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生》 第1章 《榆生》作者:噫吁嚱鸭【完结】 本书简介: 【写得不好,谨慎入坑】 【原定的火葬场因为笔力原因没能写成,非常抱歉!】 宋纪是头披着人皮的恶狼、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是京圈上流阶层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个男人穿着矜贵优雅的高尚皮囊,以魔鬼的姿态肆无忌惮地行走于人世间。 无人敢随意指摘他的不是。 以宋纪的出身及手段,就注定了他必定会长久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以睥睨的姿态俯视众生。 但这些姜白榆都不清楚。 宋纪生活在众星捧月的高天之上,而姜白榆则生长在穷山恶水的泥泞里。 姜白榆清楚,他与宋纪之间,不过是一场由顶层人主导的游戏,但宋纪的伪装实在太好,让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点点“以真心换真心”的希冀。 但事实证明—— “我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这句话,初见时,姜白榆对宋纪说过,在离开后,他又将之送还给了宋纪。 * 泥潭里会映出星星吗? 这个问题在遇见姜白榆之前,宋纪没有想过,或者说,他没有那么浪漫的细胞去想。 在真正懂得姜白榆之后,宋纪才通晓问题的答案。 可惜他懂得太晚。 再去水中捞月的时候,姜白榆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那棵起初并不起眼的小树,被风轻轻一吹,就悄悄长大了。 阅读指南: 1.cp属性:坚强独立穷学生攻(姜白榆)x佛相蛇胆疯批财团掌权者受(宋纪) 2.1v1双洁,攻床弱,结局he。 3.受是真狠人,也是真疯子。 4.作者文笔小白,请谨慎入坑。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破镜重圆 成长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白榆 ┃ 配角:宋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榆树生长指南。 立意:在逆境中成长 第1章 “喀嗒。” 敞开的铁制柜门被人轻声阖上,又拧紧钥匙上了锁。 约莫三十平米的空间内,只有顶部正中并排安装了两根崭新的白炽灯管,明亮得近似于正午的高阳,肆意泼洒下的光线轻易就将事物折射出最尖锐的弧度,因此那只悬停在半空捏着钥匙的手也被衬得仿若被初雪凝结过的树梢。 那是只一眼就能看出属于少年人的手——修长、瘦削、指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藏着嶙峋的骨,因为微微用力而泛起浅淡的青色纹路。 分明显得单薄,却又藏着决不可忽视的力量与生机。 而就在钥匙脱离锁孔的一瞬间—— “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乍然响起,恍如慑人的雷霆猛烈地挤入空间狭窄的更衣室,室内唯一的那道人影动作一顿,随后将钥匙塞入裤子一侧的口袋,又将长椅上搁置的围裙拎起,反手迅速系紧了系带。 而室外的人见门内迟迟没有动静,皱了皱眉将手握上门把正打算将其拧开时,眼前的房门却被人突然打开了。 “姜——” 倏然对上一双湖光染雪般透亮的眼,敲门的人怔愣一瞬,脱口而出的话也戛然而止。 无论与之对视多少次,都很难不为这双眼眸所驻足——若说是纯澈也并不完全正确,眼前人的瞳色是山溪润泽后的干净,然而却又沉淀出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山峦的色彩,宛如星河流传下雪覆的原野。 皎洁与晦涩凝成一体,交接出沉寂的锋芒。 张定回过神,视线上下扫了门里的人几眼,确定对方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才没有应门后,语气中含了些并不明显的责怪:“你这小子,今天动作怎么慢慢吞吞的。”说着又低声叹了口气:“现在人手不太够,你换好了衣服就赶紧出来。” “抱歉,张哥。” 姜白榆抬手抵住鼻梁处口罩的一缘将之往上提了提,隔着细密的纺纱布,少年青涩嗓音仍旧如同山谷清泉涓涓流淌:“今天有些事,所以来晚了。” 今天正好遇上周五,上一个打工的咖啡店又选在今日推出新活动,但是店长临时有急事,不得已只能委托姜白榆帮忙看店。 那店主性格慈蔼,平日里也对他相当照顾,因此姜白榆便留下来多帮了会儿忙,不过他向来守时,紧赶慢赶来也并没有迟到。 “唉,没事没事。”张定熟知他的情况,也并不是当真要和他计较这回事儿,于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先干活吧,你今晚可能得辛苦些了。” 姜白榆点了点头,反手关了门,跟着张定向酒店的大堂走去。 南江市不大,也称不上富裕,关晟已然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酒店,但论起排场也远不如其他一线城市中的顶级酒店。 姜白榆是在高考结束后的一周来的,那时他还没成年,按照正规程序是没法让他到来这里工作的,但是介绍姜白榆来的张定刚升了领班,加上他又确实离满十八没差几天,酒店经理便睁只眼闭只眼将人招了进来,按照临时工的身份给他算的时薪。 酒店实行三班倒的制度,一般情况下服务生没什么自主选择排班的权力,所幸经理足够通情达理,考虑到姜白榆的情况,特意给他排了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钟的班。 第2章 话虽如此,但姜白榆每天都会提早半小时来,再晚半小时走,这多出来的一个小时能按照1.5倍的加班薪资算给他。 若是寻常的服务生必然没有这样的待遇,托了张定的福,酒店的经理人也算得上和善,平日里正式员工有的福利也不忘他的份 姜白榆对此自然格外感激,因此力所能及的忙寻常也是能帮则帮,倒是帮店里化解了不少同顾客间的矛盾。 * 虽然只是地方级酒店,但关晟的老板在经营时倒也颇费了些心思,店内实行会员制度,顶部的两层则被设为vip包房,需要刷会员卡才能乘电梯通行。 晚上七点正是用餐的高峰期,来往的服务生大都忙得脚不沾地,姜白榆不过稍微得空,就被安排了顶层包房的服务。 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到“5”后停下,姜白榆平稳地推着餐车从电梯间里走出,这一层的走廊地面被铺上了柔软的吸音地毯,车轮滚动时发出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闷。 顶层的包间目前只接待了两批客人,分别在5-a和5-b,同在电梯的右侧,然而就在姜白榆推着餐车经过5-a的包厢时,那扇厚重的房门却被人猛然自内打开。 饶是姜白榆反应再快,第一时间将餐车推移开来,曲起的手肘却因躲避不及被手门把手狠狠一撞。 疼痛混着麻意一同传来,姜白榆还没什么反应,推门的那人却被吓得不轻。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对方在看清姜白榆的穿着之后,立即像是松了口气,表情从惊恐万状顷刻间转变为压抑着怒气的指责。 “你怎么走路的,是没长眼吗?”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又似乎是在借此宣泄某种情绪:“路那么宽,往哪儿走呢,没见到我要开门?” 纵使工作时间不长,但姜白榆在这里见到的蛮不讲理的客人不少,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尽量避免与顾客发生争吵,让对方趋于理智状态,于是他当即转过身,倾身态度良好地道了歉。 “这位客人,非常抱歉,刚才是我的疏忽对您造成了惊吓。”姜白榆抿了抿唇,接着道:“这里给您赠送饮品或是菜品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手肘处的疼痛始终不间断地传来,姜白榆语气谦和,低垂着眼睫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刚才的碰撞确实是缘于他自身的失误,他无所谓对方的质问和责骂,反倒更加担忧对方狮子大开口,要求的补偿会超出自己能够承担的范围。 但或许是他态度还算不错,又或许是有重要的事情在身,起初还面带怒色的男人在他说话期间已经逐渐缓过气来,火气渐消,只是看起来面色仍旧不佳。 姜白榆看见对方抬手随意挥了挥,像是驱赶着什么一般示意他赶紧离开:“行了行了,补偿就不用了,赶紧走吧,别杵在这碍眼。” “好的,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姜白榆点点头,转过身首先查看餐车里的物品是否完好,恰在这时,身侧大敞的房门泄出几道有些模糊的交谈声: “……怎么样,那位还没到吗?” “再打个电话问问吧。” “你胆子可不小,忘了那位催不得?”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那我们接下来……?” “暂时等着吧。” …… 出于礼貌,姜白榆对于客人的对话并不打算多听,动作利落地将东西整理好,合上餐车的柜门,便起身推上餐车离开了包房门口。 当他在5-b门前站定时,余光瞥见刚才推门的那个中年男人在门口站着张望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转身带上了门。 似乎是没等到要等的人。 * 5-b的包厢里坐了整整一桌人,从交谈中可以判断出来的是一大家子,人虽多却没有产生丝毫口角,反倒全都面容带笑,气氛被烘托得其乐融融。 在姜白榆来之前他们用餐已经进行得差不多,而他的工作则是按照客人的要求,将他们提前带来放在厨房冷藏的蛋糕送来。 好在他当时反应还算及时,蛋糕没有受到损伤,姜白榆将桌上的空盘收好,擦干净桌面的之后,才仔细地将两层高的蛋糕抬放到餐桌正中。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不时有欢声笑语从桌旁传来。 圆桌的正中坐了一个容色娇妍的少女,应当也是今天这场聚餐的主角,她身侧的亲人说的话题基本都以她为主,先是谈论送给她的礼物,又共同计划着在家中再给她举办一个生日宴,紧接着说到等过完生日就送她出国留学。 姜白榆不擅长打断这种和乐的氛围,将蛋糕摆好后,待到有人招呼时,才上前温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点燃蜡烛。 得到应允后,姜白榆帮忙点燃了蛋糕正中“18”造型的蜡烛,又适时地按下了灯光的开关。 在他做完这些,正打算悄声推门离开时—— “请稍等一下。” 被众人簇拥的女孩儿突然开口。 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在叫自己,姜白榆顿住脚步,回过头却见女孩儿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对方也许还有什么需要,便也并没有立即离开,只就近找了个稍微隐蔽的角落将自己隐藏进去,听着周围的众人给女孩儿唱起了生日歌,等待着她许完心愿。 暖橘色烛火的映照下,少女唇畔的梨涡好似盛了丰满的蜜浆,哪怕是周遭的黑暗也无法吞噬掉她身上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第3章 姜白榆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蜡烛被女孩儿吹灭,他才借着口罩的遮掩,低声送上了自己的祝福:“生日快乐。” 灯光重新亮起,少女笑容满面地按照辈分给在场的亲人分了蛋糕,姜白榆曾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却也被笑着拒绝了。 无事可做的境况让姜白榆心底涌起些局促,他视线瞥过周遭,在确实没有什么他能够帮得上忙的事情之后,便重新回身握上门把手,然而—— “等等!” 少女清灵的嗓音再次响起,姜白榆回过头,这一次,他见到对方手里捧着一块切好的蛋糕向他走来。 “这个给你。” 姜白榆一愣,下意识地就要推拒,然而眼前的少女反倒将盛着蛋糕的纸碟往他身前递了递,同时轻轻眨了眨眼,笑道:“今天我是寿星呢,收下吧,好吗?” “过生日的人最大。” 温柔的女声带着光阴的错落,跨越近十年的岁月,莫名在耳畔响起。 姜白榆微微垂下眼睫,将面前的蛋糕以双手接过,在触及到女孩儿的视线时,即使对方看不见,他还是尽力柔和了面上的神色,口罩下的双唇轻轻一动: “……谢谢。” * 顶部走廊的两侧采用了木质的墙壁,在两个包厢的间隔处都嵌有一块完整开阔的穿衣镜,方便来此的顾客经过时能够随手整理衣着。姜白榆推着餐车,在经过那面镜子前时,不知怎么地脚步一顿,忽地侧头,看向镜中的人影。 镜中人的面容被白色的口罩遮去大半,只余下一双藏了些许疲惫的眼。 姜白榆身上穿着与其他服务生完全一致的、质量极其普通的白衬衫与和深黑色马甲,衣领被扣到最顶上的一颗,下身则是配套的黑色长裤,腰间系着的同色系的半身围裙下摆垂落至小腿肚,将一双笔直的长腿完全遮掩,饶是如此,也不难看出少年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 “那分明是一株刚刚舒展开枝叶的雪松。”——恐怕任何人见了姜白榆都会这样想。 少年身量很高,肩背并不十分强健却挺拔开阔,腰身紧窄,衬衫两边的袖子整齐地向上折起,露出半截小臂,起伏的青色的脉络从被掩住的地方延展开来,一直连续到骨骼凸起的手腕,又被白色的手套隐去了踪迹。 姜白榆对于自己的打量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在擦得铮亮的镜面前,奇异的窘迫突兀地砸中了他——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以至于让他慌乱得立刻收回了目光。 握在车把上的双手紧了紧,姜白榆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推着餐车徐徐向前走去。 在即将经过5-a房门前时,姜白榆有意放缓了脚步,推着餐车尽量靠着外侧的墙壁行走,但就在他即将穿过那扇门时—— “砰!” 包房的门被人用力地从里打开,紧接着一个人影就被人以抛垃圾般的动作摔在门口走廊处的地毯上,正好跌在姜白榆的脚边。 “既然您喝醉酒弄不清自己的身份了,要不干脆还是在外边儿醒醒酒,等清醒了再进来,如何?” 语调恣肆而又轻慢。 姜白榆抬眼望去,发现说话者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他单手撑门,面上的表情比起轻蔑,更多的是不近人情的冷漠,而他每说一句话,地毯上跌坐着的那人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两者的衣着任谁看了都能明白他们应当具有相当的财富,正因如此,这场矛盾一看就并非他这种人能够参与的。 虽然姜白榆并不想掺和这种一看就麻烦得不得了的私事,但是出于服务要求,他还是停下脚步,半蹲着握住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低声询问:“先生,您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被吓得不轻,姜白榆只感觉自己掌心握着的肌肉在轻微地颤抖,他使力扶了对方好几次,才终于勉强将对方从地上扶起来。 这一起身,也让姜白榆看清了门口的情况——除了那个年轻男人之外,之前和他有过碰撞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在,看模样正处于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似乎想要劝阻那个年轻男子的行为,但是又踟蹰着不敢上前。 担心对方重新倒下,姜白榆扶着男人的手臂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平复下情绪,与此同时,他偏开目光,不着痕迹地避开门前那个年轻男人含了些打量的视线。 却猝不及防,呼吸一滞。 不过片刻的抬眼,隔着门口两人的身影、屋内间或涌起的白色烟雾,以及薄而透明的镜片,姜白榆对上了一双凛冽而幽深的眼。 更恰当地说,他更像是在那一刹那被对方的气场牵引着对上了视线。 于是就此被精准地捕捉。 一时间,浓烈的危机感让姜白榆如同被原野上的鹰擒住脖颈的兔子,在心跳骤然鼓动至顶点的同时,残存的理智促使他移开了视线。 然而对方的目光却仍旧宛如毒蛇般攀附游弋,叫人心底泛起无端的冷意。 眼见男人情绪缓得差不多了,姜白榆松开扶住对方的手,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快速离开了包厢门口。 直到电梯完全门合上的后一秒,姜白榆才放松了绷直的脊背,掌心用力抵着餐车,卸下心神缓缓吐息。 那双眼睛…… 他没看清那人的面容,却记住了那双眼睛。 第4章 平复下心跳,姜白榆很快从方才的惊悸中回过神,忽然有些失语于自己的一惊一乍。 无论那群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哪怕是牛鬼蛇神,最终都与他无关。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 从顶层离开之后,姜白榆直到临近换班时间都一直待在大堂里帮忙。 等到接待完手上的最后一桌客人,大堂顶部巴洛克风格的水晶灯已经被切换成了鎏金色的光线,姜白榆抬手看了眼手上的腕表——这表是从学校旁边的文具店花二十块钱买的,质量不是太好,用到现在经常不准。 他对比了一下大堂墙壁上悬挂的钟表,意识到手上的表比正常时间晚了大概半个小时,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将近十点四十了。 和他同一轮班的服务生都已经走得差不多,姜白榆返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又拿了随身物品,在经过酒店的大门时,却意外看见了今晚摔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的身前停了深黑色的商务轿车,看起来是相当低调的车型,那个中年男人此时正微微躬身在半开的车窗前说些什么,面上赔笑,姿态恭敬近乎于讨好。 姜白榆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只瞥过一眼便拎着手中的东西就往一侧的停车棚走。 南江市不大,但从市区回到姜白榆所居住的村子里,骑电动车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加上天黑,村里的车道往常这个时候都熄了路灯,因此大概还需要多花上二十分钟。 电动车当初买的时候就是二手,使用时间长了,耗电很快,好在酒店的停车棚可以给车免费充电,此时骑上去车的电量还是满的。 粗略估计了一下到家的时间,姜白榆戴好头盔,拧动车把。很快,那道已经称不上是明亮的车前灯,暗夜中的一抹萤火,随着少年迎风扬起的衣摆一同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 农村的夜空远比城镇的更加寂静而辽阔,细碎的流沙漫天铺散,织成流动的银河,蝉鸣涌动中,草木的清香不经意被裹挟进盛夏的晚风。 院子的铁门风吹雨打生了许多锈迹,推开时总要发出巨大的声响,哪怕姜白榆再小心翼翼,也难免惊动屋里的人。 像是等候已久,一听见推门的声音,屋子的大门处响起门栓转动的声音,随着一声脆响,房门敞开,门内逆着光跑出一道人影。 “哥哥!你回来啦!” 屋内跑出的人身高只勉强够到姜白榆的大腿,飞扑过来时两只手紧紧抱住姜白榆的腿弯,稚气的嗓音中有明显的困意,更多的却是欣悦。 “姜澍。”姜白榆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想等哥哥回来。” 小孩子的声音清亮又柔软,像散在夏夜里穿堂而过一缕风,让姜白榆根本狠不下心去责怪。 “我知道了,先回屋待着吧,让哥哥把车停好。” * 姜白榆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姜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包装的巧克力派,见他进来,对方目光一亮,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迎着姜澍期待的目光,姜白榆先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随后到厨房洗了个手,他做这些的时候,姜澍的目光简直如影随形,小孩儿的眼眸明亮得像是天上星,几乎是姜白榆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姜白榆被他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但面上仍然是一派平静,自顾将手中的事情做完。 “哥哥,给你。” 刚拉开椅子坐下,姜白榆就见姜澍将桌上的那个巧克力派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 “对不起哥哥……我没钱买蛋糕,这个是我今天表现得好,老师奖励给我的。”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儿,姜澍语气里的歉疚浓厚得几乎让人难以忽视,姜白榆眼看着他探出身子将那个巧克力派再次往前推了推,“我担心它被书压坏了所以没有放在书包里,我刚刚摸了一下,还是好的!” 虽然叫做巧克力派,但也只是商店里五元一袋的糕点类零食,此时那包装的塑料边缘已经有了不少褶皱,应该是姜澍时不时拿出来确认完好导致的。 “柳奶奶说,十八岁的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这意味着哥哥已经成为一个大人了!”姜澍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圆圆的小脸上重新盛满了笑,“所以要很认真地对待才行!” “对了,柳奶奶还说明早哥哥不用做早餐,她会给你送一碗长…长寿面!”姜澍点点头,似乎因为能够完整地转述他人的话而感到有些得意,他又重复了一遍:“她说会送一碗长寿面来给你吃!” 姜白榆看着眼前那个不足巴掌大、皱巴巴、廉价却被人小心翼翼捧回来的巧克力派,半晌,轻轻一笑:“嗯。” “谢谢你,小澍。” “不客气,哥哥!” 紧接着,话题从玩伴跳转到了回家路上遇见的猫咪,姜澍的因为久等而产生的困意被一扫而空,喋喋不休地像姜白榆姜澍今天在学校发生的趣事儿。 屋内的顶灯为了省电调到了亮度最低的模式,朦胧地映照出餐桌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分明是简陋的摆设,却将氛围点染得分外温馨。 姜白榆在姜澍的目光中起身取来两个盘子,一个装打开后的巧克力派,另一个则装了从酒店打包回来的那块蛋糕。家里没有生日蜡烛和打火机,姜澍从柜子里掏出手电筒,兴致勃勃地对姜白榆说:“哥哥,你先许愿,许完愿,到吹蜡烛的时候,我就把灯关掉——这样哥哥就可以吹比别人更大的蜡烛!” 第5章 姜白榆失笑,倒也配合着照做了,到了该许愿时,将眼睛阖上两秒后又睁开,倾身示意姜澍自己要吹“蜡烛”了。 姜澍忽然皱紧了眉,对姜白榆表示怀疑:“哥哥,你真的许愿了吗?” 姜白榆笑叹:“我许了的。” 到底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哪怕风雪压肩,但对未来也总抱有希冀。 他希望——他和姜澍未来的路能够一帆风顺。 仅此而已。 在姜澍期待的目光里,姜白榆俯身吹灭了眼前的“蜡烛”。 手电筒光亮熄灭的一瞬间,他听见姜澍小声的祝愿: “哥哥,生日快乐。” “谢谢。” 黑暗中,姜白榆抬手精准地揉了揉姜澍的头。 最后,那块蛋糕还是进了姜澍的肚子。当姜澍举着勺子将挖下来的蛋糕执拗地送到姜白榆嘴边时,少年也只是摇了摇头:“我已经吃过了,吃得太多了有些腻,你吃吧。” “那这个……”姜澍指了指一旁的巧克力派。 “我会吃的。”毕竟是姜澍的一片心意,姜白榆抬手拭去姜澍唇边沾上的奶油,“你吃完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姜白榆高考结束得早,但是姜澍上的小学要七月份才开始放暑假。 “好!” 姜澍向来听话,闻言也是乖乖巧巧地点头应了。 于是,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刻,姜白榆与唯一的亲人相伴,平静地过完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 曲折的乡道自浓密的树影里蜿蜒而过,少年在树下举头,一眼望去,星月璀璨,云风相栖。 是随时可见、又极难见到的好景色。 与其他许多同龄人炽热如火的青春相比,姜白榆的岁月像一块被霜冻后化不开的土壤,偶尔有暖阳拂过,才会浮现出柔软的痕迹来。 被坎坷磋磨,却又坚不可摧。 第2章 云雀的啼鸣衔着清晨的薄露落在少年的窗前,浅青色的天空坠着几点残星,天未破晓,被拉拢的窗帘内却已经透出朦胧的灯光。 姜白榆很早就被长期以来养成的生物钟唤醒,动作极轻地洗漱完后,先到后院的水缸边舀水给方寸大的菜地浇水,接着给圈养的鸡喂了食,才进屋洗净了手,重新返回房间,在老旧的书桌前坐下翻看起初中的数学课本。 酒店的工作上五休二,周末的两天姜白榆接了份家教,上午照旧在镇上的咖啡馆工作,下午则要前往市区内给一个初三的男孩补习数学。 或许是因为本身天资卓越,再加上后天的奋发刻苦,姜白榆自幼时起在校的学习成绩就一直很好,考入南江市所在省份最好的高中后,成绩也始终保持着名列前茅,也是因此,那个孩子的父母便抱着尝试的心态让姜白榆试了一次课。 效果出乎预料的好,那个据说极度厌恶补习乃至于逼走了好几位补习老师的孩子竟莫名喜欢姜白榆,不过经过短短一个下午的接触便表示愿意接受补习。 虽然姜白榆对于那孩子与父母所讲述形象的差异感到疑惑,但最终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由人所讲述和真实接触存在差距这件事是自然现象。 那孩子的家长知道后自然高兴,他们本身又并不差钱,捡到自家孩子好不容易有个愿意接受的家教老师,自然巴不得对方赶紧留下,于是便按照以往聘请家教的价格聘任了姜白榆。 一天补习三个小时,时薪两百,周末两天下来姜白榆一共能拿到一千两百块——这笔报酬对于他来说已经称得上相当丰厚,加上政府每月的补贴,节俭些已经足够他和姜澍的一个月的正常生活,还能稍微存下一些来以防万一。 既然接下了辅导,姜白榆自然希望尽可能地对那个孩子产生帮助,但是一周中的工作日他都需要早出晚归地打工,唯有周末的清晨有稍微富余的时间能够用来进行完整的备课。 书写时纸笔摩擦后发出的沙沙声在狭窄的房间内间或响起,桌前暖白的灯光将少年沉静的面容温柔包裹。 姜白榆的眼睫很长,根根分明且略微上翘,此时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是如同黑鸦展翅时染了光晕的翼尖,浓密又漂亮。 姜白榆在做一件事时往往是全身心地投入,有时甚至连姜澍也很难影响到他。 专心致志、一往无前。仅是这样称得上是普通的心态推动着他走过了过往的十八年。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在第一缕日光照破单薄的布制窗帘的同时,姜白榆也盖上了手中的笔。 姜白榆原本想将面前整理好的资料重新再捋顺一遍,却在放下笔的一瞬间,思绪有些不受控地发生了飘移。 说起来,他目前攒下的积蓄不多,打工的收入也仅仅是勉强供得上他和姜澍的日常生活,如果去要上大学的话……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姜白榆拉扯回神,他转过头,看见一手攀着房缘,一手揉眼,显然还十分困倦的姜澍。 “哥哥……”姜澍虽然睡眼惺忪,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向姜白榆扬起一个笑,“柳奶奶来了。” 姜白榆闻言阖上书,起身让姜澍先去洗漱,自己则拿上钥匙出了屋门。 屋外已经天光大亮,姜白榆几步跨到院门前,先和等在门外的老人打了声招呼。 “奶奶,早上好。”姜白榆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他先将门锁打开,再拉开铁门将人迎进院内。 第6章 “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怎么啦,不欢迎我呀?”柳如茵如今已经年近古稀,但是因为膝下儿孙孝顺,家庭美满,平日里心态又格外乐观,是以看起来仍旧精神矍铄,笑起来时分外慈祥。 姜白榆见状张了张口:“当然不是……” 她没等姜白榆解释,就将手中的保温桶示意性地提了提,笑着打趣:“为了赶着热乎的,我可是刚煮好就赶紧送来了——你要是拒绝,我这老太太可是会生气的。” 说完就兀自走到屋前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很快,姜白榆就听见屋内响起老太太的招呼声:“阿榆,快些来,等会儿就凉了!” “哥哥!” 老太太话音刚落,门前就冒出姜澍的身影。 姜白榆将厚重的铁门掩上,回过身时语调中含了些轻快的笑意:“来了!” * 柳如茵的手艺很好,两碗简单的面条被她做得有滋有味,姜白榆和姜澍都很给面子地让面前的碗见了底。 吃完早饭,姜白榆回房看了眼时间,见时间差不多了,正想叫姜澍收拾书包,却听见身后的卧室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姜白榆将门打开,在看见外面的人时有些疑惑:“奶奶?” 而在看清老太太脸上的神色时,姜白榆微微一怔,先侧身将人请进了屋内,想了想,还是反手锁上了房门。 老太太意料之外地直奔正题,她拒绝了姜白榆让她坐下的举动,面上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沉肃:“阿榆,我听人说过几天高考就要出成绩了,关于填报志愿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奶奶,这个事情我想等真正出成绩以后再考虑。”姜白榆面色如常,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缓得并未泛起半点波澜。 老太太却一眼看穿了他:“说什么到时候……这时间可耽误不得——你这孩子,是不是不想离开南江?” “还是说。”老太太顿了顿,心里一沉,潜意识里比姜白榆更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你不想读了?” 姜白榆不擅长说谎,他面对老人少见的含有锋芒的目光,下意识偏开了视线,眼睫颤了颤,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见状,柳如茵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她沉默良久,最终深叹了口气。 “南江市没有什么好的大学,你要是留在这,那就太可惜了。”老太太摇了摇头,再开口时无论语调还是态度都相当坚决:“你就去你想去的学校,无论多远,只管去就是。” “小榆,相信奶奶,只有读书才有出路。” 姜白榆又何尝不知道。 但所谓的理想中的学府与他之间实在相隔甚远,不仅仅是过于遥远的路途,更有摆在眼前的窘境。 除去路费与生活费是个问题,还有—— “如果我去了,姜澍——” “小榆。”姜白榆刚一开口,柳如茵就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她的嗓音因为年纪的缘故有些低哑,却沉重有力,“如果你真的像我说的这么做,就是我同意了,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有些不忍,神色缓慢松懈下来,望向姜白榆的目光中难掩心疼。 如果不是为了劝说这个孩子,她也不会想着搬出对方已逝的双亲。 “小澍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老太太顿了顿,一改起初的开门见山,称得上是委婉地向姜白榆表述:“他这么乖,你张叔和张婶都很喜欢他,让他到奶奶家里和小颜做个伴也好啊。” 姜白榆默了声,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嗓音有些艰涩,同时和缓而坚定:“抱歉,奶奶,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 一个外人贸然进入别人的家庭里生活,哪怕他们最初能够欣然接受,可久而久之,总会有些意见的。 矛盾总是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产生,又逐渐将仅剩的怜悯与温情消耗。 这样的滋味姜白榆曾经辗转经历过,有着血亲关系的人尚且会感到厌烦,又何况是没有亲缘的人。那段时间姜澍年纪尚幼,记不了事,姜白榆后来想起,倒是很庆幸对方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柳如茵一家都是性格温良的好人,平时也予姜白榆他们良多帮助,但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不想为这些人带去太多麻烦。 “你这孩子。”柳如茵明白姜白榆的顾虑,当下也不再勉强,那双经过漫长沉淀后的眼眸中透出些厚重的岁月感,轻易包容了姜白榆的不安。 再开口时,她语调温柔,像是安抚又像是劝说:“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呀。” “谢谢您。”姜白榆敛下眸,无意识间皱紧的眉头微微放松开来。 “谢什么谢。”老太太知道姜白榆性子执拗,叹了口气又道:“那今天先不让小澍去学校托管了,送到我家里去吧。” “这个要求总能答应吧?真要这么见外我可要生气了。”老人家摆出佯装生气的模样,打定了主意叫姜白榆不能拒绝。 镇上的小学周末也会有老师来看班,许多需要到田间务农或者是到市上打工的家长一般会选择把孩子送到学校来,能让老师帮忙照看还能辅导功课,但同时也需要按照课时收取费用。 老太太此举无非是想帮他省下这一天的课时费,加上张颜和姜澍一向也玩得好,姜白榆听后,没多加思考便点点头同意了。 第7章 在离开前,柳如茵忽然开口唤住了姜白榆:“阿榆啊……” 老人看着少年在她面前站定身姿,作出聆听的姿态,她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一晃眼,这个孩子已经比她高上许多,与头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像田边的小树那样,没有精心的照料,却还是静悄悄地长大了。 但终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 姜白榆结束家教,从市里的高档小区走出来时,天空的边缘已经被灿金色的晚霞轻轻晕染,显得过分绚烂。 他辅导的那个孩子和他父母所说的不同,表现得格外乖巧听话,姜白榆更是硬生生被对方央求着多讲了一个小时的习题才被放走。 那孩子的父母原本想留姜白榆用晚饭,最后还是被他以需要照顾亲人为由拒绝了。 看了眼天色,姜白榆从一侧的衣兜里掏出手机——这手机是当初在镇上的手机维修店三百块买的,杂牌货,到手用了没几个小时就变得很卡,但姜白榆对这种电子产品要求不高,便也将就用着了。 时间显示当下已经六点半,姜白榆皱了皱眉,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为了避免进去后摸不清停车的地方,姜白榆索性电动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街道,徒步进的小区。 虽然眼下正是晚高峰时期,但他所处的地段不在市中,所以车流量不算很多。在等待红绿灯时,姜白榆望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数字,有些失神,脑海中无法抑制地涌现出今天柳如茵同他说的那些话,想得深了,连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都没有发觉,直到有人开口说话才回过神来。 “既然只是普通的考察而已,又何必劳动宋先生亲自来?派底下的人来看看也是可以的。” 身侧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姜白榆不禁侧过头,果不其然发现那是昨日在酒店推门与他相撞的中年男人。 “看来你是对宋先生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这道声音同样似曾相识,姜白榆意料之内地看见了那个站在包房门口的年轻男人的面容。 “那当然是没有的。”说话的中年人听见这话连忙笑着圆场,脸颊两侧不由自主地滑下几滴冷汗,“宋先生的安排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行了,少说废话,等会儿那位到了,先带我们去看看地儿。”那个年轻男人嗤笑一声,似乎是见多了阿谀奉承,态度便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傲慢。 “那是应该的,王少。”中年男人被这么对待也始终面上带笑,“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在宋先生眼前,还得请您多多帮衬。” 身后的其他几人在这种场面下也都纷纷跟着应和。 姜白榆没打算听他们谈话,但人行道只有那么宽,他也没有办法走到别的地方去,只能尽量瞥开视线,等待着红灯倒数结束。 熟料,他不愿意招惹麻烦,麻烦却主动盯上了他。 在将将过完人行道,踏上对侧街道的一瞬间,身后猛然传来的一股强劲冲力带起剧烈的疼痛,逼得姜白榆往前趔趄几步,险些栽倒。 姜白榆的手机本来就处在没电的边缘,被这么一撞,直接砸落在了地上,被拾起来时已经黑屏没了反应。 心下只能寄希望于手机只是没电关机而不是彻底报废,姜白榆刚握着手机直起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颇为轻佻的嗓音。 “哎,真是不好意思,没看清路。”那个被人称作是王少的年轻男人见姜白榆看过来,先是挑了挑眉,下一秒则变脸般恶劣地咧了咧嘴,“不过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挡本少这么久的路。” 原来是因为刚才他一直走在对方前面,这才引起了这人的不满。 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荒谬了。 姜白榆虽然不愿惹事,但也并非是遇到不公也要忍气吞声的人,他也不愿与这人争辩,当即便想要报警解决。 可是拿起手机的一瞬间,看见漆黑的屏幕,姜白榆才意识到不对,紧接着,他便见眼前的嗤笑一声,似乎想开口嘲讽些什么—— “滴——” 指示性相当明显的车前喇叭声骤然响起,将凝滞的氛围轻易打破,在场的几人不约而同地侧头看去,在看清不远处路边停靠的那辆黑色轿车时,姜白榆余光瞥见面前的几人神色都控制不住地发生了改变。 姜白榆见此轻轻蹙了蹙眉,他对车不太了解,只能看出这辆车的标志在平常也称得上常见,对于其他的则毫无印象。 不等几人反应,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打开,从内下来一个精英扮相的年轻男子。 “王少爷。”那个助理模样的人几步靠近,站定后面无表情地托了托眼镜,对着面色复杂的王少一群人率先开口:“宋先生说,既然想要狐假虎威,就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要夹紧尾巴做人。” “如果实在喜欢张扬,可以永远留在南江——毕竟王总的手,应该伸不了那么长。” 这人语气平直,称得上是毫不留情地把话说完,继而便不再管霎时间面无血色的那个跋扈的年轻男人,转头对姜白榆道:“这位先生,方便的话,请随我来。” 姜白榆听后并没有按着他的话马上动身,只是站在原地看了那人几眼,心底暗自判断着对方的目的。 似乎猜到了他的顾虑,那个精英男人礼貌地倾了倾身,语气平和:“请别担心,只是我的雇主想和您说几句话。” 第8章 “就在车外说吗?”姜白榆神色平静,语气也格外冷淡。 少年的警惕心几乎凝成实质,牢牢挡在他和眼前这人面前。 那人眉尾微动,不知是诧异于姜白榆的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但这样的情绪只像流星一般划过,很快就消失无影,他的回应很快:“是这样没错。” 姜白榆没再说话,他心知面前的这些人彼此都相互认识,而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判断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如果车里的人非要见他,他无论怎样也很难逃掉。 最终,姜白榆还是跟着眼前这人走近了那扇半开的车窗。 第3章 “您好。” 在车前站定,看着天色,姜白榆不想再过多地耽误时间,于是率先开口:“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几乎是他开口的同时,眼前那扇半开的车窗被人徐徐按下,顷刻间,周围的气氛像是被某种外力所控制,变得阒然无声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紧促。 仿佛被他不经意放出了某种穿戴着人类皮囊却来自于深渊的恶灵——这个想法实在有些冒犯,姜白榆蹙了蹙眉回过了神。 车内的防光做得很好,暗色弥漫,昏沉一片,借着残存的霞光,姜白榆才隐约看清了车里的人。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颇为亲善的年轻男人。 对方的面相是偏向于儒雅的俊美,皮相与骨相兼具,脸部线条分外流畅却并不锋锐,眼窝是恰到好处的深邃,眼型狭长且微微下敛,含笑时显得慵懒且多情,可想而知不笑时也足以表露出相当具有欺骗性的温和,唇却近乎凉薄——这也成了这副面容上唯一的破绽。 隔着一对薄薄的镜片以及似有若无的伪装,眼前人的瞳孔像是迷雾萦绕的深潭,湿暗、阴冷、深不可测又危机四伏。 姜白榆记得这双眼睛。 心悸的感觉重新浮现,姜白榆眉头蹙得更深。 但响在耳畔的嗓音却又是异常温润和缓的。 在姜白榆走神的时候,男人微微向窗边偏过头来,姿态有些漫不经心,唇畔却噙着笑:“你好。” “这位……鳯”在用目光估测了他的年纪后,对方才轻笑着说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小同学。” “你叫什么名字?” 姜白榆并不想将自己的名字随意告诉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抿了抿唇,神色冷淡:“这和您找我的事有关系吗?” 男人对此并未答复,双目透过镜片静静地凝视着他,眸中的笑意浅浅褪去些许。分明是仰望的姿态,却在无形中给人以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似乎笃定了姜白榆一定会给他一个答案。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姜白榆顿了顿,轻吸了口气后拧着眉回: “姜白榆。” 对于眼前的状况,姜白榆少见地心里生出几丝不耐烦——眼下时间已经不早,姜澍还在柳奶奶家,他再不快点赶回去,恐怕会惹得许多人为他担心。 而在短暂的神游间,姜白榆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含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低沉的语调被人拉得悠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姜白榆——” 男人咬着字音,唇畔隐隐浮现的弧度像是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深意,幽深的视线在姜白榆身上缓缓划过,分明是相当正大光明的打量,其中也并未含有任何龌龊的意味,却莫名使人感到无所遁形。 姜白榆正因此有些不适地皱眉,就听闻眼前人自胸腔中漫出一声笑:“你的名字。” “是星星啊。” 姜白榆蓦地一怔。 星星。 任何人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最先想到的应该都是榆树,可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说出了星星。 其实是星星的。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白榆既是树名,在古时又是星的代称。 姜白榆幼时曾经问起过母亲自己名字的来源,得到一句温柔且饱含爱意的答复——“这是希望我们阿榆未来在扎根大地时也不忘要仰望星空,能够坚韧勇敢、从容笃定。” 那时他对这句话里的好多词汇都不甚明晰,长大以后回忆起,才独自了解到那是什么意思。 将少年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男人重新靠上椅背,姿态闲适地轻笑一声:“宋纪。” 姜白榆被这声音拉回神,无声地叹了口气:“宋先生,现在能告诉我您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那个叫做宋纪的男人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姜白榆觉得对方此刻的笑容比起先前的笑显得更加真切。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宋纪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滑过姜白榆的脸颊,支着下颚的手食指抵在眼尾处轻轻点了点,“你果然很漂亮。” “什么?” 听起来有些冒昧的话,姜白榆对上宋纪的眼,却发现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并非轻佻的调戏,反倒是实打实的赞美。 但这番话也足够让姜白榆感到莫名其妙,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被他人愚弄的愤怒。他出于礼貌,耗费时间来聆听一个毫不相关的话,并不是为了满足他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恶趣味,哪怕眼前这人或许具有相当显赫的地位—— 分明是相差无几的年纪,那些人对这人姿态格外恭敬,且称呼那个桀骜的年轻男人叫做“王少”,叫眼前这个人,却只称作是“先生”。 第9章 姜白榆无意去理会这称呼中的差别,他只想赶快离开。 “摔坏的手机,我替他赔给你。”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眼前的男人再次开口。 “不用。”这一次,姜白榆回应得很果断,他的目光转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我只需要那位先生赔给我——手机原价三百买的,但是摔坏的时候只能算得上是五成新,所以只需要按照半价赔给我就好。” 宋纪听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唇畔笑意不减,极具耐心地重复:“小同学,手机我可以赔给你一个新的——无论款式和价钱,你可以随意开口。” “为什么?” “我说了,你很漂亮。”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聪明的人都能明白这说的是什么意思,而接下来的反应要么是顺着梯子往上爬,要么作出欲拒还迎的姿态来退却,虽然宋纪看惯了乃至于厌烦这些戏码,但是在面对眼前这个少年时,他却莫名地想要看看对方的反应。 然而姜白榆听完这句话后却始终面无表情,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落在宋纪的身上,并未泛起半点波澜。 “多谢,但不需要。”姜白榆皱了皱眉,忽略了宋纪话中的深意,转过身去,对着那个“王少”再次重复了一遍:“一百五十块钱,要现金。” 莫名其妙成为了众人视线的中心,那个先前态度张狂的年轻男人顿时面色僵硬,尤其是在接收到来自某个人的视线时,背后在霎时间冒出了一堆冷汗。 于是姜白榆就见到原先在他开口时还没有什么反应的年轻男人,忽然之间肢体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迈开了脚步,紧接着,一叠红色的钞票就被对方从随身的钱夹中取出,略带嫌弃地递到自己面前:“拿去,没有零的,不用找了。” 姜白榆对此没说什么,抬手从那叠现金中抽出两张,随后再次转过身看了眼车内的男人,点点头:“谢谢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既然我帮了你,不该留个联系方式吗?” 此时宋纪仍旧保持着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然而唇角却被缓慢拉直,眸色在周围环境的衬托中也显得过于沉暗,其中掺杂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探究。 “如您所见。”姜白榆扬了扬手中的半死不活的手机,平静地叙述:“我的手机现在开不了机。”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个模样冷漠古板的助理神色都微微发生了变化,接连被拒绝两次,这怕是—— 就在众人凝神宋纪的反应时,却只见到视线中的那个少年在将话说完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突然伸手在一侧的口袋里掏了掏,随后抓了什么东西递到窗前:“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给您。” 然而没等那个男人接过,一旁静待着的那个精英男人就已经伸出手来,抢先一步拦住了姜白榆: “请先交给我吧。” 谨慎得像是在担心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危险品。 对此姜白榆倒是没什么所谓,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那人手中后,没再说什么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车外站着的几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此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就这么……走了?” 有人顶着压力看戏看得入迷,此时不禁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却在下一刻被骤然袭来的压迫感逼得脸色苍白地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几秒后,在场的人却同时看见了少年折返回来的身影。 “嗤。”为首的那位“王少”先是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随后不出意料地看见那个少年走向了路旁那扇还未关闭的车窗。 果然,这也只是一个喜欢欲擒故纵的—— “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魅力。”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宛如乍然横穿街道的一缕长风,将昼与夜混沌相交的天色划开一道明朗的色泽。 担心自己表述不清,姜白榆抬手搭上车窗,倾身试探性地对上宋纪的眼:“但以免您觉得我是在欲擒故纵,我还是需要和您说清楚。” 独自带着姜澍成长的那些时日,姜白榆需要扛起生活的重担,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遇上形形色色的人,他本就并不愚钝,又在复杂的环境中成长,自然也能理解宋纪先前那些话里藏着的深意。 “宋先生,我和您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换句话说,我和您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姜白榆语气毫无波澜,在贬低自己时也显得有些毫不留情:“如果您需要一个长得漂亮的玩伴,以您的身份,我相信会有更好的选择,何必找一个浑身穷酸气、既不识抬举又没有眼力见的人来惹自己不快。” 少年神色真挚,语调清晰平稳,任谁看了都很难把他此刻的言行和所谓的欲擒故纵扯上关系。 姜白榆垂了垂眼,不留余地地拂了宋纪的面子,同时也道出了自己折返的真正目的:“想来以您的身份,应该也不会无聊到好奇一个萍水相逢的普通人的家庭住址才对。” “如果是我误会了的话,就请您当我是在自作多情好了。” 自觉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不再去细看男人的神色,姜白榆起身径直离开。 这一次,少年没再回头。 * 黑色的轿车低调地地驶入市区拥挤的道路,良久,坐在副驾驶的人看了眼后视镜,试探着开口: 第10章 “宋先生,需不需要……?” 哪怕跟在对方身边许久,林丛也始终觉得他的这位雇主在大多数时候都令人捉摸不透,因此说话的语气也多出了几分谨慎。 被人拒绝还上赶着贴着,这决计不是宋纪会干出来的事,可是隐没在黑暗中的人指尖转动着尾指上的银戒,眼前却莫名浮现出那双沾染了霜与月的眼。 在过往的阅历中,宋纪见过太多所谓“干净纯澈”的眼神,那些眼睛的主人有的是刻意伪装,有的倒也切乎其本身的性格,那些纵情享乐的高门子弟往往会因为这样的眼神而心生怜惜,乃至于产生更深层次的欲.望。 说到底,不过是互取所需的双方都心知肚明用来调情的工具。 可是那双眼睛却不同——那分明是晦涩、寂静与疲倦交织的一双眼,但所有的情绪都没眼睛的主人被藏得很好,让人极易产生他被磨平了棱角的错觉,可是凝神细究之下,又能够在非常不起眼的一瞬,透过破绽,窥见他深藏起的皎洁与锋芒。 这让宋纪想起许久前读过的一句诗——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被雪覆盖住的景色、稀缺到近乎浅薄的月光,这远比所谓纯洁无暇的伪装更容易引起他人探究的欲望。 “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么。” 宋纪仰头向后靠着椅背,过了半晌,发出声沉闷的低笑。 “说起来,他给了你什么?” 想起少年临走前的举动,宋纪坐直身体。 “是这个,先生。” 助理从前座转过身,向宋纪摊开手—— 几颗玻璃纸包装的彩色糖果赫然躺在其中。 被拧皱的糖纸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宋纪凝视着面前那几颗廉价的糖果,猛地,发出一声笑。 “哈。” 漆深的车厢里,隐隐传来面具裂开一角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宋纪抬手将那几颗廉价的糖果取过,在感受到掌心轻微硌人的触感后,反倒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掌。 “这不是很像么。”男人哼笑了声,不知道是在评价那几颗糖果还是在说某个人。 “星星。” * 车子驶走后,被留下的众人中,为首的那位王逸脸色极其难看,在回过神来后,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那样当众被人拉了面子。 在京市也就算了,可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南江…… 况且,那个人在京市那样发疯,只是以视察的幌子避开风头到了这种穷乡僻壤僻壤的地方就能作出这种好好说话的姿态了? 开什么玩笑! 对着那种浑身上下都是不知名廉价货的普通人,居然都能装成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而他好歹也是—— 被蔑视的不快与愤怒刚一升起,就被一道干练的女声所打断。 “少爷。” 对自己雇主的性格再熟悉不过,身侧的秘书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表达: “谨言慎行。” 闻言,王逸心中怒火更甚。 那人都走了,凭什么他还要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 但即使如此,王逸还是没有将心中的话语吐露分毫。 他虽然心高气傲,但倒也是个拎得清的。 无用的草包那么多,既然选中了他,无非是觉得他好用又容易拿捏,不过忍气吞声一两个月,能换得企业更上一层楼,已经是许多人不可求得的机遇。 “走吧。” 见到雇主想通,那秘书没再说什么,跟着对方上了车。 身处在这个圈子,就不得不遵循那道无形却永恒的法则——在巨大的权力与利益面前,任何渴求者都需要俯首称臣。 第4章 南江的暑夏多雨,在一场夹杂着热气的潮雨后,这里也终于迎来了高考出分的日子。 当天,查分的网站拥挤到几次崩溃,网速好的人尚且挤不进去,更别提姜白榆的老旧手机。因此当咖啡店的老板娘兴冲冲地提议让姜白榆停下手中的工作先去查询分数时,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接过了饮品师递来的托盘。 彼时店里相当忙碌,姜白榆穿梭在一张张餐桌旁,耳畔有时会传来好不容易查到分数的同龄人或是激动或是遗憾的讨论声,也有知道了消息的长辈打电话通知家里的小辈查询分数的声音。 在这样的氛围中,姜白榆始终目不斜视,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又向老板娘结了当日的工资,接着骑着电瓶车前往下一个打工的地点。 到达酒店后,姜白榆在工作的途中和张定打了个照面,对方不出意料地向他询问了高考成绩,姜白榆对此只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自己还没有查,又如果查到了结果一定会告知对方。 张定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了姜白榆两眼,在看见少年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后,叹息着将帮对方查询成绩的提议沉默地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在路过姜白榆身边时,张定趁他不备突然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少年的发。 当姜白榆皱着眉转过身去时看时,只能见到对方阔步向前走的身影,个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小子,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你张哥啊,千万别客气!” “……知道了。” 姜白榆默默收回视线,那根为了刻意忽视某件事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第11章 * 从酒店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姜白榆在门前仰头看了眼被路旁的灯光照得有些泛黄的夜空,有些愣神,过了片刻,才沉沉地吐出口气,缓慢地往停车棚走。 在准备拔下电动车的充电器时,姜白榆倏地发觉不对,他将手里的充电器翻过来查看时,才发现原本在充电时应该亮起的指示灯此时毫无反应。 姜白榆将手中的充电器收入椅下的空间,接着转动钥匙拧动了车把。 果不其然——姜白榆看着显示屏上仅剩下的两格电,沉默地深吸了口气。 应该是充电器坏了,姜白榆想。 说起来,这东西前段时间就有些不好使,确实也该换了。 一个充电器最便宜的也不过二十左右,但足以抵得上他和姜澍至少一天的伙食。 姜白榆一面回忆近期的生活费安排,一面将电动车缓慢地驶入道路。 虽然只有两格电,但是骑慢一点,应该勉强能赶回去…… 少年的思绪一缕接一缕的冒出,只是其中与自己相关的却并没有多少。 直到电动车缓缓驶入乡间的宽道,没有路灯再迎面打下,晚风吹过,只有依稀的蝉鸣以及混了泥土味道的草木香萦绕在身旁,少年藏在心底的那一点点心绪才缓慢地探出非常隐秘的一角。 姜白榆想起自己未知的高考分数,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很难得地,生出了一点点逃避的心思。 恰在此时,身下的电动车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成为这个夜晚压在姜白榆身上的一根稻草,在耗尽了最后一格电后,如同落在岸边搁浅的鱼般,苟延残喘地扑腾了两下就再难运转。 姜白榆见此,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地下了车,将头盔摘下来挂在车前的挂钩上,双手握着车把,推着没了电的电动车一步步地沿着脚下的道路向前走去。 原本就不算短暂的路程此刻显得愈加漫长。 夜沉星悬,道路两旁的路灯早已熄灭,前后也没有其他车辆驶过,姜白榆在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望向前方的道路—— 那里一片漆黑,像是被浓稠的迷雾所包裹的未知的泥潭,又像是辨不清方向的幽深迷途。 姜白榆内心毫无波澜,似乎早已习惯,又或许眼前的困难对他来说已经称得上是不值一提。 姜白榆推着车,默默在心底计算着需要多久才能到家的同时又有些庆幸他规定了姜澍一定要在他回来前上床休息,否则小家伙如果一直没有看见他回来,估计此时已经独自一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了。 可是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同姜白榆开玩笑,哪怕他总能在所遭遇的困境中发现一点不算坏的地方,却又总能遭遇新的麻烦。 就在姜白榆以为自己能够慢慢将车平稳地推回家时,车子的前轮却在碾压过什么东西后骤然发出一道声响,随后像是泄气一般瘪了下去。 姜白榆心底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放下车架,蹲下身想要查看车胎,但是当下天色太暗,无奈他只能掏出兜里的手机,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姜白榆看见了半截露在车胎外的铁制钉身。 费了些功夫将那根长钉拔出,姜白榆将之放进车兜,掌心重新握上车把,在感受到艰涩的阻力后,没再试探着推车向前走。 手机时间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虽然平日里这个时间已经很少有人外出了,但是像今日这般哪怕是一辆车也没有经过的情况也属实少见。 姜白榆停驻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道路,忽地生出一丝难言的疲惫感。 他本身并不喜欢给人带去麻烦,因此极少向身边的人寻求帮助,但是面对眼下的状况,姜白榆不得不承认仅凭自己的力量确实很难解决问题。 当姜白榆再次摸出手机,准备拨打张定的电话时,身后忽然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仿佛清晨划破云幕的第一缕晨曦,从姜白榆身后打来,照破这条路上所有浓稠的暗色,同时也让处于黑暗中的颇有些狼狈的少年无所遁形。 姜白榆感知到车辆靠近,自觉地想要推着车朝着路旁躲躲去,可是他没有推开几步,那辆自身后驶来的车却没有同他错身而过,反倒在他身旁缓慢地停靠下来。 像是冥冥之中某种奇异的牵引,姜白榆停下脚步,扶着车扭头看去——那辆颜色几乎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的车子只有后排的车窗完全敞开,而透过那扇窗,姜白榆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 距离初次照面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就在姜白榆以为同宋纪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并且已经把上次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与上次略微正式的打扮不同,男人似乎是从某种宴席上下来,衬衫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露出修长的锁骨,微长偏卷的刘海随意呈三七分散开,有几缕搭在高挺的鼻梁,为之凭添几分肆意与慵懒。 从容而又闲适,光从表面上看是完完全全的贵公子形象,与当下姜白榆的窘境形成极度鲜明的对比。 “又见面了,小同学。”宋纪缓缓扬起一个笑。 姜白榆抿了抿唇,错开了对方望过来的目光,问:“宋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宋纪一语带过。 这次出行没带司机,驾驶座上的林渡听完这句话面色平静地托了托眼镜,心道虽然听起来没有信服力,但是在这一点上,这位爷倒确实是没有撒谎——他们的确刚刚完成考察的工作,又和接待的人在当地的特色农庄用完晚饭回来的,只是这些宋纪没有解释,他自然也和不会擅自开口。 第12章 “那您慢走。”姜白榆不知信还是没信,只点点头,逐人之意简直要溢于言表。 而他说完这句话后,车内有约莫半分钟没有反应,紧接着,姜白榆听见一声轻微的声响,没过多久,便听闻男人微微含了些哑意的嗓音再次响起—— “小同学。” 宋纪支起一条小臂散漫地搭在窗沿,食指与无名指间夹着一支被点燃的烟,腥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他的眸光不偏不倚地透过涌起涌起的白烟向姜白榆所在的方向看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笑声低缓且沉:“去哪儿,我送你。” 黑夜中,姜白榆只觉得这声笑像是被风裹挟着拂过,带着细微的痒意挠过耳廓,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抿平了唇角。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要把电动车骑回家,不然明天没法出门。”姜白榆还没有蠢到把家庭住址暴露给一个没见过几次面且一看就不好惹的陌生人,对于男人的邀请也只是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确定吗?”宋纪玩味地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言,“看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没法儿顺利回家吧?” “我没猜错的话,你家里应该还有人在等你,嗯?” 眼前的困境被人轻易戳破,姜白榆捏紧了手中的手机,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 平稳行驶的黑色轿车内,两道人影分别占据了车座的两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姜白榆倒没有感到坐立不安,只是对于自己身侧传来的目光感到略微的不自在。 “离得这么远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一声轻笑响起,姜白榆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宋纪深邃悠长的目光。 “宋先生?”姜白榆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有些疑惑地开口:“为什么?” 宋纪指尖覆上尾指处的银戒,薄唇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我似乎说过。” 男人偏了偏头,模样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你很漂亮。” 这句话姜白榆从对方嘴里听到不止一次,实话说,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他“漂亮”。 而他扪心自问,自己的长相着实与“漂亮”无关。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男人唇畔的弧度向上延展,眼尾扬起,透出些微的痞气:“我确实很无聊。” ——这个男人在用自己上次的话来堵他。 姜白榆正拧起眉,却又听身侧见那人再次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成年了吗?” “前不久刚成年。” 宋纪眉头轻挑,目光在姜白榆的侧颜上划过一瞬,眸中笑意更甚,挑了个合适的话题:“参加高考了吗?” “嗯。”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问题,姜白榆倒是有问必答。 “结果怎么样?” “不知道。” “嗯?”宋纪疑惑地哼了声。 “还没查。”姜白榆一板一眼地回复。 说完,对方没再接着询问,就在姜白榆以为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时,就见宋纪抬手从身前的椅柜中拿了什么,单手摆在他的面前。 “查查。” ——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正在开车的林渡通过后视镜见到这幅场景,几次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后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所有重要的资料都被储存在这台电脑里,就这么随意地借给一个见过没几面不知道底细的人实在是有些不够谨慎,但他没法左右这位的决定,因此也只能当做是没看见。 “不用……”姜白榆正想礼貌拒绝,有一道声音则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查查。” 车厢内没有开灯,被沉寂渗透的昏暗中,姜白榆依稀能看清宋纪支着下颚朝这个方向看来,对方唇畔分明噙着笑,但眸中的神色却近乎于冷淡,说出那句话时并不以命令的语气,相反,是很平和的语调,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初见时那种被觅食的野兽于暗中窥视并以上位者的姿态打量的怪异及紧绷感再次传来,姜白榆无声地颤了颤眼睫,没再说话,顺从地打开了眼前的电脑。 很快,目标的页面便跃然于眼前。 姜白榆的目光停留在屏幕正中最下方的数字——与自己估测的相差无几。 在看见这个数字时,姜白榆能够很清楚地察觉到有种鼓动而欢快的情绪从他的胸腔中涌现出来,但在这种情绪当中,同时又压了些沉甸甸的东西,让他没有办法彻底表现出完全纯粹的喜悦。 “嗯?” 姜白榆正看着电脑屏幕怔神,身侧却忽然靠过来一个人影,那人贴得极近,说话时的声音气音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姜白榆回过神来时,醇厚的酒香以及烟草气息交杂后沉淀出的余韵几乎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来将他牢牢包裹。 “这不是考得挺好么。”宋纪眯了眯眼,侧过头时缓缓从喉中溢出一声低笑:“这么好的成绩,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姜白榆抿唇,暗自拉开些距离后道:“我没有不开心。” “是么。”宋纪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略过姜白榆紧皱的眉心:“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白榆闻言,下意识舒展了眉眼,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蜷了蜷指节,有些生硬地说:“习惯了而已。” 第13章 不再管近在咫尺的人,姜白榆拿出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了张照,随后将网页关闭,把电脑合上后就准备递还给眼前的人。 但是在伸手的刹那,姜白榆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伸手从衣服的口袋中摸了摸,紧接着拿出一张红色的钞票,连同笔记本电脑一起放在了两人座椅的间隔上。 宋纪并未接过,他的目光瞥过那张有些皱巴巴的钞票,精准而又直截了当地对上姜白榆的眼,作为掩盖的笑意从其面上褪去,真实的侵略性才从那副温和的皮相下真实地显露出来— “什么意思?” “这是报酬。”见对方不动,姜白榆将钱压在笔记本下,接着面色沉静地对上宋纪的眼,“非常感谢您的出手相助,作为回报,一次乘车的价钱我算成五十元给您,这里面包括了我的乘车费和电动车的托运费。” “……报酬?” 良久,一道蕴了笑意的嗓音骤然响起,宋纪勾了勾唇,镜片下的眸色沉暗得仿佛车外无垠的夜。 “姜白榆。”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有意思。” “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正好车辆到达目的地,姜白榆微微颔首,没等宋纪反应就先打开车门下了车,临走时,他先是微微倾身对着窗内的宋纪道:“很晚了,屋舍简陋,就不邀请您进去坐了,请您慢走。” 又偏头对着开车的林渡说:“请您注意安全,小心驾驶。” 成功站在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在即将推开门的一瞬间,姜白榆察觉到身后再次传来轻微的打火机擦响的声音,迈开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最终,姜白榆还是侧过身,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宋先生,今天真的谢谢您。” “这里的夜色其实很美。” 姜白榆顿了顿,才继续说:“不介意的话,走时就开着窗吧。” “可以看到很漂亮的星空。” * 布满沙石的乡道间,林风涌动。 眼见着门前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后座却迟迟没有传来启动车子的指示,林渡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先生,天色不早,您看……?” 然而回答他的却只是一句突兀又低沉的—— “他怎么能猜到,我在生气?” “什……”林渡没反应过来,刚想询问,但接下来连续传来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雇主是在自言自语,因此便没再接话,继续保持着沉默。 “是因为猜到了才那样——才说出那种话?”晚间宴席上的闹剧惹出的火气被少年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抚平,宋纪唇畔的弧度难以抑制地上扬,许久,他才轻轻敛眸,借着薄薄的镜片掩去眸中浮现起的兴味。 “这是报酬,还是……好心?” “——被抓到破绽了啊,小朋友。” 林风再次穿过。 “林渡。” “我在。” “开车吧。” 隐匿在黑暗中,宋纪搭在扶手一侧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语调中透出显而易见的愉悦,“到路上后,先把两边的车窗打开。” “让我看看……”状似想到什么,男人微微勾唇,接着,两个模糊的字眼被他含在口中缓缓吐出,带着说不清的缱绻意味—— “星星。” “……明白。” 第5章 潋滟的霓虹汇成在歌舞缭绕的空间中汇成一道泛着幽光的长河,随着调酒师的身影微微摇晃,这片河流就被切割开来,缓慢地落入精致的高脚杯中,被依次端到隐匿在暗处的人群桌前。 空气中弥散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微醺感,被单独辟开的顶级包厢内,谈笑声四起,气氛虽然热络,无形中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 宽敞的空间内分散地坐着十几个人,沙发的位置分明格外开阔,中间的部分却空出相当大的一块,该坐在那的人没坐,在场的其他人便都不约而同地落座在了其他的位置上。 虽然在场的人大都表现得放松闲适,但在谈话间却总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一侧角落内的动静。 未曾被光亮覆盖之处,一张柔软酒红色的沙发将它的使用者与其他人完全分割开来,形成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空间。 沙发左侧的扶手处垂下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掌身稍宽,背部的骨骼微微隆起,淡青色的脉络曲折地蛰伏在苍白的皮肤下,延伸到佩戴了银色表带的腕部,彰显出力量的同时又显出不可言说的性感。骨骼分明的食指与无名指间夹了根细长的烟,火光隐现中,浅薄的烟雾模糊了尾指的戒圈。 手的主人微阖着眼,姿态放松似乎是在假寐。 而场内则有人的状况与他形成极度的反差。 叫来的几批人,无论男女,没有一个被看上的,今晚的东家面色从一开始的尴尬逐渐转向无来由的紧张,他暗自搓下手中的汗液,几次调整了呼吸之后才起身上前,忐忑不安地迈开腿,踏入了那片界限分明的领域。 潜藏在暗处的猎豹无声地睁开了眼。 “宋先生,不知道今晚的行程您可满意?”来人躬下身,含着笑毫不掩饰谄媚地低声开口。 不带感情的视线透过镜片落在眼前姿态恭敬的男人身上,宋纪没说话,直到对方紧张得险些控制不住肢体的颤抖时,他才抖了抖指间那截快要烧到头的烟,胸腔中闷出一声沉笑。 第14章 “酒不错。” 摆放在宋纪面前的玻璃器皿里的琥珀色酒液分明半点也没少,那人心知肚明,当下也只敢顺着宋纪的话下,先是接连点头应了几声,又看起来在犹豫着要不要接着往下开口。 前几日晚间接待时,场上有人喝完酒口快引发了些乱子,不顾想要圆场的人将场面闹得相当难看,虽然这位当场没说什么,反倒一言不发地将那出闹剧看完才离场,但任谁都知道,以这位的脾气,事后的折磨肯定少不了。 孰料,过了几天都没有引来半点风吹草动,惹事的那人酒醒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成日里惴惴不安,又不敢亲自登门道歉,这才求他来探个口风。 但最重要的,是他本身也有求于宋纪,眼下的态度自然得加倍恭敬。 “说起来。”宋纪缓缓勾起一个笑,倾身将手中的烟头不紧不慢地烟灰缸内捻灭,才接着说:“您最近对我的行程相当感兴趣啊。” 虽然面上悬着笑,但那笑意却远不达眼底,反倒沁着凉薄。宋纪对于比自己年长的人惯性用“您”作为称呼,可是那双叠了浓云的眼眸中却半分尊敬也无,似乎在场的人都不过是任由他置于掌心中肆意摆弄的小丑。 “不敢不敢。”那人闻言心下大惊,表面上却不敢泄露出分毫,在脑海中飞速组织出合适的话术后才回:“这不是担心前几日发生的那事儿惹得您心情不快,这才……” 话说到这个地步,来人也不再掩饰,索性直接开口:“宋先生,就之前的那事儿,我替他向您道个歉,您看……?” 宋纪不语,镜片后的双眼轻轻眯起,一旁的王逸始终不着痕迹地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见状嗤笑一声:“吴总想要替人说情前,也应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既然是道歉,也该拿出应有的态度来。” 心底的唯一一丝侥幸也被人彻底打消,那位被称作是吴总的男人咽了咽唾沫,才试探性地询问:“那您的意思是……?” “我说了。” 宋纪执着玻璃杯的手轻轻摇晃,冰块碰上杯壁,本该清脆的声响此刻却显得有些刺耳。 “这酒不错。”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包间的门被人骤然打开,门外两侧站着保镖模样的高大人影,他们当中则夹着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男人,那人面色如雪,浑身抖若筛糠,几乎是在宋纪挑眉看来的刹那,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后手脚并用地膝行着向前,抓着矮几上的酒瓶就往嘴里灌。 一瓶接着一瓶的烈酒下肚,那人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哪怕生理性地的反应让他止不住想要趴下作呕,却也被自己掐着掌心生生强忍下来,紧接着继续将桌中的的酒灌进肚中。 那位前来求情的吴总看着,有些不忍地别开了头。 说到底,在被利益驱使的生意场上——以宋纪为首的阶层所掌控的这个圈子里,都没有绝对永恒的朋友,所有人都寻求着利益的最大化,而惹了不该惹的人,为了减小损失,自然也该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在场的所有人对于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似乎都并不意外,即使关注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只是投来寥寥的几眼,又立即转头继续自己先前的玩乐。 即使有人对于这副场景表现出讶异,却也很快收起表情,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原本以宋纪的身份,出入这种场合怎么说都该注意些,但是这位身后所掌控的财团过于庞大,其下分支几乎涉及每一个领域,轻易便能拿捏住一个家族的命脉,叫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决不敢轻易招惹。 有消息灵通的人暗中摸清了消息,打探到宋家前些日子内部发生了些动乱,原本只是家族的内部斗争,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牵扯到一整个财团,虽然及时找人压下了消息,但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些传闻。 凡是处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大都隐隐约约地能猜到如今京市那边必然是暗流涌动,纵使表面上始终没有出走半点风声,但背地里恐怕早已经开始斗得你死我活,而宋纪离开京市的举动,才算是真正打响了这场无声战役的第一枪。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处于漩涡中心的这位不在皇城中好好待着,反倒拎了个半真不假的名头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叫人难以猜测对方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究竟是确实看上了南江的发展前景,还是背地里正在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又或者是打算坐山观虎斗,都很难说。 有极少数拎不清的人传言这位是畏惧形式,这才寻了个名头退到下面来。 然而明白的人心底都门儿清——宋家如今已经站在金字塔的顶峰,其内部合格的继承人却没有几位,而宋纪无疑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 刚一成年时便逼得上任家主自动交出掌权者的地位,短短七年间便将财团内部错综复杂的问题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并将整个宋氏推向另一个高峰。 纵使宋纪在外总以风度翩翩的表象示人,但了解的人都再清楚不过——以宋纪在生意场上恣意横行的狠辣手段,这场风波过后能够真正站得住脚的赢家,恐怕难出第二人。 包间内那人的道歉之举仍在上演,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兴致缺缺。 偶然闪过的碎片化的光斑下,隐匿在暗中之人的瞳色有一瞬间泛起琥珀的色泽,随后又被晦暗的深雾所覆盖,显出上位者的寡淡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