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仙尊,魔尊他又哭了》 第1章 《启禀仙尊,魔尊他又哭了!》作者:卿十四【完结】 简介: 温柔耐心正道老流氓仙尊攻x心狠手辣反派大哭包魔尊受 仙界有座白玉塔,终年黑雾缭绕,千年前仙魔大战,仙尊身负重伤,生生割裂一块元神,将魔尊封印在此。 那魔头无恶不作,心狠手辣,封于塔下,大快人心,自此六界海清河晏,殊不知这千年的白玉塔中: 仙尊看着眼前眼泪扑簌往下掉的大美人,将其揽进怀中轻声问: “怎的又哭了?” 六界传闻心狠手辣的魔尊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 “你跟别的龙下蛋!” “我是条公龙,怎样下蛋?” 仙尊温声安抚,而后无比温柔地耍流氓: “要下蛋也是你下。” “你无耻!” 当有人问起仙尊的仙侣如何,萧行绛思考了一会儿,说: “特别可爱。” 当有人问起魔尊的魔后如何,晏破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特别不要脸!” 仙界众人:“啊?” 魔界魔物:“啊?” 表面上是一个仙尊镇压魔尊的故事,实际上是仙尊和魔尊在秘境里酱酱酿酿的故事。 — *1v1 双洁 年上 甜宠 he *想吃,无饭,遂自割腿肉,食之,香香 *主攻,偶尔双视 *全新升级卿十四2.0闪耀登场(其实并不是) 最后给大家狠狠磕一个,升级完也没学会写文案,对不住! 甜文 he 古代 仙侠 玄幻 第一章 玉塔 浩渺云层,九天之上有仙山,名为镇祟,山里没有庙也没有老和尚,只有一座巍峨高耸的白玉塔孤零零地立于山巅。 镇祟山顾名思义,是镇压邪祟的地方,这山从前是没有的。千年前仙魔大战,魔尊元气大伤,仙尊亦身受重伤,最终生生剥离一块神识,将魔尊镇于与白玉塔顶的混沌之境中。 奈何魔尊实在强悍,在塔内每每撞的那玉塌铮然作响,倒塌在即时,仙尊取不周山上一块巨石,以石生土,铸镇祟山,这整座山便是白玉塔的塔基。 上古顽石自然稳固,自此白玉塔屹立千年,似人间高阁,束缚魔尊于此。 *** 二月风光浓似酒,小楼新湿青红,人界正逢春,乍暖还寒时,一点青烟自深山小村中升起,细长的烟缕随春风散飘散,落在一窄象牙白的袍摆上。 “仙尊,此番到人界收了不少魔物,多有辛劳。” 说话的是一个男子,寻常人家少年郎,束了发冠的模样,只有眉间一道金印若影若现,与旁人不同。 站在他身侧的人身着白袍,身形挺拔,如一柄长剑合于刀鞘,他站在春日扶光下,微微垂眸掩着日光,收了方才镇收邪祟的凌厉之后周身散着玉一般的润泽,薄唇与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副宁静如水的面容。 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决计不是凡人,那双眼里似深水没有波澜,含着点悲悯与怜惜的意思,又在最深处藏着剑意。 萧行绛在人间春意里,看着这小山庄的人们拜自己的相。 天上仙人千千万,有些细微的没人知道,五位上仙倒是常受拜,可若要说人尽皆知的仙尊,只有一位。 折青仙尊,萧行绛。 几日前听闻这山间有魔物出没,萧行绛便寻至此地,只见尸横遍野,大半个村庄的人都被魔物啃食殆尽,徒留尸骨腐烂发黑,又无人敢收,余下的人们日日担惊受怕,无水无食,走投无路之际一道剑意自天际破风而来,肃清邪煞,这群濒死之人才觅得一线生机。 萧行绛并未明说身份,可这些村民大约是不知道多少仙人的缘故,自发地给那位人尽皆知的折青仙尊奉了香火。 萧行绛并非人身,自然不贪恋这些香火,眼下见邪祟已散,便道:“这便回去。” 身侧小仙点一点头,正要动作时,萧行绛忽的察觉到一点痛感,这痛感不是由外而内的,而是发自他体内,如千丝万缕的细绳拉扯着他每一处的血肉,这是神识的异动牵起的疼痛。 千年前仙魔大战,他的神识只分出一块,那便是混沌境。 赤色霞光穿透层云,九重云霄中一条玉白的巨龙迎着日光呼啸而上,因着焦急,一双龙瞳凝成细线,竖起退人千里的凌厉之气,身侧小仙架云跟随,险些被龙身带起的气浪掀翻。 片刻之后,九重天上镇祟山,一道白影行如疾风,只听身侧众仙喧嚣: “仙尊,今日白玉塔震颤,恐有大动!” “仙尊去人界前方才加固了大阵,怎么会......” “仙尊!朱雀小殿下不见了!” 金色的竖瞳只是略略一撇,却并不停,顷刻间撞开了塔底的白玉门,旋阶而上。 白玉门缓缓地关闭了,留下外边焦急不已的众仙。 距离混沌境越近,萧行绛的神识痛的越厉害,周遭的黑雾与寒气寻见活物,纠缠着撞过来,可那白龙身侧的疾风霎时间破开了它们,九百九十九阶玄玉阶梯不过须臾,混沌之境隐隐有低而断续的龙吟。 下一刻,一声撼动天地的白龙吟掠过矮草,只见本该如传闻中一般血海翻涌的混沌境,却是一片与外边同样的葱绿草滩,中有一处明明如镜的浅湖,宽阔的湖面映着碧空,偶有一点轻微的风,在湖面荡漾出一点涟漪。 第2章 这并非混沌境,更似一处世外桃源。 万顷日光落下,只见一望无际的矮草滩上,赫然盘卧着一条赤红瞳的蛟龙。 而那巨大的黑影前,有一只小小的朱雀与之对峙。 听闻响动,小朱雀回头看向来者,萧行绛龙口一张,吐出一团龙息,轻柔地把小朱雀包裹在内,龙息有安抚的作用,小朱雀不大一会便昏昏欲睡。 待小朱雀睡着,萧行绛化为人身,方才的凌厉全然消散,素日平静淡漠的折青仙尊现下竟显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似一点春风过矮草,和煦温暖,他问那蛟龙: “怎的还哭了?” 仙尊发问,旁人哪敢不答,可那蛟龙赤红的瞳孔瞧了他一眼,赌气似的把头偏开。 萧行绛也不恼,抬手轻抚蛟龙浑黑的鳞片,吻了吻它偏过的侧脸,温声说: “好舟舟,告诉我吧。” 下一瞬龙气弥散,湖面荡起涟漪,一阵轻风过后草地上巨大的蛟龙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玄色衣裳的男子。 此人未束发,乌顺的黑发泼墨似的垂到脚跟,落在草地上,当是方才醒来,发丝散乱,衣裳松垂,露出内里一小块细白皮肤,在玄衣的衬托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浓密的眼睫掩着眼底的泪光,半张的眸子水光潋滟,盈满了就往下落,晏破舟抹了抹泛红的眼尾,冲萧行绛道: “你跟别的龙下蛋!” 他是愤怒的,魔尊发起怒来六界都为之动摇,但魔尊的美貌也是六界皆知,现下带着泪声,实在是我见犹怜。 萧行绛将他揽在怀里,问: “我是条公龙,怎样下蛋?!” “那他!”晏破舟抬手一指,指着熟睡的朱雀,怒声说:“他说你是他爹!” 萧行绛一楞,随即失笑: “这孩子,连自己的父君都记不得,不过不怪他,他爹那张千变万化的脸......你瞧着这朱雀长得像我么?” 晏破舟方才被那孩子惊醒,又听闻萧行绛是他爹,愤怒之下没有细看,现下才仔细瞧了瞧小朱雀。 不太像。 可他忽地又想起什么,嚷道:“龙生九子,个个都不一样,哪个会长得像你!” 萧行绛闻言笑出声,抬手轻轻将晏破舟未来得及收回的龙角揉回去,吻了吻他的侧颈,轻声问他: “要不你给我下个蛋,孵一条小龙出来,看看长得像不像我?” “下蛋”两字甫一入耳,晏破舟最为敏感的耳尖登时红了: “你无耻!” “好好好,我无耻,我不要脸,”萧行绛曲指将他脸上的泪珠拭去,安抚道:“别哭了,叫人心疼。” 折青仙尊向来高居云端,何时这样与人说过话,更何况还从善如流地承认自己不要脸,若是叫六界众生瞧见,恐怕要惊掉下巴。 可晏破舟早已习惯了,他垂下眼睑,小声地说了句:“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感情这千年来都是本尊单相思,”萧行绛不怒反笑,说:“魔尊大人是一点儿也没看见我的情意。” “那倒不是。”晏破舟嘀咕一句。 萧行绛随手在空中用法力捏了条发带,给他束了发,从背后揉捏着他泛红的耳尖,说: “自然心疼你,恨不得日日疼你。” 话音刚落,指腹传来耳尖发烫的触感,晏破舟面上也红了,头顶一对黑龙角又冒出来,羞愤不已地转身冲萧行绛大喊: “你不正经!” 萧行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我不正经。” 他知道晏破舟已经不为小朱雀擅闯龙渊生气了,探手将人抱住,晏破舟矮他一些,刚好能叫他吻一吻晏破舟眉心的魔印。 晏破舟贴着他,果然没有推开,而是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别气了吧,今日觉得困便再睡一会儿。”萧行绛温声说。 晏破舟低低地应了一声,自千年前他在大战中伤了元气,便格外需要睡眠,蛟龙性烈,若是猛然被惊醒,便会陷入难以自控的暴怒,方才若不是萧行绛及时赶到,恐怕他会生吞了那小朱雀。 又哭又闹了这么一阵,他也觉得累,正是有些倦怠时,九重云霄一声鸣唳,硕大的翅翼流着火光,冲进白玉塔,秘境黑雾涌动一瞬,吐进来个人。 第二章 天道 那人周身的气浪轻而易举地冲破脆薄的龙息,小朱雀猛然掉落在地,还未睁眼,便听那人高声道: “逆子!你爹在这儿!连你爹这张风流倜傥的脸都记不住!” 这吵闹的声响同样惊动了晏破舟,他从萧行绛怀里抬起头,便看见火凤神君时御长眉竖起,拎起小朱雀的后衣领,一双与朱雀同样的金红的眸子瞪着他,察觉到动静,看向晏破舟,又怒声道: “你娘亲马上就来了,你要是给他吃了,你娘得把我吃了!” 小朱雀见父君动怒,缩成小小一团,小嘴一撇,“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 这一声与火凤明君的鸣唳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小朱雀哭声一出,连萧行绛都明白事情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瞬九重天上红云翻滚,不知哪里来的明火将云层都烧的滚烫,火烧的云雾灼人眼,电光火石见热浪冲进白玉塔,不消黑雾吞吐,有人径直闯进了混沌境。 “凤!你把我儿——” 第3章 时御一见来者,慌忙将儿子捧到手心里,举在眼前挡着脸,闭着眼大喊: “在这儿!大蛋在这儿!” 灼烫的热浪扑到他面前,时御小心翼翼地睁眼,明凰神君云澜正叉着腰,瞪着他。 时御旋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说:“娘子,大蛋这不好好的吗?” 小朱雀白胖的脸上满是泪水,实在算不上好,见了娘亲,伸手便要抱。 “凤为雄,凰为雌,朱雀小殿下是这二位的孩子,前几月他们夫妇前往人界,托我照顾小殿下,今日我不在,他许是趁着看管的小仙大意,偷溜至此,”萧行绛抬手挥出一道龙息挡住扑来的热浪,轻声问怀里的晏破舟:“现在信我了?” 晏破舟困了,只觉得吵闹,不情不愿地揉了揉眼,粘在萧行绛怀里,说: “在我的混沌境里撒什么野。” “我的神识倒成了你的东西了,”萧行绛笑道,而后起身将晏破舟护在身后,微微行了礼,道:“二位神君,此行可还顺利?” 明凰神君一手揪着丈夫的耳朵,一手抱着朱雀,闻言转头,应了一声:“嗯。” 萧行绛从那无甚表情的红唇间察觉端倪,指尖不动声色地送出一缕龙息,那抹龙息盖在晏破舟的身上,不多时便安抚着他睡着了。 萧行绛抬步走至凤凰二人面前,轻声问: “怎么?” 云澜怀里的小朱雀也睡着了,此刻低声说: “九天之道向来道穿梭六界之中,寻天劫之人,自千年前你将他封印在此,魔界无主,天道便化为魔眼镇压着魔界,可我们在人界时,在一处泉眼见到了天道。” “天道化水,可随江河溪涧走遍人界,”时御从娘子手下救出了耳朵,接了她的话,说:“几日前我们听闻神界也在云层中见了天道,天道游离了魔界。” “天道在找晏破舟。” 云澜道,她轻轻拍着朱雀,说:“千万年来应受天劫之人中,从没有能逃脱的,你把他封印在这里,天道迟早有一天会找到。” 萧行绛缄默须臾,而后说: “我会再加固大阵,不过需要二位帮忙。” 开天辟地之时便有凤凰二神与白麟巨龙,三人是多年老友,千年前仙魔大战的实情除了萧行绛与晏破舟,便只有这两位神君知道。 时御听罢,明白了他的意思,惊诧道:“你要......” 身后晏破舟翻了个身,萧行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劳烦二人在镇祟山布下结界,我将他送回龙渊,随后就到。” *** 半个钟头后,深渊蛟龙安安静静地盘卧在龙渊中,全然不知镇祟山已布下凤凰结界,萧行绛坐在草地中,面前站着明凰神君。 “你可想好了?”云澜问他。 萧行绛闭目端坐,闻言微微点头,只说:“天道恐怕不久就要到仙界了,事态紧急,有劳神君。” 云澜叹了口气,身后撑着结界的时御闻言转头,凄凄惨惨地说: “娘子,你稍微收着点,别把我也烤焦了......” 话音未落,尖锐的鸟唳穿透九天,火红的翅翼悬然展开,明凰神君现真身,火光乍起,这烈火比时御的凤火更甚,镇祟山柔嫩的绿草顷刻间尽数化为焦灰。 结界内凤凰明火侵吞一切,而结界外镇祟山依旧春风拂草。 没人知道折青仙尊在结界内受着世间最炙热的灼烧,白龙盘卧在火光中,周身鳞片焦烂掉落之时他听头顶的凰说: “你这是以命换命!” 萧行绛难以开口,身后却渐渐浮现出一条昂首含珠的巨龙。 仙人与神明皆有神识,只在肉身将倾时与本体分离,以求寻得一线机会收在某处,肉体没了可以再养,若是神识没了便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千年前仙魔大战萧行绛受了重伤,神识离体,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神识上割裂一块,捏出了混沌境,就是为了将晏破舟藏在此处。 晏破舟是魔尊,自然是天道之敌,天道要他死,一刻不停地找他,萧行绛的神识掩盖了他的行踪,本以为天道会停于魔界就此放过,却不想千年后天道竟游离了魔界,又来寻那千年前就该魂飞魄散之人。 他别无他法,只得加固大阵,可这加固并不是寻常那般,用点法力就可以的,他必须再从神识上割出一块,填入混沌境中。 像是用自己的气味涂遍晏破舟全身,叫天道这条狗嗅不见他。 可神识本就是在肉体即将消失殆尽时方才离体,也只有在这摇摇欲坠、神识不稳的时候才有机会分出一块,六界之内能伤他的东西少之又少,其中之一便是凤凰明火,其中以明凰神火更甚。 神识是仙人最后的依托,云澜说的对,他就是在以命换命。 烈火还在熊熊燃烧,时御的额角渗出汗,撑着结界的双手开始颤抖,这时他听萧行绛的神识猝然开口: “时御,借神剑一用!” 时御在火光中化为真身,一根尾羽脱落瞬间凝为一柄利剑,凤君神剑淬着火,一剑劈在萧行绛的神识上。 神识虽离体,却难以割裂,仙人法力越强,神识就越难以触动,萧行绛的神识旁人难以触碰,若要再割一块神识,只能如千年前一样,让火凤神君一剑斩下。 龙吟仿佛从巨龙的神识内炸出,时御勉强撑住结界,让这一声痛楚穿不到外边,萧行绛周身鳞片尽数脱落,像被人一刀剖开的活鱼,可这痛苦比剖腹更甚,似是千万根钢针嵌在血肉,一点一点拉锯着周身的筋骨血肉,钝痛让萧行绛呼吸困难,却还是一摆尾,将神识送进了白玉塔。 第4章 混沌境前的黑雾触碰到神识,旋即涌动起来,似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如饥似渴地吞噬了那块神识,继而恢复平静。 混沌境内依旧风和日丽,好似无事发生。 结界内火光渐歇,云澜化为人形,一拂袖,镇祟山上的焦灰登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先前无异的绿草地。 一切恢复平静,先前的巨龙消失了,浑身血肉模糊的人躺在草地上,雪白的袍子全然焦黑,神剑化为尾羽,垂落在地。 结界不需要时御再支撑,他收了神剑把萧行绛扶起来,对云澜说:“借娘子一点眼泪。” 云澜闭眼须臾,一颗泪珠滑落眼角,浮到空中与时御的泪滴合二为一,被时御盖在了萧行绛身上。 那点泪珠甫一入身,萧行绛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不多时,萧行绛睁开眼,身上的伤口已然看不出,可起身瞬间他还是痛的倒抽一口气。 凤凰泪能医外伤,却不能治那神识上的伤口,他的神识流着血,在体内针扎般疼痛。 “醒了,”时御说,“满足了?” 萧行绛不答,只道:“多谢。” “我跟你说,萧行绛,你拿神识保他便罢了,”时御蹲在他面前,说:“若是有朝一日天道发现你包庇魔物,九天雷劫轰下来,连你一起杀。” “小声些,”萧行绛声音微哑,说: “舟舟在睡觉。” “算了,这是你的选择,仙界的事,我们管不了。” 时御叹了口气,站起身,回退两步,云澜已经抱着朱雀在等他了。 两道身影掠过云层,凤凰二位神君归位,结界消散,萧行绛站起身,仰头窥见云层翻涌之中,似乎凝了个眼珠出来,正在九重天之上,瞧着他。 天道。 萧行绛与之对峙半晌,继而低了头,敛了眸子,嘴角勾起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挑着一点讥讽: “天道啊。” *** 长夜沉沉,四下无声,一抹月白的身影进了白玉塔,踏过九百九十九阶玉梯。 萧行绛走走停停,神识伤口还未痊愈,他不能化为龙身,只得一步一步走上去。 混沌境前的黑雾比往常更浓了,他探手进去,穿过那片魔雾。 混沌境内与外边同样天色,已是深夜,湖水平阔没有微风,静谧地叫人难以相信这里封印着那个传闻中作恶多端的魔尊。 走过草地,他见一个身影坐在湖边,大抵是因为白日神识受损,那根法力捏成的发带已然消散,束起的发又散开了,垂落在身后,墨一般铺开。 蛟龙喜欢暗处,总是昼伏夜出,在夜里格外清醒,萧行绛没有什么动静,晏破舟便没发现他来了,只是仰头看月亮。 月亮当然是假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萧行绛用法力织造出的,神识本就是缥缈之物,化作虚境便是一片混沌,无日无夜,一片死寂,他自然不能把晏破舟藏在这样的地方,便用法力造了这一片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深渊是蛟龙安眠的地方,他遇见晏破舟时便是这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长渊,所以他在混沌境中造出龙渊;晏破舟喜欢星子,所以他造出一片斗转星移的苍穹夜空;矮草与镇祟山上同样,许能让晏破舟忘记自己身处封印大阵。 诸如此类,如此种种,皆出自他手。 萧行绛望着那背影,手中悄然多了条明红的发带。 “舟舟。” 他走到晏破舟身后,撩起他的发。 晏破舟知道是他,微微侧头,浓密的眼睫透着不真切的月光,问: “今晚怎么来了?” 看着月相,今日大约是月初三,萧行绛每月会来三次,朔日、望日、晦日,仙尊不能时时待在封印大阵中,这晏破舟明白。 萧行绛给他束发,温声说:“白天不是已经来过了么,还问。” 不知是不是长夜静谧,晏破舟笑的也极轻,说:“我以为你晚上便不来了。” 萧行绛为他束好了发,在身后说:“来,怎么不来,晚上来更好。” “什么更好?”晏破舟每每到了晚上,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泛着红光的眸子里散出深渊巨龙的狡黠。 “什么都好,”萧行绛微微探首,贴着他的侧颊,说:“做什么都好。” “不要脸。”晏破舟笑骂一句,甫一偏头,便被萧行绛吻住了。 此时平静无波的湖面划过一阵凉风,水波荡漾,星子深深,晏破舟闭着眼,顺从地仰起头,与萧行绛缱绻。 细碎的喘息间他想睁眼,可萧行绛一抬手解开方才束好的发,用那发带把他的眼睛蒙住了。 晏破舟一怔。 萧行绛不动声色地把脖颈上浮现的龙鳞压下去,他的龙鳞白日里被烧焦了,情动时浮现,会被晏破舟发现。 “舟舟,”他按住晏破舟的腕子,阻止他拽掉发带,问他:“如果有一日,我不来了,你便一直在这里,好不好?” 混沌境是无限的,晏破舟在这里住千万年也不是问题,天道寻人只会越来越急,只要晏破舟踏出混沌境一步,天道立即会找到他,九天雷劫顷刻劈下,不过须臾,晏破舟便会灰飞烟灭。 晏破舟是魔,没有神识,更遑论用神识留的一线生机。 萧行绛知道,终有一天,自己的所有神识都会用在填补这一块混沌境上,他不想把晏破舟困在这里,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第5章 第三章 长夜 “什么意思?”晏破舟察觉到什么,翻身跪坐起身子,蒙着发带的眼望着他,半晌,有些怒地问他: “你喜欢别的龙?” 蛟龙何等聪慧,他了解萧行绛,怎么会猜不到,但他不想说,胡言乱语一般问: “什么货色比我还好看?告诉我,我杀了他。” 萧行绛笑起来,探手将他拥入怀中,又问一遍:“好不好?” 晏破舟在他怀里挣扎两下,渐渐不动了,许久,萧行绛察觉到怀中的人肩背微微发抖,泪水毫无征兆地浸湿了发带,又染湿了萧行绛的月白袍子。 晏破舟一把扯掉发带,攥在手里,那双眸子在月下如同被水清洗一般,两点赤红亮的惊心动魄,玄晖散在他瓷白的面庞上,轻轻落在他泛红的眼角。 “别哭,”萧行绛吻了吻他的眼角,说:“骗你的。” 晏破舟怎么会信,他从萧行绛难得的正经里明白过来,泪珠登时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攥住萧行绛的衣料,急急问他: “天道来找我了,是不是?” 萧行绛自知瞒不过他,蛟龙太聪明了,他沉默半晌,笑道:“舟舟好聪明。” 继而不等晏破舟说话,便将他按在怀中,说: “别怕。” 晏破舟挣脱开他,站起身,撩开乌发,在脖颈后摸到一处凸起的骨,抬手一抽,生生从脊柱里抽出一把骨剑。 这是魔尊的龙脊剑,数千年前晏破舟就是靠着这一把剑一统魔界,苍白的骨泛着阴凉的光,剑锋在月下一挥,斩出一道狠戾的剑气,晏破舟在这时显现出魔尊的暴虐来,他瞧着混沌境前那片黑雾,沉郁地说: “我杀了天道。” “舟舟!”萧行绛恐他一时愤怒强行破阵,从身后抱住他,说:“没事。” 晏破舟挣扎的厉害,周身缭绕起浓黑的魔物,霎时间包裹了二人,混沌之境随之波动,湖水掀起波涛,隐隐泛着黑红的颜色,白日散开的黑云又凝为一片,阴沉沉地压上来,电闪雷鸣。 白玉塔外,寒凉的风自塔顶黑雾席卷而下,顷刻间在镇祟山的草滩上铺开,长风迅疾,守夜的小仙冷们不丁遭了这一下,登时神魂震颤,皆是发起抖来。 “白玉塔又有异动!仙尊呢?快去叫仙尊!” “仙尊不在殿内!” “我见着仙尊进了塔,怎么会......” 混沌境内,黑云翻涌,一只温热的手掌压住晏破舟的剑,纵然是仙尊,面对这样浓黑的魔雾也难免受影响,何况他的神识还未痊愈,但萧行绛声音沉稳,听不出来痛意,依旧缓声说: “什么事也没有,相信我。” 晏破舟有些失神,压着深渊般的暴怒,头顶闷雷翻滚,藏着一场瓢泼的大雨。 “晏破舟!” 萧行绛见状,抬手划出一道绳,剧烈的挣扎见骨剑划伤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压着晏破舟,一手将那古剑抽出,贴在晏破舟的后脊。 藏剑如鞘,晏破舟千元气大伤,稍不留神便会失了神志,眼下难以自控,双手又被束缚,竟是一张口,咬在萧行绛侧颈。 萧行绛的皮肉渗出血,却一言不发,任晏破舟啃咬,紧紧环着他的腰,强稳着声音说: “没事了。” 心上人的血味在晏破舟嘴中弥散,鼻尖熟悉的气息终于让他恢复一丝神志。 萧行绛看着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抬袖一挥,霎时间风平浪静,乌云退散,湖面澄澈,混沌境又成了他一手编织出来的样子。 法力铸造的天际浮现一点鱼肚白,天要亮了。 “要杀,也是我杀了天道。” 萧行绛最后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温和的似一潭静水没有波澜,眼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凌厉,只有晏破舟。 晏破舟没有答话,许久,他抬起头,眼中还是盈着泪水,眼尾泛着红,像情动,看着又实在可怜,他还攥着萧行绛给他的发带,开口时竟有些委屈: “不能不来,就算每月只来三次也好,我不生气。” “好好好,”萧行绛抚着他的发,温声说: “每月来三次我也觉得少,若是多来几次,指不定你能给我下个蛋出来。” ......本性难移。 晏破舟涌上来的委屈霎时间退了大半,旋即又紧张兮兮地说: “没有会下蛋的公龙......若是有,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寻常人在一起这样久,自然不会怀疑伴侣,但蛟龙生性多疑,萧行绛十分明白,在千年内被问了上万遍,却从未恼怒,听得他又问,只是如从前一样耐心回答: “不会,就算是蛋,也只喜欢你下的。” 晏破舟眼尾的红潮还没退,耳尖的淡红又浮现了,他浑身热气腾腾,又带着湖边的潮气,湿漉的眼望着萧行绛,最终憋出一句: “不正经!” “是不正经,”萧行绛忍不住吻他,又说:“不过现下却有一件正经事要做。” “什么?”晏破舟指尖都泛起红,嗓音有些粘。 “借你魔体一用。”萧行绛道。 晏破舟瞧着他,不说话,萧行绛便解释道: “天道游离魔界,你又在此地,魔界恐生乱,借魔尊大人一缕魔体,我下去压他们一压。” 他今夜来之前便有小仙禀报,说低等魔物在人界各处涌现,神界已有不少神下界镇压了,便明白前几日那山庄中的魔物并非偶然,魔界鱼龙混杂,稍不加看管便会生出大乱。 第6章 “要去多久?”晏破舟话音未落,一尾黑蛟攀附上萧行绛的腕子。 这是晏破舟从本体上抽出的一缕,与本体一模一样,可体态不过巴掌大小,盘卧在萧行绛手心里,歪着脑袋瞧他。 萧行绛将小龙收在衣襟里,吻了吻他的唇,说: “这月望日,必定回来。” *** 无极魔境,血海翻涌,四下是焦枯的骨肉与残败的尸体,无日无月的魔宫里隐约传出野兽的嘶吼,又夹杂着喧嚣的笑声。 先前蛟龙盘踞的宝座上,赫然缠绕着一条粗壮的蛇尾,这是条黑尾蛇,可浑黑的鳞片上却布着红斑,再往上看,便可见肌肉虬实的上半身,这是条人头蛇身的魔物,在魔界炼了千余年。 魔尊的宝座下匍匐着一点润白的颜色,似蚌壳中的玉珠,缎似的白发从光滑的后白垂落,一条盈着蓝光的鱼尾蜷缩着贴在地面,尾骨处被一只铁环生生刺穿,汩汩淌着血。 东海鲛女。 “小美人,你就从了我们老大吧!”她身侧一只鼓眼兔唇的魔物调笑道。 “我们老大修炼了几千年,身上哪一处不强壮?肯定叫你吃得饱!”又有魔物道。 “晏破舟死了!”暗中老鼠似的魔物窸窸窣窣地说,登时在阴影中响起一片阴森猥琐的附和: “他被封印了!” “下一任魔尊就是老大!红虺魔尊!” “从了他!” 一时间喧嚣四起,玉白的鲛女垂着眸子,在这下流的嘈杂里怕的发抖,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宝座之上的红虺嘶嘶地吐着信子,听着身侧的阿谀奉承,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众魔物噤声,在一片阴暗赤果的目光下,蛇尾缓缓游下宝座,到了那鲛女面前。 “如今那条黑蛟被压在仙界,生不如死,该死的天道又游离魔界......我修炼千年,不过是因为生了蛇身,便处处被那蛟压一头,几年前,等的就是这么一天......一统魔界。” “一统魔界!” 侧旁高喊声骤然炸响,红虺却忽地一探身,猛地凑在鲛女低垂的头前。 火红的信子从鲛女惨白的脸上滑过,红虺在她耳边说: “取悦我,趁我还有耐心。” 鲛女浑身上下剧烈地抖起来,她本是妖,却沦落至此,一条鱼尾本能地弹跳,却被铁环紧紧禁锢,拉扯间伤口又涌出一大股血。 她仍然没有要松口的意思,红虺等了片刻,忽然直起身,粗壮的蛇尾缓慢地缠上她的脖颈,将她生生从地上拉起来,鱼尾处的铁环限制了她,不等她呜咽出声,红虺猛地一拽,将她生生从铁环上拽下来。 漂亮的鱼尾活生生的被撕出一道豁口,魔宫内颤抖着传出一声悲鸣,却不是人的声音。 红虺瞧着鲛女痛苦的样子,满意地笑起来,他的嘴角咧到耳根,一甩尾将鲛女砸到了侧旁的柱子上,蹿上宝座,盘踞其上,嘶嘶地吐着信子,说: “剖开她。” 大大小小的魔物登时扑上去,在鲛女即将被魔物的爪牙撕碎时,一声龙吟自上界穿入魔宫,直直钉入红虺耳中。 下一瞬,一条白影破开魔界业火,行动间的气浪掀翻了鲛女周遭的魔物。 挺拔如松的仙人一身白袍,立于一片混杂腥臭的魔物中。 “折青!是折青仙尊!” 周围大小魔物惊慌一片,手脚并用地朝魔宫外边爬,红虺如临大敌,粗壮的蛇尾一甩,一道殷红的结界霎时间包裹魔宫,内里的魔物一个也出不去。 “怕什么,”他说,“一条老掉牙的龙,也值得你们怕?” 萧行绛还未开口,衣襟里的小蛟龙先嗤嗤地笑了两声。 这是晏破舟的一缕魔体,自然与本体相连,眼下晏破舟虽不能至,却能借这一缕魔体将四周听得清楚,看的明白。 “折青仙尊也有被说老的一天。”小蛟龙自萧行绛的衣襟滑出,顺着胸膛缠上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 萧行绛不语,那魔尊听闻细细的声响,警觉地问: “你带了什么东西!” 萧行绛立于原地,动也没动,红虺见他不回答,自觉被挑衅,飞快地吞吐着信子,尖锐的毒牙露出,缓缓地压下了身子。 这是进攻的前兆,他覆着鳞片的手不知何时握了一柄黑红的长枪,萧行绛还立于原地,红虺却如离弦之箭,电光火石之间长枪便逼至萧行绛眼前。 眼见长枪即将刺中萧行绛,龙脊骨剑划出一抹阴寒的剑气,生生挡住这一枪。 龙脊剑后露出萧行绛金色的竖瞳,压着龙的凌厉,又带着仙人的睥睨。 红虺猛地后退一步,惊道: “龙,龙脊!你把晏破舟......” 千年前晏破舟靠龙脊剑一统魔界,这把剑是从他的脊骨中生生抽取出来的,不能离手,现下握着他的不是晏破舟,便只有一种可能: “你杀了晏破舟,抽了龙脊!” 萧行绛握着剑,不动身色地微微点头。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龙脊剑,他有心借晏破舟的剑,可剑不能离本体,便只能借这一缕魔体化为龙脊剑的样子,内里注的却是他自己的法力。 千年前的那一战他自折青霄剑,因此得了折青的名号,从此他没了仙剑,只能借晏破舟的龙脊一用。 “若再放魔物为害上界,”萧行绛的金瞳盯着红虺,缓声说: 第7章 “本尊便肃清魔界,以明正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签,改了下文,明天还是3k~ 第四章 镇祟 红虺听罢,幽绿的蛇瞳盯着他,似乎有所忌惮,可这忌惮只是一瞬,旋即他又狞笑起来:“骗骗那些低等魔物便算了。” 话语间他又一枪,直劈萧行绛门面,在这须臾低声说: “晏破舟已经死了,这无极魔界里便再无人能与我匹敌,而你,千年前神识碎裂,元气大伤,不过徒有其表!” 红虺竖直的瞳孔陡然放大,一头红发无风自扬,一股强劲的魔气自他体内注入长枪,他蛇口大张,脸上的蛇鳞逐渐浮现,继而一声闷喝,黑雾四起,尽数被那长枪打到萧行绛身上。 这一招来的狠,萧行绛竟是被生生逼退一步。 红虺说的没错,千年前那一战确实伤了他的元气,若当时伤他的是失控的晏破舟,他尚可自愈,但那日伤他的并非晏破舟,天道雷劫劈在他身上,是冲着他的神识去的,神识上的伤口无可逆转,红虺是看准了他神识残缺,今日才敢与他一战。 萧行绛不动声色地将口中的血咽下,可这细微的动作却被狡猾的蛇发现了,红虺大笑一声,忽而扬声道: “强弩之末!” 说罢,红虺背部缓缓隆起,鳞片怒张,化作了蛇身。 “萧行绛!”魔物声如闷钟,震的魔宫地面微微摇晃,挂满脓包的蛇口巨张,猛地冲向萧行绛: “你今日便是有来无回!” 眼见红虺腹中吞吐,萧行绛猛挥出一剑挡掉蛇口吐出的魔息,可晏破舟那抹脆弱的魔体在红虺的攻势下散开了,丝丝缕缕地从半截青霄剑上脱离下来,化为蛟龙缠回萧行绛的脖颈。 “我当是什么呢,”红虺见状,狰狞地笑起来,说:“原是缕沾了魔气的断剑!” 说罢仿若无底的蛇口电光火石间冲向萧行绛,仙人的神识最为滋补,若是能将萧行绛生生在体内炼化,那么六界之内他都难逢敌手。 萧行绛见势不妙,翻手将半截青霄剑插入地面,另一手当空起阵,金光乍现,流光的御阵如湿气包裹的火石,亮起一瞬,旋即撞上俯冲而来的蛇口。 萧行绛撑着大阵,嘴角溢血,阵脚和他残缺的神识一样有缺口,神识完整之人才可铸出百密无疏的大阵,这是他千年来未愈的伤口。 四周倒伏的魔物见御阵有裂口,纷纷趁萧行绛与红虺对峙时朝萧行绛爬去。 “吃了他!” 周遭窸窣一片,似是沟渠中阴暗潮湿的鼠,藏在暗处等待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红虺知道仙人神识最滋补,他们自然也知道,现下萧行绛神识未离体,可若能吃上一口仙人肉,那也能够让魔力大增。 一只头顶尖角的魔物这样想着,已经爬到了萧行绛的腿边,正是张口欲咬下时,却猛地被什么东西推挤了一下,那力道并不重,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柔和,似是一团棉花塞住了缺角的大阵。 萧行绛有所察觉,回头却见方才的鲛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现下正在他身后,柔和的微光自她身后散出,整条鱼尾散着耀眼的蓝,在眉心中央一点白珠若隐若现。 寻常的鲛人不过是能泣出珍珠,妖力甚微,这样能补阵的鲛人千万条中不过其一,而他们的身份通常都极其特殊。 “......妖后。” 萧行绛断续地说,他料到魔界作乱,却没想到红虺这样大胆,竟将妖后掳到了魔宫,妄想占为己有。 “妖王何在?”有了鲛女补阵,萧行绛压力稍缓,问道。 妖后生了一双白瞳,虚无缥缈地望着他,说:“红虺不知为何魔力大增,不久前重伤我夫君,将我强掳至此。” 萧行绛心有疑惑,却见红虺抬首一瞬,继而手中红枪凭空生出另一只蛇头来,他将那杆枪自侧颈一寸一寸推入皮肉,每入一分,巨蛇便剧烈颤抖,可同时他周遭的黑雾越来越浓。 萧行绛心道不好,短暂的苦楚后眼前的红虺赫然与长枪融为一体,张牙舞爪地现出他的本体:双头魔虺。 此刻他浑身的魔力达到鼎盛,萧行绛不再强撑,一摆手收了阵,却听晏破舟在他耳边奇道: “他喉头有一滴血。” 萧行绛划出一道龙息将妖后包裹,护在身后,在躲闪须臾细看魔物巨张的口,果然在那黑洞洞的口中看见一点艳红的颜色,似一颗红珠悬于喉头。 “怪道他魔力大增,”小蛟龙贴着他的耳畔,细细地说:“那是我的血,千年前那一战许是叫他捡到了。” “若是你的血,早就炼化了。” 轰然一声,魔宫地面裂出一道深痕,萧行绛带着妖后堪堪躲过,听晏破舟说: “龙就是龙,蛇就是蛇,他想化蛟,痴心妄想。” 这时红虺两个蛇头同时张口,悬然聚拢出一团魔气,直冲萧行绛,萧行绛空划几下,却没来得及开阵,霎时间被魔气冲出数米,“咚”一声摔在地上。 龙息包裹的妖后无法助力,担忧地望着他,萧行绛却一抬手,将那团龙息送出魔宫,妖后是妖王正妻,若是死在这里,妖王颜面扫地,一场大战必不可少,到时又是六界动乱,生灵涂炭。 龙息渐渐飘远了,红虺嘶嘶怪叫,不知是因为萧行绛还没死,还是因为萧行绛将他到手的小美人推了出去,他悍然摆动蛇尾,冲萧行绛而来。 第8章 正此时,一道滚雷猝然劈下,“轰”一声在一魔一仙中间劈出一道焦黑的深壑。 焦烂的味道令萧行绛呛咳几声,却见红虺忽的后退,有些惊恐地说: “天,天道!” 魔宫上空,一只魔气凝聚的眼缓缓睁开。 天道可以化为任何一样东西,一滴水,或是一缕魔气,此刻魔气周遭惊雷翻滚,盛着九天正道的怒气。 萧行绛心中一紧,将晏破舟那缕魔体推进衣襟中,下一瞬又雷电俱下,红虺惊恐万分地怪叫起来,天道惩恶,他的本体是极恶相,他以为天道游离了魔界,便可以肆无忌惮,可不知为何天道又回到这里。 萧行绛知道为什么,红虺抬起手臂本能地抵挡那雷劫,可天雷并没有劈到他身上,却是直直地打向萧行绛。 雷劫自最恶之人起,逐级向下,眼下这雷没有劈在他身上,便说明这魔宫当中又比他的极恶相更甚的东西: “晏破舟没死!” 虽不知为何晏破舟还活着,红虺还是兴奋起来,看着将将避过一道雷的萧行绛,阴恻恻地笑道: “天道来了,正好不用麻烦我亲手杀你。” 萧行绛耳畔雷声隆隆,知道这两道雷没劈到他绝非侥幸,而是因为真正的天道还未到来,不过是一点马前卒一般的雷电,震慑恶人。 他不能再拖,真正的九天正道一旦降临魔界,他与晏破舟的这抹魔体断然无处躲避,不消片刻便会灰飞烟灭。 他滚身躲开一道雷,却迟迟没有化作龙形。二转狗si “你的白鳞呢,”红虺站的远,幸灾乐祸冲他喊道:“莫不是老的掉光了鳞片?真可惜,那身白龙鳞可是世上最坚硬的盔甲。” 魔体在身,若是叫晏破舟瞧见自己浑身焦黑的鳞片,恐怕又要哭,此时红虺的结界已然被天道前卒击碎,萧行绛侧颈的龙鳞隐隐浮现,趁小蛟龙埋头在他怀中时,抬手生生从脖颈上拽下一片。 龙鳞脱落瞬间,一面大盾铺展开,这点盾比他一身白麟微不足道,却能稍稍抵挡一些,给他一点脱身的时间。 萧行绛正欲反身脱离魔宫,那天雷又是一道,他举盾一挡,天雷正中龙鳞,萧行绛浑身一震,却见红虺两只蛇头晃动,竟是妄想趁着天道雷劫,将他一举击溃。 只见魔宫四下颤抖起来,滚滚的闷雷在上空蓄着力,萧行绛甫一至魔宫出口,便被一道陡然升起的殷红结界拦下,他抬手欲击碎那结界,可一回头天道的滚雷与双头魔虺同时撞向他。 这一刻在劫难逃,萧行绛抬手护住胸口,却发现哪里还有小蛟龙的影子,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缓缓地散着红光。 萧行绛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本能地转身将那点红光护住,他的后背暴露在雷劫与魔物之下,玉山将倾时,一道极强的魔气凭空爆出,似水般流动的结界将萧行绛罩拢,电光火石之间红虺好似看见了龙脊剑,下一刻他与天雷同撞在结界上,被砰然弹开,天雷却硬生生的劈在了那道结界之上。 混沌之境中,盘卧龙渊的黑蛟龙浑身一颤,吐出一口黑浊的血。 萧行绛双手微颤,这时青霄断剑感应到召唤,握在了萧行绛手中。 断剑劈开魔界黑雾,一条鳞片焦黑的巨龙破开层云,直冲九重天而去,口中衔着一枚圆珠,那颗珠子缭绕着黑气,红光已经十分微弱了。 第五章 藏恶 春草微动,湖面涟漪,混沌之境,白龙驻足于湖中巨石前。 巨石内开深穴,往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巨渊,深渊中无日无月,寒凉阴暗。 龙渊。 萧行绛化为人形,掩去一身焦黑龙鳞,在深渊中寻见一条蜷缩的蛟龙,只见那蛟龙巨大的身子微微起伏,低而断续地呜咽在深渊里回荡,潮湿的气息里弥漫着浓烈的血味。 “舟舟。” 萧行绛声音极轻,蛟龙微微动了动,继而是一窄玄色衣袍,衣袍松垮地盖在身上,露出一截瓷白的腿。 萧行绛一双龙瞳在暗中也看的清楚,晏破舟手臂与脚踝上满是乌青发黑的痕迹,乌顺的发束在后背,露出一截满是伤痕的脖颈。 方才一战,魔蛇伤了萧行绛不少,天雷落下时他也心有余悸,可全然没有现下这般痛,好似有人连剜带剐的从他心中生取了一块血肉。 他的手微微发颤,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从衣襟里摸出那颗红珠。 散着微光的珠子寻见了主人,乖顺地回到晏破舟的体内。 萧行绛轻轻地拢着他耳边的发,问他: “为什么把龙珠给我?” 晏破舟不说话,眼尾红透了,呜呜咽咽地抬手圈住萧行绛,将脸埋在萧行绛的肩颈中。 萧行绛叹了口气,抚着他柔顺的发,察觉到泪水打湿了自己肩上的衣衫,便温声说: “知道痛,还要挡。”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见那点红光便明白了,临行前他问晏破舟借了一缕魔体,可晏破舟竟是将自己的龙珠藏在了魔体中,随着他出了混沌境,想必天道正是因为察觉到了魔尊龙珠,才前往魔界探看。 方才致命一击,自然是晏破舟驱使龙珠替他挡了,天雷没有劈在他身上,却是硬生生地打在了晏破舟的龙珠上,他不过是受了些外伤,可晏破舟承的这一道雷,正中了他的命脉。 第9章 萧行绛明白那种痛,没有割裂神识那般剧痛,却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隐隐阵痛,仿若千万只虫在啃噬着浑身血肉经脉。 晏破舟痛的抽气,呜呜地哭,又在呜咽中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 “早知这么痛,当年就不要你给我挡那一道了。” “给你挡,是不想让你受这痛楚,”萧行绛的手掌探入他的发,贴着他的后脖颈,缓缓地放一些龙息安抚他,在静谧的龙渊如同耳语,低声说: “也不要你还。” 晏破舟往他怀里缩,龙息只能微微叫他平静,却不能缓解疼痛,他拿萧行绛的袍子当丝帕,往萧行绛的胸口贴。 闷闷的声音从萧行绛胸膛里传来,他说:“若要还,倒可以换种方式。” 说罢他轻声笑笑,晏破舟攥着他的衣料,闷闷地哼了一声,而后哑声说: “我害怕。” 萧行绛抹着他眼角的泪,以为他怕那无处不在的九天正道,将他抱紧了,温声说:“不要怕,你在这里,天道伤不到你。” 可晏破舟却说: “我怕天道伤了你,这月望日便不能来了,我很想你。” 萧行绛哑然。 半晌,他微微垂首,寻到了晏破舟的唇。 晏破舟仰颈与他缱绻,却察觉到口中淡淡的血腥味,晏破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 “我不要你的血。”他还挂着泪,嗓音粘而哑。 “听话,”萧行绛手上使力,将他揽紧了,轻而易举地捉住他的腕子,压在腰后,说:“喝一些。” “我不......” 萧行绛的舌尖不由分说的探入晏破舟的口,晏破舟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软滑的舌被迫舔舐着萧行绛口中的血,血水顺着他的喉咙流入体内,仙人温润的灵气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魔尊体内邪煞之气四溢,寻常那般从外边直接送入灵气会令晏破舟身体内两种力量剧烈冲撞,徒增痛苦,萧行绛只能以血渡灵。 晏破舟哭着和他接吻,原本苍白的唇染了血,萧行绛觉得够了方才抬起头,此时晏破舟通红的眼周与唇边的嫣红勾勒出一点媚感,要命的勾着萧行绛。 “不许再挡。”他压着心里翻涌的浪,又重复了一遍:“不许。” 晏破舟周身的疼痛得到缓解,他不说话,攀上萧行绛的脖子,在他侧颈舔了舔,这是最原始的示爱方式,萧行绛立即明白了,说: “不行。” 晏破舟停下动作,一双波光潋滟的红瞳哀哀地看着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要命了。 萧行绛想。 “现在不行。”他又说了一遍,如坐针毡。 “很好的,”晏破舟声音低低的,轻声说:“双修,我们以前也这样。” 萧行绛握住他乱动的手,说:“你还伤着。” “很舒服,”晏破舟仰头,蜻蜓点水般吻着他的侧颊,说:“挨着你的时候。” 萧行绛在黑暗中瞧着那双眸子,在蛟龙的眼睛里看见内心深处的欲望。 蛟龙喜暗,善诈。 好淫。 那一道天雷激出了晏破舟内心深处的恶,就像萧行绛第一次见到他那样,迷蒙的龙瞳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欲念,萧行绛费了很多时间帮他改过来,让他能够克服自己的欲望,在群魔乱舞的无极处生出一点清明的意识,方才有了日后一统魔界的魔尊。 数千年前萧行绛带着小黑蛟回到上界的时候,时御说,不若让他向善,彻底除了心中恶念。 萧行绛逗弄着掌心中的幼龙,说: “万物皆恶,何来清白。” 时御问他: “你呢,你已得道成仙,岂非清白无恶?” 萧行绛极轻地嗤笑一声,说: “不过是藏得深了些。” 天道雷劫就是这样,破开众生,剖出最深藏最阴暗的恶,而后毫不留情地碾碎,不论生死。 萧行绛回过神来,俯身下去,在晏破舟脖颈后的淤青上落下细密的吻,晏破舟光滑的背脊在黑暗中泛着水光,发丝低垂,绸缎一般随着呼吸晃动。 绝妙的爱侣像千年前那一战一样,勾出萧行绛心里偏僻的杂念,那是正道之外的私心与偏护。 把他藏起来。 *** 无极魔界,魔尊行宫。 天雷过后,一片焦黑,一团巨大的烂肉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暗处发出啮齿的咬合声,以及小爪在四处窜动的声音。 “死了。” “他死了。” 如复述一般细碎的声音响起,见不得天日的东西躲在坍塌的巨岩后,窥视着轰滚的天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下,涌动的闪电亮如白昼,映出极恶红虺的身影,魔蛇嘶哑的叫喊传遍了魔界,天雷没有寻到晏破舟,却在魔界行宫里寻到一只穷凶恶极的双头魔虺。 暗处窸窣的声音渐响,密密麻麻的小魔物从四面八方爬出,垂着涎水靠近那团焦黑发臭的烂肉,丑陋的蛇眼紧闭着。 低等魔物们匍匐在地,凑上去嗅闻,跃跃欲试地张开了口。 忽然,一道幽绿的竖瞳亮起。 原本死透的肉块急剧地抖动起来,不等魔物们四下逃窜,浓厚的黑雾粘稠似实质,紧紧包裹住它们,盖过它们挣扎的头颅,露在外边的小爪挣扎几下,便不动弹了。 第10章 魔物中缓缓立起一个巨大的身影,吸食着黑雾中低等魔物死亡后涌出的细小的魔气。 片刻后尸体垂落一地,那身影习惯性地吐出蛇信,却发现口中细小的红舌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条活泛的舌。 一只被吸空了的独目魔物眼里映出他的身形。 那是另外一条蛟。 作者有话说: 昨晚梦见收获了一些超用心的长评,在梦里读了一遍特别感动,本来打算好好记录一下结果闹钟响了,哦原来是早八 到教室发现长评内容全都忘了呜呜好可惜 戳盖上啦,希望大家喜欢我的画像!! (亲妈留言:喜欢请点个小红心,否则亲妈可能因为画技太烂被一龙尾甩死,或者被龙脊串成烤串,从而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烤十四,导致无法更新(严肃.jpg)) 第六章 异变 春潮泛滥,湿濡的龙渊里泛着黏腻暧昧的气息。 晏破舟用来束发的红带散了,现下不知为何松垮地扎在腿根,他抬起手臂,攀上萧行绛的身子。 萧行绛轻轻地吻他,声音微哑:“舒服了?” 晏破舟没说话,以另一种方式注入体内的灵气固然让他舒缓,但持久的缠绵亦让他稍感倦怠。 他懒懒地勾着萧行绛的脖颈,红潮未褪的眼尾挑着一点迷蒙的水汽,瞧着萧行绛的时候微微弯起。 萧行绛将他抱起来,吻了吻他的额头,说:“洗洗。” 龙渊内有一口深潭,这处湖中潭看着深,水却是温热的,晏破舟有时泡在里边,不免染了魔气,萧行绛下不得水,在岸边用法力稍稍清理了身上黏腻的水渍,换了身新的袍子。 晏破舟鱼一般地滑进水中了,从雾气缭绕的潭面上露出脑袋,伸手去捉萧行绛的脚踝。 萧行绛在岸边被他握住了,便温声问:“做什么?还不够?” 晏破舟从水里直起身子,大半条龙身还泡在水里,他浑身湿漉漉的,淅沥的水珠直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滑,萧行绛握住他的手,他就把萧行绛往水里拉,萧行绛失笑,却没责他,在岸边弯下腰。 接吻的时候晏破舟通常闭着眼,萧行绛一边吻他一边睁眼看,晏破舟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挂着水珠,眼尾余红似是抹了人间胭脂,端的是媚眼如丝。 真是条漂亮的小蛟龙。 萧行绛想着,揽住晏破舟光滑的腰身,晏破舟靠在他怀里,摆着尾巴拨水玩,搅的一潭深水波涛汹涌,这才轻轻地笑出声。 “堂堂魔尊,就喜欢玩这个?”萧行绛在他耳边问。 晏破舟握着他的手,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半晌,他忽地想起来什么,翻了个身抱住萧行绛的脖颈,低低地说: “我要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萧行绛微怔,而后问:“那滴血?” 晏破舟点点头,说:“那是我的。” “好,”萧行绛抬手给他束发,说:“给你拿回来。” 晏破舟伏在他身上没做声,少顷支起身子,一张口,将龙珠吐了出来。 萧行绛瞧见那颗龙珠,问:“怎么......” 却见晏破舟有些委屈地将龙珠捧给他看,那颗珠子的红光浅淡,本该圆润光滑的表面上,赫然多了几条裂痕,还有些凹凸不平的小坑。 萧行绛一惊,手上倏地使力,将晏破舟揽紧了,问:“碎了?” “掉了些碎片,不见了。” 萧行绛看着那颗暗淡的珠子,半晌才说:“我给你找回来,好不好?” 龙珠是一条龙浑身上下最坚硬的地方,凝结着龙气,是龙的命脉所在,他不曾料到只是一道天道前卒的雷,竟能将龙珠劈出裂痕,足可见天道盛怒。 若是真正的九天之道降临,那么晏破舟会在须臾之间化为齑粉。 “好。”晏破舟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他。 萧行绛抚着他的发,心有余悸,却听晏破舟说: “杀了他。” “什么?”这话来的没由头,萧行绛从没明白,问他。 “那条蛇,”晏破舟一双红瞳在漆黑的龙渊中亮的惊人,他声音低低的,如同耳语,说:“他伤了你。” “舟舟。” 萧行绛忽然唤他。 “嗯。” 晏破舟应了一声,却发现萧行绛定定地瞧着他,他看着萧行绛那双金瞳,半晌,忽地如梦醒了,龙瞳中闪烁一点水光,眼泪便扑簌扑簌地落下来了。 “我总是想,”他抹着眼泪,呜呜咽咽地说:“没来由地便想那些东西,我没办法不想,我看见他,就一刻不停的想杀他,他伤了你,还带着我的血,那是我的宫殿,都是我的,没有一样是他的,我......” 他终于说不下去,孩子似的放声哭出来,泪珠断线一般往下掉,徒劳地抹着眼泪,却控制不住泪水,萧行绛握住他的腕子,察觉到他在抖,温声说: “不怪你。” “我没有善念了。”晏破舟浑黑的龙尾不见了,露出两条修长的腿,他瑟缩着,似是一只见不得人的小兽,说:“我一点都不好。” 他瞧着自己的手,像是恨足了自己,半晌,他猛一抬手,凝出一团魔气,拍向自己胸口。 “舟舟!” 电光火石之间萧行绛拦住了他,浓厚的魔气灼伤了他,他却恍若不觉,他的手指探入晏破舟的指缝,用一点法力将那魔气化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安抚的龙息。 第11章 晏破舟挣扎着脱开他,可萧行绛握的死紧,半点不让他动,晏破舟挣扎半晌,不动了,垂着头,呜呜地哭出了声,断续地说: “对不起。” “不怪你,”萧行绛放开他的手,抱住他,说:“你很好。” 晏破舟是他带回来的小蛟龙,萧行绛激发他的善念时费了很多力气,也被他暴起的恶念伤过很多次,萧行绛并不芥蒂这些,可他知道曾经的不堪成为晏破舟心中去不掉的疤,蛟龙是一种固执的生灵,爱意与恨意同样固执,晏破舟有多爱他,就有多恨自己心里那些根除不掉的恶意。 他怕伤了萧行绛,也怕萧行绛见到他深藏内心又难以根除的恶念。 “不怪你,”萧行绛又重复一遍,抹掉他的眼泪,说:“我们舟舟是世上最好的小蛟龙。” 天道雷劫不止揪出了蛟龙好淫,还将萧行绛花了数百年心思藏匿的残暴也一道拎出来,可仅仅是一道雷是决计不能让晏破舟到如此地步的,萧行绛明白另有原因。 晏破舟被关的太久了。 自大战过去已有千余年,这千年晏破舟一步也未曾踏出混沌境,他知道萧行绛是为了他好,但长期的禁锢还是压抑了他的天性,他是条龙,不是塘里任人观赏的游鱼。日复一日的枯燥几乎将晏破舟逼疯了,他妄图用嗜睡来掩盖自己的天性,可这并不能阻止他一日一日的消沉,愈加变幻莫测。 这些萧行绛全部都看在眼里,他吻着晏破舟,明白自己一定要带晏破舟出去了。 “总有办法的,”萧行绛抱着他,轻轻拍在他后背,说:“我会带你出去。” “没有人能逃过天道。”晏破舟声音极轻。 “我是谁,”萧行绛抬手给他束发,说:“我要带我的小蛟龙出去,谁也不能拦,便是天道,也不能。” 晏破舟呼出一口气,应了一声。 “别伤自己了,叫人心疼。”萧行绛哄孩子似的说。 “谁心疼?”晏破舟闷声问他。 萧行绛闻言轻声笑了,说: “我啊。” 晏破舟一声不吭,抱紧了他的颈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白发仙人,有一日他去了魔界,在一道骇人的深渊中看见一条很漂亮的小蛟龙......” 萧行绛念故事似的,将自己与晏破舟的第一次相见完完整整地念了一遍,晏破舟喜欢听这个,于是数千年里,萧行绛不厌其烦地将这个故事给他讲过不知多少遍。 “......那是世上最好的小蛟龙。” 黑暗中念过无数次的故事又讲了一遍,周遭陷入静谧,萧行绛慢慢将晏破舟的手臂从自己脖颈上解开,把人抱在怀里,见晏破舟果然睡着了。 龙渊寂静无声,许久,萧行绛俯首,在晏破舟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 “这次仙尊加固大阵,足足在塔里待了五日呢。” 石子小路上踏过一双白靴,一抹素色袍摆在山风中飘荡,小仙娥盘发挽髻,手持扫洒之物,一边蹦蹦跳跳地行路,一边说:“这魔尊压了千年还如此凶残,当年仙尊为何不直接将其斩杀?” 她身侧还有一名仙娥,瞧着年长些,同样是素色装扮,是与她同去山顶扫洒的,闻言轻声细语地说: “听闻是那魔尊实在强劲......当年之事我也不知,许是仙尊自有思虑吧,你我二人仙力低微,不要过问这些事。” “好吧好吧,烟临姐姐说的是,”那小仙娥撇撇嘴,忽地察觉到一丝冷意,不由得抱紧双臂,说:“嘶,山上又吹风了——若不是那魔尊在此地,这座山不知有多好,怎会天天吹妖风。” 说罢回头瞧了一眼白玉塔,只见山下土已生草,葱绿一片,那塔顶却是一团黑雾,润白的塔尖终年被塔内的魔雾包裹,不见天日,方才的山风正是由那团黑雾产生,吹在人身上阴森冰冷。 仙界皆知,白玉塔顶正是封印大阵所在,大阵中压着秘境,魔尊便被九条龙筋铁链束缚其中,除了仙尊本人不时入塔加固大阵,寻常仙人是不得也不敢进白玉塔的,平日扫洒的小仙只能在塔底稍作打扫。 烟临仙子牵住小仙娥的腕子,叫她回头看路,只道:“快些走,你我不比仙尊,在这儿待久了有损神识。” 小仙娥被她牵着,“噢”了一声,回过头,却见一白袍仙人迎面匆匆走来。 “虞和上仙。” 两个仙娥行了礼,听虞和上仙急急问道:“仙尊呢?还未从塔里出来?” “没有,”方才的小仙娥摇摇头,已然把烟临说的不要过问忘记了,脱口而出:“怎么了?” 烟临忙拽一拽她,正是焦急时,却见白玉塔沉重的塔门缓缓打开,里边走出个冰清玉润的仙人来。 第七章 大战 “仙尊。”虞和上仙见了礼,萧行绛见他神色焦急,便问:“怎么?” “昨日魔界派来了魔使,带来了这个,说定要亲手交给您。” 虞和上仙说着,挥手划出一团涌动的魔雾。 萧行绛指尖轻触那团黑气,魔雾“倏”地散了,继而浮现出一条墨绿瞳的魔蛇。 “折青仙尊,日前你毁我魔宫,放走了我到手的美人,又欲杀我,这笔债,我亲自来讨。” 萧行绛不语,虞和瞧着那蛇,却看出不寻常来: “红虺,我听说过他,无极血海中的魔物,不过他头上......” 第12章 “龙角,”萧行绛神色不豫,说:“他化蛟了。” “怎么会!”虞和上仙惊诧道。 晏破舟的血在红虺的喉头,久不能被他炼化,萧行绛本想借天道诛杀他,不曾想这天雷劈下,竟是阴差阳错地让他炼化了那滴血,红蛇历劫,化而为蛟。 “对了,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不知仙尊感不感兴趣。”绿瞳的蛟龙说着,从口中吐出一颗圆润的珠子。 虞和上仙见那龙珠,称了一声奇怪,说: “方才化蛟的龙珠通常都凹凸不平,要养许多年才能光洁圆滑,红虺的这颗怎的如此圆润?” “拿了不是他的东西。”萧行绛沉声说:“补了他的龙珠。” 晏破舟的龙珠掉了些碎片,尽数被红虺占为己有了。 “自从魔尊被封印于塔中,红虺这的风头是越来越盛了,多次听人来报,说红虺放任魔物在人界作乱。” 虞和说着,却见红虺收了龙珠,身影消失,只留下几个字: “十日后于九重天宫,魔界请一战。” “这......”虞和看向萧行绛,却发现萧行绛目光沉的厉害。 “龙就是龙,蛇就是蛇,他想化蛟,绝无可能。” 萧行绛声音很低,虞和上仙没听清,问时萧行绛一摆袖袍,扬声道: “告知魔界,迎战。” 不过一日有余,仙界便传遍了,红虺化蛟,自立为魔尊,向仙界宣战了。 *** 混沌境,龙渊。 “宣战?”晏破舟翻身跪坐起,瞧着他,说:“红虺化蛟?” 萧行绛点了点头,抬手绕到晏破舟身后,给他束发。 “头上插两根筷子便真以为自己是龙了。”晏破舟嗤笑一声,而后说:“他知你有伤,才敢宣战,只可惜我不能出去,若我能出去,定将他剥皮抽筋,再将那颗龙珠从他身子里剜出来......” “舟舟。”萧行绛截了他的口。 晏破舟猛地回头瞧他,亮起的红瞳暗淡些许,半晌垂下脑袋,低声说:“我不想。” “我去吧,”萧行绛抚上他的侧颊,叫他看着自己,说:“我帮舟舟把东西拿回来。” 晏破舟垂着眸子不说话,萧行绛怕这几日他独自在龙渊伤了自己,便带了点笑,说:“这月晦日,我定回来。” 晏破舟抬起眼看他,眼尾又泛起红。 “又怎么,”萧行绛见不得他哭,将他揽在怀里,说:“又不是不要你了。” 晏破舟抱住他,闷声说:“你前几日受了伤,那四脚蛇又实力大增,若他这次又伤了你......” 他一边说,抱在萧行绛身后的手指不动声色地送出一缕魔气,钻进萧行绛的腰间玉带里。 “仙界又不是只有我一人,”萧行绛放开他,给他擦眼泪,说:“我该走了,外头还有许多事情。” 晏破舟看着他起身,心下松了口气,却见萧行绛探指向腰间,一抬手,从腰间带出一缕浑黑的魔气来。 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晏破舟。 晏破舟瞧着他,无辜地眨眨眼,放软了声音开口道:山水银是碧池 “呀,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 萧行绛挑眉,显然是不信的。 晏破舟与他对视半晌,垂下眼眸,有些沮丧地说:“我只是想看看。” “这次不行,”萧行绛说:“谁知道你又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晏破舟抬掌,那缕魔气乖乖地回到他的手心,他将魔气掐散了,将手掌展开给萧行绛看: “看吧,什么也没有。” 萧行绛怕天道再寻见他,却见他实在失落,便问:“不过是一条红虺,有什么好看?” 龙渊中寂静一瞬,而后晏破舟开口: “那你把他最后那点意识带回来。”他方才无辜的神色收起来了,一双红瞳在黑暗中微微亮起,说: “我要见他。” 萧行绛沉默须臾,说: “好。” *** 十日后,魔军压境,九重天似是被截断一般,半边黑压压一片,尽是些奇形怪状的魔物,披甲执锐,在浩渺云层之上叫嚣,为首的是一条绿瞳黑蛟,仔细看去,那条蛟的龙鳞并非全黑,在九重云霄的日光下泛着殷红的颜色。 “折青!”红虺声如沉钟:“今日便是你与众仙门的死期!” 萧行绛立于云端,身后是各持仙器的仙人,虞和上仙在萧行绛身后,说:“仙尊,众仙家都在这里了。” 红虺看着他,挑衅地笑道:“怎么,不敢迎战?怕不是伤的太重,连龙身都不敢现出来了?” “还仙界呢!” “合该叫咱们享这福!啧啧,瞧这仙宫,多气派!” “今儿咱叫他们滚下去,让他们在血海里待着!” 周围叫嚣声四起,萧行绛看着红虺,在一片魔物窸窣中开口: “无极魔界千余年未曾挑起过战事,千年前仙魔大战如何,你难道不知?” 红虺嗤笑一声,说:“那日我们败了,你们便以为我们魔界无能?可笑!” 蛟龙在云层中摆了摆尾,而后忽的咬牙切齿地说: “那是晏破舟!” 说到晏破舟的时候萧行绛身形微微一顿,却不露声色,红虺似是被激怒了,继续道: “他懦弱又无能,不过是有了龙身,凭什么压我几千年?明明我才该是无极界中的魔尊!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萧行绛,若不是你千年前一剑穿了他的心,恐怕也不会有今日我化而为蛟......” 第13章 他大笑起来,全然不顾萧行绛沉郁的目光,他背对着众仙,没有人看见素日眼含悲悯的白发仙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天雷伤了你,我知道,你那日逃了!”红虺放肆地笑着,说:“你怕了,你终究是怕死的,我记得是你亲自到魔界来,把那条该死的蛟龙从龙渊中带出来......高高在上的仙人,为何垂怜一只魔物,你真的不清楚?你贪生怕死,那道天雷本该......” “开阵!” 话未说完,萧行绛猝然扬声,霎时间众仙手中的仙器金乍现,虞和上仙抬手画阵,流光的大阵在九重日辉中缓缓浮现,气势磅礴地压向魔界军队。 仙家悲悯众生的温和中藏着寒凉的杀气,这是个杀阵。 红虺狰狞地笑出声,于此同时,阵中一柄断剑破云而出,一道白影挟着长风刺向绿瞳魔蛟。 红虺吐出一团魔息与之对视,在强劲的力道下看见一双竖直的金瞳。 杀气四溢。 红虺很满意看到萧行绛这样的神色,在侧身躲闪萧行绛劈来的断剑时飞快地说: “晏破舟也真是可怜,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金瞳陡然缩紧,萧行绛手中的青霄断剑猝然分出数百道残影,冲向红虺,红虺在云层中翻滚闪躲,可那断剑残影似是长了眼,紧紧地追随着他,萧行绛一手持剑,一手画阵,悬然展开的截阵挡住红虺的去路,下一刻万柄断剑迎面而来。 “萧行绛!” 红虺猛喝一声,蛟口大张。 青霄断剑猝然悬停,萧行绛还开着截阵,却压下了青霄剑。 一颗浑圆的龙珠漂浮在空中,依稀可见斑斑点点的红光。 “我看见那颗龙珠了,”红虺说话时还有蛇的嘶嘶声,说:“在魔宫的时候,是那颗龙珠护了你,那珠子的主人是谁?晏破舟?” 萧行绛不语,红虺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阴恻恻地笑起来,说: “我不知道你为何留着晏破舟,但我知道像你这般阴险狡诈,留着他想必不是为了那点魔气。” 他嚣张地近前了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行绛,说: “你是想要一颗完整的龙珠,晏破舟曾经的实力能够与鼎盛时的你匹敌,也只有他的龙珠对你最为滋养。” “胡言乱语!”萧行绛忍无可忍,怒喝一声,一头白发随风飞动,却没有出手,红虺狂笑着,用一种惋惜的口气说: “成仙时天道雷劫损了你一半龙珠,可你命中注定还有一道劫,这一道你怎么挡?你比我更清楚,晏破舟很好用吧?爱不释手,是不是?你今日要杀我,我便将这颗龙珠化为齑粉!你可要想好了,是继续做你的折青仙尊,还是做个半珠仙人!” 浓云翻滚,遮天蔽日,扶光散尽,天地悬然昏暗。 断剑逼在蛟龙脆弱的颔下逆鳞,萧行绛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他: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情比较多,更新的晚了,不好意思呀宝宝们。 第八章 幻境 “我是谁?”红虺狞笑着,说:“萧行绛,你当真不记得我?” 话音刚落,萧行绛周遭陡然陷入一片黑暗,霎时间原本震天的杀伐呐喊之声尽数消失,红虺的身影也不见了,唯留一片死寂。 萧行绛手握青霄断剑,沉着气环顾一圈,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他心下了然,这当是红虺织造出的幻境,便抬步朝前走去。 走出数步远,只听一阵巨响,地面轰然塌陷,虚无的暗将将止在他脚尖。 他抬头看去,缥缈的空中赫然悬挂着一团萦绕不散的雾气,那团雾气半黑半白,两种颜色的气团交织缠绕,砰砰跳动。 混沌。 那团雾气膨胀又收缩,似一颗鲜活的心一般跳动,眼见雾气跳动地愈来愈厉害,萧行绛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继而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炸响,整团雾气如爆开的血肉四下飞溅,惊响过后,白雾悬升,黑雾下沉,渐渐显现出六界的形态。 上古时期,天地一片混沌,至混沌之气爆裂,分六界,得众生。 混沌炸开的气浪波及到萧行绛,他抬袖遮挡,待气浪平息,放手时见眼前出现四只巨兽。 白龙、火凤、明凰。 还有一条红麟巨蟒。 眼前的四只兽形上天入地,穿梭六界,六界方成,尚是虚无缥缈时,幻境中时光飞逝,万年光阴转瞬即逝,白龙成仙,凤凰成神,独那条红麟巨蟒游走人间。 它跋山涉水,忍饥挨饿,求仙问道,最终孤零零地盘在不周山,不周山巅可观天下事,他看着那条白龙万人敬仰,两位神君惩恶扬善,缥缈云间筑起他们的大殿,可红蟒连一间挡雨的屋篷都没有。 萧行绛看着眼前的幻境,明白了个大概。 混沌初开时有四大猛兽,他与其中二位相熟,却从未见过传说中的人界巨蟒,听闻那条巨蟒有吞吐天地之能,却迟迟不能位列仙班。 说起来算它倒霉,凤凰白龙除妖魔,好不威风,六界众生自然臣服,奉其为仙与神。 所为仙尊神君,本就是众生供出来的。 而它空有一番吞吐天地的能耐,不可腾云驾雾,亦不能浴火重生,六界之初尚有红麟巨蟒盘卧不周山的传闻,可数万年后众生便渐渐淡忘了。 谁会记得一条只会吞吐的蛇呢。 第14章 眼前幻境又变,血海魔气翻涌,四下火光熊熊,那时魔界没有魔尊亦没有天道,魔物四窜,怪叫与嬉笑声中呈出菜品,身姿袅娜的魔姬捧着大妖的心脏供魔物啃食,大鼎中熬煮的是人类断肢。 一万两千年前魔界极乐盛宴,穷奢极欲。 就在这样一次万年难遇的盛宴中,众魔醉糜,一道白光陡然劈下,天雷翻滚,浓厚的魔气中凝出一只眼。 天道。 那日的天道雷劫似一张百密无疏的大网,将血海众魔紧紧包裹,如瓮中捉鳖,天雷一道又一道劈下,数万魔物惨死其中,直至地面轰然开裂,天道将无极魔界生生劈出一道裂痕,魔物体内四散的魔气被天道逼的无处藏身,尽数喧嚣着挤入劈出的深渊中。 这样的动静惊动了龙与凤凰,萧行绛看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深渊边,身后是火凤与明凰二位神君。 彼时天雷已消,无极魔界一片寂静,四下是残断的肢骸,连翻涌的魔气都不见了。 三人探看完毕,魔界万恶已除,便反身回上界。 短暂的生气过后,魔界又陷入一片死寂,萧行绛看着眼前的幻境,拢在袖中的手握拢,眉心微蹙。 只见幻境中一条红麟巨蟒自岩缝中探出头颅,蛇信吞吐,绿瞳瞧着这一切,魔界动乱,它听闻龙与凤凰都赶来,便也来看看。 它也是上古巨兽,兴许可以趁此机会为世人所知。 可惜天道先与他们,将这一处无极魔界扫荡的一干二净。 正是失落时,他听闻异动,忙缩回岩缝中。 一道长身玉立的白影,又立在深渊边。 萧行绛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看着自己手中青霄剑寒光浮起,猛然刺入深渊,剑锋一横一撇,深渊内传来幼龙断续的鸣叫。 下一刻白龙显形,冲入深渊,隆隆响动过后巨大的身影从深渊中腾起,这时巨龙口中衔着一条幼蛟。 这是条生于魔气的蛟,所有魔物死亡前的恐惧、罪恶、贪婪尽数凝结在它身上。 待其长成,注定会被天雷化为齑粉,天道生了它,自会灭了它。 那条幼蛟显然被吓坏了,白龙化为人形将它捧在手心时,它依旧露出稚嫩的爪牙,发出幼龙的呜咽声,企图以此保护自己。 白发仙人捏住幼蛟的脖颈,拇指抵在它下颔,轻轻一推,幼蛟呜咽一声,吐出一粒红色的龙珠。 “太小了。”仙人如是说,又将龙珠还与幼蛟,逗弄着虚张声势的小蛟龙,自语一般说:“待你长大些......再给我。” 这时岩缝中忽地有一块碎石滚落。 “谁!” 仙人警觉回头,手中青霄剑锋陡转,刺向红蟒藏身的岩缝。 下一刻地动山摇,幻境陡然破裂,萧行绛又回到九重天,手中是青霄断剑,红虺还在眼前。 “你那日杀了我,”他看着萧行绛沉郁的神色,咬牙切齿地说:“同为巨兽,为何就我不能得道成仙?萧行绛,这些年你过的舒坦吧?万人敬仰的折青仙尊,而我的尸体在龙渊吞吐血海魔气,最终成了条见不得天日的红虺!”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红虺说着,悍然摆动龙尾,云层翻涌间冲向下界。 萧行绛见他要逃,紧随其后。 人界青山烟雨,四下润泽。 这场春雨来之不易,人们正是欢呼雀跃时,不周山上轰然骤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砸落。 红虺看着眼前鳞片焦黑的巨龙,狞笑道:“我说怎的不敢显形,原是被烧焦了!怎么,凤凰终于知道你如何阴险狡诈,准备烧死你?” “将死之物,怎敢口出狂言!”龙吟阵阵,一道金光大阵在萧行绛身前缓缓展开,这是白龙鳞所化的阵,是世上最坚固的御阵,红虺打在上面的一道道魔气尽数溃散,不由得节节后退,白龙趁此机会逼向前,一柄断剑刺破不周山的草木,直冲红虺而来。 却见那红虺龙尾一摆,躲过一剑,却被削去一片龙鳞,登时怒号一声,浊黑的血落在不周山上,草木枯败一片,正此时红虺见金光流转的御阵中有个极小的空缺,龙瞳微转,计上心头。 他掉头钻入山林深处,不周山上多是上古高树,林间暗无天日,萧行绛循着响动穿梭其中,劈出一件削去大半树木,却不见红虺身影。 身后陡然传来响动,萧行绛旋即反身举阵抵挡,魔气撞在御阵上顷刻溃散,可一缕红虺魔息却顺着缺口钻入阵中。 萧行绛暗道不好,举剑便斩,可那魔息比龙身灵活数倍,轻轻一躲避过锋芒,直冲萧行绛的门面,顷刻间附着进萧行绛的身子。 千钧一发之际,萧行绛猛然抬手下压,须臾间御阵如钟扣下,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红虺知道自己破不了御阵,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烟雨蒙蒙,不周山上金光浮动,一条黑蛟口衔龙珠,冲出山林,转瞬间不见踪影。 大阵中仙人闭目端坐,清冷出尘。 萧行绛睁眼,周遭一片黑暗,便知自己又被拉入幻境中。 “我倒是想看看,你为何留着晏破舟。” 耳边环绕着红虺最后留下的话,萧行绛眉心蹙起,知道红虺趁机逃脱,手中青霄断剑陡然挥出,锋芒毕露。 下一刻他又睁眼,发觉周围并未有何变化。 方才那一剑他本想强行破了这幻境,那一缕魔体织出的幻境极其脆弱,一剑足以,可周围竟是一点没变。 第15章 萧行绛心下有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走出几步,在四下黑暗迷蒙中看见一个背影。 那背影似是跪坐在地,乌发披散,墨一般垂在地上,散乱间露出白细的脖颈,听闻响动,回过头。 “舟舟?” 萧行绛有些诧异地开口,晏破舟见是他,站起身,扑过来。 萧行绛身形一顿,伸手接住了他。 不对。 萧行绛心道,幻境中一切皆是幻像,方才他红虺幻境中不过是个旁观者,看着红虺曾看到的一切,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稳妥的将晏破舟接在怀中。 不等他细思,晏破舟从他怀里抬眸,自下而上望着他,红瞳潋滟水光,勾着一点薄薄的媚。 萧行绛眸光微动。 “你回来了,”晏破舟攀住他的脖颈,眼尾挑着笑,说:“我等你好久。” 不等萧行绛回答,晏破舟偏头,舔了舔他的侧颈,从他身上退下来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半敞的衣襟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 萧行绛金色的龙瞳迷蒙一瞬,探手揽住晏破舟的腰,晏破舟旋即覆上他的唇,舌尖探入他的口中,萧行绛眼中的迷蒙转瞬即逝,待他醒神,晏破舟已然一丝不挂。 他伸手勾萧行绛的衣领,被萧行绛一把握住,金色的龙瞳没有一丝缠绵,紧紧地盯着晏破舟,说: “你不是舟舟。”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了点别的,过会儿如果有时间会再补一章哒 第九章 心魔 眼前的人露出无辜的神色,晏破舟贴着他,耳语道:“我是啊。” 萧行绛掌心压在腰间。 下一刻,青霄剑起,萧行绛挥剑便斩。 果不其然,面前的“晏破舟”霎时间散为几缕魔气,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啸,而后窜逃开。 可这些魔气四下窜开后,又再几步远的地方重新凝成了“晏破舟”。 继而从“晏破舟”身后的黑暗中缓缓步出一个身影。 萧行绛手中倏地缩紧。 那是他自己。 “你回来了,”晏破舟像方才那样揽住身后那个自己,说:“我等你好久。” 萧行绛看见那个自己揽住晏破舟的腰,低头与他缱绻。 唇齿相依。 他看见“自己”拽开了晏破舟腰间的衣带,晏破舟的那件玄色衣衫连同束起的发一起散了,光滑的泛着水光的后背暴露在他眼前,可晏破舟面对的却是另一个自己。 萧行绛想要挪步,却发现根本抬不起脚,低头发现浓黑的魔气自底下伸出,藤蔓一般缠住他的脚踝,叫他寸步不能往前,手中青霄剑好似失了灵气,一点儿微光也没有,废铁一般没有生气。 “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绵长的喘息间忽而响起晏破舟的声音,萧行绛猛然抬头,发现那两道缠绵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环绕在他四周,他张目四望,到处是“自己”与晏破舟的身形,活色生香又实在诡异至极。 “你到底是谁!”萧行绛忍无可忍,陡然出声。 那人怀抱着晏破舟,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尽是讥讽。 “我就是你。”他捞着晏破舟的腿,晏破舟似是一块软泥挂在他腰间。 “放肆!”萧行绛陡然出声,奈何一步也动不得,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声中扭曲起来,四周细碎的传来晏破舟的嗤笑声。 继而这些嗤笑声变得诡异,在一片扭曲与魔物的嬉笑声中,他看见千万个纠缠人影中走出了方才那个“自己”。 “你不认得红虺,不认得晏破舟,你总该认识自己。”与萧行绛一模一样的面容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狰狞,萧行绛脖颈上龙鳞暴起,盛怒之下他挥剑便斩。 锈铁一般的青霄剑穿过“自己”的身体,却毫发无伤,萧行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到面前,怀中攀上一只手。 晏破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人身后,与那人一同凝视着他。 萧行绛似一条被束缚的囚龙,挣扎无果,竟是察觉到一丝溺水般的窒息。 不周山上,御阵中黑雾缭绕,淹没了闭目端坐的白发仙人。 “为什么是我。”急促的呼吸间他听见晏破舟问。 萧行绛陡然睁大眼。 “为什么是我,”晏破舟又问一遍,继而他逼近一步,审判似的问: “你的龙珠呢。” 萧行绛动作一顿。 晏破舟绕到他身侧,在他耳畔似情人私语: “我好爱你啊,萧行绛,你呢?是不是也一样爱我?” 他又绕回来,攀上另一个“自己”的脖颈,说: “还是只为了那半颗龙珠?” “闭嘴!”萧行绛猝然挥出一剑,照样是挥了个空,那道身影渺茫起来,连声音也缥缈不定: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仅仅为了你那半颗龙珠?” “你为何不敢告诉旁人,你把我从龙渊中带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折青仙尊萧行绛不择手段......” “别再说了!” 四周一切飞速变换,萧行绛疯了一般举剑乱砍,大阵中的魔物陡然激荡,撞的大阵摇摇晃晃。 “别再说了......”萧行绛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微抖,连握着剑的手也不稳起来,一头白发散乱着,全然没有方才的镇定。 第16章 他不知砍了多久,气喘吁吁,几乎用尽了全力,可依旧无法摆脱这个幻境,晏破舟的话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似是向宣告着他的罪状,那些足以让六界不齿、让他落下高台的事实。 他渐渐没了力气,几乎要窒息。 直到他在混乱中撇见那个“自己”的眸子。 那是双黑眸。 白鳞巨龙成仙之前,龙瞳便是黑色的。 萧行绛知道为什么。 不周山的大阵中,白发仙人依旧闭着眼,却是缓缓举起了剑。 这一剑,刺向他自己。 鲜血汩汩从胸口流出,他嘴角溢出血,低头看断剑没入胸膛,原本月白的袍子血迹斑斑,淌出的血沾在青霄剑上,那柄废铁一般的断剑竟悬然亮起一些。 萧行绛抿着唇,将断剑推入一分。 青霄剑似一口干涸的湖,吸食着他体内每一道经脉中的灵气,贪婪又疯狂。 寻常仙人的剑都以灵物练成,而萧行绛的青霄剑是用他自己的血养出来的。 断剑从体内拔出的瞬间,剑身莹亮如雪。 凌厉的剑气斩下,眼前的身影面上惊恐一瞬,骤然怪叫着散开。 大阵中魔雾消散,闭目的仙人猛地吐出一口血,缓缓睁开了眼。 御阵收拢,龙鳞褪去,萧行绛摇摇晃晃起身,强定心绪。 方才他强破幻境无果,并非这幻境有多强悍,只因那是他自己的心魔。 红虺很狡猾,这缕魔息没有化作他自己,而是化作了晏破舟,勾出了他的心魔。 他不是第一次被拖入心魔之中,时御曾经问过他: “什么是心魔?” 萧行绛脖颈间盘绕着小黑蛟,回答的很模糊: “做了个噩梦吧。” “不会吧,你都成仙了,还会做噩梦?”时御伸手挑逗那条小黑蛟,说:“是不是它太胖,压着你胸口了?” 然后就被晏破舟咬了一口。 萧行绛说:“也许吧。” 时御心疼自己一身凤血又少几滴,一边用法力让伤口愈合,一边问:“心魔很可怕?” “不,”萧行绛用衣袖给小蛟龙擦着嘴角的血,说: “心魔就是自己。” 是另外一个最为阴暗、不堪的自己。 火凤神君当然没有这一面,他也没在意萧行绛的神色,拍拍翅膀回神界帮凰孵蛋去了,留下萧行绛立在原地。 小蛟龙亲昵地蹭蹭他的面庞,吐出自己的龙珠以示好。 萧行绛看着那颗长大不少的龙珠,半晌,摸摸小蛟龙的黑鳞,让他把龙珠收回去,问: “今晚吃什么?” “烤凤凰。”小蛟龙说。 *** 九重天上,仙魔混战,不少魔怪在杀阵下魂飞魄散,可更多的是魔物缠绕着啃食着仙人的躯体,四下是殷红的血,不知是魔物的还是仙家的,染红了半边天,火烧似的层云压在天际。 “你们败了。”红虺吐出一口魔息,甩向虞和上仙。 虞和上仙手中长枪当空一挡,口中又涌出一大股血,素白的袍子上伤痕累累,闻言咬牙道: “九重仙界,岂容尔等放肆!” “放肆?”红虺怪笑道:“你们毁我魔宫的时候,可想过放肆二字怎么写?” 这话提醒了虞和上仙,他猛然出声:“仙尊呢?” 红虺哈哈大笑,他躲开虞和上仙摇摇晃晃的攻势,腾身穿过层云,扬声道: “萧行绛死了!” 这一声突如其来,众仙纷纷惊诧抬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我杀了他,”红虺放肆地笑着,说:“在不周山!” 正此时一杆长枪猝然杀来,虞和上仙嘴角带血,怒声道:“胡言乱语!” 红虺躲开了,虞和上仙一转身,长枪猛然插/入滚滚云层,一道大阵就此展开,他依旧是阵眼,可不等大阵成型,身后红虺猛一甩尾。 众仙错愕,却来不及拦,又要与魔物打斗,眼睁睁看着虞和上仙被摔出,重重地砸在仙界大殿的巨柱上,滚落下来,许久没有动静。 “今日,我便肃清仙界!” 红虺狞笑着,下一刻魔雾四起,蛟口大张,四周灼烫起来,强劲的魔气随着龙身穿过众仙魔,直冲虞和上仙而去。 不远处的小仙见了慌忙上去拦,可那法力微弱的阵法在红虺面前不值一提,正此时,伏在小仙身后的虞和上仙忽然动了动,坐了起来。 他身前全是血,看不出袍摆原来的素色,他闭目端坐,云端的长枪似有所感,悬然飞来,将将挡住小仙面前扑面而来的一团魔息。 虞和上仙的身形猛然晃动一下,吐出更多的血,可几道金光自他身下散出,向八方延伸,他周身的血渗入阵法中,似是从躯壳里注入另一副血脉,一只绿翎孔雀自他身后浮现,这是他的神识。 神识离体,以血画阵。 “上仙!”那小仙焦急唤道:“您这是用命开阵!” 虞和上仙岿然不动,血阵蔓延到红虺脚下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陡然回缩至云中,龙瞳竖起。 虞和上仙身后的孔雀缓缓展开尾羽,锐鸣声猛然刺破天际。 “众仙听令,”虞和上仙的声音从神识中传出: “犯上界者,杀无赦。” “雕虫小技!” 红虺怪叫一声,不顾滚烫的血阵,冲向大阵中心的虞和上仙。 第17章 下一刻,龙吟破云,一道白色巨影与黑蛟砰然相撞。 第十章 正道 龙行踏绛气,天半语相闻。 萧行绛与红虺相撞,甚至来不及用法力,一黑一白两条龙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天地间风起云涌,白色巨龙鬃毛翻飞,金色的龙瞳里凝着凌厉的怒气。 “你怎么敢......”他怒声说,红虺自知破不了他一身龙鳞,四下闪躲,却仍是嚣张道: “真可惜,那点心魔怎么没把你耗死。” 白龙沉吟,翻滚打斗间撞翻魔物,连手持法器的仙人亦被掀飞,大阵中的绿翎孔雀错愕一瞬,而后猛然出声:“仙尊!” 与黑蛟纠缠打斗的白龙身形停顿一瞬,而后万顷白光中现出一个白发白袍的仙人,白袍上血迹斑斑,如梦初醒。 “心魔。”手持断剑的仙人薄唇轻启,淡声吐出两个字,他虽破了心魔幻境,可一时半会还难以摆脱其影响。 虞和上仙明了,方才萧行绛挡了红虺一道,眼下大阵已经成型,阵中殷红的血化为金光,凡大阵过处魔物一片哀嚎,在灼烫的血液中灰飞烟灭,无数仙人身被金血,手中法器挥向方才叫嚣不已的魔物。 天际间黑云退散,万顷扶光倾泻而下,仙尊归位,战局由此翻转。 红虺见势不妙,正欲退缩时一道青白的剑光陡然斩来,吸饱了仙人血的青霄剑在日光下闪过,又一剑令红虺身上霍然撕开一道裂口。 黑蛟痛苦哀嚎,挣扎着逃向更远的地方,萧行绛不再给他机会,截在他身前,断剑一挥,破风的剑气挥扫而去。 红虺身后是依旧蔓延的血阵,退无可退,蛟口猛然张开,须臾间说: “这颗龙珠......” 下一刻一柄断剑没入他腹中,萧行绛金色的龙瞳逼在他眼前。 红虺口中猛然爆出鲜血,错愕地低头看腹中的断剑,萧行绛抬袖抹掉脸上的血,竖直的龙瞳折射出日光,又在血色中显得骇人。 取龙珠的方式有二,一是巨龙自愿吐出,第二种便是剖腹强取。 “同样的威胁,第二次便没用了。” 萧行绛手中断剑划向下,红虺似条濒死的鱼奋力扭动挣扎,他哀嚎着,龙尾怒摆,萧行绛闪躲间长剑脱出,红虺腹下垂着淅淅沥沥地血珠,倏地蹿上云层。 萧行绛身后剑阵陡然展开,万条剑影淬着日光,另一手开截阵,红虺猛地撞在阵中,似落入陷阱的野兽悍然挣扎,撞的大阵轰然作响。 青霄剑阵迎着万顷扶光压向红虺,无数条残剑顷刻间没入红虺的身子,蛟口巨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天际阒然一瞬。 继而是众仙猛然爆出的杀伐之声,犯上界者杀无赦,无数金光在云层中乍起,登时魔物惨叫一片。 大局已定,萧行绛收剑入鞘,凌云的孔雀缓缓收拢尾羽。 正此时,一道龙吟自剑阵中传出,众仙望去,只见当空一团浓黑的魔雾,魔雾中看不见红虺的身影,却可见一道幽绿的龙瞳,在黑雾中浮动。 继而无数魔物不受控制的浮向空中,众仙不明所以,但萧行绛却霎时间明白了,白龙显形,龙鳞怒张,于此同时,方才收拢的孔雀尾羽须臾间展开,回拢一半的血阵顷刻间延散至众仙脚底。 这时魔物的尸体纷纷坠落,皆是干涸枯皱,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众仙抬眼,见魔雾中缓缓显出一条双头巨蟒。 “极恶相!” “魔尊祭出了他的极恶相!” 众仙惊诧,红虺濒死之际又化为蛇身,蛟龙固然强悍,但吸食了千万魔物的极恶相更为骇人。 双头红虺口中凝出魔气,不少小仙欲上前与之一战,萧行绛屏息凝气,撑着御阵,下令道: “众仙听令,退至御阵后!” 红虺在龙渊中吞入魔息数万年,极恶相便是魔息尽数吐出的瞬间,他又带着晏破舟的血与龙珠碎片,贸然进攻等同于白白送死。 众仙不肯让仙尊独自撑着,却只极恶相不好对付,须臾犹豫间,上古红蟒数万年来吞入的魔气砰然被他吐出,汹涌的魔气直冲众仙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萧行绛猛然跨出一寸,流光御阵展开的瞬间,与扑向众仙的魔息砰然相撞,云层似滚水般翻涌,天地间炸起沉闷的巨响。 萧行绛身形一晃,勉强撑住,红虺见大阵晃动一瞬,嘶嘶乱叫,又是一团魔息吐出,萧行绛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血。 一道一道魔息撞在龙鳞御阵上,萧行绛口中的血染红了鳞片,众仙焦急不已,却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红虺的对手,开出的御阵也脆薄的可怜,若是其余四位上仙在场,或能联合绞杀这尊极恶相,但眼下除去虞和上仙,剩下四位上仙皆是闭关修炼,未能迎战。 正此时,血阵流动着金光,众仙脚底汩汩流动的血液换了方向,汇像萧行绛脚下。 萧行绛察觉到一抹灵气灌入体内,却猛然出声: “不必!” 虞和上仙要将灵气渡予他,闻言并不停手,可灵气进入萧行绛体内的瞬间,虞和上仙猛地睁眼。 萧行绛体内仿佛有一口无底洞,又似无数张饥渴不已的嘴,发疯一般吞噬着涌入的灵气,甚是拼命地从他体内拖拽出灵力,吞入身体中。 一个仙人的躯体,更甚者一个仙尊的躯体,本不应这样才对。 第18章 如此这般,与方才极恶的红虺吸食魔物相似。 萧行绛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何等状况,控制着身侧青霄剑猛一挥,斩断了与血阵的联系,血阵如藤蔓退缩,又扑展在众仙脚底,虞和上仙浮在空中的神识见萧行绛的金瞳暗淡一瞬。 而后猛然一道魔息砸在御阵上,白龙低吟一声,却是到了强弩之末,红虺在云层间疯蹿,此刻已经是一条完全失去意识的原始魔物,无数魔气在他体内翻涌,环绕着魔物阴沉低哑的私语,他们窸窸窣窣,窃窃私语,最终所有的声音凝成一道: 杀了他们,杀了萧行绛。 白龙胸口的白须尽数被血染红,大阵中的孔雀也难以维系,红虺看准了时机,魔息伴着双头红虺的本体撞向御阵,带着千钧的重量,又压着无极的恶念,萧行绛闭上眼,强凝心智,白龙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众仙不忍看,不少小仙开了阵,骐骥这微不足道的阵法能凝成一股足以抗拒红虺的力量。 下一刻,天际滚雷翻涌,粗壮如龙身的闪电陡然劈下,生生隔断了红虺与御阵。 天际浓云似墨,闷雷翻滚,浩渺的云层上张开一只眼。 天道。 萧行绛金瞳在御阵下瞧着红虺,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 天雷又劈下,这次直直的劈在红虺身上,双头巨蟒哀嚎一声,霎时间皮肉飞绽,再无愈合的可能。 “自作孽,不可活。”红虺看见萧行绛的口型。 红虺祭出了极恶相,这般恶念自然会引来天道,这次不再是几道前卒,而是真正的天道正身。 众仙见此,一时间竟是不知惧怕这九天正道,还是庆幸天道来的太是时候。 红虺在天雷中痛苦翻滚,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劈下,织成一张百密无疏的大网,牢牢将红虺束缚其中。 萧行绛仍然开着御阵,以防天雷不慎误伤众仙,正此时,他听见虞和上仙用神识给他传了一道声: “仙尊,方才您体内......” 这话是传入萧行绛神识中的,旁的人听不见,萧行绛闻言,只道: “无妨,许是在下界受了伤,灵力流失。” 灵力流失不会如此,萧行绛方才不似手上损灵,倒像一片干枯已久的土地吸食着来之不易的甘露。 仙尊体内应当灵气充沛才是。 虞和上仙还想问,正此时天雷退散,只见浩渺云层尽数被红虺的血染红了,四下没了双头红虺的影子,继而灼烫的血似雨一般淅淅沥沥浇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御阵上,泛起滚烫的白汽,这般魔气深重的血液若溅在仙人身上,便会灼烧出一个个血窟窿。 萧行绛受了重伤,强撑大阵,虞和上仙翻手抬阵,血阵抵在御阵下,撑住了大阵。 万物阒然,魔界的宣战以一场血雨告终,而云层中的天道也闭上了眼,一缕魔息飘荡在云层,被萧行绛不动神色地收入手中。 血雨过后,大阵缓缓收拢,虞和上仙身形一晃,倒伏下去,众仙纷纷上去扶,亦有小仙围上来关怀萧行绛,萧行绛只摆摆手,说: “无妨,此次红虺作乱,许是与白玉塔中的魔尊有关......大阵还需加固。” 众仙并不怀疑这个理由,白龙穿过云层,落在镇祟山的嫩草滩上。 第十一章 复得 镇祟山上风拂嫩草,四下无人,萧行绛设下结界,放出了那缕红虺的意识,那是一抹虚像,保留了红虺临死前所有的恐惧愤怒与不甘。 双头红虺甫一出现,便鳞片怒张,飞快地吞吐着信子,怒声道: “萧行绛!” 可惜他这缕意识微薄,本该随着天劫一道散了,不过是被萧行绛收在了手中。 “做个交易。” 萧行绛并未在意他的怒意,说: “晏破舟要见你。” 红虺狞笑一声,向前凑了半分,说:“你们很熟啊,众生敬仰的仙尊,该不会和魔尊苟且......” 萧行绛不在心魔幻境,这点小伎俩对他来说已然不值一提,他并未动怒,嗤笑一声,说: “此番大战,魔界大败,不错,我还是万人敬仰的仙尊,那你呢?”他抬指弹出一缕仙气,那抹意识倏地就散了,又飘飘渺渺地重新聚集在一起,萧行绛笑了笑,说:“你现在这幅样子,不过一缕残存的意识,好可怜。” 红虺嘶嘶吐着信子,死死盯着他,却明白自己无可奈何,半晌,问:“什么交易?” “简单,”萧行绛说,“你在不周山都看见什么?” 红虺眼珠转了转,说:“不周山可观天下事,你问了我便要说么?” 萧行绛从袖中取出一块鳞片,那是块黑鳞,在日光下泛着红,红虺见了那鳞片,怪叫一声便要扑上来: “我的鳞片!给我!” 萧行绛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捏着鳞片说:“你的龙珠被天道劈碎了,现在体内有我一片龙鳞,护住了你的龙珠,你若告诉我,这片龙鳞便可保你龙珠不碎,若不说,那我现在便取出来,到时便是你重塑血肉,也只能是一条修为全无的巨蟒。” 红虺看向自己的身体,果然有一片淡淡的白光,怒道:“奸诈!” “随你怎么说,”萧行绛收起黑鳞,抬眸,淡声说:“告诉我。” 红虺愤恨地盯着他,半晌,说: “我看见你被天雷劈碎了半颗龙珠,又把晏破舟带回仙界,世上的龙不多,大多强悍,像晏破舟那样的幼蛟,我从未见过,他生于天道......这样的龙珠从小养起,最终也最容易到手。” 第19章 “可惜了,”萧行绛说,“知道这样多,便是在人界,做个算命先生也好,偏生走这一条路。” “凭什么是我!”红虺飞快地在空中游走,又猛地逼至萧行绛眼前,说:“凭什么你们都能位列仙班,受人敬仰,我呢?混沌生了你们也生了我,为什么就我不得道?” 萧行绛一哂,说:“不是你的道,强求不来,若你不生非分之想,自然不会有今天。” 红虺直起身子,四只蛇眼紧紧地盯着萧行绛,说: “若你像我这般,恐怕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不是,”萧行绛淡声说:“晏破舟要见你,你所知道的一切,只要闭口不言,待出来后,我便把鳞片还给你,到时你既有龙珠又有龙鳞,自可重塑血肉,万年又是一条大魔。” 红虺听罢哈哈一笑,说:“这不像是仙尊能说出来的话,你们仙界恨不得魔界消失于世,你会希望我活?” 萧行绛并不解释,只说:“这个交易,你做是不做?” 红虺不再游走了,停在空中,定定地看着萧行绛,半晌,说: “成交。” *** 日暮昏黄,斜阳漫天,萧行绛踏入混沌境时已然一身干干净净的素白袍子,伤口全部被他用法力盖住了。 湖边的浅草中有个人影,乌发垂到草地上,用红带松散地束起,萧行绛动作极轻,直至走到那人身后,才发现晏破舟枕着自己的尾巴,蜷在浅草上,正睡着。 晏破舟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浓密的眼睫垂着,湖边湿濡,面颊上粘着几丝发,似美玉生了一点瑕,却也叫人爱不释手。 萧行绛目光柔和下来,蹲下身,吻了吻晏破舟的眉心。 晏破舟睡的正熟,猛然察觉到有人,翻身而起,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猛地向后推去,萧行绛没防备,被他一把按在草地上。 晏破舟赤红地瞳怒睁着,萧行绛仰面瞧着他,不说话,四下寂静一瞬,晏破舟从初醒的迷蒙中反应过来,登时松了手,顺势往他身上一趴,抱住他,将脸埋在他侧颈,说: “你回来了。” 他身上有湖边的湿气,带着周身的热紧紧贴在萧行绛身上,萧行绛胸口猛一痛,却没做声,探手揽住他的腰,往下一摸,摸到光滑的鳞,说:“我给你带东西回来了。” 晏破舟身子一歪,滑到侧旁,枕着他的胳膊,在他胸口一摸,把那缕意识拽出来了,说:“四脚蛇。” 萧行绛笑起来,问他:“要怎样?” 晏破舟躺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萧行绛知道,晏破舟这是造了个境,见红虺去了。 蛟龙幻境,四下无光,唯两束微光落在境内两道身影上,一条是红瞳蛟龙,一条是红鳞巨蟒。 “你伤了他。” 晏破舟瞧着那缕意识,龙瞳渐渐亮起来。 “堂堂魔尊,为了一条老掉牙的龙,到如此地步,可怜啊。”红虺吞吐着信子,挑衅道:“从前你看不起我,在魔界风光无限,现下我们却没有什么分别,我留一缕意识,你被束缚在这大阵中,与死物无异,这何不是天道?” 晏破舟听闻天道二字,眸光微动,他盯着红虺,眼神没有娇嗔也没有媚,尽数是阴郁地杀气,可红虺却不以为然,他放肆地笑着,说:“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已经死了,难道还能再杀我一次不成?” 他自以为有白龙鳞护身,晏破舟便不能奈何,下一瞬蛟龙沉吟,玄色衣衫落下,晏破舟撩开脖颈后的发,抽出了龙脊剑。 “啊,这把剑,当时屠杀众魔一统魔界的时候,很威风,可惜现下也只能在这里虚张声势......”红虺笑的狰狞,可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看见一只玉白的手,插在自己腹下最柔软的地方。 只见晏破舟生生将手探入了他的身体,黑红的血液浇的他满手臂都是,他却不觉烫,那只埋没在血肉中的手翻搅几下,红虺回过神,猛地爆出一阵痛苦地哀嚎。 “为什么......” “为什么能感觉到痛,”晏破舟眸色亮的惊人,在那血肉里不断搅动,带着红虺体内五脏六腑发出黏腻的声音,他在找着什么,淡声说:“意识确实察觉不到疼痛。” “不过我有一万种办法,”他掏出了那片龙鳞,将上面的血擦干净,不顾地上的红虺血流不止,踢开那截滑落的肠,将鳞片好好地收在衣襟里,说:“能让你生不如死。” 红虺与一滩烂肉无异,他终于在疼痛中察觉到恐惧,拼命后退,可很快便到了幻境边际,退无可退,眼睁睁地看着晏破舟握着龙脊剑,踩着他的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幻境中哀嚎声不断,撕心裂肺,似是撕扯着破烂不堪的布料,那抹意识凝结着的恐惧与慌乱尽数爆发出来,似一曲终章的挣扎,幻境震颤一瞬,最后一刻蛇尾猛地摆动。 日落时分,夜色压上来,晏破舟收起龙脊剑,擦了擦脸上的血,抬手掐散了红虺最后一点意识,地上一张完整的蟒皮宣告着红虺魔尊的彻底死亡,晏破舟瞧着那滩血肉,笑了起来。 没有萧行绛的他笑的肆意,他不停的笑,似是见到什么好笑的东西,甚是险些呛到自己,死寂的幻境里飘荡着狷狂的笑声,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末了嗤笑一声,说: “蛇就是蛇。” 第20章 萧行绛与红虺做交易的时候,并未告诉他晏破舟见他,是要杀他的。 晏破舟心情颇好地收起龙脊,束起发,擦干净脸上的血,收了幻境。 *** 夜色沉沉,怀中的人睁开了眼。 “回来了?”萧行绛在他身上嗅闻见淡淡的血味,问:“龙珠拿到了么?” 晏破舟带笑的嘴角僵住了,问他:“什么?” 萧行绛坐起身,说:“龙珠,我把他的龙珠留下来了,有你的龙珠碎片。” 晏破舟的神情变得急躁起来,龙尾缠在萧行绛身上,烦躁地摆动,半晌,说: “方才他魂飞魄散的时候,并未见到龙珠......这四脚蛇就算死也不愿意把龙珠给我!”他明白过来,说:“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我的龙珠扔出去了。” 方才暗淡下去的龙瞳又亮起来,萧行绛见状忙抱住他,安抚道:“没事,丢了我们便找,一定能找到。” 晏破舟被他抱着,孩子似的发脾气,负气地说:“早知就不该让他死的那么痛快,该让他养出血肉来,我再杀他一次!” “好了好了,”萧行绛顺着他的发,说:“死了倒也并非没有办法,龙珠离了他的体,你兴许能感应到你的那一部分,要不要试试?” 晏破舟烦躁地揪着衣角,虽心中躁怒,还是缓缓闭上眼,试着感应那点碎片。 半晌,他睁开眼。 “怎么样?”萧行绛问他。 晏破舟略略一迟疑,说: “在人界。” “人界啊,”萧行绛若有所思,说:“那我们便去看一看。” 晏破舟撇着嘴角坐在草地上,尾巴尖烦躁地一甩一甩。 分明是麻烦的事情,萧行绛似乎心情很好,他勾了勾晏破舟的下颔,瞧着他,又重复一遍: “我们去看一看吧。” “知道了。”晏破舟心下烦躁,神色戚戚地偏过头,萧行绛不语,笑着瞧他。 半晌,晏破舟从那句重复的话里反应过来什么:“......我们?” 他回头,见萧行绛注视着他,应了一声:“嗯,我们。” “什么意思?”晏破舟急急从地上爬起来,收起了龙尾,问:“天道......” “天道每杀一次极恶之人,便会进入一段休眠期,”萧行绛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带,说:“这次它杀了红虺,下次睁眼大约要五百年。” 晏破舟呼吸急促起来,千余年来他从未踏出混沌境一步,萧行绛知道他想出去,可真正到了能出去的时候,这份暂时失而复得的自由是只有他自己才能体味到的,他望着萧行绛,半晌,问:“我能出去了?” “能,”萧行绛低头吻住他,在喘息间说:“魔尊大人要不要与我一道去下界看看?” 两日后,萧行绛从白玉塔中踏出,衣袍宽大,一路上仙人垂头行礼,无人注意到他胸口处藏着一只小蛟龙。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人界的甜甜恋爱~ 第十二章 所求 春四月,清明雨,子规啼时,一座山中小村的农人们锄着地,时至正午,农妇们送来晌食,男丁们抹一抹汗,将汗巾子搭在肩头,三三两两地聚着,蹲在田头吃午饭。 “哎,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山头头上住了人!”其中一人口中嚼着,举起筷子往远处一指。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纷纷点头,其中一年龄稍长的农人道:“晓得嘞,前两日还见了,两个男娃,好看的很!” “住那处干啥,”有人扒拉着饭,说:“地又不能开,饿死咧。” “不会不会,”那年龄稍长的农人说,“有钱呢,瞧着穿的都是好布子,三日一下山,不晓得干嘛去。” “哎,你们看,那两个是不是?”正此时,有人奇道。 众人回头,果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白衣的长身玉立,竟连发都是白的,垂在身后,在春风里微微飘荡,另一个则玄色衣衫,黑发松散地束着,比那白发之人稍矮,远远的看不清面庞。 “吔,咋个朝我们这边过来了?!”众农人小声议论,却忌惮他们是大户人家,不敢近前,远远地聚在田头,谨慎地瞧着那两道人影。 晏破舟凑到田边,看土里和着种子,奇道: “前几日下山时,他们还没种这东西呢。” 萧行绛雪白的鞋踩在田埂上,沾了泥,闻言道:“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他们春日种了东西,冬日才有得吃。”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种了这么多。”晏破舟跟着他绕开农田,说:“不过也该快些,毕竟他们朝生暮死。” 几十年的功夫对于龙来说确实是须臾,二人在农人的目光里渐渐远了,萧行绛带着他往山下的小城中走,说:“纵然朝生暮死,其中却依旧有人活的精彩绝伦。” “更多的人碌碌无为,荒度一生。”晏破舟说,“他们年复一年地种地,收粮,却不能干一番大事业。” 青山蒙雾,这时山间下起春雨,萧行绛撑开伞,给晏破舟挡着,说:“芸芸众生,各有所求,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叫人去做,农人所求不过饱腹,王侯将相却要求天下,二者不尽相同,可各得其乐,不也很好么?” 晏破舟跟他挤在一把小伞下,肩膀湿了半边,闻言嗤笑一声,抬眸望着他,问:“你呢,你求什么?” 第21章 “小心脚下,”萧行绛扶住他的腰,挑眉道:“你觉得呢?” 这时身侧已经有好些人了,他们站在长街上,山脚的小城中人群熙攘,时不时有马车穿过,到处灰蒙蒙的,蒙着一层水汽,水墨一般铺在苍翠的山下。 “不知道。”晏破舟懂装不懂,瞧见两侧的铺子,脱开他的怀抱,一溜烟跑了。 萧行绛追过去时,晏破舟站在一处摊子前,这是个卖小儿玩物的摊子,粗布上放着拨浪鼓,蹴鞠一类,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在灰扑扑的雨天里亮的惹人眼。 晏破舟没见过这些物件,觉得新奇,伸手便去拿,萧行绛还未来得及拦,那守摊的老头眼疾手快,“啪”地一竹条抽在晏破舟手上。 晏破舟猛然收手,手背火辣辣地痛,低头看时,已经红肿一片,登时泪珠就盈满了眼,萧行绛嘱咐过他不能伤了这些凡人,他没法一口把这老头吃了,便只能转过头,望着萧行绛,好不委屈地说: “他打我!” “哪来的野小子!”那老头又一挥竹条:“想白拿呐?” 晏破舟被抽了一道,见他挥那竹条,忙往萧行绛身后躲,给萧行绛拉住他,又他拭泪,温声说:“这些东西要银子换的。” “从前在无极界的时候,我要什么有什么,都不用东西换。”晏破舟任他捧着手,可怜兮兮地补了一句:“我也没有什么银子。”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与法度,你在这里,便要守这里的规矩,银子我有,”萧行绛掌心溢出龙息,抚平了晏破舟红肿的手,问他:“想要什么?” 晏破舟抿着唇看那看那老头,那老头睨了他一眼,抱着小竹条,晏破舟回瞪他一眼,负气似的说: “全都要。” 老头的眯起的小眼睁圆了。 “好。”萧行绛行走人世间,银子也攒了不少,闻言问那老头:“这些全要,多少银子?” 老头报了个数,萧行绛取出一块整银,放在老者手心,说:“不必找了,方才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头根本不推辞,收在怀里,褶皱的脸上堆满了笑,方才刻薄的神情尽数消失了,连声说:“小孩儿嘛,不打紧。” 晏破舟幽幽地瞧着他的小竹条,撇了撇嘴,老者“哎呦”一声,说:“这你也想要?尽管拿去!” “要么?”萧行绛笑问他。 晏破舟竖起眉毛,瞪他一眼,不做声地抱着手便往前走。 “你家娃娃脾气挺大。”老者瞧着晏破舟走开的背影,说。 “是,”萧行绛笑道,“我惯的。” 晏破舟对这些人间物件新奇的很,走走停停,小雨停歇,萧行绛收了伞,见晏破舟又停了。 “怎么?”他从后上来,看见几盒胭脂,原是个脂粉铺子,便道:“这些是给女子用的。” “很香,”晏破舟说:“我想要。” 晏破舟想要,萧行绛自然买,脂肪铺的老板娘见是两个男子,又穿着细致,笑着迎上来,问道: “呦,二位来买胭脂?是给家中夫人买?” “不是,”晏破舟一盒接着一盒地从架子上拿,说:“给我。” 老板娘一噎,却是生意场上待得久,旋即一笑,说:“哦,男人也能用,能用。” 晏破舟冲她一笑,把怀里的胭脂“哗啦”往柜台上一散,对收钱的店小二道:“这些。” 萧行绛在前面付钱,转头见晏破舟开了一盒胭脂,正往嘴里塞,忙拦道:“那个不是......” 话音未落,晏破舟已经吃了一半了,砸了咂嘴,说:“甜甜的,很好吃。” 老板娘楞在原地,纵使她的胭脂家大业大,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十几年,也从未见过有人吃饭似的吃胭脂,站了半晌不知说什么好,憋出一句: “二位真是郎才......郎貌!” 晏破舟又啃了一块胭脂,嘴角泛着胭脂的淡粉,露齿一笑,说:“谢谢啊。” 老板娘僵硬地笑着,把人送走了,心里默念是这人自己要吃的,若是吃死了,千万别寻她赔钱。 二人回到山上已是深夜,晏破舟空着双手,在前头走的轻快,却是苦了萧行绛,在人界他不好用法力将那些东西带回来,只得大包小包提了一路,一日过去,竟觉双臂酸痛,心下暗想当问问那些人间术士有没有什么收纳的宝物才好。 “好累。”晏破舟嚼着胭脂,坐在塌上晃荡双腿说。 萧行绛将东西挨个摆好,花花绿绿的玩具点心胭脂几乎要把这件小草屋塞满了,闻言说:“魔尊大人贯会使唤人,白给你拿了这么久东西,一句谢也不曾有。” 晏破舟“噢”一声,说:“谢谢啊。” 萧行绛一哂:“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要打发人?” 晏破舟拨弄着手里的东西,闻言说:“多谢仙尊大人。” “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看?” 萧行绛坐在他身旁,发现晏破舟摆弄着一条泥塑小蛇,拍扁了又捏起来,玩的不亦乐乎,连自己也不看一眼,便道:“看我一看。” 晏破舟恍如未闻,夜色沉沉,屋中拢着一点昏黄的烛光,晏破舟在那烛光下罩着宽松的玄袍,露出耳根后玉白的颜色,他有些恶劣地将那团泥揉圆捏扁,萧行绛瞧着他孩子似的玩,抬手给他散了发,温声问他:“喜欢么?” 第22章 晏破舟点点头,认真地摆弄手上的东西,萧行绛正要开口,却见他一摊手,捏了条泥龙出来,歪头斜眼的,他给萧行绛看,说:“这是你。” 萧行绛疑一声,问:“那你呢?” 晏破舟抬指,用魔气从桌上卷了条昂首挺胸的糖画龙,说:“这是我。” “你倒会想。”萧行绛手掌摩挲着他的侧颈,说:“魔尊大人貌美,我高攀不起了。” “嗯,”晏破舟一口将糖画吞了,从善如流地说:“你老了。” 萧行绛额角一跳,耐着性子问他:“那你要是不要?” 暮色沉沉,万籁俱静,晏破舟不说话,抬眼便知道萧行绛在想什么,他扔开那团泥巴,偏过头,在萧行绛掌心蹭蹭。 萧行绛眸光微动,正想顺势吻上去,晏破舟一把甩开他的手,兔子似的跑了,边跑边说: “不要!” 萧行绛抱他在怀里,浑身都热起来了,哪能叫他跑了,一抬手,方才用来束发的红带活了似的,扭动起来,倏地冲屋外去了。 山间开阔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草屋,草屋前有一口湖,是前几日才开出来的,里边引的是山泉,冒着热气,猛然一阵疾风,草滩上荡漾起绿波,晏破舟绕着湖边跑,闪躲着来缚他的红带,一边喊: “萧行绛!你用这种东西!你不要脸!” “有好东西为何不用?”萧行绛操纵着那条红发带,眼见要捉住了,晏破舟“噗通”一声,整个人栽进水里,往水底沉去。 下一刻,平静的湖面翻涌,两道人影在水中游鱼似的追赶,最终晏破舟落了下风,咕嘟嘟吐了一串气泡,被萧行绛从水里捞起来,爬在岸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萧行绛也有些喘息,却不让他跑,抬手压住他的腰,问他:“要是不要?” 晏破舟身上的衣料贴着身子,露出半身好看的曲线,他大半个身子还在水里,闻言转过身,迎上萧行绛的目光,似是妥协了,说: “要。” 萧行绛低头吻他,手掌向下却摸到光滑的鳞。 他直起身子,盯着晏破舟,说:“变回来。” 晏破舟眼里盛着狡黠,坏心地摇摇头,龙尾在水里甩来甩去,缠上萧行绛的大腿。 “没想着一点好。”萧行绛看得着吃不着,又不好直接用龙身,有些急躁地摩挲着晏破舟的窄腰,说:“变回来。” 晏破舟尾巴尖蹭在萧行绛腿间,不说话,一双红瞳盯着他,月光下白发的仙人似凉玉,半晌,他问: “萧行绛,你求什么?” 萧行绛自上而下瞧着他,说:“你知道的。” 晏破舟圈住他的脖颈,张口在他侧颈咬了一口,留下淡淡的齿印,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说给我听。” 萧行绛偏头吻他,龙尾收起,晏破舟绷直了身体,与萧行绛十指相扣的手泛着暧昧的粉,萧行绛从他口中尝到胭脂的味道,说: “求你。” 作者有话说: 这张纯粹谈个恋爱 感谢 桔墨 宝贝的推荐票票! 感谢 桔墨 宝贝的月票票! 第十三章 香苑 东方天青欲曙,晏破舟倦怠睁眼,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榻上了,昨日湿掉的衣裳已经干了,齐整的挂在一旁,吃了一半的胭脂也被放好了。 “醒了?” 头顶传来萧行绛的声音,晏破舟阖上眸子,往他怀里拱了拱,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还困。” “都叫哑了,”萧行绛揉他的耳尖,问:“寻点仙丹给你润润喉?” 晏破舟抽出一条胳膊,搭在他身上,闭着眼睛摇头:“你陪我睡会儿。” 萧行绛两指向下一划,屋内遮光的帘落下了,周遭又是一片昏黄的静谧,晏破舟不大一会儿便睡着了,萧行绛有意问他能否感应到龙珠,却见他睡得熟,便没问,此前与红蟒大战受了伤,精神不济,眼下哄着晏破舟,不消半个时辰,也闭上了眼。 如此一日,直至日落西沉,万籁俱静时,晏破舟翻了个身,睁开眼。 那双红瞳亮起一瞬,随即暗淡下去,他瞧着萧行绛,没做声,指尖送出一缕魔息,那是缕令人沉睡的气息,萧行绛呼吸平稳,闭着眼,晏破舟起身他也没什么反应。 皎洁的月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往山下去了。 万物阒然,这时本该熟睡的萧行绛睁眼,指尖环绕着一缕魔息。 金色的龙瞳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抬手画了个小阵,将魔息送进去。 魔息在其中涌动一阵,化为一点荧光,朝屋外飞去。 萧行绛起身,随着荧光而去。 *** 山下的小城没有霄禁,彼时方才入夜,长街熙熙攘攘,人群涌流,花市灯如昼,顺着河边走几步,便可见一条挂着红灯笼的画舫,牌匾上挂着“香苑”二字。 乐声飘动,夹杂着舞女歌姬银铃般的笑声,富家公子烂醉在席间,搂着怀里的美人索吻,嬉笑一片,好不快活。 “小美人儿,给我——亲一口!”一个身着景蓝云纹公子衫的男子扶着面前美人的香肩,求道。 “朱公子轻薄奴家,奴家不愿。”身前女子腰若纨素,掩唇娇笑,斟出一盏酒,在朱公子眼前晃了晃,男人醉糜的眼登时跟着酒杯晃动。 那女子玉白的足踏在男人肩上,将酒盏递到朱公子嘴边,柔柔地说:“奴家喂公子喝呢。” 第23章 朱公子痴痴张口,可那女妓手一偏,一盏酒尽数倒在她自己身上,琼浆玉液顺着那光滑白皙的大腿滴落在地,王公子哪里禁得起这样撩拨,当即虎扑上去,将美人抱在怀里,胡乱索吻,惹得怀中人娇笑连连,推着他的脸,又欲拒还迎。 “哎呦,公子好心急啊。”她笑着,却听一阵鼓擂声起。 朱公子的动作停下了,这擂鼓声沉而闷,盖过缥缈的乐声,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有些风月常客眼里流露出饥渴的神色。 却见画舫中央的宽台上,一台兽皮大鼓摆在侧旁,击鼓的小厮停了鼓缒,四下安静一瞬。 继而猛然一声弦响,铮然有声,弦音未落,又是一段婉转琴音,如山间流水,就这么一高一低的应和间,高台上不知是什么机关,陡然张开了一张大红绸子,如同一朵怒张的芍药。 待那红绸落下,高台上赫然静坐了一位美人,肤白似身姿绰约,一段腰身裹在裙中,勾勒出修长的体态,带着面纱看不见唇瓣,却能从那双眼尾上挑的媚眼里瞧见一些睥睨之色,又暗含秋波,看得一群人兴奋起来。 “素姬!” “花魁出来了!” 台下客官们不由得聚拢,有的放开了手上的小美人,那些女子自然心有不愿,却不敢多言,袅袅娜娜地翻个白眼,退至一边了。 台上美人端坐不动,好似隔在云端,这时侧旁登上一个簪着花的老鸨,唇角一颗大黑痣,身材倒丰腴,就是面色有些蜡黄了,她摇着扇上台,手中小扇一指,指向台上的花魁素姬。 “各位爷,花魁每十五日一见客,常来的不常来的都知道咱们素姬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儿,也听说过咱们香苑的规矩,价高者得!”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喊着出价了。 “五十两!” “一百两!” “一百五十!”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价比一价高,众人欢腾,争相出价,却听众人之后有一男声响起: “一千两。”toazi 霎时间众人没了声音,纷纷转头看何人出价如此阔气。 却见一男子身着玄色衣衫,乌黑的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似是哪家的小公子。 “呦,这位爷,好大的手笔,不知是哪家的贵人?” 晏破舟正欲开口,头上的发带倏地紧了紧,他神色微变,改了口,说:“少管那么多,一千两,今夜她归我。” 碎语一片,不少男子眼中都流露出嫉妒又愤恨的神色,却也只能怪自家没那么多钱供自个儿招花魁,知道这位不知名姓的公子今夜势在必得。 一千两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可老鸨眼珠一转,略略笑道: “这位客人……近前一些。” 众人不明所以,让出一条道,晏破舟便走过去,站在高台下抬头望那老鸨。 画舫里脂粉气浓烈,夹杂着各式各样的酒香,可晏破舟却在这纷杂的味道里嗅出一缕不寻常气息。 这抹气息淡淡的,却难闻。 “怎么一股骚味儿。”他淡声出口。 风花雪月之地香粉呛人,怎得会有骚味,身侧的人有些惊诧,纷纷凑上前来闻,奇道: “好像是有点儿……” “之前从没闻到过。” “哪来的怪味儿?” 老鸨愣住了,晏破舟瞧着她,眼里一点狡黠,做出一副寻觅的样子: “好像是在……” 眼看他便要指向台上老鸨,老鸨忙一挥扇,尖声道: “好了!” 这一声高而锐利,把凑上前的众人吓了一跳,向后退去,唯晏破舟原地不动,抬头盯着她。 老鸨的眼飞快地在他身上逡巡一圈,又给花魁素姬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既然公子阔气,那便一千两,还有没有更高价的?没有今夜素姬姑娘就归这位公子了啊?” 众人不语,默认了这番话,悻悻散去了,这时晏破舟束头上的发带紧了一瞬,忽的散开,飘到他身侧,猛然缠上他的手腕。 那条红带缠的紧,隐隐带着主人的急切,晏破舟不再耽搁,对台上的花魁说: “姑娘,请吧。” …… 时至深夜,花红柳绿的画舫依旧喧嚣吵闹,挂着大匾的门前站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加灯。” 老鸨手中摇着绣花小团扇,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说。 “妈妈,有贵客?”一旁稍矮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原是画舫里打杂做粗活的龟奴。 从前有尊贵的大客来了,常包下整个画舫,这时便需“加灯”,以阻止外人进入,好叫客人玩个快活。 这是香苑的规矩,久而久之,能在香苑“加灯”也成为大户人家的象征。 所谓加灯,便是在门口多挂几盏大紫灯笼,红紫相间,便示意门内有大红大紫之人。 “挂金灯。” 老鸨摇着小扇,简短地说。 龟奴畏畏缩缩地瞧了她一眼,问: “今日的贵客……不是人?” 老鸨狭长的眼看着远处,低声说: “非人非妖,这么大手笔,不知道什么来头,他束发的红带上有别的气息,不是自己的,有人在找他……小心为妙。” 龟奴明了,进了画舫,不大一会儿,抱出来一盏金光灿灿的大灯笼,灯笼光彩夺目,照的周围亮如白昼,可周遭进进出出的恩客们却恍若不觉,依旧醉里调笑风花雪月。 第24章 老鸨点点头,屋檐阴影处,龟奴佝偻的身子渐渐萎缩成团,继而一只背壳皲裂的老鳖爬伏在地。 老鳖伸长脖子咬住灯笼,慢吞吞地朝河里爬,老鸨看不下去,一脚将他踢下水。 “噗通”一声,老鳖沉入水中,可周围的人竟是一点儿没发觉似的。 只见那灯笼下了水,化开一般,登时盈盈地流动起来,运河暗波里金光浮动,老鳖口中衔着那点金光,在水中行动自如,很快将画舫用金光围了一周。 金光闭环的瞬间,一层金笼结界自水下升起,人能进出,其他东西却不能了。 老鸨满意地点点头,一转眼却见老鳖围成了结界,自个儿却被关在外边了,在岸边急得伸长脖子。 “笨不笨呐你!”老鸨横刀一眼,说:“罢了,你就在外边等着吧。” *** 夜已过半,灯火喧嚣。 香苑二层是专供恩客下榻用的,顺着木阶上去,其间时不时有女子娇嗔之声,又有靡靡之音,好不热闹。 二层最里的隔间前,挂着一只四角琉璃灯,熟客都知道,这间屋子是专供花魁用的,每十五日才开一次,据说里边春香软塌,琼浆玉液,进此屋者由花魁亲自服侍,是香苑中最销魂的去处。 现下四角琉璃灯点亮了,盈着红光,便表明今日有恩客在花魁房中。 晏破舟手腕上缠着红发带,愈发地紧了,他不动声色,瞧着面前的花魁。 花魁玉手举起一只小酒壶,往酒盏中斟一杯酒,抬手递到晏破舟唇边,柔声道: “公子,喝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推~ 感谢 快乐糖果 宝贝的推荐票票! 第十四章 新旧 烛光跳动。昏光下晏破舟没有动作,赤红的龙瞳静静地看着素姬,似笑非笑。 素姬柔弱无骨的小手端了一阵,竟也没回缩,二人便这样僵持。 半晌,晏破舟抬手压下素姬的腕子。 素姬肤白似凝脂,一抹嫩的能出水,晏破舟瞧着她,缓声开口:“拿了我的东西,不还么?” “公子说......什么?” 素姬垂眸,酒水在杯中摇曳,映出她嘴角轻笑。 晏破舟将她的腕子压在桌上,站起了身,他挡住了烛光,在素姬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说:“我没耐心。” 素姬笑而不语,上挑的眸子微微瞟他一眼,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红唇轻启,说:“公子这是急不可耐了。” 晏破舟眸光凛冽,半晌,皱了皱眉,说: “怎么一股鸡屎味儿。” 素姬一愣,眼底一丝愠怒一闪而过,转而笑道:“怎么会呢,胭脂水粉之地,哪里有那些脏东西。” “有,怎么没有,”晏破舟挑了点笑,说:“我面前不就坐着个偷人龙珠的贼。” “这话不妥当,”素姬见他挑破,也不装傻,柔柔地笑道:“何来偷一说,既然从九天之上掉在这里,被我捡到了,便是我的。” “一颗龙珠,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晏破舟问,“那是魔物。” “魔,妖,鬼,”素姬站起身,薄纱下露出光洁玉白的足,她手中持一把小扇,绕到晏破舟身后,说:“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天道不齿的东西,假以时日定能炼化,何乐而不为?” 屏风上映出素姬妩媚的身段,她将小扇抹开,一双手轻轻搭在晏破舟身后,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我倒是想知道,你非人非妖,到底是什么?” “你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答案?”晏破舟瞧着那杯酒,问道。 “自然是......没有。” 素姬贴着他的后背,舌尖轻轻刮过他的耳尖,下一刻,晏破舟陡然出手,一把攥住桌上酒盏,朝素姬口中塞去,素姬目光猝然狠戾,旋身躲过晏破舟探出的手,向后一退,翻身上了桌。 酒盏倒了个空,酒水尽数洒落,溅在晏破舟衣袍上,他身上的魔气登时压不住,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晏破舟挑眉看向素姬,素姬掩唇一笑,足尖搭在小凳上,说:“显形酒,虽没叫你喝下现出原形,不过洒在身上也足以让你露出狐狸尾巴......原是个魔物。” 晏破舟瞧着她,半晌,笑起来,赤红的瞳孔渐渐亮起,撩开耳畔黑发,抽出了龙脊剑。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这颗珠子?” 龙脊剑上带着血珠,顺着白骨嶙峋的剑身淌落在地,随着晏破舟的步伐划出一道血痕,素姬神色倏变,跳下桌子,猛然后退几步,厉声道: “龙脊剑,你是晏破舟!” “猜对了。” 晏破舟冲她笑了一下,手中龙脊却猝然劈她,素姬手中折扇猛然掷出,在空中与龙脊相撞,竟是碰撞出金石之声,不等晏破舟收剑,素姬抬手接扇,翻手抹向晏破舟脖颈间,狠声说: “就算是晏破舟,没了龙珠照样什么都不是!” 晏破舟嗤笑一声,手中长剑挥出,将将挡下一扇,探剑刺去,素姬一手转扇,铛然与剑身相撞,旋即转身,走了个舞步,错开晏破舟的龙脊剑,屏风映出两人打斗的身影,晏破舟招式虽猛,可那柄小扇不知何等宝物,竟是一点都刺不穿。 晏破舟收了手,素姬在榻上稳住身形,手握小扇,有些气喘地说:“魔尊大人这是累了?” 第25章 晏破舟的眸子眯起,凝视着那柄扇。 “白龙鳞。”半晌,他缓声说,“数千年前折青仙尊萧行绛在下界除魔时,无意见被妖物窃走一片龙鳞。” 二人只顾打斗,却未发觉屋外有人。 方才的老鸨站在屋外,听见龙鳞与龙珠时神色阴险。 “你伤不了我,外面已经开了金笼结界,今日要么你知难而退,”素姬歇息片刻,猛然抬手将小扇向下一压,怒声道:“要么你便死在这里!” 那片龙鳞本就坚不可摧,现下经过素姬淬炼千年,已然由御盾变成了件可攻可守的武器。 “上一个偷龙珠窃龙鳞的东西,”晏破舟一剑挥出,破了扑面而来的妖气,他周身黑雾缭绕,说:“我还没吃完呢。” 龙脊魔剑势如破竹,铛然与小扇相撞,晏破舟与之僵持,素姬额角渗出了汗,显然在强撑,半晌,晏破舟嘴角挑起一抹笑,正欲一剑砍下,手腕上的红带却倏地勒紧了他,继而完成了使命一般,随着那点荧光的泯灭松散开来。 香苑画舫外,一道玉白的人影立在岸边。 萧行绛抬头,在二层的窗边看见几缕浮动的魔气,抬步走上画舫,却撞上什么东西,猛然将他弹开一步。 画舫内的老鸨察觉到结界波动,敏锐地说:“有东西来了。” 一道金光流动的结界显形,萧行绛不语,两指在空中虚划一道,一抹青霄剑气刺向结界,刺入结界的瞬间,流光的金笼如土地皲裂,片刻后轰然坍塌溃散。 画舫内老鸨神色陡变,她身侧伴着一个小女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仅她们,画舫中所有女妓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门口,恩客们不明所以,还未做出反应时,便在一团龙息下安然睡去。 一只雪白的靴踏入画舫,身后白发如瀑,眼眸清冷。 小女子一眼看出此人不简单,握着老鸨的手紧了紧,老鸨拍拍她的手背,低声说:“莫怕,你去会一会他。” 那小女子哪里愿意,可老鸨瞪她一眼,她便只能娇笑上前:“贵客,贵客!” 萧行绛略略错开扑上来的女子,只道:“打扰,我来寻人。” 那女妓略略一顿,问:“什么人?” “一个男子,”萧行绛在自己眉毛下笔画一下:“约莫这么高,玄色衣衫。”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老鸨,二人交换一个眼神,便都知道在寻谁,娇媚开口:“那位公子呀,真真儿是我们的大恩客,一千两拍下了花魁,现下恐怕正是春宵时刻呢!” 话音未落,却见那白衣之人神色倏冷,女妓心道不好,听萧行绛冷声问: “一千两?” 他摸了摸腰间荷包,那只荷包是灵物,看着小巧,实则是个吞钱的无底洞,只认钱,别的东西是塞不进去的。 现下那里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女妓向后缩了缩,瞧着他,小心地应了一句:“一夜。” 萧行绛收拢在袖中的手收紧,爆出青筋,电光火石之间晏破舟昨夜的那句话分外清晰: “你老了。” 正此时,二楼花魁隔间砰然被人推开,门口的四角琉璃灯晃动几下,摔碎在地上,素姬衣衫散乱地冲出来,怒声道: “跑了!跳窗跑了!谁他娘的破了结界!” 萧行绛额角猛地抽了一下。 素姬目光一转,见到楼下的萧行绛,登时闭了口。 这些老鸨与女妓没见过,但数千年钱她窃龙鳞时,曾见过白龙真身。 萧行绛没看他,愤然回身,临走时收了龙息,本是熟睡的恩客们纷纷砸在地上,龇牙咧嘴的爬起来时,萧行绛已然步出门外。 他甚至来不及走回去,简单施了个障眼法,就地起阵,一道门悬然展开,门内映出山顶开阔地的小草屋。 *** 天青欲曙,又是纷闹一夜。 山顶夜风寒凉,但山泉在侧,将小草屋烘的如龙渊一般温暖潮湿。 萧行绛进屋的时候,晏破舟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塌上,衣袍松散,留着一日前的痕迹,见他进来,揉了揉眼,闷声问: “这么早,去哪儿了?” 萧行绛简直快气笑了。 晏破舟见他不说话,背过身去,将乌发露在他眼前。 萧行绛明了,从枕边拾起红色发带,给他束发,声音微沉,说: “丢了一千两银,找去了。” “喔,”晏破舟煞有介事地应了一声,说:“找着了么?” “银子不重要,”萧行绛说,“我的宝贝也丢了。” “既是宝贝,”晏破舟懒懒地笑着,转过身,勾住萧行绛的脖颈,说:“那便应该看好了,若非疏漏,怎会叫人偷了去。” “百密亦有一疏。”萧行绛从他身上摸到山泉温热的水珠,却没闻到胭脂水粉的味道。 “疏在哪里?”晏破舟用发顶蹭着他的下颔,问道。 “不曾算到新旧有别。”萧行绛声音很低。 晏破舟嗤嗤笑出声,坏心地说:“喜新厌旧,人之常情。” 萧行绛不做声地抱着他,问: “当真如此?” 晏破舟趴在他侧颈,看不见他的神色,笑道: “这不是很常见的事情么,你活了上万年,应当见过不少。” 萧行绛却并不说话,晏破舟没等到他的回应,抬头看他,却在那双金瞳里看见淡淡地失望,似青山蒙烟雨,看不真切。 第26章 晏破舟没料到,整日不正经不要脸的仙尊眼里能有如此神色,却并未打算就此松口,只是含糊地说: “世间万物,从来都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 十八不惑头已秃 萌友88927175725 滏滢 宝贝的推荐票票!! 感谢 滏滢 宝贝的月票票!! 第十五章 林间 彼时又入夜,暮色沉沉,山下小城依旧灯火笙箫,香苑人声喧嚣,二层花魁隔间里却单单点着一只烛。 素姬埋没在阴影下,她今日未上装,眉眼素淡,房间里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了,里边金簪银钿尽数被取出,连梳妆镜前的名贵胭脂也被收起来了。 正此时,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响起。 素姬受惊一般直起身子,警觉地问:“谁?” 门外的人小心应到:“阿姐,是我。” 素姬上前开门,一个轻施粉黛的小姑娘进来后,素姬又迅速关了门。 “阿姐,要走吗。”小姑娘环视一圈,见所有的金簪银钿都被包成一个布包,怯怯地问她。 “走,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今夜就走。”素姬脱下寻常穿的嫣红锦衣,换上一套素绸衣裳,对小姑娘说: “玄儿,把我的扇子拿来。” 玄姬姑娘应了,在桌上翻找半晌,抬起头低声说:“阿姐,扇子不见了。” 素姬手上动作猛一顿。 此时半敞的窗边金光浮现,素姬慌忙趴在窗边,见老鳖在水下,口中衔着一点金光。 “阿姐......” 玄姬有些犹豫,又有些怕,素姬一把拽住她的腕子,推开梳妆镜,一道半人高的密道显现在眼前,她把玄姬往里推,低声说: “现在就走,结界已经快成型了......死狐狸偷了我的扇子,再晚些你我都跑不了。” “阿姐,你把龙珠给妈妈吧,我害怕。”下面黑洞洞的,玄姬抵着洞口不愿意下去,害怕地直摇头。 “胡闹!她问我要,我怎么能给她?这样的好事几千年碰不到一次!”素姬有些急,隐隐愠怒。 “妖王会知道的......”玄姬带了哭腔。 素姬想将她推下去,但小姑娘一害怕起来力气出奇的大,死死把着两侧不愿进去,素姬无奈,只好低声说:“别怕,我们不回妖界,我们在人界做人,出去了阿姐给你买糖。” 正此时门口一阵脚步声,几道黑影立在门前。 玄姬听见动静害怕地哆嗦,素姬见状,猛地推在玄姬身上,玄姬坠入黑暗,素姬紧随其后,没入黑暗的密道中。 山风习习,妖心惶惶。 黑暗的林间参天古树盘根错节,山林里两道黑影踉踉跄跄地穿梭其间,湿泥与青苔上留下两对脚印。 玄姬下来时崴了脚,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被素姬拉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哀哀开口: “阿姐,痛......” 山下妖气弥漫,随着脚印向她们而来,素姬低声道:“忍忍,翻过这座山,我们再寻落脚的地方,山上不能歇,狐狸惯会在山里找东西。” 她攥着玄姬,肩上的包袱金银碰撞,叮当作响,素白的衣角沾了泥,二人身上被树枝划出不少血口,这座山草木茂盛,仿佛没有出路,许久也不见一点月光。 玄姬泪水不住的掉,终于在过一条溪石被溪石绊了脚,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惊起一片飞鸟。 身后妖气越来越近,玄姬半天爬不起来,素姬忙蹲下身,说:“上来,阿姐背你。” 玄姬趴在她单薄的后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颠簸中抖着声音问:“姐姐,我们是不是会死......” “别胡说,”素姬低声回答她,“快到了。” 玄姬趴在她背上大口喘息,轻飘飘地没什么重量,素姬的衣裳被树枝挂的破烂,脖颈上挂着包袱,林影深深,妖气弥漫,从后包围上来。 踏出深林的一瞬,皓朗玄晖倾下,素姬舒了口气,微微欣喜地对玄姬说:“玄儿,我们出来了。” 可背后没有应答,素姬将人放下来一看,玄姬双目紧闭,脖颈间缠绕着一缕妖气。 “玄儿?玄儿!”素姬拼命晃着妹妹,这时林间簌簌抖动几下,素姬惊恐地抬头,见一只黄毛老狐从阴影中走出。 四下死一般寂静,山腰一间草屋中,夜半小解的农人打着哈欠走出屋门,走到田头正解腰绳,忽的在月下看见一团白物。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发现那是一只白母鸡。 母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农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却被吓了一跳,只见那母鸡被开膛破肚,似是方才死掉的,浑身的血还冒着热气,鸡肠流动。 在白母鸡的身侧,还扔着一只干瘪的黑母鸡,身形略小,是个没长成的。 农人略略错愕,想是什么东西吃剩下的,便一手一只,将两只母鸡倒拎进屋子,叫醒熟睡的婆子,他那面黄肌瘦的妻子见了鸡,十分欣喜,夫妻二人点上草灯,仔仔细细地把鸡处理干净,待明日做来吃。 *** “恩人今夜还来寻花魁?” 人声喧嚣中,一女妓浓妆艳抹,头戴大花,听闻晏破舟又来找花魁,掩唇笑道:“花魁十五日一见客,恩人今日相见,是不成......不过以后再见不到啦。” “什么意思?”晏破舟没束发,闻言手指微微收拢。 “跑了,”那女妓眉眼流波,娇俏一笑,说:“素姬跑啦,妈妈追去了。” 第27章 “跑哪儿了?”晏破舟急急问道,可那女妓并不答,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浓酒下肚,才说:“哪有白知道的好事,想要知道呀?” 她伸出掌心,意思很明显。 “五百两。”晏破舟当即说。 女妓摇摇头,一勾红唇,笑道:“少啦。” “那就一千两,告诉我。”晏破舟的手覆上后脖颈。 “恩人阔气,素姬在画舫里建了条下船的密道,现下应当在城北五十里的山中。” 那女妓说罢,轻轻跳下桌子,甫一伸手要钱,一道寒光干脆利落地斩下,险些削去她的指头,她尖叫一声,却见晏破舟一脚踹翻桌子,握剑离去。 “你,你,”女妓声音颤抖,在他身后急急喊:“你没给钱!” 晏破舟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留下女妓叉着腰大骂,可很快又有人来了,今日老鸨走的急,并未加灯,白发仙人踏入时,那女妓正骂的兴起。 “打扰,我来......”萧行绛甫一开口,那女妓发现了他,萧行绛白衣白发太容易被人记住了,女妓认出他正是昨夜来找人的那位,玉手一指,冲萧行绛喊道:“姐妹们,别让他跑了!” 顷刻间数十名女妓涌上来,手拉着手,人挤着人地把萧行绛围住,推挤在中间,萧行绛不明所以,艰难地抬手避开那些女子曼妙的身体,却听方才那女妓高声骂道: “你男人在外面找女人!结果女人跑了,你男人去追,还不给钱!欠了我们香苑一千两!” 萧行绛身侧都是女人嬉笑怒骂的声音,听着那道尖高的嗓音觉得头快炸开了,他今夜发现晏破舟又跑了时,便猜测晏破舟又来了此处,却又觉不可能。 或许晏破舟只是一时兴起,去了别处玩,或许小蛟龙昨日说的“人之常情”是将他自己排除在外的。 萧行绛带着一丝晏破舟去了别处的侥幸寻至此地,可这一番话彻底打破他最后的期望。 当真是百密一疏。 他想要脱身,可那女妓蛮横道:“你今日不替你男人把钱给了,就别想跑!” 萧行绛额角突突地跳,一颗仙人心罕见地察觉到愠怒,这些女妖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不能一剑斩了她们,可晏破舟“拍下花魁一夜”的时候带走了他全部的银子,他现下身无分文。 无奈之下,只得把那只灵物荷包压下,这倒是个值钱的宝贝,女妖们方才愿意放他走。 *** 月下一只黄狐满嘴是血,口中衔着一颗暗红圆润的珠子,林间黑影崎岖扭动几下,一道丰腴的人影渐渐成型。 “短命的小贱蹄子,偷着好东西不知道给我。”香苑老鸨啐了一口,端详着手里的龙珠,又面露喜色:“好宝贝,若能把这魔物炼化,定能叫我妖力大增。” 身侧一只老鳖慢吞吞地化了人形,佝偻着背,瘸着一只腿跟在她身侧,腰间挂着那把龙鳞小扇,却因走的太慢被老鸨斥道: “快些!你也就会偷点东西,妖力这样低微,废物!” 老鳖不敢有言,趔趄两步努力跟在老鸨身后。 老鸨自顾自地欣赏着手中的龙珠,思虑着如何能将这颗宝贝化为自用,林间脚步沙沙,一前一后两个黑影在其间。 “不知道我儿过两天又拿什么好东西来孝敬我......”老鸨想入非非,却发觉身后无人应答,她没回头,听着有脚步声,暗骂一句耳背的东西,一边扬声道: “快点!” 身后脚步陡然加快,老鸨满意地走在前头,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老鳖是个瘸腿的,走起路来一深一浅,跑动更费劲,总是一条腿拖拖拉拉地在地上,可身后的脚步听起来与寻常人并无不同,甚还要比寻常人更迅捷一些。 不对! 她猝然回首,狐狸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一双赤红的龙瞳。 晏破舟在她身后几步,抱着手倚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地冲她一笑,他身侧插着一把长剑,剑锋将一只背甲碎裂的老鳖钉死在地上。 “什么时候......” 晏破舟把玩着手中的龙鳞小扇,说:“继续走啊,老狐狸。” “是你!”她认出来是晏破舟,警觉地后退几步,说:“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拿我的东西。”晏破舟周身魔雾四起,将林间疏疏月光挡了个透彻。 老鸨不可置信,她听过龙脊剑的传闻,据说那是生生从魔尊背脊里抽出的一段骨头,眼下见到老鳖身上的龙脊,颤抖出声: “你,你是晏破舟!” 晏破舟轻轻叹口气,这柄剑怎么就比他自身还有名呢。 “下辈子记着我的脸。 死寂的黑暗中传来血肉被穿透的身影,黑雾散去,一只黄毛老狐狸与老鳖同被穿在龙脊剑上,狐狸还留着死前挣扎的情态。 “你们啊,”晏破舟把狐狸与鳖从龙脊剑上拔下来,拨弄着狐狸,从狐狸腹中掏出一颗浑圆的珠子,说:“没了龙鳞,什么也不是。” 他满手是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手中握着一颗龙珠,他无声地笑起来,继而猛一使力,龙珠化为齑粉。 红蟒的龙珠碎裂在地,黑暗中浮动着几点暗红,蛟龙魔珠的碎片流落许久,终于归于主人体内。 晏破舟闭上眼,压着体内短暂的魔气冲撞,龙珠开始飞速愈合,天雷劈过的隐隐阵痛终于完全消失,睁眼时他的龙瞳在黑暗中莹亮骇人,龙珠完整,天道休眠,此刻他达到千年来最盛。 第28章 正此时,一条红带破风袭来,晏破舟猛然回头,须臾间龙脊斩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 人贩子rfz 的推荐票票! 第十六章 红带 龙脊与红发带相撞,铮然有声,赤红的龙瞳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晏破舟略略迟疑,一剑挑开红发带,萧行绛抬手接住,须臾间掌中灵气溢出,拍在晏破舟腕间,晏破舟吃痛,手上松了劲,萧行绛旋即抽走他手中的龙脊。 晏破舟伸手去夺,被萧行绛顺势握住手腕,拽入怀中,晏破舟不安分的挣扎,萧行绛不管不顾,将龙脊贴在他后背,强迫他将剑收了回去。 晏破舟伸手握萧行绛的手指,手腕却被他死死捏住了,萧行绛没用法力,单是手上使力将他捏的死紧,晏破舟吃痛,蹙眉道:“痛。” 萧行绛闻言松了劲,却没放手,顺着腰窝掐住了他的侧腰。 “再掐便要起红了,”晏破舟被他抱着,有些委屈地说,他抬起头,才发现萧行绛是蹙着眉的,便问:“怎么?” 萧行绛眉眼带怒,沉重声音问:“那女妖找到没?” 晏破舟不明白地望着他,把口中老狐狸的妖丹嚼的嘎嘣响,咽下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旋即带了点笑说:“没找到,被老狐狸捷足先登了。” 萧行绛没说话,晏破舟想了想,说:“过几日我们去妖界吧。” “做什么?”萧行绛压着火问。 晏破舟冲他一笑,说:“先不告诉你。” 他很多次这般耍赖撒娇似的与萧行绛讲话,萧行绛每次决计会同意,可这次萧行绛没答应,挑了挑眉,沉声说:“那便不去了。” “去吧,”晏破舟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闷声说:“我想去呀。” “你想去与我有什么干系。”萧行绛冷声说。 晏破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直起身子瞧着他,重复了一遍:“我想去。” 萧行绛淡声道:“你想去大可寻别人陪你去,与我说做什么,魔尊大人什么时候要我陪了,自个儿走自个儿的,不也挺好,妖界又不需银子,带我也没有用武之地。” 晏破舟蹙起眉,说:“你这样讲话怪怪的。” “要我如何讲?我是该说你拿着我的银子去画舫里找女妖?还是说我为了替你还银子连荷包都压在了画舫?”萧行绛神色不豫,语气也不似平常温和。 晏破舟望着他,刚要开口,萧行绛接着道:“你说的在理,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喜新厌旧众生长情,我当你与他们不一样,现下想来确实不同,比他们深情专一些,跑了也要追出去几十里。” 晏破舟握着他的袖角,小声说:“别说了......” “怎么就不让人说了?”萧行绛忽地朗声,把晏破舟吓得往后一仰,寂静的山林里传来仙人愠怒的声音:“不过这怪不得你,要怪就怪我活了上万年,老龙一条,入不了你的眼。” “不是的,”晏破舟急急解释,“是......” “是什么?”萧行绛逼问他,“是我不比那些女妖身段袅娜,又不善歌舞,还是我不比她们娇媚可人?” 晏破舟一连两句话都没说出来,张了半天口,解释的话尽数被堵回去了,他知道萧行绛生气了,可萧行绛这千年里从未对他动过怒,他不知道怎么办,萧行绛来势汹汹,他又有些怕。 长夜无光,四下阒然,萧行绛动了怒,现下不说话,晏破舟抿着唇,攥着萧行绛的衣角,他望着那双眼,那目光与他脑海里的一双金瞳猛然重合。 那是一双淡漠的金瞳,眼神里是九重天的睥睨,又带着几点悲悯,与看向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 可这记忆只是一闪而过,晏破舟惶惶追寻,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后背陡然便被冷汗浸湿了,一瞬的动摇让他害怕,嗜血过后,蛟龙敏感又多疑的本性暴露无遗,他怕萧行绛从此便用这种眼神看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入眼眶,这时却听萧行绛低声说了句: “合该把你绑起来,关在混沌境里,哪也不许去。” 晏破舟的眼泪登时就滚下来了,起初是极小声的抽泣,旋即忍也忍不住,放声哭出来,萧行绛本是说了句气话,说完便有些后悔,现下见晏破舟哭了,霎时间手足无措,给他抹着眼泪,放缓了声音问:“怎么还哭了?” 他用法力亮了点荧光,一片萤火虫似的微光里,晏破舟连双颊都泛红,原本就红的唇沾了点血,又被泪冲开了,几缕发丝散乱地粘在脸上,瞧着好可怜。 四下的飞鸟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起,林间扑腾一片,几只小鼠从地里钻出来,顺着光立起身子,看着晏破舟哭的声音都哑了,才断断续续地说: “你都不让我说话......我有话要说......” 萧行绛方才还有些责备,可心中终究是不忍责备的,闻言忙道:“你说。” 晏破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咽咽地说:“那日下来时我便知道龙珠在哪里,可没有告诉你......你,我,我想自己找。” “我此次来人界,便是陪你来的,做什么要自己找?龙珠碎裂尚有余痛,你不觉痛,我心疼啊。”萧行绛给他拭泪的帕子换了两条,闻言温声说。 “你受伤了。”晏破舟委委屈屈地说。 萧行绛动作一顿,问:“你怎的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晏破舟哭中带喊,说:“这些障眼法骗骗低等魔物便罢了,我能感觉到......” 第29章 萧行绛哑然,他将伤口与龙鳞都掩盖起来,为的就是不让晏破舟发现,却不曾想晏破舟早就知道了,这时晏破舟见他不说话,又微蹙着眉,以为他尚在愠怒,登时哭的更大声了。 萧行绛正欲安抚,晏破舟却挣脱开他的手,萧行绛来不及动作,便见晏破舟从后倏地抽出龙脊,紧接着便刺向自己胸口。 剑尖没入半分,旋即有血水顺着剑身流出,晏破舟恍若不觉,还要向内,被萧行绛一把攥住手腕,厉声问: “做什么?!” 晏破舟推不动剑,挣扎着,剑尖将胸口一块肉搅的血肉翻飞,萧行绛咬牙使力,方才将龙脊从晏破舟手中抽出,他把剑扔在一边,听晏破舟哭道:“你不信我,那我便把心剜出来给你看,我,我一点都不好,可是,我的心很干净,我没有朝三暮四......也不干净......” 他哭着哭着又想起什么,说:“我浑身上下都是魔气,我脏......” 他不安分地在萧行绛怀中挣扎,边哭边喊,龙珠归位后他达到最盛,此刻周身黑雾缭绕,指缝里溢出魔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萧行绛,低头看见自己手心的黑雾,颤颤地举起手。 萧行绛知道他要做什么,猛然出声:“缚!” 那条红发带如活了一般,电光火石间窜出,在晏破舟下一步动作前死死将他的双手缚于身后。 晏破舟猛然失了平衡,脚下被树根磕绊,踉跄两步就要倒,被萧行绛一把接住。 “我信舟舟,”他让晏破舟靠在自己怀里,说:“从来都信。” 晏破舟呜呜地哭,肩背动抖动,小兽似的蜷缩在他怀里,不让他碰胸口的伤口。 “听话。”萧行绛微微使力,压住他,掌心覆上那处伤口,龙脊破魔,魔物被刺伤难以自愈,即便是它的主人也是如此,萧行绛只能以血渡灵,用外力助那处伤口愈合。 青霄剑顺着他的意识,浮现在空中,在他掌心划了一道,便有淅沥的血珠落下,血与灵气覆上伤口时,萧行绛明显地察觉到晏破舟在抖。 “别怕。”萧行绛低声安慰他,“很快就好。” 晏破舟哭的累了,小声啜泣,伤口愈合时萧行绛掌心鲜红一片,晏破舟的血与他的血交织着,须臾便结了痂,他松了口气,却听见晏破舟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晏破舟,问:“怎么?” 晏破舟跪坐在地上,双手还被缚在身后,声音粘而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哀哀地说:“你别不要我......” “怎么会,”萧行绛掌心覆上他侧颊,温声说:“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小蛟龙。” 晏破舟红润的唇哭的惨白,偏头蹭了蹭萧行绛的手掌,像小时候盘绕在萧行绛脖颈间,蹭着他的面颊那样。 萧行绛瞧着他哭声渐歇,探手将他揽入怀中,说:“本是你说什么人之常情,倒要我哄你了。” 晏破舟闻言温热的泪珠又滚下来,却听萧行绛继续说:“若以后有人问,你便说是我惯的。” 怀里的人没动静,萧行绛顺着他的发,问他:“好不好?” 晏破舟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萧行绛微微偏头,刚好吻住他。 晏破舟闭着眼睛与他缱绻,这个吻又长又缠绵,晏破舟耳尖泛着红,听萧行绛说:“好大的脂粉味。” 晏破舟委屈地瞧着他,因着方才哭了,连脖颈间都泛红,垂尾耷耳的小蛟龙甚是可爱,萧行绛还未解他手上的红发带,他只能别别扭扭地跪坐在地。 萧行绛轻咳一声,忽然就不想解开那条红发带了。 他这么想着想,复又俯身上去,晏破舟在细碎的间隙里低声说:“不要在这里。” 萧行绛轻而易举地捉住了他,说:“就在这。” 晏破舟声音颤颤的,小声说:“荒郊野岭的......” 萧行绛闻言一笑,说:“若你再这般偷跑几次,恐怕连那间草屋都得押了去,到时若要我做苦力替你还债,你便是荒郊野岭的小寡妇。” “你不要脸!”晏破舟低呼一声,又小声说:“我不要做小寡妇。” “那你便不要伤自己了,”耍流氓萧行绛游刃有余,说:“伤了自己,我先心疼死了。” 晏破舟双手被紧紧束缚在身后,只能任由萧行绛动作,他抿着唇不说话,红着眼睛望萧行绛。 萧行绛很轻地笑了一声。 真是条漂亮的小蛟龙。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人贩子rfz 的推荐票票! 晚了点,在考试~依旧是小情侣酱酱酿酿。 今天我啊,英语作文跑题了捏,这下真成了老师菜菜捞捞了。 第十七章 肆意 晏破舟又哭又闹一夜,临到头竟是昏过去了,裹着萧行绛的外袍被他抱回小草屋,他本就嗜睡,现下没人扰他,晕晕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再睁眼时已是第三日天青欲曙。 萧行绛还没醒,晏破舟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犹豫了一阵儿,轻手轻脚地把枕边的红发带拿起来,随手束了,又跳下榻寻衣服穿。 萧行绛醒时,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便见晏破舟背对着他,他唤了声舟舟,晏破舟手中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时嘴里还塞着半块胭脂。 “总吃这个不好。”萧行绛换了件干净白袍,站在晏破舟身侧,温声说。 第30章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扶光万顷,顺着窗子洒入屋中,夜风吹开木门一道缝,清晨的日光就落在萧行绛身上,晏破舟抬头看他的白发在日光下映的雪亮,金瞳与日光同样色泽,一时间有些发愣。 这是九天之上、众生敬仰的仙尊。 “想什么呢,”萧行绛见他发愣,笑道:“少吃些胭脂,人界有些很好吃的东西,今日去尝尝?” 晏破舟愣了一阵,迅速地点了两下头。 萧行绛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不动声色,晏破舟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的,衣带也没束,萧行绛探手向他腰间,说:“我帮你。” 晏破舟躲开了,飞快地把衣带系好,擦了擦嘴,说:“走吧。” 青山碧水,屋外绿草随风浮动,林间的风卷到山顶,飒飒有声,和煦的日光里,萧行绛走在前头,晏破舟走在他身后半步,萧行绛伸手来牵他,他却摇头,走的近了些,却始终不愿意和萧行绛并肩走。 萧行绛只得在前面走,始终察觉到身上有一道怯怯的目光,萧行绛知道为什么,现下却不是挑破的好时候,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便这样下了山,山下小城今日很热闹,长街上买什么的都有。 “小心。”萧行绛侧身让开一条道,险些与一个背小孩的妇人相撞,街上人来人往,今日兴许是什么节日,萧行绛这般想,却感觉身后没了动静。 他回头,哪里还有晏破舟的影子,石板街上吆喝声笑声揉成一片,人群摩肩接踵,他四下望去,也没有找到一个玄色衣衫的人影。 “舟舟?”萧行绛着急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却始终没看见晏破舟。 “抱歉,让一让。”萧行绛挤在人群中,逆着人流走,惹得周遭的人纷纷蹙眉瞧他,他没顾及这些目光,只顾寻人。 人潮熙熙攘攘,萧行绛找不见晏破舟,正欲画个小阵,一抬眼见一处小摊前站着个分外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对着他,埋没在了廊檐的阴影下,四周都是日光下走动的人群,那人一身玄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那块阴影同样颜色,这才叫萧行绛看不见人。 “舟舟。”萧行绛从后上来,唤了一声,晏破舟听见是他,愣了一下,而后侧头看他。 萧行绛见晏破舟面前是个剪纸铺子,铺着窗花、剪纸小人一类,惟妙惟肖,倒是有趣,便问他:“想要么?” 晏破舟迟疑一阵,复又紧紧盯着面前的剪纸,略略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来什么,小声说:“没有钱。” “有,”萧行绛探手揽住他的腰,察觉到晏破舟明显一僵,萧行绛不动声色,说:“昨日问时御借了一些,他们不常来,留着银子倒没什么用。” 晏破舟看看剪纸,又看看他,萧行绛温声问他:“还是全都要?” 晏破舟连连摇头,却不说要哪个,萧行绛心下明白,这时候的晏破舟不会伸手问自己要,便挨个指过去,一个一个问晏破舟喜不喜欢。 守摊的老大娘看的都有些烦了,终于萧行绛指向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时,晏破舟没摇头。 那是条红色的纸龙,龙须怒张,昂首摆尾,在一众猴儿鸟儿里显得威风凛凛,萧行绛便问他:“要这个?” 晏破舟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小兽似的轻声问:“可以吗。” “自然可以。”萧行绛点头,给了老大娘一块整银,而后温声说:“不必征求我同意。” 晏破舟没说话,攥着那条纸龙,似是得了什么宝贝,二人回身往前走,晏破舟要走在萧行绛身后,被他拦住了,萧行绛压着他的腰,半是强迫地让他走在自己身边。 人流拥挤,晏破舟时不时要侧身让人,每每有人挤过,萧行绛便将他往怀中一带,叫他半靠着自己,晏破舟始终一句话不说,手心里纂的紧,走了一路,萧行绛摸着他后背都湿了。 正午太阳晒人,萧行绛便问他:“热了?” 晏破舟摇摇头,又轻轻点头,萧行绛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他坐在一间茶楼里。 他们二层隔间,是贵客落座的地方,店小二上了茶水,见二人气质出尘,想来不是普通人,便速速地退出去了,临走时关好了门,茶楼本就安静,一时间隔间里静悄悄的。 晏破舟侧身对着萧行绛,萧行绛有意说几句话,却都以晏破舟不言语的点头告终。 萧行绛微微蹙眉,心下叹气,却没在面上表现,见晏破舟手里攥的紧,便道:“纸被汗水浸湿了可就坏了,给我看看。” 晏破舟抿着唇摇头,萧行绛探身过去,他就躲,萧行绛干脆将他双肩轻轻握住,说:“给我看看。” 晏破舟可怜巴巴地把手心里藏着的纸龙打开给他看,那条龙没坏,但颜色全被晏破舟抽走了,现下素白,成了条白龙。 萧行绛甫一张口说话,晏破舟蹙起了眉,把眼睛闭上了。 他这是在害怕。 萧行绛察觉到他在抖,眸光微动,微微张着唇,没说话,半晌用唇轻轻碰了碰晏破舟的侧颊,终于说: “怎么变回小时候了。” 蛟龙敏感又多疑,他今早便发觉晏破舟太过谨小慎微,甚至于有些卑微,似是黑暗肮脏的泥虫,在最不堪的躯壳里边仰望最耀眼的日光。 萧行绛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他尝试着从晏破舟心底激出一点善念的时候,也是他最初察觉到晏破舟对他的依赖的时候,那时候晏破舟缩总会在暗处,小心翼翼地仰视着他。 第31章 有一回他从下界回来了,在众仙拜见中一眼就看见大殿角落里蜷着一条小黑蛟。 九重天无上光明,几乎整座仙殿都在万顷日光下,整个大殿就那么一点暗角,全被晏破舟占了,萧行绛在大殿中央,不动声色,看见晏破舟自众仙身后投来目光,那点目光没有声息,甚至有些偷偷摸摸的,仰视着他,在他投去目光时立即不安地将自己盘的更紧一些。 众仙参拜完后退下了,大殿中只有他一人,这时小蛟龙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眼睛底下,见萧行绛看过来,本能地想逃,可周遭都是光明,没有一点供他藏身的黑暗处。 于是在萧行将朝他伸出手的时候,晏破舟张口便在萧行绛手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萧行绛看着手心两个小小的血点,微微蹙眉,旋即眉心舒展开,温声说:“没事。”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了,萧行绛被晏破舟本能中无法控制的恶伤到,然后温声对他说“不怪你”。 日光下萧行绛周身散着淡淡的金辉,他又朝晏破舟伸出手,小蛟龙生性多疑,晏破舟紧张又犹疑地瞧了萧行绛多久,萧行绛便保持着那个微微俯身、伸出手的动作多久。 终于,小蛟龙攀上他的腕子,顺着他的手臂盘上他的脖颈。 萧行绛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晏破舟会很乖,乖的令人惊叹。 他会自己醒来,自己束好发,寻些东西吃,而后一言不发地盘在角落里,或紧紧贴着萧行绛,缩在他的衣襟中,这时候晏破舟不会明目张胆地在萧行绛脖颈间游走,但他会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回萧行绛甚至在一只闲置已久的存放法器的小盒中发现盘成一团的晏破舟,黑米糕似的压成一块,躲在盒子里。 萧行绛把这块黑米糕取出来,晏破舟的眼睛像两粒小红枣,瞧着他,小声问他是否应允自己今晚睡在他胸口。 最为明显地是,晏破舟会常常审视自己的龙珠,每日除了悄悄看着萧行绛,便是认真端详自己那粒小小的龙珠,在萧行绛面前吐出来时晏破舟不说话,萧行绛却明白他的意思。 晏破舟生来带着恶,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很困难,他如此谨小慎微,听话乖巧,非是觉得自己错了,顶多是有些后悔,更多的是怕萧行绛把他丢掉,不要他了。 曾经有那么几百年,萧行绛很高兴看到晏破舟的龙珠又长大一些,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萧行绛便不再那么注重晏破舟的龙珠长的如何,是不是又圆润光泽了一些。 他更在乎晏破舟这条小蛟龙本身。 晏破舟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还是吐出龙珠给他看,那眼神像只可怜的小兽,把全身上下最好的宝贝拿出来,企望换一点萧行绛的关心,至少为着龙珠,萧行绛不会不要他。 萧行绛不知多少次让他把龙珠收回去,而后轻轻抚摸他浑黑的龙鳞,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必这样。” 但晏破舟是不信的,本性的恶叫他认为这世上不可能有无偿的好意,他知道萧行绛的目的,尽管那只是一开始的目的,而又决计不会相信九天之上的仙尊会降尊纡贵地垂怜一只生来带着恶的魔物。 期待又害怕,怀疑又亲昵。 现下见晏破舟如此,萧行绛便知道,前夜自己动了怒,晏破舟又闹得凶,必然会如此,晏破舟说别不要他的时候,萧行绛就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不出所料,几句口头的保证,小蛟龙是不会信的。 萧行绛并未打算怪他,只是将他抱在怀里,说:“不必如此。” 晏破舟垂着眸子不看他,半晌,怀中传来一点轻轻的抽泣声。 萧行绛抱紧他,晏破舟没说话,他倒是先开口了:“不会不要你,没有骗你,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那......要什么?”晏破舟有些抽噎,断断续续地问他。 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会丢掉我。 “若一定要点什么的话,”萧行绛顿了顿,说: “我要你肆无忌惮地被我爱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 人贩子rfz 的推荐票票! 这本书感觉很情感流,下本书再写事业流吧,明天更甜。 第十八章 真假 萧行绛哄着晏破舟,一句一句地与他讲话,晏破舟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萧行绛缓声说完最后一句,动了动身子,让晏破舟靠的舒服些,从前晏破舟疑心他会趁夜丢掉自己,夜里不肯睡觉,他便这般哄孩子似的,现下这办法也有用,晏破舟心中难安许久,也该累了。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萧行绛揽着他,哪也去不得,坐的久了觉得有些乏,闭眼小憩,睁眼却发觉屋外天已经黑透了。 子时一刻,灯火通明,这茶楼在主街,夜中屋里也映着灯火。 晏破舟睡着时不喜光,萧行绛便想起身关窗,正当他轻轻将晏破舟放开,起身关窗时,一阵风陡然卷入窗中。 萧行绛伸出的手顿住,在风中察觉到一丝非人的气息,他转过头,果在昏暗的房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他在画舫时便知道,这座小城里不止有人。 他看向塌上,晏破舟已经醒了,跪坐在软塌上,警觉地看向门口。 “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贵干?”萧行绛没有轻举妄动,依旧站在窗边,可挡在身后的手中已经握紧了青霄剑。 第32章 那道人影缓缓走近,抬手时点亮了房内的烛。 屋内敞亮,一窄素白仙袍赫然映入萧行绛眼帘,白发如瀑,金瞳悲悯。 那是他自己。 萧行绛略略惊诧,旋即镇定,嗤笑一声,问:“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你是谁?”那人开口便问,旋即瞧见榻上的晏破舟,目光一转,厉声问萧行绛:“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行绛神情淡漠,沉静地看着他,那人见他手中竟是浮出一把断剑,与青霄剑一模一样,两步上前,挡在晏破舟面前,沉着声音,说:“不过是买了几盒胭脂的时间,便被鸠鸟占了鹊巢。” 说罢手中青霄剑举起,俨然一副迎战的姿态:“还不现出原形?” 萧行绛不做声,从身后看见晏破舟的眼,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手中青霄剑划出一道寒光。 那人作势要攻,萧行绛却没动,只是唤了一声:“舟舟。” “放肆!”面前的人怒声说:“舟舟岂是你能唤的?!” 萧行绛微微挑眉,看着他,口中却问晏破舟:“认得哪个是我么。” “舟舟,”那人转过身,从袖袋里拿出两盒胭脂,温声说:“你喜欢这些,我便给你买了。” 晏破舟伸手接过,打量着,萧行绛从他身侧看晏破舟,刚好对上晏破舟的目光,他没说话,却对晏破舟轻轻笑了笑,说:“舟舟,胭脂吃多了不好。” “他是龙,”面前的人挡住萧行绛的目光,神色不豫,说:“想吃什么,用得着你一个妖物管?” “我是该夸你自报家门呢,还是说你蠢呢。”萧行绛收起了青霄剑,干脆抱着手看他。 那人见他收剑,也收起剑,听见萧行绛说:“学人手足,还没学会做人呢,便想成仙了。”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旋即与晏破舟说:“舟舟,站在我身后,别怕。” 萧行绛一哂,抬手伸向晏破舟,却在半道被那人生生截住了,那人好像动了怒,问他:“做什么!” 萧行绛寸步不让,二人僵持不下,萧行绛说:“舟舟,到我这里来。” 晏破舟摸了摸侧颈,望着他。 “呼之即来,招之即去,你把舟舟当什么?!”那人怒道。 身侧晏破舟甫一起身,听见这句话一楞。 那人自以为扳回局面,而后说:“瞧见了吗,舟舟,假的便是假的,就算披了同一张皮,里边还是叫人恶心。” 萧行绛没答,说:“真假还是舟舟来定,今日舟舟认哪个,哪个便是折青仙尊,如何?” 那人冷笑一声,说:“假戏真做,倒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萧行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只道:“舟舟觉得呢。” 那人也侧头看晏破舟,一时间屋内寂静,只有烛火微微跳动。 半晌,晏破舟站在萧行绛对面。 萧行绛眼里划过一丝惊诧,那人见晏破舟在自己身后,勾唇笑道:“怎么,还不承认?你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 他的话没说完,便察觉胸口一凉,低头看见一柄白骨嶙峋的剑穿透他的身子。 那人尖叫一声,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声音,晏破舟在后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由“萧行绛”变为那日老鸨身边的女妓,只见女妓发了狂似的扭动,转头看见晏破舟的脸,竟猛一使力,用龙脊将自己生生划成两截。 两段身子轰然倒塌,萧行绛这才有些惊诧,可那肉身落地的瞬间,女妓只有半截的上身便长出下肢,不等晏破舟再砍,女妓没了方才逼问萧行绛的气势,起身便凝成一道妖气,从窗子里蹿出去了。 剩下的半截身子蠕动一阵,渐渐没了动静,显出原型,深红圆滚的虫身僵僵躺在地上,是半条蚯蚓。 蚯蚓可再生躯体,但她的上半身带走了妖丹,下半身便作废,扔在这里。 萧行绛与晏破舟对视一眼,说: “追。” *** 屋檐下掠过一阵清风,熙攘的人群并未注意到一道妖气蹿过阴影,紧随其后的还有一道白色剑气,萧行绛就地起阵,青霄剑气随着蚯蚓精在大街小巷中窜动。 剑气跟着蚯蚓绕了许久,从人声鼎沸的地方一直到偏僻的窄巷,继而香苑画舫所在的运河上荡漾起水波,蚯蚓精躲闪着剑气,顺着运河溯流而上。 眼见萧行绛就要追到自己,蚯蚓精陡然向下,下一瞬一条肉红的蚯蚓蠕动着钻入土壤。 地下剑气难以追寻,不过有东西可以。 龙脊长剑破风刺来,赶在蚯蚓的尾巴上将它刺中,这条肉虫扭动几下,再一次抛弃了它的半身,晏破舟剑锋一转,在河岸的草皮上划出一道,追随着蚯蚓,又是一剑。 长长的蚯蚓又断一截,急急在土中扭动,晏破舟起了玩心,砍菜似的一剑一剑地切,一时间土里多了不少断肢,眼见蚯蚓还有短短一截,晏破舟停了剑。 “就剩这么点身子藏妖丹了,还要跑?”他瞧着土里一点耸动,这是条小儿手臂粗细的蚯蚓精,想来修为也了得,现下却只是向前蠕动,晏破舟看着蚯蚓逃窜,耐心地一剑一剑挡着它的去路,发觉蚯蚓虽躲避,却仍然拼命向前。 晏破舟抬眼望去,前面是一口湖。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宝贝的推荐票票! 今天有点晚,在考试。 第33章 第十九章 酷寒 眼前湖面不似混沌境与山间的宽湖那般清明澄澈,水面上雾气飘渺,看不真切,水中隐隐涌动。 “这是一处妖界入口。” 萧行绛从阵中走出,在晏破舟身后说。 妖界与人界有许多相通之处,这片湖便是其中之一,在画舫时萧行绛便有所察觉,不过人妖共处一室并不少见,便未曾放在心上。 晏破舟点点头,低头却发现那截蚯蚓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二人看去时,蚯蚓精破土而出,“咚”地沉入水中,不见了。 “看来有东西请我们去妖界。”萧行绛说,“这条蚯蚓精并非偶然,不过是个引我们到此处的饵。” 话音刚落,水面陡然波澜,雾气急剧浮动,萧行绛不动声色地牵住晏破舟的手,只见雾气退散,一道水门涌动着升起,内里妖气四散,隐约传来动物的叫声夹杂着妖女妖男的嬉笑声。 “是谁?”晏破舟问。 “无论是谁,”萧行绛牵着他,抬步走入,说:“都已经知道你我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水流在二人踏入时自动散开,未淋到二人身上一点,待二人步入后水波落下,雾气又掩盖湖面,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一阵天旋地转后,萧行绛眼前的雾气弥散,眼前是一片冰天雪地,皑皑白雪夹在两山之间,陡峭的谷底怪石嶙峋,与门外春意盎然形成鲜明对比,不等萧行绛开口,寒风卷着雪呼啸而来,似一头猛兽转眼间扑到二人身前,寒气逼近恍如实质。 萧行绛须臾间陡然抬手,咆哮的寒风结结实实撞在御阵上,继而大风四起,一时间天地飞雪飘扬,山巅与树梢的冰棱被风卷起,剑一般冲二人而来。 “小心。”萧行绛顾不得回头,御阵大开,与冰雪撞击,发出砰然之声。 “他不懂得待客之道,”萧行绛在呼啸的风雪中说,又道:“亦可能是有意而为之。” 晏破舟没做声,正此时,山崖上传来隆隆声响,似是猛兽怒吼,沉闷如钟。 萧行绛抬眼,山巅厚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千年的积雪掉下,山崖露出惨灰的石块,旋即又是大风雪,寒风推挤着阴云,天地阴暗不见日光,那一处果露旋即又被大雪覆盖。 万物阒然,谷底堆起半山高的雪,覆盖一切。 周遭一片黑暗,萧行绛为撑阵,放开了晏破舟的手,现下看不见人,便唤了声:“舟舟?” 晏破舟没有声音,萧行绛心中一紧,却听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好冷,”晏破舟的声如细丝,说:“萧行绛,我冷。” 萧行绛手中使劲,温声安慰他:“别怕。” 四下一阵死寂,而后谷底坟包一般的积雪中散出几道金光,继而金光越来越盛,下一刻沉重的白雪轰然飞散,萧行绛撑着流光的御阵站起身。 四下有寒风,却再无大风雪,方才那一道很明显是“见面礼。” 萧行绛收了阵,急急回头,发现晏破舟蹲着身子,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萧行绛忙将自己外袍解下,将晏破舟拢住,又把晏破舟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发现那双手冰的不似活物。 “我好冷......”晏破舟声音微抖,带着泪。 萧行绛掌心浮出一团温暖的龙息,顺着晏破舟的手送至全身,而后问他:“好些了吗?” 晏破舟抿着唇点点头,而后抬眸问他:“这是哪儿?” 萧行绛略略看了一圈,而后说:桃,独,家 “九天严寒之地,自混沌分出六界后便属妖界。” 晏破舟是魔物,喜欢温暖潮湿的地方,衣裳也穿的薄,虽生性属火,可这大风飞雪在妖界吹了千万年,早已不是寻常风雪,就算在妖界,也极少有妖物能够在这里存活,向来是流放妖犯所用,更甚者是将妖物放在此地生生冻死。晏破舟体内灼热的魔气陡然遇到刺骨的寒,自然寒凉难耐。 引他们来的无论是谁,必定算准了晏破舟不耐寒,这份“见面礼”是就给晏破舟的,能够如此大手笔的引他们进入这九天寒冰之地,萧行绛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能化龙身么?”萧行绛手中散着龙息,问晏破舟。 晏破舟嘴唇发白,艰难地点了点头,一条小蛟龙顺着萧行绛的手臂钻进他的衣襟,连脑袋都要埋在萧行绛侧颈。 萧行绛有白龙鳞御寒,身上暖烘烘的,大火炉似的烘着晏破舟。 “不冷了吧?”萧行绛的声音自胸膛传出。 小蛟龙呜地叫一声,算是回答。 萧行绛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小脑袋,忽的朗声说:“既请我们来,为何不敢现身?” 似是回应,崖下厚雪轰然耸动,两个小山般壮实的身影缓缓站起,只见它们身披厚皮毛,肌肉虬实,如同大雪团,身是健壮的巨人身,头却是白色熊头。 两条还未完全开化的熊精。 脖颈间的小蛟龙倏地抬起头,朝两头巨兽露出尖牙。 “没事,”萧行绛挠挠晏破舟的下颔,说:“这是雪妖,是能够在此地存活的妖物之一,虽力大无穷,却头脑笨拙。” 妖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上等妖物是妖王妖后一类,中间是寻常妖物,能化人形,下来便是这些空有力气,难以完全化形的低等妖物,这般低等妖物通常是供其他妖使役的。 第34章 至于这些熊妖的主人,萧行绛抬眸看去,金眸平静如水。 九天寒冰有大妖,为妖王狱卒。 “妖王有何贵干?” 熊妖不会讲人话,鼻孔中喷着粗气,白茫的气凝成一团又散开,两座小山似的熊妖缓缓让开一条道。 萧行绛随他们走向寒冰地的出口,听晏破舟在他耳边说:“上次在魔界,我见你救了妖后,若妖王为报恩,不该如此。” “所以才更应该去看看,”萧行绛说:“妖界变天了,妖王狱卒,素来是押送重犯的。” 话语间风雪大作,吹的两头熊妖白毛纷飞,露出粗糙的熊皮,萧行绛的白袍在风雪中似破布乱舞,他却走的稳当,抬手将衣领拢紧,把小蛟龙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口。 “出去的路很长,”萧行绛轻声对晏破舟说,“困了便睡一会儿。” 两头熊妖听见萧行绛在与晏破舟讲话,转头呆滞地瞧着他,似两座移动的雪山,拖着笨重的步伐缓缓带着萧行绛往出口去。 *** 一仙一魔,两头熊,行了许久,才看见一口山洞。 步入山洞,周遭风雪骤歇,山洞中应当有结界,将风雪结结实实地挡在外边。 眼前霍然开朗,真正的妖界展现在萧行绛面前。 妖界随人界,此时已入夜,月盘高挂,却千年不变模样,摆件似的挂在那里,假模假样地照着同样假模假样的妖物。 皮倒是人模人样,可底下是什么,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此时严寒已退,晏破舟从萧行绛的衣襟里拱出来,连尾巴都放出来,盘绕在萧行绛的脖颈上,贴着他的侧颊,一双眼睛四下转着看。 他们身处一处妖界集市,两只雪妖与他们应当是被施了妖法,虽在妖市中行走,可周围的妖物却看不见他们,各式各样的妖怪在其中行走,站着的,跪着的,爬着的,有人形没人样的,人模狗样的,什么都有。 这大抵是身为妖的好处,萧行绛想,要什么皮囊也不必像鬼与魔那般问人借,照着人样捏一个便是了。 “要去看看吗?”萧行绛温声问晏破舟。 小蛟龙歪着头看他,半晌点了点头,却没离他身,只是分出一缕魔气,那缕魔气丝丝绕绕,最终化成晏破舟的模样。 “你没来过,看看玩玩,若是想要什么,等见过了妖王,回来时给你买。”萧行绛如是说。 这时两头熊妖同时转头,从胸中爆出一声低吼,是不让晏破舟乱跑。 这倒不怪它们,狱卒押囚犯,妖王的意思很明显,萧行绛与晏破舟现下是妖界没有镣铐的囚徒,哪儿有犯人逛大街的。 晏破舟分出来的魔体与本体一同竖起龙瞳,盯着熊妖,听萧行绛说: “放心,妖王请了我,也请了他,如此大费周折,我们怎会不见呢。”说罢,他抚了抚小蛟龙的黑鳞,道:“去玩吧。” 晏破舟朝两头熊拉了拉下眼皮,旋即去看一条鱼妖卖鱼了。 两头熊妖伸头咆哮,作势便要扑晏破舟那一缕魔体,下一刻猛扑的动作陡然顿住,似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半分不得动弹。 它们小眼睛里露出兽类的不解,看见萧行绛金色的龙瞳淡然,却又凌厉,似薄刀从它们身上刮过。 “本尊能来,是因为本尊愿意来,而不是非来不可,”萧行绛凝视着两头熊,他知道妖王现下定在某处看着他们,声音微沉,说: “别动他。” 昏暗的宫殿中幽幽燃着红烛,一条黄毛的尾巴在黑暗中轻轻地上下摆动,掩在垂纱后的大妖思虑片刻,指尖轻抬,一道妖气送至萧行绛面前。 妖气散去,几个字浮现在萧行绛眼前。 “恭迎仙尊。” 两头熊妖不做声地收回熊掌,萧行绛摸了摸因警觉而鳞片怒张的蛟龙本体,随着两头熊继续向前。 远处宫殿重重叠叠,似海市蜃楼,逐渐清晰。 作者有话说: 这篇又名《晏破舟环游世界》或者《仙尊魔尊六界历险记》哈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我觉得《仙尊大人爱上我》是不是更好。 明天有一场考试,考完试有个面试,八点多结束,晚点更。 第二十章 大妖 妖王宫闱,幽深晦暗,层层红纱遮挡在软塌前,映约可瞧见一个袅娜的影子,斜靠在榻上,半段软狐裘自帐下铺出,其上是一截光洁细嫩的腿,足上未穿鞋,脚裸处戴着一只金铃,小巧可爱,又为这段果露的肌肤平添几分媚。 深宫中的大妖瞧着白袍仙人愈走愈近,指尖抚着怀中的幼狐,似是在等着什么。 殿内有女妖为婢,低着头垂着狐耳,一声不吭,一点活气也没有。 一片死寂。 直至白袍仙人到了错落重叠的宫殿正门前,大妖放才有些慵懒地抬眸,朱唇微张,明是一副懒散的情态,额心妖印却陡然亮起一瞬。 “还不来?” 这声音嘶哑如人界老妪,似一支重箭破云传出,直冲上界,下一刻,妖王殿中烛光顷刻大亮,明明如昼,烛火细长,不安地跳动着,方才能看见四处都挂着红绸与红缎,如洞房花烛。 一道金色身影落于殿中,金光散去,大殿中立着个体态挺拔的男子,一身素白袍,眉心一点金印若影若现。 侧旁的女婢们见了人,不等妖王下令,便不做声地下去了。vb偷文浩bi四 第35章 “太久了。”大妖并不起身,垂眸揉着小狐狸的耳朵,言语中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你太心急了。”男人近前,厚重的垂纱掀起一瞬又落下,烛光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你要找的我带来了,”大妖玉足抬起,踩住男子的肩,身上柔软的狐裘滑落,盖在腿间,若有若无地透着一点春色,却没叫男人动作,说:“拿什么回报我?” 男人捧着那只足,如视珍宝,自下而上瞧着大妖,勾唇笑道:“自然是......我。” 妖王翻身坐起,双腿交叠,指尖挑起男子的下颔,自上而下审视着他,气氛暧昧,可那张面容实在太具攻击性,妖冶又令人胆颤。 但同样令人欲罢不能。 半晌,妖王开口:“各取所需。” 男子嘴角却还带着笑,却顺从的垂下眸,掩着心底的狡黠,说:“是了,各取所需。” 这时地面微微震动,妖王放开男人,又重新靠回榻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神态,放开了小白狐。 “藏好了,”大妖说,“别被他发现了。” *** 萧行绛走入宫门时,便察觉不寻常。 妖王殿在妖界一处虚无地,由第一任妖王以妖力铸造,不似魔宫仙宫那般有实物,所有宫闱以妖力支撑,实质是一片海市蜃楼。 这里本该妖气四溢,可萧行绛在重重妖气中,感受到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 脖颈上的小蛟龙顺着萧行绛的手臂向下游走,正欲化人身时被萧行绛一把捏住,另一手挥出一团龙息,将其包裹起来,放入袖袋中。 “别出来,”萧行绛低声说,“这里不止有妖。” 晏破舟周身气息被龙息阻隔,感受不到,用脑袋顶了顶萧行绛的胸口,不满地呜呜两声。 “为了你好,”萧行绛说,“不用担心我。” 宫门层层打开,海市蜃楼方现大妖真身。 萧行绛金瞳淡漠,瞧着面前大红的垂纱,两个雪妖拖着笨重的身子离开了,一时间四下寂静。 继而红纱后忽的响起一阵笑声,银铃一般清脆又令人难以捉摸,一只玉白的手从红帐中探出,拨开垂纱,现出一点血红的唇,细长的眉随着眼尾向上挑,眼下一颗朱砂小痣。 “贵客啊。” 大妖开口,声音不似方才沙哑,婉转如少女,小金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妖王在这声音里站起身,玉白的足踏在软狐裘上,手间抱着一只黑毛幼狐,肩上一条红绸,露出底下几分旖旎春色。 萧行绛瞧着他,半晌,淡声开口:“九尾黄狐。” “怎么样?”女妖转了一圈,展示似的给萧行绛看,而后盯着萧行绛,忽然笑出声:“我现在的样子,你满不满意?” “若我没记错,几千年前......”萧行绛无动于衷,漠然开口: “你还是条公狐狸。” “是,”女妖手中一紧,攥住了黑狐皮毛,眼眸微转,垂下眼睑说:“可你说过,你不喜欢我那个样子呀。” 萧行绛心口一紧。 是晏破舟咬的。 *** 数千年前,仙界。 “仙尊。”虞和上仙彼时还是个小仙,见了萧行绛,垂首行礼。 萧行绛一窄素白袍,白发倾散,眼里淡漠地如终年不化的雪,微微颔首,本是寻常礼节,萧行绛却在他面前停下了。 “初恒,你带了什么回来?”他淡声问。 虞和上仙本名为初恒,闻言神色犹豫,却自知瞒不过仙尊,只得从纳物的袖袋里拎出一只黄毛狐狸。 萧行绛一瞧便知这是只妖,微微蹙眉。 初恒垂着头,不敢看萧行绛,幼狐离开了温暖的袖袋,哼哼唧唧地要往初恒手里钻。 萧行绛拎起狐狸的后颈皮,放在眼前端详。 这是只异瞳黄毛狐狸。 “日前随仙尊去妖界时,见这小狐狸被扔在窝外,怪可怜的,就......” 萧行绛的眸光从狐狸身上移到初恒身上,那双金瞳淡漠,又含着怜悯,不过那怜悯并非初恒的善念,而是九重天上俯瞰六界的悲悯。 他淡漠的像个上位者,却又悲悯地入世。 初恒愣愣地看着那双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这只狐狸天生有两颗妖丹,确实不同寻常,许是因此被视为异物,扔在窝外任其自生自灭。”萧行绛缓声开口。 初恒回过神来,却惊诧道:“两颗妖丹?” 萧行绛把狐狸还给他,并不回答,只问:“为何带着它?生死自有命,这命不在我,也不在你。” 这时候初恒从萧行绛的侧颈看见一点黑色。 是条小蛟龙,藏在萧行绛衣襟中,露出脑袋,打量着初恒和他手里的黄毛狐狸。 整个仙界都知道,折青仙尊在天道降临魔界后,从魔界带回一条小蛟龙。 “回去。”萧行绛低声说。 小蛟龙眨了眨眼,听话地缩回萧行绛的衣襟中,听初恒说:“仙尊要激发魔物的善念,是大善之事,我仙力低微,却也想试一试,若此妖得了良知,日后也可免了天劫之苦。” 说到天劫的时候萧行绛眸光微动,那点异样一闪而过,半晌,他说:“若此妖为害一方呢。” 初恒愣了愣,而后说: “若如此,小仙自除之。” 萧行绛微微点头,以示允诺,正欲离开,听初恒忽的问了句: 第36章 “若,若这条蛟龙终恶念难除,全然被恶念吞噬,仙尊又会怎样呢。” 萧行绛闻声回头,腰间挂着那把修长的剑,名为青霄,与玉佩相撞,铛然作响,此时一阵风卷起萧行绛的衣角,他在这阵风中依旧淡漠地说: “若如此,本尊自除之。” 此后这只黄毛小妖便被留下了,千年时间于仙界只是转瞬,众仙每日修行,不过身后多了个黄毛尾巴,有时跟在初恒身后,有时却在折青仙尊身后,狐妖长的很快,已经很大一只了,而蛟龙长慢些,过了千余年还是小小一条。 而后有一日,天朗气清,折青仙尊的寝室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黄毛的小丫头扎着冲天辫,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 她微微泛红的双颊上满是兴奋,却没找到仙尊,只在榻上找到一条盘卧的小蛟龙,便上前戳了戳它:“你知道......嘶!你咬我!” 她猛然抽回手,手上多了两个血窟窿,小蛟龙鳞片怒张,露出尖牙,退缩到床榻角落。 二者便这样对视,直到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黄毛丫头回头,萧行绛方才从下界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身上还有淡淡的魔气,她却不顾,欣喜道: “仙尊!我是黄狐!看!我能化形了!” 可萧行绛的目光没看向她,看的是榻上的小蛟龙。 “过来。”他说着,朝小蛟龙伸出了手。 小蛟龙发出恶狠狠地吼叫以示恐吓,可这点呜呜的声音在萧行绛听来哭了似的,他又说:“到我这里来。” 小蛟龙凝视着他,半晌没有动作,萧行绛见状,直接伸手过去。 “仙尊小心!”黄毛丫头在身后急急地喊:“他会咬......” 话音未落,小蛟龙已然张口咬上去了。 黄毛丫头惊呼一声,那小蛟龙咬了人,竟也倏地缩回角落,紧紧盘绕。 鲜红的血从萧行绛掌心溢出,但他却没动怒,好像已经习以为常,还是那个动作,说:“没事。” 旋即他手上的伤口愈合了,小魔物咬一口并不是什么元气大伤的事情,蛟龙看着他,半晌,噌地蹿上他的手臂,绕在了他的脖颈上。 萧行绛这时才直起身子看那黄毛丫头。 “只是吓到了,”他说,见黄毛丫头一脸期期艾艾地神情,又淡声道:“能化形便是修为进步,这是好事。” 黄毛丫头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听萧行绛轻声说:“别哭。” 她错愕抬头,看见那条小蛟龙紧紧贴着萧行绛,似乎在流泪,泪水把萧行绛的衣襟都打湿了,呜呜咽咽地鸣叫着。 这条小蛟龙还不会说话,每日呜呜叫,没有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萧行绛却能明白,虞和上仙说兴许是因为他们都是龙。 “不必道歉,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时,她听见萧行绛说。 她还想说话,萧行绛一抬手,她手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而后萧行绛对她道:“出去吧。” 小丫头不愿意走,可实在没有话说,便挤出一句:“仙尊,我还没名字呢,他们天天叫我黄狐,好难听。” “虞和上仙善起名,你可与他说说,让他给你个名姓。”萧行绛如是说,却偏头看着脖颈上的小蛟龙。 “不要!”小丫头高声抗议,憋红了脸说:“我要仙尊给我起。” “为何如此执着。”萧行绛这时看向她,淡声问。 “你都给它起名字了!我那日听虞和上仙说了,”小丫头不服气地一指小蛟龙,说:“它叫晏破舟!” “它是我带回来的,自当由我起名,”萧行绛说:“虞和上仙既带回了你,名姓也当由他给。” 小丫头还想说,萧行绛却微微蹙了眉,黄毛丫头便知道仙尊这是有些生气了,慌忙低了头,不情不愿地退出去了,临走时小声嘀咕一句: “黑泥鳅。” 作者有话说: 哈喽我来了,昨天面试完有些突发事件,忙到凌晨,没能及时更新。 感谢大家的推荐票,我去补觉了,谢谢大家! 第二十一章 黄狐 “上仙。” 虞和上仙闻声回头,身后站着个黄发少年,面容姣好,虽是男子,却带了些女子的媚。 “黄狐啊,今日去寻仙尊了?”虞和上仙闻声问。 少年摇摇头,说:“她要去,我不想去。” 虞和上仙闻言微微点头,问:“仙尊可说什么?” 少年嗤笑一声,说:“自讨没趣,仙尊根本没正眼瞧她,她要仙尊取名,仙尊没有给她名字。” “仙家不会轻易赐名,给出的名字带了庇佑与保护,仙界也有借赐凡人名姓积攒功德之事,可仙尊贵为尊者,名字是万万不能随意赐的。” 黄狐少年皱了皱鼻子,说:“仙尊给那条蛟龙赐了名。” 虞和上仙微微一怔,有些惊诧地问:“什么名?” “晏破舟,”黄狐少年说,“雌丹听到的......她恨不得扒在仙尊身上才好。” 虞和上仙了然,笑道:“仙尊是有心激发这魔蛟的善念,那条蛟龙生于恶,若不是仙尊,恐怕也无人敢尝试此事,雌丹仰慕尊者,这无可厚非。” “不是的,”黄狐少年急急解释,“她何止是仰慕,她是想......” 少年似是难以开口,不再继续说下去,虞和上仙看着他,半晌,明白了,只道:“妄念。” 第37章 一只妖想要什么,这太正常了,虞和上仙明白,更何况狐妖本就欲望深重。黄狐有两颗妖丹,欲望自然就有两份,执念也同样,如此这般,就算是寻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不得亵渎的仙尊,也能生出不切实际的妄念来。 “是,是这样。”少年犹豫地说,却听虞和上仙问他: “那么,你想要什么?” 黄狐一楞,旋即使劲儿摇头,把头上一对耳朵都摇的晃动起来,而后说:“我什么都不想要。” “此话当真?”虞和上仙静静地瞧着他,虞和是一只眸色深蓝的绿翎孔雀,凝视着什么的时候那眼神比金瞳少了几分淡漠,却多了凝重,像一潭静而深的水,水面映出黄狐的面庞。 狐妖再大,终究不过千岁,比起那些大妖,也还是孩提,黄狐望着那双眼,最终踟蹰开口: “我想要一个名字......我不想被他们叫做黄狐,也不想和雌丹共用一个名字。” 黄狐天生有两颗妖丹,一雌一雄,这些年有时是少女,有时是少年,虞和上仙已经习惯了,不过是这两颗妖丹性格不大一样,生出来的意识也各自分离,雌丹对萧行绛有妄念,雄丹却没有。 虞和上仙听罢没答话,半晌,很轻地笑了一声。 黄狐慌乱起来,局促不安地看着他,手中攥着衣角,耳朵贴在了脑后,不安地说:“我,我不要也可以,这不是妄念,不是雌丹那样......” 魔恶念深重,妖则欲念深重,虞和上仙要他善念,他便不能留欲念,这些年常有仙人效仿仙尊,寻一些小魔小妖的带在身边,带好了是自己心中至善,有大功德,若是带坏了,便趁着未铸成大错,将那些东西废去修为,赶回下界。 他不想走。 “没关系,”虞和上仙温声说:“我还担心你想要的更多呢。” 黄狐的尾巴恹恹地垂着,耷拉着耳朵,小声说:“那我会被赶走吗?” “若你一心修行,不做恶事,一个名字又算什么妄念呢,也不会赶你走的。”虞和上仙笑道。 “那......”黄狐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虞和上仙轻轻闭上眼,抬起手掌,覆于黄狐头顶,缓声说: “祛,除也,婪,妄也,欲除欲念,必先祛婪,是以赐尔名为祛婪,名既授,吾自当佑之。” 他声音不大,他向来不会大声讲话,可说这些话时却郑重肃正,不似寻常温和,金光自他掌中浮现,丝丝缕缕钻入黄狐的身子,黄狐闭着眼,只察觉一点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再睁眼时,他便有了名。 赐了名,虞和上仙又伸开手掌,掌心中浮着一条绳,绳上挂着一片薄薄的鸟羽。 “这是......”祛婪看着那条绳缠在自己手腕上,不明白地问。 “既是庇佑,总需要些物件,只是一句话太过轻微,这是我的鸟羽,有它在,便能保你。”虞和上仙说。 青色鸟羽轻飘飘的,随着九重天上的长风浮动。 黄狐愣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问:“那若是仙尊,会给些什么东西呢?” “不知,”虞和上仙揉揉他的脑袋,说:“仙尊自有思虑,我等无从得知。” 黄狐舒服地塌下耳朵,微微仰头,眯着眸子享受虞和上仙的抚摸,他本质上还是条狐狸,被摸了脑袋,舒服地什么也不去想了。 朝朝暮暮,转瞬即逝,又是千年。 “仙尊!” 折青仙尊寝居的门被“砰”一声推开,先探进来一只绒黄的狐爪,而后一阵轻烟,烟雾散去,一黄发女妖身子袅娜,婷婷地站在屋内。 “仙尊,今日我这张脸......” 话至一半,她陡然截了口。 一个赤色瞳孔的少年坐在塌上,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谁!”黄狐陡然尖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看着她,不言语,而黄狐竟从那双眼中看见一点高高在上的淡漠,霎时间她就明白了。 “你是那条黑泥鳅!” 晏破舟没反驳,因为他不会说话,他那么安静地看着狐妖,便算是默认。 狐妖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愤怒扭曲狰狞,她讨厌这条黑泥鳅,折青仙尊日日将他带在身边,养在怀里,就算这条泥鳅千年未有一点长进,仙尊也从未说过什么,而自己日日修炼,却始终难以入仙尊的眼。 就算是雄丹,也有虞和上仙赐的名字,可她什么也没有,她只是九重天上一只狐妖,时至今日,她还是黄狐雌丹。 晏破舟在仙界待了数千年,迟迟未化形,她素来将化形当做她的优势,她未去过下界,自觉自己幻化出的这些皮囊在仙界是绝无仅有的美貌,但晏破舟现下竟化了形,还是这样六界难寻的容貌。 妄念与执念交织着,似一把火烧着她,雄丹费劲心力压制的狐妖邪念最终尽数汇聚到雌丹中,这一刻雄丹只剩善念,而雌丹吞尽邪念。 杀了他。 就是现在。 折青仙尊不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妖气四起,狐妖赫然显形,身后九条尾巴猛然绽开,她不再是千年前那只扎着小辫的一尾幼狐,她是真正的九尾大妖。 妖气弥漫的瞬间,魔气自晏破舟身上浮出,赤红的龙瞳亮起,这是蛟龙无声的恐吓。 黄狐自认修为远超这魔物,不管不顾,猛扑向前。 第38章 正此时,龙吟陡起,下一刻一柄长剑铮然飞来,硬生生地挡下了扑向晏破舟的大妖,晏破舟掌心中的魔气同时四下散开。 “退下!” 铺天盖地的威压顷刻间覆盖了这间屋子,青霄剑转眼又回到主人手中,身后白发仙人眼中凌厉,不怒自威。 黄狐愣住了,急急想要解释,可她在萧行绛眼中看见了惊诧。 萧行绛还是没看她。 萧行绛看的是榻上的少年,眼中错愕转瞬即逝,看见少年头上那对龙角,便明白了,他收起青霄剑,朝少年走去。 “别过去!”黄狐陡然出声。 萧行绛回头看着她,那目光如薄刀,应是方才诛杀了妖物或是魔物,眼里杀意未褪,硬生生地将黄狐未说出口的话逼回去了。 “回去吧。”他淡声说,“让虞和来见我。” 说罢他看向那少年,少年散着发,乌发垂在塌上,有些散漫,萧行绛抬手,手中便多了一条发带,那少年见他走近,本能地警觉起来。 黄狐感觉胸口一阵痛,是雄丹砰然跳动,她费力地压制着胸口另一颗妖丹,急急说:“仙尊,我......” 萧行绛停下脚步,看着她,半晌,说:“回去。” “为什么?!”黄狐哪里愿意,不依不饶:“为何要我走?为何不是他?” 萧行绛微微蹙眉,可黄狐已然不怕这样的神情,见到晏破舟她怒火中烧,又懊悔让仙尊看见自己恶念丛生的一面,错杂的情感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终于让她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全部说出来。 “我修炼千年,终得九尾,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这条什么用处也没有的蛟龙?他不过是个魔物,我已是九尾大妖,为何入不了你的眼?仙尊若喜欢这样的皮囊,我便去寻,一定能找到!” “本尊不喜欢。”萧行绛淡漠道。 “那,那,雄丹的皮囊你可喜欢?”转眼间黄狐覆上一张雄丹面庞,说:“他的脸我也可以得到,你若喜欢......” “芸芸众生。”萧行绛这时说,“并无不同。” “众生?”黄狐陡然扬高了声音,她仔细端详着晏破舟,半晌,忽地笑出来:“仙尊不喜欢好看的皮囊,那喜欢什么呢,为何待他不同?仙尊好偏心,要说内里,魔与妖,有何不同?一样脏污,一样邪恶,一样......” “放肆!”萧行绛猛然出声,白龙的神识凝出去一道,直直进入虞和上仙的脑海中。 “仙尊,您找我。” 温润的男声传来,虞和上仙踏入寝居,却见黄狐,一时间语塞:“这......” “妄念太重,起了杀心。”萧行绛只说了一句,却不曾说如何处置。 但不说便是默认,那些没养好的妖魔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黄狐。 虞和上仙还未开口,身侧黄狐猛地扑上前,握住了萧行绛的袖角,发了疯似的说:“不要赶我走!” 萧行绛抬手欲抽出衣袖,可黄狐攥的死紧,她看看晏破舟又看看萧行绛,断断续续地重复: “不要走,我不要走......之遥啊不让我走,怎样都行,我不要,不要回妖界,我要在你身边,就像从前那样......” 她忽然哭了,哭中带笑,磕磕绊绊地说:“从前我在你身边修行,那样很好,我很喜欢......你让我留下,我,我修炼这么多年,只是为了你,为了你我找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脸......” 她疯了一般攥着萧行绛,尖锐的哭声与笑声在屋内飘荡,体内盈满邪念的妖丹跳动着,激荡着,几乎要炸裂。 下一刻,妖雾四起,青霄剑寒光一闪便破开那妖雾,雾气散去,一黄发男子立于屋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 人贩子rfz 桔墨 何苑 的推荐票票!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收书架呀! 第二十二章 龙鳞 “仙尊。”他声音虚浮,似是病入膏肓,放开了紧握着萧行绛的手。 “祛婪?”虞和上仙尝试唤道。 祛婪微微点头,艰难地说:“起初我们平分秋色,可雌丹长的太快,我压不住她了,她能控制这具身体,她在想办法炼化我......” 说至此,他的手忽地不受控制的抓向自己的面庞,登时几道可怖的划痕出现在脸上,雌丹的声音断续传来:“给我......还给我!” 虞和上仙一惊,上前握住他的腕子,却始终难以压制,那只手剧烈挣扎着,这时祛婪嘴角溢出血,断断续续说:“她找了很多张脸,都是下界女子的脸,她杀了那些女子,剥下她们的皮......” 话音刚落,他手中不受控制地猛然使力,一把攥出了自己的眼珠,霎时间血如泉涌,脸面在狐头与人面之间变换不已,显然难以自控。 萧行绛见状,抬掌压向狐妖,正此时虞和上仙疾呼一声:“仙尊!” 萧行绛并未停手,法力与妖气在空中砰然相撞,妖丹动荡的黄狐自然不是萧行绛的对手,很快便落了下风,萧行绛盯着狐妖,手上使力,却对虞和上仙说:“不要一时糊涂。” 虞和上仙闭了口,沉默下来,虽是两颗妖丹,但毕竟同根同源,一损俱损,萧行绛要废雌丹修为,雄丹自然也难免。 恐怕这之后再也没有一只小狐狸在他身边了。 虞和上仙想着,却见黄狐完全地化为狐身,巨大的身子弓着,压下了身体,九尾怒张,双瞳似滴血,额间妖印通红发亮,这是进攻的先兆。 第39章 虞和上仙一惊,下一刻黄狐腾身跃起,巨大的身影笼罩着萧行绛,萧行绛手中青霄长剑出鞘,却在空中与御阵铛然相撞。 萧行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御阵根据压阵的东西不同,防御能力也各有出入,他疾声问虞和上仙:“你给他什么了?!” 虞和上仙有些犹豫地答:“一根鸟羽,不曾想竟被他学了这阵法,用来压阵。” 萧行绛眉心蹙起,不再多言,这时黄狐悍然进攻,嘶叫着吐出一团妖气,却不是冲着萧行绛去的,而是冲着榻上的晏破舟。 萧行绛长剑猛地挥出,铮然撞上那团妖气,妖气震地他后退一步,须臾间他向晏破舟喊了句:“退后!” 晏破舟眨巴眨巴眼睛,一条小蛟龙蹿上了萧行绛的脖颈,亲昵地蹭蹭他。 “不听话。”萧行绛如是说,手中御阵大开,躲避妖气的同时唤了声:“虞和。” 那妖气并未波及到虞和上仙,虞和上仙听得萧行绛唤他,忙应了声:“是。” 狐妖嘶吼声中白发仙人金瞳淡漠,发丝随着妖气带起的风飘荡,他看着黄狐,薄唇轻启: “开阵。” 虞和上仙一怔。 “你记得那日怎么与我说的么?”萧行绛问他。 虞和上仙自然知道,那日他说,若来日黄狐妖性大发,自己必定亲手除了他。 眼前黄狐身形膨胀数倍,猛然挤爆了寝居,隆隆的声响惊动了四周的仙人,九重天上的妖狐流露出嗜血的本性,全然被恨意操控了,哪里还有什么善念。 若是先前黄狐本性难移,便也只是废去修为,送入凡间,可黄狐为了皮囊害了不少人,便是死罪。 “开阵。” 萧行绛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 虞和上仙抿了抿唇,在一众仙人惊诧的目光下,以他为中心,气势磅礴的杀阵陡然展开,金光乍现,金色流光如人间帷幕,将黄狐困于其中,黄狐剧烈挣扎,口中溢出鲜血,发了疯一般叫着“萧行绛”,却又从嘶哑的女声中迸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上仙。” 虞和上仙手中一顿,发现失去了一颗眼珠的祛妄正在阵中,一个眼眶黑洞洞的,还流着血,此时巨大的黄毛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单薄瘦弱的少年,跪在大阵中。 雌丹在最后一刻把他抛出来,让他代为承受一切。 大阵流光,四下阒然,那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让虞和上仙愣了愣,旋即他看见萧行绛手中的青霄剑盈着光。 若自己不杀了他,那么等着他的将会是万剑穿心,这比他的杀阵痛苦千万倍。 虞和上仙胸口微微起伏,阖上双目,翻手压向下。 众仙都远远地望着,不敢近前,杀阵落了手,便是死。 四下寂静一瞬,而后一道白茫的光砰然炸开,杀阵与鸟羽御阵双双碎裂,几乎同时,虞和上仙猛地吐出一口血。 鸟羽给他挡了最后一道,仙人给出去的庇护物与自身关联,若此物被毁,必遭反噬。 众仙惊诧不已,纷纷上前扶人,在这点空隙里,黄狐撞开人群,从九重天上一跃而下。 “狐妖跑了!” “仙尊,这如何是好?” 众人扶着虞和上仙,看向萧行绛。 “无事,”萧行绛淡声说,“内丹受损,又没有鸟羽庇护,它活不长。” *** 往事种种,于仙人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妖属六界生灵,芸芸众生,万年前你与他们并无不同,何来喜欢与否。”萧行绛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狐妖娇笑一声,指尖一转,身后重重垂纱哗地收起,红纱后原是一张狐裘美人塌,黄狐倚上去,脚裸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非也,”方才的黑毛幼狐跳到她怀中,在她胸口蹭着,听她说:“萧行绛,我既能活下来,便是与从前不同了,万妖界是我的地盘,每一处我都看的清楚。” 萧行绛并不答话,他并不知道晏破舟出现在画舫里的时候便已经被黄狐盯上了。 “你带着别的东西。”狐妖逗弄着幼狐,说。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萧行绛淡声说。 “知道,不是妖,不是人,不是仙也不是鬼,”她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萧行绛:“还是几千年前那条黑泥鳅。” 萧行绛一哂,却抬手拢紧了衣领,不叫晏破舟出来,说:“你这里也有别的东西。” “疑神疑鬼。”狐妖笑笑,而后问:“是什么?” 萧行绛金瞳竖起,微微沉了声音,说:“是仙。” 狐妖掩唇笑,笑的前仰后合,而后才说:“真有意思,你们仙家来了妖界,除了杀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你自己身上的气息罢了。” 雁过留痕,只要是不属于妖界的东西,必定会留下痕迹,而这仙必定仙力不低,萧行绛只捕捉到一丝隐约的法力,藏得极深,加之海市蜃楼中一片妖气,一时难以辨别这仙到底藏在了何处,却道: “最好是如此。” 顿了顿,他说:“痕迹虽浅,却不散,此仙尚在妖宫中。” “那又如何呢?”黄狐饶有兴味地问他。 “仙门百家,无论是谁,只要位列仙班,本尊必能寻到。”萧行绛说,又沉了声音:“叛仙界者,杀无赦。” “那他得怕一怕了,”黄狐笑道,“毕竟与魔物苟合的仙尊,不常见啊。” 第40章 萧行绛神色倏冷。 “啊,怎么?”黄狐故作不懂,眨了眨眼,问他:“被我说中了?” 萧行绛手中握紧,青霄断剑浮出。 “这把剑怎么断了?”黄狐瞧着那剑,却并不怕,奇道:“几千年前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便是断剑,亦能诛妖。”萧行绛沉声道。 “诛妖,伏魔,”黄狐从榻上站起来,玉足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松散地披着狐裘,在铃铛的声响中靠近了萧行绛,又绕到他背后,在他耳边问: “不知仙尊何时杀了那只魔物?还是淫/欲的滋味实在太好,才叫仙尊不舍得了?” 她的指尖拂过萧行绛的白发,下一刻龙脊长剑陡然杀来,黄狐须臾间旋身躲避,身形一晃,又回到了软塌上。 晏破舟龙瞳赤红,看着榻上的女妖。 “呦,”狐妖笑一声,腿上的红绸子滑落,露出光滑的肌肤,她冲晏破舟一笑,说:“折青仙尊的小姘头。” 晏破舟一言不发,挥剑斩来,龙脊淬血,滴在软塌上便是一个窟窿,狐妖抬腿闪躲,复又借力起身,玉足轻点,又坐在了二人身后的桌上。 晏破舟还要再打,被萧行绛拦住了。 “舟舟,”萧行绛低声说,“她不是寻常小妖,你杀了她,恐惊动天道。” 晏破舟闻言,神色戚戚地收起了剑,恨恨地瞧着那只狐妖,说:“杀了你。” “好听话。”萧行绛说,却听狐妖朗声笑道: “杀了我呀?那太容易了,我知道你有龙珠,我死了便死了,你说仙界若是知道仙尊与本该封印在大阵中的魔尊苟且在一起,会如何?” “仙界已经知道了。”萧行绛漠然道。 “非也,”狐妖说,“妖只有我一个知道,仙也只有这殿中一位知道,我不说,他也不说,谁又会知道呢?” “还是说,仙尊愿意仙界人尽皆知……”黄狐话至一半,笑盈盈地看着萧行绛。 晏破舟抬手便要斩,被萧行绛一把拦在腰间,他不做声地瞧着女妖,说: “开条件吧。” 女妖心满意足地仰头笑起来,狐狸的笑声在海市蜃楼中飘荡,许久才散去。 半晌,她说: “那条黑泥鳅杀了一只黄狐,那只黄狐是我本体生母,弑母之仇,我不得不报。” 她瞧着晏破舟,目光又移回萧行绛身上: “不过仙尊既然降尊纡贵地愿意让我开条件,我便愿意与仙尊说一说。” 萧行绛一言不发,看着她。 狐妖红唇微张,吐出几个字: “我要白龙鳞。”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第二十三章 逆鳞 海市蜃楼内静默一片,而后萧行绛淡声说:“有了龙鳞能如何?” “谁都知道那是最坚固的盾,”狐妖娇声说,顿了顿,她又道:“若是几千年前我有龙鳞压阵,也不会元气大伤,肝胆俱裂,若如此,我的地盘可不止万妖界。” 萧行绛未开口,倒是晏破舟闻言嗤笑一声:“不止妖界?你还想要什么?一统魔、妖、鬼三界?” “错了,”黄狐莞尔一笑,可眼中尽是嗜血的残暴:“我要六界都臣服于我,无论是裙下臣,还是足下鬼,真想知道那般高高在上是什么味道。” 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角,与数千年前完全不同,毫不掩饰心中的妄念。 “怎么样?”她问萧行绛,“这个交易,仙尊大人做是不做?” “不做。”晏破舟先萧行绛一步回答,“你既知道我有龙珠,那便不该招惹我。” “这不是你说了算,”狐妖挑眉,眼睛瞧着萧行绛,可嘴中却不知在对殿内的什么人说:“仙人已经看见了,仙尊是铁了心要和他的小姘头粘牢了,魔尊晏破舟千年前就该死了,仙家岂能容忍仙尊与这等魔物苟且?” 似是回应,殿中烛火摇摇晃晃,一点灵力陡然在大殿中波动,萧行绛察觉到了, 却还是无法辨认这气息到底属于谁。 像一团浑浊的雾,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 那灵气波动一圈,竟是直直冲着上界去了,萧行绛眼疾手快,青霄剑霎时间出鞘,将那抹灵气生生打散。 半晌,他说:“成交。” “不行!”晏破舟攥住他的衣袖:“不能给她!” 可萧行绛没说话,紧紧盯着狐妖,沉声说:“要多少?” “萧行绛!”晏破舟快哭了。 “有多少要多少。”狐妖拍一拍手,殿外几只狼妖应声而入,只见几只狼妖肌肉虬实,因着是妖,身形庞大,皆是妖王死士,这样强壮的妖,却齐齐捧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仅一柄短刀,似是千斤重,在烛光中闪着锃亮的寒光。 它们将刀献到妖王面前,女妖指尖爱惜地从刀尖上抚过,带了些笑说:“我知道白龙鳞不是凡物可取的,特地命妖取极寒地的生铁,以魔界业火淬之,又请了人界顶好的工匠,特意打了这把刀。” “不行......”晏破舟在他身侧急急说,可萧行绛并没有回他,只是在烛光下瞧着那把刀。 “这不够,”萧行绛说,他握住晏破舟拽着自己的手,半晌,说:“上面还有仙人血。” “仙人血能诛妖伏魔,”黄狐阴恻恻地笑了笑,翻身坐起,说: 第41章 “亦能屠龙。” “萧行绛......”晏破舟哀哀地唤他。 萧行绛不语,半晌,指尖轻抬,几只狼妖合力才能托起的短刀竟如鸿毛一般漂浮在空中。 “仙尊这是打算自己动手?”狐妖饶有兴趣地瞧着他,说:“剜掉龙鳞是会痛些,不过比起我当年的痛楚,这......” “你怎么敢!” 龙脊寒光一闪而过,须臾间魔气四溢,顷刻铺遍妖宫,暴起的魔物与他的剑同样杀意四起,红瞳盈亮骇人,玄衣翻飞间晏破舟逼到狐妖面前,狐妖神色陡转,仰身躲过这一剑,同时掌中妖气拍向晏破舟的腹部。 下一瞬,她只觉手上一凉,却发现半只手爪猝然被砍断,露出森森白骨,掉落在地上的半只玉手弹跳几下,渐渐化为半只狐爪。 “舟舟!” 萧行绛疾声道,但晏破舟失了神志,又是一剑挥出,这次刺穿了狐耳,狐啸陡起,女妖额头上登时有淅淅沥沥的血珠,顺着姣好的面容滑落在肩颈,她的眼神在那血色中变的狠戾,九尾渐渐在身后浮现。 “告诉他们,告诉六界。”狐妖声音嘶哑如老妇,黄色皮毛的巨狐挤翻了桌椅软塌,原本挂起的红绸在打斗中落下,被晏破舟一剑撕碎,如破开一道血痕,刺向黄狐。 黄狐脚踝的金铃叮当作响,传信似的传出一段声音,可悬然展开的御阵将这段铃音截住了,萧行绛正欲阻止晏破舟,可有人比他更快,晏破舟足底金光乍现,只一瞬便将其吞没其中。 速度之快,晏破舟仿佛凭空消失似的,殿内还回荡着魔物的魔气,可蛟龙本体已然不见踪影。 这阵法只是一瞬,旋即收起,让萧行绛无迹可寻。 “你们把他送去了哪儿!”萧行绛脸上终于有了些愠怒之色,厉声问。 狐身缩起,榻上的女妖浑身是血口子,耳朵只有一只,左手也只有一半,她急促地喘息着,看着萧行绛,一言不发,萧行绛凝视着她,金瞳凌厉。 半晌,女妖忽的笑起来,笑声尖锐而凌厉,她发丝散乱,衣衫破碎,却全然不顾伤口疼痛,哑声对萧行绛说:“他杀我生母,又要害我,你说,应当把他送去哪里?” 妖王生母即被尊为万妖之母,无论是杀这妖母还是妖王,在妖界都是死罪,而这样的囚犯,妖界通常只会将其送往一个地方。 极寒地。 “既然仙尊大人犹豫不决,那我便再给您添把火,”黄狐擦着额头的血,露出森然的尖牙,狞笑着说:“晏破舟在九天严寒境中怎么样,您比我清楚,若是能快些给我龙鳞,我倒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去看一眼他......兴许还能活。” 萧行绛闻言金瞳竖起,一头白发无风飘扬,显然动了怒,可这怒气只是须臾,他知道有其他的东西看着这一切,若他不交出龙鳞,不等天道灭了晏破舟,仙界便会联合杀之。 狐妖不再言语,一双眼盯着萧行绛,似是盯着可口的猎物。 半晌,方才打斗中掉落在地的短刃被萧行绛拾起。 狐妖眼睛微微睁大,凝视着他。 萧行绛看向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 会是谁坐在高台看戏。 他垂下眸子,下一刻白龙显形。 “等一等。”刀尖触碰到龙鳞的前一刻,狐妖叫了停,她唇角浮现出一抹笑,说: “从颔下逆鳞开始。” 烧焦的龙鳞尚未痊愈,便沾了血,萧行绛操控着那把刀,刀尖上的血却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二十四章 大雪 “我要的东西呢。” 海市蜃楼,层层垂纱后,一窄仙人白袍落了地。 狐妖趴在软裘上,脚踝上挂着小铃铛,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脆响,她说:“拿到了。” 男子探手摸向她胸口,在那团肆意展露的软肉中摸到一个硬物。 垂纱后亮起一瞬,白龙逆鳞盈着光,还淬着血。 男子欣赏着手中流光溢彩的白鳞,听女妖说:“一身的龙鳞都在这里了,可惜,若是千年前鼎盛时期的白龙鳞,比这些破烂的不知好了多少倍,不过,你的目的也不在这龙鳞吧。” 男子无声的笑起来,俯身压住黄狐柔软的腰肢,在她耳边说:“龙鳞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行绛没了龙鳞,就会死。” “好狠心啊。”黄狐玉手勾住他的脖颈,那只废手在仙力的加持下又长出血肉,再生出玉先前同样纤细玉白的手,可这终究是人皮,皮下的狐狸还是残缺的。 “哪儿有妖王大人狠心,为了这些皮,不惜杀了人。”男子抬手勾开黄狐的衣襟,自上而下吻着她。 “要她们死,太容易了,”黄狐轻轻抚着男子的乌发,如抚弄幼狐皮毛一般,又说:“不过看那些漂亮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很有意思。” “时间不早了,”黄狐叹息一声,抬手灭了烛,说:“做完这些,我们该去给折青仙尊收尸了,哦,还有他那个小姘头。” 黑暗中人影交叠,金铃随着肢体的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 狂风怒号,天际飞雪,悬崖上是悬挂的冰棱,刀尖一般对准谷底踉跄行路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袍,本该与雪色融为一体,可那件素日洁净无尘的袍子上竟满是鲜血,伤口还未愈合,顺着身体淌落在雪地中,晕出一片片血色,没过小腿的雪中留下一道痕迹,旋即又被风雪掩埋。 第42章 太冷了。 萧行绛唇色惨白,连发丝上都沾了血,身形摇晃,却唯有一双金瞳依旧凌厉。 他在找一条蛟龙。 崖底酣睡的熊妖猛然被惊醒,咆哮声撼天动地,它们本能地扑向来者,却撞上一具带血的躯体。 身形比他们大数倍的白龙晃动一下,轰然倒塌,震的山顶的厚雪簌簌砸落,将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掩埋,大雪如一座坟,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两头熊互相望望,便决定继续回去睡觉,可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坟墓般的雪堆猛然爆开,雪花飞溅中,龙吟陡起,沙哑却足以震慑这两头妖力低微的熊,那白龙又强撑着站起来,金瞳凝视着它们,虽浑身是血,没有了鳞片又显得滑稽,可却难掩杀意。 远处雪下的蛟龙听见声响,龙尾微微地动了动。 “他在哪儿?!”萧行绛一字一字地问这两头熊。 低等妖物本能地惧怕比其凶悍的巨龙,两头熊妖呆滞地想了想,笨重的身子朝远处转去。 “带我去。”萧行绛沉声说。 风雪呼啸,妖界入夜,不见微光。 大雪掩埋了一切痕迹,白龙不做声地跟在熊妖身后,身上的伤口在风雪中结了冰,可每走一步都会将伤口硬生生撕扯开,殷红的血流出的瞬间又在风中凝成一条条血冰棱,挂在白龙果露的表皮上。 生生剜下逆鳞是钻心疼痛,不过龙珠尚在,他便还有几分可活,极度的疼痛与酷寒下巨龙已然麻木,只有一颗心在不断跳动。 他能感受到,离晏破舟越来越近了。 后半夜风雪依旧,两头熊妖带着萧行绛到了一处悬崖边,停住了。 萧行绛眸光微动,化为人形。 熊妖们见萧行绛到了地方,咆哮一声,从崖顶一跃而下,很快崖底传来巨物砰然坠落的声音,他们没有死,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睡觉。 一点荧光飘上空中,点点流光如烟火坠散,在片刻的光亮中萧行绛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熊妖不会跟他耍心眼,他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晏破舟在这里。 入眼皆白雪,数尺厚的大雪中藏着他的小蛟龙。 萧行绛双手微微发颤,袖中红带飞出,飘飘荡荡地落在崖边古树下,继而倏地钻进雪堆中。 萧行绛眸光大动,忙上前去,可那雪太厚了,甚至埋没了那条红带,崖边脆薄,不能承载龙身的重量,他只能用手挖刨着白雪,素日温润白皙的手生满了冻疮,萧行绛却分不出一点心思察觉皮肤皲裂的疼痛。 再快点啊。 他很少着急着做什么事情,可现下却心急如焚。 崖顶的雪比崖底更厚,古树上的雪在狂风中簌簌坠落在仙人染了血的白袍上,萧行绛一身袍子在大雪中翻飞,大风吹的他摇晃,可他手中一刻不停。 终于,他在漫天飞雪中看见一抹玄黑,他推开那堆雪,在雪中找到了双目紧闭的晏破舟。 “舟舟。”他的声音在风与雪中模糊不清,这里太冷了,他没有龙鳞,冰凉如死尸。 怀中的人同样没有一点温度,他抚开晏破舟散乱的发,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晏破舟任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快醒醒。”萧行绛将他护在胸口,企图用龙息唤醒他,可那龙息太过脆薄,风吹便散了,他知道这毫无用处,极寒之境,没有龙鳞就是死。 白发仙人沉默地跪坐在古树下,怀中抱着一动不动的玄色魔蛟,风雪呼啸中萧行绛晃神一瞬,又回到几千年前那个风雪大作的夜里。 *** 那是个与今夜同样狂风怒雪的夜晚,不过没这么冷,那时候萧行绛还有龙鳞,晏破舟将将化了形,体态不稳,时而是龙,时而是人。 于是那些日子他没带着晏破舟,往日衣襟中的小蛟龙稍不留神便会化为一个少年,想来还是有点惊人,更何况彼时萧行绛在人界,而非仙界。 那夜萧行绛方才诛杀了一只妖物,那只妖逃到了一处荒地中,那处开阔的旷远上盖满了厚雪,妖物企图在这里藏身,可很快被萧行绛一剑斩去了头颅。 妖丹爆体而出,人界妖物众多,方圆几里的妖物闻见了妖丹的香气,蠢蠢欲动,慢慢向此处聚拢。 萧行绛只杀恶妖,那些妖物并未做恶事,吞丹是妖物本能,萧行绛便由着他们,留下妖丹,准备返程。 正此时,他察觉到一缕异于妖物的气息。 是魔。 他回头,一条浑黑的小蛟龙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歪着脑袋瞧着他。 “怎么跑出来了。”萧行绛说着,朝那小蛟龙走去。 不出所料,小蛟龙鳞片怒张,露出獠牙以示恐吓,萧行绛没在意,不过是被咬一口的事情,过阵子就好了。 不曾想走到小蛟龙面前几步远,黑蛟忽的低吟一声,倏地钻入雪地中。 蛟龙可以控制自己的身形大小,萧行绛看不见龙身,只能看见不远处雪中一个微微隆起的雪包。 他轻轻蹙眉,却还是走过去。 那雪包涌动几下,移远了。 萧行绛又走向雪包。 又跑了。 这么来回几次,萧行绛干脆飞身跃起,长剑探入雪中一挑,似是炒菜翻锅一般,准确无误地把小蛟龙从雪地里挑了出来。 “做什么呢。”他接住小蛟龙,让他盘在自己脖颈上,问道。 第43章 小蛟龙呜呜哼唧了两声,旋即又蹿走了。 它的动作倒是很快,可萧行绛在雪中一块巨石后看见一截黑龙尾。 不出所料地,萧行绛又找到他了。 萧行绛要带他回去,小蛟龙扭动着身子,又从他身上蹿开了,一头扎入雪中。 萧行绛不动声色,瞧着那团雪包,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问: “藏哪儿去了?”攻中好道文爆炸 雪包微微抖动,那是小蛟龙在笑。 “在哪儿呢。”萧行绛一边漫无目的地走两步,一边没什么表情地问。 雪下的小蛟龙动了动,雪地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以示提示。 “啊,是在那里吗。”萧行绛抱着剑,觉得幼稚,又不想扫了小蛟龙的兴。 四下安静,四方的妖物闻见大魔的气味,都不敢靠近了,萧行绛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扬声说了句: “我看见了。”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雪包倏地跑了,在雪中拱出一道痕,蛟龙本身却并不知道,埋在雪里蒙头狂蹿。 萧行绛跟了几步,作势要追,雪中的蛟龙四下窜动,很快原本平整的雪地上痕迹纵横,雪包挪动了一圈,又移回那块巨石后了。 方才停了一阵的雪现下又飘起来了,只是后半夜没有风,寂寥地飘着白雪,萧行绛觉得差不多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足尖轻点,不等小蛟龙听到声响,便落在了那雪团前。 “找到你了。” 青霄长剑横扫而过,飞雪四溅时萧行俯身去捉龙,却触碰到一块温热的皮肤。 晏破舟背抵石块,红瞳自下而上看着他,双颊染着微红,是方才跑出来的,他浑身上下热气腾腾,单薄的玄衣松垮地垂落在地,露出衣襟中细腻的白。 萧行绛微微惊诧,显然没想到是这幅样子,晏破舟化形后他时常不在仙界,在时晏破舟也大多是蛟龙本体,这幅面孔有些陌生,却又熟悉。 白雪飘落,风也无声。 晏破舟的腰身贴在他的掌心,望着他的眼睛里透露着蛟龙的狡黠,却又带了几分干净的稚嫩。 “很好玩。”他轻轻地说,“你每次都能找到我。” “是,”萧行绛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给他系上,说: “我总能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的推荐票票!也感谢你的粉丝红包!我会努力写到有粉丝的那一天的! 第二十五章 续昼 萧行绛猛然回过神,只是一瞬晃神,风雪已然铺了他一身。 晏破舟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萧行绛抿了抿唇,断剑出鞘。 锋利的剑身划过手掌的瞬间,萧行绛浑身龙血涌向手心,青霄剑像往常一样准备吸食他的血,享受这一顿大餐,可就在血液触碰到剑身的前一瞬,断剑猛然离了手掌。 被断剑引来的血水没来得及平息,淅淅沥沥地涌出掌心,萧行绛在这须臾压掌向下,殷红滚烫的血珠砸落在雪地里,留下一道红痕。 可下一刻伤口便凝结了,萧行绛还需要更多的血,他本想用龙脊,但龙脊认人,晏破舟不醒,龙脊便无法离体,因此萧行绛只能一剑又一剑地划在手心,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割开那道血口,一点一点将血引出来,洒在雪地上。 体内血水翻涌的感觉很不好,万幸的是疼痛已经麻木了,萧行绛察觉不到痛,只觉每洒出一些血,他的身体就虚弱一分。 青霄剑微微震动,散着微弱的光,是在抗议,它也饿了,需要一些血做为饭食,萧行绛动了动唇,哑声说: “等等......现在还不到你吃饭的时候。” 血红的圆图在他身侧一点一点成型,以他为中心,像八方延伸出八道血痕,而后在某处有个 血口,连着一条粗重的血沟,血沟的另一端是晏破舟,晏破舟被平置与古树下,古树为他挡了些风雪,他的身下同样是个八方连同的血图。 这既是阵法,又是古老的祭祀仪式。 血图画成的那一刻,原本暗淡无光的悬崖上骤然爆出一簇鲜红的荧光,以萧行绛为中心,红光顺着每一条血脉向外延伸,最后汇至一处,顺着既定的路线涌向晏破舟,晏破舟身下同样血光冲天,与萧行绛不同的是,那些血并不是向四周延伸,而是灌满了他身下的血阵,从四周汇流向他的身体。 这阵法有个名字,叫做“烧灯续昼”,以血渡灵,以命换命,萧行绛就是那盏“灯”,续着晏破舟的“昼。” 怎样都行。 只要晏破舟能活下来,怎样都行。 萧行绛察觉到体内力在流失,却一言不发,这时血阵内的晏破舟似是动了动,萧行绛抬眼望去,可那双素日清明的金瞳变得迷蒙,他在风雪中什么也看不清了。 血阵中的动静只一瞬,又没了声息,萧行绛知道这不够,凭着感觉握住青霄剑,自上而下划开了另一只手臂,骇人的血口淅淅沥沥地淌着血,血阵抵挡住一些风雪,伤口不会再凝结,萧行绛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扔掉断剑,猛然将满是鲜血的手掌按向阵眼。 极寒境内红光大作,崖底的熊妖闻见浓厚的仙人血味,害怕地咆哮着奔逃,雪势随着雪妖的吼叫声陡然增大,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极寒境内到了白昼,可还是天地昏昏,见不到日光。 “舟舟,活下去。” 第44章 *** 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又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可这一些又不过闭眼须臾,睁眼时他听见耳边噼里啪啦的声音。 是柴火燃烧的声音。 萧行绛察觉到有东西在他身边,猛然翻身坐起,纵使一双金瞳什么也看不见,手中断剑还是瞬间出现,警觉地挡在身前: “谁?!” 他能察觉到微弱的妖气,想来不是大妖,只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爹爹!阿娘!他醒了!” 是个孩子,那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地跑远了,不多时,伴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回来了。 萧行绛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的断剑。 那声音愈来愈近,没有停下的意思,萧行绛手上青筋暴起,断剑即将斩出时听一道男声响起:“见过仙尊大人。” 萧行绛泛白的金瞳里没什么神色,闻言望向声音的来源,问:“你是何人?”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成年男子,听得仙尊发问,老老实实地回答:“小妖是极寒地里的白鼠妖,与一家人生活在这里,三日前出去觅食的时候见仙尊倒在崖顶,我和娘子见您冰凉凉硬邦邦的,担心有性命之忧,就把您带回来了。” 萧行绛听罢心中一紧,急急问:“那你们可看见一条黑蛟?” 那男子略略一顿,迟疑地说:“蛟龙没有看见......不过捡着一个玄色衣裳的年轻人,我等妖力低微,不知他本体是什么。” “他在哪儿?!”萧行绛疾声问。 那男子见萧行绛着急,也跟着着急,一着急就结巴起来,额角出了汗,结结巴巴地说:“在,在那个,我娘子,看,看着他,他,他还活着,就是,是,没有,醒。” 萧行绛蹙眉,起身下榻,却因看不见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鼠妖见状忙上去扶他,却被一柄断剑抵在喉头。 眼前一片黑暗让萧行绛警觉无比,虽是这只鼠妖救了他,但他还是不能完全放下警惕,声音微沉,说:“带我去。” 鼠妖吞了口口水,慢吞吞地挪动到他身前,说:“仙尊跟我来。” 这应当是个地洞,四通八达的,萧行绛跟着他转了几个弯,绕了许久,正以为这鼠妖心怀不轨时,脚步声忽地停了。 “就是这里,”鼠妖手中提着一个纸灯笼,恭敬地说。 “仙尊。”微小的女声响起,洞内坐着的母鼠见了白龙,起身行礼,她的丈夫却不做声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便轻声说:“仙尊可近前来,这三日我守着他,他还没有醒。” 萧行绛并未动作,只说:“出去。” 鼠妖不敢违抗,细细的脚步声轻轻地擦过萧行绛身边,出去了,萧行绛回手挥出一道结界,掩盖了内里一切,外边的鼠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声响。 结界甫一成型,萧行绛便没了方才的凌厉,向前摸索几步,猛然被一块硬石绊了脚,临倒下时他猝然伸手一撑,将身形稳住了。 被青霄剑划开的手背传来一阵刺痛,可同时他的鼻尖缭绕上一点淡淡的气息,尚未苏醒的蛟龙浑身散着淡淡的寒气,又带了些人间胭脂甜丝丝的味道。 萧行绛摸索着在巨石边坐下,手上没来由的抖起来,他顺着晏破舟的腰线摸到了他的肩背,将他抱在怀中。 怀里人身上还凉寒,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舟舟。” 萧行绛温声唤他,可晏破舟一点反应也没有,结界内安静,只有一点柴火燃烧的声响,萧行绛知道那不是普通柴火,而是极寒地中的一种古树,叫做“凤凰枝”,只要没有风便能燃烧,叫做凤凰枝的原因是其燃烧起来如凤凰神火一般,散出的热气足以抵抗极寒地的寒气。 这样的树不好找,需得是鼠妖这样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妖才知晓在何处寻觅,也只有他们能在冻的坚硬如岩石般的雪下泥土中打出四通八达的洞,供凤凰枝燃烧。 萧行绛静坐须臾,在石头边的小柜上寻见一只空碗,他稍一使力,青霄剑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便裂开了,点点血花溅开在小碗中,很快便汇聚成半碗殷红的血水。 萧行绛循着烧火声而去,直至伸出的手掌猛地被一片灼热的火舌烫伤,他才知道了那堆柴火在哪里,看不见东西很不方便,但萧行绛一言不发,用了点法力托起那只碗,放在火上炙烤。 凤凰木枝熊熊燃烧,碗内的血浆很快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若是结界外,仙人血的味道对于妖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定会叫无数妖物垂涎欲滴。 萧行绛闻见血腥味,复又把晏破舟抱起来,他想把这些血给晏破舟喂下去,却发现晏破舟唇齿紧闭,根本喝不进一点。 萧行绛想了想,含了口血在嘴中。 他本就是仙体,这些血在他口中也没有其他味道,只是烫的厉害,口中似有火烧一般,登时溃烂一片,萧行绛微微蹙眉,忍着剧痛,覆上晏破舟的唇,舌尖挑开贝齿,将自己的血送入他口中。 萧行绛给晏破舟续了命,却不代表他一定能醒,他在雪中埋了许久,体内被寒气灌满了,若要醒来,正需一碗烧的滚烫的龙血,贯穿五脏六腑,顺着每一条经脉将体内的寒气逼出。 很快萧行绛口中沾满了血,晏破舟泛白的唇也染了红,炙热的血液在他体内游走,凝结的魔气渐渐复苏,饿狼一般饥渴地吞噬着灼烫的龙血。 第45章 仙人血对妖物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对魔也是,晏破舟在那血腥味中睁了眼,眸中红光亮起的瞬间,抬手便推在萧行绛胸口。 萧行绛受了伤,又给他续了命,此时虚弱的不堪一击,方才在鼠妖面前只是勉强维持,现下被拍了这一掌,猛然摔下了巨石,背后抵到坚硬寒凉的泥土,手中抓握几下,却被一柄长剑抵住了脖颈。 晏破舟眼里闪着迷蒙的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萧行绛,萧行绛微微偏头,唤了声: “舟舟。” 这沙哑的呼唤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刺入晏破舟心中,挑出了他心里那点清明,他眸光几变,终于一把扔开龙脊剑,萧行绛撑身坐起,却被晏破舟一把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 飞鸟星 桔墨 的推荐票票! 感谢 桔墨 为你酿春酒 的催更票票! 感谢 猫咪不是猫咪 的月票票! 感谢 为你酿春酒 的打赏!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二十六章 白鼠 四下静谧,晏破舟将脸埋在他的侧颈,一句话也不说,许久,萧行绛察觉到他的肩背微微抖动,是在哭。 “怎么了,”萧行绛声音暗哑,顺着他的发,说:“不是找到你了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晏破舟“哇”的哭出来,泪水流的满脸都是,起身跪坐在萧行绛身侧抹眼泪,抽抽噎噎地说:“你的鳞......” “好了好了,”萧行绛擦掉唇角的血,说:“没事的。” “很痛。”晏破舟攥着衣角,眼泪汪汪地瞧着他。 “过几天就好了。”萧行绛说,见他实在难过,便道:“不哭了,过来我抱抱。” 小蛟龙顺着他的衣襟盘在他的脖颈间,紧紧地贴着他的侧颊,龙须蹭的他痒,萧行绛忽然想起什么,问:“你那日说要来妖界,是做什么?” 晏破舟愣了愣,而后垂下脑袋,轻声在他耳边说:“我听闻妖界有一口潭,叫做万灵,人饮其水可得长生,妖魔喝了可使内力大增,神与仙若在其中,也可法力大增,你受了伤,我想万灵泉对你有好处。” 萧行绛“噢”了一声,缓声说:“舟舟是想着我呢。” 晏破舟委委屈屈地点一点头。 “确实有这口潭,”萧行绛说,“不过这口潭难寻,据说入口变幻莫测,有妖究其一生寻那口潭,却没有结果。” “那我们试一试,兴许能找见呢。”晏破舟说,又道:“一定可以找到的。” “找到了那潭水之后呢?”萧行绛问他。 晏破舟认真地跟他盘算:“你就能在其中休养,就不会痛也不会流血了。” “我一养要养千年呢,”萧行绛笑道:“你呢,真成小寡妇了。” 晏破舟龙尾在空中甩两下,说:“我去杀掉那只骚狐狸。” “跟谁学的这些话,”萧行绛轻轻敲他的脑袋,说:“天道怎么办?” 晏破舟龙尾甩的飞快,最终没想出来办法,可怜巴巴地问他:“那怎么办?” 萧行绛笑起来,说:“那你就先睡觉,我来想办法。” 晏破舟摇摇头,说:“不行,我守着你。” 萧行绛把他放在衣襟里,说:“守着我做什么,我又丢不掉。” 晏破舟不说话,漂亮的龙尾舒展开,玉白的手臂圈住了萧行绛的脖颈,又不压到他的伤口,说:“不行。” 他的半条龙身将萧行绛围在中间,埋头在萧行绛脖颈,却没发现那双金瞳有些白茫,含混地说:“我们去那里吧。” “嗯,”萧行绛轻轻拍在身上,缓声说:“那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去那里。” “好。”晏破舟闷声应了。 萧行绛在心中数了三个数,再唤了声“舟舟。” 晏破舟没声音,果然睡着了,哭完就犯困,萧行绛了解晏破舟。 结界缓缓落下,结界外三只鼠妖见洞中赫然盘卧一条黑蛟,皆吓的毛发倒立,哆哆嗦嗦地说:“仙,仙尊,这个......” 怀里的蛟龙闻声动了动,萧行绛轻揉他发顶,淡声说: “没事。” 他掌中溢出龙息,安抚着晏破舟,让他不至被惊醒,而后循着声音的方向,问: “你们为何救我?” 万妖界中的妖物们无论好坏,都是有些忌惮神与仙的,即便是没有过节,也决计不会好心出手相救,何况这些鼠妖怎会不知道,被送到极寒境中的,都是妖界重囚。 萧行绛疑虑,却听公鼠恭谨地说:“您不记得我们了,两千年前妖界大乱,恶妖横行,不仅吃人,还杀妖,那时我们一家被一只猫妖追赶,是您诛杀了那只猫妖,我们才能活到现在,这是救命之恩啊。” 萧行绛默然,上万年来他杀了很多妖魔,下界时常动乱,他早已记不清两千年前妖界什么时候有一场变动,又什么时候诛杀了一只猫妖,这些于他不过云烟,一挥剑就过去的事情,当年恐怕也不知晓无意中救下了这一家老鼠。 不曾想他以为微末的善意,却被别人记的这样牢。 母鼠手中端着一晚热汤,犹豫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萧行绛,他的丈夫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送过去。 她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萧行绛听见响动,神色倏冷,问:“做什么?” 第46章 “汤......是汤,”母鼠一下止在原地,小声地说:“仙尊体内寒凉,这汤是用火石熬成的,您喝一些吧。” 萧行绛闻言问:“什么火石?” “是一种石头,”公鼠忙解释,说:“这种石头像火一样,烫烫的,可以放在汤里。” “极寒地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萧行绛疑道。 “我们,我们白鼠一族,小的时候父母便会带我们去一个地方,那里四处都热热的,有很多凤凰枝,还有火石。” 极寒境里怎会有这样的地方,萧行绛便问:“在哪里?” 公鼠有些为难,犹豫道:“这,这我说不出来......极寒境里到处都是大雪,仙尊在这里是看不见路的,我们都是把眼睛蒙起来,靠鼻子闻,可以闻的到,是很香的味道。” 萧行绛眉心微蹙,接过母鼠手中的汤,老鼠的小碗很小,两口就喝尽了,石头做的汤其实没什么味道,可确实暖和,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中游走,舒缓着他灵力流失的躯体。 喝了汤,他问老鼠夫妇:“二位可愿意带我去?” 老鼠夫妇没有应答,窸窣的鼠叫声传来,是他们在用鼠语小声交谈。 “那是我们白鼠的秘境。”母鼠怯怯地说。 “但是仙尊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公鼠双手交握,小声地同妻子商量:“仙尊去了也不会怎样的,他又不是熊妖,也不会抢我们的凤凰枝。” 小鼠的大耳朵动动,拽着公鼠的衣角,说:“爹爹,阿娘,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公鼠叹了口气,而后用了莫大的勇气似的,说:“仙尊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一定会带仙尊去的,不过......不过望仙尊不要将此处告诉旁人,那里有我们白鼠祖宗的先灵,是我们白鼠一脉的妖脉,所有的族人都守护着那里,不能让外人侵扰。” 妖脉便如人界氏族,仙界百家,极寒境里有许多鼠妖,他们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属白鼠一脉,即便是萧行绛,也不能擅自扰乱妖脉禁地。 半晌,萧行绛略略颔首,说:“自然,二位愿意带我去,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哈喽这里是十四留言:这是存稿噢,这几天我不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十七章 以后 便是在鼠洞,极寒地也不是能长久住的地方,萧行绛有意要去白鼠禁地,歇息五日,决定要出发了。 “舟舟,”萧行绛揉了揉晏破舟的后脖颈,说,“明日便出发了。” 晏破舟眯着眼趴在榻上,闻言揉了揉眼,怔怔地坐起身,还没睡醒,黏糊糊地勾住萧行绛的脖子。 萧行绛取龙鳞是外伤,他本是仙体,疼了三日也差不多了,现下就由晏破舟抱着,鼠洞看不出昼夜,晏破舟时醒时睡,晕晕乎乎地瞧着萧行绛往眼睛上覆白纱。 “去时不能用眼睛看,先戴上,”萧行绛解释的有些欲盖弥彰,说:“好适应些。” 晏破舟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了一声,说:“给我束发。” 千年来萧行绛为晏破舟束了无数次发,确实是闭着眼睛也可以,束了发,晏破舟才清醒了一些,正此时,小鼠端着捧着一只大碗进来,瞧见晏破舟,乖乖唤了声:“哥哥!爹爹煮了汤,叫我端给你们。” 说罢,小鼠摇摇晃晃地往里走,这几日他们虽不用吃妖物吃的东西,每日却与他们一同喝些汤暖身子,萧行绛与晏破舟是龙,一顿比鼠妖一家喝的还要多,小鼠端着的碗比他的脑袋还大,每走一步热汤飞溅,洒了一路。 临到跟前,萧行绛正给晏破舟束发,晏破舟脑袋没动,侧目看了眼那只小鼠,他是大魔,便是没有杀意,眼中也狠戾,方才远看着不觉,现下离的近了,小鼠才看清楚,登时吓的猛一摇晃,手中大碗便要摔。 危急时刻,萧行绛轻轻抬手,那只摇摇欲坠的碗便被一道法力托起,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侧旁的桌上。 “有劳。”萧行绛温声说,小鼠身形摇晃了几下方才站稳,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地说:“谢谢叔!” 萧行绛手中一顿,晏破舟有前车之鉴,不敢大声笑,憋的脸都红了,最终还是嗤嗤笑出了声。 萧行绛看不见也能揽住晏破舟的腰,小鼠正要转身走,萧行绛道:“留步。” 他回头,听萧行绛问道:“为何他是哥哥,我便是......叔?” 小鼠挠挠大耳朵,不解地说:“爹爹说,仙尊是条活了很久的大白龙,就是年龄大的意思吧?我有一位叔公,也是活了很久的白鼠,唔,所以我才......” 童言无忌,萧行绛不会计较什么,可正因为童言无忌,才让萧行绛有些怀疑: 自己看起来当真那么老? 这其实怪不得小鼠,萧行绛活了上万年,自然不可能是晏破舟那般少年郎的模样,意气风发对于仙尊来说略显轻浮,经历了太多事,便叫他看起来有些淡漠,加之眼中一点悲悯,实在不像个少年人,可若说是老年未免太过,毕竟他在仙界素有“玉面”之名。 “仙尊叔叔......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这么叫了!”小鼠颇为诚恳地说。 萧行绛一听那个“叔”额角就突突的跳,却不大好意思让他也唤自己为哥哥,不上不下之时,听晏破舟说:“还是仙尊吧,哥哥叔叔的多难听。” 第47章 小鼠点头如捣蒜,出去了,萧行绛微微挑眉,道:“怎么,不嫌我老了?” 晏破舟上次被捆了一夜,闻言轻轻一哂,说:“我不敢。” “意思是你还想。”萧行绛掌心压在他腰上,轻轻摩挲。 晏破舟知道他话中有话,却佯装不知,说:“我没在想。” “真的?”萧行绛从后抱住他,叫他后背贴着自己。 晏破舟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说:“过会儿若是被那几只鼠妖看见,要被吓死了。” “怎么吓人?”萧行绛言语间有笑意,低声说:“分明是活色生香。” 晏破舟耳尖泛红,却装作不动声色,坏心地说:“老当益壮。” 屡教不改大约就是这意思。 晏破舟甫一转身,便被萧行绛压倒了,萧行绛看不见,却听着动静压住他的腕子,说:“好啊。” “好什么!”晏破舟挣扎着,说:“设个结界!” 萧行绛恍若不闻,抬手勾开他的衣领,晏破舟扭动着身体,竭力不叫衣衫滑落,低呼道:“萧行绛!不要在这里!” 萧行绛不听他的,也不设结界,偏要他用耳朵听着,他用掌心勾勒晏破舟的腰线,又说:“小声些,这些鼠妖胆小,莫要吓到他们。” 晏破舟仰着脖颈,想大骂萧行绛不要脸,可鼠妖听觉灵敏,又怕真被他们听了去,只得抿着唇极力忍耐,可萧行绛带来的快感逼着他,灼热又滚烫,寸寸深入,推挤着他,外人道折青仙尊淡漠如水,只有晏破舟知道折青仙尊是个如狼似虎的大混球。 最后一刻晏破舟在萧行绛肩上啃了个圆圆的牙印子出来,龙的耐力十分好,晏破舟累的大口喘气,趴在萧行绛身上一动也不动。 “我去要些水。”萧行绛揉着他的腰,温声说。 晏破舟浑身脏乱的不成样子,趴着任萧行绛给他擦的时候说:“好热。” 萧行绛“嗯”了一声,说:“怕你冷,多要了凤凰枝。” 晏破舟眯着眸子看向洞中燃烧的小盆,说:“可是外面很冷。” 萧行绛默然,给他擦干净了,又把自己收拾干净,二人不说话,四下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 晏破舟缩在萧行绛怀里,有些困倦,却听萧行绛轻叹一声,而后问他:“怕不怕?” 他问的是被埋在雪里的时候,晏破舟想了想,闷声说:“有点。” 萧行绛不说话,晏破舟沉默一阵,又补了句: “其实特别怕。” 萧行绛抱的紧了些,听他说:“但你说你总能找到我,所以我就不怕了,我等你来,等着等着睡着了。” “好勇敢的小蛟龙。”萧行绛赞许道,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又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晏破舟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萧行绛一怔。 以后可以是明天,可以是下月,也可以是明年,近在眼前,却又遥遥无期,很多人都这么说,却没人说的清楚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 顿了顿,萧行绛说:“永远。” “我没有永远,”晏破舟声音低低的,说:“我是条蛟龙,却是魔物,非仙非神,我的寿命有限,终有一天我会死掉。” 晏破舟说的是事实,除了神与仙,众生各自有命,生老病死是铁律,但萧行绛却再次默然。 以后这般话,说起来太容易了,中间的耗费却鲜有人担的起,晏破舟是魔物,能活很久,却终有一死,不是天道,便是天命。 晏破舟说的有些难过,却听萧行绛模糊地说: “你的永远,便是我的永远。” “什么意思?”晏破舟想问,可眼睑重的抬不起来,萧行绛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轻地笑了一下,说:“睡吧。” “到底是......”晏破舟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了。 洞外飞雪,洞内温暖静谧,只有火星跳动的声音,萧行绛分明看不见,一双迷蒙的金瞳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晏破舟,直至晏破舟翻了个身,他的胸膛贴上晏破舟的后背,从后抱着他,察觉到晏破舟后背凸起的脊骨,那便是那柄惊骇魔界的龙脊剑。 萧行绛不做声,叹了口气,阖上眼睡了。 第二十八章 行路 第二日小鼠没来,来的却是母鼠,手上抱着两堆衣裳,脖颈上还挂了个布包,见晏破舟还睡着,不敢大声言语,低声对萧行绛说:“仙尊,昨日鼠子有冒犯,望您别介怀......我用洞里的熊毛做了两件斗篷,可御寒,若您不嫌弃,今日就穿着吧。” 小妖便是这样,在力量与威望面前,总是怕一点小错就叫孩子丢了性命,或惹得仙尊不悦,着急着弥补。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萧行绛身侧,听萧行绛说:“无妨,稚子无辜,童言无忌,不是大事,倒是辛苦你们带我们去了。” 母鼠连连摇头,道“不辛苦不辛苦”,便出去了。 萧行绛伸手一摸那斗篷,便知是熊妖的毛,白鼠一族平日除了觅食,偶尔也能在极寒境里找到些能用的东西,譬如新鲜死掉的熊妖的皮毛。 “舟舟。”萧行绛温声唤道。 晏破舟猛地睁眼,龙瞳亮起一瞬,猝然抬手推开萧行绛。 萧行绛晃了一下稳住身形,说:“是我。” 晏破舟醒过来,又把他抱紧了。 第48章 萧行绛已经习惯了,他从后给晏破舟束发,说:“该走了。” 晏破舟晕晕沉沉地应了,哑声说:“走不动了,怪你。” “嗯,怪我。”萧行绛说,他披上了那件斗篷,朝晏破舟伸出手。 另一口洞中收拾布包裹的鼠妖一家听见声响回过头,见一白发白袍的仙人,腰背挺拔,眼上覆着白布,又增几分不容亵渎的清冷,三只鼠妖不见那条黑蛟龙,却看萧行绛手中却还抱着一件皮毛斗篷。 “仙尊,还有一位......” “我与他一件便够了,这件还与你们穿吧。”萧行绛道。 母鼠犹豫地看了看公鼠,公鼠小心谨慎地接过来,对母鼠道:“你穿。” 母鼠身前背着一小篮子,里边装着一只小白鼠,从篮里探出头,刚好与萧行绛衣襟里探出头的小蛟龙打了个照面。 “阿娘,”小鼠蒙在大麾下,小声问:“那条黑龙也是仙尊的儿子吗?” 母鼠没见过晏破舟,这几日却晓得他们关系不同寻常,闻言将篮子扣上,低声说:“别乱说。” 萧行绛听见了,晏破舟也听见了,萧行绛不说话,朝外走时晏破舟却在衣襟中悄声说:“往后我不唤你哥哥了,唤你爹爹,如何?” 萧行绛没有在床榻上听这些背德称呼的嗜好,但晏破舟蔫坏,总是在萧行绛全神投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呢喃一句,从前在混沌境的时候唤一声仙尊还好,自从来了下界,不知从哪儿越学越坏,乱叫一通,勾人的要命。 “试试。”萧行绛淡声说。 晏破舟想起那些惨烈的场面,不说话了,乖乖缩回衣襟中。 这时到了洞口,大雪已经将洞口堵的严严实实,鼠妖们习以为常,公鼠化为鼠身,尖尖的脑袋在雪中拱动,很快疏通了洞口,白茫的光透进来的刹那,寒风呼啸声四起,鹅毛大的雪花灌进洞口,入眼皆厚雪,不见天日。 萧行绛拢紧了衣襟,对衣襟中的小蛟龙说:“睡一觉,便到了。” *** 大雪纷飞,冷风刺骨,冰天雪地中只有三个白点连成线,皆蒙着眼,萧行绛嗅觉不如鼠妖灵敏,不能如母鼠一般凭着味觉跟在公鼠身后,公鼠便将尾巴给他牵。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了,他们走了许久,这期间公鼠时不时说几句话,以知晓大家都在,继而又陷入沉默,入耳皆风声。 斗篷里边缝了口袋,其中装了个布包的铁球,铁球里是点燃的凤凰枝,铁球合上后不漏风,里面的凤凰枝便不会熄灭,是鼠妖们用来取暖的法子。 晏破舟在萧行绛衣襟中,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本想醒着陪萧行绛,但一行白点许久走不到地方,晃的晏破舟有些困。 萧行绛一开始还常与晏破舟低声交谈,后来发觉没了声音,便知他是睡着了,又拢了拢斗篷,将里边包裹的严严实实。 晏破舟贴着萧行绛,听着他的心跳声,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好大的风雪,没有现在这么冷,但也没有萧行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地中,风雪压在他身上,一点一点给他覆上白雪,抬起手,却错愕的看见一手的血。 梦里察觉不到温度,目光摇晃,他站起身,低头发现那些血是从自己身上流下来的。 他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剑身修长,盈着光,笔直的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这把剑好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见过这柄剑。 真是奇怪,感觉不到痛,可梦中的自己又觉难受,如千万只虫蚁啃食着那颗尚在跳动的心,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他抬眼望去,发现重叠的宫阙,金碧辉煌,他认得那些宫殿,他从前见过,是九重天。 宫顶上覆着雪,天际也雪花纷飞。 可是九重天上是不会下雪的。 “晏破舟!”上传论坛2b 他猝然听见一道愤怒的声音,继而无数声“晏破舟”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来势汹汹,瞬间卷起千层高的巨浪扑打下来,埋没了他,到处是他的名字,千万万的声音混杂一处,有人声,又夹杂着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的怪叫。 万般嘈杂中,他发现自己手上握着龙脊,血水汇到龙脊剑上,又顺着剑身滴落在雪地里,脚下一片殷红,梦中的自己喘息急促,没有拔出胸口那柄剑,身形摇晃,却用尽全力挥出了龙脊剑。 哀嚎声四起,犹如一首高亢激烈又绝望至极的曲,铮然的金石之声中又是撕裂破碎的声响,咒骂与愤恨不绝于耳。 嘈杂,聒噪。 他脑中开始混乱,天旋地转,正此时,一道沉静如水的声音响起: “开阵。” 下一刻,他猛然惊醒。 这个荒诞又怪异的梦似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他还想往下看,却不能了,不知为何心有余悸,听见咚咚的声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不是萧行绛的心跳,是他自己的心跳。 为何会如此。 晏破舟说不清楚,萧行绛察觉到他的动静,问:“怎么?” “没事。”晏破舟轻声说。 萧行绛在斗篷中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龙鳞,晏破舟顺从地贴上他的指腹,旋即被一团安抚的龙息包裹了。 晏破舟在那龙息里渐渐平复下来,许久,在风雪中低声问:“我是不是忘了......” 第49章 却听萧行绛低而短促地说了句: “别出声。” 作者有话说: 昨天今天都是存稿。 第二十九章 通缉 寒风卷地,萧行绛静默地伫立在雪地中,听两步之外有人厉声说:“站住!” 公鼠身形一顿,缓缓揭开眼上的布,低声下气地恭谨道:“妖差大人,我们,我们是白鼠。” “这么大雪,你们做什么去?”那声音又问,听着是个年轻男子,中气十足,萧行绛察觉到妖气,却不是大妖,听了这几句对话,想来是黄狐的手下。 公鼠面露哀色,哀哀地说:“洞里实在没有吃的了,您知道的,极寒境里每天都是这样的大雪,可是,可是我们不能没有吃的啊......这才,这才冒着大风雪出来觅食。” 说罢,他指了指母鼠,说:“这是我媳妇,篮子里边是我的儿子,他快饿死啦......这个是我的哥哥,我们实在是饿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妖差不耐烦地摆摆手,与身旁的妖兽低声说:“不是妖王要找的。” 妖兽哇哇叫了两声作为回答,听声音是只乌鸦。 公鼠听觉灵敏,却不敢多问,见蒙混过关,带着一行人便要走,方才走出一步,那妖差一抬手: “等等。” 公鼠身子一僵,站住了,怯怯地扭头看妖差。 “冷死了,这颗暖丹有什么用啊,”那妖差小声嘀咕一句,见公鼠立在原地,咳了两声,朗声说: “听着,妖王前几日流放了两个重犯在这里,来收尸时却不见了踪迹,整个万妖界都在通缉他们,若你们见到了,便告诉我,无论生死,重重有赏!” 鼠妖“哎”了几声,不敢看萧行绛,对着妖差一番点头哈腰,却听那妖差威胁道:“极寒境现下里到处都是妖差,这里面的所有妖一律不准出去,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的清楚,若敢瞒报......” 他把手往脖子上一划,指了指公鼠,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母鼠与他的“哥哥”,压低了声音,说:“妖王会让你们魂飞魄散!” 公鼠吓的哆嗦,抖抖索索地应了,妖差这才满意地一扬手,打发道:“走吧走吧。” 公鼠与母鼠依次经过妖差,萧行绛不动声色,缓缓跟在公鼠身后,与妖差擦肩而过时,那妖差突然说: “你,停下。” 公鼠脚步一顿,转向萧行绛,萧行绛被他拦下,默然地立在雪地中。 妖差的鼻子在空中使劲儿的嗅了两下,大风雪中除了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妖,其他妖的嗅觉会被削弱很多,那妖嗅闻半天,眯着眼说:“你不是鼠妖。” 公鼠的心咚咚跳起来,背后一阵冷汗,寒风扫过,登时一片凉,他唯唯诺诺地开口,说:“大人,他是我的哥哥,怎么会不是鼠妖呢......” “你是熊妖!” 妖差猛然朗声说,风雪掩盖了仙人与魔物的气息,可最外边的熊毛却散发着浓烈的味道。 母鼠握住了公鼠的手,也在发抖,篮里的小老鼠捂住嘴巴不敢大声呼吸,可萧行绛却分外镇定,听那妖差说: “把帽子取下来。” 萧行绛沉默着没有动,一时间两方对峙,狂风大作,雪势陡然增大,妖差凝视着萧行绛,又重复一遍:“取下来。” 眼看他的已经化为利爪,公鼠急急上来拦,说:“这,我,这是我的远方亲戚,我祖爷爷的结拜兄弟的......” 话语那妖差却猛地一扬手,利爪直冲鼠妖而来,怒声说:“极寒境中的熊妖皆是低等妖物,何来化形一说——” 鼠妖哪里躲得过,害怕地闭上眼,母鼠被妖差突然的暴起吓得后退几步,跌坐在雪地里,须臾间萧行绛闻声出手,硬生生截住了那只爪,妖差错愕的瞪大眼睛,可手中竟半分不能前。 萧行绛掌中的法力灼伤了他,妖差想抽手,却发现动弹不得,挣扎间另一只手也化为利爪,一只半人高的大猫在雪地中显形。 这是只红毛大猫,猫瞳在风雪中竖成细细的一道,凝视着萧行绛,恶声恶气地喵呜喵呜叫,愤然道:“你是谁!” 他剧烈挣扎着,不等萧行绛回答,他肩上的乌鸦拍着翅膀慌忙飞起,眼看就要给妖王报信,寒光抖起,白骨嶙峋的剑身穿透了那只乌鸦,玄色衣衫与龙脊同时落地,晏破舟衣袂翻飞,赤红的瞳与大猫四目相对。 大猫吓得一哆嗦,听见萧行绛低低的笑了一声,晏破舟从乌鸦身上抽出龙脊剑,砍向猫妖,猫妖电光火石之间认出了这把剑,可那名字还没呼出口,便被一剑截成两半。 两只鼠妖害怕地抱成一团,再抬眼时哪里还有妖差的身影,那把剑也被晏破舟收起来了,公鼠见他走近,浑身害怕的战栗,却张开双臂护在母鼠面前。 晏破舟微微蹙眉,尚有鲜血的手轻轻一拨,便把公鼠拨开了,他把母鼠怀里的篮子打开,将那颗猫妖妖丹塞给小老鼠,小鼠还是鼠形,四只小爪愣愣地抱着那颗比它还圆的妖丹。 “喏,给你玩儿了。”晏破舟说罢,看了一眼摊倒在地的母鼠,冲她一笑。 这笑还不如不笑,在母鼠眼里大猫令她恐惧不已,能轻易诛杀妖差的晏破舟更令她毛骨悚然。 鼠妖看小黑蛟又钻进萧行绛的衣襟,如梦初醒一般颤颤地说:“那是,那个是,龙......” 第50章 萧行绛眼上还蒙着白纱,循声望过来,将食指竖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 “无知者无罪。” 公鼠当即底下头,不敢言语了,萧行绛又用法力牵住他的尾巴,察觉到衣襟中的小蛟龙拼命往他怀里钻。 “就那么几件衣裳,再往里就没有了。” 萧行绛的皮肉贴着滑溜溜的龙鳞,这次小蛟龙似乎格外怕冷,拱开他的衣裳,紧紧缠在他腰间。 “好冷。”晏破舟闷闷地说。 “这样叫我如何走路呢。”萧行绛腰上一紧,却不动声色。 晏破舟一半是真的冷,还有一半是故意,闻言恶劣地在萧行绛腰间绕了两圈,萧行绛走了两步,忽地察觉到腰腹正中被舔了一口。 蛟龙的舌滑而软,微凉的触感在暖烘烘的斗篷中别样刺激,萧行绛浑身一紧,手中没控好力,细长的鼠尾被他拽了一下。 “怎么?”公鼠停下脚步,小心地问萧行绛。 萧行绛轻咳一声,淡声说:“没事,继续走吧。” 腰间的小蛟龙甩了甩尾巴,尾巴尖蹭着萧行绛的大腿内侧。 “从今往后,”萧行绛腿根都发麻,没说话,用神识传了道声音过去,说:“都要盘这么紧。” 小蛟龙朝他腰间呼了口气,以示抗议,正此时,一道尖锐的狐啸自远处传来,顷刻间雪地震颤,远处山巅白雪滚落,悬崖断裂,轰然坠落,无数妖物的怪叫在那一声狐啸之后混杂在一起,隐隐约约朝他们汇聚而来。 腰间的小蛟龙倏地收紧,又蹿回萧行绛的胸膛,听他说: “妖王看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十四留言:今天一天都在飞机上~ 第三十章 信任 “仙,仙尊......”公鼠有所察觉,嗫嚅一声,听萧行绛道:“继续走。” 他灵力尚虚,极寒境中寒冷刺骨,他们不可能逃出生天,只有到了白鼠秘境,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一道妖气陡然袭来,浑黑如实质,随着寒风呼啸着冲向他们,未等萧行绛出手,须臾间黑雾弥散,妖气与魔气铮然相撞,晏破舟在他衣襟中,红瞳亮起,疾声说:“走。” 妖气弥散,狐啸声自其中传出,两团黑雾落下,一条黑鳞赤瞳的蛟龙与一只黄毛九尾狐四目相对,黑蛟龙鳞怒张,黄狐以不甘示弱,露齿恐吓,一魔一妖在风雪中对峙。 “是虚影,”晏破舟说,“能拖一会儿。” 鼠妖慌忙向前逃窜,身后传来龙吟与狐啸,周遭枯枝震颤,雪花纷落,混乱间萧行绛抬手挥出,一道素白的虚影自他掌心中飞旋而出,落地时一条白鳞巨龙赫然显形于蛟龙身边。 “只是虚影。”晏破舟低声说。 萧行绛拢紧了衣襟,在疾行中说:“我陪你。” 群妖的气息越来越近,果然朝那两道虚影去了,萧行绛用了些法力掩去一行人的身形,这法力并不牢靠,亦只能暂时维持。 公鼠浑身发颤,却一刻也不敢停,群妖嘶叫声渐渐远去,四下没了声音,萧行绛看不见路,察觉到他们似是行走在谷底,身侧风声呼啸,箭一般擦过他的身子足底乱石嶙峋,稍不留神便磕绊一下。 “这条路不好走,”公鼠手中牵着母鼠,声音微颤,显然还未从妖王围剿的恐惧中回过神,抖着声音说:“味道传来的方向不一样,每次走的路也不同......” “无妨,”萧行绛说,“险路妖王不好追。” 话音刚落,他听见一点微小的声音。 是流水。 却听母鼠高兴道:“是水声!极寒境中水皆成冰,只有秘境中才有水流出!仙尊,我们快到了!” 这话使一行人为之一振,脚下加快了步伐,流水声潺潺,似是一支风铃曲,在天地飞雪中流出一点欢快的铃音。 “秘境在鼠语里是这么叫的,”成功近在眼前,公鼠也不那么害怕了,他吱吱叫了两声,说:“是春天的意思。” “枯木逢春。”萧行绛说,此时风雪渐歇,仿佛方才的一切都过去了,妖物的嘶叫与冲天的妖气已然离他们很远,这时晏破舟在衣襟中低声问出了方才没有问完的问题: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他想要知道的,他就一定要知道,萧行绛了解晏破舟,却低声回问他:“为何这样想?” 晏破舟不舒服地在他衣襟中拱了拱,说:“我梦见好大的雪,感觉不到痛,但很难受。” 萧行绛微怔,却不动声色,只问:“在雪中埋的久了,做噩梦了?” 晏破舟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我想我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萧行绛抚了抚他的鳞,说:“没有这回事。” 晏破舟想起上次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眼神,仰头说:“我......” “我不骗你,”萧行绛温声打断了他的话,说:“你什么也没忘记。” 晏破舟不再说话了,他相信萧行绛不会骗他,蛟龙多疑,是因其本性带着恶,可他又那样固执,固执到信一个人,便全身心的信,就像萧行绛每次说“不会丢下你”,或者“舟舟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蛟龙”,他都会信一样。 千年来都是如此,每每晏破舟不可遏制的陷入自我怀疑时,萧行绛就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告诉他,打消他的疑虑,他一次一次重新相信萧行绛,而后又因为蛟龙的天性重新生出疑虑,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他没办法永远相信萧行绛,但他可以每次都相信萧行绛。 第51章 感情的维系从来都是信任的新陈代谢,而非一劳永逸的永恒信任,一点情感要不断加固,又不能是简单涂抹,是竹笋剥层,又是大蛇蜕皮,脱去硬的旧的,露出崭新的、柔软的内里,如此才能维持着两颗心之间岌岌可危的红线,恒久不变的信任只存于两块石头之间,可晏破舟是活的。 说起来,还是萧行绛惯的。 萧行绛揉了揉晏破舟小小的龙角,这时听见母鼠轻轻哼起一首歌,似是春日酣梦中的呓语,很快公鼠也轻声附和起来。 这是一次行走的祭祀,距离白鼠秘境越来越近,需得有些什么表示,告诉其中的白鼠先祖们后辈前来探望,这次的歌词里加了些不同的东西,是萧行绛与晏破舟。 寒风渐缓,大雪化雨,淅淅沥沥的雨珠落下,滴答在那条泠泠的溪中发出声响,公鼠依旧没有摘掉覆眼的布,一支鼠妖歌谣伴着雨水与清泉在极寒境中行走,曲终时白鼠停下了脚步。 萧行绛也停下,已然能察觉到周身不再那么寒冷,似是绝境逢春。 “舟舟,”萧行绛轻声唤道:“到了。” 可他没有得到应答,白鼠歌声止后四下阒然,微风卷起他的衣角,送来一缕不同于白鼠的妖物气息。 他心下一紧,于此同时,一只手揽在他腰间,那力道不容拒绝,紧接着他靠上了一个比他稍矮的身形。 是晏破舟。 他察觉到不对劲,却不露声色,微微偏头,带了点笑说:“怎么?” 晏破舟的指掌紧紧压在他腰间,他没瞧着萧行绛,口气却不容置疑:“你看不见。” 萧行绛一怔,而后笑道:“我......” 他这才发现蒙在眼上的白纱不知什么时候被大风吹掉了,他轻咳一声,却听晏破舟低声道:“这件事,过后再与你算账。” 他说算账,语气中透露着不悦,萧行绛哑然,不得不拿出老流氓的本事,说:“你想怎么......” 正此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晏破舟的面前赫然站着一只身形曼妙的黄狐,身披软狐裘,脚踝上一只小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响,黄狐瞧着萧行绛迷茫的金瞳,高兴地拍了拍手,说: “想不到仙尊也有瞎眼的一天,真是天道有眼,助我在这里了结了你!”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天有点晚~昨晚凌晨三点半才到家,今天缓了一天写稿晚了点~ 感谢6.15—6.19日之间: 人贩子rfz 书耽第一豌豆射手 桔墨 萌友711732402673 萌友651721214730 祭澜jl 爷是你的人间理想 萌友891603036250 的推荐票票!! 桔墨 的月票票!! 感谢大家的评论留言,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三十一章 明辉 黄狐身后九尾乍现,一只半耳半爪的巨狐从女子曼妙的皮囊内爆出,龙脊寒光悬然闪过,将将挡下陡起的妖气,妖气散去,龙脊剑后露出晏破舟赤红的瞳。 黄狐见状,尖啸一声,猛扑向前,萧行绛要拦,却被晏破舟躲过了,下一刻龙吟破天,巨大的黑蛟在半空与黄狐相撞,落地后一道妖气与一道魔息僵持,黄狐为龙脊所伤,妖气有损,而晏破舟有仙人血续过昼,很快便占了上风,浑黑磅礴的魔息寸寸压向黄狐,似是藤蔓缓慢舒展,随着晏破舟的动作覆向黄狐。 鼠妖们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害怕地缩在一旁,萧行绛知道不能让晏破舟真的杀了黄狐,可眼睛看不见,也难以出手阻拦,四下是魔气与妖气带起的风声,在这呼啸的对峙中,萧行绛听见一点轻微的响动。 是铃音。 黄狐脚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很快那声音变得急促,是求救,也是呼唤。 萧行绛心下陡紧,疾声道:“舟舟!回来!” 可这一声很快被淹没在四起的妖物嘶叫声中了,妖气如潮水般涌来,凡在极寒境中的妖物都察觉到了妖王妖气,向此处聚拢,可萧行绛知道,那只金铃唤来的不是妖。 晏破舟动了怒,对萧行绛的话恍若不闻,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崖顶一点寒光闪烁,下一瞬万枚银针直冲萧行绛而来。 萧行绛听见动静,抬手起阵,却猛然想起龙鳞已失,待晏破舟听见动静猛然回头,银针已然逼至萧行绛眼前。 他猛一松劲,回身想挡,可有东西比他更快,一道白影倏地闪过,万枚钢针便结结实实地刺入那东西体内,银针入体即绽开,针尖如莲花飞绽,牢牢旋住血肉,可犹不停止,带着那具躯体“砰”地钉在了侧旁的崖壁上。 母鼠惊惧地瞪大双眼,看见自己的丈夫血肉模糊,崖壁上一道道血痕顺着崖体流下,滚烫的血很快便在崖底汇聚成一个小血洼,一只长尾白鼠现了原型,周遭的妖物们闻到了血腥味,当即怪叫着扑上去,撕咬着尚有余息的白鼠。 母鼠张着嘴,可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好似被什么东西掐了脖子,她浑身颤抖,却还是伸出手挡住篮子中小鼠的眼睛。 “别看。”她声音发哑,似是从嗓中拼命挤出了两个字。 可这一挡还是过于微不足道了,龙爪猛然落地,黑蛟身前展开一片如雾般的魔息,将一众人笼罩在其中,屏障外大小妖物撕扯过白鼠后食髓知味,乌泱泱地如饿狼般聚拢向他们。 “舟舟,是仙,你不能迎战。”萧行绛在黑蛟身后轻声说。 第52章 金铃声叮当,乌云沉沉的天际陡然一道金光,破开了那沉云,这道九重天上的光耀眼万分,众妖皆掩目,便是晏破舟也晃眼一瞬,萧行绛隐约猜到了那是谁,也知道来者不善,袖中红发带倏地飞出,短短的红带在空中延长,瞬间将晏破舟牢牢捆住。 巨龙挣扎着发出不满的吼叫,震慑的周遭妖物后退几步,可很快又聚拢涌上前,金光落在极寒境的刹那一道大阵悬然展开,与来自九重天的扶光砰然相撞。 晏破舟口齿间缚了红带,呜呜咽咽地出声,极寒境中乌云退散,片片白雪在万顷日光下盈着光,如天际霍然开了口,可那缺口处什么也没有。 萧行绛手中大阵流转,铮然发出令人牙酸的竟金石之声,他看不见,一手却将红带收紧,晏破舟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却在红带一点一点收紧中被迫缩小了身形。 “带着他,”萧行绛抬手将动弹不得的小蛟龙送入母鼠的篮子,说:“我拖住他们。” 晏破舟的龙瞳倏然睁大,在片刻间涌出泪水,萧行绛唇角溢出血,却岿然不动,他立在雪地中,却恍若高居云端,母鼠与晏破舟落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看白袍仙人衣袂翻飞,一头白发随风飘荡,这是九重天上的较量,这一刻萧行绛知道九重天上有仙想杀他。 “萧行绛!”晏破舟模糊地叫喊出声,听萧行绛温声说:“听话。” 母鼠抱着篮子,逃窜出几步,可又猛地停住脚步,她灵敏的耳朵听见云端细微的响声,这是与方才万枚银针同样的声音,她偏头看去,崖壁上赫然钉着一副白鼠骨。 “仙尊。”母鼠的声音在萧行绛身侧响起,还是那般谨小慎微,却带了些不容忽视的坚定。 “走。”萧行绛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却听母鼠细声道:“顺着这条溪一直向前,很快便到白鼠禁地,禁地之门已经开启......” 说着,她的妖丹自口中浮出,一颗光滑圆润的白色小珠,其中盈着白光,在这一刻好似要爆出一般,萧行绛察觉到妖丹的气息,这气息太盛,上方银针刺破云层的声音铮然,他不由得惊诧道:“你......” “仙尊活下去,才是六界的生,”母鼠说,“我会引爆妖丹,可以拖住他们一会儿,仙尊需得趁此时进入白鼠秘境,而后秘境之外再无鼠妖妖丹,大门便会关闭,他们进不去。” 此时天边金光大盛,光芒下又是数支凉寒的银针须臾间便刺向众人,母鼠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小小的泪珠滴落在地的瞬间,天地轰然作响,再微小的力量,爆破的瞬间也会光芒万丈,一阵气浪冲翻了崖顶的雪,千万年的白雪簌簌滚落。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这是一场惊天骇地的雪崩,在雪花四溅中母鼠将地上的篮子塞入萧行绛的怀中,眼里最后流露出一丝祈求。 篮子里的小鼠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很快篮子被扣上了,四下只有疾行的风声,这是一片早已在风雪中死亡的树林,枯枝划过白袍,其上的积雪纷纷坠落,白发仙人顺着水流声疾步奔走。 身后轰然的声音渐渐远去,可妖气丝丝缕缕的弥漫过来,萧行绛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呼吸有些急促,嘴角还挂着血,胸口阵阵疼痛,方才的对峙到底是伤了他,嗓中腥甜,他压着那口血不停向前,终于在喉中鲜血不受控制地咳出之时,他听见一点微小的鸣叫。 是鸟鸣。 枯枝重叠的林间一片水雾在冰雪间游走,薄薄一层凝成一道门,鸟鸣便是从其中传出的,身后妖气逼近,萧行绛不及多想,抬步跨入。 白袍仙人身形消失的瞬间,雾气散去,好似这里从未出现过一扇雾门,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锐利的狐啸,天际间散开的乌云须臾间重新铺满苍穹,极寒境在短暂的明辉后又是天地昏昏。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的推荐票票!! 第三十二章 约束 鸟鸣阵阵,寒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几缕温和的林间长风,穿过林木卷起白发仙人的衣袍。 萧行绛从半空坠落在地,甫一落地便是一口血,篮中小蛟龙趁他法力不稳时挣脱了发带,龙爪落地化为人形。 “萧行绛!”晏破舟急急上前扶起他,听得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哑声说:“没事。” “你看着我,”晏破舟摆正了他的脸,声音有些抖,唇瓣微颤,最终怒声道:“怎么算没事!” 萧行绛白茫的龙瞳看着他,那眼眸似是起了雾,比他方才看见的又迷茫几分,晏破舟紧紧攥着他的肩,带着泪声问他:“你告诉我,那日我被埋在雪中时,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萧行绛摸索到了他的脸颊,温声说:“给你渡了些灵,眼睛么,过几日便好了。” 晏破舟神色几变,最终紧紧抱住他,萧行绛甫一低头,他便迎上来,萧行绛顺着他身上余留的甜味寻到他的唇,与他唇齿厮磨。 良久,晏破舟退下来,眼里还有泪,只问他:“当真?” 萧行绛笑道:“当真。” 没听见晏破舟应答,他伸手捏晏破舟的脸,可晏破舟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别扭的推开他的手,萧行绛动作一顿,晏破舟赌气似的站起身,一回头,正对上小鼠圆溜溜的眼睛。 小鼠唯唯诺诺地瞧着他,想要张口又不知说什么好,紧张又害怕,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第53章 晏破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抱着手问那小鼠:“这里是白鼠秘境?” 小鼠神色戚戚地点一点头,瞧着滚落在地的篮子发呆。 晏破舟环视一圈,只见周遭是树影重叠的林木,不少都是几人合抱的古树,瞧着与人界树木无异,可在一些枝丫断面间可见中心一点橙黄色,似是树中燃火,连带着整片林子都散着温暖气息。 此为凤凰枝,是极寒境中鼠妖们用来取暖的东西,晏破舟随手折了一枝,另一手轻轻抬指,指尖一点火苗冒出,点燃了那根树枝,果然火焰下断枝燃烧噼里啪啦,如凤凰浴火。 “这便是你要找的。”晏破舟没回头,背对着萧行绛说。 萧行绛听得他问,应到:“不仅如此,用来熬汤的火石圆润光滑,应当是鹅卵石,又有不冻泉自秘境中流出,源头应有大湖。” 晏破舟听罢转眸看向小鼠,没什么表情地说:“带我们去。” 小鼠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一点头,朝着四方磕几个头又拜几下,口中吱吱有词,而后畏畏缩缩地瞧一眼晏破舟,带着他往凤凰林深处去。 晏破舟抱着手走几步,听萧行绛在他身后说:“好舟舟,扶我一扶。” 晏破舟回头,见到那双迷茫的瞳觉得恼怒,小鼠十分有眼力,当即上前去扶萧行绛,却被晏破舟在半道生生挡下。 他抖抖索索看一眼晏破舟,便被推开了,萧行绛察觉身下架了个温暖的躯体,无声地笑起来,微微低头吻了吻晏破舟鬓角,低声夸赞:“舟舟真好。” 晏破舟抿着唇撇开头,示意小鼠继续走。 林间路曲折,本是老鼠行走的地方实则没什么路可言,都是些窄道,萧行绛被晏破舟架着,时不时要过些粗壮的树根,或是低头躲避伸出的枝丫,晏破舟是真的很不高兴,遇到树根树枝他不说,只轻咳一声以示小心。 萧行绛随着他的咳嗽避了半路,他看不见,却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晏破舟现下是何等光景,晏破舟闹着别扭不与他讲话,偶尔偏头却见他嘴角笑意分明。 “笑什么。”晏破舟低声嘀咕一句。 “怎么,不许人笑了?”萧行绛低声问他,因着二人挨的近,颇有几分耳鬓厮磨的意味,晏破舟不舒服地撇开目光,说:“谁管你。” 萧行绛“噢”一声,说:“好吧。” 不大一会儿,老流氓又紧了紧胳膊,趁着晏破舟扶自己,揉了一把他身侧软肉,晏破舟浑身一激灵,红着耳尖问他:“做什么?!” 萧行绛煞有介事地笑笑,说:“看不见,险些摔了,一紧张使了力,真是对不住。” 晏破舟气的便是他这双眼,现下见他又把眼睛拿出来说事,登时怒上心头,差点一甩手将萧行绛撂开,可最终没动手,别别扭扭地架着他,一言不发。 一时间四下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凤凰枝上凤凰叶,凤凰叶碎在脚底也有暖流,晏破舟没踩几步落叶,又听萧行绛轻声笑道:“别气了吧?” 晏破舟不答应,嘀咕一句:“没皮没脸的。” “没皮没脸才讨得到魔尊大人青睐,”萧行绛在他耳边说,“旁的人见魔尊大人这样薄情,恐怕会悲痛欲绝呢。” 他贴的近,声音又低,口中的温暖气息直往晏破舟耳朵里钻,晏破舟招架不住,小声辩驳:“我不薄情。” 萧行绛顺坡下驴,从善如流地笑道:“是了,不薄情,舟舟想着我,我很欢喜。” “别说了。”晏破舟推着他的脸,萧行绛知道他面上该红了,趁热打铁温声说:“那么,不薄情的魔尊大人就请不要再与我置气,免得我热情浇了冷水,白白单相思。” “我说不过你。”晏破舟抹了抹脖颈,瞧着前面嘟囔一句。 正此时,一直朝前走的小鼠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说:“快天黑了,哥哥你们要不要......歇一晚?” 方才打斗耗费心力,又行路许久,萧行绛想晏破舟该倦了,点头道:“歇一歇也好。” *** 长夜沉沉,四下静谧,林影深深,只有一点凤凰枝燃起的火光在林间。 “凤凰林中除了白鼠先祖,住的便是些伴着林木而生的鸟妖,这些鸟妖世代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从凤凰林中揪出啃食树木的虫妖,这些虫子只在凤凰林中有,与鸟妖相伴相生,相生相伴。”小鼠抱着篮子,如是解释道,有鸟妖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地与他说话。 “相伴相生,相生相伴。”萧行绛重复一遍,偏头问身侧的晏破舟:“像不像我们?” 晏破舟拿着树枝在泥上画画,闻言抬眸说:“我是鸟,你是虫。” 萧行绛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好好好,那魔尊大人要吃了我么?” 晏破舟听得他话中有话,轻轻一哂,说:“你是条坏虫子。” 萧行绛正想说什么,却察觉到一道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们,晏破舟也察觉到了,抬头看去,小鼠的面庞映在火光中,正直愣愣地瞧着他们。 “他在看我们。”晏破舟小声说,萧行绛正欲放出一团龙息教小鼠睡下,晏破舟手腕一抬,掌中旋出一道魔息,如一张薄被覆住了小鼠,萧行绛龙息与之相撞,发觉小鼠已经睡着了。 “好棒,”萧行绛夸他,“舟舟也会哄人了。” “没有,”晏破舟摸了摸后脖颈,低声说:“就是打晕过去了。” 第54章 萧行绛:“......那也挺厉害的。” 晏破舟闻言嗤笑一声,不说话。 萧行绛也沉默下来,一时间夜里静谧,只有凤凰枝燃烧时的噼啪声。 半晌,萧行绛轻声唤道:“舟舟,抬头看。” 晏破舟闻声抬头,却见头顶层叠的树枝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如拨云见日,露出头顶一片漆黑苍穹,万妖界没有星空,但眼下天幕中却是星子深深,斑斓璀璨又浩渺无边,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长夜未央时,星汉灿烂。 晏破舟许久没有声音,萧行绛以为他睡着了,微微动了动身子,这一动,趴在他怀里的晏破舟忽的出声:“去哪儿?” 萧行绛动作一顿,复又失笑:“哪也不去。” 晏破舟不说话,抱紧了他的脖颈,听萧行绛说:“睡吧,我哪儿也不去。” “如果今日没有母鼠引爆妖丹呢。”晏破舟忽然问。 “那......”萧行绛不知怎么说,他让母鼠带晏破舟走,确实来不及细想自己到底怎么办,他自己清楚,九重天上高台观戏的那位仙人法力不低,自己与之对峙,根本没有胜算,更何况对方本就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如果有大风大雪,”晏破舟不等他回答,接着说:“如果有妖魔作祟呢。” 他话音里带了泪声,最终说: “如果是天道呢。” 萧行绛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他,这其实是个无解的问题,晏破舟想不通,萧行绛也未必想的通,萧行绛想要晏破舟活着,晏破舟想要萧行绛活着,可百般束缚终究不得法,无论是混沌境还是烧灯续昼,最后都是玉石俱焚的法子。 “我觉得不应当这样,”晏破舟任萧行绛给他抹眼泪,说:“你是仙尊,我是魔尊,天地间没有能够束缚我们的东西,狐狸不行,四脚蛇也不行,可为什么......” 晏破舟泣不成声,萧行绛接了他的话,说:“为什么总是受限总有约束,对吗?” 晏破舟应了一声,拿萧行绛的白袍子擦眼泪。 “舟舟,”萧行绛在一片漆黑里揽住他的腰,让他贴着自己,说:“万物如此,众生如此,六界之中没有不受约束的东西,这约束是天命,或是天道,亦或是因果也未可知。” “我只是觉得,”晏破舟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颤颤地说出一句: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当如此。” 折青仙尊应当光明灿烂,如数千年前一样俯瞰众生,受六界敬仰,而非丧家犬一般逃命至妖界林间,法力大损又失了龙鳞,晏破舟看着萧行绛从云端落入泥潭,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可他又什么也不能做,他不能杀了天道也不能杀了黄狐,连对红蟒的报复也只能在幻境中做贼似的将它抽筋剥皮,深深的无力感快将他逼疯了。 “如果是因为我......”晏破舟哭的有些气喘,呜呜咽咽地想了许久,最终艰难地说出口:“那你就别要我了。” 萧行绛哑然,晏破舟在这须臾抬手覆上后脖颈,萧行绛知道他要做什么,在龙脊抽出时猛然按住他的手,长剑拔出一寸又猛地入鞘,晏破舟动不得半分,萧行绛按着他,袖中的手臂爆出青筋,却还是温声问:“舟舟,你上次答应我什么?” 晏破舟抽噎着想了一会儿,神色戚戚地放下了手。 他答应过萧行绛不要再伤自己的。 “好听话。”萧行绛探手抱住他,吻了吻他额心的印记,说:“错不在你。” “如果不是因为我......”晏破舟断断续续地说,“你也不会这样。” “我心甘情愿,”萧行绛坦然道,“你说是因为你,可我却觉得舟舟没有做错什么,你觉得呢?” 晏破舟的天性让他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问题在哪里,被萧行绛如此一说,认真的想了想,果然没有结果,于是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萧行绛笑笑,温声说:“那么,便要睡觉了,明日还要赶路,眼睛的账,魔尊大人还要同我算么?” 晏破舟嘴上嘀咕着一定要算,可哭闹完困意如潮水,在他想出如何好好算这笔账之前,睡意先一步卷席了他。 萧行绛想着他方才说的话,不做声地抱着他,四下静谧,风也无声,天河夜未央,漫漫复苍苍。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爷是你的人间理想 江川川川川 的推荐票票!! 明天想写个端午特辑,是现代pa,除此之外有还有正常更新,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呀~ 端午特辑 秘书(现代pa) “萧总,今天小晏总去s市,托我告诉您一声。”秘书抱着文件夹,轻轻叩了叩办公室的门。 他是来提醒萧行绛开会的,萧行绛放下手中文件,起身穿外套,一边与秘书往会议室走,一边问:“去做什么?最近没有新项目要他谈。” “旅游吧,”秘书犹豫道,“小晏总提了一下。” 晏破舟走的有些匆忙,消息也只是他的秘书打电话说了一句,理由模模糊糊的,秘书觉得奇怪,这样的事小晏总应当给萧总讲,而不是通知他。 不过鉴于小晏总平时就想一出是一出,以及隐约感觉到这大概是萧总与小晏总之间什么秘而不宣的情/趣,他也不好过多揣测。 萧行绛整理着袖口,应了一声,说:“那往他卡上多打点钱。” 第55章 小晏总缺不缺钱秘书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夫夫俩一天天走公司账户互相往对方卡上打钱玩,财务一定不好做账。 会议一直从早晨开到下午,萧行绛回到办公室时桌上放了一盒粽子。 “怎么放这里。”萧行绛看着压在一沓文件上的盒子,微微蹙眉。 “合作公司的时总送来的,”秘书小声说,“特地嘱咐要放您桌上。” 时总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他说桌上,那就真的是在萧行绛的桌上,绝对不能是什么“秘书贴心的妥善帮萧行绛保管好”,或者“等到萧总不忙的时候再告诉他”。 秘书关了门出去了,萧行绛上下打量了那盒子一眼,盒子做成竹编大蒸笼的样子,倒是精致,上边贴了一张条子,写着时御放荡不羁的字: “端午节快乐老萧!——你的合作好伙伴时御。” “老”字被不同颜色的笔画了两道,时御二字后边加了个小括号,里面小楷娟秀,加了“携其夫人云澜”几个字。 萧行绛又仔细看了看那盒子,发现它笨重不好挪动,只得打开看看时御到底在里面装了什么。 难不成是个大粽子? 竹编的笼盖打开,萧行绛望着里面半人高的苇叶粽子,陷入沉思。 粽子用红绳捆的很结实,里面塞的满满当当,苇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上面还有时御的好大儿画的简笔画。 萧行绛:“......行。” 正此时,秘书敲门进来,送来几份文件,大概是个新的合作公司,对方提了个项目让萧行绛过目。 “好大的粽子。”秘书放下文件,感叹一句。 萧行绛让秘书带人来把粽子搬出去,运回郊外的别墅里,秘书点头应了。 等待的过程中萧行绛翻看手上的文件,一时间忘了桌上还放了个大蒸笼,粽子散发着糯米的甜香,是个甜口的粽子。 办公室的门又被叩响,萧行绛以为搬粽子的保镖来了,抬头发现是对手公司的红蟒先生。 棋逢对手,二人当即展开激烈切磋,最终以双方没有任何共同利益从而绝不可能合作而告终,萧行绛揉了揉眉心,妖怪大饭店的黄狐女士又推门而入,一番关于萧行绛公司所作所为损害黄女士利益的激烈声讨后,黄狐女士摔门而去。 接下来是保洁阿姨来擦掉红蟒先生留下的黏液,又是施工人员来查看黄狐女士摔碎的玻璃门,期间副总虞和也来过一趟,还有公司员工代表白鼠夫妇来反馈每月的员工意见。 总而言之秘书一去不复返,搬粽子的保镖也迟迟没有来,所有人进了总裁办公室,出来时不免感叹一句: 好大的粽子啊。 一天劳累过后萧行绛认真想了想为什么这些事全部都会聚集在端午节这一天,以及他的小晏总为什么一整天一个电话都没有给他打过来,完全忘记了手边的大粽子。 就在他准备打个电话问问小晏总在哪里狂欢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放下手机,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大粽子。 他绝对没看错,这个粽子,动了。 只是苇叶有些抖动,萧行绛却轻轻蹙起了眉,一个不可能又合理的想法在他脑中产生了。 此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公司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辛勤的萧总当即决定加班。 他关闭所有门窗,从抽屉里翻出来因为一些特殊需要而备用的“谢绝打扰”的牌子,挂在了门上。 准备就绪后,萧总动手拆开了粽子上的红绳。 苇叶缓缓打开,里面没有热腾腾的糯米,反而掉出来几团棉花,他将手探入棉花团子中,不出所料地被咬了一口。 满满当当的棉花团子轻飘飘的滚落在地上,在萧行绛脚边堆起一层,剥开了粽子,里边赫然跪坐着他消失一天的小晏总,因为太久没有被萧行绛找到,等待的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棉花团里闷热,刚睡醒的小晏总发丝散乱地粘在脸上,双颊泛着红。 萧行绛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半晌,笑道:“舟舟馅儿的粽子啊。” 晏破舟困倦地揉揉眼,见是萧行绛,登时眼泪就上来了,可怜兮兮地说:“这么久都不找我。” “这不是找到了吗。”萧行绛把人从粽子里抱出来,给他拈着头上的棉花屑,晏破舟眼泪哗哗,跪坐在萧行绛大腿上,抱着萧行绛的脖颈抱怨:“我和时御打了赌,我赌你两个小时之内一定能找到我,现在我输了,你要免费帮他带小孩儿!” 萧行绛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赌用他做赌注,还是宽慰地说:“没关系,小孩儿给虞和带就好。” 晏破舟不高兴地咬了他侧脖颈一口,萧行绛咳一声,顺着他的腰往下摸了一把,登时错愕道: “你里面什么都没穿?” 晏破舟宽大的衣摆掩到大腿,闻言耳尖一红,身下龙尾“啪”地露出来,赌气似的说:“不给你看。” 萧行绛不顾他反对,掐着他的腰把人放在桌上,在他尾巴上拍了一把,说:“坐好。” 晏破舟的龙尾甩来甩去,蹭着萧行绛的大腿,蹭的他心头火噌噌往上冒,但坏心眼的小蛟龙就是不愿变回人身。 总不能用龙身,这样这栋大楼就要被挤爆了。 最后老流氓用他几万年来没皮没脸的本事成功诱/骗年轻蛟龙化为人身,理所当然的吃到了端午的粽子,而可怜的秘书在楼梯间的角落被找到,小晏总的秘书对其严加看管,绝对不允许他向保镖通风报信,而坏了小晏总的好事。 第56章 这个秘书还怪难做的嘞。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 狠狠吃了一口自己的饭,同时证明我真的不会写现耽嘞。 第三十三章 未名 第二日凤凰林中传出第一声鸟妖叫声时,小鼠便睁了眼,发现萧行绛已经醒了。 小鼠不做声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四下嗅嗅,找见几根草,咽下肚中权当饭食,而后用叶子接了些露水,小心翼翼地放在萧行绛手边,小声道:“仙尊,水。” “有劳。”萧行绛微微笑道,又说:“站远些。” 小鼠惶恐地退开几步,听萧行绛轻声唤道:“舟舟。” 晏破舟翻身而起,龙瞳亮起一瞬,探出的手离萧行绛仅一寸时陡然悬停,林间枝叶簌簌抖动,鸟雀惊起又落入山林。 “走了,”萧行绛指尖探入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温声说:“若是累了,便上来。” 晏破舟甩甩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说:“不要。” 不等萧行绛开口,晏破舟一把拿起地上的树叶,将露水喝了,而后扶住了萧行绛,对小鼠道:“走吧。” 林间一只白鼠穿梭,萧行绛没让晏破舟架着,只是揽着他的腰,缓缓慢慢地随着他走,今日晏破舟心情好了些,愿意说几句“小心脚下”或“低头”一类。 凤凰树上有小果,红艳的紧,晏破舟随手拽下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没有毒,又揪了一颗喂到萧行绛嘴边。 “酸么?”萧行绛温声问他。 “不酸。”晏破舟模模糊糊地回答。 “那个......” 小鼠听见他们说话,停住脚步站起身,话还未说完,回头便见萧行绛张口吃了那果子,神色倏变。 那果子看着样貌不错,可吃进嘴里连皮都是酸的,又入口即化,里边流出来的全是酸水,小鼠瞧着萧行绛蹙着眉,小心地说: “那个果子是凤凰树的种子......没有毒,但很酸,凤凰林中可以吃的东西不多,酸果子可以防止被鸟妖吃下肚......” 晏破舟眼睛亮晶晶的,尽管嘴里也酸到不行,还是嗤嗤笑出声。 萧行绛蹙了眉,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等那酸味儿下去了,才在晏破舟腰间使力捏了一把,笑叹道: “你啊。” 小蛟龙乐滋滋地晃了晃脑袋,觉得真好玩。 *** 极寒境外,海市蜃楼,红纱遮掩的软塌后身影袅娜,九尾妖王揉着小狐狸皮毛,躺在白袍仙人的腿上。 “好不容易跟着他们找到白鼠秘境,却让他们跑了。”她瞧着自己新的皮囊,娇声道。 “他们尚在妖界,又在极寒境中,若强行破界进入白鼠秘境,未尝不可。”仙人声音略低,揉捏着黄狐光洁的肩膀。 “真聪明。”黄狐翻了个身,把后背露给他,说:“萧行绛死了,九重天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仙尊人选,到那时,你怎么办?” “我当然有我的法子......萧行绛死的时候,不会有仙再与我争。” 那人揉按着黄狐的后背,黄狐舒爽地抖抖尾巴,说:“那么,你答应过我的,事成之后,我要得道成仙。” “得道成仙,”那人重复一遍,低声笑道:“胆子真大。” 黄狐翻身而起,从后缠上他的身子,身上软肉寸寸挤压着他,红唇轻启,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说回来,萧行绛现下没了龙鳞,实力大减,可他那小姘头龙珠完整,不好对付。” 男子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后拉入怀中,压在榻上,说:“那是另外的办法,天道能杀了晏破舟,萧行绛也能杀了晏破舟。” 黄狐笑起来,男子俯身下去,正是春意盎然时,红纱外有人来报: “王,已遵照您的命令,将白鼠一族尽数收押。” 男子动作一顿,黄狐指尖抵在他胸口,冲他娇俏一笑,旋即推开了他。 厚重的垂纱陡然收起,红纱后没了仙人的身影,只有一只黑皮毛的小狐狸在妖王手中,黄狐瞧着那妖差,神色陡然狠戾,红唇微微勾起,说: “带我去。” *** 林间草木深,晏破舟今日心情好,萧行绛不想扫他的兴,由着他左看右看,又行路半日光景,前边起了雾,林间一片白茫,待几人过了白雾,一口开阔的湖水赫然展现在他们面前。 只见雾气散尽后天朗气清,那湖在一块凹陷处,湖面无波,四下开阔,大湖在这里略显突兀,周遭没有草木,只有圆润的卵石,岸边一块赤色岩石上刻着“未名”二字。 “方才林木茂盛,为何这湖周围一棵树也没有?”晏破舟环顾一圈,问那白鼠。 萧行绛从湖中引了一道水,水落在手中时他察觉到一点灵力波动,听那白鼠说:“这我也不知道,爹爹和阿娘没有给我讲,这么暖和的地方,应该有很多凤凰枝才是。” 萧行绛不语,在小鼠与晏破舟四下勘探时抬手画阵,金光大阵悬然展开,继而萧行绛覆手将其压入水中,平静的水面波澜陡起,涌动着形成漩涡,漩涡中心空出一块,大阵便压在那里。 流光的大阵缓缓展开,水面升起,没过凹陷的岸边,溢出的湖水缓缓在四周的石缝里流动,可中心却一滴水都没有。 “舟舟。”萧行绛唤道,晏破舟回头,听萧行绛说:“湖底应当有东西。” 第57章 话音刚落,蛟龙显形,倏地没入大阵中,片刻后内里传来晏破舟的声音:“这里有一道石门,上面刻了东西。” 小鼠不安地看了看萧行绛,萧行绛略略思虑,而后说:“底下不知如何,你便留在上面吧,我与舟舟下去看一看。” 小鼠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萧行绛挥出一道龙息,如衣物般覆在小鼠身上,道:“这道龙息留给你,若有异样,我会有所察觉,不必害怕。” 小鼠应了一声,看着萧行绛抬步步入湖水中,一步一寒冰,仙人踏过,冰面旋即碎裂,应声化为盈盈水波。 大阵如一扇门,在萧行绛进去后悄然关闭,湖水复位,湖面平波,一切仿佛不曾发生过。 小鼠四下望望,在离湖水远些的地方寻了一片软和的草地,打了个洞,睡下了。 *** 大阵在水中收拢成球,包裹着一人一龙,漂浮在水中,水下无光,四处朦胧,依稀可见湖底起伏如山峦,大阵前一道石拱门赫然嵌于水中山腰。 晏破舟化为人身,立于萧行绛身侧,握住萧行绛的手,带着他的手掌覆上石门。 萧行绛的手掌甫一落下,便察觉那扇门后气息浮动,晏破舟却见丝丝缕缕的灵气自他掌心流出,须臾间如溪涧一般顺着拱门上怪异的纹路朝四方发散,盈盈流动,他当即拉开萧行绛的手,果断道: “我来。” 晏破舟掌心触碰到石门的瞬间蹙了眉,奇怪道:“它在......” “在吸取灵气。”萧行绛接了他的话,听晏破舟又道:“不止是灵力,也在吸收魔息,来者不拒。” “石门上有字。”萧行绛说,掌心覆上晏破舟的手,指尖探入他的指缝,说:“我们一起看。” 盈着光的灵力与浑黑的魔息自同一处向四周散开,萧行绛随着指尖凹凸的触感念出了那段文字: “白鼠境内未名湖。” 晏破舟接了他的话:“未名湖底鲛人墓,鲛人墓中复生界,复生界有回灵阵,回灵阵下......” “回灵阵下万灵湖。”萧行绛念完了这段文字,说:“妖界鲛人有大墓,是其妖脉所在,不曾想竟压在白鼠境下,这未名湖,便是万灵湖的入口,万灵湖中灵气充沛,鼠妖才会闻见香味。” 他只是想寻个温暖的地方抵御极寒境中的严寒,却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也算是做了答应过晏破舟的事。 晏破舟神色显而易见地亮起来,高兴道:“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不过复生阵是什么?” 萧行绛略略一顿,而后说: “是个妖阵,鲛人先祖修炼万年成大妖,一统鲛族,死后敛尸于鲛人墓,后代念其丰功伟绩,设复生阵,这阵法正邪不忌,凡用以充盈内力,如灵力、魔息、妖气等,皆纳入其中,轮转千万年,望先祖有朝一日得以复生。” 晏破舟听罢,撇撇嘴:“怪道方才察觉内力流失,不过吸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鲛人先祖复活,应该是死透了。” 萧行绛应了一声,却道:“众生自有轮回,生死有命不得强求,先祖已死自然不可复生,不过这大阵是由十三名妖力强盛的鲛人自愿为祭,以其妖力开阵,又用十三枚妖丹为阵眼,鲛族世代守护,故而这阵法便留下了。” 晏破舟听罢觉得奇怪:“既是世代守护,为何此处没有鲛人?” “或许与妖界巨变有关联,”萧行绛说,“上一任妖王为鲛族,黄狐既能夺得妖王之位,必然不会对鲛族心慈手软。” 晏破舟闻言不在意道:“既如此,强行破阵也可以。” “若鲛族当真绝迹到先祖墓无鲛守护,破阵未尝不可,但阵法相连,鲛人墓上是白鼠境,白鼠境中必有大阵守护,破了复生阵又牵动白鼠境中大阵,到时大阵不稳,恐黄狐伺机而入。” 这话在理,晏破舟没说话,却见方才吸纳了灵力与魔息的石拱门如死而复生,隆隆转动,其上文字变换,最终落成几个字: “来者......何人。”晏破舟念了出来。 萧行绛沉默须臾,淡然开口:“折青仙尊,萧行绛。” 晏破舟紧随其后:“魔尊,晏破舟。” 那石拱门状如活物,竟朝两边徐徐展开,石门大开的瞬间,一道强劲的水流自其中奔涌而出,须臾间卷席了大阵中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玩了,有点晚~ 感谢 手拿菜刀斩电线 黑猫kake 桔墨 土地里的胡萝卜 梦魇yz 的推荐票票! 第三十四章 大梦 只是极短的一刹那,萧行绛猝然回神。 过往如烟云,缥缈着远去了,萧行绛觉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却想不起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草屋中。 面前是一张平几,上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糖画、剪纸、小儿玩具......其中最多的属胭脂,开了盖的,完好的,吃了一半的,吃空了的...... 胭脂。 萧行绛猛然反应过来,回头看见睡在榻上的晏破舟。 他走至榻边,甫一伸手,本是熟睡的晏破舟忽地睁眼,抬手攥住萧行绛的腕子,厉声问:“谁!” 萧行绛心下松了口气,看着反应,是真正的晏破舟。 不是心魔,不是幻境,那么这到底是何处? 萧行绛唤了声“舟舟”,晏破舟亮起的龙瞳暗淡下去,旋即伸手要他抱。 第58章 萧行绛坐在榻边,抱住他,从后给他束发,发现他脖颈间有红痕,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凌乱的床榻,撕裂又修补好的衣裳。 这是他们在人界山间的草屋,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若按人界的算法,他们眼里的须臾实则是人间十几年,很多个清晨萧行绛如这般将晏破舟唤醒,抱着他给他束发,萧行绛一时也难以想起这是哪一日。 这似乎只是个极其平常的日子。 窗外扶光散入屋内,四下笼上一层金辉,今日天朗气清,晏破舟趴在萧行绛的身上由着他束发,轻轻揪着他的头发玩儿。 “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萧行绛嗓音中有初醒的粘哑,听晏破舟闷声说:“感觉有重要的事情......我想不起来。” 萧行绛不言语,晏破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懒懒地说:“我想洗洗。” 萧行绛就抱着他出了草屋,屋外的日光有些刺眼,九重天上日光明明,也不会灼伤他的眼,可此时萧行绛不知为何,似是许久没见过光,一时间金瞳竟难以适应。 晏破舟被他横抱在怀里,轻轻晃荡着两条腿,抬手掩着日光,说: “今天天气真好。” 萧行绛把他放在水中时他又说: “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萧行绛闻言笑了笑,吻了吻他的额头,问:“想吃什么?” “胭脂。”晏破舟说。 萧行绛揉了揉他的发顶,起身回了草屋,他在屋中寻见一些果子,人界叫做桃与李,是他们下山时买回来的,与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种圆形的果子,外壳坚硬,生着硬刺。 “尝尝。”萧行绛把果子洗干净了放进碗中,剥开一颗硬壳的果子,露出里边白嫩的果肉来,他把果子喂到晏破舟嘴中,说:“这是人界进贡给皇族美人的果子,应当是叫做......荔枝。” 晏破舟嚼嚼口中的果肉,咽下了肚,微微蹙眉,说:“有点儿苦。” 萧行绛蹲身在岸边,捏了捏他的侧颊,笑道:“别吃核。” 晏破舟埋怨他没剥干净,谁知道那东西里面还有难吃的,萧行绛就给他一颗一颗剥开,又剔去果核,喂给他。 晏破舟吃两口,又给萧行绛喂一颗,一碗果子很快就吃完了,晏破舟用尾巴尖卷水玩,萧行绛把他抱出来,说:“总泡在水里,当心泡化了。” 晏破舟嗤笑一声,两条长腿果露在草地上,萧行绛给他擦着上半身,他就仰面抬腿夹萧行绛的腰,萧行绛没奈何,在他大腿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问:“还不够?” 晏破舟迎着光,眯着眸子看他,萧行绛与之对望,半晌笑出来,俯身去吻他,晏破舟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仰头与之缱绻。 半夜山间下了雨,萧行绛被晏破舟晃醒了。 “怎么?”萧行绛声音微哑,却仍旧温和。 晏破舟抱着他的腰,缩在他怀里,贴着他,说:“打雷了。” “吓到舟舟了?”萧行绛给他盖上被,温声问道。 “没有,”晏破舟是魔,自然不会被人界一点雷声吓到,他在萧行绛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说:“就是想跟你挤在一起睡。” 萧行绛勾唇笑起来,半靠着抱紧晏破舟,说:“睡吧。” 晏破舟很快又睡熟了,萧行绛抹开他侧颊黏连的发,吻了吻他鬓角,金瞳在黑暗中发亮。 他始终觉得不对劲,晴空,扶光,山间,雨夜,人世间,这样的日子似乎......太过平常。 或者说太过平静了,自晏破舟被封印在混沌境中后,他就很难与晏破舟过这样平淡的日子了,偶有清闲,也不过须臾一瞬。 他又想起晏破舟说的话: “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这样? 晏破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是条聪明的小蛟龙,他知道没有永恒的平静,就如他在混沌境中知道萧行绛不可能日日都来同样,他太清楚他的身份不能期求“永远”,同样也不能希冀“一直”。 这间草屋,这些天朗气清的日子,这些淡如水的生活让晏破舟沉迷其中了,萧行绛想不起到底忘了什么事,但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他的掌心覆上晏破舟的身子,那上面红痕未消,心口处也同样,可萧行绛没摸到那块骇人的疤痕。 那是千年前长剑穿心所致,是萧行绛日后拼命弥补也难消的痕迹。 雨夜漆黑,一窄白袍闯入雨中,大雨湿濡了他的发,萧行绛抬眸看向苍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雨滴不断坠落,暴雨如注,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面前的大湖水面波澜,荡起一个又一个水坑。 暗中金光浮现,萧行绛轻轻阖眸,抬手开阵,大阵成型,没有一滴雨能落在他身上,这在萧行绛的意料之中。 这是龙鳞御阵。 草屋中一点烛光映着萧行绛身上的金光,那金光丝丝缕缕地从萧行绛体内抽出,飘飘荡荡地朝上空汇聚,漆黑的夜空仿若无底洞,又似巨口,永无止境地吞噬着其中的灵气、魔息或者妖气。 永无止境。 暗夜中萧行绛金瞳凌厉,他已经醒了,他在最寻常的日子里察觉到不同寻常,从红蟒到黄狐,再到白鼠,最后是鲛人墓,他们不在什么山间草地,他们在复生大阵中。 第59章 大阵犹如蛛网,又如激流,卷挟着包裹着他们,将闯入者紧紧束缚其中,抽丝剥茧地从猎物身上榨取一切可能的内力,来者不拒,而后流转千万年,注入阵眼鲛人先祖的体内,以求复生。 可鲛人先祖早已死亡,妖界亦会轮回转世,复生阵输入的灵气没了去处,汇聚在阵眼中心的大湖,久而久之这潭水中灵气四溢,无论是仙魔妖甚至鬼怪,入了水中无一不是内力大增。 后代传言中给了这口湖名字,万灵。 萧行绛霎时间明白了一切,手中青霄剑浮现,泛着青光的断剑猛地刺入地面,流转的大阵以萧行绛为中心,徐徐展开,金色大幕浮动着升起,黑夜风雨大作,闷雷滚滚,大阵砰然撞上什么东西,发出闷响,天际滚雷炸开,隆隆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熟睡的蛟龙。 萧行绛听见身后的响动,这点声音在瓢泼的大雨与闷雷中不值一提,回头时他见晏破舟衣衫松垂,揉着眼站在门边望着他。 一道白茫的闪电劈下,寒风吹起晏破舟身侧的发,萧行绛始终无法破阵,大阵随着他身上流失的灵力同样逐渐削弱,又一道闪电劈下时他听晏破舟问: “这样不好么?” 这样怎么会不好,萧行绛想,却见晏破舟身上的魔息在风中狂乱的飞舞,似是从身体中拖拽出,迅速地涌向空中,埋没在黑夜中,晏破舟自己却没发觉。 黑暗中白袍仙人身形闪过一瞬,龙鳞御阵将晏破舟严严实实地罩住,可并不能阻挡他魔息的流失,晏破舟神色无辜地看着他,饶是不明白,他也知道萧行绛方才开的是个杀阵。 “舟舟。”萧行绛在混乱中唤了一声。 晏破舟不明白地瞧着他,在大雨中抱紧了湿漉漉的萧行绛。 复生大阵织造出入阵者内心深处所认为“最好”,是一段时光,一个地方,或一些事情,以此麻痹他们,让他们耽于心中所谓“最好”,死于安乐。 复生阵吸取着萧行绛的灵力,但这情景很明显是为晏破舟所造,晏破舟喜欢万顷扶光下山间的草屋,这十几年里他们如真正的凡人一般平淡又美好,他说很多人碌碌无为,自己却无可避免也无可厚非地羡慕起这样宁静的生活了。 毋庸置疑,他喜欢这里,所以这里的一切带了晏破舟的念头,他喜欢山间草屋,喜欢萧行绛看过世间万物的金瞳,喜欢完好如初的白龙。 还喜欢那个没有伤痛的自己。 萧行绛意识到,晏破舟在无可避免的想起一些事情,他不记得千年前是何人一剑将他穿了心,却本能的讨厌那伤口。 萧行绛在大雨中紧紧抱住晏破舟,双手微微颤抖,听他说: “你回来了。” 萧行绛没有答话,晏破舟又说: “下大雨了,快进来。” 魔息流失的时候晏破舟的记忆跟着一起溜走了,这是给晏破舟的梦,萧行绛没办法破阵,只有让晏破舟自己醒过来,他必须给晏破舟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足以让他认识到这是一场梦的东西。 略略迟疑后,萧行绛掌心覆于晏破舟的额头,晏破舟闭起眼,察觉到有一些尘封许久的东西在他心中活泛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宝贝的推荐票票!! 最近两天收藏停滞让我很惶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十五章 屠杀 血海翻涌,魔气四溢,这场魔界大战持续十日,十日内魔界各入口被结界封闭,与其说是大战,不若说是一场瓮中捉鳖的屠杀。 到处是魔物的尸体,四下是残缺的肢体,爆体而出的魔息堆积在上空,无极魔界从未有过魔气如此充盈的时候,黑蛟盘旋于昔日魔尊宝座之上,赤红的龙瞳亮的骇人,森然的龙脊刺入地面,曲折的裂痕自王座下延伸,又是一道深渊。 龙吟陡起,顷刻间在无极界铺展开,龙吟落下,一窄玄黑的衣裳落在王座之上,年轻的蛟龙眉眼凌厉,更多的是暴虐的狠戾,白皙的面颊上溅了血,染红了唇,这样的容貌六界难寻,可方才完成一场屠杀使得这样的美人看起来实在像一根有毒的藤蔓。 龙脊归位,少年舒展了身子,而后垂眸扫过废墟中匍匐的大小魔物,这时候他眼中有几分九重天上的淡漠,隐隐约约有那位仙人的影子。 他在王座上,好像天生就属于那王位,生于恶念中的蛟龙,最终会成为魔界的尊者。 众魔臣服,上方悬浮的魔息尽数收于晏破舟体内,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魔息来充盈他的龙珠,让他的龙珠长的更快些。 晏破舟晃神一瞬,遥远的记忆被掀开一角,他来不及追溯为何自己痴迷于魔息,又为何迫切的要那颗并不完美的龙珠变得圆润光滑,继而又在灵力的加持下想起更多的东西。 不够。 只是这些魔息还不够,尽管地上的尸体中有不少是大魔,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为此他不惜用龙脊破开了上古的封印,那里面封印着混沌分六界以来极恶的大魔,只有上古巨兽能与之匹敌。 尚未平息的无极魔界又是一番腥风血雨,魔宫彻底成为废墟,魔物四下逃窜,却难以破开通向外界的结界。 最后一头魔兽嘶叫着倒下的时候,一颗圆润的龙珠诞生了,这颗蛟龙珠吸收了上古魔物的魔息,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新的极恶——他不需要极恶相,这条蛟龙本身,就是极恶。 第60章 玄蛟魔尊晏破舟一统魔界,此时他达到鼎盛,能与魔尊匹敌的只有九重天上的仙尊萧行绛。 晏破舟似是一头方知餍足的兽,终于打算祭出自己的龙珠,魔界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炼狱般的浩劫后,终于落下了结界。 然而不等他祭出龙珠,九重天的金光便照亮魔界,魔界业火在金光中熊熊燃烧,他在众仙中寻找那个身影,等来的只有六位上仙联手展开的杀阵。 晏破舟本就是魔,诛杀大魔不过是魔界争端,这无可厚非,也惊动不了天道,但几位上仙一致认为极盛状态下的晏破舟对上界是个极大的威胁,晏破舟必须死。 大阵困住了蛟龙,龙脊又出鞘,那日晏破体内暴走的魔息让他失了神志。 他诛了仙。 数不清的小仙在龙脊剑下魂飞魄散,大阵支离破碎,其中一位开阵的上仙也惨死在龙脊寒光中。 自此九重天上就只有五位上仙。 终于高居云端的白袍仙人亲临魔界,万顷扶光几乎让晏破舟睁不开眼,此时神界使者正在人界清扫逃出魔界为害人间的魔物,这场屠杀惊动仙界,同样让人界与神界震怒,而妖界趁火打劫扰乱人界秩序的罪责也加在晏破舟身上。 “若没有晏破舟,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他是六界的罪人!” “罪该万死!” 嘈杂,聒噪,此起彼伏的声音愤怒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这些声音冲向九重天,甚至到达了更远的地方。 天际闷雷翻滚,浓云密布,天道在无极魔界现了身,雷霆万钧,风雨大作,呼啸的狂风夹杂着六界愤怒的呼号,喧嚣嘈杂中他又看见了插在胸口的那柄长剑,这次他无比真实地回忆起那窒息的疼痛感。 雷声大作,众生阒然,都在等那道最终的审判。 雷劫落下,白茫的闪电须臾间包裹了浑黑的蛟龙,这时他猛然听到一道盖过雷声的呼唤: “晏破舟!” 萧行绛猛地收回手,晏破舟猝然惊醒,发觉自己正在萧行绛的怀抱中,他胸口急促地起伏,张着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嗓中干涩,最终一把抱住了萧行绛。 萧行绛呼吸同样有些急促,他知道晏破舟想起了什么,极力稳着声音说:“舟舟,该醒了。” 该醒了。 晏破舟一怔。 他想起来了,诛仙,天道,混沌境,万妖界,鲛人墓,复生阵。 没有山间的草屋,也没有平静的生活,这段感情注定波澜起伏,山间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醒来还是两手空空。 该醒了。 周遭的景物在这一刻开始破碎,如镜面一般的梦境四散分离,紧紧包裹的蛛网悬然展开,晏破舟身上的魔息流失渐缓,隆隆的雷声与瓢泼的大雨渐渐停歇,四下一片黑暗死寂。 晏破舟抱着萧行绛说不出话,只是哽咽,断断续续地呜咽自萧行绛怀中传来,萧行绛耐心地抚着他的发,许久,他听晏破舟断续地说: “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萧行绛温声回答,晏破舟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昔日风头无两的魔尊现下看起来有些无助,他抬眸看萧行绛,如一只察觉到即将被丢弃的小兽一般楚楚可怜,又带着点绝望的希冀,呜咽道: “我想起来了,我做过那些事......我杀了很多魔,还有仙......我......” 晏破舟说不下去,混乱的记忆在他脑中胡乱冲撞,他痛苦的捂住脑袋,两只龙角不受控制的出现在头顶。 “不怪你。”萧行绛声音很轻,掌心覆在他的发顶,手中溢出龙息,安抚着晏破舟,又重复一遍:“不怪舟舟。” 他知道晏破舟在想什么,在晏破舟痛苦万分的时候轻声说:“也不会不要你。” 晏破舟哭着向他索吻,萧行绛在这时候不会拒绝他,这是一个格外绵长的吻,没什么暧昧的意味,更多的是安抚。 晏破舟在龙息中安静下来,萧行绛又陷入一片黑暗中,他在黑暗中摸索到晏破舟的龙角,抚平了它们,而后喟叹一般说: “舟舟啊。” 晏破舟低低地应了一声,在温暖又静谧的怀抱中感觉到倦怠。 “又困了?”萧行绛毫不意外地问他。dao.du.jia.bao.zha 晏破舟蹭了蹭他的胸口算是回答。 “给你讲个故事吧。”萧行绛温声说。 重复过千百遍的故事又讲一遍,故事的结尾依旧是“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蛟龙”,白发仙人沉默地抱着怀中的魔物,在小蛟龙完全睡去时不禁无声苦笑。 萧行绛啊,你还是不敢让晏破舟知道真相,在破碎的记忆里挑挑拣拣,最终还给了晏破舟极少的一点。 压人的静默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继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 黑猫kake 桔墨 为你酿春酒 宝贝的推荐票票 今天到家有点晚,所以晚了点~这几天在写别的东西,过两天尽量码点存稿出来~ 这几天大家是不是都在期末考试呀? 看我专栏有新坑嘻嘻 第三十六章 旖旎 “滚开!” “魔物!脏死了!” “离远些!” 数枚法器劈头盖脸地砸来,其中一鼎小铜炉砸到了小蛟龙的脑袋上,登时一个包,巨树下的小蛟龙倏地窜上树干,盘绕着树干朝树下的小仙童们露出獠牙。 第61章 幼龙的恐吓在这些半大的孩子眼里看来没什么威慑力,其中一个冲它做了个鬼脸,挤眉弄眼地说:“丑死了!” “真难看!” 小蛟龙龙鳞怒张,呜呜叫着与那些仙童对峙,仙童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讥笑他连人话都不会说,九重天上万年的古树在魔物的攀附下迅速枯萎,连附近嫩绿的草地也变得枯黄。 孩子们见此露出鄙夷的神色,其中一个蹲下身,伸手覆在草地上,只见小小的手掌下,原本枯萎的草地竟是缓缓复苏,又翠绿一片。 孩子得意地站起身,拍拍手仰头瞧着枯树上的蛟龙。 小蛟龙不服气地摆摆尾,方才一片嫩绿又重新枯黄。 来回几个回合,草地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蛟龙身形虽小,魔息却醇厚,又是仙尊身边养出来的,终究占了上风,得意洋洋地在树梢甩着尾巴。 仙童哪里愿意,小手中浮现出点点金光,瞪着蛟龙,说:“今日我们学了杀阵,让你见识见识!” 身侧数名仙童也一同开阵,金光联结,成了个足以将蛟龙笼罩其中的大阵,但毕竟是孩子们开出的阵,法力微弱,阵法脆薄,只是看着有气势。 杀阵压向小蛟龙,不安地在树上游蹿躲避,最终被金光笼罩,大阵寸寸嵌入龙鳞,蛟龙呜呜鸣叫,终于一张口,吐出一团魔息。 阵法四散,魔息带起的气浪波及到仙童,登时将他们掀翻了,几个怕疼的当即哇哇哭起来,方才斗志昂扬的孩子们乱作一团,如临大敌一般看着树上的蛟龙。 蛟龙与之对峙,这时不远处走来个白袍身影。 蛟龙眼睛一亮,飞窜过去,却被一根金绳紧紧束缚,绳子捆着他,力道强劲,挣扎中金绳如薄刀,在蛟龙的尾巴上划出一道血口,血珠淅淅沥沥地落下,小蛟龙才发觉这身影并不是他要寻的。 “明晦上仙!” “老师来了!” 仙童们互相搀扶,灰头土脸地聚拢在来者身边,叽叽喳喳地控诉蛟龙的恶行,明晦上仙安抚着他们,却听蛟龙呜呜叫,以示辩驳。 明晦上仙猛然看过来,目光触碰的瞬间上仙眼中杀气四溢,他是人身得道成仙,成仙前是人界战神,死在他刀下的妖与魔无数,他从不遮掩眼中寒凉的杀气,现下怒视着小蛟龙,眼底怒气翻滚。 蛟龙不安地扭动身体,很快被挂在仙童们的学堂里,动弹不得。 明晦上仙眉心紧蹙,紧紧盯着蛟龙,学生们安静地聚拢在学堂中,大气不敢出,知道这是老师盛怒的表现。 “仙尊把你留在九重天上,”他猛地出手,掐住小蛟龙的脖颈,强迫他看着自己,怒声说:“你还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小蛟龙被迫抬头看他,听他继续说:“不干不净,不清不明,就算是仙尊身边的魔物,仙界也是你的忌讳!” 学生们倒吸一口气,看明晦上仙另一手覆上腰侧长刀。 正此时,九重天上层云动荡,一窄白袍落在堂前,抬步走入。 明晦上仙回眸,眼里杀气霎时散尽,恭谨地垂首唤了声: “仙尊。” 萧行绛指尖轻抬,小蛟龙难以挣脱的束缚猝然碎裂,明晦上仙错愕地看着断了一地的金绳,疾声道道:“仙尊,这是我的法器,您......” 小蛟龙早在金绳断开的瞬间钻入萧行绛的衣襟,委屈地盘绕在他的脖颈上,举起尾巴尖给他看。 萧行绛指尖抚过小蛟龙的尾巴,闻言回眸,淡漠地看着明晦上仙,并不言语。 明晦上仙明白了,垂首给萧行绛让出路,却在萧行绛的白袍拂过时猛然出声: “仙尊,您这般偏袒魔物,连缘由都不追究吗?分明是这魔物先伤了幼童,我才做出此事,您却不管不顾,将我法器击碎,您......” 萧行绛止住步子,偏头看过来。 明晦上仙登时噎住,不敢言语,听萧行绛说: “告诉我。” 明晦上仙不解,却发现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小蛟龙呜呜咽咽几声,又蹭了蹭萧行绛的面颊,萧行绛抬指轻轻把它的脑袋拨开,才对明晦上仙说: “它来学堂寻我,却遇见下学的仙童,其中一个以铜炉伤之。” 明晦上仙环视一圈,很快在一群仙童中看见一个手持小铜炉,低着头的孩子,他抬头,急急辩解道: “定是这魔物先......” “你将它缚住的时候,问缘由了么?”萧行绛打断了他的话,淡漠的金瞳中浮出一点凌厉,他凝视着明晦上仙,语气依旧淡漠,却不容置疑: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罢他便离去了,留下明晦上仙立在原地,半晌,明晦上仙松开了紧握的拳,可眼里依旧满是厌恶。 *** 时光像个大车轮,不停地转动,小蛟龙在萧行绛身边几乎寸步不离,每时每刻都和萧行绛在一起,到了化形的时候更是如此,萧行绛有时去了下界不带他,他就窝在萧行绛的衣服堆里睡觉。 萧行绛有很多白袍子,做的千篇一律,自己穿的时候也没在意哪件是哪件,但自从晏破舟睡过之后就变得很有分别了。 蛟龙锋利的爪将每一件袍子都勾出不一样的划痕,彼时众仙常能在仙尊的衣袍上发现爪印,在衣角或者在腰间,仙尊自己不介意,众仙也不敢多言。 第62章 有一日萧行绛从下界回来的时候找不着龙,在角落的大竹篮里看见一堆自己的白袍子,小山似的耸立着,他没有堆放衣裳的习惯,是晏破舟一件一件衔着他的白袍塞在里边,鸟儿似的做窝做出来的。 “舟舟。”萧行绛习惯性地唤了一声。 但这次衣服堆没有像往常一般抖动,也没有倏地探出一只小蛟龙,竹篮一动不动,静默不已。 萧行绛笃定晏破舟不会去别的地方,他了解那条小蛟龙。 他伸手拨开堆积如山的衣物,白袍一件一件落地,始终没有小蛟龙的身影。 “藏的太深了。”萧行绛以为他又想要玩“在哪儿”的游戏,耐心地一层又一层地掀开衣物,直到篮筐快见底,才隐约露出一个身形来。 “找到......” 萧行绛抬手掀掉最后一层衣物,没看见盘卧的小蛟龙。 竹篮底部蜷缩着一个人形,怀里还抱着他的衣服,少年看向他时耳尖泛着红,那潮红一直蔓延到双颊,又顺着脖颈爬到玄色衣衫之下,连攥着白袍的指尖都泛着淡粉。 萧行绛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蛟龙看向他的眸子里盈着泪,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白袍上溅出一片水渍。 萧行绛一时间说不出话,素日淡漠的眼里多了几分无措,方才想起来蛟龙也是兽,也有发/情的时候,化了形晏破舟就差不多到了时候。 萧行绛试着用手背贴了贴晏破舟的额头,发现晏破舟烫的惊人,他自己的发/情期在成仙的时候和那半颗龙珠被天道一起劈掉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怎样做。 直到晏破舟微颤的手攥住他的腕子,萧行绛猛地被他一扯险些栽进竹篮中,他试着抽手,但晏破舟攥的紧,跟着他的动作猛地晃了一下,竹篮侧翻在地,晏破舟和那件白袍一并滚了出来。 晏破舟浑身热气腾腾,墨发倾散着在后背铺开,萧行绛被他攥着一只手,没奈何,蹲下身说:“我抱你起来。” 不等他伸手,晏破舟便一把将他环住了,脸颊无意识地蹭在他胸口,习惯性地想要往他衣襟里钻,却忘记自己现下不是一条小蛟龙。 萧行绛很轻地捏住他的后颈,像对待一只小动物一样制止了他的动作,才发现晏破舟抖的厉害。 “不舒服么?”萧行绛轻声问他。 晏破舟本是呜呜咽咽,闻言眼泪决堤似的流出来,一边哭一边说: “痛......” “哪里?”萧行绛问他。 “浑身都痛。”晏破舟急促地喘息着,背后一遍又一遍出着汗,衣裳湿透了,方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萧行绛想要用龙息安抚他,但适得其反,他想起晏破舟抱着他的衣服睡觉,才反应过来他的龙息现下对于晏破舟来说是催/情的,他猛然一惊想收手,但为时已晚,白龙的气息吸引着玄蛟,晏破舟顺着那抹气息抱紧了萧行绛,腰腹贴着他,浑身软黏的要命。 “你先放......” 萧行绛说着,金瞳倏地缩紧。 但他没推开晏破舟,任由晏破舟胡闹一般舔舐着自己的侧颈,胸口起伏。 身前的小蛟龙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闭着眼睫毛轻颤的样子像是睡着了,可湿濡的泪珠又实在我见犹怜。 真是条很漂亮的小蛟龙。 意乱情迷的时候连九重天上的仙人也开始动摇,直到晏破舟顺着他的脖颈寻到他的唇。 他活了上万年,内心早已淡漠如水,纵使方才极少的一点无措也过去了,晏破舟不清醒,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在回吻的时候也知道这个决定惊世骇俗。 白龙结界升起,沾满了情/欲的衣衫从晏破舟肩头滑落,露出光洁细腻的内里,旖旎春夜里萧行绛一遍一遍吻着晏破舟,欲望逼疯了晏破舟,同样戳破了萧行绛自以为是的淡漠,众生平等在这里被打破了,独一无二的情感落在身下耽于快感的蛟龙身上。 第二日清晨晏破舟醒来,眯着眼看见萧行绛挥手用灵力擦去衣袍上的污渍,连撕裂的痕迹都一块修复了,他才知道萧行绛不用换衣裳的,就像龙不用换鳞,那些衣袍是专程留给他的。 龙的发/情期很长,这段漫长的时光里他们每日都这样,偶有一段时间萧行绛要去下界,也会带着晏破舟。 晏破舟日复一日地愈加离不开萧行绛,直到某一日天雷滚滚。 作者有话说: 感谢 黑猫kake 岑念 谷月 宝贝的推荐票票! 第三十七章 围剿 六界皆布重兵把守,各界王君命令禁止蛟龙入境,蛟龙无奈退至不周山,发现退无可退,天道雷劫带着六界震怒压向不周山,不周山巅浓云密布,无日无光。 蛟龙浑身伤口遍布,龙鳞怒张,红瞳似是能滴血,攀附在山间,咆哮着企图能与天道对抗,伤口中洒落的魔血灼烧了不周山的草木,蛟龙过处,焦枯一片,不留生机。 生于天道的蛟龙背负着六界的罪名,独自在山间舔舐伤口,天际滚雷炸响,九重天的金光大阵如影随形,不周山下人妖魔齐聚,这是一场六界联合的围剿。 雷霆万钧,风雨如晦,终于第一道天雷劈下,耀眼的白光霎时间破开天地昏光,万物阒然一瞬,白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听万般轰鸣中一声痛心疾呼: “萧行绛!” 天雷过后,不周山一片焦土,焦枝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等众生庆贺魔尊已死,便见山间一道素白的身影立于山间,而那本该灰飞烟灭的蛟龙竟完好无损。 第63章 晏破舟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行绛口中溢出血,在大厦将倾之时化为人形,扑上前扶住将要倒下的萧行绛。 众人错愕,旋即有人高呼:“他伤了仙尊!” “临死也不安分!” “死不足惜!” 晏破舟跪坐在地,抱着萧行绛,在一片嘈杂的愤怒声讨中抬眸,只见众仙手中法器金光毕现,无数寒光破空杀向晏破舟,蛟龙的红瞳莹亮骇人,下一刻千万杀意铮然撞上蛟龙结界,旋即炸裂开,带起气浪令众仙后退数步。 浑黑的结界阻隔了外边一切,灵力与妖气砸在结界上发出闷响,结界外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 “为什么......”晏破舟有些语无伦次,最终泪声问:“为什么要挡?” “舟舟,”萧行绛曲指抚上晏破舟的侧颊,尽管口中鲜血翻涌,还是哑声说:“别怕。” 众生皆道蛟龙作恶多端,竟妄图与天道抗衡,但萧行绛知道,晏破舟暴起的狠戾是他恐惧的表现,就像数千年前他露出稚嫩的爪牙,恐吓着想要靠近的自己同样。 “我不要你挡。”晏破舟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抱紧了萧行绛,想要像萧行绛那般拿出一些龙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安抚他的伤痛,却发现自己除了魔息什么都没有,他徒劳地擦着萧行绛衣袍上的血,却没有擦掉,反而晕开一片。 结界外天雷翻滚,天道发现晏破舟没死,浓云中又开始下一次蓄力,在晏破舟没死之前,天道雷劫只会一次比一次强。 晏破舟劳而无功,终于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不要你死,天道找的是我,他们要杀的也是我......” “不会死,”萧行绛轻轻压在他后颈,微微仰头吻上他的唇,晏破舟在萧行绛口中尝到熟悉的血味,听他说: “我有办法。” “没有能逃脱天道的东西,”晏破舟也明白,颤声说:“我必须死。” 结界外嘈杂声渐歇,天际沉云黑中泛紫,众生屏气凝神,期盼着即将到来的第二道雷劫。 “没有人让你必须死。”萧行绛脱开晏破舟的手,撑身坐起,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说:“我也舍不得你死。” “可是......”晏破舟话至一半,结界外忽而天光大量,晏破舟知道这不是晴空,而是九天正道,他的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后颈,却发现脊背平滑,没有龙脊崎岖的剑身。 他晃神一瞬,萧行绛手中红带在这须臾覆上晏破舟的眼,雷声轰鸣中一道温和的声音落入晏破舟的耳: “听话。” 下一刻凤鸣陡起,紧接着万物阒然。 晏破舟惊醒,发现周遭黑暗静谧,暗长的深渊中温暖潮湿,是他喜欢的地方。 他伸手覆上后颈,那里果然什么也没有。 方才的一切好似大梦一场,又似时光倒流,唯一缺的是那把剖开他背脊取出的龙脊剑。 其实没有龙脊挺舒服的,毕竟取出的骨头重新塞进身体总会有不适,但他始终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 直到外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龙吟陡起,黑暗中的蛟龙咆哮着窜出龙渊,顷刻间将来者压倒在地。 萧行绛被他压在身下,一言不发地瞧着晏破舟。 晏破舟亮起的龙瞳旋即暗淡,抱住了他。 “你终于来了。” “怎么,我不是日日过来么?”萧行绛伸手捞着他的腰,坐起身。 晏破舟两条长腿盘在萧行绛腰间,闻言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身后是一口开阔的湖,湖面平波,倒映着苍穹下斑斓的星子,这是混沌境。 萧行绛不会日日来混沌境。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萧行绛问他。 晏破舟抱住他的颈子,蹭着他的侧颊,可一双龙瞳却微微亮起。 萧行绛揽着他,抚着他的背脊,似是看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确实是这样,晏破舟想,若当年他没有剖开自己取出脊骨,日后便不会有那柄纵横魔界的龙脊剑,也不会有那个六界忌惮的魔尊。 自然不会有那个六界罪人,便是天道也未可知。 可方才分明是萧行绛替他挡了那一道。 真是场荒诞离奇的美梦。 晏破舟醒了过来,萧行绛将那些记忆还给他的时候,同时告诉了他复生阵的来龙去脉,他记得山间的草屋,他以为那是最好,直到看见萧行绛这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萧行绛以为的“极好”,不是一件事情,也不是一处地方,而是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想要自己能够替晏破舟承受一切,于是梦中便是这样,他想晏破舟不曾经历抽骨之痛,于是晏破舟在这场梦中便找不到自己的剑,他还想日日在混沌境中陪着晏破舟,所以才有了所谓的“日日都来”。 说来说去,还是晏破舟。 这是一场摆脱束缚的猖狂大梦,又是一曲互诉衷肠的绝妙恋歌。 晏破舟看着萧行绛身上不断流失的灵力,差一点就想永远沉浸在这个梦中了。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萧行绛,该醒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谷月 黑猫kake 的推荐票票!! 第三十八章 青霄 萧行绛瞧着晏破舟,好似有瞬间动摇,可旋即温声道: “我一直醒着。” 晏破舟摇头,试图把真相告诉他:“我们在复生阵中,一切都是这妖阵织造出来的梦。” 第64章 大阵束不住晏破舟,便缠上了萧行绛,萧行绛看的比晏破舟更清楚,他的执念便比晏破舟更深,也就愈难醒来。 晏破舟没办法像萧行绛那样给他还一段记忆,晏破舟甚至都不知道萧行绛到底记得多少东西,又忘记了多少东西,就算晏破舟眼里的千年于他来讲也不过是日升又日落。 白龙的记忆浩渺如烟海,晏破舟与之四目相对,却只能白白看着萧行绛身上的灵力不断涌向上空,流入大阵轮转中,成为万灵湖极其渺茫的一滴。 “你没有醒。”晏破舟笃定地说。 萧行绛吻了他,而后说:“若这是场梦,不也很好么。” 晏破舟推抵在他胸前,侧过脸说:“一点也不好。” “你不喜欢?”萧行绛问他。 晏破舟微怔,而后垂下眸子说: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萧行绛揉了揉他的耳尖,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守着你,有什么不喜欢呢。” 晏破舟躲开了,脱开他的怀抱,转身看着那潭湖水。 湖水里是苍穹与星空,偶有一点微风带起的波澜,一切静谧而又美好。 湖水中倒映出萧行绛的影子,他站在晏破舟身后,垂首看他,晏破舟看见他身上流失的灵力,心下烦躁起来,只言片语不可能让萧行绛醒来,在晏破舟的事情上,萧行绛比晏破舟自身还固执。 “怎么?”萧行绛从后抱住他,温声问。 “别碰我。”晏破舟微微蹙眉。 萧行绛便松开手,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晏破舟没回头,但察觉到背后那道极其专注的目光,又觉不自在。 萧行绛身上的灵力不断流失,他却还看着晏破舟,晏破舟知道再这么下去,萧行绛很快便会被复生阵啃食殆尽,最终成为无数寻找万灵湖的尸骨之一。 “舟舟?”萧行绛试探着唤他,察觉到晏破舟的反常,却不明所以。 “别叫我!”晏破舟猝然回头,怒视着萧行绛,烦躁不已道: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九重天,也不喜欢混沌境,更不喜欢你给我挡那一道!” 萧行绛眼中有些诧异,问:“那......” “......也不喜欢你。”晏破舟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接着说道。 萧行绛闭了口,晏破舟不敢看他的神色,只是垂着眸子盯着草地出神。 四下寂静,萧行绛缄默,晏破舟在这压人的静默里察觉到自己心跳不已,胸口微微起伏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知道了。”萧行绛抚着他的发,晏破舟微微颤抖,旋即眼尾便红了,却听萧行绛继续道: “至少给我个机会,证明我心悦于你。” 偶尔纯粹的情感流露比耍流氓更能直击晏破舟内心,他埋在萧行绛怀里,嗅闻着那熟悉的味道,轻轻闭上了眼,方才说了违心的话,他很难过。 萧行绛察觉到他的难过,掌心溢出一些龙息安抚他,晏破舟察觉到那些温暖的气息,贪恋他暖和的怀抱,可他的灵力还在流失,晏破舟察觉到萧行绛正愈加虚弱。 告诉萧行绛事实没有用,撒泼打滚也没有用,萧行绛固执起来连晏破舟都束手无策。 百般不得法。 正此时,晏破舟忽地想到什么。 “再给我讲一遍那个故事吧。”他轻声说。 “好。”萧行绛一边抬手给他束发,一边缓声说:“很久以前,一个白发仙人在深渊中发现一条小蛟龙......” 晏破舟默默地听着,一时间混沌境内静谧,只有仙人温和又低沉的嗓音。 晏破舟这次没有睡着,他知道故事愈近结尾,便是愈近这个梦的尾声。 “那是世上最好的小蛟龙。” 萧行绛最后说,晏破舟没有动静,萧行绛习惯性地看他是不是睡着了,却在垂首瞬间被晏破舟猛地推在胸口。 萧行绛猝不及防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却见月光下晏破舟的龙瞳盈着红光,霎时间原本平静的混沌境狂风四起,湖水翻涌,沉云蔽月,天地无光。 “舟舟,”萧行绛抬袖掩着骤风,朗声问:“你......” “青霄,出鞘!” 萧行绛一怔,下一刻寒光乍现,青霄剑意凝为实质,可青霄没有出现在主人的手中,而是握在晏破舟的掌中,剑身修长,盈着青光。 这是不是那柄断剑,是一柄完好无损的长剑。 晏破舟不知为何这把剑在梦中未被折断,驱使青霄剑也只是尝试,他窃取了一丝龙息,试着将剑意从萧行绛体内引出。 青霄剑食白龙血,自然认主,萧行绛知道一点龙息根本无法引出青霄剑,但他明白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恍然间想起了什么,金瞳清明一瞬,旋即又陷入梦境中。 在复生阵中待的越久,便会愈加沉浸其中,想要醒来也愈加困难。 晏破舟明白,青霄剑寒光四起,锋芒毕露,晏破舟飞身跃起,须臾间斩向萧行绛。 无论如何,都该结束这个梦了。 萧行绛终日淡漠的金瞳终于有些别的神色,他愕然看着逼近的青霄剑,寒光后是晏破舟赤红的龙瞳。 长剑顷刻间便杀至萧行绛身前,晏破舟以为他会开御阵,可萧行绛只是静默地立在原地。 第65章 甚至没看那柄剑,他看着晏破舟,还是那般温和。 如果是晏破舟,那便是死得其所。 最后一刻剑锋陡转,萧行绛没迎预料中的疼痛,错愕地看着青霄剑穿过晏破舟的身体。 一剑穿心。gzh烧杯 晏破舟知道萧行绛醒不过来,这个梦境为萧行绛所造,但梦里全是晏破舟。白龙很固执,但要破这个梦其实很简单,只要让晏破舟消失在梦境中。 晏破舟如一只受了伤的玄鸟,从半空扑落在地,那柄长剑刺穿了他胸口,他知道这是梦,但那痛楚意外真实,殷红的血从他口中溢出,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舟舟......” 萧行绛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终于在这一刻醒了过来,晏破舟心口的长剑骤然断裂,周遭的一切也在此时裂为无数碎片。 轰然过后是长久的黑暗静谧。 晏破舟猛然惊醒,急剧地喘息,他恍然摸上胸口,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青霄断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如废铁一般,好似从来没有醒过。 晏破舟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萧行绛怀中,正是方才一剑穿心的姿势。 “萧行绛?”他试探着轻声唤道。 四下静谧,他抬手摸索,却察觉到一颗温热的水珠砸在他手背上。 是眼泪。 黑暗中一声沉沉地叹息,而后萧行绛微哑的声音响起:“舟舟。” 晏破舟在黑暗中抱紧了他的脖颈,闷闷地应了一声。 萧行绛将他横抱起,在一片漆黑中看见远处一点莹亮的光。 “走吧,”他说,“我带你出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 破灭星辰者! 的推荐票票!! 特别篇 破小孩儿(还是现代pa) 大家好,我是萧总的秘书。 现在我正在从后视镜里偷偷看那小孩儿。 是萧总的某个私生子吗...... 长得不像啊。 坏了菜了,那小孩儿看过来了。 破小孩儿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凶啊! 随后萧总也看过来,我轻咳一声,装作无事发生,作为萧总的秘书兼司机,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好了! 可恶还是好想一探究竟。 萧总坐在后排,那小孩儿就一定要趴在他身上,看着怪不舒服的,但破小孩不舒服也不说,抱着萧总的脖子一声不吭。 今天萧总难得空闲,决定带着他不久之前突然养在身边的小孩儿去游乐场。 那个游乐场我去过,什么设施都有,还挺不错的。 到了地方我拉开车门,那小孩儿还在萧总身上,这几天看萧总一直抱着他,应该是不会走路吧。 我朝小孩儿伸出手,想要抱他下车,但他张嘴咬了我一口,这小孩儿看着不大,牙倒是很尖,给我攮出一圈牙齿印。 我额角青筋暴起,但仍敬职敬业地挂着标准微笑,看着萧总抱着那小孩儿下车。 破小孩儿! 今天是周末,又是大夏天,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花花的人,我在萧总身后打伞,头快被晒爆炸了,周围人纷纷向我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谁来游乐场穿正装,抱着个半人高还不会走路的小孩,身后还跟着个秘书兼司机兼保镖的生物啊! 来之前我劝萧总换件衣服,但萧总衣柜里的衣服长得都一样——好吧他其实挑了一下,挑的是胸口被小孩儿抓出痕的那一条。 萧总对于周围好奇的目光恍若不闻,走到四平八稳,那小孩儿不会走路,好像也不会说话,萧总问他玩不玩,他就呜呜啊啊。 最匪夷所思的是,萧总居然还听懂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结果都是不玩。 啊,遇到合作公司的时总了。 时总和他夫人穿着运动装,没带秘书,时小少爷看起来白白胖胖的,真讨喜。 多么正常的一位总裁! 时小少爷要坐海盗船,时总热情地邀请萧总的小孩儿一起去。 破小孩儿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他爹的,走了这么久,终于能停会儿了。 时总要陪时小少爷坐海盗船,我看了看萧总一身白西装,说萧总我带小少爷坐海盗船吧! 说着我笑眯眯地朝破小孩儿伸手。 那小孩儿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手上化掉的冰淇淋抹在我手心。 他爷爷的! 但我忍了,萧总给的真的太多了。 于是一身白西装的萧总带着他一身黑衣的小孩儿上了海盗船,这时候我已经懒得管周围人的目光了,小孩儿一点也不怕的样子。 海盗船荡起来了,安全起见,我尽职尽责地掏出望远镜,观察萧总的情况。 海盗船荡的很高,周围人惊叫一片,其中有个穿运动装的男的,手高高地扬起来,嘴巴被风吹的快咧到耳根了,完全不管身边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孩。 等等,那好像是时总。 我放下望远镜,同情地看着时夫人。 时夫人看她丈夫的眼神好像在关爱傻子。 我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这会儿海盗船已经荡到最高点了,我在人群中看见一黑一白,正是萧总和那小孩儿。 萧总平静如水,那小孩儿也平静如水,这两人的生活里是一点刺激也没有。 我担心萧总的游戏体验不好,这时候那小孩儿说了句话,看口型应该是: 第66章 “你不害怕吗?” 我心里哈哈一笑,萧总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怕这区区海盗船! 结果萧总回了他一句,看口型是: “我好害怕啊。” 然后那小孩儿像模像样地拍拍萧总的手,示意他别怕。 ...... 萧总抱着小孩儿出来了,时总也把他的小孩儿夹在腋窝下带出来了,时夫人拧他耳朵的时候他说这样能让小孩儿眼泪掉到地上,不会弄湿衣服。 我们继续走,在我的提议下他们去玩丛林迷宫,我感觉这游戏挺益智的,那小孩儿看着不太聪明,给他锻炼锻炼。 还是安全起见,我爬上隔壁海盗船的桅杆,对就是美人鱼坐的地方,在那里观察迷宫全景,这时候我已经完全超脱世俗的目光了,因为我是个尽职尽责的秘书。 萧总和小孩儿分别被带到两个入口,这时候我才知道这小孩儿会走路,他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那迷宫应该难不倒他。 但我错了。 小孩儿走迷宫走的七零八乱,我在桅杆上急的都快举着海盗的号角给他喊话了,结果他还是一次一次错过正确的路。 然后他哭了。 哭的震天骇地,隔壁组研究迷宫用的什么灌木的时总都被惊动了,我一看大事不好,当即就要从桅杆上跳下,结果听见下面的负责人大呼:“不要想不开!” 这时我手机响了,电话是萧总打来的,寥寥数语我已经明白了。 我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十分钟后这个丛林迷宫已经属于白龙集团了。 五分钟后一架直升机盘旋在天上,几名黑衣特工怀抱割草机空降森林迷宫。 又十分钟后这片迷宫已经被推平了。 我只好跟游客们解释这是白龙集团在拍电影。 萧总找到了那小孩儿,小孩儿哭的稀里哗啦,但萧总看起来比那小孩儿还着急。 过程太曲折,导致小孩儿说什么也不愿意玩别的东西了,就要萧总抱着。 萧总没办法,只能买点东西哄小孩儿开心,这是个主题游乐园,我们去了游乐园的主题礼品店。 里面卖什么的都有,有小孩玩具,还有大牌化妆品的联名,时总大方的给夫人买了十几只口红,又给小少爷买了好几个毛绒玩偶,最后给自己买了把主题水枪滋水玩。 萧总买了二十多只口红,各种色号每样一只。 萧总没有夫人,买这些的原因是小孩儿趁着萧总不注意的时候,把每个色号的口红都啃了一口。 我担心小孩中毒,说萧总带小少爷去医院看看吧!那小孩儿不去,说口红真甜。 行吧,行吧。 最后萧总带小孩儿玩摩天轮,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晚上有烟花秀。 萧总说我一天也辛苦了,给我买了一张票,萧总抱着小孩儿上去了,我上了下一个车厢,刚好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车厢里的一切。 游乐园夜景还是很漂亮的,从摩天轮上可以看到整个城市,近处车水马龙,灯火阑珊,远处山脚下灯光点点,今夜无云,苍穹下星子深深。 我深吸一口气,夏夜清爽的空气把这一天的疲惫都冲淡了。 糟了,我分神了。 我赶紧看向萧总他们的车厢,却发现那小孩儿抱着萧总一动不动,睡着了。 摩天轮慢慢登顶,在萧总的车厢到达正中的时候,一簇烟花砰然炸响,继而各色烟花各自炸开,又洋洋洒洒落下,斑斓的色彩在我身上映出微光,萧总的白西装上也盈着光。 他叫醒了小孩儿,被咬了一口,然后侧头看那烟花,小孩儿迷迷糊糊地揉揉眼,跪坐在萧总身上和他一起看烟花。 我看见萧总说了句话。 “舟舟啊。” 作者有话说: 掐着最后一分钟更新,我这手速哈哈哈哈, 明天上架啦,特别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是个秘书视角的老龙带小孩儿呀! 上架感言 这次上架有点猝不及防,我周四才看见消息,今天更新又比较晚,所以现在才告诉大家明天就要上架啦! 看见评论有说往虐文的方向发展,臣妾冤枉啊~真的是he!he!he!我不会写虐文哒! 【情节预告】 1.更多舟舟回忆碎片等你来探索! 2.更多人物角色等你来发现! 3.更多老流氓宠妻等你来看! 4.隐藏副cp出现了! 5.更多十四的爱献给你! 没什么好说的上我的传统才艺,360°旋转单膝跪地掏出我的大钻戒直接求婚! 感谢大家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希望在后边的章节还能看见可爱的大家~ 第三十九章 妖后 萧行绛抱着晏破舟出了复生阵,只见大阵之下一片枯骨,四下枯黄,毫无生机,唯中间一口湖上雾气飘渺。 “我以为会和白鼠境一样呢。”晏破舟瞧着那片浓雾,道。 萧行绛避开一块兽骨,只道:“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妖魔来寻这口湖,能找到的寥寥无几,找不见的都留在这里了。” 萧行绛神色微沉,晏破舟却很高兴,从萧行绛怀中脱出来,径直朝那口湖走去。 萧行绛怀里没了人,疾声道:“舟舟!” 晏破舟的声音自雾中传来,白茫的大雾将他吞没了,萧行绛看不见,只听得他远远喊了一声:“我先看看这口湖。” 第67章 萧行绛眉心微蹙,循声上前,大雾吞没了两道身影,萧行绛没走出几步,便察觉异样,与此同时,晏破舟也奇了一声: “这湖里好像有......” 话音未落,金光乍现,晏破舟身前杀阵陡起,猝然压向水中,雾气翻涌,平静的湖面掀起波澜,晏破舟看见了湖底的东西,心下一惊想揽住萧行绛,但那杀阵太快,霎时间便逼到湖底。 下一刻深水中白光浮动,湖水须臾间如沸腾一般气泡升腾,大阵与白光铮然相撞,溅起巨大的浪花,扑打在岸边发出巨响。 “等......”不等晏破舟说完,青霄断剑铮然出鞘,剑身盈亮,斩向水中,水中一条游鱼般的身影亦不示弱,湖水波涛汹涌,抬手间一面水墙自水中升起,砸向萧行绛。 “舟舟!”萧行绛挥剑抵挡的时候朗声唤了一句。 萧行绛是仙尊,若非妖魔害人性命,不会贸然开杀阵,他是动了怒。 一尾小蛟龙在水墙溃散时乖顺地回到折青仙尊的脖颈上,他不知道萧行绛为何恼怒,但能察觉到他正处于盛怒状态,鲛人墓中狂风陡起,乱石翻飞,千万年的白骨片须臾间化为齑粉,大风中萧行绛白袍翻飞,可他却一步步走向湖边,脚下土地寸寸开裂,一直延伸到湖岸。 湖水波澜起伏,汹涌着裹向萧行绛,但萧行绛岿然不动,手掌探入湖水的刹那,寒冰自湖底升起,原本沸腾风湖水顷刻间凝结,寒冰冻结的声音自水中传来,片刻后萧行绛猛然抬手,两道冰柱从冰面下轰然升起。 只见冰柱顶端冻着两个冰球,里边包裹了两条半身是人,半身是鱼的东西,其中一个急剧地挣扎着,把冰球撞得砰砰作响。 “还敢放肆?!”萧行绛闻声蹙眉,眼看就要收拢掌心,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心。 “怎么了?”晏破舟声音轻轻的,问:“为什么动怒?” “是妖。”萧行绛神色不豫。 晏破舟很轻地笑起来,说:“那些妖物拿了你的鳞,应当是我痛恨它们才对呀。” 萧行绛不语,探手揽住晏破舟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那力道不容拒绝,晏破舟贴着他,只问:“到底怎么了?” 萧行绛没有回答他,手掌抬起时被晏破舟压住手腕,他挥出一道魔息包裹住冰球,让内里的妖物看不见外边,又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无事,”萧行绛言语中有些烦躁,说:“小心,别伤到你。” “不会的。”晏破舟踮起脚尖向萧行绛索吻,捧着他的脸说:“我没事的,你看,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么。” 萧行绛缱绻过后只是缄默,半晌,神色恢复如常,淡声问: “那里面是什么?” 晏破舟收了魔息,瞧着那两颗冰球,说:“两条鲛人,其中一个我见过,是从前的妖后,另一条......看着与她像。” 萧行绛闻言微微点头,动作间冰面悬然开裂,顷刻间化为湖水,冰柱落下,两颗冰球也融为水球,晏破舟方才动了口气,却见一道白光直直打向萧行绛。 萧行绛神色倏变,下一瞬一阵柔软的妖力束缚住了那白光的来源,那力道温柔却坚定。 “娘亲!做什么拦我!”少女清丽的声音传来,晏破舟与萧行绛皆一惊。 妖后天生是条哑鲛,不会言语,晏破舟见她朝女儿比划了几个手势,那小鲛女惊诧道: “这是折青仙尊?” *** 万灵湖上雾气散尽,露出银光粼粼的水面。 “那黄狐杀我父王,又要害我母后,母后那时正怀着我,无奈打开了祖先墓,将我藏于这万灵湖中。”鲛女坐在湖边,对萧行绛说道。 萧行绛闻言了然,万灵湖中内力充沛,妖力与魔息也同样充盈,鲛女生在这里,不仅能从水中吸取妖气,体内又不免多了一些魔息与灵力,这三种内力同时在鲛女体内流转数年,令其不用吞噬妖丹便可修为大增。 六界中能与萧行绛匹敌的寥寥无几,即便他身受重伤,灵力亏虚,仍然贵为仙尊,而这鲛女竟能生生接下他的杀阵,足以见其妖力强悍。 黄狐修行千年终成大妖,殊不知这藏在鲛人墓中的鲛女才是真正的大妖。 鲛女说罢,又好奇地凑的近了些,问:“你是仙尊,那他是谁?上仙?” “不是,”萧行绛淡声说,“是我仙侣。” 鲛女抬眼望去,不远处妖后用水在空中捏出各种形象,狐狸啊兔子啊龙啊,个个惟妙惟肖,在空中翻滚跑跳,又化为水珠落入湖水,晏破舟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 “他真像只魔,”鲛女说,“,母后说了,魔才有魔印呢!” 这鲛女敢与萧行绛正面相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是性子烈,却因从小生活在这万灵湖中,不曾与外界接触,故而天真无邪,清澈如溪水。 “他是条小蛟龙。”萧行绛说着,唤了声:“舟舟。” 晏破舟闻言抬头,飞扑过来抱住萧行绛的脖颈,从后贴着他,妖后也随在其后。 萧行绛抬手摸了摸他的侧颊,听鲛女说:“仙尊,我母后有话对你说。” 妖后从水中浮出,她不会说话,所有话都是鲛女代为转达。 “母后说,方才多有冒犯,”鲛女道,又小声说了句:“是他先要杀我的。” 第68章 “无妨,”萧行绛道,“方才不知是妖后,让二位受惊了。” “我才不怕呢,”鲛女嘀咕一句,又说:“母后说,你的眼睛看不见,她善医术——母后是妖族有名的妖医——她可以帮你治好。” 晏破舟闻言倏地抬起头,萧行绛却没有多大波澜。 他的眼睛是因续昼而失明,并非寻常,他本没期望着能重新看见东西了,不过这位妖鲛王后确实以医术著称,他在上界也有听闻,或许有办法,但即便有医治方法,代价也必然不小。 “母后说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让我带着魔尊大人去玩儿,”鲛女说着,忽地惊诧道:“等等,他是魔尊?!你不说他是你仙侣吗!” 妖后蹙眉看向女儿,示意她不得无礼,听晏破舟说: “我不是他的仙侣,他是我的魔后。” 萧行绛闻言笑出声来,鲛女叉着腰,看看萧行绛,又看看晏破舟,半晌不明白地摇摇头:“算了,你们理解起来真费劲。” 说罢“哗啦”一声跳上岸,鲛尾落地时便成了人腿,少女身着轻粉罗裙,赤足走在地上,所过之处绿草抽芽,枯树长出嫩叶。 晏破舟不想离开萧行绛身边,萧行绛示意他无妨,他这才跟着鲛女走向鲛人墓深处。 “我带你去看看我祖先的石像,有十三个,可威风了!” 鲛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妖鲛通常不能化为完全的人形,也是鲛女从小养在万灵湖中,才有了这么一双能行走于陆地的人腿。 鲛女带着晏破舟远去后,妖后的神色肃重了些,她的妖力不足以与萧行绛神识相通,萧行绛便开了个传音小阵,妖后往其中输入妖力,萧行绛便能与她交流。 “我看出仙尊的眼睛并非外伤,是因何缘由?” “烧灯续昼。”萧行绛淡然道。 妖后问道:“可是续给了魔尊大人?为何这么做?” “无须多问。”萧行绛言简意赅。 妖后沉默半晌,而后说: “仙尊是上古巨兽,又得道成仙,本在轮回之外,不死不灭,如今强行续命,归于万物道中,千万年后必将神魂俱灭,可值得?” 萧行绛只道: “值得。” 他本可以不死不灭,但烧灯续昼用了他自己的命,从此他不再是轮回之外的存在,晏破舟会死,他无限的命也变为有限。 比起千万年后孑然一身,踽踽独行,不若死后同枕而眠。 妖后了然,叹了口气,道: “如此也可医治,不过这是关乎命数的事情,我会以妖丹为引,医好仙尊的眼睛,仙尊大人亦可在此湖中恢复灵力。” 没了妖丹妖后活不长久,她这无异于自/杀来换取萧行绛的眼,萧行绛不语,半晌问: “有何事相求?” “仙尊明鉴,”妖后说:“黄狐屠我鲛族,在妖界称王,却知我逃走,有朝一日必定会找到这里,幼女妖力强盛,但终究难敌众妖,望仙尊护我幼女周全,使我鲛族不至绝迹。” 这在萧行绛的意料之中,黄狐杀人害命,自己必定诛之,但妖物不同魔物,神志更高一筹,妖王陨灭,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他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妖王,能够镇压妖界动荡,又不为害上界。 鲛女就正好。 如此,他允诺下来,道: “多有辛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四十章 重明 “仙尊,这就开始了。” 万灵湖边,白龙显形,萧行绛瞧着那潭灵力波动的湖水,略略迟疑,将龙身浸没水中。 白龙入水的瞬间,湖面波澜又起,萧行绛察觉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凉的湖水压着他,那些灵力从他没有鳞片的身体外钻入,争先恐后地从每个缝隙挤入他体内。 更准确地说,是他的那半颗洁白无瑕的龙珠吸引着这些灵力,牵扯着他们,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拽入体内。 他似一具枯死已久的尸体,饥渴地吸纳着源源不断的灵气,这些灵气重新充盈了干涸已久的白龙躯体,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湖底闭目盘卧的巨龙闷吟一声,下一刻,一股柔和的力量安抚了湖面波澜,似一位母亲安慰着她哭闹的孩子,并轻轻吟唱起一首如同呓语的曲。 沉静已久的鲛人墓又逢春,这春意来的比方才更生机盎然,长风自林木深处起,所过之处绿痕遍生,叶声簌簌,草滩荡漾,大阵流转的苍穹扶光万顷。 此为复生。 白龙体内的灵力渐渐平息,此前亏损的流失的尽数补齐,这不是折青仙尊的全盛时期,他依旧没有白龙鳞,但已足够令众生望而退却。 一日流转,夜色沉沉时,歌声渐歇,浮于空中的妖后悬然落下,将要坠入水面时一道水柱自湖底腾升,接住了她,送至岸边,碧波荡漾的草地上落下一窄白袍。 疏疏月光下金瞳缓缓睁开,白茫褪去后又是那九重天上的淡漠神情。 深林中十三石像前的蛟龙察觉到灵力波动,陡然回转,龙吟在鲛人墓中铺开,萧行绛面前的林木簌簌抖动,玄蛟自林木中冲出,下一刻玄衣少年扑在萧行绛怀中。 萧行绛稳当的接住了他,笑道:“做什么这么急。” 晏破舟抬眸望着他的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行绛察觉到他在抖,时间仿佛就此凝结,晏破舟就那么望着萧行绛,最终泪水盈上来。 第69章 “别哭,”萧行绛曲指给他拭泪,“不是之前还凶着要和我算账么。” 晏破舟伸手抱住他的脖颈,用他的白袍子擦眼泪,颤声说:“我还以为你永远都看不见了。” “那太遗憾了,”萧行绛抚着他的发,说:“魔尊大人貌美,我还没看够呢。” “油嘴滑舌。”晏破舟闷声说。 萧行绛吻了吻他的发顶,却听身后鲛女关切道:“母后!你没事吧?” 按照萧行绛与妖后之间的约定,萧行绛不能告诉鲛女实情,闻言只道:“妖后多有辛劳,需要休息一段时日。” 鲛女神色担忧,萧行绛放出一道龙息,包裹住妖后,令其能够好生歇息,却知道即便是在万灵湖中,没了妖丹的妖后也维持不长久,她会像林间的风,渐渐散去。 鲛女在侧旁照料着母后,妖后虚弱,却依旧温和,与女儿交谈着。 复生阵下春意盎然,玄蛟显形,晏破舟的半条龙身泡在湖水中,很快湖面不再清澈,浑黑的湖水与蛟龙融为一体,看不出哪儿是蛟龙,哪儿是湖水。 萧行绛坐于岸边,晏破舟半身露出水面,趴在他怀里,夜已经深了,两条妖鲛皆已入眠,湖内魔息太甚,她们下不了水,便歇在岸边一夜。 四下静谧,风也停歇,在这无声的静默中,晏破舟轻声问萧行绛: “白日里你为何动了怒?” 萧行绛微怔,只道:“怕她们伤你。”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晏破舟自下而上地望着他,说:“为什么?” “因为......” 复生阵中的一切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青霄剑穿透晏破舟身体的瞬间,他就知道了那是个梦,可眼前的梦境与久远的记忆交叠重合,他独自留存着这些记忆,似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他以为自己活了上万年,晏破舟不记得这些,一切就都过去了,却发现这伤口被翻出来时还鲜血淋漓。 他抱着晏破舟,罕见地察觉到恐惧,他怕一抬手就能触碰到晏破舟身前的长剑,还好手上没有晏破舟滚烫的血,但晏破舟脱开了他,只身进入大雾中,他看不见也听不到。 失而复得的代价是太容易患得患失。 终于他在察觉到强悍的妖气后被激怒了,汹涌的情感侵吞了他的理智,杀阵大开的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 决不允许任何东西再伤晏破舟半分。 萧行绛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吻住了晏破舟,他没有回答晏破舟的问题,也无法回答。 晏破舟抱着他的脖颈,尾巴尖缠住了他的腰,湖水中魔息涌动,渐渐温热起来,晏破舟浑身泛着热气,面颊上染着好看的淡粉,连眼尾都微微发红。 “舟舟啊。” 浑黑的龙尾消失了,修长白皙的双腿盘在萧行绛腰间,落在柔软的草地上,缱绻过后晏破舟喘息有些急促,抵在萧行绛胸口,抬手要设结界,可那只手旋即被萧行绛握住了,萧行绛顺势将他压倒在草地上,两条长腿没了支撑,孤零零地暴露在夜色里。 “她们会看到......”晏破舟推抵着萧行绛,低声说。 “那你小声些。”萧行绛的声音低的模糊。 晏破舟的衣摆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春夜静谧,偶有微风拂过赤/裸的身体,凉的晏破舟微微发抖。 “明明是你......”晏破舟断断续续地反驳他。 “我又没有声音。”萧行绛好整以暇地答道。 他用手指挑逗着晏破舟,晏破舟双颊浮着红,却不敢出声,只是模糊不清地呜咽:“萧行绛,你这个......” “什么?”萧行绛轻声问他,侧耳过去听。 晏破舟攥着萧行绛的腕子企图不让他动作,可没有什么力气,萧行绛知道他的点在哪里,他的挣扎太徒劳了,只得压着声音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嗯,那如何呢。”萧行绛欣赏着他溃不成军的样子,勾唇笑问。 这时身侧忽地传来响动,鲛女翻了个身,正面向他们。 二人动作皆一滞,幸而鲛女只是梦呓几声,并未睁眼。 惊吓过后萧行绛察觉到小腹与胸口一片热意,他笑起来,低声对晏破舟说:“弄的到处都是。” 他湿濡的手掌揉捏着晏破舟,晏破舟羞赧不已,抱着萧行绛,眸子里盈着水光,只能说出一句: “下次再与你算账。” “有好多账要算啊,”萧行绛低声喟叹:“小蛟龙。” *** 又是一夜,鲛人墓外,未名湖边,打洞睡觉的小鼠方才醒来,大耳朵就听见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白鼠秘境的入口传来,且绝不止一人,来势汹汹。 凤凰林间木枝抖动,一只小白鼠藏在了古树之后,这时林间陡然一声尖啸,是狐狸。 不过一炷香,那些杂乱的脚步声便朝这边来了,小鼠屏息凝神,趴伏在草地中,凤凰林中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王,便是,便是这里......” 小鼠一惊,只见身侧凤凰树被大力推到,两只小山般的巨熊为妖王开路,而它们身后,竟是一只白鼠! 那只白鼠与他同属白鼠一脉,却不是血亲,腰背佝偻,长长的齿自口中伸出,牙口泛黄,是只年老的,只有一双眼珠转的精明。 在他身后跟着的,便是黄狐。 第70章 小鼠心中砰砰跳,腿脚颤抖,极力稳着身形,蹑手蹑脚地在草地中窜动,甫一寻到一处藏身地,便见方才那棵他用以藏匿身形的凤凰树被连根拔起。 “咚”的一声闷响,那棵树正砸在小鼠身边,带起的气浪差点掀翻了他。 狐狸的脚步伴着铃声走近,腰间挂着一块狐头令牌,此为妖王令,妖王令出,群妖必随,果然见那黄狐过去后,千余只大小妖魔,各类飞禽走兽,紧随其后。 原本繁茂的凤凰林被硬生生开出一条宽阔荒芜的路,群妖过后,连草地都被踏平了,凤凰树七倒八歪地砸落在地,惊起山林一片飞鸟。 未名湖映出湖边群妖的身影,引路的鼠妖声音嘶哑,恭谨道: “王,万灵湖,就在这水中......” 身后有妖听见“万灵湖”三字,登时跃跃欲试,要往水中去,可一道妖力将他们拦住,黄狐红唇轻启,娇声道: “你先下去。” 这只老白鼠活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们的白鼠秘境就在万灵湖之外,可数千年来谁也未曾真正见过那口湖,尝试进入湖水中的族人无一不是有去无回。 他怯怯地望向黄狐,慢慢后退,嘴中说:“就在,就在此湖中!” 言罢他转身拔腿就跑,黄狐眼中杀意陡起,抬手挥出一道妖气,老白鼠哪里逃得掉,片刻后便挣扎着被妖气绑了回来。 妖兽们叫嚣着要吃了他,老白鼠颤抖如筛糠,可黄狐却抬手压下众妖喧嚣,群妖闭口不敢言,黄狐唇角微微勾起,道:“我还以为你们白鼠一族,被我杀到只剩你一个了。” 老白鼠错愕地看向她,却听她陡然怒声道: “原来在这儿还有余孽!” 须臾间一道白色的小小身影被她从林间拉扯出,小鼠“砰”地砸在她面前的地上,微微蠕动几下,呕出一口血。 第四十一章 伏妖 妖王盛怒,万妖寂静。 小鼠被一道妖气卷挟起,抽搐着挣扎,黄狐狞笑着看它挣扎,问道:“萧行绛把你扔在这里了?我就知道,他自私又虚伪。真可怜,你那低贱的爹娘都为他而死,他呢?” 她哈哈笑了几声,忽而又厉声道: “他不会有一丝一毫地怜悯!他觉得这是应该,他不会在乎任何东西,就算我现在把你抽筋剥皮,他也不会在意,你们都太卑贱了,卑贱到他不屑于关注。” 她看着小鼠的眼神逐渐凶狠,束缚着小鼠的妖气也渐渐收紧,继而她猛一抬手,小鼠砰然撞在侧旁倒伏的树干上,小鼠坠落在地,旋即又被她操控着妖气一把攥入手中。 狐狸尖锐的长甲在柔软的鼠腹上划出血痕,随着小鼠被剖开,鲜血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她笑起来,恶狠狠地说: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 正此时未名湖狂风骤起,湖面陡生波澜,寒光乍现,森然的龙脊破水而出,须臾间斩至她眼前,晏破舟龙瞳盈亮,眼中狠戾,可嘴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接了黄狐的话: “对,他只在乎我。” 黄狐一惊,小鼠自她手中飞出,却没有砸落在地,一道柔和的妖力拖住了它,黄狐在晏破舟身后看见一张与前任妖后十分相似的脸,可这只妖鲛身上的妖气远超妖后,她与母亲一样柔和又坚定,却在这温和之中混杂了江河瀚海般波澜壮阔的气势。 黄狐当即明白,这是一只可以与她匹敌的大妖。 “众妖听令!” 黄狐腾空跃起,巨狐显形,发出凶狠的咆哮: “杀了她!” 霎时间她身侧怪叫声四起,群妖嘶叫着冲向晏破舟与鲛女。 晏破舟压低了身子,对鲛女说:“杀了她,你就是王。” 蓝鳞妖鲛与九尾黄狐正面对峙,两道妖力在空中铮然相撞,黄狐咬紧了牙关,鲛女同样微微蹙眉,二者不分上下,可群妖却涌向她。 下一刻龙脊破风,天际隐隐有龙吟,一道玄黑的身影游走于群妖之间,迅疾如风,所过之处,不留活物,妖丹不断从倒下的妖物体内爆出。 晏破舟浑身鲜血淋漓,却没有一滴血是他自己的,久违的杀戮让他变得兴奋而难以收敛,他有龙珠,天道闭眼,他处于千年后的极盛时期,不比千年前,可在这白鼠境内他依旧是绝对压制。 妖物殷红的血浸透了玄衣,晏破舟犹觉不够,恶念蠢蠢欲动,终于他暴虐的杀意淹没了理智,也忘记萧行绛嘱咐过他诛灭大妖会惊动天道。 黄狐与鲛女对峙,却忽的察觉身后剑气凌厉又寒凉,猝然回首龙脊剑已斩到眼前。 尖利的狐嚎惊的林中树叶簌簌抖动,对面鲛女应付着余留的妖军,黄狐猛一转身撞上山崖,将将躲过龙脊一剑。 她抽身要跑,晏破舟掌心中溢出魔气,龙脊剑置于起间,魔气向两侧横开,一道黑气四溢的大阵就此展开,晏破舟翻手向下时,大阵如蛛网,牢牢束缚住了黄狐。 黄狐只觉浑身钝痛如刀割,听晏破舟说: “我在九重天上时,偷偷跟着他们学了些开阵法术,不过学艺不精,这杀阵杀不了你。” 晏破舟收起龙脊剑,步步逼近黄狐,黄狐挣扎着后退,却如入网之鱼,无处可逃,眼睁睁地看着晏破舟踩住了自己的尾巴,听他忽地压低声音说: “但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求着我将你剥皮抽筋。” 第71章 黄狐哀哀嚎叫,晏破舟恍若不闻,冰凉的龙脊搭上她的背脊,巨狐浑身一颤,可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点,随后剑锋又落在她咽喉下。 晏破舟挑起狐头,端详着她,似是在思考:“你说,是把你从背上破开,留下一张完整的狐皮供我踩,还是从这里剖开,让我一点一点把你吃干净?” 黄狐扭动着身子躲避,可大阵束缚着她,稍一动便是钻骨的痛,她企图通过缩小身形逃跑,可大阵如影随形,紧紧裹着她。 晏破舟看着她挣扎,只是认真思考,想着想着,忽然蹲下身,瞧着她,道:“不若把你的背脊一段一段抽出来,怎么样?我试过这种感觉,得到了一把很好看的剑,你说是不是?” 他站起身,眯起了眸子,魔尊的美貌六界难寻,可现下这样的一张脸上溅满鲜血,映着赤红的龙瞳,染红了唇瓣,诱人却实在致命。 晏破舟又抽出了龙脊剑,黄狐向后退缩,寒光一闪而过,却猛地削断她身侧一片林木,她颤抖着睁眼,却见晏破舟凝视着她。 “龙鳞在哪儿?” 黄狐本是颤抖,听到这话却露出一丝笑意:“想知道?” 晏破舟微微偏头,眼中的意思是显然。 黄狐笑起来,却猛地吐出一口血,大阵一点一点消耗着她的妖力,昔日娇媚的嗓音不再,她张口时声音沙哑如老妇: “你不是要杀了我吗?要将我抽筋扒皮,让我生不如死?” 晏破舟蹙起了眉,黄狐却笑的放肆,她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鲜血,却道: “杀了我,你就永远找不到龙鳞了。” 晏破舟瞧着她半是癫狂的样子,忽而一挥手,大阵顷刻间散去,他似是好心肠地说:“你告诉我,我放你走。” 黄狐将信将疑地瞧了她一眼,却猛然向后蹿去,怒喝一声:“自以为是的蠢货!” 晏破舟追出两步,只见黄狐身形陡涨几倍,晏破舟一剑砍去,正此时黄狐脚踝上的金铃急剧抖动起来,金铃震颤之时,龙脊与一面白茫耀眼的护盾铛然相撞,只见那护盾贯穿天地,将黄狐与晏破舟割开,黄狐狞笑着着看向一剑又一剑砍向护盾的晏破舟,晏破舟在半晌的徒劳中意识到: 这是白龙鳞。 只见黄狐狐口巨张,吐出了自己的妖丹,那颗妖丹盈着白光,此刻竟如要炸开一般,黄狐体内的妖力与其相连,源源不断地朝妖丹中注入着妖力。 轰然声自白鼠境深处起,山崖下陡然裂开一条巨缝,继而蜿蜒着朝四面八方蔓延,凤凰树与妖物的尸体纷纷坠入深渊,天际沉云密布。 晏破舟反应过来,朝鲛女朗声道: “她是要毁了白鼠境!” 鲛女心下一惊想出手,可为时已晚,只见黄狐妖丹砰然爆出一阵白光,旋即极寒境内肆虐的风雪扑撞进来,晏破舟体内魔气正是灼热时候,登时四下乱撞,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 鲛女从未见过如此寒凉的风雪,抬手挡风之际见玄蛟猝然显形,龙鳞怒张,冲向黄狐,巨狐九尾摆动,悍然与之对峙。 风雪大作间晏破舟看见黄狐露出一抹狞笑,金铃声又响,这次不是龙鳞阵,天际滚滚浓云陡然打入一道金光,如同破了个大洞,那上面依旧什么也没有,可下一刻无数枚银针冲着晏破舟而来。 晏破舟抽身欲躲,黄狐趁此机会猛推出一道妖力,将晏破舟拍打在将倾的崖壁上,晏破舟暴露在极寒境的风雪中,直直向下坠,鲛女想接住他,可自身也被风雪所伤,那些银针又太快,带着九重天上的耀眼金光刺向晏破舟。 “放肆!” 下一刻白龙怒吟陡然铺开,流光的大阵顷刻间展开,天际乌云退散,金光四溢,明明如九重天,悬然展开的杀阵没有像御阵一样护住坠崖的蛟龙,硬生生地接住了刺下的银针,那大阵犹如滚烫业火,触碰到银针的瞬间,闪着寒光的针尖开始溃散,如同被融化的铁块,一点一点化作银水,很快被大阵蒸发了。 晏破舟落入萧行绛的怀中,萧行绛吻他之余手中大阵推向天际,缺失的龙珠使他依旧不能开出完美无缺的阵,但鲛女天生的能力补齐了阵脚,这一刻大阵铮然流转发出金石之声。 此阵名为诛仙。 万物阒然,耀眼的金光过后,撕裂的苍穹中凝聚起殷红的云,如晚霞灿烂,起初只是极小的几滴,直至雨势渐大,雨中的鲛女才发现这不是雨珠,是血水。 诛仙阵破不了龙鳞,却重伤了那位高台看戏的仙人,仙人血淅淅沥沥地落下,在一片血腥味中萧行绛金瞳看向了趴在地上的黄狐。 黄狐化为人形,浑身伤痕,她看向萧行绛,那张人皮开始急剧萎缩崩裂,黄狐痛苦翻滚在地,在一声接一声的嘶嚎中断续地咆哮: “萧行绛!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处处比他好......处处......虚伪!做作!说什么众生平等,自欺欺人,掩耳盗铃!晏破舟,你又凭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撕裂的金帛,小蛟龙又盘绕在白发仙人的脖颈间,犹如数千年前一般与萧行绛一同注视着黄狐。 “何为平等?” 萧行绛伏妖阵起的时候淡声问,不等黄狐回答,他又说: “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平等。” 两个孩子分七颗糖尚且难解,分成两半还要比一比谁的大,一方多了另一方必定会减少。六界王君统御臣民,高高在上,众生谁不期待着平等,可谁不是叫嚣着冲向权力的至高点,所谓拉下君王的冠冕,不过是为了戴在自己头上。 第72章 万物皆恶,何来清白,恶念加持下没有绝对的压制,只会造成贪婪的发酵与腥风血雨。 萧行绛太明白这个道理了,众生平等是他力所不能及,他只能说他眼中芸芸众生并无不同,但晏破舟是例外。 伏妖阵下,黄狐剧烈挣扎,九尾恹恹垂落在地,脚踝上的小金铃叮当作响,萧行绛没有即刻收拢掌心,却对那黄狐道: “你有名字。” “是,我有,我有名字,”黄狐嘶哑地笑起来,眼眶里流出血,她神色茫然,呢喃一般重复着:“我有名字,名字是灵云,我不是黄狐,也不是雌丹......” 萧行绛见状猛地合起掌心,果不其然,刹那间金铃声四起,天地间充斥着嘈杂的铃声,白光自黄狐身上散出,顷刻间塞满了大阵,伏妖大阵砰然欲裂。 有人给了黄狐名字,那只金铃一如雄丹的鸟羽,替她挡了最后一道。 伏妖阵碎裂,黄狐浑身是血,转身便要逃,可萧行绛手中青霄断剑猝然飞出,化为万道剑影拦住她的去路。 黄狐猛地刹住步伐,爆出一声濒死的狐啸,口中妖丹浮现,荧光耀眼,她欲以妖丹拼死一搏,正此时萧行绛猛然扬声: “虞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四十二章 灭妖 雀鸣划过天际,九重天上的金辉落在极寒境中,萧行绛在锐鸣中对晏破舟轻声说: “舟舟,藏起来。” 一尾蛟龙藏匿到萧行绛的衣襟中,灿烂炳焕的扶光下,一只绿翎孔雀收拢翅翼,立于崩塌的山崖之巅,朝着萧行绛伏下身子,垂首行礼: “仙尊,您唤我。” 萧行绛不语,翻转手掌,一只束缚在青霄剑阵中的黄狐浮至虞和上仙面前,虞和上仙一怔,愕然道: “黄狐?她没有死......” 萧行绛金瞳淡漠,只道:“为害上界,谋害尊者,恶念难除,本性难移。” 这是最终的审判,是高位者投下斩立决的令牌,但折青仙尊本人不是刽子手,虞和上仙闻言化为人形,看着大阵中的黄狐,没有说话。 “开阵。”萧行绛吐出两个字。 黄狐尖锐地嚎叫着,她的神志濒临溃散,眼眸飞转间看见虞和上仙,本是哀嚎的黄狐忽地就笑起来,模糊不清地说: “你也来了......” 虞和上仙缄默不言,半晌,叹息一声,缓缓抬起了手掌。 金光自他手中浮现,须臾间伏妖大阵悬然展开,虞和上仙覆手,金光流转的杀阵便压向黄狐。 黄狐绝望尖啸,杀阵寸寸侵蚀着她的皮肉,压向她的妖丹,金光愈加强盛,这次没有金铃响动,可最后一刻黄狐猛然抛出了腰间的妖王令,只要她不死,妖王令仍可号令群妖,狐头令牌在空中停滞一瞬,砰然爆开,黑紫的妖气顷刻间席卷万妖界,沙哑破碎的女声响起,这是妖王最后的命令: “开妖门,通上界,万妖出境!” 妖卫们齐心协力拉开结界,万道通向六界的妖门在这一刻大开,大小妖物喧嚣狂叫冲向妖门,兴奋地迎来久违的自由,众人脚底的地面轰然大动,这里是妖界大狱,无数道死于风雪中的妖气不顾一切地蹿向妖门,凝结成一片宛如实质的妖风,席卷六界,黄狐在最后一刻打开了妖门,企图在六界掀起动乱。 黄狐诡谲地笑出声,她口中还有血,眼神也迷茫,这笑声在极寒境的风雪中显的诡异,巨狐的身体中爆出金光,听得她断续的声音: “杀了我......虞和......” 她说的不是萧行绛,虞和上仙猛一惊,透过炫目的光芒,他看见大阵中的黄狐消失了,大阵中没有血也没有妖丹,只有一个狐耳少年孤零零地跪着。 雌丹又在最后一刻将他抛出来,让他代为承受一切。 虞和上仙心下一惊,大阵陡然悬停在少年上方几寸,他压着大阵的手微微发颤,却看见大阵之后萧行金瞳淡漠,静默地看着他。 萧行绛没有说话,可手中的断剑莹亮,虞和上仙明白,这是如数千年前一样让他做选择。 “仙尊。”虞和上仙用神识对萧行绛道:“有一事相求。” 大阵后的萧行绛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允诺,旋即青霄剑阵大开,数万条剑影围住了少年。 虞和上仙收了杀阵,落入剑阵中。 剑阵中的少年本垂首,听见响动,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一只迷茫的眼和一只空洞的眼窝便暴露在虞和上仙眼中,那张略显稚嫩的面庞上布满骇人的疤痕。 “上仙,”他似是如梦初醒,茫然地问:“怎么了?” 虞和上仙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告诉面前的少年他死期将至,可少年环顾一圈,只看见悬浮的剑影,便明白了,回头问虞和上仙: “你们要杀了雌丹,对吗?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那时候我只剩一缕残息,附着在妖丹上,她无法彻底炼化另一颗妖丹,便将我封印起来。” 他说着,又恢复到了九重天上的乖巧样子,耳朵贴在脑后,小声说: “上仙,对不起。” 虞和上仙强定着心绪,扯出一抹笑,说:“不怪你。” “我让上仙很难过。”黄狐神色戚戚,又垂下了脑袋。 虞和上仙也说不清到底在难过什么,当年也确实是他向萧行绛允诺,黄狐有朝一日为害人间自己必将亲自除之,现在萧行绛让他履行承诺,可他却难以下手,他已经杀了黄狐一次,现在还要杀他第二次。 第73章 大阵中二人相对无言,少年看着飞旋的剑阵,忽地问他: “上仙,这世上有轮回转世吗?” 虞和上仙微怔,答道: “有,万物都会入轮回。” 话虽如此,但虞和上仙知道,黄狐雌丹害人性命,恶念丛生,罪无可赦,伏妖大阵是让其魂飞魄散的,雌雄双丹不可分离,他入不了轮回。 “那太好了,”雄丹闻言高兴地说:“我来世还做一只狐狸,一只只有一颗妖丹的狐狸......就算是普通狐狸也没关系,上仙会认出我吧?” “会。”虞和上仙探手把少年抱入怀中,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说: “我会把你带回九重天,做一只小狐仙。” 又是一阵静默,少年忽地闷声唤了一声: “上仙。” 虞和上仙应了一声,少年从他怀里爬起来,打开了手掌心。 虞和上仙愕然,只见他的手心中赫然躺着一片青色的鸟羽。 “我把它留下来了,虽然没有灵力了,但我很喜欢。” 少年说着,毛绒的尾巴微微摆动两下,仅剩一只的眼看向虞和上仙,带了些笑意,说: “我把它带入轮回,来世上仙若看见一只带着青羽的小狐狸,那便是我。” 虞和上仙垂眸看着他,察觉到眼中温热,稳着声音说:“好,来世我寻你。” 在既定的结果前,所有美好的畅想都显得那样无力,但少年不知道,他依旧很高兴,乖顺地蜷缩在他怀中,察觉到一丝困意,有些迷糊地说: “要是转世的时候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就好了......上仙,我有些困。” “睡吧,”虞和上仙轻轻拍在他后背,说:“睡一觉,就不会痛了。”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掌心中溢着温暖的气息,就像从前在夜中哄着幼狐睡觉那般。 黄狐沉沉睡去,呼吸平静,剑阵铮然,撕裂的白鼠境中风雪嘈杂,虞和上仙又落入现实,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年,抬手覆住他的面庞,仙人的手掌移开后,少年凹陷的眼窝恢复如初,脸上的疤痕也消失,又是千年前在九重天上的模样了。 九重天的日光落在万妖界中,大阵中的仙人沉默地放开了手中的少年,起身时一颗泪珠顺着面庞滑落。 剑阵收起,杀阵又启,大阵压下时虞和上仙阖上眼,他就是最后那个刽子手。 白光耀眼,于此同时如瀚海般磅礴的妖气倾轧了妖界,所有奔逃而出的妖物停滞在半空,下一刻随着大阵爆出的白光化为齑粉。 万物阒然,一颗泪珠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地。 白光散尽后,极寒境中风雪依旧,雀鸣自万妖界中起,绿翎孔雀又展翅,上仙归位,九重天上依旧是无限光明。 鲛人吟唱传荡在白鼠境中,林间风又起,折断枯萎的木枝上抽出新芽,一望无际的凤凰林随着歌声渐渐复苏,碧草又生,鸟雀归林间,白鼠境内,万物复生。 鲛女将手中痊愈的小鼠交给萧行绛,问道: “那些银针上不是妖力,是灵力,我察觉到那抹灵力逃了,仙尊要去追吗?” 萧行绛将小鼠装在竹篮中,带在身边,闻言略略思虑,道: “先回九重天。” 鲛女明了,道: “如此,恭送仙尊。” 白袍仙人离去了,鲛女身后响起一个颤巍巍地声音: “公主......可是要回妖宫?” 鲛女回头,正是方才那只领路的老白鼠,卑躬屈膝,而其后一众残存的妖物皆惊惧地看着她,与她身边的前任妖后。 鲛女环视一圈,神色微沉,道: “我不是公主。” 狐头妖王令在空中灼灼燃烧,焚烧殆尽后露出新的样貌,那是一块妖鲛形状的妖王令。 “我是你们的王。” 大开的妖门重新关闭,真正的大妖终于出世,万妖臣服,此后妖界将迎来新王至少万年的统御。 *** 九重天上芙蕖殿,芙蕖殿中清荷塘。 塘中一朵夏荷含着花苞,似是察觉到下界灵力波动,随风晃荡几下,竟缓缓绽开了。 侧旁扫洒的小仙娥见状,忙唤来芙蕖殿中其他仙娥,欣喜道:“上仙出关了!” 夏荷在九天扶光下舒展花瓣,若有若无的荷香四溢,闻者身心舒畅,神清气爽,一众小仙娥在花香中翘首以盼,终于见数道白光自花瓣中浮现。 片刻后舒展花瓣的芙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跪坐莲叶上的少女,青绿罗衫,盘发挽髻,粉面嫣然,额心一朵绽开的莲花,瞧着面相不过及笄,正是自千年前仙魔大战后便开始闭关的水华上仙。 “上仙!您终于出关了!”芙蕖殿的小仙娥看着都与水华上仙差不多年纪,吵吵闹闹地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讲话。 水华上仙被她们簇拥着,却忽听得一点龙吟之声,小仙娥们也察觉,纷纷抬头。 “仙尊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哦莫这一章虐到自己了,不知道虐到你们没有啊 第四十三章 鬼神 “上仙!上仙——” 由远及近过来个身影,是云殿的烟临仙娥,神色匆忙,见了水华上仙,施施然一行礼,而后正色道:“上仙,仙尊请您往云殿去呢。” 云殿是九重天上最宏伟的金殿,是折青仙尊的大殿,平素无事,殿门不开,上一回众仙聚于大殿中,还是千年前大战前夕。 第74章 “仙尊怎么了?” “仙尊回来啦!” “仙尊说什么了?” 水华上仙察觉到出了事,轻轻一抬手,身边叽喳吵闹仙娥们化作一众麻雀,四散飞去,往云殿时问烟临:“所为何事?” 烟临仙子摇头,只道:“仙尊也方才回来,一回来就开了云殿,让我唤您过去呢。” 九天阊阖开天阙,金云大殿锁烟霞,高大巍峨的仙殿屹立浩渺云层,无上光明又肃穆庄严,众仙见云殿开,皆远远观望,殿中空旷,唯一人端坐高堂。 水华上仙甫一入殿,一声仙尊未及出口,脚下便金光大盛,白龙结界起,顷刻包围了整个大殿。 “仙尊这是何意?”水华上仙为六位上仙中最幼,声音略显稚嫩,不解地望着萧行绛。 萧行绛金瞳淡漠,并不言语,一枚针尖融化的银针浮至水华上仙眼前。 水华上仙见那枚银针,猛一怔,继而不可置信地抬眸道:“仙尊,这是我的法器!” “在下界时有仙欲以此杀本尊,不成,伤及无辜。”萧行绛淡声开口。 水华上仙急急抬手,将头上的清莲发钗拔下,顿时那发钗金光大盛,一朵半人高的芙蕖舒展花瓣,却见本该置放银针的莲蓬内空无一物。 她惶惶抬头,辩驳道:“不是我......我一直在闭关,有人偷了我的法器!” “九天之上银针华莲仅此一支,你为上仙,谁能窃去你的法器?又为何如此?”萧行绛问她,言语之中有淡淡的压迫之感。 接连抛出两问让水华上仙不知如何作答,她后退一步,却撞在结界上,无处可去,大殿中孤零零立着个少女,空旷寂寥,这让她紧张又无措,虽于凡人来说三千岁已是长生不老,但在九重天上三千余岁仍是年幼,她看萧行绛,便如看一位长辈,一位久居高位,淡漠少言的长辈。 “我,我不知道......”她无力地辩解,小脸煞白,萧行绛不言语,也没有动作,然而这压人的静默便表示他并不相信。 水华上仙的额角微微发汗,手中不自觉握紧了那只莲花钗,抿着唇摇头,拼命示意不知情。 正是气氛凝重时,殿外鬼怪嘶嚎声猝起,夹杂着低声咒怨与啼哭,鬼怪之气陡然包围了整座大殿,扶光陡失,四下陷入黑暗,下一刻白龙结界砰然撞上一道气息,这气息来势汹汹,可见其主人正是盛怒,而须臾间破开结界撞开殿门,又足以见来者可与仙尊匹敌。 萧行绛并不感到意外,抬手时大阵与怨气相撞,鬼怪凄惨诡谲的哭笑声在大殿中飘荡。 这阵法不抵御阵,萧行绛衣襟中的小蛟龙下一瞬便要龙脊出鞘,却被萧行绛不动声色按在胸口,只见来者气势汹汹,却并无伤他之意,二人仅对峙片刻,便双双收手,不等萧行绛开口,便听的女子厉声道: “她一个医仙,怎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萧行绛,莫要仗着你仙尊之位便混淆黑白!” 怨气散去,九重天上又扶光万顷,可殿中已不止水华上仙一位,赫然立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这女子眉眼凌厉,颇有几分飒爽之姿,周身却是怨气环绕,那是九重天上的日光也驱散不了的黑雾。 神界十六神君,除凤凰二位,这便是其中之一,但其既非神兽也非灵物,本体是一只女鬼,生前征战沙场,死后被刀下恶鬼纠缠,然这位神君了得,竟生生吸纳了那些怨灵,在鬼界依旧纵横驰骋,鬼界无明君,神界便封其为魑魅女君,既为鬼,亦为神,鬼中之神,神中之鬼。 萧行绛掩于袖摆之后的手安抚着小蛟龙,只道:“此事未有定论,女君擅闯大殿,急于维护,不妥。” “是你咄咄逼人,仅凭一根断针便要定她的罪,安敢指摘我?”魑魅女君挡在水华上仙身前,却听萧行绛道: “本尊既设结界,便是不想此事为外人所知,女君又是如何得知,本尊要定上仙的罪?” 水华上仙揪着魑魅女君的袍摆,闻言从她身后露出一只眼,怯怯承认:“她与我神识相通,我,我太害怕了,所以就......” “她这样诚实,”魑魅女君见她委屈,火气更甚:“又怎么会骗你?!” 说罢又转身,把水华上仙拎出来,小姑娘才堪堪到她肩下,缩着脑袋瞧她,听她数落道:“你也是,说是你的东西你就认!干脆不要做上仙了,来鬼界做一只冤死鬼!早叫你不要留在仙界不要留在仙界,现在倒好,法器被人偷了,还要给人顶包!你这个脑袋还不如你养的麻雀!” 水华上仙抱着法器,看起来有些可怜,魑魅女君把她双肩一揽,对萧行绛振声道:“你若要伤她,休怪我不客气!” “女君什么时候客气过。”萧行绛淡然道:“女君说并非水华上仙纵器伤人,可这枚银针确实来自九重天,更何况那位仙人在被本尊的诛仙阵重伤后,逃向了鬼界。” 那日血雨淅沥时,萧行绛便察觉到了,不过鬼界由鬼神统御,又掌因果轮回,即天命所在,虽容纳恶鬼,却是六界中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他不能轻举妄动,便只能先凭银针顺藤摸瓜。 他语气不容置疑,却站起身,走下大殿阶梯,与女君齐平,这是六界的礼数,萧行绛为仙尊,女君同样为神界尊者,女君英姿飒爽,竟与萧行绛身量差不多。 女君见他明礼,知道他要谈,白瞳凝视他半晌,最终把水华上仙塞回自己身后,道: 第75章 “说吧。” 萧行绛颔首,只道:“女君说的在理,水华上仙为医仙,当初得道成仙也是救世之莲,没有伤我的道理。” 魑魅女君怒火四散一番,终于平息,闻言思虑道: “水华自千年前仙魔大战便一直在闭关,这期间法器供于芙蕖殿,谁都有可能偷去,仙尊说银针伤人,可仙尊难道不知,这银针集的是天地之气,只救人不杀人?” “是如此,但我亲眼所见,银针入体犹不停歇,直至将那小妖钉于崖壁,针尖方才如莲绽开,残忍不已。”萧行绛道。 水华上仙在女君身后,闻言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法器竟会如此凶残,慌忙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女君拍了拍她的发顶,说:“没人说是你做的。”继而又回身,对萧行绛道: “若是能将救人之器炼为凶器,此人修为必定不低,我在神界,并未察觉鬼界有异动,想来隐匿气息也了得。” 萧行绛点了点头,道:“无论如何,此人定知女君与水华上仙交好,偷了银针以伤人,又逃至鬼界,目的便是令我起疑,挑拨离间。” 萧行绛早料到如此,却不想大动干戈打草惊蛇,寻到神界去,故而以此法招来了魑魅女君,话已至此,此人身份不言而喻,女君沉吟片刻,问:“仙尊想如何?” “既是挑拨离间,那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萧行绛道。 不多时,魑魅女君怒闯云殿,与折青仙尊大打出手,甚是打断了大殿中几根擎天巨柱,至殿顶坍塌,最后双方不了了之一事神界与仙界皆知。 白玉塔顶,混沌境中。 “去鬼界?”晏破舟本是趴在萧行绛身上,闻言翻身而起,道:“鬼界只有一道鬼门,且只有中元鬼日才开。” “正是如此,那日在妖界时,正是人界中元节,鬼门大开,那人想是这时逃入鬼界,鬼门平日不开,那人也逃不出去。” 晏破舟甩甩龙尾,点点头,问:“带我么?” “自然。”萧行绛说。 晏破舟抱着他的脖颈,给他编小辫儿,混沌境入夜,正是静谧时,封印大阵忽的动荡,待二人抬眸,只见阵眼处魔息涌动,明火灼灼,继而吐进来只鸟。 “时御?”萧行绛疑道。 火凤神君拍拍翅膀化为人形,神色不似平时,开门见山道: “你们从妖界回来那日鬼门大开,许多鬼怪趁机逃出,及鬼门关闭时也未归,游荡人间,作乱害人。” 人界一年于上界不过须臾,萧行绛本在等待鬼门再开之日,闻言蹙眉。 “还有魔界,”时御看向晏破舟,说:“魔界久无主,天道也闭眼,红蟒败落后安静过一段时间,现下魔物四起,在人界作乱,人界叫苦不迭,近来求仙问神者颇多。” “有求必应,仙界应当有小仙去。”萧行绛道。 “神界也诸多前往下界者,”时御说至此,眉心紧蹙道:“但不够,若是寻常魔物鬼怪作乱也就罢了,可这次十分棘手,不少魔物祭出极恶相,还有鬼怪也是恶念难除,便是神力引渡也不愿入轮回,疯魔一般。” 萧行绛听至此,已经明白了。 当恶念太甚,久无正道时,天道便会从休眠中苏醒,那位九重天上的仙人不仅要杀他,还要杀晏破舟。 他知道晏破舟没死,如此这般是要逼天道睁眼,而天道醒来第一件事,依旧是诛杀晏破舟。 但萧行绛明白天道一事会令晏破舟烦躁恼怒,便不动声色,听时御继续说: “恐怕这次你们分道而行,鬼界有魑魅女君,尚易对付,可魔物数量太多,又多为极恶相,从前的魔尊晏破舟死了,魔界需要新的魔尊。” 第四十四章 中元 上界秋光尽,中原夜气清,斜阳尽没,长夜沉沉,初秋的季节暑气仍未消,蜿蜒的河岸边立着个手捧莲花河灯的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瞧着娘亲往河中送了个河灯,也学着样子,将手中的灯送下水。 “娘亲,今日爹爹会回来吗?”小姑娘脆生生地问。 “会,”美妇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闻言想起伤心事,用手中帕子拭了眼角的泪珠,才说:“今日是中元节,你爹一定会回来看我们的。” 小姑娘“噢”一声,抬眼望去,河水在夜色中静谧流淌,一盏又一盏河灯随着水流飘来又飘走,寄托着生人的思念。 “走吧。”妇人把女儿抱起来,说:“我们回家,你爹爱吃我做的饼,回来定要吃......” 母女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千万盏河灯顺着江河渐渐汇聚至一处,那是一口平静的死水,浮着河灯的水流在今夜只进不出,点点微光凝成一片,昏昏烛光悠悠映出水中一点黑影,不多时,原本死寂的水中汩汩涌动,河灯旋转着形成漩涡,只见万千烛光下,一道巍峨的石门逐渐显形。 那石门上镂着骷髅与枯骨,又饰以残肢断臂,湿漉漉地长着苔藓,又涂着红漆,血似的斑驳,在昏暗的光芒中诡异不已,石门顶做翘角屋檐样,如一道死气沉沉的宫闱大门,浓重的怨气游走其上,勾勒出顶端两个个浮雕大字: “鬼门” 一时间水波涌动,喧嚣四起,诡异的笑声中又夹杂哀嚎,嘶叫着拥挤着涌出这道每岁一开的大门,死气沉沉的亡灵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扭曲的、怪异的形状在破出鬼门的刹那重新凝成生前的样子。 第76章 他们要回家。 无数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执念顺着河流寻到自己的河灯,然后在那点微光的指引下四下飘散。 这其中有个身形健壮魁梧的,背面瞧着不错,看前面才发现腹部一道大豁口,是魔物所伤,肝肠挂在腰间,双目无光,又怕家中妻女见了自己这幅样子害怕,一面笨拙的将肠子往身体中塞,一面随着河灯微光渐渐走远了。 喧嚣殆尽,唯留几声悲叹,是几个孤苦伶仃的鬼,没有家可回,慢吞吞地从鬼门中爬出,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 这时一黑一白两道才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只听女声道: “人界鬼怪需看管,我入鬼界又太瞩目,恐会打草惊蛇,便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水华上仙站在魑魅女君身侧,她的法器遭窃,女君不放心她一朵小莲花自个儿待在上界,便将她带在身边,此时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锦囊,说: “仙尊,这里面有一颗灵珠,是我用灵力做出来的,必要时可补充灵力......虽然您可能不需要。” 萧行绛站在鬼门前,森森冷风自鬼门中卷出,拍在他身上,他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锦囊接过,道:“有劳。” 魑魅女君与水华上仙的身影消失在暗夜中了,萧行绛瞧着那鬼门,半晌抬步踏入,而后回首,抬起手掌,手中诛仙阵开,一阵金光过后,诛仙阵覆于鬼门魑魅魍魉的浮雕之上,看不见踪迹,鬼怪可自行出入,但仙人却不能。 *** 无极界中,业火灼灼,一道白影自巨魔山脚的入口进入无极界,不过少年身形,束发高冠,不知为何带了张狰狞的面具,只露出一点殷红的唇。 少年身形不算高大,在巨魔山前更显渺小,无主的魔界只有厮杀与淫乐,四下灼热不已。 方才走出一段距离,便见一片山林,魔界山林不似人间深林枝繁叶茂,皆为枯枝残叶,期间魔息浮动,犹如树冠。 若站在山巅远眺,越过层层林木,便是魔宫所在。 少年并不迟疑,抬步跨入林间,却没发觉脚下一双双莹亮的眼,在黑暗的林间阴暗爬行,魔气卷起的风盖过了无数只小脚的簌簌声。 少年两手空空,身影很快埋没在黑暗中,那些见不得天日的东西紧紧相随,少年只觉愈行路愈窄,猛然回头,身后竟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点点瞳眸,漆黑中不知是何物。 见少年回头,影影绰绰地聚在一起,却并未轻举妄动,齐齐盯着少年身后,似乎有所忌惮。 少年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一双八仗高的红瞳,骇人不已。 少年的身形在巨魔面前显的弱小,他与那瞳孔对峙一瞬,下一刻业火四起,顷刻间灼烧尽了周围林木,熊熊火光中映出魔物的身形,身披硬甲,鳞片浑黑泛着光泽,身前一对大钳,身后一条长尾高高束起,尖端毒针闪闪发亮。 是一只魔蝎,少年又回头,才借着火光看清那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眼睛,正是一只只半人高的幼蝎。 母蝎发出嘶嘶怪叫,似是讥讽着这个赤手空拳闯入的少年,这时少年没什么神情的脸上终于有些变化——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 那巨物似是被这一笑惹恼了,举起一对大钳,尾刺如钢针,猛地刺向少年,少年的手习惯性地覆上后颈,却没有拔出那柄剑,与此同时,无数幼蝎也涌向少年,顷刻间便埋没了那道素白的身形。 魔雾笼罩下林间业火渐熄,光秃秃的林地又一片黑暗死寂,方才的怪叫消失了。 少年坐在一块巨石上,身前有一个小小的火堆,一根木枝穿了三只幼蝎,架在火上烤着,火光下可见少年脚边剩下的幼蝎密密麻麻伏了一片,全死了。 少年一边烤着蝎子,一边从一旁的黑暗中拽出一条与他同样粗细的尾巴来,锋利的龙爪硬生生划开了黑蝎鳞片,登时尚未凝结的血也夹杂着魔息从蝎尾中流出,腥臭一片,少年却心情很好似的,剥开了蝎尾。 他欣赏着魔蝎的死相,在黑暗中红无声的笑,以杀戮为乐,黑蝎的血溅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杀一两只魔物,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火上烘烤的幼蝎因烤的太久,噼里啪啦地爆开,少年才如梦初醒一般,手掌探入母蝎的尾骨中,猛一使力,火光下闪过一道森白的光,一条完整的尾骨被抽出。 蝎子是没有尾骨的,这魔蝎在此地横行霸道数千年,身体中中魔气充沛,尤以尾部最盛,便凝结出一段蝎骨来,这样的毒物,其骨也够毒。 血迹斑驳的白骨垂落在地,少年稍加修饰,一条蝎骨鞭便成形了,少年端详片刻,陡然一甩手腕,长鞭“啪”地打在地面,登时一道列横,抽的地下死掉的小蝎子断肢飞溅。 少年满意地笑笑,走出深林时顺手一把火把这林子烧了,业火千里,映着少年血迹斑驳的白衣,蛟龙结界又起,恶念交织的无序只能通过更高一级的恶来平定。 *** 水波浩渺,人界一处石洞中竟也宛若仙界,不过这山洞并无九天扶光,四下死寂,只有一口昆山白玉棺陈列于石台之上。 玉棺未封棺,可见一男子闭眼静躺其中,虽是早已这般静躺了上千年,肤色却依旧润和如生人,但见其面冠如玉,眉心一道金印,神色平和,长发束的规整,是另有他人精心打理过了,身着一袭白袍,衣袖上绣一只丹顶仙鹤。 第77章 玉棺侧旁的短阶上放置着一只白玉瓶,顺着望去,还可见两三只,继而是一窄水青衣袍,其上绣着一只敛尾立于高枝的绿翎孔雀。 虞和上仙沉默地饮着酒,他不常喝酒,千年来也就这一次,虽是仙界的琼浆玉液,可他面上依旧毫无醉色,玉棺边沿放了只小酒杯,里边也有几滴清酒。 仙人独酌,杯酒敬旧识。 虞和很快最后一只酒壶也见了底,虞和上仙依旧缄默无言,神色落寞不已,抬眸望向棺中之人,半晌,略显沙哑地开口: “云羲,我亲手杀了祛婪。”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杀了他。” 白玉棺内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一时间石洞内又陷入静默,许久,虞和上仙问道: “是不是九重天上所有的妖与魔都是这般下场?祛婪如此,仙尊从前带回的魔蛟亦终成大魔,千年前自刎于不周山——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提起这个的。” 虞和上仙犹豫着,踟蹰着,最终还是说:“仙尊先前说过,万物皆恶,何来清白,不过是恶念藏得深了些,我却以为,万物皆善,不过是善念藏得深了些,事到如今,却不知如何区分善恶了,黄狐是恶,可祛婪却是善,善恶难分,晦明难辨。” 说道此,他似乎想起什么,说:“明晦很久没有来了吧......他在闭关,有一千年了。” 棺内人脾气很好地沉默着,他也无法开口,正此时,一点荧光探入山洞,飘飘荡荡,最后落在虞和上仙面前。 那点荧光不知来向,落在虞和上仙掌心中时幻化成一面镜,镜中不是虞和上仙的面庞,却是一片青色鸟羽,那鸟羽在一片漩涡似的入口前。 虞和上仙一怔,匆匆收起酒盏与酒壶,山洞中绿翎孔雀现原型,振翅飞入夜空,落在了那道鬼门前。 第四十五章 死村 鬼门之内,一片死寂,萧行绛环顾一圈,发觉周遭似一片寥无人烟的荒山野岭,脚下一道羊肠小路,行几步便可见路边突兀地立着一块怪异形状的巨石,上边血迹干涸,暗褐色的阴文刻的是“乱葬岗”三个字。 羊肠小道延伸向山间,没有尽头,鬼界是天命所在,天命即是万物既定之“道”,鬼界有千万条这样的“道”,或平坦或坎坷,或宽阔或窄小,是众生身前所过之道,亦是万物定规,最终这些四面八方的“道”交汇在一起,便成了因果轮回。 周围寸草不生,如同黄沙飞扬一般昏暗不已,没有其他的道路也没有其他的方向,很明显是要萧行绛顺着这条道走下去。 白龙真身会令众鬼惧怕,也会打草惊蛇,在这样的地方任何灵力的暴露都要小心,他便不动声色地沿路而行。 山行几十里,他才至半山腰,方才一路除了山还是山,至此时萧行绛才看见一点不同。 对面山间凹陷一块,其中有什么东西袅袅娜娜地飘起来,在昏昏鬼界中显得不真切。 是炊烟。 这般地方,即便是村子,也是死村。 果不其然,待萧行绛行至山洼间,只见一道拱门破旧斑驳,上边挂着一块歪斜的匾,写着“某村”,前一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萧行绛甫一抬掌覆上那拱门,陈旧的拱门便不堪重负,原是放置过久的纸张,发出极轻地“砰”一声,顷刻间便化为齑粉。 许是这一点声音在一片死寂中也算惊天巨响,周遭鬼气陡然浓厚起来,可眼前的死村竟在鬼气与怨念中逐渐清晰。 方才的炊烟原不止一家,如同人间夕阳西下时,袅袅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隐隐约约竟有人语,斑驳荒芜的草屋上生出点点绿痕,似是有了生机,可这生气盎然的绿在不该有活气的地方显得更加诡异。 而那隐约的人语,听起来更似自言自语的呢喃,哀怨又迷茫,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婴孩的啼哭声,乍一听热闹,再听便是鬼怪低语。 可四周一个鬼影也没有,羊肠小道贯穿村中,孤零零地落着些纸钱。 人语犹不歇,萧行绛抬步走入村中,一面观察着四下景物,一面欲寻声音来源,却忽的在身后听见一点响动,似是什么东西蹑手蹑脚地在他身后。 他回身,却没发现任何东西。 萧行绛不言语,脸上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回过头,却猛然对上一只眼。 换做平常生人,便是吓也吓死了,但萧行绛面色依旧淡漠,发现那不是一只眼,而是隐藏在暗处的一双眼,继而无数双眼从门缝里、窗缝中显露出,密密麻麻几百双眼,注视着打量着萧行绛,窃窃私语。 一瞬间寥无人烟的村子塞满了人,准确的说,不是人,是鬼,萧行绛细细听去,在那嘈杂不已的低语中分辨出几句: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我要回家......” 寥寥数句,萧行绛已经明白了,他们在这里,绝非偶然。 萧行绛不露声色,手中青霄剑又出鞘。 正此时他忽的察觉到身侧有一道身影,当即挥剑斩去,却在最后一刻猛然顿住。 是个小男孩,眼睛又大又水灵,手中抱了个破旧的狗布偶,怯怯地望着头顶上悬着的剑。 萧行绛与他对视片刻,收起了手中的剑,鬼怪不伤他,他也不能草菅鬼命。 略略思虑,他问:“有事相求?” 第78章 人界常有此事,鬼怪可能上人身,作乱害人,亦可能入梦托生人完成遗愿,不过大多数生人都忌惮鬼怪一类,不分好坏便请神婆神棍来赶。 小孩儿本是胆怯的脸上立即流露出高兴的神色,点了点头。 “我娘病了。”小孩的声音空灵诡异,瞧着萧行绛,那点笑意也不伦不类,说:“救救她吧!” 四下没有别的去处,萧行绛便随他去了,小孩似乎很高兴,蹦蹦跳跳地抱着破狗走在前面。一路上,萧行绛察觉到那暗处的一双双眼紧紧追随着他,小孩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他是不是跟上。 直至一间破旧草屋前,小孩停住了脚,此处已经到了村子的尾巴上,再往前还是山,孤零零的羊肠小道通向村外。 只见那屋子是泥巴与草搭起的,屋顶的杂草爆出一片诡异的绿色,屋外插着一支火把桩子,上边的火把没有点燃,此地终年一副日暮下黄沙飞扬的样子,不至黑夜,自然无需点火把,而那屋门紧闭,破旧的窗吱呀作响。 萧行绛正欲自窗中望去,那孩子猛然一回头。 萧行绛有些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目光,那孩子盯着他一动不动,脸上的笑意也仿若定住一般,说: “不要回头。” 这其实是句吓人的话,偶有生人误入鬼界,鬼怪便以此为乐,寻常生人听见这话定吓的不敢回头了,但萧行绛不是人,当即回过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羊肠小道两侧站满了鬼,他们都保持着生前样貌,只是因为鬼体的原因有些朦胧浅淡,这其中有男人女人,还有半人高的孩子与抱在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面容各异,神色却如出一辙地呆滞空荡,分明都在张着嘴说话,鬼语吵闹,没有神采的眼睛却无一例外地盯着萧行绛,但又不敢近前来,围成一个圈,中间空出一块,只有那小孩与萧行绛,站在一处屋门前。 小孩见没有吓到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失望,缓慢的转过头,萧行绛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滞缓,便是方才蹦跳地动作也好似木讷地重复,仿佛他才是那个被组装起来的破布狗。 小孩迟钝地抬起手,叩了叩门。 三长两短。 屋门吱嘎一声打向内打开,顿时森然的死气扑面而来,屋内不点灯,伸手不见五指,大抵是鬼怪不要光。 孩子的身影埋没在黑暗中,萧行绛抬步跟进去,身后的门砰然闭合,萧行绛置身于黑暗中,鬼怪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四下死寂,萧行绛抬手欲点一些荧光,却猛地在黑暗中看见一双眼。 是那孩子,他又转过头,注视着萧行绛,一言不发,萧行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放下手,保持着屋内的漆黑。 “娘,娘,他来了。”小孩稚嫩却呆板的声音自黑暗中想起,令萧行绛想起从前在人界时看过的木偶戏,那些偶人按照既定的剧情在台上一复一日地重复表演。 小孩说的是“他来了”,而非“有人来救你”或是其他的什么话,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并非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此地,他们在等人,等的便是萧行绛。 黑暗中死寂一片,森森冷风扑打在萧行绛身上,萧行绛岿然不动,青霄断剑浮现在他手中。 “咳咳......”黑暗中沙哑虚弱的咳喘声响起,萧行绛手中一紧,那声音却先一步开口: “帮帮我吧......” 听着是个女人的声音,并且是病弱不已,大限将至的女人,萧行绛没有挥剑,闻言只淡声问: “如何?治病?” 这时屋内恍然一亮,幽绿昏暗的光亮中萧行绛看见一张破旧的床榻,只垫一张薄褥,下边是粗糙木板,床榻之上躺着个女人,她面容枯槁,瘦削的只剩皮包骨,可即便这间草屋如此破旧不堪,那女人却穿的齐整,虽不至华丽,却也整洁地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而女人面对着一张破旧满是划痕的案几,正是案几上一碟油灯盈着鬼火,萧行绛侧头,果然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白衣。 “帮帮我......”女人依旧麻木地重复着,萧行绛截了她的口,问道: “你已经死了,要我怎么帮?” 女人没有转头,脸上挂着有来客时的微笑,这笑看起来太过诡异,她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 “逝者安息。”萧行绛说着,手中长剑展露,那女人依旧没有转头,却在听到“逝者”二字时语气陡生波澜: “没有死,我的孩子没有死......你救救他,你,我们都在等你,求求你救救他......” 尽管只是在呆滞木讷的语气中有极小的一点变化,也可听出其中急切无措,她言语混乱,脸上那笑意却如一而终。 萧行绛叹了口气,手中青霄剑盈起光,这光却不似以往寒凉,略显温和。 鬼界有往生门,通常众鬼会汇聚在鬼门内,依次前往往生彼岸,不过亦有孤魂野鬼在人界作乱者,萧行绛在下界收妖魔时偶然遇到,都会斩断他们的执念,顺道送他们一程。 正与挥剑而下时,却见发觉周围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鬼,他们彼此相挨,密密麻麻地挤在这一间破旧矮屋中,有些挤得变了形,细长一条塞在屋子里,还有的被踩扁在脚底。 不等萧行绛细看,那盏鬼火陡然熄灭,霎时间萧行绛周身寒气涌动,鬼怪嘶叫声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鬼气涌动不已,他握紧了青霄剑,可这些四处冲撞的鬼气却并没有伤他,只是在一声声叹息与哭喊中渐渐散去。 第79章 四下阒然,萧行绛又睁眼,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羊肠小道上,一道拱门破旧斑驳,纸糊的匾上写着“某村”,前一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千收了好高兴~ 第四十六章 打墙 正是方才那个村子。 萧行绛面色始终如一,心下有了些猜想,仍与方才同样前行。 不过几步,果见那羊肠小道边一个小小身影,那是张与方才男孩一模一样的脸,抱着破布狗,这次不等萧行绛问,他便开了口: “我爹病了,救救他吧。” 萧行绛微微挑眉,问:“你娘呢?” 小孩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解,继而看向他身后,萧行绛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窄小的道路上飘散着黄铜纸钱,拱门上依旧是破损辨不明的字,周遭如风沙大作一般昏暗,什么也没有。 “走吧,走吧,我爹他快不行了。”小孩抱着破布狗,僵硬地转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前蹦跳,很高兴似的,尽管萧行绛并没有答应他。 萧行绛想他大抵是不容自己拒绝,便跟在小孩身后,小孩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回头的方式简单粗暴,便是生生将脖颈从前拧转到后,脚下的步伐也没停。 萧行绛随他来到了一座草屋前,还是方才的那间屋子,不过这回他们没进屋,小孩绕过那里面漆黑一片的屋子,带着萧行绛到了后边的柴房。 门口零散堆着几小堆柴火,门口有火把桩子,可只开一条缝的屋内依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隐隐有阴森的冷气从中卷出,如同一点小触手,探着萧行绛的气息。 “爹,爹,快开门,是我。” 屋门“吱嘎”打开一道,里边有一道沙哑的男声毫无波澜地回答:“回来了,回来了。” 柴门做的略矮,萧行绛需得躬身进去,在门内站定片刻,身后屋门悄然关闭,四下一点光也无,萧行绛在黑暗中闻见潮湿的霉味,继而听见“砰”“砰”的声响。 “爹,他来了。”小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下一刻屋内悬然亮起,松油小灯置放在一段木桩上,盈着幽绿鬼火,萧行绛在火光中看见个矮小的人影,虽是矮了些,却并不似方才那女人一般瘦削干枯,而是意外地结实,露出的臂膀肌肉虬实,一看便知是个常年干活的。 小孩口中的“爹爹”轮着大斧,一下一下砸在身前的桩子上,尽管那桩子上什么也没有,早已被劈开的木柴滚落在一边,他却没有换一根未劈开的木柴,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劈柴的动作。 察觉到萧行绛的气息,他说:“帮帮我......” 和方才那个女子如出一辙。 “救救我们......”他沙哑的嗓公,中,好,四 音在昏暗中显得模糊,呢喃一般重复低语。 同样是亡魂么? 萧行绛想着,手中断剑浮现,剑身盈着柔和的光,萧行绛要往鬼界寻人,便也不愿与他们长耗,只道一句“逝者安息”,挥剑便要斩。 可青霄剑落下的瞬间那人嘴唇蠕动几下,忽地念出了一句: “救救阿顺!” 这一声比刚才多了些迫切,青霄剑顿住,萧行绛问:“阿顺是谁?” 男人手中没有停止重复动作,闻言只呆滞道:“阿顺是我儿......” 正此时,鬼怪低语声又起,回头发现自己暴露在数百双眼睛下,这些眼睛无一不在注视着他,嘴唇又无一不在一张一合,萧行绛看向那小孩儿,却被骤起的鬼气包裹住,周遭陷入一片漆黑,涌动的鬼气四下乱窜,继而又什么也没了。 漆黑一瞬,萧行绛睁眼又站在了鬼村前。 鬼打墙。 萧行绛心下的猜想落实,他两次走进这个村庄,可他并非往前走,这里的一切是个不断转动的圆,萧行绛从起点走向终点,最后又绕回了起点。 黄沙漫天一般昏昏日光,纸扎的拱门,歪斜的牌匾,一双双打量的眼,萧行绛顺着小道看去,那路边有个抱着破布狗的小小身影。 天际间一轮血红的日,将要沉没在夜中,可萧行绛从未见过它落下,他又一次跟着小孩进了村,这次小孩求他救救邻家阿姐。 “救救阿姐吧。”小孩如前两次一般请求。 阿姐坐在院子里织布,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没回头,却幽幽说了句:“你终于来了呀。” 青霄剑又起,照样在最后一刻一切散尽,只有一片黑暗与浮动的鬼气,他们在这里等着萧行绛,想要把萧行绛困在这里,可又不伤萧行绛。 萧行绛再睁眼,纸糊的拱门,模糊的字迹,死村与小孩,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改变的只是小孩请求的对象。 萧行绛依次见到了他被烧伤的玩伴,半张脸在火盆里灼灼燃烧。 还有小孩学堂里的先生,他被牛车轧了腿,半截腿骨森然地露在外边。 还有个算命的瞎子,一头栽进水井中,浑身湿漉地坐在井边。 甚至裁布做衣裳的老妪,驾车的马夫,县令的儿子...... 最后甚至是饥饿的幼猫,重病的老犬。 这小孩似乎什么都想救。 萧行绛一次一次跟着小孩走进村子,终于在他们去救一只落入水中的蝴蝶时,萧行绛站住了脚步。 小孩还在向前走,一步,两步,直到第四步,不出萧行绛所料,他回头看萧行绛有没有跟上,两步一蹦跳,四步一回头,他像个组装而成的偶人。 第80章 小孩见他没有跟上,嘴角仍然挂着笑,可脚下却一动不动。 诡异的小孩凝视着他,萧行绛察觉到其他的目光亦在暗处打量着他。 萧行绛不再向前,小孩也没有出声,一时间四下阒然,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你怎么......”小孩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不走......为什么......求求你救救......” “你要救人,”萧行绛截了他的口,金瞳淡漠地凝视着他,问: “却为何不自救?” 小孩像是不明白萧行绛在说什么,又似是忽地醒了,他依旧看着萧行绛,可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继而眼中的不解逐渐凝结为愤怒,萧行绛握紧了手中的青霄剑,只等他暴起时一剑送他去往生。 可他没有,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萧行绛,如同被定格,这时鬼语窃窃,寒风四起,小道上的黄铜纸钱随风飘荡而起,破损的风铃撞在屋檐上,撞出一首泠泠的曲,在一片鬼怪低语中诡异至极。 是首送葬的曲子,萧行绛在人界时听过。 数百条鬼影挤在一地,低语声也有些喧嚣,其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着萧行绛,却不近前,只是围成一个圈,把萧行绛围拢在其中。 “救救他......” “救救他吧......” “阿顺,我的阿顺......” 鬼语依稀可辨,萧行绛略略迟疑,道: “阿顺?” 小孩愣了一下,继而迟缓地点点头,说:“我是阿顺......” “我要保护我娘,保护我爹,保护阿姐......”他喃喃自语,如同一个破布偶,垂下了头。 萧行绛不言语,这小孩谁都想救,可他想救的人无一例外地都求萧行绛救救阿顺。 萧行绛心中隐隐有答案,却发觉天际尽头血红的不知什么时候沉下了下去。 天黑了。 破旧的屋子中依旧没有火光亮起,可羊肠小道侧旁的火把桩子燃起熊熊的火,鬼怪扑向萧行绛的时候他手中金光乍现,剑阵如同一面盾挡住了四面的鬼气,一时间鬼怪哀嚎四起,似哭似笑,似男似女,尖锐的低沉的,扭曲又古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下一刻萧行绛翻腕砍向后背,青霄剑在他后背轻快一划,那些在小孩一次次求救的过程中趴伏在萧行绛后背的鬼怪尖声逃窜,虚弱的女人,矮小的男人,算命的,做衣裳的,蝴蝶...... 他们都在等萧行绛,阿顺一次一次带着萧行绛走进村中,一个一个生人怨念攀附在萧行绛身上,这些怨念会压的寻常人走不动路,但对萧行绛来说轻的恍若空无一物,他没察觉。 所有企图通过萧行绛偷渡、脱离这里的鬼怪皆逃窜开,他们的怨气狰狞地混杂在四周怨念中。 剑阵大开,可萧行绛并未杀任何一只鬼。 因为他看见地上交叠的人影,无序地晃动。 鬼怪没有影子。du,jia,wen,tao 不出所料,这一村子都是生人。 日头迟迟不落,火把迟迟不燃,是因为这样火光便照不出他们的影子,小孩带萧行绛见到的人,要么坐,要么躺,皆蛰伏在荧绿的鬼火中,没有人露出自己的影子。 但生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鬼界,鬼界差使会定期查看万鬼域中是否有生魂,有则送回,而这些人显然等了萧行绛许久,这样多的生魂,不可能在鬼界飘荡。 除非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亡魂若有执念,便会困住生人,以求完成遗愿。 而这里唯一的真正的鬼,萧行绛看向那个孩子,他的脚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影子,这里的鬼,只有这个名为“阿顺”的孩子。 想至此一切都明了,鬼怪是怨气凝结而成的实质,在成为真正的鬼之前,所有的怨气只能凝成个模糊的虚影,这些生人被困在在这里,阳寿却未尽,故而只有怨念,却并不是鬼,他们的神情也就模糊滞笨。 但这孩子不一样,他是一只鬼,他的神情变化自如,至于他的动作为何僵硬—— 萧行绛撑着剑阵,阵外鬼叫凌厉,阵内只有他与那个孩子,孩子依旧一动不动,看着他,萧行绛细细看去,在这孩子的手肘腿弯与脖颈上看见针线缝合的痕迹,而左臂明显比右臂长出一段。 这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这是被肢解后又缝起来的尸体。 阿顺谁都想救,保护所有人,便是他的执念,他将所有人困在了这里。 可仅仅一个孩子,执念绝对不会强到如此地步。 除非有人做了手脚。 第四十七章 少侠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仲春人间绿野色,日落斜阳时,山间小村中炊烟袅袅,阿顺今年七岁,在这里生活了七年。 “阿姐!果子!”墙头上传来孩子稚气未脱的呼唤,院中织布的女子柳叶眉,青罗裙,闻言回首,见脚底咕噜咕噜滚过来一个果子。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把果子捡起来,拍了拍上边的灰尘,说:“好好的果子,都摔坏了。” 她轻言细语的讲着责备的话,实在没有什么严厉可言,爬在墙头的孩子哼哧哼哧翻过院墙,“砰”一声摔在地上。 女子赶忙去扶,阿顺却不要他扶,自个儿便站起来了,拍拍膝上的灰,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冲她嘿嘿一笑。 “不走正门,”女子指了指大敞的院门,拿出自己织的帕子给阿顺擦鼻涕,说:“傻乐呵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