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误入变异学校怎么办》 第1章 《我在异变校园里靠头铁求生/惊!误入变异学校怎么办》作者:江前酒【完结+番外】 文案: 作为当代大学生,言开霁三天读书两天逃课的快乐生活终止于那一天―― 打开手机,钉钉上申请出校的页面不见了。 保安的眼睛变成红色,室友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言开霁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突然想起一个传说,这所大学是在乱葬岗上建起来的。 想起他常去学校旁边的酒吧,原来,他一直在人家坟头上蹦迪…… 校医院惊现血人,离校必须扫不存在的二维码; 外卖频频被偷,小偷带着手腕上的“窃”字跳楼; 男寝半夜涌进一群没有眼睛的猫狗,据说,这里有人生出过猫; 学校新来了一家剧本杀店,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十一点前务必回到寝室,违反的人都死状凄惨。 …… 校园瞬间变成了鬼片现场,对此,言开霁表示:虽然但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逃课了! 然而,下一秒,手机便收到了考试通知。 他骂骂咧咧地骑上心爱的小电驴,突然感觉车身一重,后座坐上了一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鬼。 一段时间过后,言开霁终于明白了,这家伙不可能是人―― 他竟然把逃课的人揪了回来。 某日,他眼看着这人拿出传说中可以离校的二维码,眯起眼睛看着言开霁:“亲完给你扫一下。” 身份不明疯批攻x浪天浪地爱玩受 食用指南: 1v1sc 大学欢乐校园,有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们,无原型人物 签约后就努力日更啦! 不太一样的校园求生日常,欢迎大家进来收藏,连载期间可以在评论区快乐共享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惊悚 无限流 校园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言开霁,谢潮生 ┃ 配角: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学还能继续上吗?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回校的诱惑 江南五月,热浪葱茏。 22点30分,西城地铁5号线沧海大学站a口。 伴随着一道“电梯上行”的机械女声,a口直梯的门缓缓打开。 言开霁一手拖着个大塑料袋,一手拎着室友冯浩然酒气冲天的卫衣帽子,俩人身上都皱皱巴巴,不太体面地出现在里面。 如果时间倒退两个小时,言开霁一定会义正词严地拒绝带失恋的冯浩然去喝酒这件事,并在他脸上甩两巴掌,让他这辈子都绝了去酒吧的念想。 一个句子如果以“如果”开头,那它多半已经是一场成熟的悲剧了。 言开霁今年大三,为人散漫,贪图享乐,人生前20年匆匆流过,挂过科,逃过课,半夜翻墙回过校,简而言之,不是个正经读书人。 但被一个大老爷们扯着衣服泪眼婆娑地质问“他哪里比我好”,进而成功被隔壁桌美女认定为人渣男同,确实是生命头一回。 说他是人渣,纯属扯淡,说他是男同,比人渣还扯淡。 另一名室友顾游正顶着一头绿毛站在扶梯口来回踱步,焦急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言开霁把冯浩然的脑袋往旁边一推,本来想招手,结果胳膊被沉甸甸的大塑料袋整个拖住了,一抬没抬起来,只好开了个嗓:“老顾!这儿呢!” 这一嗓子动静挺大,连从扶梯出来往校门口奔的两个女生都瞅了过来,随即互相使起惊喜的眼色——帅哥,活的! 帅哥目测一米八打底,刘海柔顺地垂在眉上,微微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双潋滟桃花眼来,微微一眯的时候就带点自来的笑意,一张活脱脱的渣男脸。 可惜没打扮,只穿了件毫无特色的黑t恤,圆领上却不知道被谁剪了一刀,露出明显的锁骨来,脸上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流,在路灯下有种明晃晃的晶莹。 “借过一下。” 俩女生一回头,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个白兜帽高个男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能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声线。 男生目光似是看向言开霁的方向,低声道:“快回寝室楼,要来不及了。” 十一点门禁,时间快到了,校门到寝室楼还得有一会儿,确实要来不及了。 俩女生觉得这人看着奇怪,但话说的在理,两者共同作用,她们立马脚底抹油快步溜了。 白兜帽把人家送走,自个却没动,站在原地盯了言开霁一会儿,转头朝着校门反方向走了。 那边说话间,顾游已经飞奔而来,看一眼言开霁手里巨大的袋子,果断选择扶住摇摇欲坠的冯浩然。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大塑料袋。 “冯浩然买的破烂。”言开霁桃花眼一挑,皮笑肉不笑地把袋子敞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来盒自热米饭。 “连人带东西全是我扛回来的。买都买了,待会儿回去咱俩一人一盒夜宵,千万别客气。” 顾游疑惑道:“你们不是去海伦斯了吗?酒吧还卖自热饭?” “进去之前买的,海伦斯隔壁超市在打折……能不能回去坐下再说?” 沧海大学地处偏僻,新校区离闹市区十万八千里远,一到晚上就颇显荒凉,尤其是快到门禁的时候。路上莘莘学子个个行色匆匆,走出了要去cbd中心谈千万生意的焦急步伐。 第2章 俩人拖着醉鬼冯浩然急急奔走,终于在10点45分,距离寝室关门还有十五分钟时顺利抵达校门口。 校门口是封上的,进出各一条路,一个中年保安埋头坐在桌前玩手机,桌上摆着个扫码的机器,旁边还架着个刷脸的机器。 进出校有两种办法,要么扫码,要么刷脸,但大家基本默认只有一种办法,因为刷脸的机器过于敏锐,大多数情况下男女不分,小部分情况下人畜不分。 言开霁按着冯浩然的手指头解了他手机的锁,调出钉钉把他送了进去。 他低头刷码的时候,顾游才注意到奔走中自己忽略的情况,瞳孔顿时放大,“你衣服叫谁给剪了?” “你怀里的人。”言开霁手上不停点着出校码,退出再进好几次,页面始终显示加载中。 ……顾游看着树袋熊一样缠着自己的冯浩然,突然听到保安的声音。 “你们确定要回去吗?” 言开霁拿着手机等加载,眼皮子一抬,声音带笑,“要是回不去,大哥这保安亭让不让我们住?” 大哥没笑,大哥的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机械感,“确定回去的话,你们还有十分钟,抓紧了。” 还有十分钟寝室关门,言开霁的钉钉崩了,崩得真是时候。 从校门口到寝室正常要五分钟,拖家带口说不准。眼看死活打不开,言开霁破罐子破摔,凑到了刷脸机前面。 犹记上次他抱着只狗站这儿刷脸,狗刷上了,人没刷上。 没想到八百年好使一次的刷脸机这回反应奇快,“叮”地一下,蹦出一声“欢迎入校”。 全程闷头看手机的保安听到这声音,木楞地抬起头。 东方不亮西方亮,言开霁大喜过望,赶紧拎起那一兜子自热米饭,抓着顾游冯浩然就走。 扶冯浩然的时候,他刚好回过身,不知怎么心神一动,看了保安亭一眼。 保安大哥好像在目送他远去,见他回头,还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眼睛血红血红,见不到一丝白眼珠和黑眼珠。 言开霁吓了一跳,眨眼再看,保安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眼珠黑白分明,没半点异样。 他不禁怀疑自己也喝高了,只是表现得不太明显。 走出进校的小道,刚拐弯,一直半死不活的冯浩然突然昂起头大吼一声:“看!月亮!” 声音中气十足,让人产生一种他下一秒就要变身狼人的错觉,然而吼完这一嗓子,他的脑袋就又垂了下去,显然还是个人类。 言开霁与顾游齐齐抬头,只见一轮圆月高悬头顶,月色如血,红得刺眼。 言开霁乍一下想到了保安的眼睛。 22点59分,距离关寝还有一分钟,言开霁寝室仨人走到宿舍楼下,阿姨正拿着拖把擦地。 言开霁心里一咯噔,短头发阿姨是1号楼宿管阿姨里最凶的一个,像这样踩点回来一定要挨骂。 果不其然,阿姨一看着他们,立刻拧着眉毛怒吼:“快点,你们几个!快点进来,马上就要晚了!要进不来了知不知道?” 言开霁赶紧陪着笑脸,说了几句好话,宿管阿姨向来对长得好看的男大学生没什么抵抗力,看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晚上都小心点,别乱串寝。” 阿姨身后,表盘微微转动,指针指向23点整。 寝室三人组拐上走廊,一楼走廊是玻璃的,里面能直接看见外面,于是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个同学正从连廊那头飞奔而来。 阿姨正在将大门挂上锁。 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个是一个的心理,言开霁扔下兜子就往宿管阿姨面前跑,边跑边喊:“阿姨!那边还有个同学!马上就回来了!” 眨眼之间,那戴着棒球帽的同学已经跑到门口,脸贴在玻璃门上,气喘吁吁地拍门。 阿姨皱了皱眉头,却将那一大串钥匙收到了柜里,“哗”地一声关上了柜门,“时间到了,不能进。” 今天的阿姨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连言开霁惯用的以色侍人招数都没用了,半点没犹豫地关了大厅的灯,转身就进了旁边值班室。 言开霁与外面的同学大眼瞪小眼,走廊里顾游在叫:“你们咋样啊?要帮忙吗?” 言开霁望了一眼阿姨关上的门,喊了声不用,眼神朝右边努了努,和外面的同学比出个口型——“洗衣房” 同学立刻懂了,两位祖国的花朵有着神一般的默契,下一刻就在与值班室一墙之隔的洗衣房胜利会师。 言开霁打开窗户,同学双眼放出精光,随手把脑袋上的棒球帽扔进去,刚好扔在一架洗衣机上,胳膊往窗框上一支,身手相当矫健地翻了进来。 素昧平生的俩人击了个掌,同学捡起那只黑白相间的棒球帽,上面有颗很闪的银钉,言开霁多看了两眼,说:“哥们,帽子挺好看啊。” 男生掏出手机,“多亏你了哥们,加个微信呗,回头吃个饭。” 言开霁掏出手机扫码,网卡得死去活来,明显是学校的wifi犯病了。 “这一晚上怎么净碰些奇葩事?”回到寝室,把冯浩然扔回他的位置,言开霁整个人摊在椅子上。 他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尤其强调了“人渣男同”这件事。 谁知道顾游毫不意外,“别说人家小姑娘,我都怀疑。” 第3章 “你看看你,三年了,喜欢你的女生不少吧,你能个个跟人家处成姐妹,你敢说自己宁折不弯吗?” 言开霁刚想反驳,顾游脱着衣服继续说:“我今天也奇葩,你们晚上出去了,我就订了个外卖,就放在小南门,不知道被谁给偷了。” “我报警了,明天下课陪我去派出所调个监控。” 言开霁沉思片刻,“这贼也不容易,穷成这样,找到了就发个表白墙吧,替他募捐一下,也让大家都看看,同一个年纪,有的人还在靠父母,有的人都能自力更生了。” “你真是个好人,他一定会感激你的。”顾游诚恳道:“钉钉赶紧申一下出校码,明天出门干好人好事。” 进出学校需要刷码,码需要学生申请,再由辅导员批下,但最近管得松,已经改成学生自己填好去处,不用通过辅导员审批就能备案出校了。 备案制从前一个月开始,沧海大学的莘莘学子就像刚放出山的猴,小南门口日日川流不息。 言开霁拿起手机,点开钉钉工作台界面,进出校审批就在右下角。 现在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言开霁不死心,退出又进,确定它是彻底不见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哪怕管的最严的那段时间,也只在辅导员那控制审批,从未把这个按钮取消。 “老顾!你快看一眼,还能不能申请出校了?” 顾游慌忙点开钉钉,再抬头,和言开霁四目相对。 他木着脸,“不能。” 班群鸦雀无声,最后的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团支书发的“西城第18届挑战杯竞赛人文学院院级获奖项目公示”。 再往上,是学委发的“下周二交美学课作业,大家不要忘记用论文格式哦~” 言开霁望着顾游头顶由于愤怒而更绿的绿毛,显然数学的班群也是如此。 “深呼吸,别急,也许是出了什么bug,等大家都发现了,肯定就修复了。” 言开霁伸了伸胳膊,露出半截精瘦的腰身,从柜子里扯了件睡衣,“我去洗个澡,相信出来的时候它一定恢复了。” 沧海大学住宿条件不错,上床下桌四人寝,每屋都有独立卫浴。 言开霁寝室统共住了仨人,除他一个学中文外,顾游和冯浩然都是数学系的。 其实他们屋本来有四个学生,但其中一个在大一下因为难以共鸣数学的魅力,回去继续寒窗苦读,去年已经成功上岸了某所知名985大学。 言开霁进了厕所,把手机放在塑料袋里放歌,在《好运来》里洗了个头,一低头,头发稍的水珠流进了眼睛里。 可真是好运来。 他眯着眼睛去抓毛巾,突然听到寝室楼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砰!” 言开霁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坑里,好歹抓稳了,询问外面群众:“老顾,外头怎么了?” 顾游的回答是打开了寝室门,声音带着颤抖的急促,“我出去看一眼。” 言开霁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应该阻止顾游离开他们的寝室。但这个念头只是浅浅转了半下,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厚重的实木门已经被重重关上了。 他立马拿毛巾擦了擦脸,套上睡衣就出了厕所,刚要给顾游打电话,就听楼下某层的一个大小伙子失声惊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言开霁顺着声音飞奔到阳台,他们寝室住五楼,三更半夜,看下面的东西其实半清不楚,但一扶上阳台的栏杆,他就在路灯的照耀下,看见了让楼下那人尖叫出声的情况。 一个男生躺在地上,血从身下缓缓流出。 路灯照在他的身上,刚好打在他的后脑勺,后脑勺盖着一顶棒球帽,棒球帽上有一颗银钉,在光下闪了一闪。 学校的路灯从来没这么亮过,也没……这么红过。 言开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出的手机,颤着手指点开微信给顾游发消息让他回来。然而顾游没回消息,弹窗却亮了。 “回校的诱惑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作者有话要说: 相逢即是缘,走过路过的朋友们点个收藏叭,不要让我们失散在人海~ 第2章 《什么是数学》 23点50分,距离顾游离开寝室已经过去20分钟。 标准的鬼片开头。 言开霁听着后方冯浩然堪称安详的鼾声,说不羡慕是假的。 消息栏最上面,是一行明晃晃的红字“网络连接不可用”,通讯录上有个“新朋友”等待验证。 看头像,“新朋友”应该就是楼下躺着的那哥们,搁谁谁敢加? 言开霁使用了包括但不限于多次重启手机,电脑平板一起上,夺取冯浩然的通讯设备等种种方式,最终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不光学校的网断了,他们的流量也全连不上了。 信号没了。 当代学子对电子产品的依恋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打不了电话报不了警,看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妙龄男大学生心头发毛。 言开霁本来想去隔壁敲门问问,这才想起来,隔壁没人。 学校这学期安排了一个月实习,数学系全体学生都奔赴西城的各所小学上课去了,为期一个月,不出意外下周结束,有的小学离得远,人就直接住在那,导致整层五楼如今没几个活人。 跟言开霁玩得好的一帮人,统统在外面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至于残留的活人是谁,在哪屋,由于实习分配过于杂乱,他统统不知道。 第4章 顾游和冯浩然运气逼人,在抽签环节抽到了两条街外的沧海大学附属小学,这才一直住寝室。至于言开霁,不好意思,他远离数学很久了。 自打大二上转到中文系,他觉得自己连颜值都明显比搞math那会儿高了不少。这体现在去酒吧的时候,美女更愿意靠近他了。显而易见,远离数学,诸事顺遂。 言开霁转了两圈,又走到阳台,对面是留学生公寓,一片歌舞升平,隐约还能听见刺激的叫声,好像压根不知道下面死了人。 而在那一声啊啊啊后,楼下不知道大几的哥们也不再说话,估计是冲击太大,回屋求援加洗刷心灵去了。 往下看,能看到寝室楼大概的轮廓,另一头的灯已经全黑了,连点洗衣服打游戏的动静都没有。 往上看,夜空漆黑如洗,唯有中间一轮月亮通红,言开霁垂下睫毛,脑中又一次闪过保安的那双眼睛。 如果不是错觉…… 言开霁平时上课无聊,玩手机之余爱琢磨一些有的没的,比如闹鬼了怎么办,再比如丧尸来了怎么办,还比如外星人入侵地球了怎么办。 唯独没想过顾游丢了该怎么办。 时针逼近零点,顾游依然不知所踪。 顾游是整个寝室和言开霁相处时间最多的人,俩人从大一就是哥们。没转专业前,每逢期末,顾游都天天拎着言开霁念数学,从高数念到线性代数,再从线性代数念到解析几何,强压之下,钢铁学渣言开霁硬是一门课都没挂。 言开霁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只一下,他就走到了门口,伸手拧下门锁。 不挂科的大恩大德,就算外头在下刀子,他也得去把人找回来。 门锁拧到头,门纹丝不动。 言开霁狠狠拽了两下,大木头门好像焊死在了原地,连“吱嘎”声都没磨出来一点。 门好像坏了。 大胆点,门就是坏了。 那顾游是怎么出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开霁的头皮开始发麻,不光因为这一点,还因为他同时意识到了更多的点。 保安诡异的红眼睛、鲜红的月亮、阿姨不断让他们快点进楼的催促、只晚了一分钟就被关在外面的同学、消失的出校码、莫名其妙断掉的网…… 还有已经进来了,且明显一副准备洗洗睡的样子,现在却躺在楼下的同学。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见鬼了! 万籁俱寂,唯有冯浩然依旧鼾声如雷,睡得像头死猪。 言开霁脑中顿时浮现出一句话。 ——生时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再睡下去,他们全寝可能都要身体力行地践行这句名言了。 言开霁转身看见洗手台,拿牙缸接了杯水,径直走到死猪跟前,对着他的脸浇了下去。 死猪发出哼哼声,起死回生,嘴里念叨“老顾……” 言开霁心头一个激灵,立刻拍拍他脸,“老顾怎么了?” “老言?”冯浩然掀起眼皮,目光呆滞,“刚才是不……是不打雷了……” 言开霁揪住他耳朵追问:“打雷之后呢?你还记得老顾什么吗?” “之后……我震醒了……老顾拿我笔,在那写什么……着急忙慌的……然后就不知道了……” 言开霁把他的脑袋按回桌面,走到顾游桌子前,入目就是一本卷着边的《什么是数学》。 言开霁看见数学俩字就眼睛疼,赶紧把《什么是数学》扒拉到一边,没想到这带着私人恩怨的一扒拉,劲儿使得有点大,《什么是数学》可怜巴巴一翻身,直接翻到了地上。 书页敞开,里面夹着的一张纸也掉了出来。 这张破纸是从学校发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还印着斜体的“沧海大学理学院”,看起来非常亲切。 前提是,忽略掉上面红色粗体马克笔字迹的话。 顾游的狗爬字写得歪七扭八,言开霁眯着眼睛辨别半天,才勉强看出来里面的内容。 “11点前回寝,之后不要出门,12点睡觉,床帘安全,拉窗帘,多看钉钉,封校,6.15别走” 没有连贯的语句,只有几个关键词,应该是慌乱之中写下的。 言开霁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应该赶紧睡觉了。 血,成片的血。 从阳台,从门外,河一样的鲜血兵分两路,正欢快地向屋内渗入。 整个一润物细无声。 冯浩然被从椅子上强行架起来的时候,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抗拒,嘴里还在嘟囔:“不用上床……我腿软了,趴桌睡……明天再说……” “可你这边有只蟑螂。”言开霁张口就来,一边加紧手劲:“我刚看见的,可大一只了,你再不上去,待会儿你俩就见面了!” 两边血流双向奔赴,眼看已经逼近脚下。 闭着眼睛的冯浩然终于嗷一嗓子,一把挣脱他的桎梏,蹭蹭几下爬上了梯子,矫健得像从未醉过。 言开霁紧跟着窜上梯子,哗一下替他拉好床帘,不到半分钟,帘子内再度传来鼾声。 来自阳台和门外的两片血河在寝室正中央胜利会师。 言开霁手臂都是僵的,死死抓着扶手,几乎是抖着腿迈到了自己那边。“哗啦”一声拉上自己床帘的那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要停摆了。 是他喝高了,一定是喝高了,以后再也不跟着冯浩然看鬼片了! 第5章 床板在身下发出亲切的嘎吱嘎吱声,不太大的密闭空间里,言开霁再度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微信消息栏最上面还是“网络连接不可用”,毫无惊喜。 时间栏跳进0:00 似乎是为了满足他一个惊喜,就在言开霁即将放下手机的那刻,从手机中袭来一道突兀的震动,随即,钉钉专属的消息声在他耳边尖锐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手机框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 【钉钉·现在】 【汉语言文学3班消息通知群】 程洛洛(班长):@全体成员 毛概考试安排在上午9:00~11:00,10号楼201教室 开什么玩笑?考试周还有一个月呢! 而且,毛概是大二下的课,去年就考完了! 言开霁立刻打了一串字发在群里,迎来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又点开程洛洛的聊天框,喜提第二个红色感叹号。 网依然是坏的。 言开霁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性别,但凡他是个小姑娘,此时此刻一定可以冲进程洛洛的寝室,和她面对面聊聊这考试。 能不能不去考这个破试? 能,遇见这样的事,鬼片里总有勇士不去,一点不稀奇。 勇士最后的结局一般是,本人不到,尸体到了。 群里依然在发着消息。 程洛洛(班长):@全体成员各班长将考场规则、诚信考试规程通知同学们,带上身份证或学生证准时参加考试。 不能迟到,不能作弊,否则影响学位,责任自负。 严禁将手机、电子设备、资料、提包等物品带至座位。 …… 每学期都能在期末准时看到的车轱辘话,此时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意境,配合冯浩然响亮的鼾声,食用效果更佳。 这鼾声还挺有助眠作用,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入睡,但言开霁扔下手机闭上眼睛,本来还想复盘一下今天的事,就不由自主坠入了深眠。 第二天一早,他在七点半的闹钟声里坐起来,耳边依然是冯浩然的鼾声。 当个傻子才是最幸福的。 言开霁不太想破坏他的幸福,但和等他醒来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自主破案相比,言开霁还是选择亲手戳破这层虚假的泡沫。 他给冯浩然留了张纸,压在他的手机下面,按照大学生醒来第一件事摸手机的好习惯,相信冯浩然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楼下地上,尸体已经不见了,但依然能看见一滩刺目的鲜红血迹,昭示着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 言开霁衣服都没换,先拿了个大书包,包里装了两盒自热米饭,又从顾游那找出一只行军水壶,接了满满一壶。 按照鬼片来推理,他考完也够呛能回寝室,食堂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就算难逃一死,起码不能当饿死鬼。 站在门口思考还有没有忘带的东西时,言开霁突然想到昨天连砸带踹了半天的情况。 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出去考这个试。 像是为了宽慰他,他刚想到这件事,寝室的门就自己缓缓打开了。 外面正有一丝清风拂过,天气晴,白云飘,宜出行。 言开霁情不自禁往外踏了一步。 挺热,回去换个衣服。 刚转身,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言开霁穿着哆啦a梦睡衣短裤惊恐地站在门口,他精心准备的大包,自热米饭和水都在屋里。 手上倒也有东西,不离身的手机,手机里的身份证,加一串钥匙。 钥匙平时是用来开门的,但现在是用来摆设的。 倒霉蛋言开霁步伐沉重地下了楼,拎着钥匙串走到楼下小电驴停放处。谢天谢地,他前天刚充满电,不知道跟鬼赛起跑来能不能跑得过。 言开霁这么想着,长腿一迈迈上了他那辆青色的小电驴,钥匙插进锁里,熟练地拧下油门。 就在他即将开出去的那一刻,后座登时一沉,接着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扶住他腰间,后视镜中,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兜帽卫衣,戴着口罩的人动作飞快,轻巧地跨坐了上来。 “去教学楼。” 他声音很冷,有种刚挂了十门课的厌世感,在炎热的天气里,为言开霁送来了好一阵清凉。 言开霁后背的冷汗直接湿透了哆啦a梦睡衣。 鬼不一定能跑得过他的小电驴,但可以直接上他的驴。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儿就点个收藏吧 比心撒花爱你们呦! 第3章 是人还是鬼? 言开霁有一种被鬼当成摩的司机的错觉。 小电驴呼啸着驶过石桥,驶过拎着包子从食堂出来的老师,驶过打着哈欠往教学楼走的学生,驶过通向小南门口的岔路,言开霁忍不住扭头看去。 那本该是一条很普通的路,路边成荫的绿树随风摇曳,路的尽头能看见对面的小吃街,他和顾游冯浩然一起在那吃过无数顿饭。 路上空空荡荡,大雾笼罩了校门,看不见外面的一切,树叶无风自动,沙沙响成一片。 路易十六去断头台的路上,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氛围感了。 直到后座的清冷男声打碎了他的思绪。 “去十号楼,前面拐弯。” 言开霁已经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鬼哥。 第6章 今日好事梅开二度,原来鬼哥跟他顺路。 他安慰自己,也未必是同一条路,兴许人家去十号楼只是单纯上个课呢。 鬼哥下车一声没吭,径直背包走进了楼,毫无礼貌可言,甚至全程没摘帽子和口罩。 其实言开霁也不太想让他摘,他比较害怕摘了之后,发现对方口罩下面压根没有脸。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楼,心存侥幸的言开霁穿着他那哆啦a梦睡衣慢腾腾走在后面,眼看着那道瘦高的白色身影拐进楼梯间,一步步往楼上走。 最终,鬼哥在二楼停下了脚步。 他拐过弯,一间间教室走过去,看着上面的门牌号,抬起细白修长的手指,从205指到203,最后停在了201门口。 言开霁扒着墙角,脸色比手底下的墙还白。 下一刻,他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言开霁眼皮子一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握住他肩的那只手温热潮湿,却带着微微颤抖,随即,一道含着哭腔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言开霁?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是个活人!还是个熟人! 言开霁慢慢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蓝色jk格裙的短发女生站在身后,眼眶通红看着他,表情活像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红军的沦陷区百姓。 言开霁不确定地问:“……程洛洛?” 来人正是昨天在群里发消息的班长,程洛洛。 言开霁和程洛洛是两年共赶论文ddl的革命友谊,同志双方一核实身份,立刻互相握手,相当默契地转身就走,直绕到楼梯间后面另一条走廊,热泪盈眶地攀谈起来。 言开霁率先发问:“今天考毛概的消息是你发的?” 程洛洛点点头,又摇摇头,信誓旦旦道:“是手机发的,跟我没关系。” 这本该是一句听起来很魔幻主义的话。 但在魔幻的现实面前,竟然被衬托得比“食堂包子吃出了头发”还正常。 “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出头吧,我们寝室听着那头咣当一声,本来想出去看看,结果发现我们屋门死活打不开了。”程洛洛有气无力。 “关键是,wifi和手机信号一块没了,联系不上外界。”言开霁徐徐补充。 “再然后,十二点,我发现我的钉钉自己在班群里发了消息,说今天考毛概。但我室友没一个能看见那条消息,所以只有我来考试了。”程洛洛胆战心惊。 “等一下,我们来确认几件事。”言开霁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程洛洛的肩。 “咱们现在大三,没错吧?” “毛概大二就考完了,没错吧?” “这门咱俩都没挂,不用重修不用补考,没错吧?” 三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还有件事……”言开霁桃花眼微弯,看着不太靠谱的眼睛里透出明晃晃的真诚,“姐妹,你有多余的毛概书吗?” 程洛洛暴躁道:“你他妈真当自己正经考试来了?” “不是。”迎着程洛洛的白眼,言开霁挺起骄傲的中文系学子胸膛:“会不会的,好歹看一眼求个安心嘛。” “但是我们寝室的去年考完就都卖给下一届了。”他继续从善如流道:“要是你有多的话,让我看看求个保佑。” 强烈的当代进步大学生光辉下,程洛洛也不怕了,骂了声“妈的”,就扯开了自己的包。 ——粉红色的毛概教材,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四本。 于是轮到言开霁目瞪口呆,“你来之前去进货了?” “会不会的,好歹看一眼求个安心。”程洛洛抽出一本拍在他怀里,“拿去防身,现在你欠姐一条命。” 8点45分 怀抱光明和希望,二位考生来到201考场门前。 门是敞开的。 言开霁咽了口唾沫,润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喉咙,一手拎着毛概,一手哆嗦着推开了门。顺带把抖得像筛糠的程洛洛往后挡了挡。 屋内同学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片,一眼扫过去,其中不乏熟面孔,看起来挺正规,和正经考试一模一样,如果忽略掉他们宛如上刑一样脸色的话。 讲台上站着两名监考老师,正拿着张a4纸交头接耳。 “滴答——” 带着腐烂气息的水珠正从他们身上缓缓滴落,其中一个头发长到脚踝的老师机械地转过头。 言开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差点没吐出来。 这两个“老师”高得离谱,脑袋几乎要顶上天花板了,身体涨得像被气球吹起来一样,能把言开霁和程洛洛一块塞进去。 而他们浑身已经朽烂得看不出原样,活像两滩成了精的烂泥,肩膀上趴着的数只活物疑似学校特产——南方大蟑螂。 更要命的是,蠕动的“烂泥”还在一边膨胀,一边像蜡烛一样不断融化! 言开霁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起一个传言,学校是在乱葬岗上盖的。 要不然是从哪冒出来的生物? 老师灰白色的瞳孔快速扫了言开霁一番,“男生,你是来考试的吗?” 废话,不是考试的来你这儿干什么? 言开霁乖巧点头,“是的老师。” “身份证或者学生证。”老师不太耐烦地伸出手,斜一眼他胸口的哆啦a梦,“起晚了?明天记得早点。” 第7章 言开霁没想到这老师还有聊天功能,赶紧先从手机壳里拿出身份证,笑得像八九点钟的太阳一样灿烂。 “放心吧老师,我保证,明天肯定记得。” 前提是老师您能保证,让我活到明天。 可惜这个能打动无数中年女性的笑,并没有打动到这位老师。 她将那张滴着水的身份证还给言开霁,又查阅了手里那张估计是名单的破纸,眉毛拧得跟麻花一样。 “你坐13号,把资料放在讲台前面。” 还是到了这一刻!不得不把希望交出去的这一刻! 言开霁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她:“老师,这不是资料。” 后面的程洛洛好不容易站直腿,保持着一个准备递身份证出去的姿势,听到这妥妥把全场智商扔在地上踩的一句话,内双直接瞪出了双眼皮。 长发老师盯着他手里的毛概教材,大概头一回面对如此诚挚的骗子,也被他说疑惑了,“那你手里是什么?” 言开霁说:“这是我的护身符。” 目光坦诚,语气真诚,面色从容,身姿自信。 甚至说得很在理,程洛洛简直找不到话来反驳。 两个监考老师显然也没有,对视一眼,最终长发老师侧过身,竟然真就放他和他的“护身符”过去了。 程洛洛当场如法炮制,先是恭敬地把包放在地上,然后从里面掏出三本粉红色的书。 “我有三个护身符。” 刚坐下的言开霁没忍住,“嗤”一声低低乐了出来。 这座位挺不错,倒数第二排,言开霁上课最爱坐的地方,风水宝地,最易摸鱼。 后面,倒数第一排的人拍拍他,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是同班一个男生。 “擦,擦擦身份证吧。” 言开霁:“不瞒你说其实我很想把它扔了。” 男生声音抖得厉害,“言哥,衣服挺好看,待会儿能不能借我看看?” 今天坐到这儿的都不容易,言开霁回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有哥一口菜,就有你一口汤。” 话音刚落,左边一道冷冷的视线飞了过来。 其实这道视线原本就一直在,只是刚才他没留意,此时目光中的冷意猝然加深,言开霁连头都没回,就感觉后脑勺像被两根冰溜子直接穿了过去。 组团才好保命,言开霁带着一个友好的笑转过头,本来想和隔壁桌交流一下感情,结果在看到对方面孔的时候,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老朋友,鬼哥! 鬼哥依然没摘他的宝贝兜帽和口罩,但这一对视,倒是能看清眼睛了,他长了双挺有辨识度的眼睛,黑得像陈年浓墨,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按照言开霁的观察,虽然监考老师看着不太正常,但学生中有不少熟人,从这屋里一股子绝望的气氛来看,应该都是和他一样的冤种同学。 搏一搏,兴许鬼哥变活人。 他食指并中指轻叩了两下桌子,眼尾一勾,带着笑问:“哥们,我俩都是中文的,你是哪个院的?” 鬼哥轻飘飘看他一眼,吐出仨字:“医学院。” 对方没有要进一步聊天的意思,但意思能辨别出来,这人确实是本校的同学。 言开霁没气馁,继续摆着笑脸跟人套近乎,“医学院住b区啊,你来得挺早……” 讲台上,监考老师哗啦哗啦摞卷子,面无表情地说:“考试9点准时开始,马上发卷了,不要交头接耳,违纪者取消学位证。” 言开霁把毛概放进书桌膛,端正坐好。 卷子开始往后传,像极了一场正经考试。 难不成鬼也要筛选好学生? 这是歧视,是赤裸裸的歧视,做鬼都不给学渣活路! 直到卷子拿到了言开霁的手里。 两张b5纸那么大的卷子,只印了一道题—— 请用唯物主义辩证法说明,什么是数学? 言开霁、程洛洛、后座的兄弟同时两眼一黑。 这题跟毛概有个锤子关系! 长发监考老师板着脸开口:“考场和座位号写在卷子左上角,本考场是2考场,只写数字就可以。” 言开霁听话地写“2 13” 龙飞凤舞的大字,乍一看,活像个大写的“2b” 随着考试铃声响起,另一名没头发的监考老师缓慢地踱起步来。 每一步都像地动山摇。 其实根本就不用踱步,凭他俩的身高,坐在那都能把下面的一切收入眼底。 踱到言开霁跟前,他停下了脚步,眼珠一瞬间变得通红,瞳孔却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言开霁一片空白的卷子。 言开霁不是没被老师盯过,相反,多年考试,他都是老师的重点盯梢对象,早习惯了。 但他头一回被物种不明的老师盯,这真不太习惯。 水声依然在他身边滴答滴。 哆嗦着手写完姓名学号,言开霁只能硬装没感觉,将加倍的怨毒投向那行铅字“请用唯物主义辩证法说明,什么是数学?” 此刻,他无比地怀念顾游,更怀念顾游那本爱不释手的《什么是数学》。 余光里,隔壁桌鬼哥写完姓名那栏,却撂下笔抬起头,以同样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监考老师。 在鬼哥坚定的目光里,这位谢顶老师摸摸自己的秃头,转身去看右手边的程洛洛了。 第8章 言开霁心头疯狂鼓掌,果然没看错,大哥是个狠人,指不定就是鬼片里的天选之人! 监考老师走了。 言开霁拎起从程洛洛那顺来的笔,一咬牙,开始在卷子上写字。 “我们要坚持贯彻落实唯物主义辩证法,尊重老师,关心同学,做老师的好助手,同学的好榜样,以良好的精神面貌学习数学知识。” 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黑板上面悬挂着的八张泡沫板,那是沧海大学无处不在的校训。 “求真务实,乐学不息 ” 第4章 校训救命 奇迹发生了。 随着言开霁一笔笔写下“求真务实,乐学不息”这八个字,他的胳膊不抽抽了,腿也不乱抖了,连背都变得挺拔了。 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鼓舞着他,他受到激励,落笔更快,用半个小时赶八百字作文的速度刷刷默写。 默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八字校训,直到一张纸上就剩下两行空地方,言开霁甩甩手,郑重写下结尾。 “我们要深刻学习数学思想,从数学中汲取动能,同时坚持贯彻唯物主义辩证法,以更好的精神面貌报效祖国。” 落下最后一笔,言开霁长舒出一口气,往后靠去。 转头一看,旁边程洛洛正拿着她那hello kitty联名保温杯咕噜咕噜喝水,卷子放在面前,也写了满满一张。 很好,大家都贯彻落实了中文系学子不成文的习惯,甭管考试会不会,卷子一定要写满。 凳子突然被人从后面踢了踢。 是后桌,叫吴迪的哥们。 言开霁从未想过,自己那两个半分的成绩,居然也能有被人借鉴的一天,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状似无意地往右边靠了靠,右手臂支着脑袋,卷子往左边挪了一小块。 他清楚地听见吴迪倒吸了一口气。 就着这个姿势,他也瞄到了鬼哥的卷子。 鬼哥本人正趴在桌上,脸朝墙,目测在睡觉。 至于他的卷子,空空荡荡,一笔没动,比言开霁的睡衣口袋还干净,老师想送分都送不了的极品卷面。 可能医学院的考试就像数学系的题一样,不给人瞎编的机会,不会就是不会。 真可怜。 但言开霁很快就不觉得他可怜了,因为这人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拿起笔,几乎想都没想,就在卷子上随手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潇洒地将笔一甩,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小杯枣奶,外加一个泡芙。 一看就是学校面包店里卖的,言开霁最喜欢的两样。 言开霁早晨出门本来打算买点吃的,结果叫鬼哥一吓,买饭的事忘了个溜干净。 好,到头来,没饭吃的只有他一个。 言开霁写卷子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答完了一闲下来,立刻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鬼哥细长的手指拿起吸管,一插插进枣奶里面,谢顶老师正满场溜达,听到这破空一声,顿时警惕地回过头。 勇者鬼哥再次抬头,和他平静对视。 言开霁快速回忆了一下考试要求,严禁将手机、电子设备、资料、提包带至座位……还真不包括枣奶和泡芙。 表针晃晃悠悠转向10点30分。 就在谢顶老师刚回过头的一刹那,斜前方一个男生崩溃地大叫一声,突然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接着,他疯狂奔向最后一排,就要打开窗户往外跳。 变故发生的太快,他跑过言开霁和程洛洛中间时,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本来坐男生后面的小姑娘率先嗷了一嗓子,前面的人齐齐回头,教室立刻慌乱起来。 言开霁想也没想,推开桌子就去抱他腰,程洛洛扯着他一边胳膊,吴迪去拽另一边,誓要用人民群众的力量挽救同学的生命。 男生似乎是考疯了,脸上惊恐万分,嘴里连连大叫:“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我不要脸!我不配读书!我主动退学!” 正常这个时候,应该有谈判专家在下面喊话,告诉他坚持一下不要放弃生命很美好。可惜屋里根本没有谈判专家,只有一帮普通大学生,谁也没见过这种世面。 但,即使有谈判专家来也没用。 男生根本没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仿佛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虎躯一震,居然生生挣脱了三个人的桎梏,奋力翻上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言开霁还想抓,人没抓住,却抓到了从他裤子口袋里滑出来的,一叠纸片状的东西。 外面传来重重的“咚”一声,接着是一声痛苦的惨叫。 同时,一沓子装订整齐的白色外卖单子,摔在言开霁和程洛洛中间的过道上。 程洛洛扒着窗户往下看,言开霁捡起外卖单,只看最上面的一张,几行醒目的字映入眼帘。 【小份黄焖鸡x1】 【米饭x1】 【16.8元(已付款)】 【顾先生】 下单时间是昨天晚上,手机尾号也和顾游的一模一样。 言开霁压根不用翻手机看号码,因为每次出去玩都是顾游打车,上车时和司机报的那四个数字,言开霁已经听烂了。 他又往后翻了几张,每一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都不一样,甚至还有一张程女士的。 第9章 沧海大学常年有偷外卖的,隔三岔五就有人在表白墙上怒斥外卖贼。这明显是个惯偷,还是个热爱收藏的惯偷,居然把偷来的外卖单夹成一厚叠随身携带。 昨天顾游说要去抓贼,今天贼就在他面前跳楼了。 顾游失踪,该不会和这外卖贼有关系! 在外卖贼跳楼之前,言开霁本来打算坐到正常打铃,再混在人群中安静离开。但他现在改变了注意,拎着那一沓外卖单,就准备提前交卷,下去看看那人的情况。 言开霁转身要去拿卷子,但站在过道的一亩三分地里,他没想到身后还站了个人,更没想到在这十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里,那人稳稳扶了他一把。 男生掌心的温热感顺着手臂一路蜿蜒而下,鬼哥不知何时摘了他的宝贝兜帽和口罩,露出一张寒霜一样的脸,浓墨似的眼睛盯着他。 言开霁微微怔了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啊,不好意思。” “未经允许,考试时间禁止随意走动,更禁止交头接耳。” 机械的声音从讲台一头传来,过道站着的几个人同时回过头,巡视的谢顶老师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违纪了,成绩作废,其他人继续答卷!” 靠得越近,他身上那股子腐烂的气息就越明显,熏得人脑袋疼。 “为什么作废?”言开霁眯起眼睛,“老师,我们绝对没有进行和考试有关的任何沟通,况且刚才不管是谁坐在这里,谁都会站起来。” 和鬼叫板是一件需要充沛勇气的事,但从鬼片的经验来看,卷子交了,考试答得怎么样还要再说。但成绩要是真取消了,他们就一准离凉不远了。 “对对对对对啊老师!”吴迪两股战战,抖着嘴唇附和:“要不这样,自从站起来我们就没碰过卷子,让我们直接交卷也可以!” 然而谢顶老师置若罔闻,拿着那张已经水淋淋的纸,目光在他们的脸上转过一圈,声音毫无情绪波澜。 “言开霁、谢潮生、吴迪、程洛洛” 从左到右,他看一眼名单,就叫一个名字,最后的目光定格在程洛洛身上,尾音翘了一下,有种说不清的猥琐。 还是个色鬼。 “你们几个拿上卷子,跟我到前面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审慎地跟着他往前走去。 走到讲台边,程洛洛明显被他恶心到了,接都不接茬,指着窗外说:“老师,那个同学情况很危险,应该马上打120。” 谢顶老师原本和程洛洛中间隔着几步,听到这话竟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速度奇快地伸出手,竟然要直接抓她!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不能忍这事,就算再恶心,几乎是下意识的,言开霁手伸向了右边,要插在程洛洛和谢顶老师中间。 说时迟那时快,程洛洛飞快旋身躲开,拳头往黑板上重重一捶! “求真务实,乐学不息”跟着一起颤了一下,摆得最不稳妥的“学”字摇摇晃晃,当即掉了下来! 学都掉了,还学什么学? “学”擦过谢顶老师的后背,谢顶老师就像被开水浇了一身,整个人脸都缩成一团,往后连着退了几步。 离他最近的言开霁分明看到,他转身的那一刻,浮肿的背上出现了烟灰一样的痕迹。 教室里已经没人再答卷了,都像看救星一样望着程洛洛和那张掉在地上的“学”。 程洛洛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效果,言开霁却一瞬间醍醐灌顶,他个高,伸手就能够到上面的泡沫板,随手拿下来一个“乐”,快走几步赶上了谢顶老师。 他抄起“乐”,照着谢顶老师的后脑勺就是狠狠一下子。 谢顶老师发出痛苦的嚎叫,言开霁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但监考老师足有他两个大,甩着庞大的身子往他身上沾,又要打架又要防身,他招架得就有点吃力。 但混乱之中,周围叮咣声顿起,在桌椅碰撞声中,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已经站起来一片! 长发监考老师怒吼一声加入战局,直接往离她最近的一个女生身上扑去! 远处立刻飞来一张红底黄字的“不”,不偏不倚招呼在了她脸上。 她身形一歪,僵硬地回过头,只见好几个同学手挥校训泡沫板,正雨一样从身后袭来! 长条桌子的另一头,是身穿篮球服的180大个子吴迪。他保持着一个掷铁饼的姿势,脸上也在往下淌水——是他的泪水。 “我不吃饭了,我今天都不吃饭了!” 教室呕吐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多力量大,两名“监考老师”完全被活生生扑倒,一开始还挣扎两下,到最后彻底毫无反抗之力。 忽然“呼——”的一声,两名“监考老师”的头上竟然窜起了火光! 着火了! 大伙吓得齐刷刷后退,有抓着了自己书包的,已经连卷子都顾不上拿,当场拔腿就跑。 鬼哥,不,应该叫他谢潮生,这人吵架的时候没吭声,打架的时候也没动手,全程立在人群之后,此刻终于开了他尊贵的口。 “火烧不到人,只烧它们。” 言开霁压根没注意谢潮生是什么时候钻进人群,又站到他旁边的,听他说这话,非常奇怪地问:“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谢潮生朝火光里打滚的人努努嘴,说了句废话:“你们的老师。” 第10章 火倒果真如他说的,只烧了两个“监考老师”,连桌椅板凳这样的标准易燃物都毫发无损。 程洛洛连砸带骂了半天,正靠着桌子掐腰喘气,忽然惊呼一声:“张老师!” 另一个男生跟着喊:“王老师!” 火光慢慢退却下来,竟然露出了两张和刚才截然不同的面孔,其中一个,恰恰是程洛洛选了没多久的毕业论文导师。 两位老师看起来毫无异样,丝毫没有被殴打或烧灼过的痕迹,仿佛只是眯了一觉。 大家屏气凝神,程洛洛大着胆子伸手探了一下她的导师,立刻惊喜地抬头喊:“还活着!老师还活着!” 理论上说应该立刻打120,但碍于在场没有一个人的手机是能用的,这件事只能暂且作罢。 言开霁本来也想去真老师那搭把手,眼睛转过窗户,登时想起来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窗外楼下,一个男生趴在地上不知死活,右手手腕软绵绵地垂下来,上面刻着一个“窃”字。 第5章 吃泡芙吗 外卖贼跳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在言开霁停小电驴那块空地旁边。 言开霁冲出教学楼就看见地上蠕动的人,几步跑上前,看着人一脸痛苦地趴在那哼哼,都是妙龄男大学生,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男生蠕动了半天,冷不丁看见一个穿着哆啦a梦睡衣的人跑过来 ,顿时觉得格外亲切,心想这一定是个和气的好人。 谁知道哆啦a梦俯下身,脸上半点笑模样都没有,直接将那一沓外卖单在他眼前甩了甩。 “是你的吗?” 男生一看这东西,脸更白了,眼神更慌了,身体疯了一样不断抽动起来。 “是……是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把钱都赔给你们!我再也不敢了!” 言开霁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主要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笑,见人先送三分笑,而一旦他压下嘴角的弧度,整个人就平添了几丝匪里匪气。 虽然小偷令人不齿,但也应该让法律的武器惩罚他,哪怕人进去了,也有就医的权利。 他抬手拍拍男生的脸,不是很耐心地问:“能不能起来?骑驴驮你去校医室。” 男生半死不活地趴着,努力翻了下身,红着眼睛伸出手,嗫嚅道:“谢谢……但是不用去校医室了,我早晨去过,那边没人……” 校医室没人,这是个早该想到的问题。 当然,就算有“人”,他们也不敢让那里的“校医”来看病。 言开霁最终抬起头,眼神朝和他一起下来的谢潮生努了努,“他学医的,你要不问问他,能不能帮你处理一下?” 他今天才认识谢潮生,实在不想为了个贼搭人情,但好歹人命关天,他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干脆把球踢给男生,让他自己求人办事。 谢潮生双手插兜站在旁边,闻言沉沉看他一眼,低头睨着地上的人。 他俯下身,低声问了两句话,又在这人胳膊和腿骨上捏了几下,看到他手腕上刻的那个字时,力气陡然加大了几分。 “人死不了,下来的时候知道护住脏器,只摔到了手和腿,骨折是肯定了,手脚都是。” 地上的人实在被疼痛折磨得起不来,否则恨不得给谢潮生磕几个头,上去就抓着人裤脚,“求你了,大哥!我给你付钱,多少钱都行!求你救救我吧!求你了!” 谢潮生眼神中流过一丝明显的厌恶,旋即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言开霁,和他身后的青色小电驴。 “你的驴能坐几个人?” 言开霁本来想说反正没几步,要不你走过去。但看着谢潮生沉着的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你会骑驴吗?” “要不钥匙给你,你先带他过去包扎,我走过去。” 谢潮生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地上的人,直接懒洋洋开口:“你先带他过去,回来接我。” …… 越是好看的男人越难伺候。 算了,就这么点路,来回也就五分钟出头。 言开霁觉得自己这两天都在当大自然的搬运工。 把男生往小电驴上挪的时候,他笑着问:“昨晚那黄焖鸡米饭,好吃吗?” 男生更害怕了,他错过了“监考老师”的点名环节,于是下意识把言开霁当成了失主:“对不起顾同学,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早知道是你的,我肯定不拿……” 得,这人压根不认识顾游。 寻觅顾游的线索又痛失了一个。 但言开霁向来善于苦中作乐,此刻从戏弄小偷这件事上找到了一点微妙的乐趣,于是没反驳,长腿一迈跨上车,拧了油门就绝尘而去。 一路遇见人流不断,仔细看,每一个学生的脸上都愁云缭绕。 可言开霁没时间多问,畅通无阻地开到校医室门口,那儿正好有两个石墩子。他把男生撂下来,让他坐在上面,转身就毫无留恋地开走了。 谢潮生就站在10号楼下花坛边,咬着吸管喝枣奶。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微微抬起眼。 言开霁读书毫不用功,以至于向来没什么文化,但凡一个稍微有点文学素养的人在这,都会用“掀开了一片雪色”“恍然晨露滴落”的词句来形容。 而他想到的是,这人真白,好像他在家吃饭用的景德镇瓷碗。 第11章 车停在人面前时,他终于从自个儿贫瘠的词汇库中代换出了一个词——秀色可餐。 餐—— 这个字在脑中跳出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谢潮生咽下最后一口奶,喉结滚动了一下,翻手将泡芙递给他,淡淡道:“吃吗?” “这怎么好意思呢……” 言开霁接泡芙的动作快得像闪电,生怕他反悔似的,“可真是太谢谢了。” 他三下五除二扒了塑料袋,泡芙送到嘴里的那一刻,熟悉的味道立刻让他有一种梦回和平年代的错觉。 学校面包房卖的泡芙和外面不一样,个头很大,咬上一口,里面夹心的、多得像不要钱一样的奶油丝滑地挤进人嘴里,明明奶油甜滋滋的,但却半点不腻,配着外面香嫩的酥皮,不是一般治愈。 言开霁将装泡芙的塑料袋囫囵塞进车前放东西的地方,嘴里叼着泡芙,拧动了油门。 谢潮生凉丝丝的声线从后座传来,“不要边骑车边吃东西,风会灌到肚子里。” 言开霁刚咽下去一口,谢潮生的手已经伸过来,擦过他脸的时候,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下一秒,一只修长的手已经从后面环过来,准确捏住了露在外面那一半泡芙。从言开霁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分明的骨节。 “先给我,下车再让你吃。” 到嘴的泡芙不得不飞,言开霁只能悲愤地张开嘴。 驶到校医室门口,老远就看见外卖贼坐在石墩子上,脸色比刚才那俩“监考老师”还灰还白。 言开霁停了车,刚迈下去准备看看他,就听谢潮生说:“你慢点。” 言开霁回过头:“啊?” 就在他张嘴的片刻,谢潮生直接将剩下那半个泡芙塞进了他嘴里,手指似乎还在他唇下擦了一下,但言开霁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已经大步流星走了。 校医室门大敞四开,上面还贴了张看着很亲切的纸。 【进入需72小时内核酸】 谢潮生看都没看那张纸,径直进了右手边第二间屋,是放药的地方。 通常那里会有一个校医,在里面的校医开完单子之后,按照单子给学生拿里面的药。 此刻,柜台之后空空如也,整个校医室一楼都是死一样的寂静。 言开霁拖着外卖贼进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件事。 “你叫什么?哪个院的?大几了?什么专业?” 外卖贼这会儿倒羞涩上了,说话细声细气,好像生怕别人听清。 “孟健……外院……研一英语……” 还是个研究生,可见学术确实可以筛选学渣,但筛选不了人渣。 门口放了一架急救用的可移动床,言开霁把孟健卸下来,让他自己在上面躺平。 做完这一切,谢潮生正好拿着一堆东西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言开霁兴致勃勃的声音,“孟健同学,咱们玩个游戏吧。” 他脚步一顿,又听见孟健哆哆嗦嗦地说:“不,不用了吧,咱们现在一致的目标应该是捉鬼……” 言开霁说:“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先回答哪个。” 他半蹲在地上,手指在孟健的床上叩来叩去,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灿烂笑容,“为什么偷外卖?为什么要跳楼?” “当然,两个你都要回答,只有先后的区别。” 孟健低下头,吭哧了半天,终于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因为卷子上的问题是,让我详细描写出每次偷外卖的过程,和偷外卖最惊险的一次。” 说完他好像不太甘心,问:“你们的题……是什么?” 言开霁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默写歌曲《抓贼》。” 他隐约听见后面的谢潮生低笑了一声。 但当他转过去的时候,谢潮生依然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孟健,“手上的字是谁给你刻的?” 孟健拼命摇着脑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睡了一觉就突然有了,早晨发现的时候差点把我吓死!本来想到校医室看看,才发现这里没人……” 谢潮生已经扯了纱布,动作毫不温柔地给他上药。 “你不想死吧?跳的时候还知道护着关键部位。脑子挺清醒的。” 孟健喃喃:“我知道二楼跳下来死不了人,卷子我写不下去……反正破罐子破摔,我想我试一试,兴许就逃出来了,日子还能照过……” “呦,日子怎么照过啊?”言开霁脸上满是好奇,尾音扬着点笑,“继续靠偷外卖过?” 孟健已经要哭了。 但压根没等他哭,进门处就响起了一声“言开霁!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儿!” 扭头一看,程洛洛手提一只校训板,风风火火冲进来,身后,吴迪架着一名男老师,正是被“监考老师”上过一次身的程洛洛导师。 “审贼呢,外卖贼。”言开霁拿起那一沓外卖单递过去,“里面有个程女士,看一眼是不是你的?” 程洛洛放下校训板,半信半疑地接过外卖单,翻了几张,脸色瞬间就变了。 谢潮生正在给孟健的腿包扎,毫无防备之际,程洛洛一把揪起孟健的衣领,在对方杀猪一样的干嚎中,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太狠,孟健完全被打懵了,只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程洛洛还要再打,言开霁急忙伸手拉架。 第12章 “姐,姐,你跆拳道黑带,一巴掌够了!咱文明社会,出去了咱就报警,大好未来别砸在这人手上!” 却见程洛洛哇一声,眼泪已经簌簌落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偷了谁的外卖?她省吃俭用了好久,只想请大家吃一顿饭!” 第6章 谁没有室友 过了很漫长的几秒,程洛洛的拳头攥起又放开,轻声说:“言开霁,你松开我吧,我不打架。” 片刻,言开霁缓缓松手,就在他放开她的那一刻,少女出手飞快,就着孟健皱巴巴的衣领再度一扯,勒着他的脖子把他的上半身直直从床上扯了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程洛洛长得其实挺好看,不算校花行列,但也是路上能被人要微信的水平,和一个漂亮小姑娘对视,理论上应该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前提是这个美女没有在前一刻,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的话。 “我室友林子望,隔壁中文6班的,贫困生,从来不点外卖不出去吃饭,一年四季就那么几件衣服,高中的棉袄穿到大二,大衣起得全是球都不舍得买新的。” 程洛洛的嘴一张一合,映在孟健惊恐的眼底。 “言开霁,你认识她吧?” 言开霁当然认识,何止认识,他们还选过同一门通识课,做过同一份小组作业呢。 林子望虽然是别的班的,但她的家庭状况,其实是系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事说起来有点遥远了,要说到当年还没封校的岁月里,沧海大学是可以随意进出的,某一天风和日丽,校园里迎来了一对中年夫妇。 中年夫妇目标明确,进来就直捣学院教务科,自称林子望的父母,要替她办退学,并索要剩下的学费。 林子望在学校成绩很好,第一个学期就拿了一等奖学金,平时也循规蹈矩,根本找不出退学的理由,辅导员觉得奇怪,就让当时在办公室的一个学生去找正在上课的林子望本人过来。 谁知道林子望她爸听了她在哪个教室,竟然自己跟过去了,也没管老师讲不讲课,当场就去拽正在第一排记笔记的林子望。 林子望当然不肯走,俩人争执之中,诞生了无数奇葩言论,让当时屋里的人集体产生了现在是否是21世纪的怀疑。 “你弟弟要结婚了,现在你妈又怀上了,找人看过了,说是个男孩,没钱给你上学了,把你那学费拿出来贴补贴补家里,你再出去打打工,以后你小弟还要靠你养!” 林子望一开始也是冷静的,她想反驳,说:“自从上大学,我一分都没管你们要过,学费是我申请了补助,还有奖学金,加上我自己打工挣来的,为什么要给你们?” 她爸又说:“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念的?你妈一个字都不认,不照样活到现在了吗?早点回去还能嫁个好人,等你大学毕业了,人家都不愿意要你!” 林子望还想争辩,不想她爸抄起讲台边的垃圾桶,劈头盖脸就往她身上打,边打边骂了无数不堪入耳的词。中文系多得是小姑娘,各个听得牙抽抽。 “读书读得不认老子了是不是?你姑说得真对,就不该让女孩念书,礼义廉耻都忘了!” 当时程洛洛她们刚大一,从高中出来一学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看动真章了,纷纷上来拦,没想到她爸完全无差别攻击,谁来打谁,按都按不住。 言开霁还没转系过来,吴迪和另一个男生上来劝阻,她爸就唾沫乱喷:“老子教训女儿,关你们什么事?你们是不是跟她搞上了?我宝贝姑娘干干净净养到十八岁,你们要碰得给彩礼!”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面对纯不讲理的,这帮半点社会经验都没有的学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程洛洛后来回忆,林子望从开头就想带着她爸离开教室,但她爸理都没理他的“宝贝姑娘”,还一副“大家评评理”的样子,把家里的事挨个往外抖搂。 “我们那块没几个女孩能上大学的,我对她够好了!她呢?挣了钱也不知道寄回家里,她弟弟要买个电脑,她说她也没电脑!一个女的要什么电脑……” 讲课的老师平时很喜欢林子望,也上来劝:“林子望爸爸,您冷静一些,子望是很有天赋的学生,我很看好她,我相信如果她继续上学,未来一定会有更高的建树……” 话没说完,林子望她爸直接打断,“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假清高的老师!有什么好能耐的?觉得自个很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村里的女老师我也干过……” 林子望几近崩溃,大喊:“你不要说了!” 她爸抄起垃圾桶又要打她,林子望急忙躲,同学们慌慌张张去拦,混乱之中,老师被林子望她爸一撞,突然尖声“啊——” 老师怀孕了,四个月的身孕,撞在讲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起来。 最后,是保安闻讯赶来,才带走了林子望的父亲。 直到被保安架走的那一刻,他还在骂:“不就生个孩子吗?有什么好矫情的?我家生四个了,她妈也没像你这样,站在田里就生了!小娘们还当什么老师,回家生儿子教好就得了……” 孩子保住了,但那天之后,老师就选择了回家养胎,那门课直接由其它老师暂代。 老师是位年轻的副教授,专门研究女性主义文学,学术前途一片明朗,却在林子望的事情后,主动改换了研究方向。 第13章 选毕业论文导师的时候,程洛洛又找过她一次,想请她指导自己。就在老师办公室里,年轻的副教授温和地看着她,“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不再研究女性主义了。” 她说:“可能是我的能力不够吧,我的文学,帮不了女性。” 令人喜悦的是,林子望并没有向家里妥协,她又上了一年学,只是她的背更驼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看不见她笑了。 林子望热爱学习,也只爱学习。 大二,言开霁转专业过来,这位妇女之友很快和班上大多数女生都处成了姐妹。通过同一节通识课的交情,他和林子望也熟了起来。 作为一个学渣,言开霁其实不太爱和好学生一块玩。但和林子望打过几次交道,他觉得这个女生完全不像一个门门绩点4打头的学霸,她的自卑几乎刻到了骨子里。 林子望和大多数同学都是点头之交,除了她的三个室友。 当时她爸妈刚离开学校没几天,有一天晚上,林子望突然笑着问她的室友,想不想保研? 程洛洛她们那几宿都没怎么睡觉,轮流值夜,生怕她想不开。她半只脚都踏上阳台过,被看住了,谢天谢地,没保研成。 “后来她和我们说,她要出国读书了,有好心人愿意资助她,我们不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但她是大二下走的。” 程洛洛似乎说不下去了,越说哭腔越重。 “上学期期末考完试,她给我们点了个外卖,肉蟹煲,那是她出国前我们三个请她吃的最后一顿饭,她说等她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吃饭。” “我们去小南门拿,顶多晚了五分钟,肉蟹煲就不见了。” 言开霁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对谢潮生挤眉弄眼,口型比划着“纸纸纸,来点纸” 谢潮生睫毛微颤,松开瑟瑟发抖的孟健,瞳孔中情绪辨不清楚。 他从刚搬出的一堆纱布和药里掏出一卷纸,递给了程洛洛。 程洛洛咕哝着说了声谢谢,言开霁又赶紧帮她掏了杯子,她接过来喝了口水,才继续说—— “我们找了好久,又去了保卫科,保安特别傲慢地说,门口没有监控,让我们自己下次注意点。” “小偷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失主必须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就只能下次注意,凭什么?” “等等。”言开霁从这话中发现了华点,“三人份的肉蟹煲,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 孟健已经磕巴了,“请,请我们寝室吃了。” 言开霁颇为意外地一抬眉,讽刺地笑了一声,“挺大方啊!” “那凭什么你对你室友大方,让别人的室友来买单?” 程洛洛咆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校医室一楼,没人出来劝阻,大家都想叫好。 因为,那是林子望请她们寝室吃的第一顿饭,也是最后一顿。 半年前,林子望失踪了,就在那顿饭之后没几天,无论室友们怎么给她发消息,她都没再回过。 没人知道她在那边发生了什么。 程洛洛再说不下去话,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 大家都没说话。 只听孟健细如蚊喃的声音,“对,对不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只手放在了程洛洛的肩膀上,身后响起一个三十多岁男人抽搭的声音。 “好孩子,别哭了,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是程洛洛的导师,姓张。 程洛洛哑着嗓子回过头,“张老师,您什么时候醒的?” “你打他的时候,我以为外面打雷了。” …… “其实我们一直在说文明校园,就是不推崇用暴力解决问题。” …… “有什么话出去和警察叔叔说,老师支持你报警。” …… 程洛洛泪痕未干,言开霁轻声安慰了她几句,就在此时—— 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有人吗?是有人来了吗?放我出去好不好!救命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女校医 言开霁一直怀疑学校校医室只有四个校医,尽管进门处那张纸板上的照片挂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很像一个正经诊所。 门口扫码挂号的,隔壁屋拿药的,加上诊室里一男一女轮班倒的。 诊室里的俩人不知道是学什么出身,啥都看,甭管是胳膊折了腿断了,还是麦粒肿了阑尾炎了,但凡大学生能犯的毛病,一男一女俩校医全能包圆。 其实包圆也不难,小病开药,大病转院。 楼上倒还有个老头校医,专门看牙,但八百年不来一次,好像是哪个专家退休返聘挂名兼职的。 从尖利的声线可以辨别出,里面应该是个女校医。 前提是,她确实是“校医”。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谢潮生将一块纱布绑在孟健脚踝上,狠狠一勒。孟健“嘶”地抽痛一声,“别去了吧,万一是……” 话没说完,言开霁抬手捏住他嘴,警告地斜他一眼,“闭嘴。” 如果这是一部恐怖片,谁是主角不能确定,但孟健一看就是那种会把鬼招来,并拉着大家同归于尽的炮灰。 环顾一圈。 一米八大小伙子吴迪是出了名的耗子胆,指望他不如指望狗;唯一的壮年人张老师刚被鬼附过身,眼圈乌黑身体羸弱;跆拳道黑带程洛洛正哭得肝肠寸断,还没缓过劲儿来。 第14章 现状惨烈。 谢潮生突然说:“万一是人呢?” 言开霁抬头看他。 他正好说出了他要说的话,万一是人呢? 都是一个学校的,多多少少都来过几趟校医室,里面的人可能给自己接诊过,也可能给身边的朋友接诊过,也可能是前台的,可能是拿药的,无论是哪个,都是曾经帮助过无数学生的人。 吴迪吞了一口唾沫,说:“可是,咱怎么判断那是……那个啥还是人?要是把那个啥放出来了,大家就一起玩完了……” 空气又陷入沉默,吴迪说得没错,那门就是个薛定谔的盒子,一旦赌错,大家全完蛋。 门后的人还在凄厉地呼喊求救。 “我有个法子!”言开霁突然灵光一动,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我知道怎么判断是人是鬼了!” “我跟你去。”谢潮生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手中的药,抬身从孟健赖着的那张床后绕了出来。 “走吧。” “等一下。”言开霁说,他拿起程洛洛的大黑包,从里面掏出了四本毛概。 “拿个护身符,有备无患。” 递给谢潮生一本,自己拿了一本,程洛洛和张老师一人一本。 吴迪自己有一本,孟健……随他有没有吧。 张老师对考试的情况一无所知,疑惑地看着手里的毛概,“诶,你们不是大二就该考完了吗?这门不会有挂科的吧?” 吴迪唉声叹气地跟他解释起来。 言开霁拿着唯一一块校训板,两人向诊室走去。 尽管刚认识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言开霁没来由觉得,呆在这人身边有一种不知道从哪来的安全感。 好像之前认识似的。 大概是环境过于紧张,言开霁这么想着,嘴里就下意识念叨了出来—— “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旁边,谢潮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很快说,“你要怎么试鬼?” 走廊没多长,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门口,言开霁咳了一声,清了清嗓。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嘹亮的歌声登时响彻在整个医务室,呼救声定定停住。 这回谢潮生是真笑了,将头扭向走廊右边的玻璃墙,薄唇弯出一个很明显的弧度,竟然让人有一种他心情很好的错觉。 里面没声了,言开霁再接再厉,继续一脸正气地在门口歌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程洛洛不哭了,呆滞地望着这边,“草,唱得还挺好。”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雄厚的男低声从身边响起,张老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双手舞动,铿锵有力地随着言开霁唱起来。 随着磅礴的歌声,张老师的脸上焕发了容光,整个人就像获得了新生。 忽然,合唱中加进了一个女声。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言开霁尾音一转,张老师还陶醉在《我和我的祖国》里,他已经重新开嗓——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屋里的人唱:“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言开霁还想再换曲目,他越唱越嗨,越深感身在新中国的美好和可贵,更感叹和平生涯是多么的值得赞颂。 谢潮生已经双手交叠,身体后退半步,飞身一脚踹开了门。 刹那间,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校医身披白大褂夺门而出,言开霁伸出校训板,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掠过去,女校医立刻惊悚地大叫:“啊啊啊啊啊!这里有鬼啊!” 她这一嗓子吓坏了吴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儿也开始到处乱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连锁反应下,躺在床上的孟健也翻滚起来,“鬼在哪?鬼在哪!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女校医要往前跑,程洛洛已经迎在出口处,劈手来了个精准打击,“国家有希望,人民有力量!” 这句话仿佛饱含了无限力量,女校医一激灵,站稳了。 混乱的局面以孟健一骨碌滚到了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而告终。 挂号室对面有一排塑料凳子,女校医在吴迪的引领下惊魂未定地落了座。 “你们不用叫老师了,我姓包,叫包灵,平时总在门口拿药,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我。” 原来是开药姐。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言开霁心想,和这姐的职业挺衬。 他回头看了眼照片墙,迅速找到了这个名字,就在第三排第二个,配了一张毫无美颜滤镜的职业照,腮帮子的痘和鼻子上的黑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包灵】 【沧海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硕士】 毕业时间是三年前。 还是个学姐。 谢潮生背靠挂号室的玻璃,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这里有鬼,鬼在哪?” “不知道。”包灵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我也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出现,昨天晚上它出现过一次,我亲眼看着它……” 包灵定了定神,几乎僵在座位上,半晌才张开嘴。 “它杀了一个学生,就在我面前。” 言开霁靠在那张医生名单板上,指关节在墙上无意识地叩着,用一种很乖巧的语气笑道:“没事的姐姐,放心,有我们在,已经安全了。” 第15章 他笑起来确实很有魅力,也可能是没有哪个女性受得住一个帅哥柔声喊姐姐。包灵咬咬嘴唇,脸颊透出红晕,但她显然不是擅长交谈的人,最后只是轻声说:“……谢谢。” 顿了顿,她又问:“你们是从哪来的?” “考完试过来的。”言开霁一指外面,“考的毛概。” 包灵似乎才注意到大家人手一本的毛概书。 谁他妈能想到,“考毛概”考的还就是货真价实的毛概。 言开霁说完话,脚往右边挪了挪,胳膊轻撞了下谢潮生,“这是你学姐,也是咱学校医学院的。” 谢潮生眸光微微闪了一下。 包灵有点错愕的抬起头,脸上瞬间出现了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学弟?你是哪个专业?” 这位学弟个子很高,快接近一米九了,看人时就显得居高临下。他“嗯”了一声,淡淡道:“临床。” 然后,他从兜里拎出一副眼镜,慢条斯理地架在了眼睛上。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包灵却突然想起来从前在附属医院实习的时候,坐诊的教授一边询问患者一边扶眼镜的样子。 谢潮生甚至问出了一个教授也问过她的问题:“你学的是临床,为什么现在到校医室药店来了?” “现在就业这么难,能有地方要我就不错了。”包灵一摊手,“等你们找工作的时候就知道了,哪轮得到我挑?” 言开霁才想起来他的信息自己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哎……你大几啊?” 谢潮生说:“大二。” 言开霁讶异地抬起头,“呀,学弟……你这学期是真的要考毛概啊!” 吴迪嘴一砸,顿时捶胸顿足,“你的知识新鲜啊,早知道抄你的卷子了!言开霁写得那……妈的我都不想骂他。” 言开霁立刻反驳:“我写得多好啊,有头有尾论据充足,那你说说你写了什么?” 吴迪胸脯一挺,“人家考的不光是唯物主义辩证法,还有什么是数学,光写你那些是只答一半题啊,我还把乘法口诀写上了呢!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情况如此不明朗,俩人还在那呛没用的声,虽然无聊,但也让气氛稍微舒缓了一点。 谢潮生瞥他们一眼,便继续问包灵:“你什么时候发现医务室不对劲的?” “昨天中午。”包灵压低声音,“我看见隔壁房间被撕开了。” 谢潮生慢慢起身,走到包灵面前,黑洞般的眼睛俯视着她,“撕开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仙侠电视剧那样,我看见那间屋子整个旋转起来,沈一杰……就是我同事,他明明在里面,就直接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言开霁脑中登时浮现出顾游的脸,果断放弃扯闲篇,跑到包灵旁边挨着坐,“他凭空消失之前呢?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哪知道他刚坐下,谢潮生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准确捏住他衣领后的商标,轻轻松松把他提了起来。 言开霁回头瞪他,包灵闭上眼,摇了摇头。 “我猜,现在学校也是这样,不会只有一个沈一杰被卷走,因为这里,应该被切成了很多个空间。” 第8章 小组作业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死一样的沉寂。 只有谢潮生,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表情,看不出他的悲喜,就显得异常淡定。 “什么叫做,被切割成了很多空间?”言开霁缓缓问。 包灵扶着额头想了半天,想到一个接地气儿的解释:“大概就像做小组作业吧。” “把学校里的人分成了一堆小组,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这些小组的交合点应该是大门口,最后的验收结果应该就是出校。” 谢潮生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在我面前杀掉那个学生的时候,说的是……你一辈子也别想出校了。” ……这可真是个好大的威胁。 言开霁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钉钉里莫名消失的进出校审批键。 钉钉! 顾游那张纸条里是不是说,多看钉钉来着? 半天没什么存在感的张老师突然清了清嗓。 “大家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相信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有什么问题尽管和老师讲,老师会尽可能帮你们。” 言开霁诚恳地问:“张老师,您能帮我们出校吗?” “……有病。”程洛洛骂了一句,回头问包灵,“你晚上住哪啊?校医室,能行吗?” “先别管晚上了。”包灵哆嗦着手,脸上越来越白,简直要跟她的白大褂融为一体了。 “你们推推那门,看现在还能出去吗?” 根本用不着去推外面的门,每个人都听见,就在挂号室正对着的,已经挂了锁的楼梯口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咣——” “咣——” “咣”到第三声的时候,脚步停了。 一道年轻的,甚至称得上好听的青年声音从中传来。 “各位同学,考试尚未结束,请继续答题。” 尚未结束! 监考老师都打完了,你告诉我考试尚未结束? 吴迪话都说不利索了,“咋咋咋咋还还还还没没没考完?” 所有人都盯着楼梯口的那扇门,见识到了上一组“监考老师”之后,谁都不太想见到新的老师。 第16章 唯独谢潮生,在听到新一任监考老师开口时,眼梢微微压了一下,眸色略暗,本来看不出情绪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起来。 但这位“老师”只是说了一句话,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听动静,应该是靠着门坐下了。 未知的恐怖最恐怖。 言开霁面如死灰,想起刚才“禁止交头接耳”的考场规则,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但一个寒窗苦读多年的学生,从不会被“禁止交头接耳”禁止到。 言开霁拿起笔,从旁边撕了块纱布,刷刷写道:“谁拿卷子出来了?” 一瞬间,大家仿佛都回到了高中上课传小条的时代。 小条传阅一圈,只有程洛洛颤巍巍举起手。 言开霁又写:“你卷子上写了什么?” 程洛洛摊开她的卷子,上面写得满满当当—— 《好运来》全文默写,从头写到尾,写了无数遍。 大家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跟小学开联欢会一样,除却一边的孟健,众人纷纷朝程洛洛竖起了大拇指。 言开霁还想写字,但这回要写的字多,纱布是宝贵的医疗资源,医疗资源应该节约,于是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不如这样,咱手里有个校训板,待会儿把你卷子从下面塞进去,要是里面的人发飙出来,咱就趁机抽他” 他激动地将手机举到大家面前。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众人凝聚在手机上的目光渐渐由木楞到惊喜,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陷入了整齐划一的惊恐,再然后,他们齐齐抬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 言开霁被他们整得发毛,以为是哪个字写出了歧义,赶紧拿回手机自己看。 看到消息栏蹦出的那条新好友通知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木了。 【微信·现在】 【回校的诱惑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没流量,没wifi,通知栏空空荡荡,只躺着这么一条新鲜的消息。 这个微信号之前申请加过他一次,就在昨天半夜,在它的主人跳楼的前一刻。 言开霁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栽在地上,腰间突然传来拔凉一下,他激灵得一回头,发现是坐他旁边的谢潮生伸手扶住了他。 按理说扶人也不该往腰上扶,如果他是个小姑娘,这就应该是个很暧昧的造型。但在这样的气氛下,顶级恋爱脑也不可能往桃色花边上想。 言开霁指腹按了按太阳穴,艰难地扭头看他,本来想讲讲昨晚的事,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谢潮生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在安抚。 无人注意程洛洛站了起来,拎着她的卷子,走向了楼梯间。 就在此时,门后的监考老师又说话了。 “下半场考试和上半场不同,以小组为单位进行,大家可以进行互动交流。” 能讨论怎么不早说! 张老师立刻说:“吴迪,还没到最后,你不要害怕。” 吴迪说:“没没没没事的老师,我我我我我不怕,洛洛洛洛你别怕……” 程洛洛已经走到了楼梯间门口,听到这话,抓起旁边卷纸就扔过去,“别抖腿了你,我给你纸,你先把眼泪擦擦!” “等等!” 谢潮生颤了下睫毛,抬起眼,“你要交卷?” 程洛洛一摊手,“试试看,我觉得言开霁说得对,我写的这张卷子,正常人没人敢说不字,不正常的……一定会惧怕《好运来》的光辉!” “光辉”二字掷地有声,言开霁手腕在地上一支,飞快站了起来。 谢潮生几乎是下意识捉住他手腕,“怎么了?” 言开霁诧异地低头看他一眼,但这一眼并没有流连太久,转头就对程洛洛说:“我帮你交吧。” 见程洛洛没动,他又补充:“待会儿里面要是再出来,万一又跟刚才那样的要劫色,看我是个男的还能先顶一下,你是战斗人员,就负责拿着校训板袭击,胜算比较大。” 谢潮生就着这个握住他手腕的姿势,借力站了起来。 “有道理。” 言开霁拿起程洛洛的卷子,顺着门最下面的那条缝,一点点塞了进去。 “哎哟!” 卷子塞进去四分之三,半天没说话的孟健突然耸耸鼻尖,“天花板是不是漏水啊?” 话没说完,“啪嗒”一滴水又滴下来,刚好落在他嘴里。 不知道水是什么滋味,孟健干呕一声,疯狂地扒着他身下那架小床吐了起来,一瞬间屋里芳香扑鼻,离他最近的谢潮生猝不及防,当场被他吐了一衣服。 孟健吓得吐都吐不出来了,像谢潮生这么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身上琳琅满目的样子有种极致的冲击力,堪比长相纯良的程洛洛穿着jk小格裙翩然出现,再突然扇得他头昏眼花。 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孟健并不知道,自己哆哆嗦嗦的样子,和木着脸的谢潮生挨在一起,简直是一幅绝佳的风景。 言开霁是个天生爱乐子的人,且爱得不分场合,如果顾游在这儿,一定要上来捂他的嘴,而顾游不在,于是他没忍住,乐了。 但一道更响亮的笑声瞬间遮盖住了他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点笑。 这声音来自门后,来自那位“监考老师”。 塞进去四分之三的卷子已经不见了,木门之后传来一串听起来就发自肺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7章 只见谢潮生脸色越来越差,定了定,抬身走到门前,冲着那门就是狠狠一脚! 一切发生得太快,言开霁连阻止都来不及。而这已经是谢潮生今天踢开的第二扇门,可见学校校医室门的质量是多么堪忧。 烟尘四散间,一个瘦高人影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一个很不正经的笑,看向言开霁时眉毛一挑,露出一抹堪称惊喜的神色,“哟!哥们儿穿得挺别致啊。” 不是监考老师,是个同学? 这熟稔的语气看起来很像认识他,但言开霁脑子在一秒钟内转了一千个弯,也没想起这哥们儿是谁。 谢潮生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哥们儿打量着他的衣服,嬉皮笑脸地说:“我要不来,哪知道你现在这么好看?” 谢潮生拎起他的领子,不由分说地把人直接塞回了楼梯间,“砰”地关上了门。 他再转过身的时候,言开霁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程洛洛和张老师同时架住了摇摇欲坠的吴迪。 好心学姐包灵转身就向着诊室的方向去了,“那个,我给你拿件衣服换。” 但谢潮生好像只对言开霁退半步这件事很不满意,两道目光跟冰溜子似的刺了过来。 接着,他揉揉眉心,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是我室友……脑子不太好。” 脑子不好简直是抬举,危急存亡的时刻,哪个正常人能搁这儿装监考老师? 一般的傻缺都干不出这事。 包灵很快拿了件白大褂回来,“不好意思啊,沈一杰的柜子锁上了,我就只找到了这个。” 谢潮生说了声谢谢,两个小姑娘很识时务地背过身,让他直接换。 十秒钟后。 包灵的尖叫声几乎刺穿了校医室的屋顶—— “鬼啊!鬼来了!” 循声望去,就在她目光的尽头,走廊的终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红色人影。 第9章 老牙医办公室 言开霁本来在欣赏帅哥。 虽然他美学课学得不太好,上课就爱窝在最后一排玩手机,但他自认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因此,当谢潮生在他面前将身上斑斓的衣服脱下来,两根消瘦的骨节将那团衣服捏着一扔,扔到孟健前面的地上,再抬头看着他时,他心情很好地挑起一边眉毛,“呀,谢哥,身材不错啊!” “还有更不错的。”谢潮生低声说。 言开霁:“啊?” 包灵的呼救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校医室的走廊顶很高,起码比教室高上不少,但即便这样,从走廊尽头缓步过来的那个“人”,脑袋也几乎贴上了棚顶。 比之前的两名“监考老师”高,也比他们壮,大家原本以为会再经历一遍刚才的场景,但当这个“人”从阴影下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他和“监考老师”完全不像。 “监考老师”虽然长得像烂泥成了精,但还能够看出来人的轮廓,鼻子眼睛俱全,除了恶心人之外,还不至于达到刺激的地步。 而他脸上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官,鼻子眼睛嘴全被血糊在了一起,一边走,一边在咔嚓咔嚓啃着个什么。 再仔细看,他压根不是穿的红衣服,只是因为他浑身是血,看起来才像是披了一身红色。 再再走近了一些,才能看出来他身上穿了衣服,那是一件绿色外卖制服,制服已经破破烂烂,又被血染过。实在是他家外卖过于普及,才让人能准确地辨认出来。 吴迪直接白眼一翻,当场晕在了张老师肩膀上。 他像个大黑铁塔一样砸下来,差点把张老师砸歪过去。张老师扶住他刚要安慰,张嘴就几乎不受控制地呕了起来。 很快,新来的“外卖小哥”已经停在了程洛洛和包灵面前。 危难面前,程洛洛呕了两声没吐出来,楞是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颤巍巍把包灵往身后挡。 “外卖小哥”血淋淋的脸一动一动,那个像是嘴唇的位置,竟然发出了声音。 “你们看见我的外卖了吗?” 做鬼都在想着打工,这样热爱工作的员工实在是难能可贵,如果他没有这样英年早逝,外卖高层界迟早会有他的身影。 言开霁从墙根旁边不打眼的位置挪着脚步,慢慢挪到了位于第二排的谢潮生身边,正好和这位优秀员工来了个对视。 他差点和吴迪一块晕过去,关键时刻,是好心人谢潮生又扶了他一把。 半晌,没人吭声,“外卖小哥”明显生气了,他粗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有人看见我的外卖了吗?放在小南门的!就在栅栏左边!” 言开霁平时嘴碎,顾游就总骂他说,他不说话就得死。 没想到还真能有不说话就得死的一天。 言开霁怕自己像吴迪那样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睛半点不敢去瞄那“外卖小哥”,只能瞟着旁边新刷的大白墙。 “那个,大哥,这儿不是小南门,这儿是校医室,小南门从这儿出去,直走到足球场,然后左拐到食堂,再右拐就……” 不说倒好,一说,“外卖小哥”朝天怒吼一声,浑身血肉都抖了起来,皮肉直接扑簌簌往下掉,就跟程洛洛脸上的泪珠子一样。 第18章 他跺着脚,发出不甘的怒吼,“我的外卖就是被人拿到这儿来了!” 像是嫌死得不够快一样,谢潮生在旁边凉凉补充了一句,“好,进来需要审批的,你做了吗?” “外卖小哥”被这个问题问楞了。 他突然开始疯了一样在身上翻找,越翻,皮肉掉得就越多,程洛洛的眼泪掉得也越多。 “审批!对,审批!我的手机呢?我得审批,我还要去派出所,我还有一天时间,我还得给学生打电话……电话!学生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不知道!我已经放在那了,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 他自己咆哮起来,声音吼得震天响,几乎要刺破全场师生的耳膜。 忽然,他一把揪住了包灵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厉声喝道:“我的外卖去哪了!” 包灵在他手底下就跟个洋娃娃似的,来回晃荡。 言开霁不假思索,当即甩出红底黄字的“乐”字校训板,校训板落在“外卖小哥”的身上,像撞上了一个皮球,半点化学反应都没有。 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但他击出的这一下,倒是让“外卖小哥”停下了动作和咆哮,扭过僵硬的脑袋,没有五官的脸直愣愣对着言开霁。 趁他松手,谢潮生飞身将包灵一扯,包灵踉跄着摔到地上,言开霁如梦方醒,大喊一声:“跑啊!” 师生们紧紧绷着那根弦,个个都在崩溃的边缘,听到这一嗓子,完全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跑! 外面门用脚想都知道打不开,“外卖小哥”就站在走廊口,言开霁几乎是在半秒之内做出决定,一脚踹开了楼梯间的门,撒脚就往楼上跑。 楼梯间的门后站了个男生,瞪着大眼睛看他,是谢潮生的傻逼室友,言开霁见他就想再给他一脚。 但逃生之际,人和傻逼一样平等,他一扯扯起这人,幸好傻逼反应不算慢,立刻跟上了他的脚步,俩人跌跌撞撞一起往上跑。 学校校医室拢共三层楼,二楼是牙医的地方,三楼他没去过,估计是领导休息室。 狂奔上了二楼,男生要往左边诊室跑,言开霁顿了一下,直接用比他大两倍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拐进了右边。 俩人跑了几步,只见一个没有挂牌的屋子,言开霁推门就进。 扑面而来一股子灰。 男生皱着眉毛咳嗽了两声,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打量四周,“豁……这是哪啊?” 言开霁靠着桌子,双手按在膝盖上,半天把气喘匀了,这才说:“那老牙医的办公室。” “老牙医的办公室?” “是。”言开霁点头,刚抬起身,胳膊“啪嗒”碰倒了一个东西。 “啧,手脚真伶俐。” 耳边猝然响起顾游的声音,言开霁猛地一个激灵,抬头时,只有男生站在窗台边,笑眼盈盈看着他。 幻听了? 他心不在焉地扶起被自己碰倒的那个东西,定睛一看,是个相框。 老牙医站在医生照片墙的前面,和照片里的自己合了个影,面目慈祥,笑容可掬。 言开霁皱皱眉。 他定了下神,抬手一指,办公室的中间,挂了面旗子。 “我之前来过这屋,待会儿你在这儿呆着,有什么事的话,就跑到那沙发上,靠旗越近越好。” 男生疑惑道:“为什么要靠着旗?” 言开霁反问:“你看哪个鬼片,鬼能在这旗前面杀人?” 男生“扑哧”一声,“你说得也对。”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男生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拽他“……哎,你去哪?” 言开霁头也没回,“下去看看,洛洛他们都没上来,我去搭把手。” 男生乐了,“你光担心洛洛啊,就不担心我们家谢潮生?” 言开霁其实下意识里觉得谢潮生根本不需要担心,但他更觉得这男生简直有病,当场甩门而去,只留下一句—— “你都不担心你室友,让给我来担心?” 谢潮生确实不需要人担心。 言开霁冲下来的时候,他正背靠一截弯折的楼梯扶手,双手交叠,兴致盎然地欣赏着面前的情景。 其实这热闹真不太好看,因为浑身浴血的“外卖小哥”就站在正中间,像人猿泰山一样捶着胸口,但凡是个胆小的,多看一眼都容易一口喘岔气。 言开霁琢磨着,谢潮生所欣赏的热闹,应该是孟健。因为他的小床正和游乐园里的旋转茶杯一样,在刺破云霄的尖叫声中不断转圈。 可惜校医室挂号口口这一亩三分地实在没什么发挥空间,于是这张床已经掀翻了那一排塑料椅子,撞倒了数盆绿植,并多次把孟健的胳膊腿撞在墙上。 谢潮生在他身上包的纱布,很多都已经被撞散开了,孟健就跟个在解剖台上突然复活的千年木乃伊一样,一边抖动一边嚎叫。 言开霁口味并没那么重,他很快转过头,撞撞谢潮生的胳膊,“洛洛他们呢?” 谢潮生往旁边让了一点,示意他看自己身后那扇门。 言开霁惊奇道:“校医室还有地下啊?” 谢潮生指节揉了揉眉心,“放医疗物资的,口罩酒精那些。”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第19章 孟健虽然不干人事,但也罪不至死,而且现在摸不清鬼的杀人规律,现在挨折磨的是孟健,待会儿就该一个一个轮了。 人人都可能变成孟健。 言开霁凑得离谢潮生近了些,用气声问:“地下室有什么东西吗?” 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谢潮生鸦羽一样的长睫毛。他抿了下嘴,垂眸看言开霁,“他校训板都不怕,说明是个社会主义接班鬼,你觉得还有别的有什么用吗?” “你有这个功夫,不如想办法问问包灵。”谢潮生淡淡道:“我看,他们像认识。” 言开霁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漆黑深邃,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往后退一退,他和他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但他并没有后退到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开了口。桃花眼微闪了闪,如果这时候有个熟人在,就会惊奇地发现,他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居然已经消失殆尽了。 “包灵也在里面吗?” 谢潮生点头的那一瞬间,言开霁刷地按下了门把手。他简直是一路狂奔下去,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刹住了车。 眼前,地下室宽宽敞敞,有口罩,有酒精,唯独没有人。 言开霁的心就像泡进了冰窖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扶住扶手的,挪动着身体想要上去,脚下突然传来“哗”一声。 一袋吃剩的外卖垃圾静静呆在那里。 第10章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言开霁是跑上来的,拎着那袋发烂的外卖,他在前头跑,苍蝇在身后赶。 长腿直接两节两节跨上楼梯,他毫不犹豫地奔出楼梯口,和“外卖小哥”打了个正照面,他立刻扬起手,挥舞起那袋外卖。 “大哥!你的外卖!” 这东西效果拔群,“外卖小哥”当即抛下被甩得半死不活的孟健,张牙舞爪地奔着言开霁来了。 只能赢,不能输,言开霁拿出运动会掷铁饼的力气,将手里的外卖奋力一抛—— 外卖和苍蝇们一起落在了孟健的床尾。 真准。 “外卖小哥”吼叫着往前扑去,一掌拍在孟健床尾,这一巴掌如有千斤重,直接把孟健整个人震飞了出去! 达成旋转茶杯到跷跷板的飞跃,孟健在这一刻爆发出了顽强的求生力,他“梆铛”一声砸在地上,拖着一条废腿拼命往前爬。 言开霁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捞起孟健,蹭蹭往二楼跑。孟健又矮又瘦,也不知道外卖都吃到哪去了,但男生天生骨架沉,言开霁薅着他脖领子,扛在肩上好像扛了十袋大米。 他楼上楼下跑了半天,又加了个拖油瓶,两条腿就和灌了铅一样,但脚步不能停,停下就跑不动了,楞是这么一鼓作气,跑进了二楼的地盘。 进入老牙医办公室的那一刻,言开霁整个人都瘫了下来。 谢潮生那室友“呀”了一声,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言开霁抬头一看,他倒是悠哉悠哉,还把老牙医的茶叶翻了出来,拿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泡了个茶。 言开霁问:“你室友呢?这么半天看见了没?” 从地下室上来,他就没看着谢潮生的影子,就好像跟包灵他们一起消失了一样。 他室友嬉皮笑脸地说:“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怎么,担心他了?” 言开霁更深刻地感知到,这人有病。 他不想再搭理,踹了踹地上的孟健,“没死的话,就说说,为什么要偷外卖?” 孟健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言开霁心里都有点发毛,差点要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第一次拿的时候,是别人送到楼下的水果,就是一盒枣,我看他一宿都没拿,觉得应该没人要,就拿了。没有人找到我,我就觉得没事。” “后来,我那个月生活费没了,在食堂一楼吃了好几天,吃得都快吐了,想起来上次的水果,就想去小南门碰碰运气。” “你们知道,那边人多,而且那些外卖袋都是白的,长得差不多,就算被现场发现了,也可以就说一句看错了。” “那次,有个人给我挂上表白墙了,说不然就去查监控,但是我知道,那地方学校根本就没有安监控,所以压根没理他。” “我室友也干过这事,但他运气比我差,西门那块安了新监控,被查出来了,但保安人好,保护他,不让他和被拿的人见面,只赔了钱,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是他干的。” 言开霁笑起来,一对桃花眼在灯下显得波光潋滟,“你管这叫人好啊?” “他是怕你心理脆弱,直接从他那楼上跳下去,变成鬼报复他。”谢潮生那位室友抿了口茶,加入了评论。 言开霁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没想到你不领情啊,还再接再厉上了,你说说,你对得起谁?” 孟健还想说什么,但言开霁并没等他回答,眉梢一挑,“你记得包灵刚才说的,鬼在她面前杀了个学生吗?” “如果不出意外,你室友应该就是那个幸运的小宝贝。” 孟健颓唐地缩在地上,活像只基围虾。 “所以,这鬼专找你们这些外卖杀手……但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有一个更要命的事。” 言开霁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相框,示意他们一起过来看。 老牙医背后的医生照片墙上,确实有一个叫包灵的。 第20章 但这姐们,长得和“包灵”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洛洛,吴迪,张老师,还有谢潮生,都被这个包灵抓走了。” 言开霁严肃地说:“我们得想想办法,找到他们。” 谢潮生的室友舔了下嘴唇上的茶叶,抬起手,“wait!” 言开霁:“……你非得在这时候拽鸟语吗?” 谢潮生的室友食指朝上,“我说,你听听,楼上是不是有动静?” 多半是夏天通风,校医室的窗户此刻大敞四开,隐隐能听见一道专属程洛洛的尖细咆哮声。 “你怎么可以这么欺骗人的感情?!” —— 谢潮生看着面前的女生,她脸色苍白,长相是一种颇具古典感的秀美。 就在一会儿之前,她还为他提供了身上这件崭新的白大褂。 “包灵。”他又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言开霁习惯见人带笑,但谢潮生没这个习惯,他就这么冷着张脸,占据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刚不久的女生。 “你认识他吧?” 包灵没说话,他靠着身后的梨花木门,又重复了一遍,“包灵,楼下的那位,你认识他吧?” 上好的梨花木门,明显比楼下那一踹就坏的破门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里是领导办公室专属的三楼。 程洛洛、吴迪、张老师仨人各自占据了一个墙角,抱着手上的毛概瑟瑟发抖。 程洛洛其实很想骂人,她满脑子都是脏话,就在十分钟之前,她还把包灵当成新认识的朋友,面对那外卖小哥的时候,想都没想就把她护在自己后面。 直到躲在楼梯间里,突然被一股无名风卷起来,下一秒出现在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握住了包灵的手,好心好意地问她有没有事。 包灵的回应是嫣然一笑。 “放心,只要那个人死了,你们就都不会有事的。” 吴迪早在刚才逃命的时候,就被张老师拧着胳膊掐醒了,好不容易认为眼前都是活人了,又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个事。眼白一翻,差点又要晕过去。 谢潮生就比他们淡定多了,于是第四个墙角空了出来。 他像是从一早就知道包灵不正常,此刻也没有太大的疑惑,听到这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你说的被鬼杀死的那个学生,是你先引过来,然后才被他杀死的,对吧?” 包灵倒是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谢潮生抬起眼,他的五官组合并不算锐利,明明是一种淡泊的俊美感,但低头俯视着人的时候,眼里却沉得像看不见底。 “一开始只是觉得你出现得太过巧合,对这里也没有医生的熟悉感,找东西的时候非常盲目。” “直到他把你拎起来的那一刻。” “你虽然在叫,但你的声音里没有恐惧,脸上的惊恐也是浮于表面,像是演浮夸的电影,你只是在装作很害怕的样子。” 演技不好这件事,可以造就许多穿帮,打造许多烂片,养活一大批吐槽区up主,带来粉丝界无数撕哔惨案,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没想到这个致命的缺陷,有一天能变成字面上的意思。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还能仔细甄别人家是否在演,同样是大学生,让破门而入的言开霁不由得心生敬佩。 “她根本就不是包灵!”他进门就补充了一句。 这屋里都是人,言开霁也笑得出来了,他眼中光亮盛放,朝着包灵挑了下眉,“姐姐,都到这个程度了,说出你的故事吧。” 包灵咬了咬嘴唇,她看了言开霁一眼。 “没什么故事,我只是想帮他,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言开霁由衷感慨:“你审美很独特啊。” “他之前不长这样。” 吴迪突然哆嗦着叫了一嗓子! “他他他他他上来了!” 吴迪的专属墙角在窗边,从他的角度往下看,刚好可以看到浑身浴血的外卖小哥,正像蜘蛛侠一样,拎着他的外卖,扒着墙沿往上爬。 眼看就要杀进楼下孟健的房间。 众人看向包灵。 包灵叹了口气,她走到窗口,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对上,这位外卖界的蜘蛛侠真就停下了攀岩的动作。 包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艰难地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先下去吧。” 外卖界蜘蛛侠真听她的话,明明脑袋都要探进孟健那屋了,却翻下身,慢慢爬了下去。 包灵转过身,看着面前的谢潮生,与他身后的言开霁。 “下楼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保证,他也不会,不会杀人。” 这一次是谢潮生像扛大米一样扛着孟健下了楼。 下楼,他就直接把孟健扔在了那张血迹斑斑的床上。孟健试图挣扎了一下,未遂。 校医室新刷的白墙上,已经被甩得到处是血,活脱脱一个触目惊心的凶案现场。 “外卖小哥”站在正中间,看也没看孟健,一步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被血糊成一团的脸上,慢慢湿润了起来,像往面糊里加了沸水,他脸扭曲成一团,畸形的五官在上面滚来滚去。 言开霁很想吐,但他到底没吐出来,下意识跟着人群往后退了一步,临退的时候还好心拽了一把前面的谢潮生。 第21章 谢潮生没退,站在前排,就这么仰视着这位“外卖小哥”。 他个子高,一帮人都藏在他身后,虽然“外卖小哥”比他更高,还没有五官,但他脸上胜在没有表情,愣是没在这场对峙中输掉气势。 就在此时,安在校医室门口的那只积灰多年的广播中,猝然传出“咳咳”两声! 众人循声抬头—— 先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你好,我现在到小南门了,请问我的酸菜鱼放到哪了?” 接着是个年轻小伙子的。 “就在地上啊,在栅栏左边,是白塑料袋,扎黑绳的,要不我回去给你看看吧!” 同样是这道声音,带了明显的焦急。 “怎么能不在呢?我明明就放在这里了啊!” 最后,这道声音变得颓败而丧气。 “算了,我赔你吧,多少钱?” 在听到这些声音时,“外卖小哥”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仰头看着广播,眼睛的位置隐约透出了一点亮光。 广播的几句话播得很快,“外卖小哥”血糊糊的眼睛也渐渐从暗到亮,最后又陷入了沉沉的血肉中。 他的手搓来搓去,眨眼间血淌了一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露出一个近乎疑惑的表情。 “赔?要我赔?” “为什么要我赔?” 他一步步朝着广播走去,每走一步,地就动一下,真正的主角登场就是这样声势浩大,一下把学生们都衬成了npc。 npc们手挽着手,文明礼让地为主角让开了一大条路。 言开霁往后退了几步,刚靠上后面的医生照片墙,只听身后“轰——”地一声,巨大的泡沫板整个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迟来的外卖 就在泡沫板砸下来的一刻,谢潮生飞速将他手腕一扯,拽到了自己身后,言开霁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侧着脸,只看到一段白皙的脖颈。 完了,言开霁想,这是闯祸了,他把人家板子撞下来了,该不会要他赔钱吧。 下一刻他意识到这地方应该不用赔钱,顿时松了一口气。而与此同时,对面的程洛洛和包灵一齐倒吸了一口气—— 医生照片墙轰然掉落,就在它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张投影幕布! 一个长得黝黑的年轻人正在拿着手机,紧张地刷新页面。 阳春三月,考研国家线公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又一秒,身体开始抽搐起来,手慢慢捂上了脸,指缝间流出了水渍。 阳光洒在墙上,映出白纸上的字迹—— “努力做张博老师的学生。” 银幕外,别人瞪大了眼,张博老师长大了嘴。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飞快而过,年轻人不断地投简历,不断地石沉大海,不断地面试,不断地没有下文。 没有血腥,但看在言开霁这些明年就要毕业的大学生眼里,却是更加直白的冲击。 “现在就业太难了。” 这是包灵之前跟他们说的。 镜头转到最后,年轻人穿着绿色外卖制服,从小电驴上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沧海大学门口。 又是一个阳春三月,这座南方城市里,树影从未停止摇曳。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外卖袋子,放在了地上,然后打开手机。 “你好,外卖到了,给你放在南门门口了,记得拿一下。”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孟健拿起他刚刚放在地上的外卖,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从人群中畅通无阻地挤走了。 小南门口人群喧嚷,拿外卖的学生挤得人山人海,这份外卖原本的主人,一个小姑娘就在人群中和他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小姑娘半天没翻到自己的外卖,便给外卖小哥打了电话。 大家不由自主地去看孟健,他脸白得跟身下的床单一样,整个人在他那张床上蜷成了一团。 小姑娘是个好人,她说,算了,不用你赔了,她要回头去查监控,让偷的那人赔。 外卖小哥每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都会回去帮人找一找,有的学生其实就是自己没看到,这次他也想,还是回去看看吧。 送完了下一份外卖,就在折回来的一个路口,他的小电驴撞上了一辆大货车。 连车带人直接卷到了车轮底下。 银幕内血肉纷飞,配合上身后哭戚戚的血人,恍惚间,言开霁以为自己在看4d环绕式鬼片。 片尾还有个彩蛋。 孟健在寝室背单词的时候,室友对他说:“听说银泰那边出车祸了,撞了个外卖小哥,人当场就没了,撞得可惨了。” 孟健“嘶”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下那盒已经吃完了的外卖。 “哎哟,以后可小心点吧,别急着闯那个红灯。” 再回头看这个具有冲击力的血人,言开霁忍不住代入了刚才那个朝气蓬勃查成绩的青年。 是车祸,那辆大货车把他压成了这个样子,所以他才会这样血肉模糊。 随着最后一幕消失,投影归入黑暗。 血人站在他们身后,怔愣愣地靠着墙,血在他脚下聚成一滩,向着四面八方流淌。 孟健抓着床沿瑟瑟发抖,眼皮子翻得都快看不见黑眼仁了。 言开霁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就在这个笑脸里,手覆上了孟健的床把手。 第22章 就在同一刻,谢潮生也伸手要推这张床,他的手直接盖在了言开霁手上,刹那间,他掌心的温度就顺着言开霁的手背传到了四肢百骸。 言开霁猛地抬头—— 男主角外卖小哥垂着头,在场所有npc都像罚站似的,紧紧贴着医生照片墙对面的墙根。 谢潮生并未松手,就这么覆在言开霁的手上,然后他垂下眼,看着的却是躺在床上,神色惊恐的孟健。 言开霁第一次看他露出笑脸来,他笑得很好看,映在孟健眼底,却有一丝残忍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 “你要找的,是他吗?”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如果这是一幕舞台剧,此刻的打光灯就该全部打在孟健的身上。 孟健就跟瘫痪一样窝在床上,汗浸湿了他身上的t恤,他的手陷在衣服里,马上就要把那件衣服抓烂了。 人群散开,和外卖小哥四目相对,他裤子当场就湿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整个人已经软着腿砸到地上,随着外卖小哥一步步走近,他疯狂地磕起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真的对不起……” “我再也不偷了,我再也不偷了,等我出去,我把所有钱都还回去,我全都还回去……不,我三倍还他们……” 在他梆梆磕头的时候,天花板上又掉下了一滴水。 这一滴水自带音效,掉下来的时候“咕噜”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言开霁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然后他下意识地看了谢潮生身上的白大褂一眼。 该说不说,可能是专业原因,谢潮生和白大褂的气场还挺合,只是他里面什么都没穿,就显得不太像正经服装。 水落在孟健嘴里的那一刻,孟健几乎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声。 然而这一次,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谢潮生铁青的脸,甚至在那一刻,他更希望自己能看见谢潮生。 一堆山一样的外卖从天花板上倾倒而下,其中有酸菜鱼,有黄焖鸡,有金枪鱼拌饭,有泡菜饼……全是学校附近鼎鼎有名的外卖美食。 一下子天女散花,劈头盖脸砸下来,堆堆叠叠在他身上,孟健顷刻就被淹得只剩上半身。 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滚到程洛洛脚下,上面的花体字印着“肉蟹煲”。 程洛洛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 也许在某一个梦里,那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终于带着学历和荣誉归来,和她的大学室友们举杯欢庆,吃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一顿饭。 言开霁一手拍了拍程洛洛,眼睛却清楚地看着,外卖小哥的步伐并未停止。 他走到了孟健床前,低头俯视着他,随手拎起了一袋外卖,双手一扯,直接把外面的塑料袋扯成了两半。 里面是一只圆形的锡纸盒子,言开霁一眼就分辨出来了,那是他很爱点的芝士焗饭。 “你这么喜欢吃外卖,不如把这些都吃了吧。” 他脸上的血流下来,滴到孟健的脸上,混着孟健的眼泪一起蜿蜒到脖颈上,孟健巴不得自己像吴迪一样当场昏过去,但他怎么也昏不过去,只得惶恐地摇着头,“不,不用……” “你怕什么啊?”外卖小哥的声音里透出疑惑,“这都是你自己拿走的啊,你应该很喜欢吃才对吧。” 说着,他掀开芝士焗饭的锡纸盖子,血手直接抓起一把热气腾腾的饭,“张嘴。” 芝士在他手里拉着长长的丝,其中混着米饭,牛肉和土豆,做得香气逼人。如果不去看这副场面,光闻着真容易流口水。 见孟健不张嘴。外卖小哥怒了,“你吃啊!张嘴!你不是爱吃吗?” 说完,他直接钳着孟健的下巴,将那一口和着血的饭硬塞到了他嘴里。 孟健哭得更厉害,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很好。”外卖小哥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了。” 他伸出手拍拍孟健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印子。 “在你吃完之前,我就在这儿陪你。” 世间的一切都有因有果。 看似毫无代价的安然,只是因为惩罚还未到来。 生怕外卖小哥再亲手喂他,孟健只能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碗芝士焗饭,就着眼泪吃了起来。 言开霁全程避着目光,努力不去看外卖小哥,因此肚子还没到翻江倒海的地步。他其实有点想帮孟健分担一份,不是因为他产生了同情,而是因为他现在饿了。 他扭头看向包灵。 别说,这包灵还挺守承诺,确实没让外卖小哥杀了孟健。 对于孟健的这个结果,言开霁甚至有点想拍手叫好。 爱吃就多吃点。 完美诠释了自食其果四个字。 孟健并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他干不出滔天的坏事,唯独喜欢小偷小摸,甚至在外人看来,还是一个高校里读研的优秀学子。 就像欺负儿媳妇的婆婆总是容易得癌,出轨的老公总会遇见卷款跑路的小三,被嘲笑的土包子总能翻身成大美女打脸,从小到大看的狗血剧其实都在孜孜不倦地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校医室大门忽然无风自动,自己发出了“吱扭”一声。 第23章 就在这时,全程隐身在学生后面的张博老师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到外卖小哥的身边,喉结滚动了一下,温声说:“老师相信,你会是一个好学生。”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感叹,但不论这话是出于什么,这都是他心仪的研究生导师,对他的肯定。 外卖小哥没有抬头,但他的身形开始抖动,却不像刚才一样皮肉纷飞,而是渐渐在红光里,变回了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热烈的青年。 “谢谢老师,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言开霁看见包灵咬了下嘴唇,说:“你们可以走了。” 孟健反应奇快,他一把扔下碗,扶着床颤巍巍想爬起来,外卖小哥猛然转过头,在孟健的眼里,又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无脸人! “走的是他们,你,吃完了再走。” 孟健绝望地瘫在地上,神色几近癫狂。 血珠不断滚落,落在他的手臂上,腕上的“窃”字染了血,愈发触目惊心。 包灵抚了抚程洛洛哭得一耸一耸的肩膀,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但……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程洛洛没说话。 言开霁揉了揉手腕,他站在谢潮生旁边,微微俯下身,凝视着包灵的眼睛。 “你呢?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逃出校医室 “还是被你们发现啦!” 包灵笑起来,两弯柳叶眉耸了耸,一派文静又无害的样子。 “我当然是人。”她伸出手,腕上肌肤细嫩:“你们可以试试,我真是个有脉搏的活人。我说了,我只是他的朋友。” “但你不是包灵。”言开霁抱着双臂,“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包灵去哪了?” 包灵很干脆地答:“不见了,我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我是临床大四的,叫什么不重要,出了这个门,咱们以后应该也见不到了,所以我随便说说,你们也就随便听听——” 沈一杰,就是这里的男校医,他是假包灵的男朋友。 事情追溯到昨天晚上,假包灵来这里找他,明明上一秒还听见里面说话,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诊室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直接卷着沈一杰,和同样在屋里的真包灵凭空消失了。 假包灵吓得魂飞魄散,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往外跑,不想一转身,就撞上了一个血人。 假包灵坐在重新扶起来的塑料凳子上,叹了口气,“除了身份,我和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等一下。”言开霁回忆了半天,不太确定地开口:“咱俩认识的是同一个男校医吗?那个三十来岁的,是你男朋友?” “我说了,今年就业形势不好。” 包灵语气很平淡,她说得不急不徐,“明年只会更糟,我不想回老家,大医院轮不到我,学校校医室是对我来说最合适的去处。” 没想到话题聊到这里,能为惊悚的氛围平添一丝沉重之感。 谢潮生问:“那你为什么要冒充校医?假冒学生不是更容易吗?” 言开霁心里莫名其妙紧了一下,抬头看他。 结果听到假包灵说:“因为我更想当校医。” 千金难买我乐意。 这话叫人怎么接? 好在她也没让别人接,自己继续说:“校医平时都戴口罩,拿药的窗口更少和外人有什么接触,我试了两句,看你们的样子都不认识,这就更好办了。” “我说完了,门也已经开了,你们可以走了。”包灵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还是说你们现在饿了,想吃饱再走?” 透过校医室的玻璃门,言开霁看向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都快到晚上了。 他听到谢潮生冷冽的声音,“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头扭回来时,他看到包灵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堪称娇俏的少女神色,“我在这里陪他,等他走了,我再走。” 言开霁抿了下嘴唇。 他还是忍不住问,“他真的,只是你朋友?” 包灵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 她想了又想,也没办法给她,和外卖小哥的关系加一个多的定义。 对她来说,他永远是那座小县城高中的篮球场上,一击一个三分球,肆意大笑着中和队友击掌的少年。 这就够了。 那时她站在树荫里,穿着校服,戴着细框眼镜,捧着书没完没了地背。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和他,都能够逃离这个地方。 言开霁是最后一个踏出校医室大门的。 毕竟有句老话讲,来都来了。 于是他肚子前面的哆啦a梦口袋里探出两包创可贴,里面塞了一堆酒精、跌打损伤药、感冒灵若干,怀里还抱了个大塑料袋,是从置药室扫荡来的,他胡乱抓了一顿的东西。 毕竟还有句老话讲,有总比没有强。 在他出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从背后划过,似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关上了门,将校医室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天边晚霞如瀑,云层如鱼鳞一样叠起,红橙渐变的火烧云向着远方蜿蜒而去。 夕阳之下,“沧海大学校卫生所”的牌子映着金光,闪了一闪。 第24章 “希望这一路上不要再有什么麻烦了。”言开霁感叹道。 程洛洛面无表情地歪过头,“你要去取经吗?” “不,我要去校门口。”言开霁说,“那个假包灵刚才不是说了,咱做的是小组作业,验收成果就是出校,这作业也完成了,好歹去看看,兴许能直接出去了呢?” “她说的话,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程洛洛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我回寝室了,回去煮个面,得和我室友她们说说子望的事。” “煮个面”仨字一出,言开霁肚子顿时咕噜了两声。 一般人,譬如吴迪,在经历了刚才的情况后应该毫无胃口,只想回去躺着才对。 但言开霁这人记吃不记打,刚才目睹了一堆外卖诱惑,鼻子里香得要死,现在听觉一刺激,不光胃口很好,还更饿了。 食堂的饭就算能吃,他也不太想去,鬼知道去一趟又能碰见什么事? 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去人家女寝蹭饭。他只好暂且罢休了吃饭的念头,一番依依惜别之后,拔出钥匙,插进了他的小电驴。 坐上驴的那一刻,言开霁顿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仿佛在五指山下压了一百年,突然重见天日的狂喜之情跃上心头。 算了,他想,还有正事要干。 如果保安能沟通的话,他得试试能不能打听到顾游的消息。虽然这种情况下,“如果”成真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好歹死马当活马医看看。 他刚要拧油门,半天没说话的谢潮生抬起头,“我跟你一起。” 在夕阳的打光下,他的脸显得愈发白了。 言开霁脚都放到踏板上了,听这话“呀”了一声,脑中浮现出一个傻逼的身影,“你室友还在楼上呢!” “你要不要去接他下来?”言开霁声音有点犹豫,“还是说,他能下来吗?” 众所周知,并非所有的大学生都拥有良好的寝室关系,显然谢潮生就属于那个反例,他很不客气地迈上了车,并撂下一句: “他又不傻,出不了事。” 言开霁:“听起来你很盼着他出事啊?” 谢潮生的回应是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哎——”腰间软肉被他这么一捏,言开霁条件反射就往另一头躲,但他的油门已经拧下了,于是整个车都跟着他咣当了一下。 “别闹别闹,开车呢。” 结果谢潮生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是不是饿了?” 哥,求求你别说了,越说越饿! 言开霁右手拧着油门,左手抬起来抚抚在风中吹得稀烂一团的头发,淡然一笑,“没事,我回寝室就有吃的了,肯定比食堂安……!” “全”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嘴里猝然被塞进了一个长条肉状东西。 下一刻,言开霁惊喜万分地叼住了这东西,他急忙咬了两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喊—— “玉米热狗肠!” 虽然是咬得只剩半根的玉米热狗肠,估计是它的主人本来只想自己独享,看言开霁一副不争气的饿死鬼样,好心施舍给了他。 拜这半根玉米热狗肠所赐,言开霁当场满血复活,几下把肠嚼了个干净,“你才是哆啦a梦吧!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是什么不重要。”谢潮生的声音在他右肩旁响起,和着风声严丝合缝地灌进他耳朵。 “重要的是,你不是说想出校吗?怎么还要回寝室?” “我得找我室友,他现在是活是死……”言开霁话说一半,觉得这样不太吉利,赶紧呸了两声,改口道:“人在哪都不知道。” 谢潮生没说话,他又补充:“没事的,我把你送到校门口,我还有个室友也在寝室呢,我俩见面商量商量,如果能出校了,随时都能出,不差这一会儿。” 说话间,小电驴已经接近校门口,路过一条减速带,言开霁的车轮“嘎——”一下刹住。 “说实话我真的不理解,学校设计这些是路障是为了什么,为了告诉学生这里有一个路障吗?” 压过那条减速带,拐弯就是外卖小哥念念不忘的小南门。 言开霁早晨出门的时候远远瞄过一眼,光记得门口雾挺大,人挺空。 现在人倒是不空了,正好有两个学生,看起来是一对情侣,他们从另一条路直走过来,先一步到达了门口,于是言开霁得以清清楚楚地围观了这场吵架。 女生说:“昨天学校钉钉bug了,出校页面找不到了,但我们前几天就申好了,我们网不好,但是有截图的呀,我们晚上要赶飞机,真的来不及了!” 保安说:“没有出校码,不能出校。” 男生说:“我们连截图都有,怎么就不能了?你不信给我们辅导员打电话,我们就是外院的,辅导员是刘铭,你记一下,放我们出去。” 保安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出校码,不能出校。” 女生开始抽抽嗒嗒,“老公,怎么办呀?呜呜呜我上不去网,呜呜呜我们要赶不上飞机啦……” 男生一下爆发了保护欲,当时就往保安胸口上一推,“让我们出去!有什么事我来承担!英语大一4班的,何梓轩,你尽管记!” 保安毫无反应,不抛弃不放弃地说:“没有出校码,不能出校。” …… 言开霁偏了偏头,对谢潮生说:“我觉得跟保安交流不是很靠谱。” 第25章 这个姿势下,他看不见谢潮生的表情,却听到他冷冽的声音,“那你还要去吗?” 言开霁反问:“你钉钉能打得开出校码吗?” 反正他自己不能,刚出校医室的时候就试过一次了。从谢潮生的沉默来看,他应该也不能。 事已至此,下一步应该就是各自打道回府。 言开霁问:“你住b区是吧,我要不送你回去?” 谢潮生还没答,小南门出校口的争执声猛然增强,下一秒,听不清男生吼了一声什么,把保安推了个趔趄,自己直接冲出了大雾外! 一切变故都在几秒之间,言开霁骑着小电驴飞驰而上,女生正也要往外冲,然而已经晚了—— 几步之遥的雾气中,猛然传来几声惨叫! 夹在其中,隐约能辨出一句:“梓涵回去啊!” 保安依旧站在那,只是脖子拧了个180度,一动不动凝视着外面的迷雾。 “没有出校码,不能出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副本就到此结束啦,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大家,欢迎进入恐怖校园,下一场游戏会更饱满更精彩哦~ 第13章 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最后是言开霁开着驴,把这个叫梓涵的女生送回了她的寝室楼下。 小电驴就那么大点地方,他只好把谢潮生放在了校门口,承诺一把梓涵送到就回来接他。 言开霁简单和她讲了自己的事,劝她先回寝好好呆着,和室友商量商量,但梓涵在他后座哭得非常心碎,言开霁不由得怀疑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人类的本性是看热闹,在哀婉不绝的哭声中,来来往往那些满脸丧气的大学生们,都忍不住抬起好奇的眼睛,纷纷目送着他们远去。 小电驴开到女寝9号楼下,言开霁停下车,梓涵抽嗒嗒下来,突然问:“这么熟,你是不是送过很多小姑娘回9号楼?” 言开霁:“……这不重要。” 梓涵说:“唉,你不明白,梓轩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会陪我一辈子的,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他最后一句话还在让我快跑……” 就像是为了以景衬情,头顶上那漂亮的火烧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乌云。 老天也开始为梓涵和梓轩的虐恋情深而哭泣。 毛毛细雨很快飘了起来。 言开霁不知道这雨会是表面上的雨,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雨,但他想到谢潮生还在那边等他,立马告别了还在讲故事的梓涵,转身就往回骑。 他把油门拧到最大,一路骑得飞快,碾过好几个减速带,车轮轰轰响,拐过食堂后身,谢潮生就双手插兜,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你倒是挺好心。”这是谢潮生坐上驴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原先有个室友也叫子涵,张子涵。”言开霁说:“前面就到了,我就住一号楼,等我上去给你拿把伞。” 可惜言开霁的驴没篷,眼瞅雨下起来了,送谢潮生回去不是很现实。 谢潮生没说话。 言开霁以为他害羞,就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的,你不用客气,我有好几把伞呢,遇见就是兄弟,说明你和我的伞有缘分,b区那正经得走一会儿……!” 谢潮生依然没说话,电光石火间,一只小奶狗忽然“嗖”一下从车前蹿了过去! 亏得言开霁没光在那扯闲篇,眼睛还瞄着前头,驴硬生生在和奶狗擦身而过前刹住了,奶狗回头“汪汪”两声,矫健地窜进了花池子。 小电驴拐过石桥,言开霁琢磨出一丝不对来,“哎,你有没有觉得那狗眼睛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谢潮生问:“什么?” “我就匆匆看了一眼,但是总感觉狗眼睛不应该长那样……算了算了,可能雨天看错了。”言开霁拔了驴钥匙,抓着谢潮生往楼里跑。 “你们那小电驴好停吗?我们这儿上个月莫名其妙加了两个栏杆,也不知道学校在搞什么,本来买驴的人就多,现在停驴的地方更少了……” 上了台阶走到进楼口,谢潮生绕到他左手边,“你不用害怕。” 言开霁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明显有点僵硬地眉开眼笑起来,“我哪里害怕了?我可不害怕。” “那个何梓轩……”谢潮生像是斟酌了一下词语,眉梢微垂,“他不会死,只会折磨一下再送回来。” 言开霁不走了,他刚从宿舍楼门口那架坏了的刷卡机中间穿过去,闻言回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谢潮生略迟疑了下,“昨天晚上看到的。” 言开霁舌尖抵了下下唇,指指右边的一架沙发,“你先在那坐会儿,我给你拿伞,马上下来。” 电梯门刚打开,里面蹲着的橘猫“喵呜”叫了一声。 言开霁压根没想到电梯里能藏着只猫,毫无准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扭头想叫宿管阿姨,结果阿姨也不知道去哪了,座位上一个人没有。 言开霁不怕猫,但关于猫的那点邪门事早已经在寝室夜谈的时候口耳相传,于是在此情此景下和这只小动物猝不及防见面,他就有点踌躇要不要进这趟电梯。 好在旁边的电梯门及时打开,解救了他的踌躇。 电梯一路上升,平凡得一如往常,电子数字上升到“5”,和言开霁的心一起缓缓落定—— 第26章 电梯打开,正对门的那条墙根,连猫带狗沿墙根站了整整一长排! 电梯里那只大橘尽管出现的不是时候,吓了他一跳,但人家长得可爱,要在平时他肯定会上去逗一逗。 面前这一长排猫和狗品种各异,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统统饿得皮包骨头,而它们的眼睛上,全是整齐划一的两个血窟窿! “汪汪汪”和“喵喵喵”声此起彼伏,言开霁扶着电梯里的把手,心里开始后悔没把谢潮生带上来一块长长见识。 直到电梯门即将关上,一只猫显示出移动过来的架势,他立刻疯狂按下开门键,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汪汪汪”和“喵喵喵”越逼越近,言开霁在走廊上玩命奔跑,人与动物共同生存,人与自然共同生息。 在这紧张的时刻,言开霁突然想起他那小学三年级的表弟,昨天配着自拍在朋友圈发的文案—— 这辈子,你有没有为什么拼过命? 本来没有,现在有了,跑八百米都没这么拼命过! 言开霁拎着他那一大兜子药,边跑边嚎:“冯浩然!冯浩然!冯浩然活着没?给我开门!冯浩然——” 等他自己摸钥匙开门,早该叫这群小动物淹了。 最尽头的门猛然打开,露出冯浩然一张惊恐到扭曲的大脸! 言开霁直冲而入。冯浩然瞬间将门砸上又落锁,随即整个人靠着门,一下就滑了下来。 言开霁连话都没时间说,他连声喘了半天气,单手叉着腰走到座位上,拧开杯子就喝水,直接灌空了一个保温杯。 再抬头,冯浩然依然靠在门板上,室友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来,先给了彼此一个拥抱。 一切尽在不言中。 抱完了,该言了,言开霁指着外头问:“哪来的?怎么有那么多猫猫狗狗?” 没想到冯浩然惭愧地低下了头,“这事儿吧,我总感觉应该赖我。” 言开霁准备拍他后背的手在半空停了,有孟健珠玉在前,脑子里很难不想起些歪事。 他立刻面色沉重地问:“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冯浩然“草”了一声,“他妈的,怎么这种关头你还能乱想?” “你可不要瞎说,明明是你自己乱想的……”言开霁话锋一转,“等会儿,我早晨给你留的那个条,你看见了吗?” “嗨呀,我以为你搁那逗我呢!”冯浩然懊恼地捶着墙,“我起来就去考研教室学习了,没成想一进那屋,差点叫个猫给我扑倒了!关键那块一个人没有,半天手机没信号,我也有点发毛,就回来了。” 听了开头,言开霁就觉得有点不妙。 考研教室所在的那个地方堪称隐蔽,丧尸来了都够呛能找着,楼下还是开各种晚会的演艺厅,哪只正经狗能想不开跑那里头去? 冯浩然叹口气,继续说: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也还好,但到楼下,没注意有个狗跟我一块进电梯了……之前老顾不是整了堆狗粮嘛,我想着碰见就是缘分,喂两口呗,结果一喂喂出事了,这老些猫啊狗的全上来了。” “其实我当时也有点奇怪,学校里的流浪猫狗,谁见了都爱喂两口,通常都挺胖乎,怎么就我碰见的那只饿得跟难民似的呢……” 言开霁想起刚才的情况,依然心有余悸,“你喂的那只,眼睛还在?” “废话,眼睛不在我敢喂吗?”冯浩然说:“外头那些我是真不敢碰啊,奇怪了,狗粮扔出去好多包了,也不见人家有走的意思。” …… 言开霁眨巴眨巴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对人家这么好,就算人家想走都舍不得走了。” 冯浩然不乐意了:“嘿!你这是什么意思?” 言开霁很快想出一个自认为精妙的比喻,“你要是把自己饿成难民那样,再去你前女友寝室门口雨天下跪,她给你一堆吃的让你走,你走不走?” “唉,我真是不明白!”一提前女友,冯浩然的脸拉得就跟黄瓜条子似的,“为什么真真不爱我了,她明明说我是她见过最有才华的数学系学生……” 言开霁绕过他,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了把不怎么用的长柄伞,开始思考如何能在不出门的前提下把伞送给谢潮生。 “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冯浩然手上也没闲着,自动自觉地拆了言开霁的大塑料袋,当即惊喜道:“哇,你去校医室进货了吗?居然还有纱布!正好能用。” 言开霁回头不解道:“你要纱布干什么?” 冯浩然伸出胳膊,上面是渗着血珠的一条子,“我叫猫挠了。” 眼看言开霁背靠饮水机,差点一口气儿就要倒不过去,冯浩然立刻安慰他:“你别担心,我四月份才在猫咖叫猫挠过一回,当时就打疫苗了。” 言开霁的脸色稍微像人了一点。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平时,百度一下就能轻松查到答案,但此时此刻,他们宛如回到了原始社会,对超纲的东西一无所知。 言开霁回身拧开洗水池水龙头,沾着水拍了拍脸,在这几秒钟内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接着重新拎起那只长柄伞,朝冯浩然伸出手:“我现在走楼梯下去,给你捞个学医的。你就给我站门口,听见我在楼道喊,赶紧狗粮扔出去一包,能有多远扔多远。” 第27章 冯浩然懵懂点头。 “还有。”言开霁拿了袋狗粮,边摩挲边说:“给我泡一盒自热米饭,我一天没吃饭了。”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群没眼睛的猫狗,正三五成群地分散在走廊各处。 第14章 抓个大夫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言开霁当即抡起一包狗粮,猛地向走廊那头甩出! 猫狗呜嗷乱叫,趁它们注意力全在狗粮上,他拎伞窜出寝室,好在楼梯间离他们寝室只有几米远,他一路抛洒狗粮,手中挥舞着长柄伞,只有这几秒钟,没有猫狗近他的身。 言开霁“砰”地将门甩上,没命地往楼下跑—— 和楼上的气氛天差地别,楼下大厅堪称一派安详。 谢潮生正站在那块记录寝室卫生得分的白板前,兴致勃勃地观看。 阿姨依然不知所踪,但沙发上多了个人,谢潮生的傻逼室友。 看着言开霁那一刻,傻逼的眼睛立刻亮了,“哟,你来……” 言开霁管也没管他,直冲到谢潮生面前,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急切道:“我室友被猫挠了,两个月前刚打过疫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谢潮生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带我上去看看。” 言开霁说:“没关系,你跟我说不打针的话吃点什么就行了,你们再不回去天该黑了。” 谢潮生反手将他手腕握住,力气大得言开霁挣了一下楞没挣脱开,只听他毫无温度的声音,“别闹,我跟你一起上去。” 言开霁想起刚才种种景象,秉着少拖一个下水是一个的想法,非常坦诚地说:“行是行,但是我们那层的情况现在比较乱,跑上来一堆没眼睛的猫和狗,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谁能不害怕?冯浩然那成天拿鬼片助眠的人都怕得要死! 谢潮生说:“好,我不害怕,走吧。” 说完,他抬脚就往电梯那走。 言开霁对五楼电梯口那一幕猫狗成群十分难忘,并不是很想再经历一次运动健儿逞英豪的光辉,赶紧去拉谢潮生。 “别别别,咱不能坐电梯,那帮小家伙全在电梯口守着呢,五楼,走楼梯,我刚下来的。” 刚要钻进楼梯间谢潮生的傻逼室友从沙发上弹起来,“潮生啊,走那么急干什么,加我一个呗,我自己可害怕啦!” 他先前屁股就跟黏沙发里了一样,没骨头似的歪在里头,楞把那张朴素结实的黑沙发坐出了一种懒人沙发的居家感。 全新定义了“害怕”这个词。 可能他们屋的寝室文化就是这样,哪怕泰山压顶也要保持淡定,言开霁不禁生出一丝敬佩。 谢潮生的脸更沉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长腿吗?等着我抱你?” 言开霁头一次攀爬五楼宿舍,边爬边感叹,患难见真情这句话确实说得很对,他在这地方呆了三年,从未像今天这样思念电梯。 尽管他始终在担心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但感谢大多数人平时都不怎么走楼梯,这地方勉强还能叫得上一块净土。 谢潮生走最前面,傻逼室友走最后,把言开霁严丝合缝夹在了中间,也不知道傻逼室友是天生多个胆还是脑子缺根弦,上一路楼就在后面念叨个没完—— “哎,哥们儿,刚才写卷子那女生你认识吗?回头能不能介绍一下?” 言开霁说:“认识啊,她就是鬼变的,趁你不在变成蝴蝶飞走了。” 傻逼说:“你别忽悠我啊,我看你俩可熟了,难不成你暗恋她,舍不得介绍?” 言开霁又在这时候生出了逗个乐的心理,故意挑起来尾音,“那可说不准……” 谢潮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言开霁正扭着头嬉皮笑脸,没成想前面的人突然停住,脑袋一下结结实实撞了过去。 言开霁清楚地听见身后傻逼欢快的笑声。 他以为前面有什么情况,赶紧抬头要看,但楼梯间安安静静。谢潮生一声没吭,转身继续往楼上走,脚步还更快了。 吸取教训,言开霁没敢再扭头,扶着扶手规规矩矩往上走,问后面的人,“对了,我叫言开霁,你叫什么?” “宋雨至。” “好的,宋雨至,你转我五百,我现在就推她微信给你。” 宋雨至:“……” 这回轮到言开霁欢快地笑起来。 拐弯就是五楼楼道口,言开霁运运了气,眼看谢潮生要按下把手出门,立刻握住他手腕,“先别动。” 紧接着,他的脚在地上重重一跺,张嘴就喊:“冯浩然——” 随着这一嗓子,无数猫狗应声蜂拥而来,薄薄的木门顷刻间就被挠得刺啦刺啦响。 言开霁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去,只见520寝室门纹丝不动。 他简直要骂人了。 身前木门被挠得更响,“汪汪汪”“喵喵喵”响彻走廊,谢潮生将他一拉拉到自己身旁,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场景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与此同时,只听不远处一声怒吼,一大包狗粮在冯浩然手中甩了几圈,当即抡向了走廊尽头! 猫猫狗狗蜂拥而上,嗷嗷叫着向食物跑去,言开霁毫不犹豫将门一踹,怒喊“跑啊!” 几米的距离,平时他们常常拎着书包插科打诨走过去,晚上串寝的时候又蹦又跳跑过去,这明明是一段任何时候都很快乐的路。 第28章 言开霁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寝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冯浩然目瞪口呆地看着拐进来的两位,其中一个还穿着白大褂,“你是去拐卖人口了?” 随着这句话一起冲进脑袋的,是自热米饭蒸腾的香气。 言开霁本来对自热米饭这种速食产品兴趣不大,但场合是非常关键的,就像深夜里的泡面,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他回身把伞挂上,急急忙忙拨开冯浩然,“饭泡多久了,能吃了没有?” “应该差不多了,你下去的时候我弄的,你要不开盒看看?” “算了,等一下。”他直接抓起冯浩然的胳膊,送到谢潮生面前,“你先把胳膊给大夫看看,说出你的症状。” 冯浩然抬起头,看见谢潮生黑洞洞的瞳孔。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打鼓,“兄弟,你医学院的呀?” 谢潮生手指很长,在冯浩然的伤口周围蜻蜓点水掠过去,简直像手术刀在他身上割口子,边割边问:“什么时候打的疫苗?” 冯浩然说:“四月份。” 谢潮生放下手,淡淡道:“半年之内就没关系,能挠你的猫,不是有问题的猫。” 言开霁正要掀开他的自热米饭,后背僵硬了下,抬头和冯浩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浩然颤巍巍问:“有问题的猫……是什么意思?” 言开霁说:“你觉得外面那些,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可爱的让你想抱抱的小动物吗?” 冯浩然:“……” 谢潮生抄着手站在洗手台边,一言不发。 言开霁出门在外很会讨人喜欢,原因之一就是他深谙待客之道。他打开顾游左上角的柜子,轻而易举地翻到了一堆纸杯,到饮水机那接了杯水,就递给了谢潮生。 倒了第二杯给宋雨至的时候,这个半天没说话的傻逼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哎哟,给我的就是凉水,给潮生就是温水,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言开霁收回手,干脆地把这杯水一口闷了,“看你也不渴,我帮你喝吧。” “哎你……” 言开霁绕回自己的座位,自热米饭在他桌上往外冒着热气,他幸福地掀开上面的盖子,腊肠、腊肉、锅巴就在他眼睛下面依次粉墨登场。 果然,没有任何一样努力是白费的,他昨天千辛万苦提回来的煲仔饭,死也想不到会派上这用场。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真香。” 冯浩然摸摸自己的伤口,一个没留意,再回头时,赫然发现谢潮生已经坐到了顾游的椅子上,看着言开霁,眸中流动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莫名其妙觉出了一丝诡异。 酒醒了,知道昨天发生的一切后,冯浩然不是很想让外人坐在顾游的位置,但人家刚帮他看过伤,总不能强撵。 他拿了两包狗粮,走到宋雨至面前,“兄弟,待会儿你们走的时候,就拿着这个,先往远处洒,趁它们跑远了,你们就往楼梯间跑。” 谢潮生抬起眼皮,盯着那门,眸中暗色闪过。言开霁闷头吃得正香。 宋雨至耸耸肩,笑着接了过来,“行,谢了。” …… 言开霁干完一碗煲仔饭,顺带给冯浩然讲完了他从出门到回来经历的一切。 “真不容易。”冯浩然望着他裹了一天的睡衣说,“我要是考场上的小姑娘,真的会被你的外表迷惑,再被你的哆啦a梦劝退。” 言开霁不服道:“哆啦a梦怎么了?谁不喜欢哆啦a梦!” 说着,他顺手从旁边箱子里掏出罐啤酒,“兹拉”一声打开,往嘴里灌了几口。 见谢潮生盯着他,他就又掏了一罐递过去,“来一罐吗?” 谢潮生摆摆手,问:“外面,你们打算怎么办?” 言开霁豪迈地拍拍胸脯,“走一步看一步吧,兴许明天就散了。” “好吧。”谢潮生意外地没多说,他从顾游的座位上站起来,扯起旁边的宋雨至,“挺晚了,我们回去吧。” 宋雨至颇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急着回去?” 谢潮生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他拧下门锁,将门往里一拽。 大门纹丝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和宝贝们说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我进羊圈了 ′︵‵ 好消息:我还有存稿,不会断更喔! 第15章 你还把男人带回来了 “卧槽!”冯浩然绕过一地纸壳箱子狂奔过来,“这他妈是真的啊?昨天晚上就是这样吗?真出不去了?” 言开霁重重一锤饮水机,当即怒目而视,“你居然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假的!” 冯浩然摸摸鼻子,“总要有个适应阶段的嘛……” 言开霁白他一眼,拉着谢潮生走到桌子中间的过道,将顾游的椅子往里踢了踢,拽过没人坐的那张椅子让他坐下。 “算了,反正不急着走了,咱唠唠嗑。你们昨晚寝室什么样?” 谢潮生很干脆道:“睡着了,不知道。” 宋雨至翘着嘴角,在言开霁没抱什么希望的目光投过来时,尾音向上一挑,“是啊,我俩一起睡的,真是可惜啊,什么都没见到!” 言开霁悲哀地想,自己竟然已经对他的阴阳怪气开始习以为常了。 第29章 谢潮生抿了下嘴唇,眸光微抬,转向言开霁手里喝剩的半罐啤酒。 旋即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喝一口。” 言开霁自觉承了人家不少吃的,一看谢潮生居然主动伸手,当即倍感荣幸地放下那半罐啤酒,“客气什么,我给你拿罐新的,这屋别的没有,酒管够。” 他正要转身去翻他的啤酒箱,胳膊被谢潮生往后一拉,差点一个趔趄,谢潮生云淡风轻在他腰侧一托,与此同时,他清冷的声音响在了言开霁耳边,“没事,我就喝一口。” 言开霁恍然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错觉,他把手里的啤酒罐递过去,谢潮生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睫毛颤动,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他斜眸看着言开霁:“你看我做什么?” 言开霁目光移向他头顶那张光板床,郑重道:“我在思考晚上的住宿问题。” …… “冯浩然,你有没有多的被子褥子?往张子涵那床上铺一下,我多的都寄回家了。” 冯浩然说:“so do i.” 言开霁拎起桌上一个熊猫玩具就砸过去,“你六级还没考够的话,给我出去接着考!” 唯有宋雨至一脸欣喜,“呀,你也喜欢speak english啊!” “行了,不用思考了。”言开霁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啤酒罐子,靠着身后梯子愉快道:“你俩一张床足矣,晚上面对面speak english together吧。” …… 手机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它可以让无聊的水课变得充实,让空荡的夜晚变得浪荡,让无数初识的朋友摆脱失去话题的尴尬。 这也带来了弊端,导致现在的年轻人一旦没有了它,气氛就容易变得死寂。 在english课本里,打破这种死寂的一般是一句,“what's the weather like today?” 但今天的天气大家都一目了然,于是这个问题就失去了意义,言开霁觉得自己有义务活跃一下气氛。 于是看一眼人头,他问:“打麻将吗?” 冯浩然立刻起哄:“好啊好啊,正好咱四个,我去阳台拿麻将桌!” 他行动力惊人,转身就走。 言开霁走到顾游桌边,把几个摞乱的鞋盒子踢出来,把顾游的椅子踢进了桌子下面。 然后他从没人占领的那个柜子里,拿出了两只折叠小板凳,热情地招呼道:“不用客气,快坐吧!” 宋雨至看看小板凳,又看看谢潮生,谢潮生眼珠子都没转一下,问言开霁:“那椅子不能坐吗?” 言开霁说:“噢,我室友不太喜欢别人坐他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找你室友?” 言开霁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等小动物走了,明天接着找呗,明天找不着,后天接着找……” 说到最后,他还收束总结了一句疼痛文学:“青春嘛,就是用来浪费的。” 谢潮生问:“要我帮你找室友吗?” 言开霁说:“嗨呀,客气什么?我和老冯肯定能找到他,明天白天门开了,你们回去就行了,不用担心我们。” 然而他没注意到,他们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去阳台拿麻将桌的冯浩然依旧迟迟未归。 就这么过了两三分钟,一声近在咫尺“救——命啊”传进了言开霁的耳膜。 一个小姑娘刺耳的尖叫声倏然划破了夜空! 只停顿了半秒,言开霁拨开杵在一边的宋雨至,抬腿就往阳台冲,就是在电光石火间,两个念头完全充斥了他的脑子。 一,冯浩然不能出事,他不想当寝室独苗。 二,他们彻头彻尾的男寝,哪来的小姑娘动静! 阳台门是推拉式,言开霁往旁边一拽就开了,那场景,吓得他差点没以下身着地的方式直接跌回屋里。 没跌回屋里的原因是谢潮生,手又在腰那扶了他一把。 无数次行动证明,言开霁腰间可能藏了个开关,一碰,人就弹起来精神了。于是他挺直腰板,精神百倍地看着阳台上唯一的生物——那个疑似冯浩然的生物。 冯浩然穿着他的睡衣,一件篮球服退役成的背心,胸口还印着个巨大的“8”,脚蹬一双人字拖,如果这是个恐怖片,镜头从下往上扫,就会在扫射岁月静好的下半身时及时弹出一堆弹幕,红橙黄绿青蓝紫一片“前方高能护体”。 但鬼片当事人言开霁很不幸,开门直面的就是一个狗头。 那是一只柯基的头,长得可里可爱,但凡它没有膨胀成西瓜大,嫁接在冯浩然的脖子上,眼睛还是两个血窟窿的话,都会让人想撸两把。 昔有人面狮身,今有狗头人身。 那个隔壁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女生,从出场到现在,一直尖叫不停,人头狗身的冯浩然就沉默地和她对视,气氛诡异无比。 几乎是在言开霁出门的同一刻,女生身后的门也“哗啦”一下被人拉开,一个光膀子男生跑出来:“小琉怎么……卧槽鬼啊狗成精啊!” 言开霁瞠目结舌,“何初谦?是你把女朋友带回来了?” 小琉穿着个白色小吊带,何初谦光着上半身,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联想出隔壁屋刚才在干什么。 毕竟谁也想不到,小黄片的下一幕能无缝对接恐怖片。 何初谦也楞了,他是校辩论队的,看见后面裸穿白大褂的谢潮生,张嘴就反驳了回去:“你不是也把男的带回来了?” 第30章 言开霁心里不屑地想,你们这搞 yellow的能和我们救人的比吗? 但碍于有女生在,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不想柯基头一见到何初谦,当场呲起牙就奔着人去了,胳膊往阳台栏杆上一架,竟然要直接翻过去! 言开霁非常希望柯基头离开他们寝室,但很明显它会带着冯浩然一起滚蛋,于是在他还没想好下一步干什么之前,他已经伸手拉住了冯浩然。 怪就怪篮球服长得太宽松,弹性该死的强,后面扯住了,前面丝毫不耽误动弹。 须臾之间,柯基头带着冯浩然的身体矫健地翻过栏杆,骑在五楼阳台上,45度角抬头仰望星空。 言开霁跟着一起仰望,看见红月如血,再多看两眼,就觉得眼睛生疼。 柯基头突然“汪”一声! 言开霁很怕它一个不留神,带着冯浩然一块从五楼栽下去,只好死死拽着他那截篮球服。 冯浩然一身腱子肉,足足一百八十斤重,再顶上个巨型柯基头,不是专业相扑选手很难拉住。 “那个啥,乖狗狗,咱别闹……”言开霁想了想,“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呀?” 何初谦说:“言开霁你别激它啊!我去拿扫把把他打下去!” 言开霁吼:“那冯浩然不是也下去了吗?” 何初谦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小琉捂着胸口缩在何初谦后面,小声说:“他之前是个人,还是不要打下去吧……” 女朋友讲话确实有用,何初谦勉强压下怒火,护着小琉往后退了两步。 何初谦不太敢直视柯基头,眼睛就瞟着对面留学生公寓,声音有点发怵,“那,把他脑袋砍下来,冯浩然能变回去吗?” 言开霁死死拽着冯浩然不敢放松,嘴上跟何初谦呛,眼神示意谢潮生和宋雨至搭把手。 宋雨至还在摇头晃脑看热闹,谢潮生把玻璃门往旁边一推,直接把宋雨至关在了里面,也没管他贴在玻璃上的五官上演了什么样的变形计。 他以一种快得不像个大学生的速度蹬过阳台壁,左手将冯浩然的胳膊朝后一拧,同时右手从言开霁手臂下方穿过,就着他的力气猛然拉下! 柯基头顿时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 谢潮生动作更快,单手带着言开霁朝右边墙角闪去,柯基头保持不了平衡,冯浩然的身子瞬间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言开霁压根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谢潮生压在了墙角,屹立在那的一只拖把杆狠狠硌了下后背,他根本顾不得疼,大吼一声:“老冯!” 冯浩然顶着柯基头躺在地上,了无声息。 何初谦颤巍巍说:“我看过一个鬼片,下一步,好像是要主角团找到冯浩然自己的脑袋……” 言开霁深吸一口气,问他后面的小姑娘:“那个,小琉,刚才你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变身了?” 小琉从何初谦身后探出脑袋,说:“楼下有个狗,我看不清是怎么窜上来的……就突然窜上来,然后扑他脸上了……” 她声音很小,吐字倒很清楚。 言开霁低头看,柯基头就跟焊死在冯浩然脑袋上一样,纹丝不动。 思及白天的情景,他下意识想伸手找校训板,这才悲哀地想起来,秉着女士优先的风度,唯一那块校训板已经塞给程洛洛了。 白天起码还有护身符,而他们寝室素来有一个良好习惯,考完就卖二手书。 他问何初谦:“你屋里有毛概吗?” 何初谦怎么也没想到话题能跳成这样,“什么玩意?什么毛概?” 言开霁没时间和他多解释,“你就说你有没有,有的话赶紧……”话说一半他顿住了,推开横在自己身前谢潮生的胳膊,哗地打开阳台门,旋风一样冲了进去! 宋雨至正贴着玻璃玩哈气,跟陀螺似的转了一圈,“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加宽版睡美人 遥记某一个还没有疫情的国庆,言开霁和高中同学出去旅游了,冯浩然回老家了,唯独顾游一个留守儿童在寝室过节,恰逢学校点映电影《我爱我的祖国》,去的人全发了一面小红旗。 顾游那阵子睡眠不好,总做噩梦,自从他把那面旗插在床沿边,闭上眼睛就能一夜到天明。 言开霁拔腿进屋,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顾游时常用心擦拭的红旗。 新的护身符,这不就来了吗? 他果断攀上顾游床头,拿下红旗回到阳台,直接踹了冯浩然一脚。 作用挺明显,柯基睁开茫然的眼睛,两个血窟窿凝视着他。 言开霁慌忙挥舞红旗,红光之下,隐约照射出藏在柯基头里,冯浩然的大脑袋。 他记得那部电影,当时他和两个高中同学在一座古都城市旅游,顾游激情澎湃地在群里发表了一堆观后感,他第二天就拉着高中同学进入了电影院。 既回忆过去,也为了壮胆,他喉结滚了滚,就唱:“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何初谦和小琉楞在阳台,宋雨至在门内捂着肚子乐得死去活来。 唱了几句,言开霁看着对面干杵着的俩人,“楞着干什么,你们没玩过恐怖密室吗?唱歌驱逐妖魔鬼怪啊!” 小两口对视一眼,默契地摇摇头,何初谦说:“小琉胆子小,不敢玩。” 第31章 …… “你室友好像动了。” 阳台不大,但谢潮生就紧贴着他站,言开霁一回头,差点又撞在这人身上。 理论上讲,在谢潮生刚才拉下柯基头冯浩然时,顺便把他护在了墙边的行为,言开霁的确应该说句谢谢的。 但他的主要注意力都在冯浩然身上,也没空去感谢人家,半天没去看谢潮生的脸色,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知道怎么的,他从中察觉出了一点情绪。 言开霁低下头,捏起嗓子,“浩然,你看看我呀,我是真真,你是我眼里最有才华的数学系学生呀,你快起来帮我看看数学题吧~” 一分钟后。 狗头缓缓消失,加宽版睡美人冯浩然躺在地上,海藻一样的拖布条在他头发下安静地散开。 言开霁简直要喜极而泣了,他立刻蹲下来拍冯浩然的脸,“老冯,老冯,起来!” 冯浩然死猪一样躺在地上,这场景不禁让言开霁感到一丝熟悉,顿了顿,他抬身对谢潮生说:“哥,搭把手,咱把他挪进去。” 谢潮生看他一眼,说:“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俩人一块把死猪抬进去,言开霁说:“不用客气,直接扔地上。” 说完,他转身走到洗手台旁边,拿牙缸接了杯水,再次走到死猪跟前,对着他的脸浇了下去。 没想到学校变异了两晚,连着两晚,520寝室都要上演两个人的泼水节。 凉水顺着冯浩然的脸欢快地流到地上,死猪依然是死猪。 情况看起来好像不太妙。 谢潮生斜睨着言开霁的侧脸,食指和拇指似乎要做出一个捏起的姿势,但旋即又放开了,默不作声等待他下一步行动。 言开霁站在原地转了两圈,拿过没喝完的那罐啤酒喝了一口,重重放在冯浩然的桌子上。 就是这一下,让他突然瞥到了冯浩然放在那的手机。 他知道冯浩然的手机密码,学校大一大二的时候一直用一个名叫“校园运动世界”的app打卡跑步,要求日日跑,成绩还算在学分里。 没有一个大学生喜欢这种活动,但也没有一个大学生能失去学分,高压之下,聪明的同学们很快琢磨出了对策——骑着小电驴摇手机打卡跑步。 在通常情况下,520寝室习惯由言开霁骑车,顾游在后面摇手机,一个人拿四个手机,包括冯浩然和当时还在的张子涵的手机。 大家熟到一个程度上,彼此那点破事儿都心知肚明,手机里基本也没什么秘密了,跑步当头,立刻非常痛快地交出了密码。 言开霁拿起冯浩然的手机,熟练地输入了几个数字,一张火辣身材的美女照片立刻映入眼帘。 他突然觉得周身温度下降了几度,一抬头,谢潮生正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他不明所以地举起手机,“你也喜欢这一款吗?” 谢潮生没吭声,他就边摆弄手机边介绍:“这是老冯前女友,小姑娘可厉害了,处仨月,老冯成天跑前跑后,一个好脸儿没给过,回头来一句什么,我觉得我们还是当朋友更合适!” 但他没去看谢潮生的脸,一个劲儿摆弄手机,终于调出了冯浩然的闹铃界面,点击铃声设置,瞬间,巨响的闹铃声在寝室中间荡气回肠地唱起来—— “为所有爱执着的伤~为所有恨执着的痛~” “我已分不清爱与恨~” 洪亮的女声唱到“颤抖的手却无法停止”的时候,冯浩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言开霁把音量调得更大,举着手机往他耳朵上贴。 冯浩然嗷一嗓子爬起来,“卧槽!今天有早课吗?” 宋雨至呆滞地举着纸杯,“卧槽,这他妈也能行?” 还真行。 好心的言开霁把他的椅子转了个圈,让冯浩然双目呆滞地坐在上面。 言开霁拿了冯浩然平时喝水的搪瓷缸子,晃荡晃荡,里面还有点水,就递过去让他喝,问:“知道你刚才变身了吗?” 冯浩然惊喜地站起来,“什么?我变成超人了吗?外面那些全让我剿灭了?原来我就是大男主吗!” 言开霁说:“不瞒你说,你变狗了。” 冯浩然:“你骂我是不是?你才狗!” 言开霁把刚才的一番情景给他讲了一遍,冯浩然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刚才到底遇见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冯浩然挠挠头,“我不是去阳台拿麻将桌了嘛,碰见何初谦他女朋友,她在那洗衣服,我就打了个招呼,说咋来男寝了……” “我压根就没注意,阳台那栏杆后头藏了个狗,突然就扑我脸上了,哎呀这给我吓得,刚想抓它,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就在屋里了。” 回忆起白天孟健的惨状,言开霁神色稍暗了暗。 鬼的诉求,会找无辜人的吗? 他一手按在冯浩然肩膀上,正色道:“老冯,你跟我来句实话,你干没干过捅人家狗眼睛之类的事?” 冯浩然当场怒了,“我在你眼里就是干那缺德事的人吗!” 言开霁赶紧想安抚他,没想到宋雨至在旁边插了句嘴,“那它为什么附身你,不附身别人啊?” 冯浩然一掌拍在桌子上,拍得旁边两根黑笔一块跳起来,“我要是现在揍你一顿,你猜我为什么不揍别人?” 第32章 “老冯!”言开霁伸手拉架,“好了好了,也让你问我!你说没有我就信你,咱互相确认一下,你没干过,我也没干过。但是按照校医室的事来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出来,到底干这事的人在哪?” 谢潮生立在窗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完全挡住了众人往阳台外面看的视线。 他靠在阳台门上揉了揉眉心,问:“找出来,然后呢?” 言开霁抬了下眉,“从那个孟健的套路看,就想想办法,把他找来祭了这些猫狗呗。” 他的语气过于轻松平和,好像明天起床就能有线索从天上掉下来。 “你是真他妈能胡扯。”冯浩然翻个白眼。 言开霁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过,通过胡扯,可以得到真理。” 冯浩然感叹,“妈的,学中文的人真恐怖,这么长的人名你居然背得下来。” “因为前天我一下午的课上都在看他的《罪与罚》!”言开霁愤愤道:“如果不出意外,我现在应该在写一篇三千字的论文,明天就要交了。” 说完这话,言开霁又喝了口酒,他开始庆幸自己买的是高罐装,折腾这么久,摇摇看还能剩小半罐。 冯浩然骂了声“草”,“你提醒我了,我作业这周也该交了。” 言开霁没再说话,难得沉默地喝了口酒。 兴许这一切都是梦,明天醒来还要去上课,上课之前他要去奶吧买个枣奶,热气腾腾的,还可以再配一个紫米饭团。 明明才一天,再想起学校变异前的日子,就好像是史前的生活了。 似是为了缓解沉默,冯浩然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说起来,我今天还出去找老顾来着。” 从寝室的人头看,显然冯浩然并没找到,言开霁顺着他话问:“你找出什么线索了吗?” 冯浩然神神秘秘地说:“还真有。” 言开霁深吸了口气,指尖微缩,手里的啤酒罐子被捏出一个坑来,“你找到什么了?” 冯浩然情真意切,“我找到真真了。” 言开霁露出一个堪称和气的笑容,拉过他千辛万苦扛回来的那只大塑料袋子,开始在里面翻找。 “瞧瞧,多巧,我特意带回来一堆药,你要不吃点就上去睡觉吧。” 冯浩然急忙一拍桌子,“真真跟我说,她昨天在学校新开那家剧本杀,碰见老顾了!” “啊?”言开霁觉得奇怪了,“不对啊,老顾不是从来不玩剧本杀吗?他说那玩意就是过家家,我上次有免费车叫他他都不去!”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你猜他们打的那个本叫什么?” 言开霁瞪圆了眼睛,做一个专业的捧哏,“什么?” “《别想逃》。” “吧嗒”一声,言开霁的手机应声落地。 随后,他暴躁地把喝完的啤酒罐子捏成了一个团,“你他妈在讲什么鬼故事?” 难得的,冯浩然没呛声,而是陷入了少有的痴呆状态。 言开霁手在他前面挥了挥,“嘿,朋友,你在想什么?” 冯浩然依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保持着这个直勾勾盯着地面的状态,像被真真抽走了魂,粗犷的声音带了一丝诡异的飘渺。 “说起来鬼故事,真真还给我讲了一个,就关于咱们寝室楼的。” 第17章 至尊宝难题 就在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冯浩然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前女友真真的脸,就在今天见面的时候,但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因为他突然想不起来,见到的“真真”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冯浩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 但他一时间想不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只记得真真给自己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非常奇怪,像是被直接打进了他脑子里,还加了道封印,让他一去想这些事,脑子就混混沌成了一片。 于是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这个故事,甚至不知道,几乎不怎么给他好脸儿看的真真,为什么会在分手后突然给他讲了个故事。 他只好原封不动地,将这个故事复述给了言开霁他们。 “咱们这栋楼,原先一直是女寝,直到咱们这一届进来,才突然改成了男寝。” “就在咱们进来之前毕业的那一届,那一批学姐里,有一个女生怀孕了,在寝室生了孩子。” 冯浩然双手交叠,不安地搓来搓去,眼睛在屋里乱瞟,仿佛这里不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寝室,而是鬼片里的某个探险地。 言开霁多多少少看过点灵异小说,一听寝室生孩子,就想起来点什么,“难不成是那孩子的胎灵要复仇?” 冯浩然没看他,“要是胎灵还好办呢,起码是个人,学姐怪就怪在,生下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人,是一窝猫。” 言开霁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潮生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他肩上。 冯浩然又说:“还有个关键是什么?生出来那一窝小猫,楞没凑出一只眼睛来。” 反应过来,言开霁立马倒吸了口凉气。 他这人有个毛病,心里发毛的时候,手上就想抓点什么,比如在现代汉语挂科的那一天,他正在欢乐谷过山车上和顾游超越梦想一起飞,下来看手机的时候,顾游的t恤差点没被他抓烂了。 此刻,言开霁顺手就抓住了送到他肩膀上的,最方便抓的谢潮生的手。 第33章 不知道是谢潮生脾气好,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任言开霁那么抓着,还安慰性地摸了两把。 言开霁目光游离地飘向门口,努力措了下辞,“所以,按真真的说法,外头那些,都是学姐的子孙后代?” “我觉得吧,有这个可能。”冯浩然终于抬起了他尊贵的头颅,“如果按你的说法,把毕业了三年的学姐抓来祭天,那我们可能得先出校。” 就像戴上金箍不能爱紫霞,放下金箍无法保护紫霞,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也会面临至尊宝的难题,想找学姐就得出校,想出校得先有码,而想有码,得先把学姐的事解决了。 真是人生如戏。 言开霁问:“这么关键的故事,你刚才怎么不说?” 冯浩然坦然道:“我忘了。” 言开霁看着他的脸,白炽灯下,冯浩然八百度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他没从中看出一丝不对,但第六感告诉他,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冯浩然是绝对可以相信的,三年了,彼此是什么样的人,谁都了解。 冯浩然说一句自己没祸害过猫狗,言开霁就信他。 至于不一定能信任的人…… 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只是这两个月一直从冯浩然嘴里听到的……真真? 冯浩然当然不知道言开霁那点小九九,继续在那侃侃而谈,“这事儿你听过吧,很多学校都会把出过事的女寝改成男寝,让男生阳气来压一压,尤其是你这种童子鸡,最适合压。” 言开霁:“……你讲鬼故事就讲鬼故事,好端端扯我是有毛病吗!” 宋雨至放声大笑。 言开霁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并当场捣了他一拳。 再一回头,他发现谢潮生也在笑。 但不同于宋雨至嘲讽感过剩的笑,谢潮生还是克制的,他只是露出一个相当浅淡的笑来,他长得冷,笑起来的时候倒把身上的冷气中和了许多,显得他有了那么几丝人气儿。 如果他早晨登场的时候是这副笑容和煦的样子,言开霁保证能跟他唠一路。 言开霁把手里团成一团的啤酒罐子扔进自热米饭盒里,眯起眼,和和气气地说—— “谢谢冯哥,你提醒我了,下回要是你再被鬼附身,我有新法子帮你,咱别糟蹋老顾的东西,童子尿保证解百毒!” 冯浩然立刻拍拍身子,好整以暇地站起来,走到水池子旁边拎起他的牙缸开始刷牙。 “鬼故事适合在床上讲,咱们还是早点睡觉吧。” 说起睡觉,言开霁就想起昨天晚上九死一生的睡觉。 言开霁也走到洗手池旁边,瞥一眼冯浩然,这人手里端着的牙缸,还是昨晚用来接水浇醒他的。 哦,刚才也用了一次。 冯浩然咕噜咕噜漱了下口,抬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突然大叫一声:“哎呦卧槽我衣服是倒了盆土在上头啊!” 言开霁靠着门框摊开手:“你看,这就是你刚才变狗的证明。” 冯浩然:“……草!” 言开霁呵一声,“你要不回忆一下,还能回忆起来你昨天晚上那出鬼样子吗?你想想你对我做了什么?有客人在我都不好意思骂你。” 俩人正对着镜子呛,没人往屋里看,谢潮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瞬漆黑下来。 宋雨至嘴角的笑容扬得更大了。 冯浩然拎着牙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对你做了什么?妈的我就说你不像直的!我可是啊!我要等真真的!” 言开霁怒向胆边生,“你是直的你昨晚在我身上猛劲儿蹭!海伦斯那么多人看咱俩,人家都以为我是什么人呢,我最近都不能再去那家店了!” 宋雨至贴心地安慰他,“没关系,就算他不蹭,你现在也去不了了。” 冯浩然沉默地喝了一口水。 当他发现这口水来自牙杯里的时候,他立刻疯狂地扒着水池子吐起来。 但言开霁难得没笑话他,他刷好了牙,习惯性地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微信上的小红点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新的朋友】 【近三天】 【回校的诱惑】 【我是刚才楼下洗衣房的男生】 白天在校医室里发过来的,言开霁还没来得及加。 老话告诉我们,犹豫就会败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该来的总会来。 在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的鼓励下,言开霁眼睛一闭,把头放到了铡刀下面——点击添加。 然而铡刀一直在他脑袋上悬着,直到冯浩然刷完了牙,摇头晃脑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消息框除了一条“我是刚才楼下洗衣房的男生”,空空如也。 空得就跟言开霁当年挂掉那现代汉语卷子一样。 现代汉语卷子因为完美避开了言开霁复习的所有知识点,导致他啥也不会写。 和跳楼哥的聊天框,也算完美避开了言开霁受过的所有教育,导致他啥也不敢说。 没想到时光会在这样一种感人的情况下倒流。 原先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千叮咛万嘱咐,碰见一道不会的,千万不要浪费时间闷头做,给它一点时间,把后面的题再做一些,回头再看,兴许就容易解决了。 秉着这样一种心理,言开霁果断打开了下一道题,“有朋友愿意睡那张没被子的床吗?我可以友情提供一件羽绒服当被子。” 第34章 说完,他期盼地看向谢潮生和宋雨至。 宋雨至装傻充愣,谢潮生黑压压的眼睛就盯着他,直接把他盯到发毛。 他又果断打开了下一个解决方案,“要不你俩一起睡吧,反正寝室这床也不算小,原先我和老冯一块睡过,没塌。” 谢潮生皱了皱眉,“你俩一起睡?” 冯浩然莫名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了一眼空调,拿遥控器把气温调高了两度。 言开霁一拍大腿,“看鬼片嘛,就是那个……《昆池岩》!外国片,你们看过吗?” 谢潮生摇摇头。 言开霁不禁感叹:“你们医学院真的挺累的,快到考试周了吧,你们是不是天天都在学?顾游跟我说,医学院的自习室可是全校唯一不熄灯的自习室。” 谢潮生抿了抿嘴,“还好。” “我有个问题要提。”冯浩然换下他的破烂背心,又从衣柜里抓了一件短袖出来套上,“老顾原先好像说过,不希望咱带回来的朋友上他的床?” 言开霁扒着梯子当单杠晃,闻言动作停滞了一下。 “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记忆里的顾游坐在他的椅子上,抱着他心爱的《什么是数学》,笑吟吟转着笔。 “听说女寝有外人来住丢过东西,外人不承认,闹到派出所去了,所以如果你们谁带人回来,来可以,你睡我的床,出了什么问题直接找你。” 被前女友誉为“最有才华的数学系学生”冯浩然胸有成竹地抬起手,“放心,我已经做出了妥帖的安排,言开霁睡老顾的床,你俩睡他的床,我还睡我的床,这不就结了嘛!” “哇塞哥哥你好聪明哦!”言开霁啪啪鼓掌,“你怎么不让人家睡你的床?” 冯浩然义正词严道:“我这床单没洗,不适合待客。” 言开霁更想骂他了。 “我没什么问题。”谢潮生揉着手指,缓声开口:“但是我不和宋雨至睡,我和你睡。” “睡”字铿锵落地,他的眼睛看着言开霁。 不知道为什么,言开霁有一种这句话没那么简单的错觉。 第18章 你的耗子 言开霁提出了质疑。 “哎,等等,不对啊,要是你跟我一块睡,那宋雨至还是要睡顾游床啊!” 没等谢潮生说话,他脸上显出一丝微妙的狡黠笑容,冯浩然跟他熟透了,一看他露出这副表情,心里就觉得不太妙。 “不如这样,老冯你睡顾游的床,宋雨至睡你的床,我俩就凑合一宿,你们说怎么样?” “我没意见。”谢潮生说。 言开霁朝冯浩然浅浅眨了下眼睛,酒窝笑开,看着一派天真。 顾游最爱干净,谁上他的床恨不得沐浴焚香,关键他可亲口说过,睡后必须要给他洗床单。 冯浩然已经在心里把言开霁骂得七荤八素。 “妈的。”最后他说:“言开霁你小心点,半夜别把床压塌了。” 言开霁又从顾游左上角柜子里拿出了两支一次性牙刷,贴心地给贵客谢潮生和他的傻逼室友进行讲解。 “之前我们寝室去酒店跨年的时候,顾游跟老头儿一样在那搜罗了一堆一次性用品,鞋柜里好像还有一次性拖鞋呢,你们要不要?” 宋雨至果断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俩都不用了。” 这会儿他和谢潮生又显得融洽了起来,一人抽了一只牙刷,就像这世间无数对塑料室友一样,去水池子旁边刷牙了。 冯浩然爬上梯子,不由感叹,“老顾真就是咱520大家长,没了他,咱日子可咋过啊?” 他撩开顾游的床帘,蠕动着庞大的身躯迈了进去,上半身刚进去,蹬在梯子上的那只脚突然就踩空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当场就嗷了一嗓子—— “我草草草!言开霁你上来看看,顾游床上是什么东西?” 言开霁攀上梯子,在冯浩然撅起的部位上打了一巴掌,“让开点!我看看。” 不看倒好,一看,他差点也没抓住扶手。 顾游的床干净得不像个男大学生,被子叠得跟军训时候的豆腐块一样,床面平坦,一只小小的老鼠安静地躺在中间。 冯浩然当场暴走,“我他妈今晚不睡了!这是啥啊!咱寝室从来没闹过这东西啊!咱一屋子干净人咋能吸引到它的啊!” 冯浩然,一生老爷们儿,一生怕动物。 除了猫狗以外的任何动物他都害怕,越小的动物他越害怕,尤其害怕的两样,一是老鼠,二是蟑螂。 后者已经在昨天夜里得以体现,哪怕是喝得五迷三道,只要言开霁胡扯一句“蟑螂来了”,他就能矫健利落翻身上炕。 前者就是现在,面对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耗子,他浑身打着颤,悲戚戚说:“言开霁,你能处理好的吧?我相信你!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就靠你了!” 言开霁艰难地扶着床边杆子往里面挪了挪,“能不能下去,给我拿个橡胶手套和不透明的袋子上来……” 冯浩然忙不迭往下爬。 谢潮生和宋雨至齐刷刷抬头看着他们。 如果此时他们低头看一眼谢潮生,就会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无奈的表情。 冯浩然没注意,他好不容易爬下去,赶紧去水池子旁边拿了橡胶手套,先递给言开霁,在他忙不迭寻找不透明袋子时,两只橡胶手套突然被从上方丢了下来。 第35章 冯浩然抬头就要骂,只见言开霁单手拎着耗子尾巴,从床帘后探出一个脑袋。 他伸手在耗子肚子底下一拨弄,耗子立刻发出机械的叫声:“吱吱吱——” 他又一拨弄,耗子继续:“吱吱吱——” 言开霁喊一声“接着!”,当场和颜悦色地把电动耗子抛了下来。 冯浩然下意识就接住了,毛茸茸的触感到了手里,他才触电一样将它扔到言开霁桌子上,“卧槽这玩意给我干什么?” 言开霁抖了抖手里的纸条,“别急啊,这儿还有个留言呢,就压在它底下。” 接着,他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起来—— “亲爱的冯浩然,下周你就要过生日了,美好的祝福送给你,愿你耗运常伴……” 言开霁喜笑颜开,胳膊穿过栏杆,伸下床给他展示,“好运的好他写的是耗子的耗,哇,老顾对你好用心呀,真是最美的祝福送给你了呢!” 冯浩然脸色煞白,“什么玩意???” 言开霁下了床,把纸条塞进了他手里,兴致勃勃地观看冯浩然由白变绿的脸。 只是在目光移动到纸条上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纸条还是从学校发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斜体的“沧海大学理学院”,还是顾游熟悉的狗爬字,让言开霁想到了另一张纸。 昨天留下的那张保命纸条,写的是寝室要注意的规则若干,虽然不知道顾游是从哪弄来的,但无疑救了他们一命。 还有夹着纸条的那本《什么是数学》,一早出现在考卷上的时候,言开霁恍惚间几乎要以为顾游是穿越来的。 至于现在冯浩然手里的这张纸,它出现得太过于巧合,面相和昨天的那张寝室规则也过于相似,让言开霁不得不去想,它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玄机。 电动耗子能干什么? 言开霁也不是第一次了,心里想着,嘴上下意识就念叨了出来。 “电动耗子有什么用吗?” 冯浩然面如土色,想也没想就说:“我把它送你,你再整个电动猫,玩猫和老鼠电动版。” 言开霁瞳孔瞬间放大。 猫? 他转头看向谢潮生,“你说,要是拿这个出去,能不能把外面那些小家伙吸引走?” 谢潮生点头,“明天可以出去试试。” 言开霁斜靠在桌子上,捏着顾游的《什么是数学》,把它卷成了一个筒状。 “说起明天,我有个想法,如果你们敢的话。” 冯浩然警惕地看他一眼,“只要你不让我抓耗子。” 言开霁瞄着谢潮生的表情,实际上他已经把这个人划为了“可信任”的状态,但谢潮生正盯着饮水机出神,并没有看他。 “怎么脑子里只有耗子呢?”他嫌弃地看了冯浩然一眼,继续说:“这些鬼猫鬼狗,早晨的时候还没有,就是从老冯今天在考研教室碰着猫开始,回来就被跟了,再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冯浩然抱着他的大熊猫,“所以?” “所以我大胆猜测一下,考研教室里应该藏了点东西,我想去碰碰,总比在寝室坐吃山空坐以待毙强吧?” 这些想法从刷牙时就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已经盘旋了有一会儿,这种想法在他看到顾游留下的字条后,达到了一个顶峰。 “好。”谢潮生不假思索道。 宋雨至挤眉弄眼,“潮生去,我当然也去,要不然我怕他控制不住……” 谢潮生当场在他左胳膊上拧了一把,让他的后半句话吞了下去,从宋雨至的表情看,必然不是很轻。 好在言开霁的心思压根也没放在那后半句话上,一心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室友。 “言开霁,我还不了解你吗?不就是想让我去把最开始那猫勾引出来吗?去去去!谁怕谁!” 言开霁双手搭上冯浩然的肩膀,桃花眼中笑意尽现。 “哎呀,宝贝儿!你真的好聪明呢,咱们屋里啊,就是不缺聪明人。” 冯浩然拨开他,三两下爬上顾游的床,“滚!” 上了床,言开霁才发现谢潮生还披着那件白大褂,校医室那地方实在太晦气,他并不是很想让这份晦气沾到自己的床上,于是他又爬了下去,从自己的衣柜里翻了件不怎么穿的白t出来。 “不用客气,当还你的泡芙和火腿肠了。” 他其实觉得谢潮生这人也挺有意思,他不爱说话,以至于给人一种冷漠的错觉,但在刚认识没多久的人面前,他也能毫不怯场地换衣服。 他身材确实不错,动作慢得好像在和谁炫耀一样。 端详了两秒,言开霁说:“有点短,将就穿吧。” 言开霁再度上床,往里靠了靠,谢潮生顺着梯子爬了上来,他对唯一一个还在下面的宋雨至喊:“上来的时候把灯关了!” 夜中的寝室静谧无声。 言开霁都快睡着了,又是冯浩然打破了寂静。 “问你们一个问题,红油面皮过期一个礼拜,还能吃吗?” 言开霁打着呵欠困倦道:“放那吧,先吃没过期的自热饭,回头出去我给你买一箱。” “可我本来就买了一箱。”冯浩然焦急地说:“昨天白天到的,我拖回寝室的时候你还没回来,今天打开我才发现全过期了。” 第36章 言开霁翻了个身,这只是他在寝室夜聊环节,面对冯浩然的奇葩行为习惯性的一个翻身,但他忘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他这一翻身,差点直接怼到谢潮生脸上,明明他手凉得要命,但身上传来的热量却在这时候意外地高了起来,黑暗中的两个人四目相对,言开霁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听见自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而产生的心跳变动声,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而同样享受到这一撞的另一方,他刚刚挨到的胸腔里,好像没有任何心跳。 他怔楞了片刻,骂道:“……该死的无良商家。” …… 过了几秒,言开霁盯着眼前的蚊帐,喊:“冯浩然!” “空调给我往下调两度,屋里太热了,今天三十三四度了吧?” 又过了几秒,冯浩然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言开霁严重怀疑冯浩然在黑暗中把温度调高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在发烫,导致身后谢潮生的身体也散发出难以忽视的热量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梦中的室友 半晌,谢潮生深吸了一口气,挨着他翻了个身,暗夜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诡异的急促,“我下去洗个澡。” 言开霁奇怪道:“你刚才不是洗过了吗?” 谢潮生没答,他睡外面,下床倒也方便,往下爬的时候,言开霁说:“我饭卡在桌上,你要找不着,开台灯找一下。” “好。”谢潮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莫名有点喑哑。 听着下面毫无停顿,径直朝厕所而去的动静,他觉得谢潮生根本没去拿那张用来刷热水的饭卡。 估计是白天运动健儿逞英豪的时间基本消耗了他的体力,言开霁挨上枕头,脑袋就很快陷入了一片混沌。 他甚至不知道谢潮生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床宽敞了很多,好像有人坐在床头看着他,又好像有人伸手在他脸上方停了一瞬,但他的脑子完全支撑不住任何思考,眼皮子想抬都抬不起来。 隐隐约约间,言开霁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切都是正常的,学校没有变异,大太阳天,他拎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就在“沧海大学欢迎你”的牌子前,顾游顶着他那头上个月新染的绿毛,站在岔路口朝他招手。 梦里的言开霁跑到顾游面前,顾游从身后掏出一根绿舌头递到他手里,“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天太热了,吃根绿舌头吧。” 言开霁接过绿舌头甩了两下,绿舌头已经化了,变成一根长条果冻摇来摇去,“行啊老顾,你不是从来不吃,嫌这东西像大青虫吗?” 顾游难得地没呛声,反手在背后一掏,掏出了他的绝世珍宝——《什么是数学》。 他以一副郑重的神情望着言开霁,“听好了,这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托付给你了,记得给我寄回家。” 言开霁本能觉得奇怪,“你在说什么鬼话?下午没课了是不是?还是学校提前放假了?你要留校?” 顾游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称得上和煦的笑容。 “你就当我在说鬼话吧。” 言开霁问:“一块回寝室吗?还是你要去图书馆?对了……”想到什么,他又补充:“晚上冯浩然想去海伦斯,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顾游说:“不去了,学校里新开那家剧本杀,我抢到了券,下午去玩玩。” 言开霁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现在不抓住他,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言开霁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奇怪,他很快松开了顾游,摆摆手,“那你去吧,玩得开心!” 朝着食堂走的学生大军,川流不息的小南门口,马路上飞驰不断的小电驴……周围的一切忽然扭曲起来,在这句话落地的一刻,就在言开霁的眼前不断旋转化作了无数色块。 也是在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景色一一褪去,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顾游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与此同时,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穿透虚空握住了他的手。 “言开霁!言开霁?” 谢潮生的声音缥缈而来,缓缓落入耳中。 他紧紧握着言开霁的手,“你做噩梦了!” 可就是在一刹那,梦的内容破散成无数碎片,跟着顾游一起消失殆尽,言开霁想要去捞,却只是徒劳地捞住了只言片语。 顾游把他的《什么是数学》托付给了他? 但顾游还说了什么,他抓了两把头发,头发掉了,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隐约记得梦中的场景,那是昨天中午切实发生的场景,时间场景站的角度都对得上,除了《什么是数学》之外,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昨天的顾游点了黄焖鸡米饭,正要去拿,俩人在“沧海大学欢迎你”的牌子前狭路相逢,打了个招呼,言开霁在食堂约了人共进午餐,忙着去抢座位,也就没多交流。 梦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到底是哪来的不一样? 谢潮生侧躺在他旁边,后背抵着蚊帐与围栏,单手撑头安静地看着他。 言开霁满脑子都是梦里的顾游,映着床帘缝中透进来的一丝微薄月光看了谢潮生一眼,很快闭上了眼睛,脑袋有点眩晕,有气无力地说: 第37章 “不好意思啊,吵着你了吧,我就是做个梦,没事的。” 谢潮生定定看着他,“你梦见什么了?” 言开霁勉强笑了笑,“我室友,真的没事。” 谢潮生给他掖掖被角,动作在一方狭小的床帘后显得相当促狭,轻声道:“有什么事和我说,我可以帮你。” 人家估计就是客气客气,言开霁心想,但不论客不客气,在这样一个夜半的梦醒时分,有个人在身边的这个事实,都给他带来了一丝慰藉。 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他的眼睛又睁开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好事总是成双来,言开霁悲哀地怀疑,自己被消失的室友吓失眠了。 他不怎么失眠,所以没什么经验,隐约记得微博里好像收藏了一条拯救失眠的办法,于是翻了个身,手伸到挂在床头的篮子里掏了手机出来。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谢潮生面朝着他睡觉,谢潮生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垂下来,让他的脸上少了白日的棱角,倒多了一丝乖顺感。 言开霁不知道为什么,向来不爱学习的自己会在这种场景下联想到他的美学作业,老师的要求是“谈谈你对生活中美的瞬间的认识”。 程洛洛当时问他,觉得生活中有什么美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我就挺美的,你写我吧,就写蝉鸣声下的午后,大帅哥言开霁的侧脸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程洛洛毫不犹豫地对他进行了一番辱骂。 现在看来,失眠也不是一无所获,如果还有交作业机会的话,他也找到了一幅可以在他的美学作业中描摹的场景。 瞧瞧,人一旦睡不着觉,什么都想得出来,这样的场景下,他居然开始构思作业了。 他拿起手机,调到静音,试了试角度,打算给他的作业拍张照片,回头方便写。 白色的闪光灯猝然亮起,一瞬间将昏暗的床帘内打得骤亮,光影在谢潮生的脸上转瞬即逝,言开霁立马乐呵呵地点开照片看。 照片拍得很完美,绝对是个扔进电影学院也不会逊色的氛围感帅哥,唯一的毛病是,谢潮生漆黑的瞳孔正正望着镜头。 抓包当场。 言开霁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但他没能扔出去,因为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机上方弹出了一条显示—— 【1个联系人发来1条新消息】 没有备注,微信名“回校的诱惑”消息栏里,躺着一条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快跑” 只有两个字,简单有力,但足以让言开霁在这个深夜的寝室里,冷汗哗啦哗啦往下淌。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回校的诱惑”忽然发起的逃跑诱惑,让被抓包的言开霁一下和盯着他的谢潮生拥有了新话题。 他慌忙把手机举到谢潮生面前,“昨天晚上跳楼的人,我跟你说过的,他让我快跑。” 谢潮生淡淡问:“那你现在跑得掉吗?” 这是个好问题啊! 言开霁诚实地说:“跑不掉。” “跑不掉的话,再给我照两张?” 话题回到了原点,言开霁心虚地抿了下嘴,“我马上删。” “为什么拍我?” 虽然写作业也不是什么张不开嘴的事,但是人也不能太诚实,该说好话的时候得学会说,于是言开霁面不改色道:“因为你好看。” 事实证明,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能拯救百分之八十的悲剧,谢潮生枕着言开霁三年前买学校被子时赠的抱枕,一条胳膊抬了下,虚搭在言开霁的枕头上方。 “不用删,挺好的。” 听起来他挺高兴。 “回校的诱惑”再没发来新消息,言开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估计是折腾一顿困劲儿又上来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冯浩然下床的时候眼圈乌黑,去阳台拿衣服的时候一脑袋撞在了门框上。 “哎哟卧槽!” 言开霁给自己泡了杯麦片,正蹲在饮水机前面接热水,循声回头哈哈大笑。 冯浩然捂着脑袋,没呛回去,有气无力地说:“我一宿都没怎么睡,梦着真真了,她好像和我说什么来着……” 言开霁现在满心都是即将面对的那群没眼睛猫狗。 他搅了搅杯中的麦片,原本是专供早八的,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如果按着顾游纸条上的写的“6.15”来看,在没找着可信的食物来源前,最好还是节衣缩食,把宝贵的自热米饭留到最饿的时候。 一问谢潮生和宋雨至,他俩都表示不吃,估计是客气,已经在他们这儿睡了一宿,也就不好意思再多吃了。 言开霁从左边摞着的快递箱子里拎出一个大塑料袋,“这里面有海底捞的零食,上回我们拿了不少回来,你们拿两包吃呗。” 谢潮生拿了一包,靠在他的梯子上,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待会儿吃。” 这个“待会儿”一待就待到了出门。 从他们寝室的角度,可以看见沧海大学的风景,此刻风景依旧,路上却空空荡荡。 上午九点四十五第三节课上课,现在正该是路人成群的时间,本该三五成群奔赴教学楼的学生们,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20章 看不见的前女友 昨天的言开霁深深为自己没把《什么是数学》带出去而懊悔,今天就吸取教训,坚持提着电动耗子出了门。 第38章 原本这个活儿应该冯浩然来干,毕竟这是顾游留给他的礼物,但冯浩然死也不肯碰这小毛东西,言开霁只好自己拎。 今天的门倒是挺给面子,没无风自动,也没把穿着睡衣的极个别某些人关在外面,大家都衣着整齐,彼此间留足了体面。 言开霁为了挽救一番自己在校园里的形象,今天特意挑了件像样的黑色t恤,昂首挺胸,觉得自己特别像个人。 一回生二回熟,他一甩就将狗粮甩得老远,猫狗们欢快的叫声中,四人箭一样朝楼梯口冲去! 言开霁打头,谢潮生殿后,双方室友夹在中间,情况已经到了白热化—— 冯浩然“啪叽”一下,踩在了道中间不知道哪来的一滩水上。 眼看人就要往下滑,冯浩然眼珠子都吓圆了,嚎叫的动静立刻引来一只埋伏在角落里的没眼睛猫,猫咪奋勇扑来,濒死之际,冯浩然的求生欲瞬间爆棚,一掌支在旁边栏杆上,竟然活生生撑住了,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与此同时,前面言开霁从拐弯处侧身一脚,不知道谁放在那的一兜垃圾从旁边斜飞而来,牛奶盒水果皮纷飞四溅,小猫虽然没有眼睛,但倒很有眼力见儿,追逐着半只鸡腿,“喵呜”一声跳开了。 冯浩然疯了一样跃过地上的垃圾,言开霁拉开楼梯口的门,他就紧跟着冲了进去。 谢潮生最后一个进门,在关门的那一刻,他透过楼梯门上的那扇玻璃窗,和墙角的一只狗对了个眼。 那是一只很小的柯基,失去了眼球的黑洞里,竟然流出了血红色的泪水。 除了言开霁,仨人都是头一次在“喵喵喵”和“汪汪汪”的环绕中下楼,连跑带颠往下冲,冯浩然累得呼呼喘气,直冲到了一楼,他咔吧握住言开霁的手。 “妈的兄弟一辈子!回去我泡十盒自热米饭给你吃!” “自己吃你的自热米饭去!”言开霁抽开他汗津津的手,“我要出去之后吃海底捞。” “海底捞,送你下海去捞我都行。”冯浩然说完了,又骂:“卧槽,卧槽,那些家伙是不是比昨天更多了?” 言开霁诚恳地把电动耗子递给他,“相信我,不管猫再多,把这个甩出去,肯定有用。” 冯浩然实打实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诚恳地将言开霁的手推了回去,“你救我一命,我把它赐给你保命。” 言开霁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四人走出楼梯间,朝着大厅前进,令人意外地是,短发阿姨今天坐在了她的座位上,看到第一个进入她视野的言开霁,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去哪啊?” 看起来挺和蔼的,但言开霁的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前天晚上,她拒绝帽子哥进楼时的场景。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冯浩然,喝成个傻子的他对当时的事情一无所知,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说:“哦,我们去考研教室。” 说完,冯浩然拉了拉言开霁,脚步挪得更快了。 看来也没傻透。 走出寝室楼门口,往左拐弯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旁边的草池子上还放着一些水果外卖。考研教室离1号寝室楼很近,穿过这条走廊,再往前直走一段,弯都不用拐,直接就能抵达。 这条路上寂静无声,只有树上的蝉在叫得没完没了,好像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奈何不了学校夏天的蝉鸣。 以防万一,每个人的手里都拿了两包狗粮。 在鬼片里,越是沉默的时候,就越容易出事。 气氛越来越有向着恐怖风一去不回的迹象,言开霁赶紧打破了沉默,“老冯啊,真真有没有告诉你,学姐叫什么名字?” 冯浩然说:“她好像还真说来着,你容我想想。” “那你先想着。”言开霁说:“你先告诉我,你昨天去的是哪个考研教室,218?” “对对对,就是218……”冯浩然开始拼命琢磨学姐的名字,但就和他的梦一样,越琢磨,那东西就越模糊不清,仿佛就罩了层雾,怎么也看不着。 直到走进了考研教室的楼,他依然在那抓耳挠腮。 踏上台阶,耳边铿然一声响,抓耳挠腮的冯浩然手一滑,抓破了自己脸上的痘。 他顿时从抓耳挠腮变成龇牙咧嘴。 考研教室的楼下是演艺厅,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门内,传来了响亮的钢琴声—— “哆来咪哆,哆来咪哆,来发嗦,来发嗦~” 一首《两只老虎》献给大家。 不,不是一首,是一句。 《两只老虎》的第一句,弹完一遍弹两遍,弹完两遍弹三遍。 “哆来咪哆,哆来咪哆,来发嗦,来发嗦~”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在一所高等学府的演艺厅里,乍然传出一道十分亲切的钢琴曲,曲声响彻在空旷的大厅中,让在场的所有学子通通顿住了脚步。 言开霁头一次听到,一首《两只老虎》能弹出如泣如诉的效果。 什么人要没完没了地在这块儿弹《两只老虎》? 谢潮生对言开霁说:“我去看看。” 言开霁已经拉着冯浩然准备拐弯了,就见谢潮生头也不回地朝着演艺厅大门去了。 走到那道门前,钢琴声行云流水,谢潮生步都没停,一脚踹开了门。 第39章 冯浩然惊叹:“漂亮!” 言开霁没吭声,这场景过于眼熟,已经在校医室上演了不止一次。 演艺厅的大门在另一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小入口,已近正午,阳光透过演艺厅外的玻璃墙洒进来。谢潮生就站在门前,半身隐没在演艺厅的阴影里,半身沐浴在玻璃散落的阳光下,半明半暗间,他偏过头,向着言开霁说:“过来看看吗?” 言开霁微微愣了一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谢潮生的脸上定格了不该存在的好几秒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走过去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了,谢潮生的气质完美契合了此时光影交错的氛围,衬得他生出了一丝精致的雕塑感,这使得言开霁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那该死的美学作业。 作业真是个要人命的东西。 演艺厅空无一人,舞台之上,厚重的紫红色天鹅绒大幕自两侧拉开。厅内漆黑一团,一束昏黄灯光自舞台上方打下。 舞台正中央是一架钢琴。看上面盖着的布样子,在他印象里,应该是摆在师生活动中心一楼的那架。 琴凳上没有人,只有行云流水的“哆来咪哆,哆来咪哆,来发嗦,来发嗦~”,不断在演艺厅中回荡。 言开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这首歌了,它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恐怖童谣。 四个人在狭窄的小门口站成一团,言开霁抓着冯浩然的手臂,冷汗津津往下落。 冯浩然突然自言自语:“真真……” 这声音由小拔大,由惊到喜,冯浩然挤到最前面,朝着舞台的位置兴奋地挥起手来—— “真真!你怎么在这儿?” 言开霁顺着他的目光朝台上望,只望见一架孤单的钢琴。 言开霁当场毛骨悚然,他慌忙抓紧冯浩然的胳膊,要阻止他奔向真真。但冯浩然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一边招呼着就一边蹭蹭下了台阶。 冯浩然跑了,言开霁手里的胳膊却还在。 言开霁更加毛骨悚然了,0.1秒钟间,他在去抓冯浩然和寻找胳膊主人之间率先选择了后者,抬眼一看,谢潮生就站在上一级台阶上,低头俯视着他。 好消息,是人不是鬼。坏消息,他把人家当成冯浩然,又抓又捏了半天。 但这都可以之后再说,言开霁转身要去追冯浩然,谢潮生却反手握住他手腕,“你要做什么?” 言开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挣开,“老冯疯了!” 谢潮生皱眉,手上攥得更紧,声音压重,“不要着急。” 说这话时,谢潮生却望向舞台,似乎能看见什么言开霁看不见的东西,那个所谓的“真真”。 “慢点走,你看,他也停下来了。” 冯浩然果然停了下来,就站在台下仰望舞台。 屋里黑是黑了点,但有舞台上那束光借亮,还能走路,谢潮生不再抓着他,言开霁立刻扶着椅子往前走,看冯浩然真如他所言站住了脚,暗松了一口气。 在冯浩然的眼中,坐在钢琴凳上的,正是他的前女友真真,一袭白色长裙,手下行云流水,弹的是一曲《打上花火》。 真真听到了他的招呼声,转过头,长发柔顺地散在肩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露出一个在他们浓情蜜意时才会有的,温柔羞涩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舞台下,再迈上几级台阶,就要上台了。 最后一个钢琴键重重敲下,随即是尖锐的一声“西——”,真真长发纷飞,宛如背后十台鼓风机在疯狂吹动—— 她目眦欲裂地喊:“别上来!” 冯浩然蓦然一震,心惊肉跳间抬头再看,琴凳上早已空无一人。 第21章 送你一只玩具熊 一切快如闪电,就在冯浩然向后退去的那一刹那,舞台上方的显示屏骤然亮起,化出了一幅巨大的海报。 不得不说,这张海报制作得非常粗糙,还不如学生会的美创部自己做的海报。 手写的黑底红字,一行横,一行竖,写的时候好像笔漏了,每个红字都在隐约往下淌着鲜红的墨水。 ——娇艳欲滴 中文系优秀学子,绩点常年稳居倒数的言开霁再一次在心中滥用了成语。 竖体一共五个字:“暮唯剧本杀” 横体就四个,干干脆脆:“欢迎来杀” 横体字和竖体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言开霁有点近视,平时不戴眼镜,看小东西就不怎么清楚。 但言开霁记得这个名字,是学校前些日子新开的那家剧本杀。 顾游消失的前一个下午,就在那里玩了一下午的本。 如果学校里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可能藏着顾游的线索,那一定是这家剧本杀。 言开霁如梦方醒,脑子还没转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迅速摸出手机,对着台上“咔嚓”就是一张! 这“咔嚓”一声如同声控开关,唯一一束舞台灯光霎时熄灭,演艺厅内彻底陷入黑暗。 言开霁脑袋都麻了,急忙大吼:“冯浩然!” 《两只老虎》弹个不停,演艺厅的内壁荡来回声。 言开霁根本不知道冯浩然在前面发生了什么,他慌忙去点手机开手电,照亮前方一条过道,一看,冯浩然还和傻子一样杵在舞台前头。 都是看过不少深夜鬼片的人,这个时候上前去,很可能出现转过来的“冯浩然”不再是冯浩然,或者转过来的冯浩然依然是个后脑勺的情况。 第40章 言开霁原本打算今天离开考研教室,就去别的屋找几块校训板,拿回寝室好防身,没想到连考研教室的门都没能进去,冯浩然就很可能魂断演艺厅了。 真真,又是真真,那个真真到底是何方神圣? 言开霁一时间拿不准动还是不动,正在那拼命回忆各类鬼片的时候,冯浩然先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挪着他巨大的身躯,垂着头,扶着椅子,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就在言开霁的手电光里,一步又一步。 他一声不响地往上走,白光里,言开霁看清了他的脸—— 眼球是黑白分明的,脸是圆得像饼的,头发是稀疏不多的。 再走近了,就能看出来,他的脸色是茫然无措的。 是活人。 言开霁被这人吓了半死,不由就骂:“冯浩然你是人吗?耳朵好使不知道吭声!” 冯浩然却没说话,就自顾自地扶着椅子往前走,言开霁怕他看不清,赶紧把手电灯光调了个头,要跟上去。 身后黑暗里,谢潮生的声音突然从中传来,“我有夜盲症,看不清,你拉着我。” 言开霁动动左手手腕,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谢潮生握着,这走上去可要点时间,他立马朝上面喊:“宋雨至,赶紧拦他一下!” 上面宋雨至懒懒答了一声“好”,言开霁回头就对谢潮生说:“你一手抓着我,一手抓着椅子,我带你往上走。” 也许是黑暗带来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和谢潮生此刻的距离似乎挨得很近,让他突然回忆起了昨天晚上俩人挤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演艺厅没开空调,热得人发闷。 谢潮生低低“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转为直接拉住了言开霁的左手。 手心温热的潮气沿着掌纹钻进了皮肤里,言开霁一下更热了。 他觉得演艺厅里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就试图用说话来缓和一下气氛,顺带宽慰一下夜盲症患者。他说:“别害怕,我表弟也夜盲,每回半夜带他出门,我都是这样拉着他走。” 谢潮生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宋雨至已经成功拉住了冯浩然,就倚在门口,给他们透出一道窄窄的光亮。 言开霁打心眼儿里心疼每一位夜盲症患者,继续欣然道:“没关系的,你多吃点鱼肝油,我表弟就是,有一个谢记制药家的,特别好用,真的会改善的,等出去了你可以买点儿。” 谢潮生停住了脚步,言开霁正往上走,被他往后一拉,差点直接砸下去,幸亏手快扶住了旁边椅子背,就听谢潮生冰一样的声音:“你觉得我像你表弟?” 不知道为什么,言开霁有种凉风刮过后脖颈的奇异感。 “也不是,我表弟才十岁……”言开霁顿了顿,感叹道:“哎,小小年纪也挺不容易的。”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出去可以拜个把子,毕竟咱也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叫声哥,哥罩着你。” 终于走到台阶尽头,小门口,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言开霁拉着谢潮生的手,真诚中带点慈爱地拍了拍他那高出自己一头的肩膀。 谢潮生抽出手,转身就走。 宋雨至赶紧跟了上去,勾肩搭背地贴着他耳朵,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谢潮生抬手就要抡他。 言开霁对他们那对室友的迷之关系已经免疫了,看冯浩然木楞楞杵在原地,立马拽住他拉拉他胳膊,“哎,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冯浩然不对劲儿了。 冯浩然又是几秒没说话,半天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言开霁,你信不信我?” 言开霁骂:“你有病,赶紧说!” 他听见冯浩然压低声线,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快速道:“信我的话,离那俩人远点,别的事回寝室再说。” 言开霁眼皮子讶异地一抬,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前面谢潮生问:“考研教室在哪?” 他长得很白,本来气质就冷,又面无表情站在那,冷不丁还有点唬人。 不知道是被没完没了的《两只老虎》吓了,还是被乌漆嘛黑的演艺厅吓了,谢潮生的声音带着能听出来的不快。 言开霁朝拐弯处的楼梯口扬了下下巴,“二楼。” 冯浩然忽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你听过《打上花火》吗?” 《打上花火》,那不是顾游的起床铃吗? 多年室友情,默契让言开霁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你是看到……” 冯浩然高深莫测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回去再说。” 考研教室就在演艺厅的楼上,随着《两只老虎》渐渐远去,218的房间号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门是关着的,按照冯浩然的说法,这里昨天就没有学生了。 没有学生就好办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学姐留下的线索,学姐毕业两年多了,别的地方基本没戏,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 218结构特殊,进门先是一个储物间,再从储物间的门进教室,储物间堆得满满当当。言开霁记得程洛洛有一回和他说过,每一届考研教室的使用者都会遗留一批东西在这里。 两个月前,程洛洛负责清理这屋,就是把前一届剩下的东西,除了零食一类不宜久留的,全部扔到储物间里。她还从中挑选了几样自己看得上的,譬如一个小风扇和一个小台灯,再加上一个桌面垃圾桶。 第41章 当然,也有一些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存在的东西,譬如言开霁手里的铁皮小碗,长得明明就跟食堂盛绿豆汤的碗一模一样。 这是学校的考研教室,不管什么专业,在这屋里都有一席之地。 言开霁已经翻到了好几本不同年份的崭新肖教授,显然是过去的考研气氛组们留下的。 这得翻到猴年马月去! 不论是之前的考试,还是外卖小哥和包灵事件,起码过程中都有点暗示,但这一次,所谓的“学姐”连名字都没有一个,上哪找暗示? 言开霁破罐子破摔地把电动耗子搁到一边,继续漫无目的翻着那一堆东西。 唯一的线索就是学姐的毕业年份,倒还真翻到了一本同年的肖教授,但上头没写名,就先扔在一边,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其实他自己都没抱多大希望。 而另一头,冯浩然蹿进教室,到自己座位上打包了几本资料,磨磨蹭蹭出了屋,探头看过来,“你找到什么了?” “去年,前年,大前年,还有大大前年的肖教授。”言开霁头也没回,“都在地上,你复习有没有用?需要的话就抱回去。” 书本破烂到处都是,屋里灰尘连串地扑,谢潮生掩着嘴咳嗽了一声,言开霁扭过脑袋看他,“你要不去教室里待会儿?” 说话时,他手刚好按在一本翘出来的硬壳书上,就这么一把劲儿,硬壳书当场翘了起来,上面一摞子书连环往下塌,露出了一只瘸腿椅子。 瘸腿椅子晃晃悠悠,底下隐约有双眼睛亮了一下。 好在眼睛并非属于活物,就在那安安静静闪着,言开霁挪走外面一摞卷子,从中掏出了一个小熊玩偶。 小熊是奶白色的,样子很新,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它的造型太可爱了,连言开霁一个大老爷们儿看着都稀罕,怎么看这小家伙也不像能随便扔了不要的。 它的肚子上甚至还用金线缝了三个秀气的字母——“xwa”。 “徐薇安” 冯浩然在旁边喃喃念了出来。 言开霁摩挲着熊,“什么?” “那个学姐的名字,我想起来了。”冯浩然低声说:“真真告诉过我的,徐薇安。” 言开霁的手不自觉地捏过熊肚皮上刺绣的金线。 字母和人名对上了的话,这只熊起码三岁了,常年在破书烂椅子里面堆着,到底怎么能新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祝看到这里的大家新年快乐!多吃多喝多看文,一起开开心心迈进2023吧~ 第22章 只有一条路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吓了言开霁一后背的冷汗。 手里这只熊立马成了烫手山芋,他现在拿也不敢拿了,放回去的话,它原先的座位已经被倒下来的废书烂卷子占满了,就算里面有点什么阵法,也早叫他给破坏了。 如果学姐还在这里……学姐藏在哪? 不知道怎么想的,言开霁一回过头,第一个看向的竟然是谢潮生。从一进屋,这人就没再说话,手插兜靠在墙边,兀自垂着睫毛,气压低得鬼都不敢近身,好像这屋里的世界和他没关系一样。 当然,说到底也是他们520寝自己的事,和谢潮生确实没什么关系。 宋雨至倒还在翘着嘴角,喜气洋洋看热闹。 言开霁估摸着,人家谢潮生是有点害怕,但昨晚答应了陪他们,这会儿再想抽身走就抹不太开面子。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能理解。善解人意的言开霁就主动说:“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再在这儿找会儿,等这事情结束了,咱在表白墙上捞一下,加加微信,以后一块喝酒啊!”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说话,谢潮生周边的气压更低了。 “不用。”他冷着脸说。 言开霁还想再说点什么,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喵呜——” 这声“喵呜”来得猝不及防,完全不似寻常猫叫,动静尖锐又刺耳,简直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关键的是,这声音近在咫尺,听起来和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就是这个猫叫……”冯浩然喃喃自语。 言开霁一时间没弄懂他这话中的意思,然而下一刻,猫叫声已经直逼身侧,冯浩然猛地一甩胳膊,巨大的冲劲将他甩至墙角,后腰撞上一张桌子,“叮咣”声中,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再低头看,一只猫正从他刚站着的那块地方蹿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了冯浩然昨天的那句“刚一进考研教室,就差点叫个猫给扑了” 。 昨天一切都来得太突兀,冯浩然也没看清到底是个什么猫,直接就拎包跑了,但此刻看到这只猫,他才意识到,昨天是一场多幸运的死里逃生。 5楼走廊上的那些小猫小狗,和它比起来,完全就是孙子辈的。 这猫比五楼的小家伙们整个大了一倍,长得是黑底花背,但仔细看,所谓的花背,完全就是被人拔秃了毛,鲜血淋漓凝成了一块一块,又在后背上泼了不知道什么垃圾染料。 它的眼睛也是黑洞洞的,血顺着眼角淌下来,跑了一路,上面的血就滴了一路。 它咧着嘴,正对着那张原本摆熊的椅子,又狠狠叫了一声“喵呜——” 夺命熊此刻叫言开霁拿在手里,花背猫明明没长眼睛,但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它立刻锁定了小熊所在的位置,一转头,就呲牙朝着言开霁扑过来了。 第42章 言开霁和花背猫眼睛一对上,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左手抱着夺命熊,右手扫过一堆垃圾破纸,终于成功抓起一本古汉语大辞典,立马往它头上招呼过去—— 苍天可见,他平时一向行善积德,每次在学校里见到流浪猫狗都去摸两把毛,但凡兜里有火腿肠,他肯定会和小动物一起分享。 虐打动物丧尽天良,但眼前这能是正常动物吗? 花背猫动作灵敏,大辞典贴着它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好一阵大灰尘,这足以牵绊住它的脚步,言开霁趁机要跑,一脚踢到一只铁皮碗,铁皮碗和瓷砖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言开霁脑中几乎在光速运转,就在半秒的时间内,弯腰捡起了铁皮碗。 再一抬头,正好又对上了两个血窟窿,距离之近,心灵冲击之大,大过和冯浩然在床上看一百部深夜鬼片。 与此同时,一本《考研单词大全》从地面另一头准确滑了过来,花背猫没留神脚下,一不小心就是一滑,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英语就是这样一个好东西,它平等地膈应着所有生物,无论是哪个物种,都可能栽在它上面。 言开霁投去感激的目光,只见谢潮生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快出去。” 跑是得跑,但捡了这个小铁碗,还是不能白捡。 花背猫和正常猫的矫健程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考研单词大全》也只能拖延片刻,它不断“喵呜”“喵呜”,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亢。如果它长着眼睛,此刻已经目眦欲裂了。 但言开霁非常友好地拍拍小铁碗,就像敲锣一样,当它马上就要翻过身来的那一刻,言开霁当即将小碗甩向了考研教室中—— 考研教室是个长条教室,言开霁这一甩,直接就把小铁碗甩了好远,“咣”一声撞在最前面竖着的一块白板前,又在地上滚了几圈。 花背猫发出更加激动的一声“喵呜——” 随着这一声吼叫,它整个身子翻了过来,看都不看言开霁一眼,直接奔着小铁碗去了。 言开霁抓起冯浩然就往外跑。 谢天谢地,他看到花背猫对这只碗有种异乎寻常的关注,爪子总去扒拉它,估计要么是它的玩具,要么就是它的饭碗,就拿它赌了一把。 冯浩然正要跟着一起跑,脚底忽然踩到一只毛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脚底的毛东西就“吱”地一声! 电动耗子“呲溜”一下,在冯浩然心里咯噔的空档,就从他鞋底下溜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滑,滑得冯浩然差点也要像花背猫一样四仰八叉,好歹单手撑墙没滑倒,另一只手被言开霁狠狠一拽,520仅剩的两位遗珠手拉手往外跑,再也无暇去捞电动耗子了。 言开霁原本在花背猫蹿进去的一刻就砸上了教室门,结果不知道哪本书在门下硌了一下,正好留出了一道缝,言开霁忙着去拉冯浩然,根本就没注意到。 而电动耗子叫冯浩然踩中了不知道在哪的奔跑开关,正好对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教室门,直接就往教室里窜去—— 谢潮生眉头一皱,竟然跟着耗子跑进了屋,还一伸手关上了门,直接把自己和猫和老鼠关在了一块。 言开霁压根不知道这一切,他出门的时候和谢潮生错身而过,拎熊的那只手还拉了他一把,感觉到人有动作的趋向,门口就那么窄,冯浩然难得礼貌让他先走,他也没时间拖让,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遇到危险赶紧跑都该刻在了骨子里。 跑出门口几步,他听见宋雨至在后面喊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不像是对他俩说话,也就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跑快点!” 谁知道一气儿跑下楼梯,回到空空荡荡的演艺厅门口,再一回头,后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连《两只老虎》的声音都消失了。 言开霁开始觉得不妙。 再联系上冯浩然上去之前的那句“离他们两个远点”,就显得更加不妙了。 冯浩然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汗津津的手抓紧了言开霁,用气声说:“回去讲。” 但言开霁本能地相信谢潮生,虽然他们昨天才认识,但已经在校医室里共患难了一回,他觉得自己学习能力不高,但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点,但凡谢潮生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就在昨天,他有的是机会动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微信·现在】 【1个联系人发来3条新消息】 总不会有什么事更糟糕了,言开霁心烦意乱地点开,只见“回校的诱惑”对话框里,躺了三条新对话。 “你帮过我,我想救你” “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 最后一句最最触目惊心—— “医学院大二没有姓宋的人!” 言开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明明身边只有一个冯浩然,他却忽然感受到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密不透风地网住了他们。 就在须臾之间,身后楼梯间传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宋雨至喊:“你们怎么跑那么快?” 他只有一个人,谢潮生不在旁边。 言开霁握紧冯浩然,俩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言开霁勉强扯了扯笑,“怎么就你自己,谢潮生呢?” 宋雨至根本没感受到气氛的胶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潮生啊,他马上,上个厕所就下来。” 第43章 “你们怎么了?”他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言开霁压根无暇去想谢潮生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时刻去上厕所了,他满脑子都是那恰到好处的短信,和冯浩然的欲言又止。 “你们……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没事。” 一道清冷的嗓音传来,就在楼梯的尽头,宋雨至的头顶,露出了谢潮生的脸。 从二楼到一楼,从考研教室到演艺厅,这么几步普普通通的台阶,他走得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商业精英,扶着扶手气势卓然,从上面缓步走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他手背在身后,看一眼言开霁,接着说:“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言开霁摇了摇手里的熊。只过了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抓着冯浩然朝外面努努嘴,“谢谢你那书,今天天好,你们还能走回去。” 然而,当他看清楚外面的景色之后,他的十个指关节蓦然攥紧,冯浩然“嘶”一声,当即就想抽开手。 哪有什么路,门口雾气弥漫,只有一条笔直的,通往男寝一号楼的路! 第23章 跟我回去吧 在他们两个看不见的地方,谢潮生默默将背后并起的两根手指收了回去。 他从宋雨至身后绕出来,随着言开霁的目光看向外面,“怎么了?” 言开霁又抓了一把冯浩然,俩人互相用指尖掐着对方的掌心,只听谢潮生说:“还记得包灵说过的话吗?” “包灵的话?” “是。”谢潮生点头,解释道:“她当时说她摸到了规律,这里把学生分成了一些小组,共同做小组作业,做完才能出去。” 言开霁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外面的迷雾,不太确定地开了口:“……所以,校医室是我们的第一场小组作业,那个男校医和真正的包灵被卷入另一个时空,做的是另一份作业,而我们寝室闹猫闹狗,也是我们一场新的作业。” 谢潮生唇边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很聪明。” 他笑起来的样子堪称好看,如果放在两个小时前,言开霁一定又会构思起他的美学作业,但他此时心里乱得跟麻一样,压根想不到其它事。 按照跳楼哥发来的信息,医学院压根没有姓宋的,那么宋雨至的身份就变得细思极恐。而谢潮生在宋雨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主动坦白二人是室友,也就等于主动把他们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跳楼哥并没有提及谢潮生这个人,但如果宋雨至根本不是他室友,他又为什么要帮他掩饰? 从谢潮生基本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宋雨至的现状来看,他们的关系十分塑料,谢潮生宁可和只认识了一天的自己挤一张床,都不愿意和理论上更熟的宋雨至一块,但他却能在这样要命的事实前替他遮掩,这说明了什么?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跳楼哥完全是自己胡扯,是作为一只鬼在那单纯地鬼话连篇。 其实言开霁也想不出谢潮生害他的理由,明明他刚才还救了他一把。事实上,跳楼哥的话只是一个旁证,真正把他的心撬动起来的,唯有冯浩然的那句“离他们两个远点”。 谢潮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问:“你怎么了?” 他仿佛并不惊慌于自己还要再做一次“小组作业”这件事,但言开霁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半天,冯浩然的话还没说完,如果现在回去,他俩就很难再在他们的视线之外进行交流了。 就算不管跳楼哥,他也得弄清冯浩然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言开霁和冯浩然始终紧握着双手,他感觉到谢潮生的视线在二人的手上停顿了一下,赶在谢潮生再次开口说话前,他将冯浩然的手心狠狠一掐,“我们去上个厕所,你们要不先等会儿?” 谢潮生说:“不用。” 宋雨至也摇了摇头,言开霁立刻若无其事地扯住冯浩然,厕所拐弯就到,俩人绷住表情,十分自然地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冯浩然就一把甩开他的手,“挠我手心干什么,我可是直的!” 冯浩然嘴里骂着,眼睛却瞄着门口,言开霁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就朝外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冯浩然立刻会意,他接过言开霁的手机,俩人走进坑位,一人占一个,大约一分钟后,冯浩然的坑位里传来了冲水声。 言开霁正要推门出去,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从进入这个厕所,他一直在回避一件事,但此刻,头顶一道炙热的,无法忽视的视线,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避无可避的无措感。 言开霁颤巍巍抬头,目光缓慢地向上移动,一点,一点。 一只白色的大玩具狗,就趴在隔间门板上,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和这两天看到的所有猫狗一样,它的眼珠子被人抠了,原本眼睛的位置现在是两个棉花球。但它的嘴角却是咧着的,咧得很大,以至于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知道哪来的血珠,就粘在它的嘴角上,血色新鲜,看起来像刚吐的一样。 言开霁敢肯定,自己刚才进这间隔间的时候,上面百分百没趴着这狗,否则按着这刁钻的位置,它早该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趴到蹲坑里了。 隔壁冯浩然冲完水,好整以暇地推门出去了,哼了两句歌,站在外面说:“老言,你好了没?” 第44章 言开霁盯着那只狗,沉声问:“你能看到吗?” 冯浩然愣了下,“看到什么?” “我头顶上。” 冯浩然抬头就低低“卧槽”了一声,“刚才还没有呢!” 言开霁弄不明白大白狗的属性,生怕激怒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扫把。” 好在冯浩然懂了,他回身一看,厕所空空荡荡,所有能抓着的东西全都固定在墙上。在原地站了半秒,冯浩然脑中灵光一现,眼睛瞄向了厕所的最后一间隔间。 厕所最里面的一间,在寻常鬼片里绝不是什么好地方,通常情况下,总有一个长发飘摇的白衣美女会在那里微笑着等待每一个路人,但冯浩然把门一拉,美女没有,只有交叉横行的一堆拖布扫把垃圾桶。 冯浩然从中抄起一根没了头的拖把杆,对准大白狗的屁股雄赳赳气昂昂就是一扫! 他原本想把大白狗扫进他刚刚蹲着的那个坑位,他甚至已经朝着那个方向扫下去了,没想到大白狗应声而落,就在即将掉下去的那一刻,幻化成了一只真狗,转头就从高处扑了下来! 言开霁动作飞快,瞅准了时机就将门一踹飞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夺过冯浩然的拖布杆,立刻回身一挡。 “快走!” 招呼着挡了大白狗两下,他也不敢恋战,转身就跑。 言开霁今天第二回干这种事了,拉着冯浩然跑的时候,甚至拉出了一种熟悉感。大白狗在身后扑腾着追,俩人跑出厕所,马上跑到拐弯处,转角就能遇见谢潮生和宋雨至了,不想大白狗越追越近,眼看要咬上来。 俩人脚踩风火轮,没命一样跑得更快,就在大白狗的嘴即将咬上冯浩然屁股的前一刻,言开霁从旁边一斜,手里的拖布杆直接插进了大白狗嘴里。 大白狗咬着拖布杆呜呜叫,言开霁拎着拖布杆和狗抗衡,嘴里狂喊:“找谢潮生!” 管他是人是鬼,他觉得这个人一定能帮上忙。 冯浩然疯跑着去搬救兵,演艺厅门口空空旷旷,他的声音荡出回音来,周围几张印着知名校友演讲会的宣传立板无风自动一起摇摆,隐约有拔地而起的趋向。 明明不远,谢潮生应该能听见这边声音的。 但谢潮生没过来,旁边却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滚远点!” 随着这一声吼,一张红底黄字的“乐”字校训板,如同神兵天降,当即从斜侧横劈了过来。动作又快又准,直接劈中大白狗身上,只听大白狗咬着拖布杆,凄惨地嚎叫了一声“汪——”,竟然就直接躺在地上,不动了。 言开霁简直痛恨自己昨天没有多拿几张校训板再回寝室,此时再看地上,只有一只没眼睛的大白玩具狗,红色校训板盖在它身上,像盖了张喜庆的小被子。 随着目光从校训板一路上移,他看清了刚才救命女侠的脸。 “程洛洛?” 程洛洛今天没穿格裙,像是早就预料到要打架,穿了条看着就不太好惹的牛仔背带裤。 不远处,冯浩然已经带着谢潮生和宋雨至跑了回来,见程洛洛叉腰站在玩具狗跟前,一脸天不怕地不怕,赶紧喊:“小心别碰那狗!” 言开霁惊魂未定,冯浩然小跑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当场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潮生气压依旧很低,这样感人的兄弟情也没能感染到他,他走过来时手指微屈,立在门口的那几张知名校友演讲宣传板立刻顿住了摇摆。 言开霁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忙着问程洛洛:“你怎么在这儿?” “来考研教室拿书,回去寝室看。”程洛洛说,“你们呢?也来拿东西?” 言开霁觉得这事儿一时间不太能够解释清楚,就先含糊答了个“对”,又问程洛洛,“你们寝室还好吧?” “还好啊!”程洛洛不明就里,“你们寝室怎么了?丢人了?” 言开霁神色一滞,没想到还真叫她给说中了。 他还不想把顾游的失踪嚷嚷得到处都是,他觉得这样就会给人一种顾游彻底找不回来了的错觉,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哦,也还好,就是闹了点猫。” 程洛洛皱起眉,“闹猫?学校里也没多少猫啊?” 言开霁不愿意制造恐慌,于是朝谢潮生扬扬下巴,“真没什么事,你看,我昨天把他都带回去了,睡得可好了。” 言开霁本来还想提醒程洛洛记得在十二点前上床的事,又一想,人家也一样睡了两宿,按照那血片淌的速度和规律看,肯定早发现了。 其余顾游在纸片上说过的所有东西,他昨天都按着记忆和他们念叨了一遍,也没什么好嘱咐的了,他看一眼外面的迷雾,刚想再说什么,谢潮生却开口问:“你是从哪过来的?” 程洛洛直指另一头玻璃厅下的出口,“我刚进来,就看见言开霁被狗追,赶紧过来救他了。” 谢潮生盯着她身后看了几秒,目光像是要看穿什么,直盯到程洛洛不自然地在自己脸上又抓又挠,他忽然回身一把扭住言开霁的手腕—— “跟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大家看到这里 接下来的收费章节大家可以看到: 《一胎n宝:妈咪不要抛下我》 《走进幼儿园:大象滑梯夜半哭声是为何》 第45章 《霸道军阀狠狠爱:亲我一口,命都给你》 《818室友和我前女友的那些事》 《我的老父亲》 《祝天下有情人百年好合》 以及重头戏《我是真的想出校》 鞠躬撒花~接下来更精彩~ 第24章 只要九块九(倒v开始) 言开霁没想到谢潮生会突然过来抓他, 人吓了一跳,立马就想抽开手臂,但谢潮生握得很紧, 楞没挣开。 他一时间拿不准谢潮生的内心活动, 现在又开始判断这人的身份背景,就在他心绪复杂之时, 谢潮生忽然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俯身贴过了他耳侧。 言开霁整个人几乎靠在了他怀里, 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呼吸声迭起,言开霁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的嘴唇肯定擦过了他的耳垂。耳垂温热之际,他听见谢潮生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幸好,没人注意他, 因为另一道更惊喜, 更激动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他们的这点动静。 宋雨至大步流星地走到程洛洛身边, 扬声喊:“没想到能在这儿见面啊, 这么有缘分, 要不要加个微信?” 程洛洛拎着她的校训板,冷漠地看着嬉皮笑脸的宋雨至。 “我没微信。” 但凡言开霁没被谢潮生绊住, 他这会儿一定能笑得满地打滚。 尽管身高存在一定差距,但气势的高涨完全弥补了这一点, 程洛洛满脸写着“莫挨老子”, 可惜宋雨至脸皮奇厚无比,如此明确的拒绝下, 还能欣然道:“那我给你我的微信号, 等你有微信了, 加我行不行?” 程洛洛也欣然道:“好像不行,我找人算过,我命中注定不能注册微信。” 冯浩然眼珠子在两头来回转,恨不得自己长十只眼睛。 宋雨至人傻了。 而谢潮生说完那话,就离开了言开霁的耳朵,仿佛之前紧贴的瞬间完全是场错觉。 “我们走吧。”谢潮生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腕,对他说。 言开霁回头看向冯浩然,冯浩然的目光落在他被牢牢抓住的手腕上,言开霁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情绪逐渐由“完犊子了这咋办啊日子还能过吗”变成“算了想想是你倒也正常”,再到“事已至此挣扎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就这么将就过吧。 言开霁跟着谢潮生一起向后退了一步,他心脏突突直跳,表面却风轻云淡地和程洛洛笑着挥挥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拜拜!” “等一下!”程洛洛突然喊。 言开霁脚步顿住,只见程洛洛扬起手中红色泡沫板,“你们需不需要这块校训板?” 她说话的时候笑容飞扬,阳光在她身后散下来,打落在她的脚边,映出两条高挑的影子。 “用不着,你好好拿着回去路上注意点。” 言开霁的眼神落在那两条影子上,脑中心念一转,不知道怎么就问了出来:“对了,古代汉语的那个甲骨文,你有没有拍老师画的重点啊?出去给我发一张呗,他上回说期末卷面不过60分,就不管平时分直接不给及格的。” 程洛洛烦躁地摆摆手,“拍了拍了,出去就给你发。” 随着这句话,言开霁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他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回头招呼着冯浩然,“行了,老冯,别留恋你的真真了,赶紧回去吃饭吧。” “你们寝室真的没事吗?”程洛洛在身后狐疑地问。 言开霁还没说话,谢潮生却回过头,瞳孔如陈年浓墨,直直看着程洛洛的脸,“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有什么事?” 这几个人就跟打哑谜一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冯浩然已经要绕晕过去,现在他甚至开始搞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事了。 而程洛洛说:“没事。” “有事的话,可以来一号楼520找我们,我们都在。”谢潮生说。 冯浩然去瞄言开霁,言开霁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他不知道谢潮生想干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520寝室就像一个大敞四开的公共教室,谁都能来待一会儿。 回寝室的一整条路,大家都弥漫在雾气当中,除了眼前那两步路,半米之内基本看不清你我他。通俗来讲,这种天应该叫做雾霾,常见于北方的供暖天气,言开霁小时候因为这种天放过不少次假,因此毫无新鲜感。 但谢潮生像是认准了他会因为看不清路而平地摔,根本不由分说,全程拉着言开霁的手腕往前走,33度大夏天,他手心却又冰又凉,透过肌肤钻进来,楞是驱散了周围的一切炎热。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言开霁也不由分说地扭住冯浩然的手腕,在冯浩然骂骂咧咧的动静中,像拧麻花一样拧着他一起往前。 一直走到寝室楼下,熟悉的短头发阿姨正坐在那刷手机,像无数个她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大声外放短视频,嘹亮的“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充斥着整个大厅。 阿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苍老浑浊的声音说:“回来了啊!” 甚至没等他们说话,她就自顾自地继续刷起了手机,言开霁被谢潮生挟持着,眼睛却灵光地看见,她手里分明抱着一团毛绒绒。 是猫是狗不知道,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的手机里持续传出高昂的女声—— “外面咋卖?一百多块!今天今天今天今天只要九块九!上链接!” 第46章 …… 言开霁简直想夺过阿姨这手机,好好问问她,到底为什么你的手机能上网? 接着就是熟悉的流程,上楼,扒门,抛洒狗粮,运动员变身,夺路狂奔,开门进屋。 屋里一片狼藉,还维持着早晨的样子,言开霁往椅子上一瘫,拎起桌上的玻璃杯,朝嘴里灌了几口。 冯浩然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把他的手机拍在了桌子上,“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你少拿了一样东西?” 饶是能说会道的言开霁,此刻也佩服他这话说得妙,时机也恰到好处,完全不会让谢潮生寝室二人产生任何疑惑。 他像个非常寻常的,有事没事就习惯性打开手机看看的大学生一样,打开了自己的备忘录。 “真真就在演艺厅里,她被困住了,我刚才见到她了,她说老顾也被困在学校里,但她不知道在哪,让咱们留心一下。等咱办完寝室的事,一定去把她救出来。” “她还说谢潮生和宋雨至都不是咱校的学生,绝对不是,真真好像很怕他,她没有跟我说太多,只让我千万不要惹到他。” “她还说,学校里的鬼都不是坏人,有很多可怜的学生,让咱们不要害怕。” 备忘录里,冯浩然噼里啪啦打了一大串话,可见在厕所隔间里的那一分钟他到底有多努力。 言开霁努力回想着演艺厅里那一会儿,冯浩然嘴里喊着“真真”,人在前面跑,他在后面叫谢潮生绊在了原地,至于冯浩然到底看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言开霁并没有看见真真,眼见为实,真真也未必是真。 但如果真真是真的,那么她透露出的第一个信息,顾游还被困在学校里,这个“留心一下”对他们而言就像平时的“下次一定”一样难说。 对顾游的一切信息,言开霁都怀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至于谢潮生和宋雨至都不是学校里的学生,和跳楼哥的话,倒是对上了。 半路从校医室冒出来的宋雨至暂且不提,但如果谢潮生不是学生,他又为什么能和他们一起,出现在昨天的毛概考场? 怀抱着不明不白的心情,言开霁把小熊放在阳台,泡了盒自热米饭,琢磨着吃起来。吃到一半,谢潮生纡尊降贵地伸出手。 言开霁眼皮子一抬,见人家盯着自己的筷子,他就说:“要不再给你泡一盒吧?” “不用,我吃两口就行。”谢潮生拿过他的筷子,非常自然地夹了几口。 吃完了,言开霁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拿了他从图书馆借的《罪与罚》出来,人模人样开始读书。 冯浩然没吃自热米饭,坚持泡了一碗他那过期一周的红油面皮,并给宋雨至也泡了一碗,俩人在那呼噜呼噜吃。 吃到一半偶然一个抬头,他惊奇地发现言开霁拿着电脑在打字,这个奇妙的发现直接让他眼睛都瞪圆了,“有病吧你!你读书的吗?这时候看你的圣贤书?” 言开霁哗啦哗啦翻着书页,“现在又没有手机能玩了,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趁此机会写点论文,省得平时打开论文就觉得什么都好玩。” 冯浩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也从书架里默默拿出了一本肖教授,咬着笔做起考研题来。 就这么安静地过了两个多小时,言开霁突然说:“老冯,你还记不记得大一上,咱一块期末考试那回?” 冯浩然说:“记得啊,那时候你和张子涵都在,咱还去图书馆占那个四人桌。自打你转走了,期末都跟中文的女生在一块,光我和老顾,看不着你在那做题做得抓耳挠腮那样,没意思多了。” 言开霁回敬道:“我也很遗憾没和你一起复习,你知道的,我又不脱发,其实每次看你一抓一大把的样子,都是非常迷人的风景。” 冯浩然谩骂了几句,终于说:“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言开霁单身托着下巴,目光如若无意地落在谢潮生的身上,对方正拿着他的一本《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坐在铺好的地垫上安静阅读。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老顾那时候不让咱带手机,要咱们专心看书,效果特别好。刚才半天没看手机,我突然感觉到了那种心灵的净化感。有的时候没有手机,也不全是坏事。” 不想话音刚出口,言开霁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猛烈震动了一下,从中传出了一声“叮——” 不是微信,是钉钉!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哪来的寝室矛盾 【钉钉·现在】 【暮唯剧本杀】 【新本速递:暮唯面向沧海大学学生推出新本《消失的小公主》, 爆笑实景换装城限本开启预约!6月15日新车首发,凭学生证可享全场七折,等本期间有免费麻将和热饮, 欢迎新老朋友前来打本, 我们在活动中心二楼等你呦~】 言开霁发誓,自己的钉钉从没加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店家好友。 学校这家剧本杀开了也就不到两个月, 不知道是哪个领导亲戚开的店,之前开业的时候倒是在学校里面宣传拉群搞过抽奖, 言开霁不知道被谁拉了进去, 参加是参加了,光荣成为分母,于是连店家的微信都没加。 他平时打剧本杀,一般喜欢和程洛洛去银泰商场附近的一家,程洛洛在追那家店的dm, 他每次去都有个附加任务当僚机。正因如此, 他已经好久没在那以外的店打本了。 第47章 程洛洛。 想到程洛洛, 言开霁就又想到了地上那两道影子, 以及谢潮生说的话, 让他毛骨悚然的那句“她身上藏了个人”。 言开霁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要立刻拿校训板把第二道影子暴力砸出来, 没想到谢潮生紧跟着又来了一句“她是知道的,并且自愿的。” 细节千千万, 全挤在了一块, 现在他甚至在怀念校医室,起码在那屋里, 他们只是同仇敌忾地面对着外卖小哥那一位哥的威胁。 此刻, 在他们刚刚从演艺厅出来, 见到那张巨大的海报后,钉钉又突然弹出了这么一条消息。就跟毛概考试的通知一样,说来就来。 但这说来也太巧了,顾游的纸条上写的是“6.15别走”,剧本杀的日期恰恰就是6.15。距离6月15号还有半个月,不出意外在那之前根本逃不出去,也就是说这剧本杀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言开霁眼前不由得蹦出那张黑底红字的海报,以及上面的那句血淋淋的“欢迎来杀”。 谢潮生坐在地上看书,背靠言开霁的梯子,捧着那本卷了边的《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光影在他精致的侧脸交错滑下,像个单纯俊美的好学生,安静得毫无杀伤力。 直到钉钉声响起,他抬起头,从地垫上坐了起来,走到言开霁的桌前,单手撑着桌子,阴影瞬间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 “怎么了?”他问。 言开霁对他不是沧海学生的这件说法其实持狐疑的态度,但前有一个跳楼哥,后有一个真真,冯浩然又在那里信誓旦旦,这让他不由觉得难办。 按理说这样的时候,大家应该团结一心找学姐,万不该再怀疑身边人了,明明谢潮生在考研教室还救了他一命,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应激反应,都能说明人家并不想让他出事。 滴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可自古的小说和电视剧都在告诉我们,大boss很可能藏在小人物身边,遭身边人背刺是个非常要命的事情。 但按他和冯浩然的现有水平来看,什么天灵地宝金手指毛都没有,20年人生无非就是在上课下课逃课中度过,就算是大boss,也没道理能从他们身上图谋出一点什么。 如果硬说比别人多出来什么,也就是比别人多出一个失踪的室友,以及室友留下的一张莫名其妙的条子,但他并没和谢潮生说过那张条子的事,如果他是冲着顾游和他的条子来的,那也未必太离谱了? 言开霁盯着他那《罪与罚》的封面壳子,坐在那浮想联翩,想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罪与罚,连谢潮生的话都忘了答。 谢潮生很有耐心,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在桌上屈叩了两下,又问了他一遍:“你还好吗?” 真真对这个人的评价是“千万不要惹到他”。 “噢,剧本杀的广告,没什么事。”言开霁眉开眼笑,随手从桌子里面拿了袋锅巴递过去,“看书看累了,来点?” 然而在听到“剧本杀”三个字时,谢潮生的眸色却暗了一暗,他轻俯下身,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虚按在言开霁的肩膀上,整个就是一遮天蔽日,言开霁既扭不得头,也不敢再乱动,只听到耳畔近在咫尺的声音传来—— “什么广告,给我看一下。” 空调已经开到了24度,炙热的气息仍旧在二人之间萦绕,言开霁三两下点开手机,脸往墙那头靠过去,“你看,真没什么。” 冯浩然死死握着笔,快把他那支“孔庙祈福”捏碎了,只见谢潮生拿着言开霁的手机,在页面上下划动了两下,所幸他是个有礼貌的人,没有来回乱翻其它记录的习惯,很快就把手机放回了言开霁的桌子上。 言开霁如蒙大赦,脸上还得装着若无其事,他目送着谢潮生重新坐回地垫上,重新拿起扣在地上的卷边白皮《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继续陷入了书香的海洋。 就算谢潮生是个鬼,那也是个爱读书的鬼。爱读书证明能交流,能交流就一切都好办。言开霁这样想着,安慰了自己两句。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谢潮生手指翻过一页书,微微抬头,漆黑的瞳孔盯着他。 言开霁:“……啊?” 谢潮生说:“剧本杀,一起。” 言开霁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灌了几口,又抬手给冯浩然抛了一罐过去。 也不知道冯浩然一下午做了几页考研政治题,反正宋雨至就坐在他后面那块地垫,玩了一下午的乐高,地上成果颇丰,冯浩然仰头喝酒,看起来气氛其乐融融。 言开霁觉得自己即将就要窒息在这间屋里,在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奇异心理指导下,他问:“你们要玩uno吗?” 冯浩然一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你说什么?” 言开霁是觉得气氛不能这么古怪,起码要让人家二位觉得,他俩并没有对他们设防,在学姐上门之前,他们好歹内部要保持和平。 他们寝室平时也爱玩桌游,但通常都是蹭着隔壁何初谦他们寝的一起,便宜占多了,导致520寝现在能翻出来的只有麻将和uno,麻将会让人瞬间回忆起冯浩然昨夜的狗头,导致这项活动只在言开霁脑子里转了一下,就直接自动消除了。 他也不确定谢潮生和宋雨至会不会玩uno,起身从床头柜里摸出牌,就问:“你俩想玩吗?” 第48章 “好啊!好久没玩了。”宋雨至扔下他的乐高,翻身就坐了起来,伸手在谢潮生后背上一拍,“潮生,起来一块玩啊,人家都这么主动了!” 言开霁听着他这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在他琢磨着到底哪不对劲的时候,宋雨至突然一根手指放到了嘴唇上,“嘘——” 从另一头,有很多桌游的隔壁寝室,传来了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女声在喊:“你们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还是人吗?你们可是室友啊!” 男声比较低沉,从而听得模糊,隐约只能听见一句“你别喊了行不行?都听见了!” 是何初谦和他女朋友,小琉。 他说的没错,确实都听见了。 一男一女吵架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言开霁听着动静像是从阳台那边传过来的,把手里的牌往地下一扔,溜着地垫的边就快步走到冯浩然桌子前,“你听听,那边干什么呢?” 暂时听不出来干什么大事,但能听出来,这事跟何初谦的室友好像有关系。 疑似是室友祸害了何初谦,叫小琉发现了,但这种寝室内部祸害也分多种祸害,是评奖评优跟辅导员乱嘀咕的祸害,还是网恋□□到天明摄像头一拍拍全寝的祸害,或者说背刺一刀把人家事到处胡说的祸害,种种祸害皆有可能,瓜吃一半,就格外招人惦记。 何初谦有仨室友,跟520关系处得都不错,是能常年一起玩桌游的友谊,如果说他们友谊的小船翻了,意味着520寝每周快乐的桌游时光也要告吹了。 言开霁和冯浩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不妙,宋雨至神神秘秘地靠过来,“怎么了,能听出他们吵什么吗?” 言开霁不太确定地说:“……寝室矛盾吧。” 刚说完,小琉突然惨叫一声! 言开霁一瞬间以为寝室矛盾演化成了家庭矛盾,没想到下一刻,阳台外传来了何初谦惊恐的叫声—— “顾游!你们寝室阳台怎么摆个死狗啊!” 死狗? 顾游不在,他的室友言开霁奋勇出征,一把掀开窗帘,红月当空,平等地普照着阳台上的麻将桌、晾衣架、水池子、拖布和扫把。 言开霁已经做好了看见今夜阴影的准备,没想到外面空空如也,他不禁奇怪地问何初谦:“哪里有死狗?” 何初谦快崩溃了,“就在水池子旁边那台上啊!你看不见吗你别吓我啊!” 水池子旁边台上还真有个东西,言开霁今天白天拿回来那小熊。 但此刻在言开霁的眼里,它依然是只全须全尾的熊,从冯浩然的反应来看,他看见的也是只正八经儿熊。 小熊肚子上的金线在月色下闪着漂亮的光,“xwa ”三个字母绣得精致好看。 谢潮生不知何时挤到了他旁边,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接着在冯浩然由惊转怜悯的目光中,堪称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言开霁猝不及防遭到□□,抬头一看,话都没来得及说,门口倏然传来一道“哐哐哐——”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可以让我进去吗 有人在敲门! “是我, 阿姨。” 四个人都挤在狭小的阳台门口,导致言开霁一转身,一脚踩上一个冯浩然的破纸壳箱子, 踉跄两步直接撞在了谢潮生胸口, 谢潮生就像在玩我们都是木头人,既不说话也不动, 连往后退退的动作都没有,反而伸手扶住他肩膀, 顺势将他往旁边带了一下。 俩人就那么站稳了。 言开霁喉结滚动了下, 舔舔干燥的嘴唇,在谢潮生沉沉的目光中了指外面,“阿姨在敲门。” 阿姨究竟是怎么路过那些猫猫狗狗,一路到达他们寝室门口的,这也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冯浩然磨磨蹭蹭走过去, 顿了一下, 言开霁瞬间侧过身, 握住冯浩然的椅子背, 示意门口的人先别动。 然后他喊:“阿姨, 我们这儿上来好多猫和狗,我室友怕狗, 能不能帮我们赶一赶啊?” 他声音清凌凌的,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颤音, 单听起来,根本想不到他此刻的面部表情管理已经堪称稀碎。 而阿姨下一句话却带着清晰可辨的疑惑, “哪来的猫狗?我上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啊?是不是你们这层谁养狗了?” 冯浩然把脑袋贴在门上, 听了那么几秒钟, 随即不太确定地回过头,用口型说:“没声了。” 猫狗是没声了,阿姨的声音还在继续,“言开霁在不在?把门打开,有人要找你。” 言开霁没成想主角会突然变成自己,谢潮生在那一瞬间放开了他的桎梏,他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左看右看两下,走廊空空荡荡,短头发阿姨穿着她的短袖白衬衫,抱着个板子站在门口,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查寝。 猫狗们都去哪了,言开霁不太敢想。 “阿姨怎么了?有谁找我?” 阿姨低头看一眼她的手机,“叫程洛洛,一个女生,中文系的,说是找你有事,你认识吗?” 明明寝室楼是有微信群的,但她压根就没有通过电子设备来联系言开霁,好像也默认了学生的手机收不到消息这件事,但她却丝毫没有去管,或者去探究这是为什么。 她这话一出,言开霁更紧张了,他立刻回想起谢潮生在临别前的那句“有事欢迎来一号楼520”。 第49章 这时候再说不认识也没用了,言开霁满脸麻木地点头,“认识,能让她上来吗?”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待每一个迷茫的过路人。 比起他自己下去独身接受未知生物的洗礼,他宁可让程洛洛带着她身上的朋友一起上来。他对谢潮生有一种迷之信任,他觉得只要谢潮生不想让他们出事,他们就一定不会出事。 “你们有什么事尽快讲,还有,如果发现哪屋养狗了,一定要和我说,学校不让养宠物,任何动物都不能进寝室楼,知道吗?” 任何动物都不能进寝室楼,这简直是沧海大学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阿姨并不觉得好笑,阿姨一脸严肃,讲完这话,转身就走了。 言开霁跟在后面立马关上门,谢潮生正倚着梯子看他,他走到自己桌边,拿起酒喝了一口,这才说了句挺废的废话:“程洛洛来了。” 谢潮生问:“你害怕?” 大老爷们儿怎么能说害怕呢,言开霁轻咳了声,“不害怕,哪里有什么好害怕?” 说完,他又掩耳盗铃地来了一句:“但你说的,她身上还有人是什么意思?” 谢潮生淡淡啜了口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言开霁不知道今天还能发生些什么,今天这一天下来,他觉得自己真头铁,但头铁也没什么用,他和冯浩然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怪圈,周围数不清的谜团交织在他俩身上。 谜一样的猫、谜一样的狗、谜一样的新朋友,谜一样的前女友。 在等待程洛洛和她的朋友上来的两分钟里,言开霁回忆了他们两个相识到相熟的全程,从他转到中文系第一天,程洛洛坐他前桌扭头跟他讲八卦开始,一路回忆到现代汉语挂科,俩人一块耷拉着脑袋去老师办公室看卷子。回忆到此戛然而止,程洛洛站在门口,“梆梆梆”砸开了520寝室的门。 言开霁端着他的酒,心绪复杂地为她打开门。 程洛洛没带她的校训板。 她仰头看一眼门牌号,又低头看一眼他的啤酒罐子,最终才将目光移到言开霁的脸上,“还真是520啊,你这么不懂浪漫的人,怎么有个这么浪漫的门牌号?”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态举止都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如果不去看她脚下依然摇曳着的两道影子的话,那就是个纯粹的阳光活力美少女。 言开霁把程洛洛往旁边拨了拨,又往外探探头,走廊依然毛都没有,他不可置信地问:“你坐电梯上来的?上来的时候就一只猫狗都没见到吗?” “哪来的什么猫狗?”程洛洛奇怪道:“我上来的时候就这样啊,你们这是五楼啊大哥,不坐电梯还走楼梯吗?” 疑问句并不是一个对话的好句式,俩人来往几句,听得冯浩然都恨不得上来帮他说话,好在言开霁终于问出了最根本的那个问题:“你来找我干什么?” 程洛洛终于不再拿疑问句回敬了,她非常干脆地说:“我看着你上午从考研教室拿了个熊出来,那是我朋友的东西,不是垃圾,我来帮她拿一下,回头得还给她。” 言开霁没说让程洛洛进来,程洛洛也没要求进来,一个单手虚撑着门板,一个抱膀站在门前,四目相对,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 “先证明一下,那小熊怎么就是你朋友的了?” “上面有三个字母。”程洛洛面不改色地说:“xwa。” 言开霁回头看了谢潮生一眼,谢潮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走了过来,斜倚在饮水机旁边,他暗暗松了口气,问程洛洛:“你朋友叫什么?” “徐薇安。” 从程洛洛的嘴里,陡然发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言开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只见“程洛洛”嘴角牵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叫徐薇安,方便的话,可以让我进去吗?” 方便个锤子! 520寝室洗手台的旁边摆着两根晾衣杆,还是上一届住在这儿的学长留下的,言开霁背在后面的那只手暗暗探了过去,抓住其中一根杆子,握在手里捏了两下。 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一个友好的笑容,“洛洛呢?” 徐薇安笑起来,这是言开霁头一次直观地感觉到气质的差异性,明明顶着程洛洛那张清纯女大学生的脸,她这一笑却笑得风情万种。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洛洛在这里呀。” 看着言开霁握在手里的晾衣杆,她像是看到了一件最大的笑话,忍俊不禁道:“学弟,你用我的晾衣杆,还想打我啊?” 言开霁宛如浑身通过了一顿电流,下意识想要把手里的晾衣杆扔出去,但他硬生生稳住了心神,和徐薇安对视的这几秒间,他像是被电流电通了脑子,竟然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冷静过。 他脑子里浮现出了冯浩然昨夜讲的那个故事,一号楼从前是女寝,一个学姐生出过一窝猫。 “你来我们寝室,不只是为了吓唬我们的吧?” 徐薇安微微楞了一下,笑容随即晕开了来,“那你猜猜,我想干什么?” “你想要干什么?” 头顶猝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谢潮生的手按在他肩上,言开霁立刻往旁边让了下,让面对面站的变成了这二位。 对话再次变成了疑问句对疑问句,听得冯浩然脑袋瓜生疼。 第50章 终于,徐薇安以一句“我想要你帮我。”结束了这一对话。 谢潮生微微皱眉,“帮你?” 徐薇安说的是“你”,不是“你们”。 言开霁顿时感到一种被忽视的不快,显然冯浩然也感受到了,俩人交换眼神,冯浩然把他往身边拽了拽,俩人各怀心思,一起紧张地靠在卫生间门上。 徐薇安明显不是个人,程洛洛为什么愿意让她上自己的身,尚且原因不明,可能涉及到一些私下的交情。但谢潮生显然和她素不相识,在大家都是普通男大学生的情况下,徐薇安为什么选择性忽略了他和冯浩然,而主动寻求言开霁的帮助,这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真真被困在演艺厅,只能没完没了地弹《两只老虎》,即便这样,她依然告诉冯浩然,小心点不要惹到谢潮生。 先前言开霁还抱有希望,可能真真是鬼扮的,只是在利用冯浩然这个恋爱脑二傻子的信任单纯说鬼话,那现在徐薇安的表现,就足以说明,真真多半是真的,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言开霁越想心越沉,没想到再一抬眼,发现谢潮生压根看也没看徐薇安,他眸色深沉,像两道利剑,就直直钉在他身上。 片刻,他才挪过视线,睨一眼徐薇安,启唇道:“想让我们帮你,你是不是要给个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很开心你能看到这里! 今天就是发文满三十天的日子啦,也是我在新晋榜单上呆的最后一天,一个月过得真快。很幸运在兵荒马乱的22年尾巴里,能在晋江遇到大家,给你们讲一个故事。给大家比个心~ 第27章 人不能心存侥幸 言开霁心惊肉跳地站在那, 气氛一时间冷到了冰点,他其实非常想去找找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那么一点, 但此情此景干这事儿实在不太合适, 于是他只好和冯浩然贴得近了一些,双双靠着墙抱团取暖。 徐薇安不说话, 谢潮生也不说话,连有事没事都能说两句的宋雨至也都不说话了。 在这样一个紧张的时刻, 冯浩然偏偏抢走了他的啤酒罐子, 紧张地往嘴里灌了两口。 言开霁当场怒目而视,扭头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徐薇安就在这时候开了口—— “我的理由是,程洛洛。” 宋雨至恍然大悟,立刻蹭到言开霁旁边,跟他嘀咕:“程洛洛喜欢女的啊?怪不得她对我那么冷淡。” 言开霁觉得这人真有本事, 在如此紧张刺激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捕捉这种迷惑信息。 但他又想着, 程洛洛的名声还是需要维护一下, 于是他义正词严地说:“不可能。”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 继续没什么好气儿地补充说明:“我有多直她就有多直。” 谢潮生的目光再次越过徐薇安,看了过来。 徐薇安也跟着看了过来。 言开霁没想到他们这个小墙角会突然变成屋内的众矢之的, 他在一秒钟内回顾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坚信自己的言语没有任何逻辑错误, 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在看的都是在这里胡诌八扯的宋雨至。 他咽了口口水,真诚地看着宋雨至, 又补了一句:“真的, 她之前追的那哥们儿也是男的,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也没见她处过女对象。” 然后他看着宋雨至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得一见的,近乎木讷的表情。 徐薇安倒直接笑出声了。 “继续说。”估计谢潮生是被徐薇安烦得累了,心情肉眼可见不是很好。 “你们不用为难洛洛,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我一点小忙,如果学校没有变成这样,她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徐薇安抬手将门掩上,谁也不看,只低头端详着程洛洛新做的水钻美甲,“学弟,你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这层楼会突然涌进来这么多猫和狗吗?” 言开霁问:“你招来的?” 徐薇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号楼原来是女寝,就在我们毕业之后,你们新来的这一届开始,这座楼改成了男寝。” 就在昨天晚上,冯浩然讲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背景。言开霁当时耳朵一听一过,觉得天底下没有这么寸的事,总不至于正好就落在他们寝室头上。 事实证明,人不能心怀侥幸,他上一次觉得“天底下没有这么寸的事”的时候,是一年前听程洛洛说,“现代汉语咱班就挂了两个,听说是一男一女,应该不会是咱俩吧?” 现在他眼看着徐薇安下巴一扬,“我原先就住你们这屋。” “我当时住这间寝室,大三下,就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怀了孕,那个傻逼男的……”徐薇安说到这里,深深看了言开霁一眼,“追你的小姑娘肯定多吧,记得戴套。” 言开霁既没想到徐薇安能在这个话题上讲这么直白,更没想到话题又会在这种时刻拐到自己身上来。 他欲盖弥彰地抿了口酒,客气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冯浩然在背后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他顿时“嘶”了一声。 徐薇安并没有在“多不多”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结,她接着说:“我本来是打算好去流产的,当时纠结了几天,其实也不着急打,本来就三个月,没想到就在我约好手术的前一天,我上厕所的时候——” 第51章 徐薇安转过去,只见言开霁和冯浩然齐齐靠在墙上,把厕所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她皱皱眉,示意他们往两边靠。 冯浩然立刻绕到饮水机侧,扒着摆在水桶上的一盆多肉瑟瑟发抖,言开霁刚要往旁边闪,谢潮生手一伸,飞快抓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拉到了自己旁边。 言开霁抬头望着他,谢潮生自然而然扶住他肩膀,对徐薇安说:“继续。” 徐薇安拧下门把手,为大家介绍:“就是在这里,我生出了一窝猫。” 望着架子上零零落落的洗发水,言开霁瞬间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在寝室上厕所了。 冯浩然在旁边颤巍巍问:“那窝猫,没有眼睛?” 徐薇安露出一个“原来你们都知道啊”的表情,“是啊,没有眼睛,我那三个事逼室友跑去告诉了辅导员。学校把这事情封锁了起来,也不让我住校了,差点让我退学。” 没人关心她退不退学,言开霁手指在啤酒罐子上按出几个明显的坑,终于问出了冯浩然的心声:“为什么没有眼睛?” 甚至比起“为什么生出猫”,更可怕的是“为什么生出来的猫没有眼睛”。 徐薇安说:“因为……” “你怎么可以忍啊!我怎么可以忍啊?” 小琉带着哭腔的嗓子从墙那头传来,柔弱中带着倔强,声音不大,但清晰可辨。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阳台外。 隔壁的争吵仍在继续,家庭矛盾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向,刚才声音小,在紧张的气氛下尚且可以忽略不计,此刻吵得狠了,立刻就在大家的耳朵中暴露得淋漓尽致。 徐薇安说:“要不去看看吧。” 这人怎么做鬼了还爱八卦呢! 离门最近的谢潮生当即果断推开门,言开霁怀疑自己变成了被他挑中的人质,被他圈着挟持在身前。走到518寝室门口,他只好硬着头皮抬手敲了敲门。 “何初谦!何初谦!” 里面陷入了安静。 言开霁抬头看谢潮生,谢潮生点下头,像是收到了信号,再度秉承了见门就踢的良好习惯,当时就一脚踹过去了! 言开霁的笑当时就冻脸上了。 人家寝室门啊,说踹就踹啊?回头你转身回b区了,我还要跟人邻里邻居住一年呢! 赶在谢潮生重整旗鼓,再要踹第二脚前,言开霁想都没想,咔吧就把他胳膊抱住了,谢潮生要出去的腿猛然一僵,就那么侧头看着他,言开霁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茫然。 言开霁不懂谢潮生的茫然,明明现在最该茫然的人是他才对。 趁谢潮生被他制住,他赶紧把人向后带着退了两步,“哥,你先别激动。再喊两声,我保证把他叫开门。” 虽然谢潮生人是大二的,但言开霁混迹江湖,男的叫句哥,女的叫句姐,一个称呼而已,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出去了,听到的人基本无不受用。 显然谢潮生也很吃这套,非常顺从地就跟着他一块向后退去。 幸好冯浩然反应快,赶紧接棒就喊:“何初谦,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何初谦还真就吃这烂梗,仅仅三秒钟,他就把门打开了,垂头丧气,面色不善,“大晚上的砸什……” 在看到门外站了一帮人,其中还不全是他认识的人的时候,他稍微咳嗽了一声,正色把头发往后拨了拨。 “你们有什么事吗?” 冯浩然试图绕过他的视线往里看,奈何何初谦是个一米九的大个子,直接挡住了外面的一切视线,他只好动用了他最讨厌的疑问句对疑问句,“谦子,你们有什么事吗?” 见冯浩然的眼神已经往里示意了一下,何初谦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打量了一圈前面的人,没答话,而是另起了个话题,“你们客人挺多啊,这两天小心点。” 这话意有所指过于明显了。 言开霁两只手还抱着谢潮生那条胳膊,保持着一个拉架的造型,何初谦瞟他一眼,又“嚯”一声,“怪不得你不处对象,藏挺深啊!” 言开霁现在的短期目标就是不得罪谢潮生,友好地把人送走,没成想何初谦这话差点没把他送走,赶在谢潮生可能发火之前,他用最快的速度松开了手,拉开一块社交距离后,立刻就要痛骂何初谦的猥琐。 没想到屋内率先传来一道女声:“程洛洛?” 小琉的声音。 估计是昨天的教训,小琉今天穿了件非常板正的白t,言开霁也终于在灯光下看清了她的正脸,并不是个传统美女,戴了个黑框眼镜,像是班里常年不爱说话的那种好学生。 相比邋里邋遢的何初谦,她看上去绝对是个靠谱的正经人,特别是在此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之后。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熟人,徐薇安的御姐音瞬间消失不见,只见程洛洛身体猛然一晃,熟悉的声音毫无破绽地接下了这句招呼:“呀,是你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程洛洛重新掌握了她的身体! 根据她浮夸的反应,言开霁可以初步判断,程洛洛已经压根不记得小琉是哪号人了,但小琉还认识她。这样的事情在校园里时有发生,对于脸盲人而言,只要表现足够热情,就足够招架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小琉果然没有发现破绽,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对程洛洛说:“我来找我前男友。” 第52章 言开霁也呆了,怎么昨天还坦诚相见,今天就前男友了? 显然最震撼的是何初谦本人,他“草”了一声,“葛小琉,不是吧?就因为陈德干那点事,你就要跟我分手?你搞没搞错,我都确定保研了!” 谁也没想到,就在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楼梯间猛然蹿出一只小柯基,像闪电般掠过众人,一口咬在了他的腿上! 第28章 不害命还能谋财吗 谁都没有料到, 原本风平浪静的楼梯间,会突然蹿出来一只狗。 这只柯基长得很小,应该是一只幼崽, 但动作稳准狠, 直到何初谦大叫出声的那一刻,众人才发现了它的存在。 偏偏现在又是夏天, 何初谦只穿了个短睡裤,柯基一咬就是一嘴血沫子, 疼得他呜嗷惨叫。蹦跶着腿就要把狗往外踹, 但柯基咬得结结实实,一时间竟然甩都甩不掉。 言开霁的站位离柯基蹿出来的地方最近,只觉得一团小旋风从脚下掠了过去,何初谦就开始嚎叫着乱踢乱蹦,他吓得赶紧往旁边让, 谢潮生当即将他往揽了过去。 言开霁叫他揽了个严实, 谢潮生的手臂缓缓上移, 一路移到了他的后脖颈上, 让他再次生出了一种成为人质的错觉, 自身难保下根本没法营救何初谦,一时间前也不能后也不能, 彻底破罐子破摔,身体往后一倾, 僵硬地靠在了身后的走廊栏杆上。 冯浩然人都傻了, 第一反应是猫狗大军回来了,立马往走廊那头看, 在意识到走廊上的确只有他们几个活人的时候, 稍微松了口气, 回头想找武器救何初谦,但何初谦的屋门被他自己挡得严丝合缝。冯浩然只好一转身,回头跑向了520。 宋雨至的嘴角不知不觉间更翘了一些,手上倒是立刻就把“程洛洛”往身后挡,仿佛既不怕狗也不关心何初谦的死活,就在那悠哉悠哉地看热闹。 好在何初谦的身后有个小琉,小琉是一个不错的前女友,也许是出于心底那点残存的情感,也有可能是纯粹出于人道主义,一只脚还在寝室里的她回手就抄起一根晾衣杆,越过何初谦对着柯基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言开霁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人家小琉斯文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柯基被她打得呜呜叫,没有眼球的眼眶里往下滴着鲜血,咬着何初谦的腿和小琉对视,小琉和它眼睛对上,瞳孔当即一缩,估计是这辈子都没看过如此血腥的景象。 518门口很快流了一滩的血,何初谦趁机疯狂蹬腿。言开霁被谢潮生箍着,一看冯浩然拎着狗粮从屋里跑出来,立刻灵机一动,“呼——”地吹了一声口哨! 柯基的嘴顿了一下,冯浩然毫不犹豫地撕开狗粮,从柯基脑袋顶上兜头洒了下去—— 小琉打得更狠,柯基不断发出哀怨的哼声,在一粒狗粮滚到鼻子前的时候,终于松开了嘴,刚想去舔狗粮,立刻就被何初谦一脚踹了个远。 柯基仰面朝天,哀哀呜咽,何初谦也捂着小腿一下坐在地上,痛苦地叫起来。 冯浩然赶紧丢了狗粮弯腰扶他,言开霁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柯基的方向瞟了过去。 这只柯基和考研教室里的花背猫不一样,花背猫明显是一只成熟的鬼猫了,动作举止都绝不是正常猫的水平,但柯基给他的感觉却是带着一点笨拙,如同一个孩子。 言开霁家里养过狗,他对于狗的习性还算熟悉,这柯基不管是身形还是动作,都是一只非常明显的几个月的奶狗。 徐薇安是三年前毕业的,花背猫基本已经锤了是她搞出来的,但这只小柯基,绝对不像一只三岁起步的老鬼猫。 不管是言开霁还是冯浩然,其实都对何初谦心存愧疚,要不是他们好事来敲门,人家现在也应该在心平气和地和小琉讨论分手与否的事情,总不至于叫个突如其来的狗咬成这样。 “520有纱布!”言开霁反手抓住谢潮生的手臂,几乎称得上恳切地看向他,“我去拿点,给他包扎一下吧。” 谢潮生说:“一起去。” 俩人回到520,那一兜子医疗用品就摆在顾游桌上,言开霁从中拎出一卷纱布,又找了瓶红药水,“谢天谢地,得亏咱去了一趟医务室,谦子还有救。” 谢潮生目光在兜子上游离了片刻,朝他伸出手。 言开霁感激地把纱布和红药水放在他手上,“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谢潮生的脸上显出了一丝不可置信,“你让我帮他包扎?” “啊?你不是这个意思啊?”言开霁刚要抬腿走,一听这话又吓一跳,赶紧要把东西拿回来,“不好意思,你累了是吧,我帮他包。” 哪知道谢潮生握着药瓶放下了手臂,声音不怎么愉快道:“我包就行了。” 言开霁察觉出他对何初谦不怎么喜欢,他有心想帮自己的邻居找补两句,就小声跟他说:“小两口吵架心情不好,其实他人不错的,上次我发烧去医院,还是他帮我打的伞呢。” 谢潮生睫毛一敛,“好。” 言开霁不知道他这句“好”是什么意思,他原本很想再问一句“你是不是知道徐薇安的事”,但他现在拿不准谢潮生到底是什么人,避免惹事,这话也就没说出口。 俩人再度出门,何初谦正坐地干嚎,现在他既失去了一条腿,又失去了他宝贵的爱情,悲伤无比地靠在冯浩然身上。 第53章 谢潮生走上前,半句没废话,拎起他不断淌血的小腿,直接拧开红药水的瓶盖,随手扯了块纱布,在何初谦吃痛的声音中面无表情地缠了起来。 言开霁觉得这场景有那么几分眼熟,很快想起来,在校医室里,他也是这么对孟健的。 哦,好像还是他自己请人家学医的帮忙的。 他顿时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种七姑八姨的熟悉感,仿佛过年走亲戚时听见的各种言论。 “你学画画的啊,来给我画个像”“你学酒店管理的啊,快来端个盘子”“你学服装设计的啊,能给我做件衣服吗”“你学计算机的啊,这不巧了正好我电脑坏了” 七姑八姨起码还把握着一个底线,人家问的确实是学生。 言开霁想不通这一点,假包灵扮成校医,可以说是为了心中的那点执念。谢潮生假扮学生,那又是为了什么? 平心而论,按照谢潮生这两天所表现出的态度,完全就像一个临危不乱,值得托付的好队友。他就算有什么目的,应该也不会是害命。 不害命,那……谋财? 腿包上了,何初谦倒也冷静了一些。 “谢谢兄弟,你待会儿能走赶紧走吧。”他完全没了昨天晚上的气势,此刻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目光绕过宋雨至和程洛洛的脸上,在和程洛洛四目相对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闪躲。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们都赶紧走吧,那狗不是正常狗,我们这层楼不干净,能走一个是一个。” 小琉拎着晾衣杆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兀自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讲义气。” 何初谦去拉她手,“别闹,这么多人呢。” 小琉一把甩开,靠墙发呆的宋雨至却在这时候开了尊口。 他将头发往后揉了揉,懒洋洋问:“你们这两天下过楼吗?” 何初谦和他的前女友一起警惕地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宋雨至很好心地给他们解释,“从目前的情况看,解决不了你们这楼不干净的问题,大概谁也走不了了。” 何初谦的眼神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惊恐。 谢潮生没在意他的情绪,靠在栏杆上,摩挲着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冲着“程洛洛”一掀眼皮,“继续讲吧。” 空气凝滞了一瞬间,只听程洛洛说:“她社恐,能去言开霁屋里讲吗?” 言开霁确定这人确实是程洛洛本人,仗着人多胆子也肥了,问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程洛洛的神色难得显出一丝复杂,“回头跟你说,这事说来话长。” 言开霁说:“你要不劝劝她,直接在这儿说得了,反正已经这些人了,一个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 “就在这儿说吧,一起听。”谢潮生依然靠在他的栏杆上,动都没动一下,月光打在他冷白的脸上,他骤然抬起头,目光凌厉得让人心悸。 “我在和你说话——徐薇安。” 同学们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如果说硬在记忆中找出一个和此时温度差不多的场景,就要追溯到高中上课玩手机时,和后门玻璃上的班主任四目相对那温情一刻。 程洛洛登时浑身一颤,言开霁下意识伸手扶她,只见她低垂着头,下一刻,徐薇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学弟,你很好看,但我不喜欢你这一款。” 言开霁实在难以接受她顶着程洛洛的脸说出这话,立刻触电一样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两步,没想到宋雨至正往前走,他一脚就踩了个结结实实。 冯浩然呼吸差点停了,言开霁赶紧回头道歉:“对不起。” 谢潮生再度伸手一揽,“过来。” 徐薇安嗤笑一声,“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宋雨至帮她回忆,“说到你生出来了一窝猫,楞没凑出来一只眼睛。” “哦,对,那一窝猫没有一只眼睛。”徐薇安轻描淡写接了一句,继续说:“后来我就搬出去住了,本来想考研的,最后也没考成,就随便找了份工作。我本来以为,那窝小猫都已经死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 她用镶着黑色水钻的美甲摸摸下巴,“对了,你们都在考研教室,看到那只猫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有人护着你 “不用说你读没读研。”谢潮生似乎是不耐烦了, 另一只手在栏杆上叩了两下,“我们刚才问你的是,为什么你生下来的猫没有眼睛?” 为什么你生下来的猫没有眼睛? 这个一针见血、一语中的、一团和气的问题, 瞬间将这条走廊里的气氛推向了白热化。 此时此刻, 言开霁再回忆起昨天,顿时觉得, 校医室里的谢潮生简直能称得上一声温柔。 徐薇安云淡风轻回答道—— “因为,考研教室里的那只猫, 那只后背没皮的猫。我挖了它的眼睛, 它来报复我了。” 言开霁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考研教室对上的那一双血窟窿。 天生头铁就是有一个好处,在冯浩然抱着何初谦瑟瑟发抖时,言开霁的话已经说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挖它的眼睛?” 他站在谢潮生旁边,双臂环在胸前,歪头看着徐薇安, 笑容敛去, 唇角匪气若隐若现。 可能是债多不压身, 一摊子烂事堆在一起, 他反而开始平静面对了。 第54章 校医室里, 孟健就挺害怕不笑的言开霁。但徐薇安明显比孟健难搞得多,孟健起码占一个做贼心虚, 开头就主动跳楼认罪。 而徐薇安不同,她看着就是一副挺傲的模样, 这条走廊上唯一入她眼的人就是谢潮生, 除他之外,她平等地看不起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态度到语气, 完全不像一个来认错求援的。 从这二位的身上, 言开霁充分地理解了他那些班主任们的心境,记得当年老师夸他“虽然屡教不改,但态度很好”。当时他觉得这话特别可笑,现在一看,原来同样犯了错,认错态度良好的学生真就明显比刺头学生好搞得多。 根本原因应该在于,一个是人,一个是鬼。可见他们这回小组作业的难度系数完全直线飙升。 徐薇安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因为它烦啊,跟谁都叫,跟谁都蹭,以为摸它两下就是个宝了。我就把它眼珠子挖了,省得它天天在那里瞪我。不行吗?” “我室友在屋里跟我过不去,出去居然去抱那东西,还给它喂食,装什么好人?我挖了它的眼睛,她就再也不去抱它了,真够虚伪的。” 这就是个疯子! 言开霁眼看着“程洛洛”的嘴一张一合,吐出这么一段丧心病狂的话,视觉和听觉受到双重攻击。另一名血气方刚的男青年冯浩然当场怒了,“卧槽!你是人吗?缺不缺德啊?” 徐薇安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带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回头对上冯浩然的眼睛,“我当然不是人啊,死都死了,我现在是鬼,你怕吗?” 冯浩然被她一瞪,身体摇摇欲坠,还是小琉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谢潮生原本放在言开霁身后的那只手在栏杆上重重捶下,言开霁差点整个人弹起来,确定身后没有别的生物,这才站直了,再没往后靠。 只听谢潮生继续用他那能冻死人的声线说:“别在这里吓唬人,你还对猫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徐薇安摆弄着她的美甲,想了想,“我把它背后的皮扒了,又给它缝了块新皮,比它自己的皮好看多了,我还把我的小玩具和它一起玩,我对它真的还可以的。” 言开霁听得心惊肉跳,“小玩具?是你那只熊吗?” 冯浩然咳嗽了一声。 徐薇安倒坦坦荡荡,鄙夷地看他一眼,“小鞭子啊,这你都不知道?” “徐——薇——安” 谢潮生将手上东西往下一摔,“如果你还有事想办的话,就好好说话。” “好吧。”徐薇安说:“其实我这个忙挺好帮的,只要你们愿意。” 言开霁余光看一眼谢潮生,见他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皱眉思考着什么。 徐薇安看没人接茬,就接着说:“那畜生已经把我弄死了,把我困在考研教室里,我不光出不去,还只能附在熊身上,叫它天天滚着玩。它不能入土为安,我也不能,只要你们帮我把它埋了,它怨气消失,我保证你们这层楼的猫,全会消失。” 言开霁手指一翻指着走廊,“可现在就已经没有猫了。” “那是因为马上就有别的东西了。”徐薇安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让全场又抖了一下的话后,一扬下巴,“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明天它们会不会回来。” 这还不够!还有别的东西! 言开霁觉得脑仁疼起来,他一低头,正好和蹲在地上的冯浩然眼神对上,室友双方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出了沉重的心绪。顿了一下,他问徐薇安:“你知道别的东西是什么?” “放心,伤不到你。”徐薇安眨眨眼,“有人从头就护着你呢。” 从头护着? 按照学校变异的时间来看,这个从头应该追溯到第一次出事,那么就是前天晚上。 言开霁第一反应就是顾游留下的,夹在他的《什么是数学》里的那张行动指引纸条。 从《什么是数学》到电动耗子,顾游每一件留下的东西似乎都充斥着满满的先见之明,但如果顾游真的在护着他们,他人现在又在哪? 一时间言开霁的脑子转得飞快,甚至想到了顾游兴许是个来历劫的神仙,在默默飞升回去后依旧不忘保佑他们,那他出去之后一定要拉着冯浩然去多上几支香,指不定也能跟着蹭两粒仙丹。 这么一想,他就快乐了不少,连带着周围快要冻住的空气也跟着松快了许多,他拨了拨头发,直视着“程洛洛”壳子里的徐薇安,“行啊,那你先把人给我找出来,我就考虑一下帮你。” 徐薇安眼波流转,“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 言开霁巴不得顾游立刻就出现在他眼前,他的脑中却突然响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哪个深夜鬼片里说过的“永远不要和鬼谈交易”。 就在他犹豫的两秒里,谢潮生猝然起身,半个身子横在了他和徐薇安中间,言开霁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被迫再度靠在了栏杆上。 “我可以帮你。” 谢潮生语速太快了,言开霁甚至没来得及阻止他。 连徐薇安本人都没料到他能答得这么干脆,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色,“那可要说句谢谢了。” 她实在没有一点道谢的样子,但谢潮生完全没在“怎么帮”“什么时候帮”这些问题上多做停留,他直接就开启了下一轮审问:“继续说,你是怎么死的。” 第55章 徐薇安的目光在周边转了一圈,看得冯浩然和何初谦不约而同又往旁边挤了挤,小琉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只有宋雨至伸了个懒腰,撑起身子,从墙边活动到了走廊中间。 现在墙边空了,徐薇安毫不犹豫占了之前宋雨至的位置,慵懒地靠在了紫色墙面上。 “这是去年的事情,平安夜,我去公司跳了会儿舞,我那是个网红公司,有人在那录视频,录到我舞蹈房里,我就回家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那喊,喊得我心烦,就开窗户泼了盆水下去。” 三九寒天平安夜,言开霁不禁同情起那夜的路人。 “我住二楼,没想到那东西就在我开窗泼水的时候,直接爬进来了,叼着我的胳膊就想把我拉出去。我就是在和它挣扎的过程中,胳膊被它拽掉了。” 言开霁幻想了这个画面,开始同情起那夜路人的眼睛。 谁知徐薇安在说完这句话后,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近乎凝滞的表情,“不说了,我直接给你们投出来看吧。” 这年头鬼怎么都爱玩投屏呢? 徐薇安这时候倒是有了点礼貌,没像外卖小哥那样直接呼啦一下放出一块投影大屏,还提前招呼了一声,“都去栏杆那边看吧。” 一声令下,冯浩然赶紧扶着何初谦起来,言开霁伸手搭一把,俩人夹着何初谦靠栏杆站好,言开霁扶住他另一条胳膊,低声问:“没事吧?” 何初谦脸色灰白地摇摇头,这时候说没事也没人信,他单腿着地,艰难地挣扎了两下,言开霁说:“要不你还是坐下吧。” 俩人扶着何初谦坐好,期间小琉往这边看了一眼,一眼之后,就径直走到了另一头,选择了宋雨至旁边的站位。 徐薇安伸手打了个响指。 这回没有投影幕布,一切都像皮影戏般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墙面上。 走廊不是什么宽敞地方,于是徐薇安记忆里的那些过往无限地放大开来,以一个沉浸式体验的距离,将同学们拉进了她死前最后的现场。 在两个路人的谩骂声中,一只皮开肉绽的,眼睛黑洞洞的猫“喵呜——”一声,蹿上了徐薇安的窗台。 徐薇安的手中甚至还拿着一个塑料盆,花背猫蹿上来得太快,她来不及躲闪,花背猫已经一口咬住了她拿盆的手,她当即惨叫一声,手中盆子脱落,砸在下面灌木丛里,掀起一堆飞叶。 花背猫爪子抓着徐薇安的睡衣前襟,整个身体挂在她身上,咧开嘴,锋利的牙尖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一滴,两滴,鲜血从它的牙床滴落,落在徐薇安的锁骨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徐薇安之死 镜头给了花背猫一个特写, 从它往下淌着血的眼眶开始,一路上升到它的头上,有几个像烟头烫出来的圆疤, 在往外不断冒着黑烟。 月光里, 它呲着牙和徐薇安对视,巨大的猫脸占满了整张墙壁, 众人屏气凝神,都有种要被它一口吞了的错觉。 如果吴迪在这儿, 此刻应该又要吓晕过去了, 但徐薇安倒也是个狠人,这时候了,还能扬着下巴骂出来:“滚,离我远点!” 花背猫又是狠狠一声“喵呜——” 徐薇安长得很瘦,眼角微微吊起, 是一张在网络上很流行的厌世脸, 虽然因为肤色较黑而不够明艳, 但足够有风情, 至少在女大学生里面, 算得上一份独特的气质。 花背猫此时抓着她的衣领子,一人一猫互相瞪着, 徐薇安喘着粗气,睡衣领口被扯出一条缝来, 言开霁下意识抬手要挡眼睛, 不想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只听徐薇安说:“你活着还不是任我摆弄,死了我还能怕你?” 花背猫像是能听懂人话, 听到这话, 眼眶中竟然流出血泪来, 抓着她睡衣领的爪子立即在她胸口狠狠一挠。 徐薇安吃痛叫出声来,她又骂了一句,伸手拉住花背猫的尾巴,就要把它往下扔。 花背猫当然不肯动,它挣扎着在徐薇安的身前扑腾。徐薇安见这招没用,就在身后胡乱抓着,刚刚被它咬过的手臂还在往外冒着血,竟然抓起一个墨水瓶,当即就往花背猫的头上砸了下去! 黑色的墨水顺着花背猫的脑袋往下流,流进它的眼眶里,流到它的身体上,它半张脸都是墨水,依然努力和几近癫狂的徐薇安缠斗着。 在爪子抬起的那一刻,言开霁才发现,它的小爪子光秃秃的,没有正常猫都有的肉垫,估计也是徐薇安干的。 毕竟她是徐薇安,她就是个疯子,不管干出些什么事都符合她的人设。 花背猫黑洞洞的眼眶里出现了一种近乎哀伤的情绪,它的血泪滴了徐薇安一睡衣,尾巴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忽然不要命了似的,再度叼住徐薇安的手臂! 这回它是下了狠劲儿,徐薇安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拉住它的尾巴,直接就被它咬着,拖到了敞开的窗户边。 徐薇安的手臂上已经被咬出了一圈的血洞,花背猫爪子扒着窗台边,叼着她手臂就往外拉,徐薇安很快被拉得手臂悬空在外面。 徐薇安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花背猫的头上,月光映照着她的脸,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宛如厉鬼。 言开霁和冯浩然看了那么多深夜鬼片,里面比鬼可怕的人比比皆是。但人家一般都依靠心术,像徐薇安这样,竟然能做到字面上的“像鬼”,甚至能和已经做鬼的猫拳拳肉搏,打得难分彼此,也真是头一次见。 第56章 但徐薇安现在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已经明说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从徐薇安家楼下的灌木丛里,蹿出了一个又一个新的身影! 那是一群小猫,刚出生的,很小的小猫,它们浑身带血,睁着懵懂的眼睛,仰望着窗口的徐薇安和花背猫。 不,没有懵懂的眼睛,只有懵懂的眼眶。 一群没有眼睛的小猫,是徐薇安在寝室里生出来的。 徐薇安在看到它们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但小猫们并没给她机会,而是一个接一个,就像糖葫芦串一样奋勇扑上,挂在了她垂在外面的那条手臂上,。 其中一只小猫最矫健,蹬着同伴们的身体,蹭蹭就蹿到了最上面,站在花背猫的头顶,扑向了徐薇安的怀抱。 一声稚嫩的“妈妈”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终于成为了压垮徐薇安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再打花背猫,眼中流出了眼泪,下意识用手去擦,墨水和血水就直接和了一脸。 “救命!救命!救命啊——” 她一个多的字也说不出来了,就在这时,花背猫咬下了致命的一口,她眼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和自己的身体分离开来,朝着下面的灌木丛径直落了下去! 曾经的这只手,抚摸过花背猫的后背,也挖下过花背猫的眼睛,扒掉过它的皮,毁掉过它的肉垫。 断臂之处,血液喷薄而出,徐薇安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下面重物坠地,树叶哗啦啦摩擦,疼痛让她直接倒在地上,彻头彻尾的绝望和恐惧笼罩在她的周身,最终化作了浓烈的恨意。 只不过杀了一只畜生而已,她做错了什么? 小猫围着她舔她的脸,她仰面躺在地上,感受着自己的生命随着断臂处的血液一点一点流逝,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伸出手,想去抓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机。 但花背猫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它“喵呜——”一声,从断臂的地方推了她一把,刺骨的疼痛让徐薇安身体歪了过去,花背猫两爪尖利,就在她的后背疯狂地挠起来。 一条又一条,一道又一道,徐薇安的睡衣被挠得稀烂,花背猫满爪是血,不解地看着她的后背,似乎是在想,为什么她的皮还在。 徐薇安趴在地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出她一直在拼命爬向床边,想要用残存的左手拿到她的手机。小猫在她周围舔来舔去,她连扒开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她挣扎了很久很久,血从她的断臂处大滩大滩地往下流,她抓住自己的手机,面容识别映照出她的脸,满脸血污,比校门口刷脸机敏锐无数倍的手机识别都认不出它的主人。 她用了很久才颤抖着打出密码,打开通讯录,在看到备注“妈妈”的时候,蜷曲着手指敲了下去。 “嘟——嘟——”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花背猫没有在她的后背挠出理想效果,不满地“喵呜”一声,纵身扑到了她的面前,在她仰起头的那一刻,一对锋利的爪子伸向了她的眼睛—— 眼前世界陷入黑暗之际,徐薇安彻底失去了意识。 “嘟——嘟——” 她永远不知道,她的电话究竟有没有打出去。 随着墙壁上的投影跟着徐薇安一起沉入黑暗,同学们的呼吸也几乎停滞住了。 “之后的事就不用看了。”徐薇安关上投影,靠在墙壁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跟着他们一起回忆了一遍自己死前的事情,估计感觉不太美妙。 好在此刻她附在程洛洛的身体上,倒也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死前的惨状。 言开霁从后面握住冯浩然的手,掐了掐他的掌心,有理有据地想,冯浩然待会儿站起来应该是个问题。 人与人之间确实是存在一些参差的,比如冯浩然现在靠在栏杆上,是因为需要一个栏杆整个承载他的体重,但谢潮生靠在栏杆上,应该就是单纯觉得这个造型比较好看。 谢潮生在他右手食指指关节上按了两下,毫无感情地抬起头,“之后呢?是它把你带到考研教室里面的?” “是。”徐薇安靠在墙上,声音不复打开投影前的傲气,“因为我第一次就是把它带进那里去的,当时我负责整理考研教室,都考完了,里面没人,我就把它带进去,给它缝了块新皮。” 言开霁觉得冯浩然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去考研教室了。 谢潮生又问:“它现在在哪?” 徐薇安有些疲惫道:“它死之后,我就把它扔到体育场后面那片工地了,这么久过去,早该烂了。” 早该烂了,理还真是这个理。 何初谦坐在旁边抖腿,言开霁撞了他一下,问徐薇安:“那你来找我们,是想要干什么?” “碰碰运气,别的办法我也没有,我只知道,它一日不得往生,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今天晚了,明天吧。”谢潮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言开霁这才发现他手腕上还戴了块表。 依据他对这些东西的了解来看,这表绝对价值不菲。 但菲不菲也没什么用,这些都是现在最不重要的问题,重要的应该是,赶紧把那些猫狗送走,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拥有一条正常的楼道了。 言开霁出门没拿手机,顺手拎起旁边何初谦耷拉着的手腕,看了一眼他的表,不到九点,离十一点关寝室门还有两个点。 第57章 谢潮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目光在何初谦的手腕上定格了一瞬,连带着何初谦的脊背都立刻挺立了起来。 “想今晚去?”他问。 谢潮生这话一出,言开霁立刻有一种全场目光都到了自己身上的感觉。 虽然他平时很享受这种感觉,但不代表他这个时候也愿意成为主角,于是他笑嘻嘻把皮球踢给了大家,“你们觉得呢?” 宋雨至抬头望天,小琉一言不发,冯浩然和何初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看表,一起点头说:“不晚是吧,那都行。” 起来的时候何初谦嘶痛了一声,言开霁和冯浩然一左一右扶起他,听他小声说:“我能不去吗?” 言开霁同情地看着这个不光失去了一条腿,又失去了宝贵的爱情的男人,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好好休息。 他没去,他的爱情倒是跟着大伙去了,小琉看都没看他一眼,拿上手机就跟上了大部队。 这回猫狗没了,一行人也就坐了电梯。电梯如常一路下行,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到了一楼打开门,冯浩然松了口气,眼看着徐薇安踏出电梯,正要转头走,突然听见身后言开霁语气轻快地开了口。 “等一下,学姐,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你还不认错吗 徐薇安转过头, 静静看着言开霁。 言开霁是电梯里的倒数第二个人,身后只有一个谢潮生,他从电梯中迈步出来, 手臂环在胸前, “你到现在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我当然错了。”徐薇安立在原地, 勾着嘴角道:“我不应该杀了那东西,起码该吊着它一条命, 还是当初手重了, 要是它死在别人手里,也不会来要我的命。” 谢潮生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活该啊。”言开霁感叹。 生前死到临头,她的脸放大呈现在众人面前,她眼里明明只有对死亡的恐惧,看不见一丝对花背猫的愧疚。 和白天从考研教室回来时一样, 外面雾气横生, 通向别处的道路根本看都看不见。陪伴了他们两个晚上的血月, 在雾气的遮掩下, 只能隐隐看见一轮轮廓。 体育场离寝室一号楼还有一段路, 虽然人数很多,但大家都保持着一致的沉默, 言开霁借机放慢速度,和冯浩然一起在后面磨洋工, 谢潮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朝他笑了笑。 可能是队伍壮大了的缘故,谢潮生这回倒没勉强他跟在他旁边。 言开霁心中安稳了一些, 回头和冯浩然对了个口型, “晚上一起睡。” 冯浩然这回没再嘀咕他那些废话, 立刻点了点头。 体育场后面确实有片工地,言开霁他们刚大一的时候,就听说学校后面要盖一所民办大学,但疑似是投资人出问题进去了,项目也就此黄掉,教学楼盖了一半不盖了,那座楼也就变成了烂尾楼。 在此之前,言开霁从别人嘴里听到那座烂尾楼的形容,都是月黑风高的情侣圣地,但徐薇安以一己之力,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杂草丛生的抛尸圣地。 按照徐薇安的记忆,她把花背猫的尸体扔在了一棵槐树下。 “本来这里是有一堆砖头的,我看它一个人寂寞,顺手又砸死了一只野猫给它陪葬。”徐薇安说到这里,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你看,我真的对它很好,没想到它一点都不领情,畜生果然是畜生。” 言开霁敷衍点头,懒得和她再争辩。 如果徐薇安是个男生,他早就扇过去两巴掌,让他好好琢磨一下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槐树下,砖头边,除了一缕清风,什么都没有。 “所以,猫呢?”他看向徐薇安。 徐薇安的神色也有两分错愕,她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看向谢潮生。 谢潮生双手插兜,站在言开霁身后冷冷道:“如果你连让我们做什么都不清楚,就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了。” “等一下。”这句话似乎对徐薇安很有威慑力,她抿了下嘴,破釜沉舟般道:“你们有打火机吗?” “我有。” 冯浩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狐疑地递给她,“你要干什么?” 徐薇安接过来,举起那只奶白色的,上面绣着“xwa”三个字的小熊,瞧着上面针角细密的金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她唇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按下打火机的开关,弹出一簇蓝色火苗。 言开霁屏气凝神,只见火光攒动,慢慢烧在了小熊的脚上,随后一路向上蔓延飞快,几秒之间,火光已经笼罩了小熊的大半身体,徐薇安抬手将它抛出,落在槐树下面。 金线闪了又闪,小熊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泪水。 “这是什么东西?”谢潮生问。 “玩具熊,我20岁的生日礼物,我妈给我买的。”徐薇安怔忡地望着火光,过了几秒才说:“还不相信这是我的?” “相信,但——” 谢潮生话没说完,头顶树叶忽然沙沙作响,死去的花背猫就从当中直直落了下来! 它的尸体并没有腐烂,看着甚至像是刚刚死去不久,身上的血迹还是新鲜的,隐隐泛着红光,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徐薇安的方向。 死不瞑目。 也许是想到了自己死前的悲惨情形,徐薇安别过头,没有去和它对视。 第58章 埋掉它,一切就结束了。 言开霁问:“是不是得挖坑?咱好像没铲子啊。” 听到这话,徐薇安不知为何看了谢潮生一眼,但谢潮生毫无所动,看都没去看她。 于是她只好颤抖地伸出手,支撑投影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她的手翻了好几下,终于在地上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然后她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半天没有进行动作。 在这种沉默而凝固的气氛下,言开霁终于站不住了,他觉得徐薇安完全不像主角,而是比他还像看热闹的。 “你不埋吗?” 徐薇安烦躁地吸了口气,不太情愿地蹲在地上,“有手套吗?我有洁癖。” 真是个好笑的笑话,连言开霁都听不下去了,“你扒它皮,挖它眼睛的时候,有洁癖?” 徐薇安才要说什么,却忽然一阵无名风起,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徐薇安脸上的表情陡然不一样了,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双脚离地,如同空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提着她—— 谢潮生脸色当时就变了,他双指在背后猛然并拢,眼色如冰冷冷睨着徐薇安,“出去!” 随着这一声吼,他当即旋身飞起一脚,这回踢的不是门,是人。 徐薇安被他踢得当即摔了下来,看在言开霁的眼里,就是他的朋友程洛洛身体重重落在了地上。 他赶紧去扶,只见徐薇安颓然支撑起身体,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再抬眼,谢潮生就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折射出她的影子,一字一顿命令道:“从程洛洛身体里出去。” 徐薇安舔了下嘴角的血迹,很轻地摇摇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程洛洛的身体再度颤抖起来,言开霁半跪在地上,扶着她肩膀喊她名字,只见一道黑烟从她的额头上方迅速飞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道人影。 精瘦的腰身,吊起的眼梢,卷起的短发,这是徐薇安本人的魂魄。 “别人都不愿意了,你还霸占人家的身体。”谢潮生仰起头,冷眼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轮回了吗?” 徐薇安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我只是杀了一个畜生而已!我是人,它是畜生!我愿意养它就养它,我愿意杀它就杀它!” 谢潮生眉头紧皱,手指在背后猝然,宋雨至抬手握住,狠狠将他的手扣了下去。 冯浩然被这灵魂出窍的场景惊呆了,往后连退了两步,刚好踩到一堆碎砖头,差点坐在地上。 言开霁管不得谢潮生了,他生怕徐薇安反悔,不给他们解决走廊闹猫的事了,扬声说:“学姐,是你叫我们来的,你还记不记得?” “姐!” 程洛洛突如其来的一嗓子,让本就混乱的局面彻底往失控的方向走去。 言开霁诧异地扭头去看旁边的程洛洛。 程洛洛支着草地坐直了,“姐,你跟我说你被关在考研教室出不来,要借我的身体来找他们,让你魂魄能逃出这里。你没告诉我,你做过这样的事。” 徐薇安冷哼一声,“做了又怎么样?现在你知道了,我敢作敢当。” “大姨很想你,她清明节的时候还去祭奠你了,她哭了很久,一直都没缓过来,春天还诊出了抑郁症,我妈总去陪她,她说,一次都没梦见过你。” 徐薇安又哼一声,“活着的时候也没看她多关心我,你告诉她,和她现任丈夫好好过,就行了。” “姐,算我求你,你和猫道个歉,让它放过你,你可以出了学校,去给大姨托个梦也好啊。” 程洛洛跟着看完了全程,她也知道,劝徐薇安真心忏悔基本没戏,从她的举止来看,这人早在磋磨花背猫和被花背猫磋磨的时候,就已经疯得差不多了。 现在再大吵大闹指责她也没有多的用处,只能努力让她像糊弄老师一样和花背猫道个歉,努力取得它的原谅。 但不幸的是,徐薇安从小到大都是个刺头学生,在她的初高中岁月里,甚至连糊弄老师的一句“下次不会了”也不爱说,就沉默寡言地站在那和老师拉锯,拉到老师都烦了,就摆手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言开霁能感觉到,花背猫一直想要徐薇安认个错,包括它杀死她的那一晚,真正激怒它的也是徐薇安的那句“你活着还不是任我摆弄,死了我还能怕你?” 气氛就这样胶着着,谢潮生被宋雨至拽住,站在槐树底下,面色不耐地看着这边。而宋雨至唯一的作用就是拉住了谢潮生,其余时间就歪着脑袋看热闹,好像面前是菜市场。 “如果你还想离开这里,不想一辈子待在考研教室的话……”言开霁看着半空中的徐薇安,补充道:“你知道它想要的是什么。”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杀了它,它也杀了你,是你开始的这一切,你就结束这一切吧,你们都解脱。” 徐薇安再度哼了一声。 就在言开霁开始思考破罐子破摔,暴力扭着徐薇安到坑前磕个头的可能性时,徐薇安倏然双脚落地,朝着花背猫的尸体鞠了一躬。 “对不起。”她说,“下辈子投胎做个人吧。” 正常情况下,这是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因为徐薇安毫无悔过的表情,甚至语气里还有一丝不明所以的轻松。 第59章 她双手运转,花背猫的尸体进入了坑里,她捧起旁边的土,一捧又一捧,往它的身上盖去。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地的那一刻,花背猫身下的土地忽然渗出了血丝!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高潮啦,这几章狗血可能比较密集,下章还有更精彩~ 第32章 猫和狗 血丝来自花背猫被挖去的眼睛, 空洞洞的眼眶中流出血泪,它静静躺在那里,血泪就静静流了出来。 徐薇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她回过头, 目光在程洛洛的脸上定格了一瞬,眼中影影绰绰, 竟然能看出一丝奇怪的眷恋。 然后她冲着言开霁笑了一下,“放心吧学弟, 你们寝室的走廊, 以后不会有猫了。” 言开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如果他是花背猫,他不会这样轻易地放掉徐薇安。 它想要的,其实只有一个真心的道歉。 然而在电光石火间,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先前全都忽略了的细节, 他“腾”地站起来, “没有猫, 那狗呢?” 徐薇安的身体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言开霁一骨碌爬起来, 猛地伸手想要拉住她,“徐薇安, 你到底有没有害过狗?” 但徐薇安压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洛洛拜拜, 下辈子我当你妹妹!” “徐薇安!你站住!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你不配当我妹妹!你不配进我家门!” 程洛洛爬起来的时候脑袋眩晕, 叫身下的碎砖头绊了一把, 还是宋雨至神出鬼没般出现在她身后, 好歹扶住了她。 只见她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奔跑着到徐薇安的位置,想要在她消失之前抓住她。 但这完全是徒劳的,顷刻之间,她就眼看着徐薇安的身体变得彻底透明,最后化为一股黑烟,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也许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花背猫也对徐薇安失去了初心,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校园流浪猫,没有什么深奥的思想,也分不出真心与否,只是执拗地等着一个道歉。 程洛洛颓唐地靠着老槐树,慢慢滑坐了下来。 言开霁本想和冯浩然对视一眼,没想到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冯浩然在混乱中冲到了另一边,他原先的站位已经被谢潮生占了。 于是他和谢潮生四目相对,瞬间忘记了要和冯浩然说什么,只好朝程洛洛那里使了个眼色,口型问:“要走吗?” 拜徐薇安所赐,这里阴风阵阵,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舒坦呆下去的地方。 徐薇安的身体已经彻底消散,但周围的雾气却丝毫没有消散,反而有种愈演愈浓的趋向。说明这轮的小组作业,他们并没有完成。 如果不是徐薇安,还有什么人在虐狗? 谢潮生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垂下,“回去吧。” 冯浩然也在言开霁最后的那声嘶吼里如梦方醒,他惊悚地意识到,从见到徐薇安的那一刻,她说的一直就只有“猫”。 “只要你们帮我,我保证你们这层楼的猫全会消失。” 他从另一头磨蹭过来,撞撞言开霁的肩膀,小心翼翼问:“那些狗,不会还在吧?” “还在。” 一个低低的女声从树后传来。 冯浩然吓了一跳,差点蹦到言开霁身后。只见小琉从槐树后面缓缓走出,从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地混在队伍中间,导致在场的人都基本忽略了她的存在。 “是何初谦。”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可以和你们举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都是何初谦,是他干的。” 言开霁和冯浩然双双后背一凉,大惊失色扭过头。 言开霁勉强笑了笑,“姐妹,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他在我面前把一只柯基的眼睛挖了,还有一只柴犬,还有金毛,都是幼崽,他把它们扔进了洗衣机,出来的时候都还活着,被他扔下了楼摔死了。” 何初谦人不在现场,完全没有对证,言开霁心中还是存留着对邻居的信任,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和他分手的?” “我们为什么分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我只是看不惯他的行为,所以才对他进行举报。”小琉扶了下她的黑框眼镜,面色沉着,看不出一点瞎编的端倪。 “我也希望你们能尽快查出为什么,好尽快结束这件事,我可以离开他的寝室,我并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冯浩然的拳头猛然攥紧。 言开霁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女生,好歹这是个人,不是个鬼,顶多就是孟健二号,不至于有徐薇安的狠劲儿。 希望我们能尽快查出什么,我们是来破案的福尔摩斯吗? “那你为什么在他干那事的时候不阻止他,现在才在这里马后炮?” “我说了,这是我和他的私人问题。” 言开霁还想说话,谢潮生已经走过来,手指在他头发上拂过一瞬,言开霁瞬间精神了,“怎么了?” 谢潮生掌心翻开,一片绿叶躺在当中,他无辜道:“叶子落你头上了。” 言开霁:“……谢谢。” 谢潮生随即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小琉,“先回去吧,回去了,你们两个面对面说。” 程洛洛坐在槐树底下,自己在那小声呜咽,这副样子有点眼熟,让言开霁很难不回忆起昨天的情况。他都开始同情程洛洛了,怎么好像受伤的总是她。 第60章 也用不着她再解释了,刚才在徐薇安面前,该说的也都说的差不多了。 他走过去,本意是想把人搀扶起来,能送回去就送回去,送不回去就在男寝给她安排个住处。没想到程洛洛突然起身,言开霁猝不及防,差点没被她拱倒。 “对不起……我情绪有点激动,她是我大姨的女儿,小时候和我关系很好,总带着我一起玩。”程洛洛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这也不重要了,这场小组作业,我的环节都挺失败的,净帮倒忙,不加我名字也没关系。” “说什么呢!”言开霁在她肩膀捶了一把,“跟我们回去,找最后的真相。保证加上你名字,咱一起出校。” 谢潮生低头看表,时针指向22点整。 保险起见,一行人再度选择了爬楼梯回五楼。 走廊里依然没有一只猫和狗,这真是个令人欣喜的奇迹。 众人出门的时候没拿什么东西,回来也用不着放包,直接来到518寝室门口,何初谦拖着沉重的伤腿给他们开了门。 见到小琉又回来了,他明显有些吃惊,吃惊之后便恢复了一脸了然,伸出胳膊就去搂她腰,“我说嘛,这么一点事,怎么可能分手呢?来来来,咱晚上再说……” 小琉的回答是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何初谦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眼看矛盾要进一步激化,言开霁赶紧出手拉架,推着他就让他快进屋。 “妈的你看见了吧,她先打我!她凭什么打我啊,不就把她照片给别人看看吗,至于吗?” “何初谦!”小琉大吼一声,程洛洛慌忙在后面拽住她。 “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大晚上的……” 天底下最经典的劝架句式:“大早晨的”“大中午的”“大下午的”“大晚上的”“大过年的” 程洛洛手劲大,小琉被她抓了个严严实实,动也动不了,程洛洛招呼着后面的人进屋,最后一个关上了门。 小小一间四人寝里,一下子挤了七个人,在空间逼仄的情况下,言开霁就觉得通风有些困难,空调温度开得远远不够。 当然,有一部分原因应该在于,谢潮生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又站在了他边上。这人也挺奇怪,看着挺冷的,但每次他挨在自己旁边,都能让周围的热量不断飙升。 夏天真可怕。 “谦子别激动,我先问你个事。”眼看着何初谦在座位上坐好,言开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何初谦哪能被安抚得下来,他眼看着一群人涌进了他的寝室,其中还包括他刚才见到的“徐薇安”,下意识就以为那猫还没被送走,脸吓得更白了。 “你要问什么?你等等,我先问你,你真的是言开霁吗?这样,你先熟练背诵你全部室友的名字,包括走了的那个。” “顾游冯浩然张子涵。”言开霁跟报菜名一样念了一遍,还补充了句:“张子涵是大一下退学的,去年上岸985了。你还要确认什么?哪个鬼能像我这样帅得天理难容?” “妈的还真是你。”何初谦松了口气,“哎呀,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怪吓人的,说吧,要问什么?” 言开霁一手撑在桌上,“问问你,到底祸没祸害过人家柯基。” 何初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睫毛垂了下,自嘲般笑了一声,侧过身子,从言开霁和谢潮生中间的那道缝隙里,看到了小琉平静的脸。 “葛小琉,你还真行啊,什么事都敢说,你他妈怎么不敢说说你自己?” 同学们的目光再度投到了小琉的脸上,只见她依然是一副毫无动容的样子,甚至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冷静。 “你不用考虑拉我下水,我只是说了我应该说的,没有一句假话,谁问我我都问心无愧。” 同学们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了何初谦。 言开霁给冯浩然使了个眼色,俩人一人握住了他一只手。 他难得有这样认真的神情,“谦子,咱认识三年了,你对我从来没得说,我知道你和徐薇安不是一类人,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他配保命吗 何初谦沉寂了几秒, 他的目光越过言开霁,和后面的小琉对上,眼中立刻像淬了火, 直接“呸”了一声。 “言开霁, 谢谢你信我,我只说一句, 我不是好人,她葛小琉更不是。” 他看一眼言开霁, 又看一眼冯浩然, 深吸了口气,问:“她和你们说什么了?和我说说吧,我补充。” “柯基、金毛、柴犬,都是小动物,你把它们眼睛挖了, 扔进洗衣机, 再扔下楼。”言开霁一手撑在衣柜上, 看着自己的这位邻居, 忽然有一种自己从没认识过他的错觉。 他狠狠咬了下嘴唇, 几乎是有些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是真的吗?” “是。”何初谦居然笑了笑, “但不是我想这么做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真正让我做这些事情的人, 是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琉正捋着她的马尾, 手停了一瞬。 “去年生活费比较充足, 暑假就在学校对面租了个房子, 追求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嘛,又养了只狗,就是最开始的那只柯基。” “我当时在外面实习,她就在屋里做做饭,结果有一天我回来,看见她拉着个脸坐在那,一问才知道,那狗把她给咬了。她就跟我说,让我教训它,把它扔洗衣机里。” 第61章 小琉耸肩,“所以,还是你把它扔进去的,怪我?” 何初谦说:“也是你说它瞪你,你害怕,才让我把它眼睛挖了,我当时明明都说了,你烦它可以把它扔掉!是你非要挖它的眼睛!” 小琉保持着她的冷笑,“可动手的还是你啊,凭什么要怪我?” “啪——”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程洛洛松开桎梏她的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沧海大学著名武打选手程洛洛,性格一切都好,就是脾气暴躁,太容易激动。 她在徐薇安那积累的怨气太多了,但徐薇安做鬼的时候打不着,现在已经彻底烟消云散,她一肚子话都没人去说,突然遇到一个徐薇安二号,直接就成了她的撒气桶。 在徐薇安烟消云散的那一刻,言开霁还挺同情程洛洛,结果风水轮流转,此刻犯事的变成了他的老熟人,他的同情就在瞬间变成了共情。 他和何初谦认识三年,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嘴损,但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也从来没缩到后头去。给发烧的言开霁打伞的时候,他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淋雨。 他学习好,却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学婊,每逢期末都大方分享资料笔记,多次于茫茫学海中拯救数学学渣冯浩然。出手也大方,偶尔看见路边唱歌的残疾人,还会扫码转点钱。 谁能相信这样的一个人,曾经在背后将一只又一只狗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掉呢? 怪不得那只柯基咬住何初谦不松口,他根本就不是被牵连的倒霉蛋,而是整个事情的始作俑者。 还有冯浩然变的那只柯基,当时在阳台的时候,对其他人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只在一个劲儿往518寝室蹿。 “你把自己摘得倒是干净啊,都是我,都是我干的!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不怕吗?”何初谦“蹭”一下站起来,腿伤牵动,疼得他一个栽歪又坐了下去。 底下那只破凳子在他一起一坐时叮咣响,在地板上摩擦发出难听的刺啦声。 小琉淡淡看着面前的程洛洛,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没还手,硬生生受下了这一巴掌,沉声说:“够了吧。” 然后她的目光很快移回到了何初谦的脸上。 “不管你怎么说,这事情都是你全责,因为完全是你一个人在做的。” 何初谦不怒反笑,“葛小琉,你是不是以为我特别怕你?别忘了,你还有东西在我手上呢!想不想让大家都看看?” 在棚顶白炽灯管的照耀下,小琉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她本来长得就白,这时候显得愈发惨白了。 “何初谦,你要是和他们说了那件事,就别怪我出去就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似乎恐吓住了何初谦,他揉着自己的腿,不再说什么话了。 言开霁意识到他们的话题好像已经从狗的事上转移了出去,但除了虐猫虐狗,还有什么事值得报警? “谦子,现在大家伙都在,你不信别人还不信我俩吗?你别管她,你就告诉我们,你到底干没干?” 冯浩然挤到前排,眼睛通红按着何初谦的腿,“你真干了?你说句不是你,你说我他妈就信你了!” “老冯!”言开霁拽着冯浩然的胳膊,防止他动手,又赶紧按着何初谦的肩膀。 “谦子你别激动,你俩先别吵,你也知道错了,那就趁着狗还没来讨你命,现在下去挖个坑,给弄个坟,你去坟头磕几个头,在那跪一会儿,别和徐薇安一样,起码保条命……” 但言开霁越说心越沉。 他让何初谦保条命,又有谁来保那些柯基金毛的命? “他们配保命吗?”谢潮生站在一边,他脸如寒霜,宋雨至就在后面拉着他。 “他们”指的显然就是何初谦和小琉。 孟健和徐薇安两位前车之鉴都告诉我们,好好认错尚有一线生机,死不悔改就可能永不超生。 “谦子,咱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一起下去吧,我们陪你。” 小琉还在那辩驳:“我也说了,要找就找他,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没人理她,何初谦说:“给我找根拐棍。” 言开霁看看门口,给他拿了根晾衣杆,从上面的血迹上看,应该是小琉刚才打狗用的那根。 他觉得还是换一根好,但何初谦没挑,一把拿了过来,拄着他的晾衣杆就颤巍巍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崩溃。 言开霁见过同款表情,在校医室,在孟健的脸上。 没人知道那些狗什么时候会再度出现,剑悬在脖子上,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要出去!这学校他妈到底能不能呆人了!我他妈为什么要在实习的时候回学校,不就是因为你说想在我寝室做吗?” 何初谦拄着他的拐棍往外蹦,少儿不宜的台词跟着他一起蹦,言开霁和冯浩然都想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我现在就下去给狗挖坑,我把它们都埋了,我干那不是人的事,我对不起它们,我认了,但是葛小琉我保证,你他妈也别想好过!” “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程洛洛转头问小琉。 言开霁直觉这是个重要的事情,它也许和虐狗案无关,但事关拨打幺幺零,肯定不只是什么感情不合。 小琉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对何初谦翘了翘唇角,“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第62章 何初谦不欲和她多说,撑着他的拐棍,一瘸一拐就出去了,言开霁和冯浩然赶紧跟上,谢潮生看了小琉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很浅的嘲意。 但这嘲意很快便不见了,言开霁才追出去,他便毫无留恋地抬身,跟着一起下了楼。 唯有宋雨至没和他的室友同步,他懒洋洋靠在何初谦的桌子上,“哎呀,这寝室有没有茶啊?” 小琉没理他,程洛洛没好气儿地回头,“把你自己泡了吧。” 小琉背对着他,看着大部队人走了,这才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照片样的东西来,在程洛洛眼前飞快地一扫。 程洛洛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待到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小琉将那张照片塞进了手机壳里,素手一指,指着她斜对角的那张桌子,并不是何初谦的位置。 “是我在那里发现的,所以我必须要和他分手,我也要报警,明白了吗?” 程洛洛的眼睛蓦然睁大。 寝室楼下花池边,言开霁的眼睛睁得也很大。 何初谦的脚边是他刚刚拿晾衣杆抛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土坑,冯浩然站在土坑前,衣服还是那身睡衣,鞋子还是那双拖鞋,唯有脑袋上面顶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柴犬头。 这次的柴犬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的毛发湿漉漉的,一直往下滴着水,像是刚洗过了一个澡。 是被丢进洗衣机留下的痕迹。 言开霁故技重施,轻咳一声,尖着嗓子叫:“浩然,我是真真,你是我见过最……” 柴犬头“汪”一声,呜呜抽噎了起来。 唱歌驱鬼这些烂招已经彻底没用了,何初谦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仰视着冯浩然的狗头。 “狗子,我错了,对不起!”他眼中神色恳切,不像孟健只会摇头大叫,也不像徐薇安油盐不进,何初谦人虽然在抖个没完,但逻辑十分清晰,甚至还有一丝勇敢的大无畏。 “要命一条,你们要拿就拿去,我就一句话,楼上那个叫葛小琉的女的,不是什么好鸟,你们光杀我也没用,只要她还有命,就能继续撺掇男的杀狗!” “冯浩然”低下头,伸手抬起何初谦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柴犬乌黑的眼珠中映出他的脸,让何初谦抖得更加厉害。 “事是我干的,我丧尽天良,我当时就是被她下降头了一样,她说什么我干什么,是我动手杀的你们,让我偿命我都认,但你们别报复错人,为了你们的同类,你们真的别报复错人!” 电光石火间,“呼啦”一声血渍纷飞,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柴犬舌头舔过唇角的血迹,何初谦的耳朵瞬间落在了地上,鲜血喷薄而出! 他捂着耳朵,当即痛苦地嚎叫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记不记得小时候 “你是你, 她是她,你不知道吗?” 柴犬头里,发出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何初谦捂着耳朵坐在地上, 血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流, 越淌越多,根本止不住, 也许是疼痛的缘故,他没抬杠, 也没再骂, 而是沉默了半天,才嗫嚅着说:“对不起。” “你耳朵长得这么大,却只能听见坏人让你做坏事的话,要耳朵也没用,那就不要长耳朵了。” 何初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楞在了地上。 言开霁将何初谦送下来, 就自觉做了件大义灭亲的事, 大义是义了, 但面对地上的“亲”, 那双向来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终于敛了起来,情绪复杂难辨。 偏偏这时候, 谢潮生的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腰,吓得他一激灵, 差点原地一个立定跳远。 谢潮生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你腰上是有开关吗?” “可能吧。”言开霁心不在焉地说, 但凡谢潮生的玩笑不要开在这个时候,他兴许也会有心情笑一笑。 出于朋友的本能, 他想为何初谦求情, 让柴犬头饶他一命, 但出于人性的本能,他希望每一个虐待动物的人都能受到该受的惩罚。 他选不出来。 远处白雾渐渐弥散,何初谦瘫坐在地上,血顺着他的脸一路蜿蜒而下,失去了耳朵,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但他却觉得,自己从未听得如此清楚过。 是小时候家里不让养宠物,他爸当着他的面,把他抱回家的流浪狗摔死在了草地上。 “这么脏的东西,你也敢带回家里来?不怕细菌的吗?” 然后是出租屋里小琉说的:“老公,它也太脏了,给它扔到洗衣机里洗洗吧。” 他听见自己说:“是脏,它可不能这么脏,太脏了,会被扔出去的。” 也是小时候,他养的宠物兔子被招待亲戚吃了,亲戚哈哈大笑着说:“你尝尝啊,这孩子,还不经逗呢,怎么哭了啊?” 亲戚笑出了鱼尾纹,他看着那双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忘,那双眼睛的主人,吃掉了他童年最好的朋友。 “它瞪着我,它是不是要咬我啊,你把它眼睛挖了吧,我害怕。” “它怎么不动了?它一定是死了,快把它丢下去,快啊!” 他是那么喜欢小动物的人,他想要快快长大,保护周围弱小的生命,但当他真的长大,面对他可以保护的弱小生命时,他却从它们的身上,看到了儿时大人肆意处置小生命的快感。 他们自己的生活并不容易,可决定一条生命的死活却那么容易。 第63章 一切归拢到最后,稚嫩的男童声音再度问他:“何初谦,你是个人,你还记得吗?” 氤氲的雾气在他眼前散开,柴犬头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看清了小男孩的脸。 是童年的自己,睁着懵懂的眼睛,一手抱着流浪狗,一手拎着兔子笼。 …… 白雾渐渐散开的时候,柴犬头,冯浩然,连着里面的何初谦一起消失了。 整个花池子空空荡荡,言开霁的身边只有一个谢潮生。 言开霁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对面是清真食堂,里面隐约飘来饭香,一起飘来的还有女生的尖叫,显然是另一组小组作业。 他直接当场破音了,“冯浩然!何初谦!” “何初谦已经走了。”谢潮生手搭上他肩,淡淡道。 言开霁从没像此刻这样害怕过,在顾游之后,他第二次直面身边人的失踪,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连谢潮生是什么人都顾不上了,直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两条手臂,“他去哪了?” “外面。”谢潮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耳朵没了,不让他出校,他还能活吗?” 言开霁微微喘着气,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脸上,汗珠闪着光往下淌,“那老冯呢?他什么也没干啊,狗能把他带哪去?” 谢潮生抬头看向寝室的方向,五楼一共只亮了两盏灯,一间520,一间518。 “他确实什么也没干。”他说。 “柴犬带着他,应该已经回去了。不是还有一个人要找吗?” 小琉! 言开霁怔忡地松手,谢潮生却一把将他手腕握住,“你害怕?” 言开霁惊觉这对话有点熟悉,但这会子没什么心情来追溯过去,他摇摇头,“先上去吧,这次电梯肯定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了。” 电梯里有什么暂且不清楚,什么都在变化,唯有短头发阿姨依然孜孜不倦地坐在她的位置刷直播间。 “外面咋卖?两百多块!今天今天今天今天只要二十九!上链接!” 头顶一块圆形表盘,分针晃晃悠悠走向了22点50分。 ……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你对何初谦,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谢潮生按下5楼,谢天谢地,电梯里暂且什么都没有。 言开霁楞了一下,他没想到谢潮生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想说的可太多了,比如今天出了这扇门,以后就别做什么兄弟了,再比如好歹朋友一场,如果出去还能再见,希望能看到你改邪归正,主动拨打幺幺零投个案,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电梯上的数字在他眼前一路变换,轰隆一声在“5”上暂停,他说:“谈恋爱谈得把眼睛都迷住了,连人事都不记得干了。” “所以对象还是不能随便谈。人家都找个并肩前行的,他找个并肩变态的。” 他抬身走出电梯,谢潮生脚步一顿,听他笑了一声,继续说: “开玩笑,虽然小姑娘挺吓人,但人也说了,没人拿刀逼着他让他干坏事吧?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那大老爷们儿就敢作敢当呗,人家狗可没冤枉他。” 谢潮生没说话,他在往前看,只见518 的门是敞开的,里面透出明晃晃的白炽灯光来。 冯浩然顶着个柴犬头,站在何初谦的座位旁边,程洛洛后背抵着个柜门,整个人快要藏在他对面的座位里了。 小琉坐在被推到过道正中间的何初谦的椅子上,看到门口进来的两个人时,瞳孔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他死了?” “听起来你很盼着他死?”看冯浩然还顶着个柴犬脑袋站在那,言开霁稍微松下来一口气。 见小琉就跟黏凳子上了似的,他挑了挑眉,“没死,不用担心,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宋雨至正在劝柴犬:“小柴你别激动呀,怜香惜玉一点嘛。” 柴犬点点头。 刹那之间,数团黑雾从柴犬口中四散而出,瞬间将小琉整个包围了起来。 小琉惊诧地望着周围的景象,她看到了熟悉的宠物们,是她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样子,在地上蹦来蹦去,晃着懵懂的脑袋,黑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然而她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死得很惨,你们也挺可怜的,但我确实什么也没做,都是何初谦做的。” “那么好吧。”她听见一个脆生生的男童声音,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葛小琉,你只是说了话,嘴上怂恿了他,你承认吗?” 小琉说:“我承认,我说这话是有问题,但动手都是他,他也承认了。”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团黑雾倏然飞出,当即冲进她张开的嘴里,小琉惊悚的张大嘴,当她再想合上时,已经根本来不及了,她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乎要刺穿寝室顶棚。 但这惨叫声只响了一瞬,拔高的音调登时安静,浓厚的黑雾在屋内逆时针盘旋,如飓风席卷而来—— 言开霁被刮得睁不开眼睛,撑着旁边的饮水机往后退去,腰间忽然被人猛地箍住,天旋地转间他下意识挥拳反抗,不想整个人被风刮得一抖,一只手恰到好处将他按在了怀里。 谢潮生说:“别怕。” 如果没有这阵古怪的龙卷风,他应该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柔的,安慰性的拥抱。 第64章 他怀里柔软而温暖,但刹那之间,言开霁却恍然意识到,他似乎是在阻止自己看到身后的场景。 他挣扎着叫:“谢潮生!” 谢潮生却将他按得更紧,他挣都挣不开,只感觉到周身气息温热吞吐,带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他喊:“老冯!洛洛!” 椅子后面传来程洛洛微弱的应答,“我在这儿。” 冯浩然了无生息。 “他没事。”像是知道言开霁想要去找谁,谢潮生已经先一步说出了口,声音就像言开霁的胸口一样起伏,“一分钟,就一分钟。” 这一分钟过得漫长又离奇,言开霁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谢潮生是个在正常情况下出现的小姑娘,他都容易爱上她。 然后他开始想,不对,这个世界上好像确实有男同这种性向的存在,不然为什么他当初在酒吧会那么想骂冯浩然? 但如果把冯浩然换成谢潮生,他还真不一定会起那么多鸡皮疙瘩,当然,前提得是一个正常版本的谢潮生,一个不谋财也不害命的男大学生。 虽然在万花丛中过了多年,但言开霁向来片叶不沾身,他还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正谈个恋爱该是什么样子。 在一分钟马上就要过去的时候,言开霁幡然醒悟—— 他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 何初谦谈恋爱谈出的这堆破事,还不够恶心人吗? 诚然他的变态不能全归功于恋爱,有些东西它就刻在骨子里,旁人起到的作用只是让他展露出本性,从来也没人拿刀逼着他。就算没有小琉,他哪怕自己喝两盅,也可能一个急上心头就踢飞路边流浪狗。 “好了。”他听见谢潮生在他耳边说:“你可以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洛洛:靠! 宋雨至:哇! 冯浩然:汪! 第35章 猫狗消失术 这场景很像一个惊喜现场, 朋友们为他精心准备了某件礼物,捂着他的眼睛进屋,各种意义上的让他眼前一亮。 言开霁的确眼前一亮。 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 那是一条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迹,它近乎于一个长方形, 但周围的边是圆润的,上面还覆着一层白色。 那是人的舌头。 言开霁顾不得谢潮生的表情, 这人一松开他, 他就疯了一样奔到冯浩然旁边,冯浩然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类的脑袋,垂着头瘫在何初谦的凳子上,压根看不出是死是活。 言开霁一把扒开他的嘴,舌头还在。 地上、桌上, 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昭示着刚刚不是一场噩梦。 “老冯!老冯!冯浩然!” 他抬头看见何初谦桌上的杯子, 里面还有水, 梅开三度对着冯浩然的脸浇了下去。 “不用看了, 不是他。” 程洛洛在对面床位的椅子后面冒出个小心翼翼的脑袋。 她嗓子很哑,像是刚哭过了一场, “是小琉。” “她被黑雾拔了舌头,活生生掏出来的……然后那雾卷着她, 就不见了。” 小琉指使, 何初谦动手。 小琉被拔了舌头,何初谦被割了耳朵。 但幼犬们好歹饶了他们一命, 也许花背猫也曾经想饶徐薇安一命, 但徐薇安叫嚣的那些话彻底毁掉了她的生机。 这场小组作业应该是完成了。 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各种要素过于密集,让言开霁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他顺着何初谦的桌子坐在地上,冯浩然闭着眼睛躺旁边装睡美人,呼吸还在,估计过会儿就能自己醒,倒也不怕他人没了。 谁他妈能不羡慕冯浩然?每逢关键时刻,他都能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入安眠。 这种只需要躺着不动,醒来时周边人已经把案子破了的幸运儿,简直是当代毛利小五郎,堪称这个鬼学校里的天选之子。 风水能不能轮流转转?有这等好事大家一起分摊不好吗? 言开霁的习惯是有事没事喝两口,他本来想回屋拿罐啤酒来喝,在起身动作都做好了的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已经快要11点半了。 寝室封死,人出不去,518只能是他们今夜的过夜地。 他只好又坐了下去,恰好前面摆着一箱估计是518寝室合资购买的功能性饮料,伸手就了一瓶橙汁。 他常来他们寝室,随手蹭点吃喝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言开霁想了又想,怎么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能发生在自己身边,甚至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一个普通的、为人真诚讲义气的男生,背地里能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来。 显然陷入悲伤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靠着何初谦的桌子坐了不知道多久,程洛洛就在对面的座位抽搭了不知道多久。 谢潮生和宋雨至去了阳台,俩人不知道去说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的嘀咕声细细碎碎从那边传来,徒留两个伤心人和一个睡美人在屋里。 言开霁说:“我还没听你说过,你家有亲戚也在咱学校。”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却恍然想起来,有一回他和程洛洛从食堂出来,程洛洛盯着他的寝室楼出了会儿神。 那时候天是蓝的,一切都正好,一切都能在玩笑中嬉皮笑脸过去。他们只需要关心什么时候交作业,什么时候写论文,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抱佛脚,日子在今年欢笑复明年中水一样的流,谁也想不到他们会被流到现在的位置。 第65章 “之前传出来那样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程洛洛摇摇头,“再说了,后来咱也封校了,她又不能进来找我,顶多就是一个一块在西城的亲戚。” 又沉默了几秒,言开霁问:“你想过她能做出那些事吗?” 程洛洛自嘲般笑了一声,双眸空洞地盯着她座位的主人,陈德放在桌上的一张照片。 “我不知道。”她顿了下,才说:“我只能说,她对我很好。” “他也是。”言开霁敲敲何初谦的桌子,下唇抿了抿,眉梢同时向上一挑,“你说说,谁能想到啊?” 哪知道程洛洛毫不犹豫地说:“小琉。” 言开霁也是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王八看绿豆,变态找变态呗。” 他有意调节调节气氛,但这话并没有让屋里的空气轻松一些,程洛洛神色怔忡,言开霁给她扔过去一瓶功能饮料,“你俩之前认识吧?” “大一上选过一节体育课,她要不和我打招呼,我都忘了她了。”程洛洛说。 言开霁看着她的侧脸,“你们刚才在屋里,是不是聊什么了?” “葛小琉为什么要对何初谦那副态度,她说她要报警,肯定不是为了狗,何初谦是不是还做了什么?”言开霁手一摊,从程洛洛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比他多知道点。 哪怕这和他们的小组作业没什么关系,他也想知道,自己当了三年朋友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你说吧,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受得住,连那些狗我都见了,他干什么我心理都有准备,还有什么是我听不了的?” 程洛洛隐藏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她手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掌心汗沾在上面,几乎要被她握烂了。 小琉把照片交给她的时候,说的是:“我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你帮我收好,等你出去了,我出不去的话,一定要帮我报警。” 照片上是闭着眼睛的小琉,她浑身不着寸缕,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身下血迹刺眼。 小琉是在陈德桌子上发现的这张照片,被他放在了一个相框背后,旁人不去仔细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小琉是要去拿他桌上的海底捞锅巴,一不小心碰倒了相框,这才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应该是他们第一次在学校对面的酒店,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枕边人会趁她睡觉时拍下她这种照片。 不,不止这样,一定还有更多,只是她没有发现,甚至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东西会传到什么样的地方去。 “只是看看而已,我又不会让他碰你,都是兄弟,有什么不行的?”何初谦脸色都没变一下,如是说。 只是看看而已。 外面猫狗吱哇乱叫,她听到隔壁寝的人回来了,她红着眼睛问何初谦:“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何初谦却无所谓地耸耸肩,“小琉,我当然爱你啊,但谁没有点爱好呢?你上网搜搜,只是一个普通的癖好而已嘛,男生很多都这样,我都不介意别人看你,你介意什么?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程洛洛手里的照片攥成一团,尖利的美甲刮在照片面上,简直要把照片表面刮破。 “我不信他只有那一张照片。”在宋雨至接茶喝的空当,小琉贴着她的耳朵说:“他有录视频的习惯,他和我说的是他一个人看,但他一定是和他室友一起看的。再或者,小网站上都有吧。” “他这样的人,死也活该。如果我能出去,一定要去报警,不能再让他去祸害其他女生了。” 鉴于小琉对狗表现出的态度,程洛洛并不是很愿意相信她说的话。但姑娘和姑娘之间总是有点微妙的磁场,就算是再讨厌的女生,也会在她没有卫生巾的时候递上一片,于是程洛洛还是接下了这张照片,“你还会怕祸害别人?” “我本来也不会祸害别人,狗的事情上,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好,但我再说一遍,事情是何初谦一个人做的,与我无关。”小琉瞳孔黑白分明,里面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那些追星的不也天天说,挡哥哥路的都必糊,合作的男明星女明星都不配,一切对家都该死,黑粉就该高考失利人生失败,哥哥比全家性命都重要吗?难道因为说句话就要判我刑?那人人都进去好了。” 程洛洛忽然不知道该反驳点什么,这话显然是直接朝她肺管子戳的,她也追星,有她微信的人都知道。 虽然她不是微博上撕到天翻地覆的那批骨干,但她确实有不少这样的圈内朋友。叫小琉这么一说,她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些事情的合理性来。 好好的思路一下被小琉打乱,她连下一句该说点什么都忘了。 小琉和何初谦是同一个辩论队的,诚然辩论队不是只会说歪理,但他们就是有一种说什么都能旁征博引,硬掰也能掰出两句理的能力。 校辩论队得到这两位天才,简直是他们今生最大的黑历史。 虽然她实在无法容忍小琉的逻辑,但这张照片千真万确,从他们刚才的对峙看,何初谦也并没有反驳“只会幺幺零介入他就会进去”这一点,也就是说人证物证俱全,绝不存在小琉泼脏水的可能。 程洛洛看着面前茫然的言开霁。 “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捏着照片,不动声色地将它收了起来,“反正不是个东西,对狗,对女生,都一样。” 第66章 言开霁的神情逐渐凝固了起来。 他很勉强地咧开嘴,“你是说,小琉被他……” 这话他没有再说下去,程洛洛并不是一个适合探讨这类话题的人,哪怕他们平时关系再好,在这样微妙的问题上,也有起码的性别边界感。 程洛洛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嘘——”。 “别告诉别人,我也就能信个你,反正在这里,你也见不到他了。” 言开霁举起手掌,俩人谁也不想站起来,就坐在原地遥遥击了个掌。 阳台传来推门音,言开霁和程洛洛相视一笑,拎起地上的功能饮料,一气儿给它咕噜噜喝光了。 “洗洗睡吧,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五个人四张床,程洛洛肯定自己睡,剩下的人里,言开霁宁愿和冯浩然挤一张。 “希望今夜不要有任何幺蛾子。”他望着走来的谢潮生,诚恳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副本终于结束啦,接下来的第三个副本会比较短,保证不会烧脑了!感情戏也会狠狠加快,年终岁尾甜起来~ 第36章 赶紧出校 程洛洛既不想睡何初谦的床, 也不想睡陈德的床,言开霁把这屋唯一一位有洁癖哥们儿的床让给了她。 反正明天就各回各家了,今晚就对付一宿, 刚才他在谢潮生面前想了一堆乌七八糟的, 此刻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哪怕他不害命, 只谋财,也没必要在这时候跟他扯皮。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该不会要色-诱自己吧? 言开霁越想越觉得这事有可能, 徐薇安说了, 有人在自己身边护着自己,她虽然总说疯话,但还真没说过胡话,那么这个人的身份就已经昭然若揭,除了亲室友顾游, 没人能这么好心。 尽管顾游去了哪还是个未知数, 但他留下了不少线索, 尤其是那张神秘条子,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条子的存在, 只会概况内容然后含糊过去,但谢潮生从蛛丝马迹里推出它存在的可能性也很大。 这人就是冲着顾游来的, 顾游只有俩室友。冯浩然是个恋爱脑,一心只有真真, 连自己这张脸摆在面前他都能照骂不误, 显然□□这一条是行不通的。所以从他身上下手,还真有很大可能。 言开霁越想越觉得自己推理得特别正确, 心说晚上还是老老实实和冯浩然睡, 最安全。 得替顾游守好大后方, 智斗一切妖魔鬼怪,等着他回来一起出校。 他正在那想着,程洛洛突然在对面大叫起来—— “码!码!” 言开霁吓了一跳,压根没想那么多,“什么妈?你妈给你发微信了?” “码!我说出校码!”程洛洛两步奔到他面前,他立刻撑着胳膊站起来,程洛洛将手机怼到他面前,“快看钉钉,是我网不好吗?怎么码只刷出来一半?” 出校码出来了? 言开霁抓起手机,立刻点开自己的钉钉,按到中间工作台界面,进出校审批的按键就在右下角。 图标安安静静呆在那,就像从未消失过一样。 言开霁怀揣着激动的心情点开了它,眼看着自己那拍得惨绝人寰的证件照出现在了左上角。 姓名学院和班级依次出现在了右上角。 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就跟着手机最上面那栏的5g网一起起伏,只见出校码一点点在他眼前呈现了出来,每多刷出来一截,就把他的心揪起来一截。 出校码最终定格在了屏幕正中间,就在言开霁和程洛洛的屏气凝神中,刷出了整整一半。 虽然没有全刷出来,但比起前两天的纯绝望,这简直是一个惊天的进步。 冯浩然还在当他的毛利小五郎,言开霁故技重施,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成功翻出他的手机,为他播放起熟悉的起床铃。 在“为所有爱执着的伤~为所有恨执着的痛~”中,冯浩然睁开了一双懵懂的眼睛。 言开霁半蹲在他旁边,皮笑肉不笑道:“哟,小五郎,您醒啦?” “恭喜你,把两口子都送走了,现在518归你了。” 在听完何初谦和小琉的判决方式后,冯浩然也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风水轮流转,现在陷入悲伤的人变成了他,言开霁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上床再说吧。” 起码现在有了个好消息,让他们紧绷了两天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一点放松,冲淡了一点何初谦带给他们的悲哀。 但悲哀这东西,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稍微冲淡,但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不论言开霁还是冯浩然,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件事,不会忘了何初谦这个人,是他们曾经的朋友。 “你说,老顾要是知道了这事,他会什么反应?” 言开霁看着冯浩然的眼睛,他没说话,视线渐渐飘向了那扇木门,洗澡的时候摔门的那一声,是他听到的顾游发出最后的动静。 半晌他才说,“你什么反应,他应该就什么反应吧。” 顾游这人其实和言开霁不太一样,他不算个社牛,甚至于他压根就不是很爱交际。大学生活对他来说十分按部就班,上课下课,从不逃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程洛洛的室友林子望有点相似,都是个靠奖学金度日的标准好学生。 在言开霁的撺掇下染了一头绿毛,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破格的一件事。 第67章 他和518寝室的人并没有很深厚的交情,通常都是跟着言开霁和冯浩然一起。何初谦算是他的奖学金竞争对手,也是顾游在这间屋子里最熟悉的人,但俩人属于良性竞争,不互扯头花,只专注提升自己,倒也没有王不见王的尴尬。反而总能一起探讨数学,在无涯的学海里共同作伴。 但顾游一向能压何初谦一头,包括何初谦引以为傲的保研,但凡顾游打算读研,他一定会是院里的第一人选。 提起顾游,言开霁和冯浩然的情绪不约而同地低落了下来,程洛洛那头洗完脸,已经爬上了床,这是她头一回来男寝,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次奇迹般的过夜机会。 就当睡火车卧铺了吧。 虽然除她以外这屋里都是男生,但她不相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借机作恶,连着两次的“小组作业”已经基本把这学校里的规则告诉了大家,做了亏心事,准有鬼敲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沧海大学竟然算是一个高度安全的地方了。 离奇之中又有一丝正确,正确之中又有一丝讽刺。 她翻了个身,听见下面言开霁轻快的声音,“我和老冯今晚挤挤,你俩一人一张床好了。” 然后是谢潮生的声音,“你不想和我一起睡了?” 真是惹人误会的一句话。 但程洛洛也只误会了一秒钟,她就没来由打了个哆嗦,实际上谢潮生往那一站,程洛洛就开始觉得浑身冷,她开始怀疑是空调开得高了,结果扒开床帘缝,探头一看,他们这屋空调压根就是关的。 在她探头看空调的这几秒钟,下面好像又说了点什么,她没听清,随即言开霁说:“我和老冯想重温一下《昆池岩》,没关系的,不用管我们,你们睡吧,我俩晚点再睡。” 谢潮生沉默了两秒,说:“好。” 他去水池子旁边洗了把脸,尽管从他的神色看起来他并不是很好,接着他完全没挑拣地爬上了何初谦的床,“我睡了。” 言开霁觉得真不可思议,他本以为谢潮生会扯扯皮,这样爽快的结果让他立刻松了一口气,就让冯浩然拿着何初谦的平板先上去,还剩二十分钟,他正好洗个澡。 毛巾不在,他也就随便拿水冲了几下,老话说去去晦气,今天的晦气真是不少。 拿纸擦了擦,他套上衣服刚要按下把手,听见外面冯浩然喊:“言开霁,上床记得关灯啊,都上床了!” 真快啊。 他出门就顺手拍上了灯,还差十分钟,血河已经在阳台门外若隐若现,冯浩然从床帘后伸出手电给他照亮,言开霁赶紧快走两步爬上了床,俩人一对视,终于松了口气。 何初谦虽然不是个合格的人,但他是个合格的工具人,他的平板里下了整部《昆池岩》,之前还和他们一起重温来着。 俩人把《昆池岩》支好,营造出一副深夜电影的假象,随即默契地掏出手机备忘录,言开霁率先发问:“明天有什么打算?” 冯浩然:“我想再去演艺厅,先把真真救出来。” 言开霁点点头:“好,那明天先去,我打算6月15号再走,去看看那个剧本杀,我怀疑老顾就在那。” 冯浩然又说:“行,咱俩一块。那那俩怎么办?” “那俩”显然是谢潮生和宋雨至。 言开霁想了想,又打了串字:“你的真真肯定知道他的事,咱把她找出来问问,而且她连徐薇安都知道,这姑娘肯定不简单,起码对这个学校比咱懂得多。” 冯浩然盯着这段字沉思了片刻,对床谢潮生忽然低低喊了一声:“言开霁!” 言开霁魂都快叫他喊出来了。 他差点以为谢潮生隔空看见了他们的讨论。平板屏幕上,鬼楼探险小分队正聚集在桌上开始自我介绍,鬼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风平浪静,他扒开床帘问,“怎么了?” 谢潮生说:“我床上好像有东西。你看是不是姓何的留下的?” 言开霁看一眼时间,还差两分钟十一点,时间紧迫,但床和床之间离得很近,用不着下梯子,跨一下就能过去。 他拉开床帘,一迈迈到对面,抓住另一头的扶手,谢潮生已经拉开了他的床帘,他正要往里钻,谢潮生突然伸手一拉,言开霁人还没站稳,整个身子直接栽进了床里,小床重重摇了下,木板发出剧烈的嘎吱嘎吱声。 冯浩然没忍住,坐起来就喊:“言开霁你没事吧?” 言开霁觉得现在的自己不能简单地用有事没事来衡量。 他根本不知道谢潮生会来这一招,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两个人直接砸在了那张小床上,在某一个瞬间里他怀疑自己会直接贴在谢潮生身上,甚至于他现在已经几乎趴在了这人怀里。 但谢潮生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局面,就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他瞬间将言开霁整个调了个圈,在言开霁倏然陷入身下的床垫时,面前的呼吸声立刻重重压了下来—— 第37章 一起睡吧 谢潮生顺手拉过了床帘, 于是整个床帘内都陷入了一片诡谲的黑暗,言开霁除了他近在咫尺的脸,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虽然这脸确实挺好看的, 线条流畅, 眉清眼隽,认真端详一下, 他更加觉得,这年头难得有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脸, 他得承认谢潮生算一个。 但不像他常年喜欢嬉皮笑脸, 谢潮生每一处五官和棱角都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错觉,于是他的气质呈现出了一种奇妙的冷艳感,别说在学校里,就算放到整个西城,也很难找出和他气场相似的人。 第68章 现在这个人双手撑在他两侧, 好像把他当成了做俯卧撑专用的瑜伽垫, 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本来这屋里就闷, 应该把空调调凉点。 这是色-诱, 是明目张胆的色-诱。 冯浩然在那边嗷一嗓子, 他喃喃答应道:“没事,还活着。” 言开霁琢磨着他得转个话题, 否则这气氛过于尴尬,谁知道谢潮生下一步会不会干点严刑拷打逼问顾游情况的事, 于是他问:“空调遥控器在你这儿吗?” 谢潮生垂着睫毛, 一眨不眨看着他眼睛,没说话。 言开霁只好又问:“你热不热?要不要我帮你找一下?” 他真希望谢潮生能听懂他的潜台词:不管你热不热, 我挺热的, 大夏天的要不咱别这么挤着好吗? 可惜谢潮生还是没说话。 他只好又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谢潮生这才想起来似的, 从另一头拿起来个东西,顺手拍下旁边的小夜灯,昏黄的灯光里,言开霁看到了一只绒布盒子。 谢潮生就在他面前打开了这只盒子,里面有一枚亮晶晶的戒指,不算大,但成色不错,他知道何初谦家里有两个钱,买个戒指不在话下。 如果没有这档子事,他也许正要和小琉求婚。一切顺利的话,就会在明年的现在,成为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的时代先锋。 他到底对小琉怀着一个什么样的心思,应该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言开霁绝没有想到,何初谦的求婚戒指会在这样一个戏剧化的场景下,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人的一点一滴来,夜深人静适合怀念过去,让人很难不回忆起一些该死的逝去的友谊。 军训的时候他们前后排,成天聚在一起唠嗑扯皮,一来二去熟起来,体格子羸弱的顾游军姿站了一半晕过去,何初谦扛着他就往校医室跑。 原来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何初谦不是个好男朋友,甚至根本不是个好人,他内心有无数的阴暗面,可他确实是个合格的朋友。 “求婚戒指。”言开霁看着那枚闪光的戒指,他的胸脯在黑暗中上下起伏着,唇角扯了扯,用气声说:“还是别求了的好,他俩要是结婚了,这一辈子得有多少动物倒大霉?” 谢潮生低头看着他,像是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似的,“这是你的感受?” 言开霁一时间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动作有多奇怪,他直愣愣看着谢潮生,才在他这句问话后如梦方醒,立刻如闪电般向后缩去,靠在何初谦缩成一团的被子上。 “难不成你希望他俩百年好合吗?” 但谢潮生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捏着手里这枚戒指,捏着它将它拿了出来,银光在言开霁眼前晃了晃,“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言开霁头枕在被子上,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他坦白地道:“其实何初谦这床垫真是挺软的,如果出去还能见到他,我希望能先要个链接再和他掰掉。” 但话说完他却沉默了,他猛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小琉的样子,显然他们那时候刚下这张床没多久。 哦,何初谦好像还坦白过,人家就是专门来干那档子事的。 言开霁立刻觉得这张床垫没那么舒服了,仿佛某些不知名的东西已经叫他沾上了,但谢潮生丝毫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的意思,他赶紧说:“要不我先回去,咱明天再说?” 谢潮生顿了片刻,忽然低下头,言开霁只觉得他的呼吸都要喷到自己脸上来了,不由得侧了侧头,只听他在他耳边沉沉问:“《昆池岩》有那么好看吗?” 言开霁觉得那小夜灯可能散热,热得他耳根都发烫,心说何初谦有钱买戒指,怎么还给自己买劣质产品,嘴里胡乱应着:“要不下次一起看?” “行。”谢潮生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满意,“今晚在这儿睡吗?” 言开霁一个“行”差点都要脱口而出了,理智硬是从边缘把自己拽了回来,灵台瞬间清明,他后怕地想,这人真够擅长□□,再这么下去他都快成功了。 “没事,我回去。”他听见的声音微微打着颤,“你要不……先起来?” 谢潮生这回倒是没说什么,抬起一边手臂,侧身向墙边挪去,床帘明显限制了他的发挥,也让这方本就狭小的天地变得更加闷热。 言开霁想都没想,拉开床帘就要爬出去,刚探出只脚,外面的景色却让他差点大叫出来—— 这根本不是一间学生寝室,而是活生生的地狱,入目铺天盖地的鲜血,一眼直接望不到边界,血海在身下燃烧沸腾,无数人头在下方挣扎,各种哭着笑着的鬼脸混成一片,在血中摇头晃脑。 见到从上方探下头的言开霁,那些人头兴奋地抬起手,他们的手就像干枯的枝干,鲜血淅淅淋淋往下淌,他们不断地喊着“下来呀!都下来呀!” 明明在床帘里看着外面,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当他身体出现在床帘之外的时候,景象就狰狞可怖如万鬼之城。 言开霁抓着栏杆,汗珠从他手心向下滑落,落在翻滚的血海里,激起一层血浪,让下面的人更加兴奋地往上跳。他开始狂喊:“冯浩然!冯浩然!” 冯浩然的声音就在对面:“怎么了?你叫什么?” 他眼看着对面虚空之中如拉链般划开了一个口,冯浩然的脑袋从中探出,“老言你过……卧槽这他妈!” 第69章 “过不去了。”言开霁剧烈地喘着气,这时候他终于明白,顾游那张条子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句他其实忽略了的“床帘安全”,原来是这个安全。 他对上冯浩然惊恐的眼睛,轻摇了摇头,身体一点点向后缩去。 谢潮生好像早有准备,在言开霁身体向后靠的那一刻,从后面稳稳扶住了他。 “别怕。”他说:“信我,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言开霁根本没得选,他呼吸都快叫外头那地狱场景吓没了,退回床帘里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谢潮生手臂整个从后拢上来,拉着他让他和自己面对面坐着,言开霁身后是没有栏杆的上床口,除了床帘毫无遮挡物,稍微动一动就可能掉下去。俩人都长手长脚,言开霁简直觉得自己差不多坐在了他怀里。 透过拉不上的那条缝往外看,还能看见对面那张床角上的一点蚊帐,宋雨至均匀的呼吸声从床板另一头传来。 言开霁很少见过比自己还心大的人,宋雨至也真是个人物。 他刚想掏出手机看眼表,这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带手机过来,尽管他的手机现在就是一块板砖,但连板砖都没有的话,实在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来都来了。 于是他问谢潮生:“你困吗?要不咱先睡,明天再说?” 谢潮生终于往里面挪了点,让他能有空间进去,床板在身下嘎吱嘎吱响,直到靠着墙躺下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谢潮生非要选何初谦这破床。 “晚安。”谢潮生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喷薄在他耳边。 言开霁含糊答了声晚安,他实在太累了,顾游的失踪一直在头顶上悬着,谢潮生的身份又没搞明白,在遭遇了何初谦事件之后,他的脑子已经差不多彻底乱成一团。 如果说在考场和校医室里,还有点大冒险的中二成就感激荡着他,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周身的迷宫绕进去了。 在这张很可能沾上点什么的床上,愁云缭绕的氛围中,他终于坠入了深眠,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对面隐隐有个东西“钉——”了一声。 他脑袋抵在墙上,也就没有感觉到,谢潮生的手臂从他背后环了上来,顺着他腰身一路往上,最后在他耳侧定格,轻轻揉了两下。 也许是睡前一直在翻来覆去想着何初谦在这床上干了什么的缘故,言开霁居然还做了个离奇的梦。 梦里他就站在这床前面,床帘不见了,小琉穿着她的小白吊带缩在被子里,何初谦光着上半身抱她,不该露的都没露,俩人甜甜蜜蜜恩恩爱爱演着纯情剧。 结果就在一瞬间,小琉身上的被子无风自动,从她身上飞了起来,言开霁想转身都来不及,他的脚就像黏在了地上一样,眼皮子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撑得巨大,该看的不该看的统统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眼睁睁地看着,“小琉”的脑袋底下,明明是他言开霁自己的身体! 再一晃神间,小琉的脸竟然也变成了他的脸。 岛国片怎么又变成恐怖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诡片再临 事实证明, 这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恐怖片。 言开霁惊恐地想,自己怎么能和何初谦搞在一起?自己怎么不光搞男同甚至还是下面的那个? 一时间竟然没分辨出哪个的冲击力更大一些。他惊恐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何初谦时, 顿时发现了一个好消息。 他没有和何初谦搞在一起。 因为“何初谦”已经被替换成了谢潮生。 这辈子没看过这样的恐怖片, 整间寝室都弥漫着不可言说的气息,言开霁当场夺门而出, 自己寝室进不去,他在白雾横生的走廊上奔跑起来, 跑了半天, 一路什么也看不见。“咣当”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被撞得鼻子都快歪了,心想谁敢毁了极品大帅哥的脸,怒气腾腾一抬头,只看见一张冷若寒霜的脸,目光如两柄利剑, 像要把他彻底洞穿。 “谢潮生!” “我在。” 周身柔软触感袭来, 四肢百骸注进了知觉, 言开霁猛地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还真抵在了一个人的胸口前。 床就这么点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可能就是在梦里奔跑的时候, 此时整个脑袋都贴在谢潮生胸前,昏昏沉沉抬起眼, 赶紧往后弹了回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睡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边说边揉着头发坐起来, “我下去洗把脸,何初谦这床真不能随便睡,太晦气了,人都容易做噩梦。” 谢潮生也跟着坐起来,身体快速往前一蹭,隔着床帘抓住了外面的扶手,把正要出去的言开霁拦了个严严实实,“你梦见什么了?” 言开霁哪能给他讲梦,装模做样地按按太阳穴,眼睛往上飘了飘,把这话岔了过去。 “好像梦见鬼了吧……记不清了。” 谢潮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回去吃饭吧。” 言开霁几步蹿下梯子,逃命似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梯子下面,程洛洛的鞋已经不见了,估计是自己回去了。 在他目光扫过对面桌上时,他发现,何初谦的电脑也不见了。 第70章 程洛洛不可能偷电脑,唯一的可能是,何初谦的电脑里藏着某些证据,是可以把他送进局子的,且不能和他、乃至不能和屋里任何一个男生明说的证据。 他隐隐猜到了那可能是什么事情,但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照得屋里光辉灿烂,如同学校最寻常的一个日子。 唯有地下的血迹,无声地告诉他们,一切都不是梦。 言开霁拉开阳台门,南方夏天闷热的气流涌进屋内,灼烤着他的额头,他对着玻璃顺手将头发拢了拢,确定自己形象良好,往外走了两步,他们阳台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校外。 校内和校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围墙之外川流不息,几辆小吃车停在那,一男一女正顺着对面的橙子酒店台阶下来。 言开霁在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当他快步走回来时,一把拉开了冯浩然那边的帘子,在他床头大力拍了两把,“老冯!老冯!醒醒别睡了,咱该回去了!” 冯浩然重重翻了个身,支支吾吾哼了一声,宋雨至从床上下来,懒洋洋问:“几点了?” 冯浩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卧槽钉钉!” 【钉钉· 9小时前】 【姚盼春】 同学你好,如果今天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下午四点可以帮忙去沧海大学附属幼儿园接一下我的孩子吗?中(二)班,姚娇,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戴蓝色的小帽子,穿白衬衫。接到孩子之后可以带她去食堂吃点东西,帮我送到a区超市门口,一切费用我会全部报销,多谢! 言开霁的脑子里恍然滚过了昨夜睡前,在他脑子里似有似无的那声“钉”。 冯浩然战战兢兢盯着这消息,“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收到了吧?” 言开霁夺过他手机又看了会儿,伸出手,“我的手机呢?你给我放哪了?” 拿了手机,果然,他的钉钉里也躺着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姚盼春。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人,是他们沧海大学的副校长。在大学这么个地方,一切活动都以学院为单位进行,于是言开霁对这位副校长的了解,仅限于她的姓名和性别。 三年前的开学典礼上,他们有幸听过她的演讲,估计下次见面就是在毕业典礼上了。 校领导让他们接孩子?这接的能是人类孩子吗? 也不知道这小组作业是谁定的。犹记之前有门课的老师,由于作业布置过于多而密集,学期结束后被不知道哪个学生投诉到了教务处,从此每门课都只有期末一篇论文。 言开霁最初听说这事的时候,还觉得这老师也不容易,毕竟他平时人还不错,但现在他是真的很想投诉一下给他们出这小组作业的人,一定要一天都不让休息的吗? 直到回了520,一人泡上一碗自热米饭,冯浩然还在那哀嚎:“这是啥小组作业啊,赶着去让谁投胎啊?” 言开霁说:“可能咱是大明星吧,急着赶场,活儿密。” 冯浩然朝他的手机努努嘴,言开霁知道他的意思,每场作业都有特定地图,上次也是碰巧,考研教室恰好在演艺厅的楼上,他们才能顺道去看一眼。 但学校的附属幼儿园在体育场另一头,和演艺厅毛关系都没有。完成这门作业之前,他们估计够呛能去。 他也想知道真真有什么秘密,尤其是和谢潮生有关的秘密。 谢潮生和宋雨至没走,他俩拿着手机,一人亮出一条姚盼春的钉钉消息,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 一块吧。 言开霁现在对于谢潮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一方面他觉得这人身份不明,且很可能是冲着顾游来的,哪怕他确实不害人,还多次出手搭救,也应该有一些起码的警惕心。 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在几天的相处中对这人产生了点盲目的信任,他也讲不明白是为什么。硬说的话,可能是这种能并肩作战的人对他有种天生的吸引力。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反正520的屋里还是昨天的老样子,吃完饭坐了会儿,言开霁倒了点瓜子出来,从阳台拿了麻将桌,麻利地在地上支好了。 然后他朝谢潮生笑了笑,“待着也是待着,一块玩会儿吗?” 一切都有界限,跨过界限是危险的,因为一旦跨过界限,也就没有退路了。 这当然不是言开霁说的,以他那贫瘠的文化水平说不出这样的话,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来源是言开霁可能猴年马月才能再还回图书馆的《罪与罚》。 谢潮生和宋雨至在地垫上款款落座,麻将分发完毕,摆了桌子四个长条。 言开霁除了上课的时候不专心,其它时候都很专心,一看这把牌不错,正在闷头计算,却感觉到对面有人在盯着自己,一抬头,谢潮生的目光就和冻在自己脸上一样。 他现在不太能直视谢潮生,一看到这人,就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梦,那可不是一个兴乱想的梦。 言开霁装模做样地低下头,装模做样地把左边的三条摆到右边,右边的大饼摆到左边,直到所有人都坐定了一起看着他,他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好了,咱们开始吧。” 言开霁连赢五把,自他学会打麻将,手气就没这么好过。 人在接连串的倒霉之后,就总能迎来一点曙光,不幸不会一直钉在一个人身上,宋雨至除外。 第71章 在第五次成为输家之后,宋雨至拍案而起,差点连桌一起掀翻,“这还能不能玩了?” 谢潮生淡淡睨他一眼,“别输不起啊。” 这句话的背后似乎隐含了什么,宋雨至神情一滞,随即懒洋洋道:“不玩了不玩了,今天手气不行,我看书去。” 冯浩然正到兴头上,现场变成三缺一,心碎地拿起了他的《考研单词大全》。 言开霁刚扶着梯子要站起来,谢潮生突然从对面坐过来,“说点正经事儿吧。” 突然逼近的体温让他瞬间挺直了,在听到那句话时,他以为谢潮生自己玩不起了,因为一局没赢,准备把这间寝室一锅端掉。 结果谢潮生神情如常道,“小姑娘爱吃糖,带点糖去吧。” 言开霁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我们这儿没糖啊。” 谢潮生一挑眉,指着顾游的桌上,“那儿不是吗?”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顾游桌子的最里面,就躺着整整一包大白兔。新的,连封都没拆。 言开霁发誓,自己之前把顾游的桌子翻了个遍,绝对没见过这包大白兔。 顾游回来过?! 他拎着大白兔的手指白皙修长,谢潮生的目光在那指节上停留了一瞬,言开霁下意识将大白兔往回收了收,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但他没心情纠结那点东西,顾游桌上忽然出现的大白兔,完全让他刚刚平静一点的心绪彻底颠覆了。 冯浩然正在专心致志地学习,他打算换专业去学金融,每一个复习的日子都很宝贵,这学校闹鬼也不分个时候,非要祸害考研人,简直缺了八辈子德。 受这种书香氛围感染,言开霁再度打开电脑,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赶紧把下下周的期末论文也一块写了,学习的事对付了事了,等出去能多玩几天。 谢潮生拿走了他的古代文学教材,坐在那看诗。阳光顺着他侧脸打下来,将他浑身气质都镀得软了几分。乍一看,还是幅清隽雅致的画面。 …… 下午三点四十五,四个人准时到达沧海大学附属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还有十五分钟放学,门口人群熙熙攘攘,都背对着他们往栅栏里面看,他们大多穿着白色衬衫,挎着个绿色布包,形象整齐划一,好像给家长也定做了制服。 学校里什么时候有穿成这样的人? 一个扎俩麻花辫的姑娘离他挺近,站在队伍最外圈,言开霁上去搭话,“同学,你也是来接孩子的吗?” 小姑娘一点点扭过了头。 只见她素白的脸上,压根就没有五官!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一群鸡蛋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言开霁那一声深情的“同学”呼唤下,从前至后,挤在栏杆前每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家长, 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后浪推前浪地回过头来, 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独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浑身毫无异样, 只是脸上没有五官,就像光秃秃的鸡蛋表面。 言开霁飞快给他们取了个外号叫鸡蛋人。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在寝室的时候好了很多, 因为他们终于拥有了武器——刚去教学楼拿出来的校训板。 人手一块, 爱学校,有好报。 在第一个鸡蛋人吼叫着朝他扑上来的时候,言开霁抄起校训板,照着它的脸就是一下,红底黄字的“乐”严丝合缝贴在它的脸上, 交合处瞬间传来铁板烧灼的滋滋声—— 这位鸡蛋姑娘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吼, 她的声音和正常的人类没有丝毫区别, 还在喊着“救命啊!杀人啦!” 后面的鸡蛋人们似乎是畏惧了, 他们光秃秃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脚步却带了犹疑,就在他们犹疑的几秒里, 鸡蛋姑娘轰然倒在了第一线,她的脸上已经变成了熟透的通红。 与此同时, 冯浩然举着一块“学”从后冲来, 趁鸡蛋人们不动的时候,拉着言开霁就往远跑。 言开霁跟着他跑到一块灌木丛后, 才发现另外两个人不见了, 不由得问:“谢潮生呢?” 谁知道冯浩然也挺奇怪,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刚去拽你的时候还在,转身就不见了,这块这么多人,你还想挨个打倒啊?” “你看它那样,我不打它,它就要打我了,到眼前了哪能不打?”言开霁说:“咱来接孩子,待会儿孩子就出来了,这么多东西,我都怕把孩子吃了。” 冯浩然没吭声,他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这堆东西挨个打都打不完,这局真他妈狠。” 言开霁顿了一下,思考着问:“估计不是叫咱硬接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要翻进园里,用我们聪明的大脑自己去找孩子?” 他舔了下下唇,目光朝着幼儿园的另一头游离而去,“后院那墙不高,你翻过墙吗?” 冯浩然神色怪异地看他一眼,“那我可从来没翻过,我是很守规矩的乖学生。” “有病。”言开霁回头瞪他,扒着灌木丛悄悄挪到另一头,“那这么着,你就负责干点别的,去把那帮鸡蛋吸引走,我就从大门进去抱孩子,完美配合。” 说话间他已经走了两步,冯浩然赶紧跟了上来。 后院的情况和前院截然不同,前院只有一片平坦的栅栏,叫鸡蛋人们堵得水泄不通,但后院整个由一堵环绕的围墙围了起来,一棵大树从中探出半个身子,打下大片的阴影。 第72章 言开霁盯着那树看了好几眼,始终没能确定,问冯浩然:“原先这块儿有这棵树吗?” 冯浩然木着脸摇头,“好像……” 诡异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但是没关系,当诡异成为了一种习惯,接受就成为了一种日常。 言开霁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接受,接受毫无意义的规矩框架,接受拿刀抹平棱角,接受生活就该低着头,就该按照家里的安排做一个泯于人海的寻常人。 当然,他不愿意,他觉得自己就该天生特别,年纪轻轻和暮气沉沉明明就应该是一对反义词,他才二十岁,明明是最该张扬的年纪,怎么就非要像老头子一样按部就班的过呢? 他一直觉得,那些所谓“成年人的世界本该如此”,都是人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人不应该被限制在一种活法之下。 甚至当他发现,生活了三年的校园突然变成了一场大逃杀恐怖片,他竟然有一种“生活确实该多点刺激了”的感觉。 但何初谦的事情让他开始反思起来,也许这场恐怖片的背后,藏着更多等待他们思考的东西。 “这么着,我帮你先上去,你到那头接应我。”言开霁望着眼前高大的树干,压低了声音。 俩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鸡蛋追上来,这才把校训板放在地上,先帮着磨磨蹭蹭的冯浩然上了墙头。 冯浩然体格子大,言开霁边骂边把他送了上去,刚喘口气揉了揉肩膀,忽然听见那头“哎呦卧槽”一声叫! “怎么了!” 没等那头回答,言开霁已经抓起地上的校训板顺着墙头扔过去,随即蹬过旁边一个石墩子,两步跃上了墙头。 自己翻墙这事儿他就干得多了,但他头一回翻幼儿园的墙,此刻熟练的骑在墙上,看清了下面的场景—— 谢潮生和宋雨至一左一右,把地上的冯浩然夹在中间,仨人齐刷刷抬头看着他。 稍微远点的地方,鸡蛋人们还围在门口,茫然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真的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言开霁的声音发干,不得不吞口唾沫润了一下,“你们怎么进来的?” 谢潮生回手一指,只见离鸡蛋人五六米的地方,就是低栅栏的尽头,“迈进来挺快的,他们进不来。” 可能也就只有他们自己能相信这个解释。 言开霁发现,一旦接受他俩不是正常人这个设定,一切不正常的现象就都可以用这个设定来解释了。 谢潮生站在墙下,仰头看着他:“要跳下来吗?我接着你。” 言开霁立刻觉得自己高大的形象受到了质疑,摆摆手:“放心,爬树翻墙是我特长,不是我胡说,高考要是考这个,我上清北都不是梦。” 他拍拍身下的墙。 “来,看好了,哥哥给你表演一个爬大树。” 旁边就是那棵多出来的大树,它也是棵槐树,言开霁攀住一根粗壮的树干,轻巧地跃上了主干。 变故就在他马上要跳下来的那一刻发生了。 谢潮生身后单手运转,周围忽然一阵无名风起,树身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哗啦哗啦往下落,簌簌铺了满地,言开霁正借力攀过一根不太稳的枝干,那根枝“咔嚓”一声就在他头顶断裂了下来。 言开霁慌忙一脚蹬在树干上,准备直接跳下来,不想就在他双脚即将落地的一刻,周身一软,只觉得身体硬生生在空中改了个方向,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树上槐花不断下落,他就这么抬起头,和谢潮生四目相对间,猝然有种昨夜恐怖片照进现实的感觉。 只见谢潮生的脸离他越来越近,他眼睛都快闭上了,额头忽然擦过某样温热的东西,他激灵下猛地睁大眼睛,谢潮生指尖沾着一朵槐花,脸上仍旧毫无表情。 “有花沾在你脸上了。”他轻声说。 言开霁刷地回过神来,他立刻后退两步站直了,隐约间他看见谢潮生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但当他站稳抬头再看时,那个笑已经消失了,干净得就像从未来过。 只有冯浩然在旁边大喊大叫:“妈呀!就剩五分钟了!下回咱得早点!” 还剩五分钟放学,幼儿园静谧无声,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孩子在这里,只有一群鸡蛋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槐花还在往下落着,打着旋儿往屋子门口飘,牛顿看了都要重新定义他的物理原理。 言开霁拽着冯浩然走到门口,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正八经儿地进学校的幼儿园,惊讶地发现,这幼儿园的装修走的还是复古风,门框上镶着彩色琉璃玻璃,乍一看好像穿越回了上个世纪。 学校的幼儿园是这两年新建的,新校区投入使用统共也没几年,一切都从新,没想到幼儿园反倒走起了老调子。 走廊的装修也很老式,黄色的墙壁让他一时间有种重回童年的怀旧感,往里走了几步,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声从另一头传来。 是一个小女孩在哭,声音呜呜咽咽,揪得人心疼。 “是不是姚娇啊?”冯浩然低声问。 “我也想知道。”言开霁和他一前一后走,一边侧身看着教室里的陈设一边说:“哎,里面那米奇我小时候有个一模一样的!现在应该都是限量款了,是谁摆在教室里的?”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话,谢潮生越过冯浩然走到了他身侧,自然而然地将他和身边的教室隔离了开来。 第73章 宋雨至在后面扶着冯浩然的肩膀,如同小学生玩开火车的队列,“这地方真不错啊,孩子怎么了,哭成这样?” 言开霁撕开顾游的大白兔,心不在焉捏出一颗,剥了皮儿刚要往嘴里扔,一个潮湿的东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他的指尖,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个大白兔消失术。 谢潮生意料之中地一抬眉,“挺甜的。” 言开霁沉浸在糖没了的心碎之中,听到这句“挺甜的”,心里想的是,真不愧是顾游留下的东西,总能派上奇妙的用处。 越往里走,小女孩的哭声就越大,这声音在里面第二间教室达到了一个巅峰,隔着淡绿色的薄木门,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孩子会哭成这样了。 透过木门上面的那扇窗户,他们清晰地看见,一个穿着中式红嫁衣,头发完全遮住了整张脸的老师,就站在他们面前。 和他们只隔着一块薄玻璃。 第40章 送你一颗大白免 既然是在幼儿园里, 那就暂且先叫她一声老师,这位老师完全就是个套了嫁衣的贞子,黑色的头发后面隐隐透出血丝, 别说孩子了, 吴迪来了也要哭。 贞子老师站在木门之后,把里面的景象挡了个死, 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姚娇,但就算不是姚娇, 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也总得把她救出来。 言开霁朝身边的谢潮生使了眼色,扬扬手里的校训板,低声说:“你踹门,我动手。” 谢潮生踹门真是个行家,一脚下去, 薄木门直接飞了出去, 贞子老师灵活避开, 薄木门撞在后面的黑板上, 当场掀起一大片粉尘。 幼儿园破败的装修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回扣, 在这儿上学的可都是学校老师和领导的孩子,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质量, 他们怎么能忍住不投诉的? 这个问题暂且容后再议,言开霁抄起手中校训板, 照着贞子老师的头顶就拍了过去—— 贞子老师动作相当迅速, 她身体飞速一转,红嫁衣火一样掠过黑板桌椅, 只见黑板上的字竟飞快燃烧了起来! 直到那一刻言开霁才注意到黑板上有字, 但粉笔字奇快燃烧着, 贞子老师又在他面前不断闪回,在粉笔字彻底烧光前,他只来得及看清了一个“见”。 见什么?见谁? 粉笔字烧灼之后,黑板就像被擦干净了一样,光秃秃立在原地。 言开霁继续抡着他的校训板,坚持和贞子老师过招,但贞子老师绝对是个练家子,几番搏斗下,言开霁竟然连她的身子都没碰着。 他后背一个不留神撞在墙壁上,当场撞飞旁边一桶棒棒糖。只见贞子老师身轻如燕,走路就像飘的,言开霁从小打过那么多场架,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屋内烟尘纷飞,冯浩然大吼着一并加入战斗,俩人一前一后围攻,校训板擦过贞子老师的裙角,那一角便泛起青色的光来。 这边战斗已经彻底白热化,敌我双方总要倒下一波,谢潮生和宋雨至两个大活人又不知道去哪了,就在战斗快要陷入僵局之前,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中年男声:“脚!打她的脚!” 言开霁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人。 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正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以及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一起缩在墙角。 他们躲在一块玩具柜后面,地方还挺隐秘,要不是男人主动喊了一嗓子,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小姑娘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被男人抱在怀里,头戴一顶蓝色小帽子,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肥嘟嘟的脸上满是泪痕,还在一抽一抽。 是姚娇! 言开霁的瞳孔剧烈缩了一下,这次却不是因为突然出现的姚娇,而是挡在姚娇身前的那个女生,他前两天刚刚见过。 他在小南门口看着她和保安理论,看着她的男朋友被外面的世界吞噬,然后他骑着小电驴把她送回了寝室楼下,他还记得这小姑娘,叫梓涵。 和他的前室友重了名,所以他印象很深。 但言开霁来不及和梓涵叙旧,那位男老师一声喝,他立刻旋身躲开,校训板抡出呼呼声响,冯浩然一脚踩中一只青蛙,“呱”地叫了一声。 校训板贴着贞子老师的脸划过去,最近的时候红嫁衣都快要碰到他身上,脚下各式儿童玩具吱吱嘎嘎,棒棒糖满地乱滚。 言开霁和冯浩然从两边分头进攻,贞子老师几乎被逼到了墙角。 言开霁一个眼神飞过去,冯浩然大喝一声,举起校训板,对着贞子老师当头砸下! 贞子老师旋转之际,言开霁的校训板从下方斜飞而去,不偏不倚砸中她脚踝,只听她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快要刺破天花板,青光从她的脚踝上蜿蜒而上,一路飞快地烧灼起来。 果然有用! 贞子老师长发纷飞,露出一张刀削斧凿的脸。 这是真的刀削斧凿,她也没有五官,但和外面的鸡蛋人大军相比,她的脸上就像被乱劈了一顿,全是深邃入肉的痕迹,从中还往下滴着不知名的液体。 不是血,而是奇怪的透明粘稠状液体。 姚娇“哇”一声哭出来,哭声震天,那头人安抚都安抚不住。 贞子老师匍匐在地上,不断颤抖着,发出哀哀的悲鸣声。 “快带孩子走!”言开霁生怕她再起来,又在她脚上补了两刀,头也不回喊。 第74章 冯浩然惦记着接孩子出校的事,赶紧过去抱姚娇,但估计是他长得不太像良家少男,孩子一看他就哭。 姚娇估计是被吓得狠了,连一直抱着她的男老师都不让碰,言开霁眼看着贞子老师化为了一滩芬芳扑鼻的水,熏得他差点晕过去。一回头发现他们还在原地,“怎么了?” 冯浩然说:“孩子不愿意走,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啊?” 梓涵看到他正脸,眼里闪过一抹惊喜,“是你!” “是我,但等会儿再叙旧。”言开霁半蹲下来,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宝贝儿,怎么了?和哥哥说说,哥哥不是坏人,待会儿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梓涵说:“她很害怕,应该是被吓到了,一直哭,一直想离开我们这边,可能真是在找什么东西。” 下一刻,姚娇朝着言开霁伸出了短小的胳膊,“哥哥抱。” “你他妈是个小颜控啊。”冯浩然叉着腰。 姚娇扁扁嘴,往言开霁怀里缩了缩,“要娃娃。” 言开霁摸摸她的脑袋,压低了声音,笑盈盈问她:“娃娃在哪?” 姚娇的手指着教室另一头,被言开霁撞翻的那一大桶棒棒糖,连带着散落在地的玩具箱,里面的东西在大战贞子老师时,被踢得满屋都是了。 言开霁抱着姚娇走过去,心说这小孩长得是真可爱。犹记当年在开学典礼上看她妈,长什么样早忘了,只记得一个凶神恶煞的轮廓,前排有人拍了表情包,一传十十传百,还正经火了那么几天。 姚娇的眼泪像小珍珠一样往下掉,软乎乎的小手指着地上,言开霁踏过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踩到一板五颜六色的发卡,姚娇立刻像有所感应一样,焦急地在他怀里拱着喊起来:“我的!” 言开霁赶紧弯下腰给她捡,那发卡很小,也不是现在孩子喜欢的佩奇之类风格,但小姑娘的爱好谁也说不清,言开霁让她自己拿在手里,问她:“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结果姚娇拼命摇头,抓着她那板小发卡,一下挣脱了言开霁的怀抱,奔着贞子老师留下的那摊水跌跌撞撞就去了,言开霁生怕她栽那水里,慌忙跟上。 她像是丝毫闻不到水的气味,直接从上面跑了过去,在后面摆桌子的位置停了下来,接着从一张桌子腿下,拽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但娃娃的一条腿被卡在了桌子底下,她怎么也拔不出来,言开霁帮她把腿抬起来,没想到娃娃的腿已经叫桌子压坏了,姚娇往外一拔,就眼见着那条腿在她面前掉了下来! 姚娇抱着娃娃嚎啕大哭,拼命喊着:“娃娃!我的娃娃!” 梓涵也跑过来安慰她,言开霁立马从旁边拿了个拨浪鼓逗孩子,心里想着谢潮生到底去哪了,该不会是通过大白兔找到顾游的线索,所以撂下他们跑路了? 大白兔! 拨浪鼓停顿了一瞬,言开霁兴奋地抬头喊:“老冯!咱那包大白兔呢?” 冯浩然如梦方醒,慌忙拎着糖袋子过来,凑到言开霁旁边,认真告诉他:“这还真不是大白兔,你看这个字印的,它其实是大白免。” 言开霁“嘶”了一声,拿起大白免就剥了一颗,笑眼凑到姚娇旁边,“来,宝贝儿张嘴,哥哥的糖可甜了。” 姚娇看看他,张开嘴。 言开霁把糖送进她嘴里,笑着摸摸她头,“宝贝儿真乖。” 冯浩然说:“能不能别再叫宝贝儿了?显得你特别像个渣男,跟这么大点儿小姑娘都装,真不要脸。” “好吧冯宝贝儿。”言开霁想了想,又笑眯眯对姚娇说:“那我们叫你娇娇吧,好不好呀?” 姚娇含着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点了点头。 言开霁转身问冯浩然:“他俩呢?这半天你看见了吗?” 冯浩然心有余悸地摇头:“我刚进来,一转身就全不见了,真他妈吓人啊,到底啥成分咱也不知道。” 言开霁本来以为,自己是很盼着这一刻的,但当谢潮生真的不见了,他倒有了一种怅然若失感,可能是连着两场小组作业都在一起,这个人一下消失了,心里生出的一点不适应。 “算了,先带孩子出去。”他说:“孩子还小。” 冯浩然用气声问他:“是真孩子吗?” “百分百。”言开霁不假思索道:“刚才我抱她的时候都听见心跳声了,如假包换真孩子,问题不可能出在她身上,我估计咱的作业,就是护送这孩子到她妈手里。” “行,那走……”冯浩然刚说话,周身忽然剧烈地一颤—— 指针指向四点零五,一群看不见队尾的鸡蛋人挤在他们这扇门的门口。 鸡蛋家长们进来接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不要我了? 冯浩然和鸡蛋人们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为首的鸡蛋人警惕地看着他手里的校训板,刚才吃过亏, 没敢乱动。 是墙角的男老师哆哆嗦嗦, 身上的钥匙串哗啦响动,打破了局面的平衡。 为首那位烫着卷发的鸡蛋阿姨就在这金属碰撞的声音中, 直接冲了进来! 冯浩然急忙拿着校训板去砸,男老师连扔了两个凳子过去, 一边打开窗户就往外跳。 “先带孩子出去!” 言开霁果断把糖往梓涵手里一塞, 拎起地上的校训板就上去招呼鸡蛋大军,迎头抹了两个脑袋,校训板像电饼铛一样发出喜悦的滋滋声,与此同时,梓涵吃力地抱起痛哭的姚娇, 从男老师打开的窗户往外跳。 第75章 梓涵从小不是个胆大的,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跳窗台, 男老师在窗外接过姚娇, 伸手把她拉下来, 她急急喘着气,“谢谢老师。” 姚娇哭得更大声了。 屋内, 眼看鸡蛋人们越逼越紧,他们也意识到自己人多力量大, 言开霁和冯浩然那两张校训板根本不够打, 他们不断涌进屋里,口中念念有词—— “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一定是你的错!” “老师怎么会说谎呢?都是你诬陷的!” “干出这种事情, 真不要脸!” …… 屋内唾沫横飞, 几乎要把人淹没,言开霁的腰已经抵上了窗台,校训板拍过一个又一个鸡蛋人的脸上,他可以出去,但如果他出去了,冯浩然就会彻底淹没在鸡蛋人里。 就在此时眼神一飘,他脱口大喊: “右边!” 鸡蛋人在面前张牙舞爪,冯浩然瞳孔蓦地放大,就在那一刻,言开霁几乎是飞身过去,校训板拍在冯浩然身侧,以一个敏捷得不可思议的身手,将袭来的一个鸡蛋人拍向了另一头。 一张老师用的木桌子被他当头砸下,当即从中间碎开,木屑纷飞,鸡蛋人们再次顿住了脚步,言开霁抓起一只凳子腿,狠狠掷向鸡蛋人中间,鸡蛋人们轰然散开—— 言开霁就在这时,将手中的校训板猛然抛向离自己最近的鸡蛋人,两个鸡蛋人一起遭殃,脸被烫得滋啦作响,就在这半秒钟之内,他迅速与冯浩然一起跃过地上烂木头,翻上了窗台。 他接着夺过冯浩然的校训板,来一个打一个,冯浩然人都没站稳,就被他一把狠推出窗外,重重栽在地上,当场啃了一嘴草皮。 然而当他一骨碌爬起来,再看向屋里时,却看到言开霁不但没急着往外跳 ,还校训板往脸前一挡,飞速附身捞起桌上一样东西,这才故技重施跳了出来。 鸡蛋人大军的脸贴在玻璃上,更像鸡蛋了他们不会跳窗户,离不开这间屋子。 “妈的你什么东西非得那时候捡……” 言开霁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东西往他面前一怼—— 是姚娇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到来瞬间止住了姚娇的哭泣,她的小胖手雀跃着接过娃娃,言开霁把校训板递给冯浩然,重新抱起了她。 “老冯你看一眼手机,姚副校长对咱还有什么要求?” 趁着冯浩然掏手机,梓涵突然说:“谢谢你。” “不客气。”言开霁逗了两下孩子,一扬眉,“祝你早日和你家梓轩重逢。” “他回来了。”梓涵抿了抿嘴,但她似乎不愿意多提,只说:“他今天收到钉钉消息,要去b区开封菜替班营业员,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言开霁脑中恍然响过谢潮生当初和他说的那句“他不会死,只会折磨一下再送回来”。 梓涵将额前的刘海往两边拨了拨,神色郑重道,“你们一定要弄到出校码,千万不要强出,否则后果很严重……没有人会想经历的。” 气氛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凝结起来,尽管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但被血淋淋点出来,还是让言开霁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唯有男老师一脸茫然,“出校?什么出校?出什么校?这里不是幼儿园吗?你们不是来接孩子的吗?” 他长得是一副干瘦的围观群众样,扔在人堆里完全不起眼,自带一股npc的气质。 但长得这么像人的npc,还真是第一次见。 “老师,您是娇娇的老师吧。”言开霁端起笑脸,“刚才屋里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嫁衣贞子是从哪出来的?” 谁知道男老师说:“贞子?什么贞子?我刚才在陪娇娇玩,这个小姑娘进来说是接孩子,然后……然后怎么样来着……”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我们为什么站到外面来了……我得回去,还有孩子等着家长接呢……” 言开霁抱着姚娇杵在原地。 明明是他告诉的他们,贞子老师的致命点在腿上,他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的,结果一离开教室他就忘了个干净,喜提线索减一。 现在可以基本肯定,男老师就是个幼儿园里的npc,至于他为什么长得像个正常人,可能因为他是个对人没有威胁的npc。 冯浩然颤抖的手终于抓起了他的手机,并点开了钉钉界面,在研读之后认真告诉他们:“副校长就让咱接了孩子,再带去食堂吃点饭,然后给她送到超市门口,她给咱付钱。”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简单的流程。 言开霁一串钥匙饭卡在指节转了个圈,“行,走吧,再不走,那帮鸡蛋该出来了。” 鸡蛋人们的脸扭曲地贴在玻璃上,挤得像一堆面团,男老师又说:“鸡蛋?什么鸡蛋?” 言开霁怀疑他的大脑中只被植入了这一个句式,不禁有点可怜他。 鸡蛋人们一窝蜂挤在屋里,言开霁东张西望了一阵,拎起地上一个摇摇木马,绕到大门口,弄了几下,稳稳把它挂在了门上。 迎着冯浩然诧异的目光,他微笑道:“锁上,省得它们再出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如法炮制了后门,言开霁才松了口气,姚娇抱着娃娃缩在梓涵怀里,见梓涵抱得有些吃力,他就又把孩子接了过来,“早知道他俩要走,刚才就骑驴来了,带小宝贝儿飞驰个人生,保证她开心。” 第76章 冯浩然面对着他,神色不太对劲,他就说:“没事,走吧。咱直接正门出去。” 冯浩然拼命摇头,“先别……” 由于他旁边梓涵的表情是正常,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惊喜的,不可能是鸡蛋人们出来了,于是言开霁直接将冯浩然的异常举动,定义为了没从鸡蛋人的阴影里面走出来。 他捏捏姚娇的脸:“嗨,你别怕,有什么事哥在呢,他俩走了没关系,我罩着你,正好自热米饭咱俩平分,就不怕不够吃了。” 冯浩然终于把后半句话说完整了,“先别走,你回头看一眼。” 言开霁一回头,撞在谢潮生一双深邃的眸子里,他几乎是一个下意识地护住姚娇的脑袋,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他眼看着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听见他说:“不要我了?” 言开霁现在一和他近距离接触,就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梦,心说何初谦这两口子真是作孽,人都走了,还要留个破梦给他。 见谢潮生又往前走了一步,言开霁的心头飞快盘旋过一堆东西,该死的自热米饭真是坑人不浅,最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这不是等你呢吗?” 谢潮生依旧盯着他没说话,他赶紧又说:“找你半天了,你去哪了,我们都可惦记你了。” “去对面教室看了一圈。”谢潮生这才开口,声音低沉道:“找了个东西,你可能会需要。” 他一直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手心张开,就在当中躺着一枚戒指。 和何初谦的求婚钻戒不一样,这个戒指做工简陋,上面只镶着一粒塑料蓝宝石,一看就是小孩玩的东西,宝石上渗出丝丝血迹,在阳光的折射下相当刺眼。 这戒指来得挺无厘头,言开霁想不到它能派上什么用场,姚娇满眼都是她的布娃娃,但在诡异的小组作业里,一切微小的东西都可能是隐藏线索,前情可见校医室的那兜烂外卖。 何况谢潮生拿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白拿。 一旁的npc男老师突然插进了一道声音:“这是我的。” 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他痴痴盯着这枚戒指,“我的。” 谢潮生冷冷一抬眼,“你的?怎么证明?” 男老师想要说话,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随即疯狂地摇起头来,“是我的……不对……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痛苦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一个多的字都说不出来。 梓涵紧张地僵直肩膀,张着嘴看他。 “咱们可以把他带走吗?老师是好人,他刚才还拉我呢……” “这应该就是npc吧。”言开霁说:“你听他刚才说话,完全就是绕着这个幼儿园服务的,他压根不知道出不出校的事,肯定不是正常老师,带不走的。” 梓涵说:“可是……” “来,咱试试。”言开霁把姚娇塞给梓涵,先拿校训板在他身上拍了两下,毫无变化。 然后他示意冯浩然搭把手,俩人拖着男老师走到栅栏边,言开霁轻手利脚跳了出去,随即就要把男老师也运出去—— 栅栏之上的虚空仿佛有个透明罩子,男老师的身体一碰到外面的空气,就直接被弹了进来。 “还真是npc啊。”梓涵喃喃道:“可我感觉,他是有自己思维的……” 但她没再说下去,事实摆在眼前,他还真就是个普通npc。 她抱着姚娇跨了出去,也许是错觉,在她低头想哄小孩的时候,看见这个孩子的嘴里闪过了一抹蓝光。 第42章 抱我一下 这抹蓝光吓得她“啊”一下子叫了出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姚娇张大嘴哭起来,嘴里只有小小的舌头, 上面还沾着点喝剩的牛奶。 言开霁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 最后看了地上的男老师一眼,压下心中那一抹异样, “没事,我们快去食堂吧, 不是还要给她弄点饭吗?” “对了, 还没问你。”言开霁走在她身侧,“外面那么多鸡蛋人,你怎么进去的?” “我怕有什么事,就特意出来得早,那时候鸡蛋人就几个, 我趁他们没有注意我, 就从栅栏翻过去了。”梓涵说。 “你是说, 鸡蛋人不是突然那么多的, 是一点一点汇聚来的?” “应该是。”梓涵咬咬下唇, “我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抱着娇娇玩游戏, 我没看清楚那个贞子是怎么出现的,好像是从另一头的桌子底下突然钻出来的。老师赶紧护着我和娇娇躲起来了。” “真够奇怪的。” 看梓涵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大夏天抱个半大孩子够艰难, 就主动又接过姚娇,“刚才没来得及介绍, 我叫言开霁, 这是我室友冯浩然。这是……” 他目光移到谢潮生身上, 一时半刻竟然没想到该怎么介绍他。 好在后面的人顺利接棒,眨着眼睛道:“我叫宋雨至,这是我室友,谢潮生。” “我叫卢梓涵。”小姑娘终于笑起来,“幸好有你们,不然我刚才在屋里,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姚娇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听言开霁说:“饿了吧,咱先吃顿饭,待会儿再说别的。” 言开霁坚持抱着姚娇,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他可太怕谢潮生再像上回那样扣着他手腕往前走了,要是一直这么扣下去,指不定今晚梦就能变成现实。 第77章 今天依然有白雾,但不像昨天那么浓烈,起码差不多能看清通向别处的路,也能看清路过同学的脸,虽然不多,一路也只有那么三四个,但已经足够看清他们脸上的恐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业要完成。 看在孩子的份上,谢潮生还真没来强行抓着他一起走。反而问他:“累吗?要不要我来抱一会儿?” 言开霁另一只手在上上下下逗孩子,说:“没事的宝贝儿一点都不沉。” 直到前面的梓涵震惊地回过头,用一个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他才硬生生断了个句:“……没事的,宝贝儿一点都不沉。” 跟梓涵并排走的冯浩然也回过头,诚恳道:“你看,我就说了不让你乱叫吧。” 谢潮生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周身的温度都变得暖和多了。 言开霁狠瞪了冯浩然一眼,姚娇在他怀里软软冒出一个头,“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一声软糯糯的哥哥叫得人心都快化成水了,言开霁一瞬理解了为什么他妈总想再要个女儿,谁能不喜欢这样的小家伙? 他立刻把孩子放下来,牵起她的小胖手,跟孩子在一块,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软了,“哥哥领着你走。” 谁知道姚娇把另一只手伸向了谢潮生,笑得甜甜道:“哥哥你也牵着我。” “你看,我就说了她是个颜控。”冯浩然诚恳地看向梓涵。 除了寒暑假,学校就没像现在这么安静过。一路走到食堂楼下宣传板,那里贴满了海报—— “理学院倡导:期末不违纪,考试靠自己”“外国语学院全体学生:考试作弊当严惩” 唯有一张蓝底海报与众不同,当中印着一张脸,姚盼春的脸。 “宣讲会将于6月8日下午3点,玻璃房演艺厅准时开启。” 言开霁刚想让姚娇看她妈妈,结果姚娇认真摆弄着布娃娃,谢潮生咳了一声,“该拐弯了。” 沧海大学的食堂盖得很大,统共三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装好小盘的自选菜系,三楼有个别名叫美食广场,虽然校领导对美食的定义可能和他们不太一样,但这的确是稍微能下咽一点的一层。 顺着电梯拐弯上去,掀开一片门帘子,就是他们的三楼食堂。 言开霁和谢潮生一人拉着姚娇一只手,让他恍然生出一种带着孩子逛大街的错觉,在他小的时候,其实很向往这样的日子。 食堂正中有个环形餐吧,卖的是各种饮料小吃,里面那个阿姨和言开霁很熟,总给他打点折。 言开霁上次来这里买东西,已经是上周的事了,时隔一周,他再次见到了熟悉的阿姨,旁若无人地站在烤肠机前,自顾自卷着一张手抓饼。 神态自若,动作娴熟,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别的窗口都一片漆黑,言开霁一步一步走过去,打量着她的脸,确定五官都在,才轻轻叫了一声:“阿姨。” 阿姨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他。 不抬不知道,这一抬他才看到,阿姨一整个眼睛都是白的,连一点黑眼珠都没有。 言开霁当时就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挡住姚娇的视线,随即他听到阿姨的声音,“是你啊,你要买什么?” 阿姨还认识他? 言开霁喉咙滚动了一下,避开视线没去看她的眼睛,结果往下一瞥,他发现阿姨的衣服不太对劲。上面露出一截商标,明显应该是缝在衣服后面的。 再往下看,阿姨穿着匡威的脚也朝着后面。 然而她的脑袋却朝着前面。 言开霁深吸一口气,指着烤肠架说:“阿姨来根肠吧,要三块钱的。” 他举起饭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刷掉三块钱,换来了阿姨手里的肠。 烤肠香喷喷往下滴着油,阿姨在递给他的时候顿了一下,“再来个手抓饼吗?刚做好的,上一个人不要了。给你便宜一块钱。” 言开霁一路从门口走过来,压根没看见所谓“上一个人”的半点影子。 他说:“没事的阿姨,要个烤肠就行了。” 阿姨缓慢地包上她的手抓饼,“真的不用吗?” 她的白眼球突然射出光来,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冯浩然几近窒息地往一排椅子后躲,然而阿姨的目光在看到谢潮生时忽地顿住,言开霁就在这时喊:“要!我们要!” “这就好了嘛。”慈祥的笑容回到阿姨脸上,她将手抓饼放进塑料袋里,“小言啊,你真是好孩子,来,拿着。” 言开霁一接过手抓饼,冯浩然和梓涵就逃也似地跑到了食堂最里面,在靠窗户的一排占上了座。 言开霁一手举着烤肠,一手拎着手抓饼和钥匙串,被迫松开姚娇的手,对旁边的谢潮生说:“你抱孩子,我拎吃的。行吗?” 谢潮生抱起姚娇,姚娇的小脸立刻在他的脸上贴了贴,他像被定在了原地一样,那张如同被冰冻住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为无措的感觉。 言开霁路走了快一半,才发现谢潮生没跟上来,只有宋雨至拿着杯奶茶悠哉游哉跟了上来,他不可思议道:“你付钱了吗?” “这地方还付什么钱。”宋雨至坦然地喝了一口,评价道:“还行,挺好喝,就是淡了点。” 言开霁再一回头,竟然看到谢潮生抱着孩子怔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