣他。 “嗳,我说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 丁弃偏头看了他一眼,单手举起酒坛子就喝了起来,酒水落下,男人仰着头,凸起的喉结上下起伏着。 徐知忌的好奇心又起。 怎么丁弃的喉结也这么大,这么好看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 还是算了吧,这也没什么可比的。 夜里风寒,徐知忌素来体弱畏冷,虽喝了半坛子酒,可还觉得冷,他下意识的想靠近丁弃,他的身上散发着滚滚的热意。 一只脑袋搭在了他的肩头。 丁弃望着远方,只做不知。 “丁弃,你别怕,也别难过,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丁弃...” “丁弃...” “丁弃,你要不想待在丁家,可以来我家,我有好几间宅子都空着,随便你挑......真的......” 醉酒的男人一直叫着他的名字,咕咕囔囔的说些他时而听清时而听不清的话。 “夜深了,我送你回家吧!” 第二十二章 、丢人,太丢人了 齐王府。 先帝子嗣众多,在位时间长,嫡长子被立为太子后,又因先帝疑心重,怀疑他勾结党羽,意图篡位,一朝被废后,太子悲愤交加,自缢于冷宫。 第19章 自此先帝再也没提过立储一事,文臣屡次上书皆都被他朱批发回。 以至于去岁先帝突发恶疾,咽气前匆匆立了最小的皇子为太子,承继大统,又让瑞王徐知忌为摄政王,暗中召回镇远大将军丁弃,虽做了种种安排,可到底新帝太过年幼,难以服众。 国丧的消息传到各地的时候,各地的藩王皆都打着替先帝守丧的旗号,带着人马进了京。 其中,便以齐王年岁最长,是先帝的次长子。 大渝建朝数百年,向来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先太子去后,余下的诸位皇子皆都是庶出,若论长幼,齐王便是最名正言顺之人。 自然了,他也是以此自居,妄图拨乱反正,夺回帝位。 齐王年逾四十,蓄着山羊须,只是多年养尊处优,身体早已发福,他双手负在身后,挺着凸起的肚子在书房里踱步,府中谋士皆都立在厅堂的两旁。 “丁弃虽还没正式接手宫中防卫,可却以雷霆之势杖毙了我齐王府的人,想来与我等并非一条心,况他自小承教于丁彧那个老东西,想必也是个食古不化的。” 又有人道:“非也,俗语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丁弃在边地多年,于京中并无丝毫根基,这一次他不光动了我们齐王府的人,也动了陈王的人,想来也是想敲山震虎,好顺利上任罢了。” 两厢争执不下,有提议拉拢镇远将军的,有提议尽早斩草除根,吵的是面红耳赤,吐沫横飞。 “够了!”齐王吼了一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他继续道:“眼下诸位该思量的是如何帮本王夺得帝位。” 众人眼中一阵火热,有着赤果果的光。 从龙之功,约等于平步青云,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属下等誓死追寻王爷。” 众人齐声表了忠心,齐王心中颇为激动,遥想着来日登上金銮殿,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参拜的壮观场景,“护城军的苏猛与本王乃是旧相识,当年本王于他有提携之恩,带着本王的信物,让他今夜来府里一聚。” ...... “嗯......” 徐知忌轻哼了一声,只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他迷糊着睁了眼,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揉了揉额角,想起昨儿夜里就着冷风,同丁弃在屋顶上喝了半夜的酒。 至于后面的事...... 他吓了一个激灵,对着外头喊道:“双喜!” 双喜端着蜂蜜水进来,徐知忌一口喝下,着急忙慌的道:“本王昨夜怎么回来的?” 双喜咧嘴笑着。 “大将军把您抱回来的,您都醉成那样了,难不成还能自己走回来?” 丁弃抱他回来的啊,徐知忌脸上一阵滚烫,好在这会才睡醒脸本来就泛着红,倒也瞧不出异样,“他可有说什么?” 双喜将拧干的巾帕递了过去。 “大将军说让您以后少喝点酒。” 徐知忌:“就没了?” “王爷您还想听什么?”双喜吊着眉梢打趣了一句,又道:“大将军倒是没什么,只是王爷您昨晚未免......” 徐知忌登时就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了双喜的手腕。 “本王是做了什么了,对不对?” 他拼命的想着,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在心里念阿弥陀佛,保佑自己昨晚千万别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免得吓跑了丁弃。 “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太...上赶着了。” 双喜的话音一落,徐知忌的双肩就塌了下去,他呼了口气,“好险。” “您昨晚一回来就翻箱倒柜的找了房契,然后将咱们王府边上的那个三进宅子硬塞给了大将军,大将军不收,您就抱着人家的大腿,死活不让人走。” 双喜絮絮的说着。 徐知忌整个人都懵了,太丢人了,这让他以后还如何见人啊。 他欲哭无泪,只好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又躺回了被窝里。 “你去外头告诉一声,本王病了,告假一日。” 双喜“哦”了一声,双眼弯弯,出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这才哪到哪儿啊,我还有好多没说呢。” ....... 镇远将军府。 一门忠烈,只晓得一心卫国,从不知晶莹,这些年可以说或是毫无积蓄,更别说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置办房产了。 丁弃原本是想租赁个房子住下,他是粗人,也没那么多讲究能住就行。 可昨晚...... 想起徐知忌,他摇了摇头。 男人将房契塞进他手里,怕他不要,抱着他的大腿说,“丁弃,你看,你看......”他将衣袖撸至臂弯处,“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你要不住在我边上,我日日都寝食难安,上次那个刺杀...你知道的吧,还好你在,不然我就要死翘翘了。” 这还不够,他又抓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你摸摸,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些杀手真是太可怕了。” 丁弃一脸黑线。 任由男人在那撒泼乱言。 “我告诉你哦......”男人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覆在他耳旁“轻”声喊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哦,那间宅子朝着另外一条街,看着离我家很远,可是地下我挖了一条密道哦。” “这样以后你找我,我找你就方便了,绝对...”他打了个酒嗝,“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第20章 有带着酒香味的热气拂在耳旁,吹在脖侧。 “这叫暗度陈仓,好些人家偷|情,也是这样的......” 丁弃:“!!!” 他逃也似的离开,生怕再待下去,男人还不知道要说出些什么不堪入目的话来。 天一亮,丁弃就离开了将军府。 他东西本就不多,只带了些换洗衣服就去了新宅子。 宅子有人打理,跟新的一样,里面景观别致,一步一景,曲水流觞,颇有情调,一看就是出自徐知忌之手,丁弃挑了个开阔的院子住下,又整理出一间会客厅,和议事厅来。 待收拾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他叫了魏铭,“随我去护城军那看看!” 第二十三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护城军,专职负责京中的戍卫,从夜间巡逻,到各个城门口的把守,再到白日巡查,总之皇宫之外的整个京城的巡防任务都归护城军管。 护城军的统领苏猛刚过而立之年,体型壮硕,行动间自带几分威严,他掌管护城军数年,在军中颇有威信,听到手下的人来报说镇远将军丁弃来了,他故意拖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匆匆赶到了会客厅。 “近来京中有些不安稳,有事来迟,还望大将军海涵。” 男人龙行虎步而来,见面就拱手致歉,面上带着笑意。丁弃不喜欢假客套,等苏猛入座,便单刀直入,“我奉皇上之命,前来接管护城军,还请苏统领将护城军的人员军册以及日常各类的文书往来一并送过来。” 苏猛愣了一下,他在京中多年,京中之人行事喜弯弯绕绕,突然这么直接明了的说话,他一时间还没能适应,只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原该不等大将军上门就将一应文书资料送去的,只这些日子因着先帝丧期,京中多了好些陌生面孔,实在是忙的脚跟不沾地,腾不出手来,以至于前几日还得麻烦大将军您亲自下场维护京中治安。” 他说的是乐坊一事。 “苏统领掌管偌大京城的治安,实在辛苦。”丁弃看了一眼魏铭,“一会儿你带着咱们的人将文书册子搬回府里。” 苏猛见丁弃年轻气盛,行事不按套路出牌,四下看了看。 丁弃沉声道:“这屋子里的都是自己人,苏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苏猛轻咳了两声。 “大将军多年来为国镇守北地,实在是劳苦功高,我虚长将军几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大哥。丁老弟,老哥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地,京城的水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深,倘或一步行差踏错,那可就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丁弃面色未改,“多谢苏统领提醒,可不管在边地,还是在京城,丁某只记得一样,那就是忠君爱国。皇上既然将京中防卫交给我,我就必须要干好这份差事。” 苏猛:“???” 到底是真的油盐不进,还是听不懂人话。 他半倚在座椅上,一只手随意的搭着扶手,“哎呦,真是不巧了,前几日书房里走水,许多文书册子都被烧毁了,若是调了人手整理,只怕一时也理不出来,烦请大将军宽限些时日,等整理完毕,苏某亲自送到府上。” 话说到这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丁弃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苏猛。 出了门魏铭就抱怨了起来,“什么东西,给咱们提鞋都不配,我呸!”他啐了一口,嘴里骂开了,军中之人粗犷,等出了护城军的大门,他都把苏猛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我看他那贱样,就是找打。” 要不是丁弃提前交代过不许动手,他早就冲上去把人给揍一顿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丁弃拧着眉头,“住嘴。”接管的事情不会顺利是他预料之中的事,“若是再管不住你的性子,就滚回边地去。” 在护城军吃了闭门羹,丁弃又直接去了禁军处。 禁军只负责皇宫守卫。 统领赵斌是个极为圆滑之人,一双三角眼,配着一张马脸,他倒是比苏猛会来事,似乎知道丁弃要来,早已亲自在门口迎着了。 “一早就听过大将军的威名,现下有大将军来接管禁军,兄弟们也可稍稍放心了,您是不知道啊,我虚担着禁军统领的名衔,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一个主子不高兴,我这人头就不保了。” “大将军年少有为,想来在您的带领下,兄弟们定会步步高升的。” 他二七十八的年,还长丁弃好几岁,一路上点头哈腰,极为殷勤谄媚,屋子里早已晾好了茶水,他亲自给丁弃倒了一杯茶。 不等丁弃发话,便将一应的人员名册并文书送了过来。 “大将军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来问我,以后还要仰仗大将军您多提携照顾了。” 丁弃朝着他拱了拱手。 “好说!” 离开禁军处,魏铭哼唧了一声,“这个赵斌倒是个有眼色的。” 丁弃扯了扯嘴角。 能在京中立足的,哪个不是人精,更何况是守卫皇宫的人呢,那可是关乎皇上性命的重要职位,寻常人哪里能够得上这个位子。 只是他初回京城,消息闭塞,人情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 这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第21章 一张白皙艳丽的面庞。 他因多病,一直待在京城,甚至成年后也未像其他王爷一样去往封地,况他那么精明,想必很多事情他是知道的。 等回头见了面,他问一问便知晓了。 ....... 瑞王府。 徐知忌虽然称病未去上朝,可折子却是一本没少的送了来,他只披了件外衣坐在书桌前专心看折子,遇到为难处时下意识的停笔,用嘴巴咬着毛笔的顶端。 若是细心瞧瞧,不出两日,毛笔的顶端便有无数细小的压印。 “先头行刺的人,咱们的人顺着证据去找,可到后面还是断了。”双喜小心翼翼的回禀着,生怕自家王爷动怒。 好在徐知忌只“嗯”了一声,并未发火,他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您让人盯着苏猛,果然这人跟齐王有旧,前几日深夜苏猛去了齐王府,今天大将军去了护城军那,果然吃了瘪。” 大将军。 徐知忌回过神来,搁下笔。 “行刺的事暂时不用查了。”既然有心想要行刺,自然不会留下把柄,那些明面上的功夫,他自然也不会信,况只要京中不乱,那些人也师出无名。 徐知忌揉了揉额角。 脑中窜出一些信息,只是并不明显。前世到底是什么契机,引得京中大乱,然后齐王陈王等趁乱起兵的? 他凝眉沉思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桌上。 “苏猛...苏猛......” 他低声念了几句,“我记得苏猛出身微贱,能爬到今天的位子实属不易,他家里似乎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吧。” “是。” 双喜接了话,“说起来这个苏猛倒也算得有情有义,他的夫人是早年间的糟糠之妻,不想他却没有休妻另娶,夫妻感情据说也一直很好......” 徐知忌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爷,暗道那边传来铃声。” 第二十四章 、你现在有我了 “什么?” 徐知忌容色大变,“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着动作太过迅猛,衣袖还带翻了桌上的砚台,弄的亵衣上都是墨色的点点。 双喜在一旁掩嘴偷笑。 “王爷多少大事都经过,怎的一听铃声就吓成这样了?” 徐知忌白了他一眼,紧张的在原地直搓手,待反应过来后忙朝着里间走去,“双喜,快给本王更衣。”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去把人请到花厅稍坐片刻。” 在门外传话的人刚应了是,正转身要走。 屋里又传来一道高声的嘱咐。 “茶,上好茶,就用前儿本王新得的雪雾茶。” 双喜从衣橱里拿了件墨色绣着金丝的长袍,在徐知忌的身前比了比,“王爷的肤色白,穿这件又华贵又体面,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知忌否了。 徐知忌自己个去衣橱里拿了件月白色长衫,立在足有人高的铜镜前试了试,又觉得月白色太过娇柔,怕丁弃不喜欢。 索性又拿了件竹青色绣着暗纹的衣裳,不一会儿的功夫,一旁的圆凳上都堆了好几件衣裳了。 徐知忌挨个试,双喜跟在后头收拾。 “得亏王爷托生成了男人,若是女子,这点子功夫又要上妆,又要做发饰,还得换衣裳,这一程下来可不得小半个时辰,也不知将军可有那耐性等着呢......” “是吗?” 徐知忌偏头看了他一眼,“让人久等,是不礼貌,对吧!”说着将双喜手中搭在最下面的那间墨色绣金纹的衣裳拿了出来穿上。 长发用一根玉簪固定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一身墨衣,肤白如雪。 “本王这样装扮,如何?” 饶是日日在徐知忌的身旁,可此时此刻双喜还是有些看呆了,眼前的年轻男人容颜秾丽,眉眼含情,眸子里那份小紧张,小心思尽在眼角眉梢,犹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儿朵儿,娇艳欲滴,引人遐想。 双喜替他理了理衣襟。 “将军若是看到王爷这一身,定会念念不忘的。” 徐知忌抿着唇笑,“你这嘴,真是愈发的会胡说八道了。”娇嗔的眼神,让双喜直呼招架不住,跟着他往外走的时候,又不忘补了一句。 “奴才瞧着大将军就爱穿黑衣,如今王爷穿了这一身,就更登对了。” 徐知忌笑容更甚。 踩着廊下的灯光,快步往花厅去了。 厅中,丁弃已经喝了三杯茶水了,茶水清冽甘甜,可他食之无味,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京城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垂眸沉思着,手里握着青玉茶盏。 及至急促的脚步声到了近前,他才猛然惊醒,抬眼的瞬间,恰巧看到一抹黑影进门而来。 男人的肤色很白,冷白的颜色,配上墨色的长衫,有着强烈的颜色对比,墨色偏严肃庄正,可配上男人那张娇俏的容颜,以及那弯起的嘴角,总觉得有些跳脱,可莫名又觉得十分妥帖合适。 丁弃的脑海里忽的又浮现出一个场景来。 他穿红的应该也很好看。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徐知忌也被男人这样不加掩饰的打量给吓住了,他双眸含羞立在了门边,不敢拿正眼去瞧,只偶尔拿余光去偷瞄,他心里暗自窃喜,可又莫名觉得紧张。 第22章 屋子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二人。 窗外的虫鸣啾啾,愈发衬的屋内寂静。 “啪”灯花爆,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过了片刻。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丁弃微微抬手,示意徐知忌先说,徐知忌紧张到都有些同手同脚了,这是丁弃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叫他如何能不紧张。 好容易走到座位上坐下,他清了清嗓子问,“大将军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知忌多想从他的口中听到,诸如夜深闲来无事,有些想你,所以便来了诸如此类的话,可丁弃却朝着他拱了拱手,“有些事想请王爷帮忙。” 徐知忌暗自松了口气,眸中不免闪过一丝失落。 “你我既为盟友,自然是该相互帮助,有什么事将军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丁弃总觉得有些奇怪,方才那一瞬间他恍惚察觉男人的双肩似乎松垮了下去,像是有些不高兴。 “禁军的赵斌到底是何来头?” 禁军管着皇宫的宫禁,若非宫里有人,只怕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谈到公事,徐知忌面色一凛,连坐姿都端正了起来,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声道:“他啊,先帝身边的康清源是他的干爹,否则依着他的出身如何能做到这个位置。” 要知道禁军多在宫中行走,多的是机会在主子贵人们的跟前露脸立功,京中大多数勋贵人家都会送一两个孩子入禁军的。 丁弃拧着眉。 “康公公?” 先帝临终前不光给承安帝铺了徐知忌和丁弃两人,还有一个便是在宫中熬了一辈子的康清源,康大总管,皇宫的首领太监,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归他管。 徐知忌看出他的不解。 “康公公久在深宫,最是老谋深算,如今形势还不明朗,他面上效忠的是现在的皇帝,可私下未必不会卖其他人的人情,那赵斌定也是得了他的授意,所以你接管禁军才不会那么容易。” 丁弃只习惯在战场同敌人厮杀,于官场政事,他只觉头痛,光听一听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 赵斌只是其一,还有护城军的苏猛,卫安军的贺炎。 一一收服下来,不比打仗轻松。 徐知忌难得从他面上瞧出些愁苦,苦闷来,不由扯了扯嘴角,他睨着他,轻声道:“不过嘛,他们错算了一件事。” 丁弃看向了他,男人笑的肆意,眸中含光,亮晶晶的。 “你现在有我了。” 这句话徐知忌说的很轻,可语气却是自信非常。 “苏猛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需想着待接管护城军后该如何整饬,如何让护城军上下一心,往后只听你一人指挥即可。至于禁军的赵斌,你容我再想想办法......康清源那个老狐狸,可不好对付......” 玉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男人垂眸凝思的模样,有着动人心魄的异样的美。 丁弃的喉头不觉滚动了下。 他咳了一声,粗声道:“如此多谢王爷了,至于治军方面,你不用担心。”他十万大军都能统率,更何况区区数千人的护城军呢。 言闭,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何时跑进来一只飞蛾,被困在灯罩里了,扑棱着翅膀在里头乱飞,投下慌乱的剪影。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丁弃起身告辞。 徐知忌并不起身,微微仰着头看住了他,眼神幽幽,语气幽幽。 “这就走了?” 第二十五章 、送礼 苏府。 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一手叉着腰站在庭院中央骂的吐沫横飞,“好你个姓苏的,当年要不是我家给你一口饭吃,你哪里有这样的富贵,如今你在京城里待着,心也野了,肠子也花了......” 她啐了一口,双手打着拍子继续骂。 “想让我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咋想的,你不就想把我支走,好跟你那些个莺莺燕燕安心过你们的小日子吗?” 她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那不能够!” “你个没良心的,丧尽天良的陈世美,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便宜那个狐狸精......” 她越说越气,直接闷着头一下子撞在了站在廊下的苏猛的肚子上,苏猛一个不察,整个人被她给撞的往后直退,后背抵到了墙才停了下来。 “够了!” 他怒喝了一声,寒着的脸着实有些吓人。 中年妇人被吓着了,不复刚才的撒泼劲,转而坐在地上开始嚎哭了起来,哭声震天,还带着点节奏。 苏猛一阵头疼。 怎么跟她就说不明白呢?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东西已经收好了,你带着孩子今天就走。” 男人说的绝情,毫无商量的余地。 妇人哭的更大声了了,可却也无法。 午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油布下车缓缓朝着城外驶去。苏猛跟儿子交代,“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要照顾好娘和妹妹。” 儿子眨了眨眼,轻声答了知道。 他又看向妻子,妻子还在生气,撇过头去不理他,他叹了口气。 “早晚你会明白我这份苦心的。” 马车缓缓而去,官道的两旁皆是苍翠的树荫,等马车消失在转弯处,苏猛才调转马头回了城。 第23章 “娘,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妇人怀里搂着的小女孩仰着脑袋瓜奶声奶气的问着,妇人眼睛早已哭肿了,听了女儿的话又掉了泪,她抹了把眼泪,“那个挨千刀的......” 其实,她是住不惯京城的。 她本就是个乡野村妇,丈夫苏猛发达后还特意让人接她来了京城,彼时村子里的人都羡慕她,说她嫁对了人,可到了京城才知道,她跟这里格格不入。 当官家里的女眷们常会走动,喝茶赏花,她去过一次,闹了好些笑话,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凭良心讲,这些年苏猛对她娘三不错。 正走着神,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正待她要开口问的时候,车帘被撩开了一角,有刺眼的光照了进来。 “烦请夫人跟我走一趟。” ...... 丁弃有点苦恼。 “这就走了?”徐知忌的这句话让他昨儿后半夜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着。话语里的幽怨,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提上裤子就走人的负心汉,又像是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的虚伪小人。 弄的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可深更半夜的,他不走,还能干啥? 徐知忌坦诚相待,知无不言,他很是感激,一想到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上的摄政王,是王爷,而他不过是个只知道打仗的穷将军。 投桃报李,他该送点什么? 魏铭进来的时候,见自家将军一脸凝重,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谁知丁弃却开口问道:“你说我送点什么东西过去呢?” “哈?” 魏铭一脸懵,“送礼?给谁送?” 丁弃瞪了他一眼。 “我瞧着咱们从北地带回来大宛宝马就很好,送人最合适了。”在边地的时候若是遇到好马,个个都争破了头去抢,魏铭觉得这礼送出去,没人会不喜欢的。 丁弃有些怀疑。 “真的?” 可一想到徐知忌那瘦削的小身板,骑马,他行吗? 魏铭拍着胸脯保证,“将军,这事你就听我的,准没错。” “好!那你亲自把那匹宝马送去瑞王府,就说我谢他的相助之情。”丁弃说完后,魏铭愣了一下,“啊?送王爷的啊?” 送读书人骏马,还是个病恹恹的读书人。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好改口,毕竟前一刻他还拍着胸脯保证了呢,只得懊悔的捶了自己的胸口几下,然后牵着马去了瑞王府。 “王爷,这可是我们将军头一次送礼呢。您也知道我们将军没啥钱,这匹大宛宝马可是他的战利品,一路从西北到了京城,我们将军可宝贝了,平日里我们连摸都能摸一下,现下送给您了。” 魏铭觉得说完这些话,脑子都快被掏空了。 好在握着缰绳的徐知忌,此刻笑靥如花,他伸手摸了摸马背,笑着道:“可惜家里院子小跑不开,等过几日天气再好些,叫上你家将军一起去郊外策马。” 歪打正着,居然送对了。 “好!一定!”魏铭躬身道:“要是没什么事,属下先回了,将军那还一堆事等着呢。” 徐知忌没想到榆木疙瘩一样的丁弃居然会主动送礼,这大宛宝马通体雪白,肌骨强健,一看便是难得的上乘好马,他心里高兴。 “赏!” 双喜拿了一袋银子递了过去,魏铭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正拉扯着,徐知忌道:“这是本王赏打酒喝的,丁弃要是有话,还有本王呢,你安心收着就是。” 魏铭无法,谢了恩喜滋滋的收下了。 果然是大户人家,这随手一赏就是这么多银子呢。 “嗳!”刚走到月洞门外,魏铭又被叫住了,徐知忌几步走到他跟前站定,“本王瞧着你家将军穿来穿去就那一身衣裳,好歹也是镇远大将军,未免太寒碜了些。回头你将他的穿衣尺寸,双脚尺寸都要了来,本王让府里的绣娘们给他做几身换洗衣裳。” 魏铭应了是。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丁弃面前邀功,“将军,你是没看到王爷收到宝马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快眯成两条缝了,甭提多高兴了。” 丁弃“嗯”了一声,心里的负罪感少了些。 “王爷还说过些日子邀请您去郊外跑马呢。”魏铭絮絮的念叨着,“就王爷那身子骨,还能跑马呢,也不怕把自己个的身子给颠散架咯......” 余下的话在丁弃扫过来的眼风里又咽了回去,灰溜溜的跑走了。 第二十六章 、对我什么样,对他也什么样 春风醉人。 京城中的人才不管朝中是否暗流涌动,照例换上了颜色鲜艳的春装邀上三五好友去郊外踏春赏景。 苏猛今日当值。 他带着一队人马在城中巡逻,正晃神间有人朝着他撞了过来,他正要发火,见男人弓着腰口里不住的赔不是,便摆摆手示意他走。 那人千恩万谢的钻进了人群里。 行了一小段路后,苏猛觉察出不对劲来,他忙追了过来,只是街上行人来往如过江之鲫一般,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 “你们继续巡逻,我去方便一下。” 待走到巷子的尽头,见四下无人,他才从胸口处掏出了一张纸来,纸张叠的四四方方,上头只写了个“瑞”字。 第24章 他心下一惊,待定神后直接将纸张吞了下去。 他将妻子和孩子送回老家,自然是怕他们受到伤害,可没想到才出了京城,人就凭空消失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从头顶凉到了脚底,犹如冬日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以为将他妻儿掳走的人是齐王。 可没想到...... 却是他。 ...... 夜色深深。 一阵风吹过,月儿藏在了云层背后,只偷偷露出了个尖儿。 院子里的花儿开的正好,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徐知忌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偶尔喝上一口酒,这是新得的外邦来的玫瑰醉。 酒香清冽甘甜,配上满院子的花香,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少倾,双喜引着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来了。 “属下参见王爷。” 徐知忌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头垂的很低,看不清面上的神色,“起来吧。” 男人依旧跪在那儿。 “你妻儿无事。”徐知忌的话音刚落,苏猛心头大石落下,却依旧不起身,他拱手道:“属下只是小小武官,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知道京城乱象丛生,所以早早将妻儿送走,好保他们平安在,只是你身在漩涡之中,若是京城大乱,朝廷动荡,你该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没你的庇护,她们的日子该过的多艰难。” 这一点苏猛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无从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们送的远远的。 “王爷仁善。” 徐知忌嗤笑一声,“你也别急着拍马屁,本王是否仁慈,端看你如何选择了?” 苏猛低着头,一时无话。 齐王于他有提携之恩,他开罪不起,可眼前这个笑容和煦,轻声细语的摄政王他也得罪不起,无论选择谁,都只有死路一条。 徐知忌站了起来,夜风平地吹来,卷起了他的衣袍,他穿着月白的衣裳,立在台阶之上,眼睛虚虚的望着夜空,仿若即将成仙的仙人一样。 他的声音轻且缓,可话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有本王在,京城定不会乱!” 苏猛双膝跪下,磕头道:“属下谨遵王爷之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信了这句话,可能他出身微贱,自小见过太多的艰难,知道皇位易主,意味着什么。 对夺位之人,可能就是死一些人,流一些血,可落到大渝百姓的头上,若是再碰上天灾,岂止是易子而食,很有可能会饿殍千里。 徐知忌的一句京城不会乱,意味着什么,他懂,也是他心中所想。 “你放心吧,你的妻儿我派人小心照顾着,即便天下乱了,本王也有自信可保他们一生安稳。这是本王给你的承诺。” 苏猛道了谢。 徐知忌又道:“你与齐王有旧情,这一点本王知道。齐王所图,本王也知道,可你为人臣多年,该知道谁才是正统,谁才是你该维护的人。” “属下定誓死保护皇上。” 苏猛沉声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徐知忌定定的看住了他,“错!天下万民才是你该保护的人。我大渝建朝百年,自来都是贤德者才有资格坐上帝位。承安帝虽为正统,可本王要你记住,要让所有为官者记住,民才是根本,倘或有一日承安帝荒淫无度,残暴不仁,本王也希望你,希望群臣不要愚忠。” 这段话掷地有声,也打破了苏猛的认知。 自古以来三纲五常,君君臣臣都是铁律,可今日徐知忌的话却如当头一棒,让人醍醐灌顶。 苏猛目色坚定。 “王爷所言,属下虽一时不能理解,但就冲王爷这份忧国忧民之心,苏猛必定誓死跟随。” 徐知忌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镇远大将军接替京中所有军务,为了你的安全计,你明面上可以为难于他,使些绊子,私下里务必要全力助他,听清楚了吗?” 苏猛有些茫然。 徐知忌眸色一冷。 “你既效忠于我,今日我有一言必须要对你说明,任何时候你对我什么样,对丁弃就什么样,倘或有一日我不在,你也必须全力襄助他。” 苏猛应了是。 徐知忌又留着他说了些细节问题,便让他回去了。 临走前又让双喜将一封信交给了他。 回到家后,关上门苏猛迫不及待打开了信。 字体稚嫩,可却让人心安。 “爹爹安好,儿会照顾好母亲和妹妹,请爹爹放心。” 信纸上有好几处起了皱,显然是被眼泪打湿了。 苏猛眼眶发烫。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而已。 跟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仅此而已。 ...... 隔日,下了朝后,徐知忌直接跟承安帝告了假。 “王叔,可是身子又不爽了,朕这就宣太医.......”这些日子徐知忌来宫里来的少了,他手上的任务多了许多,经常一天只能睡上两三时辰,虽说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可着实太辛苦了。 眼下听徐知忌又要告假,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要累死朕的节奏吗? 徐知忌看着他苦瓜似的小脸,哑然失笑。 “皇上放心,微臣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春光如许,岂可辜负,微臣约了人去郊外策马踏春,一来锻炼锻炼身体,二来放松放松心情,回来也可更好的辅佐皇上处理政事。” 第25章 承安帝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他多想说一句,也带朕一起吧。可这话他不能说,他现在是一国之君,得有威仪,不是小孩子了。 可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羡慕嫉妒恨。 徐知忌强忍着笑意,“皇上放心,微臣只告一日假。” 第二十七章 、第一哪有你重要 四月十七。 天清气朗,蓝天白云,清风徐徐,最适宜郊游赏春。 承安帝看了几行折子,神思就不由自主的朝着窗外出去,自记事起母妃就提醒他,他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子,所以要事事出挑,这样才能在先帝跟前露面,才能为先帝分忧。 康清源年纪老迈,细纹堆叠在眼角处,垂着眼眸便不清眼底所藏的心思。 “皇上要是累了,奴才陪您去御花园里走走,好歇歇精神。” 承安帝“嘁”了一声,御花园有何可去的,横竖月月都看,他收回心思,继而忧心忡忡的看向一旁的康公公,“你说王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没自称朕。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前徐知忌对他极为严苛,稍有错处便厉声训斥,对待政事也极为认真,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徐知忌变了。 变的不那么在乎朝中政务,变的不那么在乎他了。 这样他心有戚戚。 毕竟现在诸位王爷齐聚京城,个个居心叵测,若是连徐知忌都不帮着他,那他这个帝位做到何时还说不准呢,毕竟是年幼的孩童,当然惧怕。 康清源咧嘴笑着,“皇上放心。先帝慧眼识珠,知道摄政王最重君臣礼法,他自然会尽心竭力辅助皇上的,至于皇上嘛,您是九五之尊,是大渝最尊贵的人,您不必担心谁人喜欢或是不喜欢你,您要的是万民臣服。” 承安帝似懂非懂。 “那朕还要防着王叔和镇远将军吗?” 康清源点头,“权衡之术,乃是帝王手段,等以后皇上慢慢自会明白的。” 承安帝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学习处理政务。 同一时刻,京郊。 丁弃骑着高头大马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等着,魏铭没耐心,等了片刻自说自话道:“王爷怕不是降服不了那宝马,现如今躲在家里不好意思出门吧。” 话音刚落,城门处一道疾影飞驰而来。 通体雪白的宝马上男人一袭暗红衣裳格外显眼,男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着马鞭,背微微弓着,姿态潇洒飘逸,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 他抬了抬下巴,“抱歉,为了点朝堂上的事,让你们久等了。” 男人肤白如雪,笑颜如花,一双眼眸似是含着秋水,有着明亮的水光,许是心情好,连带着精神头十足,丝毫没有前些日子的病态。 会不会骑马,端看骑马的姿势便可知一二。 魏铭自觉失言,于是紧闭了嘴巴。 “不想王爷骑术如此精湛,方才我手下还担心您降服不了这烈马。”丁弃说的自然,在他身侧的魏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感情这是拿他做话头啊。 徐知忌冲着魏铭挑了挑眉。 “本王虽没上过战场,可却也有一颗热血之心,唯有偶尔策马,以解心中忧闷,魏副将,敢不敢同本王比一比?” 魏铭脖子一僵,下意识脱口而出就要说敢,奈何丁弃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只得将到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徐知忌人精似的,乜了一眼丁弃。 “我知你担心什么,难得今日我兴致高,无论你说什么,这比赛我是比定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男人鬓边的碎发,明晃晃的日光照着男人生机勃勃的脸上,意气风发,丁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 “点到为止。” 徐知忌“哼”了一声,“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可别小瞧了我。”说完又定定的看住了丁弃,笑的一脸明媚,“若是我赢了,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男人笑的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丁弃虽知道,可却忍不住拒绝,答了声好,后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 “不能是有违道义的事。” 徐知忌夹着马腹,跟魏铭并头而行,跟着举起手中的缰绳,指着前面山头的方向。 “谁先到山脚下,谁赢。” 魏铭朗声道好。 一声令下,两匹马犹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出,马蹄带起了阵阵的尘烟。 魏铭自觉在边地历练多年,起初自然抱着要让一让徐知忌,别让人输的太难看的想法,可刚骑了二里地,他就觉察出不对劲来,徐知忌骑术相当不错,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已经甩开他一段距离了。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风里有青草的味道。 天大地大,无比畅快。 魏铭察觉出不对劲,也卯足了劲追了上去。 比赛的硝烟味渐渐浓了起来,丁弃见两人一前以后胶着着,到底是放心不下,于是也跟了上去。徐知忌身子弱,不像他们禁得起摔打,若是摔着了,他可没人赔给承安帝。 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坪上,马儿疾驰而过。 眼看着就要到终点了,魏铭还稍稍落后一点,他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了马背上,这一趟要是输了,他以后还如何见人? 徐知忌瞥见了紧紧跟在他身侧的丁弃。 第26章 男人骑着黑马,着黑衣,面容冷峻,一颗心似是掉进蜜罐子里似的,从口甜到心里。 丁弃察觉到男人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男人冲着他嫣然一笑,眉眼弯弯,眸子里似乎带着些得逞的小得意,他原以为男人是因为要夺得第一,所以才如此得意的,可下一刻却吓的他出了一声冷汗。 只见男人手上的缰绳不知何时脱了手,因着速度太快,男人的身子一歪,直直的就要坠下马去。 丁弃反应极快,整个人纵跃而起,脚尖点在马背上,一个借力,直接飞身过去,将人紧紧的搂进了怀里,跟着两人就跟车轱辘似的,抱在一起滚下坡去。 一直滚了很远才堪堪停了下来。 徐知忌觉得头有点晕,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都有了重影,他咧嘴笑着,丁弃也不知他在傻乐什么,正要开口问呢,有两瓣凉凉的,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一触即松开。 丁弃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虎着一张脸吼道:“徐知忌,你找死吗?” 徐知忌被骂也不恼,只是歪在男人的怀里傻笑。 “第一哪有你重要啊!” 第二十八章 、好好说话,别乱吐气 “第一哪有你重要啊!” 风轻轻,语柔柔,连带着日光都没那么刺眼了,因为事出突然,丁弃怕徐知忌摔出个好歹,所以一双铁臂死死的将人护在怀里。 以至于两人都停止翻滚了,丁弃都没来得及撤回双手。 四目相对。 徐知忌的眉眼弯弯,嘴角高高翘起,而丁弃则黑着一张脸,横竖这人是打不得的,他正琢磨着该怎么骂怀中之人,后面追上来的魏铭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他边跑边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比赛前丁弃已经叮嘱他了,千万不能让徐知忌受伤,可他那该死的胜负欲,一到了赛场上便忘乎所以了。 要不是他紧追在徐知忌身后,想必男人也不会摔下马去。 他的小腿肚子直打着颤,只在心里念阿弥陀佛,祈祷徐知忌千万别受伤,否则他这一顿骂是跑不掉了,更有甚者会被直接撵回边地去。 “还不松手吗?” 徐知忌轻笑一声,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丁弃撇开了目光,这人就不知道怕吗?居然还有心思嬉皮笑脸的逗他,甚至还...... 亲他。 刚刚那一点点略带着柔软和湿润的触碰,仿佛是他的幻觉,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缓缓松开了手,“受伤了吗?” 徐知忌摇头,晃了晃胳膊,又踢了踢腿。 “你刚刚救我救的很及时,又抱我抱的很紧,除了头有些晕眩,一点伤都没有。”刚说着话,人就朝着前头栽了下去,好在丁弃眼明手快的将人扶住了。 “才将滚下马,不能有剧烈的动作。” 魏铭到了跟前的时候,恰巧看到这一幕,徐知忌虚虚的靠在男人的肩头,而丁弃的大掌则放在男人瘦削的背上,姿态亲昵无比。 简直没眼看了。 魏铭一时不知该上前去打招呼,还是蒙着双眼等在原地。 “一会儿回去,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男人靠在他肩头,也不知是不是晕的厉害,丁弃也不敢贸然将人推开,只偏过头,将怒气撒在魏铭身上。 “啊?” 二十军棍下去,他一个月就别下床了,魏铭苦着一张脸,求助似的看向徐知忌,“王爷,我错了!” “王爷骑术精湛,我实在不该逞一时之勇妄图跟您比个高低,都是我错,您......” 徐知忌撑开了眸子,朝着他眨了眨眼。 魏铭:“???” 几个意思? “这一回算我输了,您第一,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属下甘拜下风。”为表诚意,他还单膝跪下,拱手垂头的行了大礼,以示自己真心拜服。 徐知忌原本还以为这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丁弃刚正不阿,所以才转而求他,也算是求到点子上去了,谁知后一句就是“算他输了”。 什么叫“算他输了”? 他撑着男人结实的肩头,“勉强”站直了身子,“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本王又不是输不起,今儿本王失手,你赢了。” 魏铭抬头看了看丁弃。 见丁弃沉着脸,他也不敢接话。 徐知忌又看向了丁弃,“比赛难免会出意外,我既应下了,就不能反悔,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回吧。你若是不饶他,就是诚心看不起我,不拿我当个男人看。” 他吊着眉梢斜睨着男人。 不是男人,那是什么?反正是算不得女人,虽然徐知忌的身材清瘦,样貌也出挑,可说破大天去也是个男人。好在人没受伤,既然原主都不计较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丁弃粗声道:“还不谢过王爷!” 魏铭心下松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拱手,“多谢王爷!”说着就要去扶徐知忌,徐知忌不着痕迹的往丁弃身边靠了靠,“我头还有点晕,你扶着我点。” 男人开了口,丁弃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手不知该搭在男人肩上还是落在腰上,最终只虚虚的绕过男人的后背,搭在男人的手臂上。 “到底是王爷,我们将军从来说一不二,决定的事从不改口的,这一回要不是王爷求情,我这屁股就要开花了,可见王爷在我们将军心里的分量绝对不一般。” 第27章 魏铭絮絮叨叨的说着。 丁弃:“!!!” 他有点后悔收回刚才二十军棍的命令了。 徐知忌却听的高兴,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男人的手臂上,他轻笑着说道:“你这属下很有眼力劲,比你会说话多了。” 丁弃看向魏铭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徐知忌说着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又特意贴在了男人的耳边,是以魏铭没听到,可他只落后两人半个身位,眼睛余光瞄到的,那就是两人在咬耳朵。 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他这个外人的情况下。 魏铭不由咋舌。 他跟在丁弃身边多年,从来没见他家将军跟谁这么亲密过? 气息拂在耳后有些痒,丁弃微微皱起眉头,“好好说话,别乱吐气!”他的耳根滚烫,语气也有些严厉,这一回身旁的人没回嘴,而是乖巧的“哦”了一声。 简直太肉麻了。 魏铭有些呆不下去了,说了一声去照顾马儿,便一溜烟的跑远了。 丁弃扶着他慢慢的走着,脚下是青草,头顶是蓝天,清风徐徐而来,带着花草的香气。 徐知忌抿着嘴偷笑,“我要是不说话,你是打算搂着我一直走下去吗?”丁弃偏头对上男人戏谑的眼神,才知上当受骗了,他颇有些无力感,收回了手,并不答话。 “丁弃,有机会你带我去一趟边地吧,我想看看这些年你待的地方,书上说西北多荒漠,延绵无际,壮阔无比,只是书上看来终觉浅,不及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丁弃薄唇紧抿。 “我骑术还可以吧,没有给你丢脸吧。” 丁弃目视远方,远处群山叠嶂,满眼苍翠。 “嗳......” “你真的生气啦!”徐知忌拿手指戳了戳男人的手臂,男人依旧没看他,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若今日换了旁人,你也会这么奋不顾身的相救吗?” “会!” 丁弃答的干脆极了。 “哼!”徐知忌哼了一声,直接越过他,朝着马儿走去,翻身上马后朝着远处疾驰而去,魏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将军。 “咋了?你惹他生气了?” 第二十九章 、丁弃,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咋了?你惹他生气了?” 魏铭一点看好戏的样子,丁弃瞪了他一眼,心中很是不解。 他说错话了? 自打今日见面,他说的话屈指可数,哪里就惹到徐知忌了?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望了一眼魏铭,将压在心中的疑问又吞了回去。 一个跟他一样的单身汉子,料想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打了个唿哨,马儿跑了过来,丁弃翻身上马,朝着徐知忌追了过去。 春风醉人,恣意畅快。 风卷起了男人的衣衫,扬起了他的长发,离的近了,甚至可以闻到从男人身上吹过来的淡淡的冷冽香味,不似一般脂粉的香味,味很轻,闻起来让人舒心。 丁弃一言不发的跟在徐知忌的身后。 徐知忌跑了一段,勒紧了手中的缰绳,“吁”了一声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自顾自的道:“今日过足了瘾,不想骑了。” 丁弃也下了马,与他并绺而行。 男人依旧不说话。 已至晌午时分,太阳渐渐毒了起来,徐知忌故意不去看他,只不时拿余光瞥上一眼。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希望他在他的心目中有那么一丁点不同。 丁弃感官敏锐,再察觉到身旁男人再次投来可以刀人的目光时,他开口问道:“刚才王爷为何突然生气了?” “你不知?” 徐知忌停下脚步,微微仰着他,看住了他。 男人一脸真诚的等待他解惑释疑,徐知忌深吸了几口气,心中默念都是自己选择的人,都是自己选择的路,认了吧。 “刚才我问你若是换了其他人你也会这么义无反顾的相救吗?你怎么答的?” “会!” 丁弃满脑子的疑问,这个回答有问题吗? 难道要他回答不会,见死不救吗? 徐知忌叹了口气,伸出细长的食指在男人的额角上轻点了一下,“难怪没人看得上你,真是个呆子。” 丁弃皱着眉头等他的答案。 “你要注意回答的方式。即便是回答会,也要略微有些犹疑,最好再补上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 丁弃被他弄糊涂了,徐知忌翻了个白眼,“但是的意义在于转折,与突出我与旁人的不同,会让听的人觉得自己特殊的,被珍重的,至于说什么,倒也没定准,比如但是救别人只是顺手而为,而救你,是因为我担心你,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要配上神情的凝望。” “哦......” 丁弃“哦”了一声,依旧一脸茫然。 这有区别吗? 简直是多此一举,废话连篇,没话找话。 徐知忌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丁弃,你怎么这么可爱的呀......” 丁弃:“!!!” 别人评价他都是勇猛威武,强壮高大,徐知忌居然说他可爱。 他可爱吗? 哪里可爱了? 魏铭远远就听到了徐知忌咯咯的笑声,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道:“哟,这么快就哄好了啊。”看来他家将军哄人还是有一手的,以前还真没看出来,简直是深藏不露,等有机会他要好好讨教几招。 第28章 既要郊游,徐知忌便早早做了准备。 待魏铭看到树荫下,那摆放整齐的各类糕点美食,嘴巴都快张的能塞下鸽子蛋了,“我的天爷呀,这哪儿是来郊游的,这是来享福的吧。” 他们行军打仗,向来都是枕着石头就睡,渴了就喝雪水或是山泉水,饿了就吃两口硬的能磕掉牙的馕饼,何曾有这样精细的时候。 铁炉是一早就备好了,正烤着鹿肉,鹿肉被烤至金黄,正“滋滋”的冒着油,撒上些调料,香味远飘千里。 魏铭咂摸着嘴巴,趁着双喜不注意的时候,拿起铁签子一撸到底,烫的他直吸溜嘴,可又舍不得将口中的美味给吐掉。 “还没烤熟呢,馋嘴猫似的偷食,小心吃了生肉,回头闹肚子。” 魏铭三口两口将鹿肉吃下,拍着自己的肚子,笑道:“我这可是铁胃,吃不坏的,只刚才吃的太急,还没尝出味来,你再给我一串呗。” 双喜被他给逗乐了,又给了他几串。 只他故意使了促狭,多放了些辣椒面,辣的魏铭直吐舌头,满地跑着要找水喝。 相较于魏铭的狼狈,徐知忌要优雅的多,他坐在树荫下的竹编躺椅里,偶尔喝上一口果酒,姿态优雅闲适,有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 丁弃觉得小杌子坐着不舒服,索性就坐在了地上。 双喜将烤好的鹿肉送了来,徐知忌拿了一串,剩下的全给了丁弃。 肉串精巧,丁弃嫌一根一根吃麻烦,直接几根并在一起吃,只眨眼的功夫盘子里的鹿肉就没了,而徐知忌才刚刚吃完第一口。 男人吃的很文雅,小口小口的嚼着,偶尔眯起眼睛,口中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那声音像是小奶猫似的,软软糯糯的挠在人的心尖。 “味道如何?” 徐知忌见盘子空了,又让人多烤了些送来。 “不错,就是肉切的太小了,吃起来不过瘾,我们在边地时,也时常烤肉,只都是整只整只的烤,等烤熟了,就拿刀片着肉吃,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丁弃难得说的多了些,连表情都柔了几分。 午后,时光静谧。 徐知忌晃着竹椅小憩,偶尔跟丁弃说上两句话。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他睡眼惺忪的四下看了看,见丁弃坐在树根下看着远方发呆,心里莫名有一种安定感和满足感。 “抱歉,白白浪费了你一下午的时间。” 丁弃摇头。 在边地的时候他总有忙不完的事,练兵,种地,巡防,打仗,每一日都过的充足,神经也紧绷着,回到京城也是,可刚才看着徐知忌的睡颜,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 蓝天白云,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有一种久违的放松的感觉。 正说着话,夕阳落下,将半边的天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远处的树林里群鸟乱飞,大群的动物四下逃窜了出来,甚至连草地上都冒出了许多老鼠和蛇。 徐知忌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好了!” 第三十章 、揍人的时候更方便 残阳如血,层层叠叠的堆在天边,煞是好看。 丁弃第一次在徐知忌的脸上看到如此郑重的神色,他目色痴痴的盯着西边,目光越过起伏的群山,甚至越过了那火红的云层,落在了不知名处。 一切都从那场灾难开始,走向了难以预料的路。 承安元年,春末夏初,突发地动,京郊几个县损失严重,房屋倒塌无数,死伤者不计其数,地动发生之后又有数十次余震,后面又是连绵半个月的大雨。 春种尽数没了,更别提因为救助不及时而引发的瘟疫。 彼时的他一心想赈灾救人,好安抚民心,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等到五月末的时候,流民暴乱,这其中自然有齐王、陈王等在幕后做推手,以星星之火,迅速发展成了燎原之势。 更有谣言传出说承安帝乃是天降灾星,需得杀之祭天,方可平息天怒。 徐知忌耗尽所有心力,先是死死守住城门,后又死死苦守宫门,硬是以一己之力抗到了丁弃从边地赶回来救援,宫门打开的瞬间,他只觉头重脚轻,模糊间看到了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太累了。 “天有异象,蛇虫乱走,这是地动前的征兆。”徐知忌面色一凛,“丁弃,京城交给你了。”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丁弃似乎猜到他想要干什么,“还是我去吧。” 徐知忌摇头,“别小看我,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能坚持,有你在京城我才安心,且你不光要守着京城,不许它乱,也要做好后勤准备,集合全京城的郎中,另外看管好药材,米粮等一律不许涨价,户部,工部那边务必要给我打通了,我在外面要什么,你有把握能第一时间送到吗?” 他说的又急又快,末了冲着丁弃挑了挑下巴。 “能!” 丁弃有些好奇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何反应会这么迅速,“你确定真有地动?” 徐知忌看住了他,缓缓开了口。 “确定。”他一只手抓住了缰绳,“我把双喜留给你,他跟在我身边多年,对京中事务最是熟悉,有拿不准的可与他商量。” 丁弃答了好。 第29章 徐知忌又道:“你把魏铭给我!” 魏铭看了一眼丁弃,见他点头,便也翻身上马到了徐知忌的身后。许是刚才太过严肃,临分别前徐知忌冲着丁弃笑了笑。 “魏铭长的凶,有他在可以省去我不少事。” 丁弃难得咧了咧嘴。 魏铭:“???” 他再凶能有他家将军凶?要知道在边地谁人不知镇远大将军是能治小儿啼哭的主,死在他刀下的人成千上万呢。 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天尽头。 树荫下的竹椅尚在摇动,丁弃摸了摸鼻尖,他愈发看不透徐知忌了,前一刻还优哉游哉的躺在那儿,下一刻就战意满满,骑马而去。 “咱们也回吧。” 丁弃上了马,双喜沉着脸随后跟上,“先去护城军那儿吧。” 丁弃顿了一下。 “苏猛是你们的人?” 双喜点头,“暗地里是,所以明面上将军只装不知,该动手就动手。” 丁弃了然。 两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丁弃寒着一张脸,一进护城军的大门见着苏猛就是一通老拳,苏猛一个不察挨了打,反应过来后,也来了脾气,两人就真的当街打了起来。 丁弃久经沙场,打法悍猛无比,每一拳每一脚都用了死力,直砸的苏猛双手双脚发麻,不住的往后退,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丁弃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接一拳砸在了苏猛的胸口上。 “咔擦!” 一道令人的牙酸声响起,苏猛已经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后吐了一口血。 丁弃冷声道:“自现在开始,由我接管护城军,有不服者尽管来战。”声音洪亮有力,话音落周遭静极了,他继续道:“立刻召集所有人,挨家挨户通知,即将要发生地动,请大家做好防护准备。” 有人应了是,转身就要跑去喊人。 丁弃又道:“但凡偷奸耍滑,或者阳奉阴违者,军法处置。” 围观的人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苏猛,答了是便都跑了,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护城军的人都散了出去,京城的街巷里响起了锣鼓声,口中喊着小心地动,注意防护。 这边事情一定,丁弃又进了宫。 承安帝似乎被外头的传言吓着了,不敢待在屋子里,只说在御花园里赏鱼,见着丁弃忙问了句,“将军所说地动,可当真?” 丁弃行了礼。 “地动的威力有大有小,若只是小震自然无事,若是震动过强,则......末将奉命护卫京城,特来请皇上的圣旨,若是地动威力太大,京中房屋,人畜损失过重,还请皇上赐一道金牌,末将好同六部交接。” 承安帝继位没多久,还没单独处理过这么大的事,徐知忌不在,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左后侧的康公公。 康公公站在暗影里,腰背躬着,只当没瞧见少年投过来的目光。 丁弃又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既把京城都交给了末将,难道还在乎多一道金牌吗?”声音振聋发聩,似是响在耳旁。 承安帝舔了舔发干的唇。 “那...那好吧!” 丁弃人高腿长,步伐又快又急,双喜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有些好奇的问道:“将军,为何要在此时向皇上请这么一道令牌?” 且男人刚才跟皇上说话的样子也有些太过了吧。 他心有余悸。 丁弃扯了扯嘴角。 “这样揍人的时候更方便。” 双喜:“???” 敢情这么直接的吗? 继而又觉得他家王爷看人真准,京中这些当官的事多着呢,倘或耽搁了十天半个月,他家王爷在外面就多几分危险,有了将军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谁的拳头能硬过镇远大将军啊。 同一时间,徐知忌也到了离京城最近的初阳县。 县衙早已关了门,只门口悬着的两只灯笼,投下微弱的两圈光晕。 “敲门!” 徐知忌冷声吩咐道。 第三十一章 、真的有地动? “叩叩叩......” 魏铭曲指在门上轻轻的敲了敲,声音很快被寂静的夜吞没,身后传来徐知忌不满的声音,“用点力,没吃晚饭呢!” 因为赶路,倒的确没吃晚饭,可是这话他没胆回,临行前丁弃给他下了死命令,务必要保护好徐知忌,若是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绷的,声音是寒的。 “砰砰砰......” 魏铭松开手,直接拍在门上,有簌簌的灰尘往下掉。这也怪不得他,他们在边地待习惯了,习惯了粗手大脚,狼吞虎咽,行事不拘小节,可到了京城,丁弃就耳提面命的让他们收敛点,不要惹事。 这一回奏效了,少倾衙门里面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胆敢来敲县衙的门,一会儿先打二十棍子,也好叫你学个乖,可不是什么门都能乱敲的。” 徐知忌皱了皱眉,“门一开,别客气。” “真的?”魏铭将手指按的“咔咔”作响,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门打开后,从门后探出一颗醉醺醺的脑袋,魏铭直接一脚踹在了门上,站在门后的人直接飞了出去,那半扇门撞到了墙壁上,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可见力道之大。 第30章 那人捂着心口惊慌的望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仔细......” 徐知忌大步朝着里面走去,魏铭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再啰嗦一句,大爷我拆了你的骨头。”那人见魏铭凶狠,识相的闭了嘴巴,自觉给两人带路去找县令。 初阳县令孔弼怀昨儿才将娶了第七房姨太太,正是贪新鲜的时候,这会子正跟美人在被窝里亲香呢,谁知居然有不长眼的来坏他的好事。 “大胆!你们这些个狗奴才,愈发没个规矩体统了,等明儿老爷我得了空,定要剥了你们的皮。” 他边穿衣裳边朝外间走来,见到坐在宽椅上的徐知忌后不由愣了一下,男人虽面有倦色,可却难掩周身的贵气,只好事被打断,他怎能不气。 “夜闯县衙,意欲行刺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他疾言厉喝,妄图用对付那些平民的法子将人给震慑住。 徐知忌可不怕他,他反手抽出魏铭配在腰间的刀,直接架在了孔弼怀的脖子上,“本王是大渝的摄政王,想杀谁就杀谁,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县令,即便是一品大员,只要犯了错,本王照杀不误。” 声音轻柔如常,可眼神却狠辣。 孔弼怀早已被吓的两股战战,几欲尿了出来,哪里还有心思分辨真假,他哭丧着脸,拱手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徐知忌冷哼一声。 “召集县衙所有人,挨家挨户去通知,就说今明必有地动,让大家小心。” “啊?” 孔弼怀大着胆子瞅了一眼徐知忌,男人立在灯影下,眉目如画,犹如天人。 徐知忌手上稍稍用力,孔弼怀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大叫着,“王爷手下留情,我这就派人出去通知。” 初阳,内乡,含谷都靠近京城。其中初阳因为靠近官道发展的最为繁华,地理位置上也便利些,从京郊出发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去内乡和含谷送信了,想必这会也应该到了。 之所以会选择在初阳坐镇,一来是交通便利,二来是初阳人口众多,相对聚集。内乡和含谷多为丘陵和山地,村落分散。 人员散出去之前,自然是得了魏铭的关照。 为官之道或者官场里的那些不成文的黑暗,徐知忌比谁都清楚,魏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见了他就咕哝着抱怨开了,“都是一群怂蛋,这些人要是上了战场,要么是逃兵,要么是叛徒。” 他不解恨,说着又啐了一口。 徐知忌难得坐下休息,喝了口茶,看向了他。 “小伙子年纪轻轻还挺愤世嫉俗的,等慢慢习惯就好了。” 魏铭不可思议的看向了他,“我估计一辈子也习惯不了,也不知我们在边地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保护这些蛀虫们在这里吸血?” 徐知忌起身,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天下万物,有阴有阳,人也一样,有好有坏,咱不能因为这世上有坏人,就连人也不想做,你要想只要多一个好人,是不是就少一个坏人,多一个清明正直的好官,就少一个鱼肉百姓的官呢?” 魏铭一时消化不了,挠了挠后脑勺,但直觉徐知忌说的是对的。 “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听令行事,将军让我保护王爷,那我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也会保护好王爷您的。” 闹腾了一整夜,整个初阳县的人都没睡觉。 眼瞅着鸡也叫了,天边也泛白了。 这个时候人是最困的时候,再加上外面风一吹还挺冷的,街道上有人裹着衣裳,双手拢在袖口里,哈欠连天的抱怨。 “瞧这好天气,哪像是要地动了啊,别是懵人的吧。” “谁说不是呢?” “这些个当官的就是爱瞎折腾人,他们没活,我们还有活要做呢。” ...... 天色大亮,太阳照常升起。 一夜无事,所有人担惊受怕的在外面待了半宿,心里自然都有怨气。 只是自顾民不与官斗,也只是在心里骂骂罢了,明面上并不敢怎么样,太阳一出来,日子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 徐知忌一晚上没怎么合眼,连带着县令孔弼怀也没睡,他满脸油光,眯着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地动这个消息会不会有误啊?” 徐知忌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他站在门边,看着初升的太阳,今儿天气应该很好,只是这个时候就开始有点燥热了。 墙根下的蚂蚁一窝一窝的。 “不会。” 京城。 “王叔,这是要做什么?” 承安帝得知徐知忌亲自去了初阳县,琢磨了一个晚上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康公公,你说王叔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有地动,他坐镇初阳,为的是什么?难道是借此笼络民心吗?” 康清源不语。 承安帝皱着小脸。 “朕,要不要也去一趟呢?” 第三十二章 、别只知道动手 康清源自然是不会让承安帝出京的,甚至不会让他出皇宫的大门。 比起地动这种自然灾害,他更害怕外边的人。 且不管徐知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外面齐王、陈王等野心之辈,个个都想悄无声息的解决掉承安帝,好自己登基称帝。 第31章 “摄政王向来稳重,这一次如此安排想来也是事出有因,皇上且安心守在宫中,您一切安好,天下万民才能安好,至于外头的事自然有镇远将军和摄政王。” 承安帝觉得这话在理。 他二人本就是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他奔波也是应当的,他这个做皇帝的只管统领大局就行。 只一夜过去,毫无地动的迹象,承安帝不免有些疑惑,又问了句,“果真有地动?” 康公公年逾六十,经历的事不少,犹疑着道:“想来摄政王不会无中生有的,且再等等看,地动的威力不可小觑,轻则房屋倒塌,重则山倒河移。” 同样有疑惑的还有护城军的将士们。 昨夜事出突然,统领苏猛被打成重伤,丁弃乃镇远将军又颇有威名,且当时他立在那儿,浑身散发着煞气,让人望之生畏,这才短暂的让护城军归拢听训。 昨夜,护城军被折腾了一宿,大家也都累了。 白日里,还要巡逻,管理各街市的治安安全,有人忍不住就抱怨了起来。 “他说有地动就有地动了?昨儿我听我爷爷说,他活了八十了,只见过一次小地动,家里也就碗厨里响了几声,啥事也没有,可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啥屋子塌了,又是啥瘟疫来着。” “也不瞧瞧咱这什么地界,这可是咱大渝的帝都,历代皇帝都住在这儿呢,有龙脉压着,有神仙庇佑,就算有地动,那也掀不起大浪来。” “估摸着是那个镇远大将军借机生事罢了。只是上头一张嘴,我们下面的人就跑断腿,自昨晚开始我鞋底都磨破了。” ...... 丁弃在边地时从来都是身先士卒,跟将士们同吃同住,是以才会得将士们的敬重和爱戴,如今在京中自也是一样,他带着身边的人在京城巡逻。 京城繁华富庶,每日来往人群如过江之鲫,若是让他们完全停止活动,也不切合实际,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心中有数。 身后的人敲着锣鼓,喊着小心地动。 跟在他身后的人听了这些混账话,气的拳头都硬了,喘着粗气问,“将军,您就不生气?” 丁弃摇头。 “我所做,无愧于心,有何气可生?” 他立在城墙之上,有风猎猎,吹起了他的衣袍,他目视远方,目光似乎穿过了树丛,跨过了大河,落在了某处,落在了某人身上。 初阳县。 县令孔弼怀一脸无奈,他摊了摊手,“王爷,这事可真不能怪下官啊,我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哪里能管得着别人吃喝拉撒,他们要做生意,要养家糊口,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在家等着喝西北风。” 昨夜虽通知了各家各户,只大家担惊受怕了一晚上,见无事发生,见今儿天气晴好,哪里还顾得上旁的,人活着就得吃穿,哪样不要银子,想要银子那就得干活。 浆洗,做工,打铁,卖肉,卖菜,整个县城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模样。 徐知忌看都没看他,沉声吩咐道。 “你将人分成两班,入了夜继续巡逻,提醒大家小心地动。” “这......”孔弼怀有些为难,县衙里人手有限,况这种熬夜辛苦的事做多了,自然就有怨言,今儿一早几个衙差就在他面前抱怨了。 徐知忌抬眸看了魏铭一眼。 魏铭以为又要揍人,捏着手指就往外去了,徐知忌抬手揉了揉额角,果然跟那个呆子一样,就知道动手,他叫住了魏铭,“你就告诉巡街的衙差们,一晚上补贴他们一两银子,让他们尽点心,要是被本王知道谁偷懒了,不光银子没了,还得挨板子。” 魏铭得了命令,传话去了。 军中之人,就这点好,令行禁止,这也是他带魏铭来的另一个原因。 同样的消息还传到了内乡和含谷。 孔弼怀见徐知忌出手大方,脸上堆着笑,“王爷得先帝所托,摄一国之政,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只消让人来吩咐一声,下官等自然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官场上的油子,徐知忌冷哼一声,“是吗?昨儿本王漏液而来,你们县衙的人可真是威势十足啊,开口就是一顿板子,好在本王身份贵重,这若是换了平民,只怕进你们衙门一趟也得脱层皮吧。” 他定定的看住了他,孔弼怀被他盯的直冒冷汗,拿衣袖擦了又擦,最后实在招架不住,跪了下去,求饶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一日,匆匆而过。 夜色笼罩而下,城里亮起了无数昏黄的灯,与漫天的繁星交相辉映。 劳碌了一日的人们,也要歇下了。 外头传来巡逻的喊声。 有人端着洗脚水倒在门口,“嘁,就知道瞎嚷嚷,也不看看这样好的天,会有地动吗?这些个当差的就是没事找事。” 天一热,蚊虫也多了起来。 有人道:“我情愿被自家的屋子砸死,也不出去喂蚊子。” 还有人哄着孩子,“大人倒好,小孩子睡在外头那咋行呢?别说蚊虫了,倘或冻着了或者遇到野狼了,那咋办?” “我明儿还得出摊呢,一家老小一睁眼都要我养活,晚上不睡好,明儿哪有精神?” ...... 魏铭跟着人一起巡了半夜,回去的时候气的不轻。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咱们又出钱又出人,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 第32章 徐知忌还没睡,在软榻上看书,听着他的话,不由轻笑了一声,“世人皆是如此,事情不落到自己的头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蚊虫叮咬,能大过被砸死砸伤的痛吗?能大过失去至亲的痛吗? 非经历过,不能体会。 夜色渐深,一声一声的敲锣声,伴着喊话送县城里的人们入了梦。 后半夜。 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后,有人喊开了。 “不好了,地动啦,大家快逃啊......” 声音凄厉而惊慌。 第三十三章 、生的希望 一阵剧烈的摇晃传来,徐知忌“腾”的一下睁开了眼睛,他向来睡眠很浅,尤其心里装着事儿,地动一发生他便醒了,趿着鞋朝着外头跑去。 地动来势凶猛,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屋子便成了一摊废墟。 房屋倒塌扬起了大片的烟尘,魏铭将人护在身后,“王爷,小心。” 徐知忌立在暗影里,面上无丝毫的惧怕之情。 “本王无事,你去传令就说地动并不只有一次,让逃出来的人们救援之余,千万要小心余震。” 魏铭有些担心。 徐知忌冷声道:“罢了,本王同你一起去吧。” 昔日里繁华的初阳镇已然成了废墟,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在空旷的暗夜里显得格外的凄厉,悲凉的如同夜枭的叫声,让人听了脊背汗毛倒竖。 孔弼怀灰头土脸的逃了出来,望着倒塌了大半的县衙,只觉脚下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他做县令多年,所有家业都在这儿了。 他一脸灰败,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没了,一切都没了.......” 徐知忌拿脚踢了他一下,“现在还不是你伤心的时候,赶紧召集人手开始救援。”他心里清楚他虽然让人在街道里喊话,让大家注意地动。 可百姓眼界有限,昨儿没出情况,白天也平安无事,到了晚间大家的警惕性自然少了许多。 地动突然而来,应该有不少人会埋在废墟之中,眼下多耽误一刻,就少救一个人。 夜色沉沉,呼号声震天。 “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地下还藏着你们的妻子,丈夫,和孩子,他们还等着你们去营救。”徐知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呼喊着,“大家拿起手中的工具,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过片刻,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魏铭接过这活,开始喊了起来,短暂的慌乱之后,众人开始三五一组开始救助被压在地下的人们。 “这里...这里救出来一个。” 少倾,有激动人心的话语传来出来。 “嗯啊...嗯啊......” 有婴孩响亮的啼哭声传来了,可众人却开心不起来,原来是母亲躬着身子将孩子护在了身下,以自己脆弱却又坚挺的脊梁给孩子创造出了一个生的希望。 又有一处,男人将妻儿护在身下,夫妻二人至死双手都牢牢的牵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救援一直在进行着,等到了拂晓时分,开始飘起了细雨,伴随着细雨的还有零零散散的余震,每次的震动都给救援造成了不可逆转的难度。 所有人的面上都有着哀戚之色,但每个人似乎都没有放弃,大家都咬着牙,死死的坚持着,十指因为搬石块早已磨的血肉模糊,却全然不在意。 此时此刻,每一个认识的不认识的,相熟的不熟悉的,都尽力在挽救着每一个生命。 徐知忌也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惨烈的事情,他的面前有没了气息的孩童,有耄耋老人,无数具尸体摆在了一旁,他的眼眶泛着热,可却一直忍着没掉泪。 他默不作声的跟着大家一起救人。 力气有限便从搬小的木头石块开始,魏铭见识过战场上的惨烈,可看到眼前因为天灾造成的悲剧,还是心头难受的厉害,“王爷,要不您还是歇一歇吧。” 话音刚落,剧烈的晃动传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余震了。 徐知忌没站稳,摔倒在了地上,掌心撑在满是砂砾的地上有着火辣辣的疼,他浑然不觉,起身继续伴着木头,“本王没事,赶紧救人。” 天渐渐亮了起来,因为雨天,天灰蒙蒙的,如铅石般的云层堆在头顶,让人压抑的厉害。 细雨里夹杂着隐隐的啜泣声。 每个人心里都攒着一股子劲,跟时间比赛的劲,只要他们快一些,再快一些,就能多救一个人,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尸体也越来越多。 随意的摆放在瓦砾边的平地上。 徐知忌愣愣的看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们或年轻,或是年老,或是别人的妻子或者母亲,,或是别人的丈夫或是父亲,几个时辰前皆都是鲜活的生命。 魏铭满脸都是泥污,“王爷,您?” 徐知忌叹了口气,“吩咐下去将尸体集中运到城外的空地上,统一焚烧。”魏铭知道这些尸体一旦处理不及时便会产生瘟疫和疾病,这他明白,可对于才失去家园和家人的人们,他们不明白,也不懂,一听说要焚烧自己亲人的尸体,个个都梗着脖子闹开了。 事情越闹越大。 县令孔弼怀心情本就不好,对着那些闹事的人吼道:“闹什么闹,再闹便将你们抓起来,先杖责二十,刁民就是贱骨头,不打不听话。” 若是放在平时县令一声喝,他们岂有不听的。 第33章 可现在身后的是他们的亲人的尸体,亲人已然惨死,若是还不能让他们全须全尾的下葬,哪里能对得起死去的人呢? “要想烧毁我家人的尸体,先杀了我!” “对!” “人都死了,你们还不放过他们,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 徐知忌累极,从地动发生开始,他不光要帮着救援,还要组织人手处理善后事宜,天一亮,尸体是一回事,活着的人还要吃喝,还要住,这一桩桩事情都得他做主。 初阳县有他在,尚且还有秩序,其他地方只怕更难。 徐知忌让人去京城送信,先让户部拨一些帐篷和物资送来,再有便是送些粮食过来,人在巨大的悲痛下,倘或再吃不饱穿不暖,极易产生暴动。 这一切都得安排起来。 事情千头万绪,一想到消息送到京城,送到丁弃的手里,他就莫名安心了些。 京中官员的做事风格他无比清楚,可有丁弃在,他肯定可以处理的。 他将密信塞进送信人的手中,郑重的道:“务必要快。” 如牛毛般的细雨一直下着未停,人们的衣裳都湿了,可却没人吵着要休息,要退缩,每个人脸上都是沉重的神色,抿着唇在废墟里扒拉着。 徐知忌立在一处废墟上,看着无数衣裳破烂的人们,心中感叹。 他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了望。 心里默念,“丁弃,一切都靠你了。” 第三十四章 、珍重自身 京中。 因为距离地动发生地还有段距离,是以伤亡倒也不大,只倒了几间不太结实的草屋,伤了几个人而已,可即便如此还是人心惶惶。 天一亮,各家各府的门口都停着马车,家奴们正往马车上搬东西,问起来都说要去郊外的别庄避险。 郊外地势开阔,跑起来自然也方便。 京中的普通百姓,见达官贵人们都要跑,早已吓的六神无主,纷纷跑回家收拾行囊,拖家带口的往城外跑去。 丁弃带着护城军在街上巡逻。 不远处怀里抱着婴孩的妇人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摔倒在了地上,眼下人挤人,眼瞅着就要被活活踩踏至死,只见一身形壮硕的年轻男人冲了过来,手中的长|枪左右一挥,给妇人隔出了一道安全的地带。 妇人被扶起来的时候惊魂未定,检查怀中的孩子无事后才连声道谢。 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丁弃眉头微皱,冷声吩咐道:“京中但凡为官者以及其家眷无事一律不许出城,违令者斩。”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哗然。 各府的家丁都是人精,只以为丁弃跟其他当官的人一样,拿着鸡毛当令箭,无非是想趁机讹上一笔出城费罢了,不过数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有七八家的人送来了几近数万两的银子。 丁弃黑着一张脸,钱照收,却也不说放不放人离开。 天阴沉沉的。 堵在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里面的人疯狂的想要出去,外面的人也想进来,丁弃立在城墙之上,看着如蝼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 “借过,借过...兄弟,您看我们是忠勇伯府的,先头已经跟你们镇远将军打过招呼了,这些碎银子弟兄们拿去喝喝茶,还请放我们出城去。” 守门的侍卫压根就没搭理他,人太多了,为了维持秩序不至发生|踩|踏事情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哪儿还有心思管这个。 况丁弃就在附近,他们就算想收也不敢啊。 毕竟那可是个疯子,一拳就把苏猛给砸成了重伤。 送过钱的人家都吃了瘪,骂骂咧咧的回去了,这些人心里自然气不过,又故意使人在人群里乱喊,说地动马上就要来了,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云云。 人心本就紧绷着,听了这话哭喊声瞬间就多了起来,人群立马躁动了起来,一齐朝着城门口挤去。 丁弃冷声吼道:“皇上好好的在宫里待着,京中大臣无一人出城,若是再有人敢胡乱散播谣言,杀无赦!”只见他抛出手中长枪,长枪如利箭一样插在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胸口。 鲜血喷洒了一地,周围的人尖叫了起来,尖叫过后是绝对的安静。 丁弃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将长枪拔|出,“这就是企图扰乱京中安全之人的下场,再有居心叵测者,甭管你官位如何,你且看我丁弃敢不敢去你府上取你项上人头。” 长枪犹在滴血,男人站在人群中,犹如修罗再生。 百姓们的情绪总算是安抚了下来,毕竟达官贵人们没人出城去,这些贵人们都不走,他们还走啥走呢? 不过半日功夫,京城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只是气氛有些压抑罢了。 大家都不敢待在家中,多往空旷之地聚集。 丁弃派人小心维持着,以免因为惊惧恐慌而引发打架闹事事件。 送信之人是中午时分到达的。 “初阳如何?” 丁弃看着面有戚色的手下,这是跟着他出来的兵。那人拱手回道:“不好,很不好,房屋尽数倒塌,现在整个初阳已成了废墟,死伤者无数,王爷让将军将帐篷,大夫,药材,粮食等尽快运往受灾地区。” 丁弃眸色深深。 那人又道:“王爷还说,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让将军警告督办此事的大小官员,谁若是狗胆包天敢私吞一粒米,一份药材,直接就地正法。” 第34章 厉来赈灾拨款都是油水巨大的活,只朝廷拨了银钱物资,被层层盘剥之后到了百姓手中便所剩无几。 丁弃答的简单干脆,只一个字“好”。 “你休息片刻,立即赶回初阳。” 送信之人离开前道:“将军,有话让属下传达吗?” “珍重自身。” 丁弃丢下四个字,便大步离开了。 ...... 雨越下越大,渐渐成了暴雨之势,雨水激起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水汽,拢在废墟之上犹如起了雾,哭喊声被大雨所掩盖,有接受不了亲人尚被埋在废墟之下,冒着雨趴在地上趴着土块。 也有呆呆的坐在树下避雨,两眼无神,面无表情。 灾难突如其来,无数鲜活的生命只在一瞬间就葬送了,每个人都没做好心理准备。 “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有个年轻男人抱着怀中的孩子,作势就要给衙差下跪,那衙差却跟没看见似的,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喝道:“谁家没死人啊,你在这号什么丧,没看着前面有人在看病吗?且去排着队,到你了自然就帮你看了。” 年轻男人一个劲的磕头。 “官爷,求求您了孩子还小,被大梁砸到了,孩子他娘已经走了,孩子若是有个好歹,我可咋办啊?” 男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拼命的磕头求饶。 那衙差似乎是被哭烦了,抬脚就要踹过去,可刚伸出脚,就被人一脚给踢飞了,只见有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负手站在那儿,即便他浑身脏污,即便全身湿透,可他站在那儿,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徐知忌将初阳安排妥当后便急急赶来了内乡。 这里的灾情果然也很严重,初阳有他管着,底下那些人倒也不敢放肆,而内乡却成了这副模样,他来的路上问了很多人。 都说县令蒋文才,的确在衙门口安排人就诊,也有粥棚。 只这些不是免费的,而是价高者得。 若是没银钱,拿值钱的东西换也可以,再不济若是有姿色的年轻女子也可以换...... 内乡县城比初阳小一些,一堆瓦砾之间,依然屹立的县衙就显得格外的刺眼。 徐知忌将男人扶了起来,轻声安慰道:“别急,有本王在,定会全力救你的孩子的。”说完转身朝着县衙走去。 该死! 实在是该死! 第三十五章 、啥风可都没枕头风管用 雨下了整整一天,隔天天便放了晴。 气温格外的高,明晃晃的日头悬在空中,炙烤着大地,被压在废墟下的家禽或是没来得及救出来的尸体隐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苍蝇蚊虫乱飞。 蒋文才匆忙赶出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道寒光。 利刃滑过他的颈项,鲜血飞溅而出,撒在了门口的石狮子上,鲜红刺眼,徐知忌生气,生了大气,拔|出魏铭腰间长剑斩杀了内乡县令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长剑杵地,徐知忌脚下发软,单膝跪了下去,他大口的喘息着,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 魏铭惊呼一声,忙将人扶了起来,“王爷乃是光风霁月之人,杀人这样的事交给属下就是,您要是有个好歹,回去将军会剥了属下的皮的。” 提起丁弃,徐知忌唇角微微扯了扯。 “本王...本王只是有些累了,并非......”在京城这样的波谲云诡之地,他见识过最肮脏的交易,见过手不染血的残忍,怎会害怕杀一个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才不怕,他真的只是有些累了。 这几天他殚精竭虑,尽可能的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又亲自坐镇初阳,几乎就没曾合眼,初阳略微稳定,他便赶来了内乡。 “属下扶您进去歇会,这几日跟在王爷身边,属下就算再愚钝,也学了个大概,内乡县有属下盯着,您且放心。” 徐知忌的脸色苍白,他点了点头,“本王即便有心也无力了,好好做,等回去本王会在你家将军面前好好夸夸你的。” 魏铭咧嘴一笑。 “得嘞,那属下先谢过王爷。” 啥风可都没枕头风管用。王爷夸了他,他家将军自然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徐知忌刚躺下就昏睡了过去,魏铭不放心,叫郎中来切了脉,郎中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一脸的疲态,良久才收了手,“贵人身体本就虚弱,该好生静养才是,这几日劳心劳力,以至于身体亏空太多,老朽先给他用些温补的药材吊着精神,至于旁的还是得慢慢调养。” 徐知忌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外头窃窃的说话声给吵醒的,他烦躁的翻了身掀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还是传了进来。 他不耐烦的问了句,“谁在外头?” “是我!”魏铭刚从外头巡逻回头,内乡县令被杀后,他们直接接管了这里,先是安排郎中统一问诊,又安排了吃食和住处,将县城简单化了两个区域,沿着县衙是活人聚集的地方,另外的空地暂且做摆放尸体所用。 他刚回来就看到送信的人守在门外,本想等徐知忌醒了才让人进去回禀的,不想两人刚说上话,里头徐知忌便醒了。 睡了两个时辰,徐知忌的精神好了些,他曲肘撑起身子,头发略微有些凌乱,斜斜的自肩头洒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