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 第1章 [现代情感] 《提灯》作者:甜久【完结】 简介: (叛逆乖张富家女主x敏感自卑小可怜男主)救赎/治愈/甜文 “她知道我看不见,她还是提灯走来,为我照路。” * 十七岁那年的初秋,沈姜第一次见到周鸣耀。 彼时,她是家境优渥的天之骄女,而他是受雇来授课的小提琴家教老师。 看着少年身上洗得泛白的校服,沈姜嫌弃别开眼:“妈,你找个瞎子教我拉琴?你怎么不找哑巴教我唱歌?” 少年唇线紧抿,充耳不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早已习惯。 后来不论沈姜对他如何刁难,少年清峻的眉眼永远沉静泰然,带着天才该有的倨傲。 沈姜心神一动,突然很想知道,高傲如周鸣耀一样的天才少年,被拉下神坛会是什么模样? 2. 业内人士趋之若鹜的棠宁杯音乐大赛,最高奖项却被名不见经传的盲少年夺走。 结果公布后,音乐界掀起惊天骇浪,各大院校纷纷对天才盲少年抛出橄榄枝。 然而比赛结束,少年不知所踪。 比赛结束当天的那个雨夜,背着所有人,少女指尖轻勾他的下巴,眼尾微挑:“不是说好了,赢了比赛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少年眸色渐暗,嗓音克制又喑哑:“你想要什么?” 沈姜潋滟的瞳仁泛着水汽,踮起脚尖在他唇边吐息:“要你……吻我。” 后来每个雨夜,他的吻如山火般铺天盖压下来,吻得她无法喘息。 她看见了他洁白如瓷的脸上,满是情与爱搅乱的绯色浪潮。 “天才跌下神坛,原来只需要一个吻。” 内容标签:甜文 校园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富家女和小瞎子 立意:爱是相互理解 第1章 提一个灯 九月下旬,秋老虎肆虐,骄阳晒得地面呲呲汩泡冒烟,人走在路上,成了会行走的蔫葱。 五点正是晚高峰,街上车流如织,幽清巷道内却渺无人烟,一群少年少女欢快肆意的喧闹声划破宁静。 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周鸣耀特意收下盲杖避开人流,侧身贴着墙面摸索着走,这样更安全且不容易被人碰到。 没想到他的异样还是被发现了。 “哟,真的真的,真是瞎子!” “瞎的?嘶——怪好看,真可惜。” 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看见盲人,他们好奇地摸他捏他扯他,一水儿的“全员恶人”t恤衫,偶尔掺杂几件荣市职中的校服外套,便是这个小群体最显著的特征。 唯独不同的是其中一位少女,她慵懒散漫地斜靠在长满爬山虎的墙面,最简单的白恤短裤也挡不住好身材。 美人在骨不在皮,毋庸置疑,这是个漂亮女生,好看到谁都会忍不住多打量几眼,心中暗叹,继而忍不住继续偷看。 这样一个令人惊艳的少女,竟是恶劣团体里的一员。 周鸣耀被小混混们戏耍地有些无措,佯装镇定地站在原地,脊背拉得笔直,像一颗挺拔的松。 这里是荣市有名的城中村,混乱肮脏。 在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哈哈哈哈——你看他还会躲!是假的吧!” 酣笑声把正打量盲少年的沈姜从失神中拉回,她眨了眨眼,心猛然大跳。 蒋勋一拳朝小瞎子挥过去,如果是正常人,一定吓得及时避开。 但周鸣耀是盲人,货真价实的盲人,反应速度慢了不止一拍,好在最后紧急关头他还是避开了那道凶猛的残影。 也不知道是“看得见”,还是因为感受到了那股“拳风”。 拳头从他高挺的鼻梁骨擦过,鼻尖的部位微微泛红,并且红色缓慢加深,应该被打中了,面积不多。 少年本就白皙的皮肤被他们戏弄地泛出惨白的光,琥珀色的瞳仁毫无焦距地落在前方。 他无意识望向沈姜的方位,明明知道他是瞎子看不见什么,沈姜却被他“盯”得莫名心惊。 有个女生食指挑起周鸣耀的下巴作调戏样,眼神闪着邪邪的光。 周鸣耀迅速后退半步,手里的盲杖攥地死紧,像是要将它折断。 然而他的沉默更加助长了不良少年们的气焰。 虽然生得高大,偏偏是个瞎子,别说这群小混混了,就是小孩见了都能欺负他。 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少年身上抚摸、锤弄,甚至有个男生捏了一把他的下ti 少年面色一变,猛地将那人推开,换来结实的一巴掌。 随后,少年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推开那人,冲出包围一头就往大马路上栽。 沈姜眸色一暗,拔腿就追,好在她平时经常锻炼,身体素质好,速度还算快地把盲少年从极速的车流里拉回。 “你疯了!你不看路吗瞎跑什么?” 他本来就看不见…… 少年挣脱她的禁锢,支着盲杖匆忙逃离。 “嘿!跑什么!我们姜姐救了你小命,谢谢都不说一声吗?” 盲少年身形踉跄了一下,继而迅速隐入街角。 “姜姐,这种人就不该心疼。” “就是,好歹说声谢谢,真没礼貌。” 远处的巷道尽头最后浮起一抹尘烟,鸟雀归巢,蝉鸣阵阵。 第2章 沈姜转身,心下一阵烦躁:“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去了。” “这就走啦?晚上继续呀!还没玩完呢!” 她头也没回地向身后挥手:“到时候再说!” 一行人在路口道了别,因为突然出现的盲少年,使得沈姜回家的时间慢了二十分钟。 这一慢,就出了大问题。 江荟珠回家了! “让你好好待在家里练琴,又跑哪里野了?”眉峰化作锐利的一道光,照得沈姜无处遁形。 沈姜心虚,面上表现地越强硬:“没去哪啊,出去买点零食。” 把刚才在饭店吃饭时随手拿的两颗陈皮糖扔桌上,表示这是她在外面买的“零食”。 江荟珠心烦意乱,揉弄两下额迹,深呼吸:“晚上我要出去参加一个活动。” 所以现在没时间教育她。 江荟珠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边道:“我给你找了新老师,等会儿见到人记得礼貌点知道吗?他眼睛有问题,看不见,可别使你的小性子捉弄人。” 江荟珠的话犹如当头一棒,砸地沈姜眼冒金星。 “什么?又给我找了个家教老师?”清净日子过了一个星期都不到吧,又来? 沈姜梗住:“眼睛还看不见?” 说这话时,她口中的瞎子正好在门口换鞋,沈姜嗓门大,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是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被他听见。 她完全没发现被她称作瞎子的少年正缓缓向自己走来,不可思议道:“你找瞎子教我练琴,你怎么不找个哑巴教我唱歌?” 江荟珠被女儿的话噎住,横她一眼。 王姨扶着盲少年进入客厅,少年忽视沈姜的话,十分礼貌地对江荟珠打招呼:“江老师。” 江荟珠敛下眸中不快,温柔地冲少年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道:“坐吧。” 沈姜猛地回头,那被她称作瞎子的少年,不正是二十分钟前才被朋友们调戏过的那位吗? 脸上还有淡淡红痕,看不出来是五指印,沈姜莫名心虚。 他眼瞎,应该不记得她吧? “人家是棠宁杯一等奖,教你不够格?” 棠宁杯是国内含金量最高的奖项之一,在国际上也有极高的认可度,而且还是一等,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全球最顶尖的芙美皇家艺术学院。 “一等奖?” 瞎子拉琴得一等奖,沈姜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哦倒也不算玄幻,贝多芬失聪后不也弹出了美妙的音乐吗? 江荟珠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她,兀自拿一支银朱色口红往嘴上抹:“好好跟周老师练,你还有两年就高考了,考不上大学就给我去餐厅端盘子。” 江荟珠说如果沈姜考不上国家艺术学院就不管她了,停钱停卡。没钱就去扫大街或者洗盘子,按照江荟珠女士的狠心程度,她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芹芹他们爸妈都送他们出国镀金,成绩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凭什么我就要被你强压着学习啊?” 江荟珠手中动作倏然一停,美眸微抬,她很少这样认真打量女儿的脸。 沈姜现下有些生气,眉心蹙成一团,杏仁似的猫瞳大而明亮。因为正生气,腮上染成了桃红色,像拨了壳的荔枝肉,晶莹剔透。 除了出众的外貌条件,她还有优越的家世与资源,到头来却成了个不学无术的孩子。 太让她失望了。 “拿钱给你出国镀金混文凭?有什么用?没有一技之长,等你出社会了拿什么混?” 三连问问得沈姜心虚地挠了挠脸。 “不是还有你和我爸吗?” “就是因为你这种心态,我怎么放心你出社会,还去国外?”微不可察地哼了声,眼里有嫌弃:“别给我惹一身毒回来。” 像沈姜这种不学好的孩子去了国外很容易被带偏,深知这一点,江荟珠说什么也不可能任由她海阔高飞。 “你就是看不惯我,喜欢跟我对着干。”沈姜说不赢她,就开始无理取闹。 三年前江荟珠出轨离婚改嫁一步到位,自打那时候起,沈姜心里就给她妈记上了一笔,母女俩本就不甚好的感情更是筑起了万丈围楼。 沈姜一直觉得江荟珠对她有意见,是以对她的任何一句话都抱有敌意。 江荟珠性格平缓,见女儿发怒,只是漫不经心撩头发,一举一动优雅从容:“随你怎么说吧。” 江荟珠就是这样的人,跟她吵架就像砸在一团棉花里,憋屈! 母女俩的争辩,周鸣耀从始至终都有认真听。 他极力隐身,笔直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姜的目光无意中从少年的脸上往下滑——以她侧面的视角来看,少年实在过分漂亮。 即使端坐在沙发上,依旧能看出他个子很高,修长的双腿并在一起,背直如松,肩宽恰好,稳稳撑住身形,想必身材也差不了。 都说黑色显白,可白衬衫也将他的皮肤衬得发光一样白皙。虽如此,朴素的白色衬衫和洗褪色了的牛仔长裤,让他与周遭华丽环境格格不入,好似异世界的入侵者。 偏偏那漂亮的五官又很与周围环境融合,仿佛天生就该生活在优雅的场景中。 “你爸现在每个月给你六万吗?” 第3章 沈姜回过神,凝视江荟珠不搭话。 手指翻飞,最后一颗纽扣一丝不苟系上,霁青色旗袍穿在江荟珠身上出奇合身,她骨肉匀称,瘦而不柴,她的身体天生就不该藏进普通布料中,合该由旗袍裁剪出来。 四十岁以后江荟珠爱上了中式旗袍,但她是小提琴家,想象一位穿着素色旗袍在舞台上拉小提琴的美妇人,那画面冲击力十足。 在沈姜如临大敌的目光里,她缓缓整理衣襟,启唇道: “等会儿我打个电话给他,降到两万吧,你一个高中生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漫不经心说完,拎包走了。 “不行,凭什么!”她的零花钱已经从每个月十万降到了六万,现在直接拦腰斩断到两万?凭什么啊! 沈姜怒瞪她的背影,疾步而追,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妈!妈!” 作者有话说: 甜文,女撩男(男女主均满18) 第2章 提两个灯 江荟珠乘电梯去了地下车库。 沈姜焦急踱步,大约是气糊涂了,她竟忘记最重要的一点,拍拍脑袋赶紧打电话给她爸。 可惜江荟珠更迅速,沈国辉的电话一直在占位。 也不知道聊了什么,一通电话整整打了十分钟! 家里只剩沈姜和盲少年,外加打扫卫生的王阿姨。 听见江荟珠离开的声音,周鸣耀略显拘谨地扯了扯发皱的白衬衫,对着沈姜的方向微微扬唇:“你好,沈姜同学,我是你接下来的小提琴老师,我叫……” “喂?爸!我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降我的零花钱?” 沈姜给她爸的电话终于通了,周鸣耀的话直接被打断,他局促停下,耐心等她打完。 “不是,凭什么啊,我最近又没有犯错!” “我才不信,我就算好好学,她照样会找理由扣我的钱!” “我不,凭什么,那钱是你给我的,是你的钱,凭什么她说降就要降!她一分钱不给我花,还不让你给我花?凭什么啊!”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爸,你让我回去吧,我不要跟她待一块儿了。求你,我求你还不行吗?” 听不见沈国辉的声音,但周鸣耀能猜到他们大概在说什么,并且愈发激烈。 他顿时有些局促。 虽然来时就被江老师叮嘱过,说沈姜是个难搞的孩子,眼下看来,何止是难搞。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老是听她的话,不分青红皂白听她的!就算你们两个离婚了,这事儿难道不应该是她亏欠你吗,为什么你总觉得亏欠她?你能不能……”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姜气得直接将电话挂断:“行,你们俩就使劲折磨我吧,再也不跟你打电话了!” 客厅里骤然陷入诡异的安静,落针可闻,别说周鸣耀了,就连王姨都尽量化身隐形人。 周鸣耀尴尬地顿住,想说些什么化解眼前气氛。 他等了五分钟才开口:“沈姜同学,现在可以……” “不可以!”少女的怒意毫不怜惜地刺向他的身体。 周鸣耀敛下眼睫,他只是垂头沉默,看在沈姜眼里,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地。 沈姜顿生烦躁。 她深呼吸,极力克制住暴躁的脾气:“你想干什么?” 周鸣耀抿唇,浓密的长睫扑簌几下,一张脸比女孩子还要白净。 “江老师让我教你练琴,我是你接下来的小提琴老师,我叫周鸣耀,你可以叫我……” “你真的会拉琴?”沈姜不耐打断他,眉眼夹杂了锋利的光。 周鸣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浅笑,这一笑连带着眉梢都是温柔的,温柔到不似真实的人。 骨瘦匀称的指节沿着沙发角往下爬,指尖小心翼翼在脚边摸索,很快摸到一只破旧的琴包,刺啦一声绵长的回响,他缓缓捧出一只小提琴,如获至宝般抱在怀中。 与琴包相比,小提琴倒是保养地很好,但一看就是廉价的便宜货,甚至拉出来的琴音都不那么标准。 因为看不见,周鸣耀从头到尾不需要低头,他双眼无焦目视前方,姿态从容淡然,沈姜甚至觉得他比她妈还优雅。 周鸣耀不急不缓拿起琴弓拉了一段《云雀高飞》,这是英国作曲家威廉斯独具特色的作品,曲调悠扬柔和,婉转迂回,充满印象主义色彩的云雀,高飞于空阔之境,宛如暮春三月。 曲毕,云雀远去,琴音裹挟着清风在蜿蜒的小溪上撩起阵阵涟漪…… 刹那的失神,沈姜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盲少年的内心世界,看到了他不同于表面的人格。 丰富、多彩、浪漫,他并不“孤独”。 沈姜不喜欢小提琴,可以称得上厌恶,却该死地沉浸于他的琴音中。 回过神,惊觉自己真是疯了才会乖乖站在这里听一个盲人拉琴! “你真是瞎子?”琴拉得这么好,别不是装的,为了制造什么噱头吧? 沈姜拧紧眉头打量他,少年五官漂亮地不像话,要是他还健康,去水果台参加什么练习生,哪里还有现在这些小鲜肉的机会呢? 那句话是对的,老天给了你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 沈姜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周鸣耀感受到一阵带着柠檬香气的清风拂来,一团灰色影子闪过面颊。 第4章 他知道,是沈姜在试探自己是否是盲人。 他始终保持得体微笑,鼻尖泛着一点红:“我希望我不是。” 沈姜注视他脸上的红印子,看了两秒便移开目光。 “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够愉快进行。”他又道。 愉快?愉快可以,拉小提琴不行! 周鸣耀把琴递过去,说想让她拉一曲听听水平。 沈姜嫌弃扭头,宛若莺啼的嗓音说出来的话不尽讨喜:“不想用你的破琴,音质不好。” 这话如果被江荟珠听见一定会嘲讽她。 琴都不会弹的人,就算给你海菲兹大师的琴你又能拉出什么花来? 周鸣耀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指腹一下又一下在衣摆处碾压。 他没强迫,而且也赞同她的说法——自己的琴确实廉价且破旧,沈姜家有早已准备妥当的好琴。 沈姜不情不愿拉了一首儿童曲,周鸣耀站在一旁,双目无焦,唇角始终扬着一抹弧度。 曲毕,沈姜视线满屋子搜寻王姨。她现在在厨房忙碌,往常这个点她早该上楼打扫卫生,这会儿迟迟不肯走,其实就是江荟珠派来监视她的。 “摇篮曲?”周鸣耀没想到她会拉这首曲子,微微诧异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他忽然抬手,循着她的方向要触摸她。 看着少年慢慢伸过来的修长手指,沈姜蹙眉,一把将小提琴塞入他的怀中。 周鸣耀怔愣,抱紧小提琴,无焦距的瞳孔落她的方向。 “刚才有几个地方拉得有问题,我想知道你拉琴的姿势,是不是手放错了?” 所以刚才才想摸一摸她的手臂,只要摸一下,他就能知道她的姿势是否错误。 沈姜惊讶于他单是靠听就能知道她的姿势有误? 当年第一次学小提琴的时候为了跟江荟珠作对,沈姜故意连手势都不好好练,导致后来即使想改,无奈形成了肌肉记忆。 沈姜狐疑打量他,真的是瞎子吗? 不甘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答案显而易见。 纵使沈姜不满她妈找家教老师教她练琴,也难免觉得周鸣耀这个人可惜了。 棠宁杯第一? 啧。 周鸣耀用她的小提琴示范了一下正确姿势,顺势搭着她的小提琴用琴弓拉了几下,脸上顿时浮现欣喜的表情。 “云杉吗?” 突如其来的激动惹得沈姜频繁打量他。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在琴身抚摸,像抚摸情人的躯体一样温柔。 制作小提琴最好的木材是意大利云杉木,纤维组织紧密,柔软而富有弹性,一把动则几千上万,其珍贵度昭然可见。 没有哪个爱琴人不希望自己拥有最好的小提琴,周鸣耀也不例外。 遗憾的是,他的小提琴是两年前买的,还是杂牌二手货,廉价至极,但也并不妨碍他拿它当宝贝。 手臂挑动,他又轻轻拉了几下沈姜的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是意大利云杉吗?”不止动作轻柔,连带着声音也轻微颤栗。 从来被她当作垃圾扔着摔着的小提琴,此刻被周鸣耀当作宝贝抚摸,沈姜心里百种滋味。 “这都做成琴了,谁看得出来是哪里的木头啊。” 她心不在焉,时而看看周鸣耀欣喜的面色,时而想起她那降到可怜的零花钱。 周鸣耀正准备开始教学的时候,沈姜朋友的电话打了进来,约她出去玩。 她去阳台接电话了,回来的时候心情显然很不错,语调都上扬了几分。 周鸣耀听出来了,以为她心情好就能好好练琴。 但很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把琴还给她,人就往大门口的方向走了。 半分钟前,王姨进了厕所,沈姜趁机溜之大吉。 他心一慌,想起下午遇到的那群不良少年,踉跄地追她而去。 “沈姜。” 沈姜理也没理他,兀自打开大门,然而脚还没迈出去,就被周鸣耀握住手腕。 极度准确握住了她的手腕,沈姜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看得见? “干什么?”冷冰冰看着他。 “沈姜,你要去哪里?江老师让我教你练琴。”他眉心微蹙,眸子染上几分着急。 沈姜嗤笑,拍拍少年的手臂,语重心长:“还不走难道留下来被你教训吗?省点工夫吧,瞎子老师。” 她毫不费力便挣脱他的手,趁王姨还没出卫生间,大步流星离开了家。 听见大门打开又迅速闭合的声音,周鸣耀有些无措。 “沈姜?沈姜?”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周鸣耀掏出手机拨打江荟珠的电话。 “走了?”电话另一头传来清冷的女音,似乎对沈姜的逃跑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周鸣耀握紧手机,嗓音清冽:“是的,江老师实在很抱歉,我没能……”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早知道她不会安分上课。”江荟珠烦躁地揉了揉额迹,呼吸骤然加长,“你先回家吧,这事我来处理,明天按时过来给姜姜上课。” 握紧手机,周鸣耀顿感一阵挫败:“好。” 王姨从卫生间出来,见周鸣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拍拍脑袋:“哎呀,我真是,我真应该憋一憋的!” 第5章 周鸣耀离开御景湾的时候,王姨送了他一程,送到大门口还不放心,略带担忧地问:“你家在哪儿啊?远不远?” “不远,我有导航。”少年晃了晃手里的盲人版特制手机。 “哦,那就好,真的没问题吧?”她还是不太放心。 周鸣耀弯唇,一笑如沐春风:“没关系,我来时就是自己走的。” “行,那你慢慢走,小心点。” “我会的,谢谢。” 他转身离开,王姨怎么瞧怎么觉得那孩子连背影都透着可怜的味道。 * 最近下了场雨,落叶铺满一地,像金色的鳞片。 早晚温差大,天气有转凉的迹象,但南方的城凉地很慢,夏长冬短,最近秋老虎正烧得旺,基本上得等到十一月才开始穿厚外套。 上个月,周鸣耀收到了芙美皇家艺术学院的邀请,那是全世界排名前三的艺术学院,很少有保送名额,但他们给了他免试进入的机会。 周鸣耀拒绝了邀请,他说没有去国外的打算,最后接了中国艺术学院抛出的橄榄枝。 国艺是国内最好的艺术院校,对周鸣耀来说,这里就很好,足够好了。 沈姜的母亲江荟珠就在国艺任职,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 棠宁杯结束后,江荟珠早早等候,不给别的老师机会,果断把周鸣耀挑走,说等他入了学要培养他做关门弟子。 说不激动是假的,江老师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出色小提琴家,艺术界无人不知,且她也是从芙美皇家艺术学院出来的,有天赋有能力,只是早在十年前就不收徒弟了。 后来,江荟珠又问周鸣耀有没有空帮她辅导孩子。 大概是知道周鸣耀家庭不好,她给出的报酬很高,一个小时八百,周鸣耀几乎没有考虑就接受了。 …… 回家的路途不那么顺利,盲道有各种障碍,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一棵树栽在盲道上,周鸣耀哭笑不得。 紧接着一条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奶狗吧嗒跑来,熟练蹭上少年的裤管,嘴里发出呜咽的奶鸣。 周鸣耀轻轻用盲杖将奶狗推开:“大黑,别闹,今天没买香肠,改天吧。” 他不知道奶狗是什么颜色,因为眼里只有黑和灰,所以叫它大黑。 小白狗表示:反正我听不懂,你怎么叫都行。 大黑一路跟随少年拐弯进入逼i仄深幽的小巷子,前方忽然喧哗,一大波人拥簇着走来,声势浩荡。 怂包大黑被吓跑,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周鸣耀身体陡然僵硬,转身想换条路却被眼尖的少年们发现。 “嘿!那不是下午那个瞎子吗?”连衣服都没换,太好认了! 说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周鸣耀的方向跑。 少年听到动静加快速度,却还是被这群恶劣的少年少女们围地水泄不通。 “小瞎子,看见我们跑什么啊,嗯?” “马哥,他看不见。” “哈哈哈,你都没看见我们,你跑什么啊?” 即使路灯昏暗,朦胧的光线也能看见面前少年的绝美容貌,美到连女生都嫉妒。 周鸣耀手握成拳,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被这群人戏弄的结果,没想到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女音。 沈姜推开挡在面前的马金武,嗓音冷然:“行了别找事,我时间不多。” 听见沈姜声音的一刻,周鸣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分明他是瞎子,却把头转到了她的方向,一厘不差; 分明是个瞎子,那目光却好像透过一层黑暗,划开了沈姜的身体,开膛破肚,什么也不剩。 沈姜心中莫名心虚,但想想周鸣耀只个瞎子,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不会知道面前的人是她。 所以,为什么要心虚? “姜姐,这瞎子长得真好看,要不咱……?” 沈姜从没在一个女生身上见到过“猥琐”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她冷淡地睥睨她,双臂环胸:“你想干什么?” 金菲菲嘿嘿一笑,笑音绵长:“不干什么,就是一起玩玩呗。我说,这瞎子一定没有朋友吧?” “是吧?”说着伸手去摸他,“女朋友也没有吧?” 周鸣耀受到惊吓避开,橙黄色的路灯也没办法盖住他惨白的脸色。 他想后退,后面是墙面,他无路可走。 他用力攥紧盲杖,紧到好像要将它拧断才甘心。 就在金菲菲快要摸到周鸣耀的脸时,沈姜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拍得很重,啪的一声清脆响,痛得金菲菲龇牙咧嘴甩了甩手。 沈姜不悦吐出一句:“瞎子你也看得上?” 见沈姜脸色不太好,金菲菲悻悻放下手,讨好地笑了一下,才又嬉皮笑脸着,说:“姜姐,上面坏了~下面没坏啊。” 周围瞬间响起沸腾的起哄声。 “欧欧欧——金菲菲,你好坏啊哈哈哈——” 昏黄的路灯将少年的脸照得四分五裂,一半是亮,一半是暗。 他唇线绷得紧直,指关节泛白握成拳,再用力些,骨头仿佛快要顶破皮肉。 作者有话说: 劳烦大家多多留言哦~打卡撒花都可以,感谢~ 每天0点更新~*^_^* 第3章 提三个灯 沈姜垂眸扫了一眼,沉着脸收回目光。 第6章 金菲菲还挺骄傲,歪嘴笑道:“这男的要是没瞎,那得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咱不亏啊!” 周遭起哄声愈加肆意张扬,少年垂头,胸膛起伏,深深的乌瞳无光无色。 “金菲菲,平时看不出来你这么生猛啊!” “哈哈哈,金菲菲,你春心荡漾了啊?” 蒋勋短促地笑了一下,最后一口香烟吸完,随手扔到路边,问她:“之前不是跟技校的小学弟打得火热吗,你们掰了?” 说起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学弟,金菲菲就生气,浓重的妆容狠狠拧成一团。 “掰什么掰,活太烂,我把他甩了。” “哈哈哈——” 听着他们毫不避讳的聊黄色话题,沈姜心中愈加反感,说不出的憋闷。 而被这群恶劣少年少女们逗趣的周鸣耀,好像是可以被人随便摆弄的一件商品。 他们可以肆意评论他,辱骂他,戏弄他,他毫无反抗的力量,毫无挣扎之力。 沈姜脸色愈发阴沉。 一年前,沈姜结实了蒋勋,蒋勋又带她认识了这些小混混,虽然在一起玩了一年,但恶劣少年们的行为她从来没参与过,只当旁观者。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与她无关,她不在乎他们欺负谁,戏弄谁,她只享受跟他们待在一起的那种自由肆意的感觉。 她也知道这些不良少年说话很荤很随意,可今天听到他们用这种变态的话侮辱周鸣耀,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笑过闹过后,金菲菲按捺不住继续揩油,还让另外几个小姐妹摸。 除了金菲菲,其他几个女生还是比较纯情的,她们不好意思,即使周鸣耀是瞎子,但他同时也是长得很好看的瞎子,真要欺负他,倒是不忍心的。 “想搞他?”沈姜笑容不达眼底,捏住金菲菲的手腕:“你问他,问他愿不愿意跟你搞。” 金菲菲倏地愣住,再看沈姜正经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 喉咙一滚,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虽然金菲菲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荤话浑话都敢说,但现实里确实是第一次接触这么漂亮的男生。 漂亮到摸一下都感觉是亵渎。 好在他是个瞎子,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犯他…… 这样想着,金菲菲不自觉凑近了少年,想让他闻闻自己身上的香水味。 这瞎子肯定没有女人缘,十七八岁的少年如狼似虎,见到她这样有魅力的女生还不立马扑倒? 指尖慢慢悠悠爬上少年的胸膛,挑弄似地来回滑动。 “愿不愿意跟我好呀,小瞎子?嗯?愿不愿意?” 人群里发出剧烈爆笑,大伙儿期待又戏谑地看向周鸣耀。 少年无焦距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空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嗓音冷若寒潭,末了吐出一个字:“滚。” 金菲菲的脸色霎时变得一块青一块白。 都快被他们围殴了居然还敢说出这种惹怒他们的话,怎么能不让人生气! “艹你m的瞎子!你再说一句?”她都没嫌弃他是瞎子,他居然让她滚? 气死她了! 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却被沈姜半路截断。 少女冷绷着脸,黑暗里看不清情绪:“金菲菲,人家都让你滚了,怎么还恼羞成怒?” 恼、恼羞成怒? 金菲菲猛地扭头,不可思议看向沈姜。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她。 沈姜今天好反常,往常她只站在一边看,有时候嫌烦,让他们快一点,今天却主动参与,还不是加入他们,而是维护这个小瞎子。 难道……看上他了? “姜、姜姐,你什么意思?”金菲菲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抽回手,反复揉捏被捏疼的地方。 凉风吹来,衬得少女的脸色比残冬还要萧瑟,字字冰针入骨: “老实说,我很不喜欢你们这样捉弄人,尤其是这种眼睛都瞎了的可怜人。” 可怜人? 大伙儿缄口不语,愣住。 咋不知道沈姜什么时候这么有同情心了?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奇怪,几个男生企图缓和气氛,打哈哈含糊道:“对,其实咱也不是很喜欢捉弄瞎子,这不是闲得无聊吗,姜姐来了以后我们就没怎么干这种无聊的事是吧?哈哈哈,走吧走吧,还没吃饭呢,饿死了。” “走走走,饿死了。” 众人磨磨蹭蹭地散开来,周鸣耀看见眼里的黑色雾团一点一点变亮。 “走吧,别玩了。”蒋勋一声令下,大伙儿便没了逗弄的兴致。 金菲菲落在了队伍最末端,盯住周鸣耀,咬牙切齿:“死瞎子,我记住你了。” 走出巷子前的一秒,沈姜鬼使神差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小瞎子默默拄着盲杖,步履紊乱,一步一步走向与她相反的远方。 …… “你还知道回来?” “今天这么早回家?”单肩包往玄关台面一扔,沈姜漫不经心换拖鞋:“瞎子老师告状了?” 头上发簪随着她深呼吸的动作晃了晃,江荟珠暗示自己消消火气:“放尊重点,别一口一个瞎子,人家有名字。” “叫什么?”沈姜问。 “他没告诉你?”看着女儿进厨房倒水喝,江荟珠没好气地睨她。 第7章 沈姜咕噜咕噜往肚里灌了两大杯水,肚子越喝越涨,却不觉得解渴,嘴里始终有股涩涩的味道。 今天沈姜第一次被朋友们带去酒吧,体验过这次后她一辈子都不想去了。除了吵闹就是酒,喝不完的酒,到处都是香水和不知名味道的混合体,熏得她想吐。 沈姜不太会喝酒也不敢喝太多,最后喝了两杯就不肯要了,陪朋友们玩到最后,给他们付钱,付好上街逛了会儿就回家。 其实要说有多好玩呢也没有,主要就是图个跟朋友在一起的氛围,那种被人簇拥,让她感觉自己是有用的、是有存在感的氛围。 “不知道,好像说了,好像没说。”沈姜那时候气急攻心,心不在焉哪里记得住他的名字。 江荟珠撩开头发,身子往沙发上一落,坐得笔直:“之前我教你你不学,说要别的老师教,别的老师请来了,你还是不学,你到底要怎样?” 别的老师……说起这个,沈姜脑海里不觉浮现周鸣耀一步一步支着盲杖远去的背影,心下倏地有一股气堵着,不上不下,很烦。 “因为我不学,所以你把瞎子都请过来了?亏你想得出来。” 江荟珠见女儿不着调的样子就心堵:“我很认真在跟你说话,请你正经点。” 请?谁家妈妈跟女儿说“请”字? 江荟珠确实不能以常人的思维看待。 她是国内出众的小提琴家,沈姜十三岁时,她离婚再嫁,嫁给了业内同行,也是她的初恋,一名大提琴家。 至于沈姜的父亲,就是个暴发户、土豪,据说当年趁人之危从那位大提琴家手里抢走了江荟珠,婚后生下了沈姜。 但江荟珠对沈国辉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喜欢,这种不喜欢延续到了女儿沈姜身上。 沈姜从小几乎没体会过母爱,她的母亲把所有的精力和爱投注到了事业中,忽视女儿,忽视丈夫。 直到她与沈国辉离婚以后,沈姜被法院判给了江荟珠,江荟珠忽然就对女儿上了心。 江荟珠改嫁的第一年,是对沈姜管教最宽松的一年,那是美妙的高一,也是在那个时候,沈姜结交到了混混朋友们。 那是她最快乐的一个学期,但浅尝截止,高二伊始就被江荟珠干涉了自由。 不是因为混混朋友,而是因为老师向家长告状,说沈姜在学校不好好听课,作业不写,考试也白卷。 那时候江荟珠新婚快乐,心情挺好,大概因为如此所以良心发现,开始关注女儿,对她上心,说要培养她,要传授给她最得意的拉琴手艺。 也可能是因为高一暑假,带沈姜参加了一次业界人士的宴会,所有人的孩子吹拉弹唱跳,个个有才艺,只有江大院长的女儿拿不出手。 可能受了刺激,于是开始激娃。 有点晚,但也不算晚。 前者在沈姜看来,真的很可笑。 江荟珠门下弟子无数,十五年里却没有女儿的一席之地。即使小时候沈姜主动缠着要妈妈学小提琴,她也嫌烦地将人推开。 后来拒绝的次数多了,沈姜彻底厌恶小提琴,也厌恶她。 总之江荟珠对沈姜永远客套疏离,不过最近比起前几年是要好不少的。 大概是被新老公滋润了吧,偶尔也能跟她开几句玩笑,好像变成了真的母女,但沈姜清楚地知道,根本不是那样的。 她只是母亲心情好了逗一逗的玩具,一般情况下,面对女儿时,她还是那个冷漠疏离的江女士,继父和继兄在的时候,江荟珠对她不耐烦的态度会收敛一些。 敛下神色,沈姜也十分正经地对母亲说:“那我也很正经地告诉你,我不想学什么小提琴,我只想安安稳稳混到毕业。” “然后呢?混到毕业然后呢?连中专都考不上吗?”江大院长忍不住对她冷嘲热讽。 沈姜就不爱听江荟珠挖苦她,反驳道:“反正……” 没说完,江荟珠毅然开口:“不可能。” 她双臂环胸,变成了沈姜最熟悉的那副面孔:高傲、漠然。 “沈姜,我已经跟你爸达成共识了,你要是考不上国艺就出去端盘子,怎么样都好,我们不会再管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跟你爸对峙。” 她势在必得,自信的模样让沈姜心抖了一下,没什么底。 沈姜知道自己老爸有多舔她妈,他对江荟珠简直有求必应,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给她摘了! 再说这俩人女儿的名字:沈姜,爸爸姓沈,妈妈姓江,所以她叫沈姜,外号“生姜”! 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被同学取笑,偏偏他爸自得其乐,以为自己取的名字特有情调! 现在她妈突然要她学小提琴,考国艺,这种对沈姜百利无一害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同意,而且他还是江荟珠的舔狗,江荟珠说什么他都答应。 ——可、可爸爸到底最疼她,不会不管她。 沈姜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当着江荟珠的面给沈国辉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那熟悉的男音却一直跟她打马虎,企图糊弄过关。 “你妈是国内最厉害的小提琴家,教你最多三个月吧,上国艺完全没问题啊。放心,你妈真的厉害,别太焦虑,认真练就行了。” “爸,你别转移话题,你真跟她达成共识了?如果我考不上国艺,你就停我的卡?再也不管我了?即便我去餐厅当服务员给人端盘子……” 第8章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传来笑嘻嘻的声音:“哈哈,你说这个啊,其实……你下个月来看爸爸要不带点荣市特产吧,我记得那个土猪腊肉挺好吃的。对了,其实啊,爸爸觉得你考个二本也差不多了,毕竟基因在这里。爸爸当初啊,也就是个中专,但那也没关系,你看爸爸现在不是……” 听着沈国辉不着调的话,沈姜什么都懂了。 她深呼吸,极力克制着坏心情:“好的我明白了。” 嘟嘟——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哎——哎——姜姜啊——喂,喂?” 沈姜握紧手机,青筋鼓起。 母女俩僵持了很久,空气凝固成冰。 望着江荟珠云淡风轻的模样,沈姜不甘心,很不甘心。 失控的感觉再次回到身上,连飞翔都不会的幼鸟,面对母亲的强迫,毫无挣扎之力。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学的。”她颓然垂下脑袋,昭示着对抗再一次失败。 江荟珠露出满意的笑,她永远是那个胸有成竹的高贵女人,什么事也难不倒她的江大院长。 其实这个电话一开始就不该打,倒是凭白让沈姜心梗。 装乖,她现在只能装乖,按照江荟珠的心狠程度,她不好好学习的后果就是扫大街端盘子,现在只有顺着她,才能拿到钱。 那通电话结束后,沈姜就做出了要开始缩衣节食的决定。 她要存钱,要存私房钱,不能再大手大脚花钱了。 等哪天惹恼了江荟珠,爸爸也另寻新欢不管她的时候,有私房钱才不至于“饿死街头”。 第4章 提四个灯 第二天周鸣耀如约到来,看见“乖巧懂事”的沈姜还觉得不习惯。 毕竟昨天沈姜叛逆的性格给他的印象很深刻。 最后果然是周鸣耀想多了,沈姜的“乖巧”仅体现在她愿意学小提琴上,而不是愿意认真被他教。 周鸣耀第一次见到沈姜这种不守规矩、口无遮拦的女孩: “瞎子老师,能别只教一节了吗?我能不能快点学完一整首啊!”甭管好不好,只要学会一首完整的曲子就能暂时交差了,她只想速度解决! 而且,对付不了江荟珠,还对付不了一个瞎子老师吗? 周鸣耀对她的称呼视若无睹,略微严肃了面孔:“刚才那一段完全不行,音调不准,你的错误还没改正过来。” “哎呀你别老是抠细节,咱要注意的是整体!” 沈姜不耐烦瞪他一眼,猛然想起他压根看不见,顿时索然无味。 “亏你还是我妈请来的老师,连这都不懂,你见过比赛只拉一小节的吗?” 周鸣耀只是礼貌一笑,下颌线条紧绷着:“你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至少不应该质疑江老师的眼光。” “……”沈姜怼不过人又开始口无遮拦:“这么喜欢她啊?要不你给她当儿子算了,你长得好看,小提琴拉得又漂亮,还乖,不像我老冲她顶嘴。” 越说越觉得可行,沈姜拍手称笑:“瞎子老师,我发现你还真是江女士儿子的最佳人选啊!咱俩真是投错胎了!” 听那俏皮的声音,周鸣耀往她的方向望了眼,无奈道:“我姓周。” 而且……若她真投身在他家,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不一定。 想起什么,周鸣耀的心情忽然有些阴郁。 沈姜没发现他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顾自开玩笑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噢,瞎老师,你觉得行不行嘛?” 尽管沈姜口头上一直不尊重他,周鸣耀都没有表现出厌烦和生气。 他唇角含着温润的笑,嗓音轻轻渺渺,脾气好得很。 “刚才那一小节你的节奏太快了,有几个音符每一遍都是错的。” 沈姜:“……” 真无趣。 强忍着脾气学了一个小时沈姜就没劲了,但比周鸣耀内心预料的二十分钟好太多。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跟他聊天,问的都是关于他眼睛的问题,周鸣耀偏偏不上套,毫不受干扰。 沈姜这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周鸣耀欲要开口让她暂停,便注意到那边忽然没了动静。 沈姜不动了,也不说话了,片刻后忽然凑近他,那距离近得好像要吻人似的,近到周鸣耀能感受到喷洒在他脸颊的炽热气息,呼吸猛然一滞。 浓郁的柠檬香气袭来,如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猛烈、肆意、张扬。 就在周鸣耀想要后退的时候,两肩被沈姜用力扣住,她在认真打量他的眼睛。 “啧,这么好看的眼睛……可惜了。我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说盲人的眼睛好像也挺怕光,你应该带个布条什么的在眼睛上吧?” 她莫名想起昨天和朋友在巷口遇到他时的那一幕,他们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侵犯他,他除了不痛不痒地推搡几下,毫无办法。 就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哪那都挑不出错的少年,居然是个瞎子。 她忽然有种同命相连的感受,但周鸣耀显然比她悲惨万倍。 周鸣耀难得回应了无关练琴的事:“我不需要。” 他扭头,与她的距离只有两公分,近到只要撅一下嘴,说一句话就能碰到。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体温,周鸣耀逃也似的后仰半寸。 “哦。”沈姜直起身,“那看来已经严重到不用带布条了。” 第9章 “……”想了想,周鸣耀没忍住,问她:“你看哪里说的盲人要带布条?” 沈姜摇头:“不知道,小说里看见的吧,除了小说我也不看其他东西。” “小说都是假的,少……”说到一半周鸣耀顿了一下,他意识到无关紧要的话太多了,及时闭嘴。 他只是她的小提琴家教老师,他的职责不在此,也没义务教育她,说多了只会让人凭白心烦意乱 “继续练琴吧。” 沈姜从来不觉得四个小时能有如此漫长! 结束后,像被放出牢房,心情挺好,还“顺路”把周鸣耀送到了小区门口。 外面就是热闹的市区,小区虽然在市中心,里面却很安静,完全听不见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就好像自动开启了一层屏蔽器,只能说这小区的隔音效果做得一级棒! 近日天气炎热,即使五点太阳也高高悬挂半腰。 沈姜扭头看见超市门口的冰柜,拉住支着盲杖前行的周鸣耀。 “哎,你吃雪糕吗?” 周鸣耀正要拒绝,沈姜兀自进入超市。 “老板,最便宜的雪糕是哪个?”她现在要省钱,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看价格就买东西了。 “小布丁?”得到答案,沈姜在冰箱里四处翻找,最后在角落找到了,居然只要一块钱! 沈姜一口气买了两根,一根塞进周鸣耀怀里,另一根撕开包装就开吃,大口吞吐,完全不顾及形象。 听见沈姜吞吐雪糕的声音,脑海里自觉浮现红艳艳的嘴唇,和白到发光的雪糕…… 其实他完全看不见,为什么听见那水渍声,眼前仿佛闪过一丝画面。 心口微微发痒。 轻轻剥开包装袋,指尖染上三分冰意,雪糕入口绵软甜腻,甜甜的,很好吃。 “第一次吃一块钱的雪糕,感觉比三十块钱的还好吃,我以前被坑了啊!”说完,囫囵吞下最后一口,折回超市又买了一根。 听到沈姜的自言自语,周鸣耀才知道,原来她自己也是吃一块钱的雪糕,他还以为…… 吃着吃着,少年莫名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巷口遇到的那群小混混,他知道,其中有她。 但她没和那些人一样欺负他,她只是旁观,她还出声呵斥了。 他觉得眼前的少女虽然叛逆桀骜,却是善良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与那群人混在一起。 其实像沈姜这样的人,周鸣耀第一次遇到。 面对眼盲少年,普通人的目光和行为不是同情就是蔑视。 他十三岁瞎了眼,大概是环境原因吧,那时候住在乡下小镇,欺负他的人很多,后来父母搬家到了城里打工,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长大以后更少有人欺负他,除非必要,他也不怎么出门,所以也很少有人会主动为难他,倒是多了许多同情他的人。 沈姜这样与他呛声的女生,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跟她说话时,周鸣耀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瞎子,而是一个正常人。她完全不关心他的自尊心,一口一个小瞎子。 他听得出来,那一声声小瞎子没有恶意,她在逗趣他,与他开玩笑。 这比从前叫他名字却欺负他的人好多了。 她直白的说话方式,在别人眼里是缺点,在周鸣耀这里却是难得一见的“优点”。 这么想着,有那么一瞬间,周鸣耀觉得自己像一个受虐狂。 沈姜吃了雪糕心情变好,善心大发要送周鸣耀回家,结果不知道有四公里路,走到一半就被太阳晒得受不了。 “算了你自己回去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回家,走不动的话我现在帮你打车 ” 想起自己说要缩衣节食的计划,沈姜其实纠结了一秒。 算了,打车也费不了几块钱,不至于抠门到这种地步。 “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好。”能送到这里,已经让他很惊喜了。 毕竟他们俩的初遇并不美好,他坐在沙发上听了她二十分钟对自己的吐槽,其实心里挺焦灼不安。 他怕被辞退,又舍不得薪水,只能佯装镇定地坐在那里听母女俩争辩。 “对了,你把我电话存一下。” 周鸣耀表示疑惑,澄澈的双眸盛满水汽。 望着他的俊脸沈姜愣了一下神,继而不自然地轻咳:“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打我电话。” 少年清冽的五官僵硬了一瞬,继而别扭地说:“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沈姜先是一愣,眼波潋滟,既而戏谑地笑开了。 “你知道了?” 不是看不见吗? 难道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少年的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沈姜,为什么会跟那样的人做朋友?” 一听,沈姜便反感地拧紧眉头,语气不善:“关你什么事。” 这个瞎子,白瞎她担心,她最讨厌说教了。 但周鸣耀没想说教,他只是问一下,她嫌烦,他就闭嘴不说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沈姜见他没有要教育自己的打算,心中躁意骤然瓦解。 “手机呢?拿出来,我给你报号码。” 周鸣耀伸手进裤兜,把手机递了过去。 沈姜挑眉:“什么意思?” 脸颊莫名其妙染上一丝绯红,他说:“你,你帮我存一下。” 第10章 他看不见,不方便存,她来存会快很多。 “麻烦。” 撇撇嘴,沈姜接过他的手机,摁了几下按键就懂了基本操作。 每摁下一个数字,手机就会有一道机械女音报数,确实很适合周鸣耀这种盲人使用。 存好后,顺便保存到快捷键:“以后找我就长按0,我设了快捷键。” 周鸣耀收回手机,双眸微微低垂,眼睫上凝着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乖乖应下:“好。” 然后她就没说话了,周鸣耀也没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他看不见她,她一直打量他。 夕阳映着他的脸,纤密睫毛犹如蒲扇,唯余安静与温柔。 “再见。”少年开口与她道别,嗓音轻轻渺渺,像空谷里发出的螺号。 “嗯。”沈姜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即将转身的周鸣耀:“这么热的天,以后出门带把伞吧,本来就瞎,再黑?” 沈姜盯着他鼻尖上的汗珠,笑容恶劣:“没眼看哦。” 少女的声音狡黠俏皮,仿佛一团带刺的雾,酥酥麻麻钻入耳腔。 周鸣耀心脏无序地大跳起来,仓皇转身,很快消失在了视野。 …… 作者有话说: 很久没来现言,好冷,像在北极。 第5章 提五个灯 周日中午练完琴回家,周鸣耀吃完饭就会去给沈姜辅导小提琴。 大黑一路从博园路跟到易水路,哼唧哼唧贴上周鸣耀的裤管,似撒娇,似道歉。 少年无奈踢开它,摸索着进入昏暗楼道:“我知道你胆小,不买香肠是因为今天小店关门了,不是因为上次的事。” 明知奶狗听不懂他的话,倒像是自言自语。 “好啦,我原谅你了,快走吧。” “大黑,别闹。” 小奶狗终于听懂了他的话,也许是听懂了语气,呜咽着跑开。 打开门,放下盲杖,他熟练地走进厨房,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侧脸,以鼻梁为界,一半是明媚,一半阴霾。 厨房背阳,暗到看不清分不清青菜和香菜,他没点灯,因为眼盲用不着。 周鸣耀摸索着做了一道蒸菜,胡萝卜加生菜加玉米粒和红薯一起蒸,有主食也有蔬菜,再打个荷包蛋放在沸水里,菜煮好,荷包蛋也熟了。 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玉米粒最慢,因为需要他用手剥,如果用刀切容易切歪,他的手很“珍贵”。 锅里蒸菜的时候周鸣耀就拌调料,他看不见,只能靠嗅,闻一闻这是香油,这是醋,这是酱油。 还可以靠触觉,那是芝麻,那是葱,那是香菜。 这碗调料是他唯一能享受到的味道,所以他很重视,也准备充足,葱姜蒜都齐全。 电饭煲里的饭煮了两人份,蒸菜也是两人份。周鸣耀每顿饭不是蒸就是煮,他看不见,中式炒菜对他来说危机重重。 周巡山晚上九点半下班,没吃他做的蒸菜,切了卤味下酒,最后大约没吃饱,骂骂咧咧把他的蒸菜和米饭从锅里拿出来,还是热的。 最后打了个饱嗝,点上香烟,两腿搁上桌台:“去洗碗 。” 随着少年行走间的动作,烟灰轻飘飘卷着漂浮,最后如尘埃跌落。 “瞎子,过来。” 洗好碗,他摸索着出来,权当没听见。 在他面前,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说的。 可恶劣的男人偏偏要他说话。 他揪住少年的头发往后扯,皮肉生疼。 少年后退两步,趔趄地栽倒,没用手撑,于是臀部青紫了一块。 他唇线紧抿无动于衷,双目无神也无焦距,漂亮温柔的眉眼此时空洞沉寂。 周巡山见不惯儿子像石头人,发狠地踢了几脚,他连哼声也没有,沉默无言。 踢了几下听不见动静,周巡山渐渐失了兴趣,踢踏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周鸣耀坐在原地,直到听见男人卧室门关闭的声音,才摸索着起身。 卫生间里有一股尿骚味,周巡山从来不尿坑里。 他摸索着去找花洒,看不见就到处冲,乱冲,每个角落停留几秒,直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冲散,才脱掉衣服锁好门开始洗澡。 洗完躺在床上,已经精疲力竭。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 还有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 …… 老话说:书中自有everything。 零花钱减到每个月两万让沈姜内心危机感上升,没有钱的日子她毫无安全感。 她要读书,要把成绩提高,她要考试大学拿回属于她的钱! 然而沈姜高估了她的自制力,语文和英语还好,满分150考个一百一二还是没问题的,其它科目惨不忍睹,勉勉强强混个及格。 想了想,拍案决定得找老师补习。 考虑到课外时间还要学小提琴,已分不出精力再补一门文化课。毕竟又不用考清北,至于那么拼命吗? 那么只能借用在学校的时间,找个“小老师”帮她补补功课才行啊。 要么不找,要么就找最好的,沈姜虽然通过努力考上了荣市一中,实验班却是拖关系进的。 年级前十就有四位在他们班,第一和第三第六和第七。 荣市一中的年级前十含金量可太高了,相当于半只脚迈进清北,找这几个绝对错不了。 第11章 第一是校草兼学霸,付祝安同学,相貌极佳、人缘极好,只是性格冷淡,高岭之花轻易不搭理人。 可以理解,毕是竟最优秀的大学霸,哪能逢人就笑呢。 第三名是一个叫做赵筱,长相斯文、清秀女生,性格不清楚,她没接触过。 在沈姜心里当然是女生优先,但是找到赵筱后,那女生非但不理人,还白了她一眼。 沈姜当场走人,才不稀罕求她! 然后找到付祝安,一叠红钞票拍到他面前:“帮我补课,每个月开两千,够吗?不够就三千。” 她查过校外辅导班的价格,即便是老师一对一,对于这群普通学生来说,平均也就一个小时八十块钱,沈姜每天只在学校补习,顶多一个小时不会超过俩小时。 她打听过付祝安的家庭,父母在体制内上班,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时薪八十对于他这样一个家境平凡的学生来说,绝对足够丰厚。 “还不够?四千不能再多了。”要不是最近手头紧,就是花个六七千又怎样呢? 意料之中,付大学霸完全没搭理她,好在没像赵筱那样对她翻白眼。 对比下来素质高下立判! 付同学长得好看,就算学不进去,看着他这张脸也够赏心悦目。 行,就他了! 沈姜发挥她霸道的性格直接让付祝安的小胖子同桌走人,再去办公室找老师,先斩后奏。 付祝安对此表示嗤之以鼻。 初高中几年他追求者众多,什么骚操作没见过,沈姜这样的行为倒是第一次见,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生胆子很大,追求的方式也足够新颖。 但他一点也看不上,并且十分唾弃这种行为。 之前的小胖子同桌就很好,帮他打热水交作业,这下来了个富二代小姐,指不定怎么折磨他。 他想去找老师,没想到沈姜比他更快一步。 将将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沈姜让老师安排自己跟她做同桌。 付祝安的心一瞬间悬了起来,好在老师是个明事理的,怕沈姜影响他学习,没同意。 沈姜就知道老师不会同意,故意长叹一口气,无奈道:“老师,实话跟您说了吧,我爸最近停了我的卡,以前十万一个月,现在两万一个月,完全不够我花了。他说如果我考得上国艺就涨回去,所以我必须努力学习。” 将将迈开一步的付祝安骤然停下动作,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个月两万?以前十万? 班里人都知道沈姜是个富二代,但她平时“深居简出”,也不爱跟同学们交往,大家只知道她是富二代,但不清楚她居然富裕到如此丧心病狂!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真是人和狗的差距。 马建国刚喝下去的茶水还没来得及咽就被沈姜的话吓喷了,溅了她一身水沫子。 他擦了擦嘴角:“多,多少?两万?十……万?” 他一个月工资都没有两万啊!不对,一万也没有啊! 沈姜淡定地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水渍:“嗯,不信您可以打电话问我爸。” 想起学校没有她爸的电话,沈姜又说:“问我妈也行。” “这……”几个老师面面相觑,眼里写满惊愕。 学生想改过自新、发愤图强是喜闻乐见的一件事儿,想找成绩优异的同学补课也没问题。 问题是,她想找的人是年纪第一的付祝安,人家那可是清北的苗子,随便安排座位万一影响了人家,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付祝安现在的小胖子同桌,人家也是年级第二十名,两个人相互不影响,甚至还能带一带小胖子,要是换成沈姜…… 马建国手捧茶盅,视线慢悠悠从头到脚把沈姜打量了一遍。 这孩子在课上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偶尔爬起来听一听,坚持不了几分钟倒头又睡,好在这样的行为也只影响她自己,没打扰同学和老师上课,倒也没人与她计较。 作为富二代,沈姜很不合格,她在班里的存在感几乎等于零。 把这样一个学生安排做付祝安的同桌,马建国真得好好考虑。 沈姜见马建国犹豫,立马握住他的一只手臂哭诉:“老师,别犹豫了,我是真心想要好好学习啊!您真的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考不上国艺,十万块钱就没了啊!” 少女声情并茂,梨花带雨,一颗真心捧出来。 嘶—— 办公室响起老师的抽气声。 这种“顶级”富二代还来上什么学?考什么国艺?直接回家继承家业多好不是? 马建国抽回手,为难道:“呃、这、这个嘛……这个的话,其实……” 他抓耳挠腮,第一次体验到被学生弄到焦头烂额的感觉。 就在马建国脑袋快要爆炸的时候,陡然看见站在门口的付祝安,像看见救星,忙招呼人。 “祝安,哎哟,来,来来来!” 偷听被发现,付祝安心抖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进去。 从办公室门口走到办公桌的那一段路,他受到了全场最瞩目的注目礼。 他向来习惯被人多方位打量,可这会儿只觉得头皮发麻,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逃离。 “祝安啊,刚才你听见了吧?事情是这样的,沈姜同学呢这边想跟你做同桌,让你帮忙辅导她的功课,作为当事人,你觉得怎么样?” 第12章 问题抛给他,马建国顿时一身轻。 付祝安沉默是金,没说话,沈姜等得不耐烦,戳了戳他的手。 付祝安瞪了她一眼,反手背后,立马就说:“我觉得……” 沈姜见状不对,立马打断:“付同学,我是真心的!你要是觉得我不够诚心,我每个月给你辅导费!” 咬了一下舌头,沈姜忙改口:“哦不是,口误口误,我的意思是,我请你吃零食,请你喝饮料,我帮你打饭,就算报答行不行?” 沈姜情商挺高,知道学校这种地方不能谈“钱”,谈钱多俗啊,咱得谈同学情,谈友情,谈伟大的包容和爱。 再看付祝安这边,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绿。 沈姜都这样说了,如果答应的话,显得他好像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才愿意帮助同学一样,他是那种人吗? 第6章 提六个灯 正欲开口拒绝,马建国这边发了话。 “哎!这个好,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值得表扬,适当地感谢是可以的,至于你说的什么报酬……那也没必要,同学一场,大家都处于单纯的学生时代,没有成年人那么复杂,谈钱不好。你说对不对,祝安?” 付祝安:“……” 他能说不对吗?道德的刀子都架在了脖子上,再说不对那他成什么复杂的“成年人”了? 不过马建国的话倒是给了付祝安一个台阶,道德绑架一通,他便不好拒绝。 又一片沉默,沉默地昏天昏地,背在少年身后的手逐渐捏拢。 付祝安垂头,一眼就望进了沈姜亮澄澄的杏眸,笑意浅淡,如沐春风,像搅了琥珀色的糖丝,一时竟让他忘记接下来的话。 付祝安眼神飘忽地移开,长睫眨了眨,最后吐出两个字: “随、便。” …… 沈姜跟在付祝安身后亦步亦趋离开了办公室,两人走后,办公室几位老师展开了激烈讨论,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告一段落。 接下来正好是下午四点二十最后一节自习课,马建国来到教室发布新公告:“往后,沈姜就是付祝安的新同桌,郭子瑞跟唐铭换位置,张潇,你跟刘思然坐。” 班里谁换位置都不惊奇,惊奇的是,付大学霸的新同桌居然是沈姜! 沈姜? 全场哗然。 不论愿不愿意,结果已拍板,马建国还特别贴心地给同学们解释了一下沈姜是为了“学习”,所以才变成了付祝安的同桌,从今天开始,沈姜会在付祝安的带领下发愤图强! 说起提升成绩,马建国忽然觉得让成绩好的同学带一带成绩差的,或许效果会不错,虽然实验班的同学成绩大多不错。 接下来,全班进行大换位,同学们无一不怨恨地瞪住沈姜。 沈姜完全不care,开开心心收拾书桌,准备接下来为期一年半的学习生涯。 …… 成为付祝安同桌最开心的一刻是换座位,接下来的日子,沈姜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不说复杂的数理化多么折磨人,单就跟付祝安这位高冷的“大少爷”打交道,真够要人命的! 当同桌的第一天,因为下课趴着睡觉,沈姜的胳膊肘不小心越过了中间那条“三八线”。 他毫不留情将沈姜戳醒,提醒她别搞这种小动作。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任性妄为的富家女噎埖,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沈姜差点被气笑:“拜托,付同学,你倒是看看,咱学校有谁围着我转?我连个朋友都没有,难道不是我一直围着别人转吗?” 一个富二代混成她这样,还不够惨吗?要你付大学霸再来踹一脚讽刺讽刺? 付祝安成功被沈姜的话噎住。 仔细想,学校好像确实没人跟沈姜一起玩,吃饭上厕所逛超市,哪个女生不是两两成双? 独独沈姜,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她神情静默,眸子微微上挑,因为还没睡醒,长睫凝着水汽,看上去湿漉漉的。 付祝安吞咽了一下喉咙,故作坦然:“那也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我说的那种人,所以才没人愿意跟你深交。” 这句话其实挺伤人,奈何沈姜就是一厚脸皮,非但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哦~”她故意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那付同学,我亲爱的新同桌,你愿意当我的好朋友吗?” 付祝安噎住,他想破脑袋也没料到,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小姐会如此直白。 她趴在“三八线”上看他,玫瑰似的粉唇旋上一朵明媚笑花。 随后,一阵轻幽的柠檬浅香撩到鼻端。 付祝安不自在地扭头,吐出两个字:“废话。” 当然不愿意。 “废话?”沈姜故意听错,激动地拍他的肩膀,像好哥们儿:“啊,那就是愿意了!付同学,以后多多指教啊——” 付祝安:“……” 瞥一眼她伸出来的手,付大学霸心里暗骂:神经病。 他没伸手,沈姜也没打算跟他握手,她知道他不会握的。 爽快地收回,拿过水杯到走廊尽头接热水,今天是来例假的第二天,一喝冰水她就肚子痛,所以要朴素一些,不能喝矿泉水,得喝热水。 人都走出去好久了,付祝安的眼神还没收回来,直到朋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问他:“哎,什么情况?” 第13章 后桌几个女同学兴致勃勃地凑近偷听。 付祝安收回目光,胡乱收拾桌兜:“不知道,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钱荪憋笑,一屁股坐到了沈姜的位置上:“哎,你知道她妈是谁吗?” 手里动作停顿半秒,付祝安打开水杯灌了两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别烦我,回你那边去。” 钱荪没走,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她妈啊,是国艺音乐学院的副院长。” 身后传来几道抽气的声音,付祝安转头,才发现后面除了钱荪,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个女生。 反感地拧了拧眉,其实他也好奇:“你怎么知道?” 钱荪挑眉,瞥了隔壁女生一眼:“之前帮老马整理资料,看到的。” 女生们对他竖起大拇指。 付祝安心里有波澜,面上不显,也不说话。 钱荪拍拍沈姜挂在座椅背后的书包:“啧啧,他爸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知道不,鞋子,八千的。那个水杯,一千二。这个书包,两万多的,还有……” 付祝安蹙眉,打断他的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钱孙嘿嘿笑着把裤兜里藏的手机漏出一个角:“刚刚搜的,都搜得出来。” 再说了,互联网时代,有钱人和普通人之间还有什么秘密?想知道什么搜一搜不就有了吗? 付祝安:“这跟我们没关系。” 钱荪笑道:“我就是好奇,之前她坐最后一排,也不跟我们交流,现在忽然找你……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找个借口接近你?诶,就是不知道老班咋同意的,沈姜很明显不会是那种热爱学习的啊。” 想起沈姜说的十万,付祝安顿时语塞。 他没再搭话,除了马建国和他,没人知道沈姜突然发愤图强的原因。 …… 沈姜文科成绩好到离谱,语文课和英语课不用听也能考高分,这还得感谢她那个暑期经常带她出国长住的妈。 补习主要补物理化,但老师讲的不怎么听得懂,一听不懂就要发呆。 付祝安本来不想管她的,但每次给沈姜辅导作业,她总是问许多基础问题,问得多了他就烦,所以只要看见她上课敢打盹,直接一脚踢过去。 学习搞得沈姜心力交瘁,决定的那一刻有多果断,现在学起来就有多艰辛。 付祝安总对她爱答不理,虽然每次的问题也都解答,但要是多问几遍他就会开始厌烦,然后冷漠脸。 所以沈姐花了很多钱“讨好”他,比如买零食,买饮料,给他打饭……沈姜又找回了初中时期当狗腿子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妈憋屈了! 好在付出能得到收获,沈姜的形象还真在付祝安的心里挽回了一点,他对她开始有耐心了。 …… 雨慢慢下,粘稠的水柱淋湿整座城。 十月初,国庆一过,温度便降了下来,早晚需要穿外套才不会觉得凉。 每周六和周日的下午一点,是周鸣耀给沈姜上课的时间,一点到五点,有四个小时。 工作日则是下午四点半开始,还要在沈姜家里“蹭”一顿饭 ,教她到八点半,沈姜与周鸣耀相处的时间简直比她妈还多。 虽然跟盲少年相处起来相对轻松,他的脸也十分赏心悦目,但他始终是江荟珠找来的人,沈姜天然对他带有敌意。 今天周六,来之前沈姜画了一副人像水粉画,颜料未干透,她随手扔在了沙发边,将画靠在那儿晾干。 周鸣耀背着琴包摸索到沙发的位置,无意中碰到她的画,颜料还没干。 沈姜张口就要骂人,可下一秒与少年迷茫的视线对上,脱口而出的斥责囫囵往喉咙里吞。 颜料沾在他的指腹,他来回摩挲,疑惑道:“这是什么?” 其实他才是“受害者”,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把画搭在沙发边,这不是“故意”让这个小瞎子蹭还是什么? “之前不是挺小心吗,不看路啊?颜料全蹭你裤子上了。”沈姜语气不那么好,火气却莫名消散。 “颜料?”少年愣了愣,问她:“我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裤子?” “白色。”沈姜向下瞥。 “沾上了什么颜色的颜料?” “黑色。” 他的笑容倏而婉转,双眸清清润润,任谁见了也不忍心责备他:“黑白配,没关系。” 沈姜顿了一下,嗤笑:“你还真会安慰自己。你看不见,回去怎么洗?放洗衣机里吗?” 少年摇头:“我家没有洗衣机。” “买不起吗?” “之前家里缺钱,我爸当二手货卖掉了。” “哦。” 此事就此打住不再谈论,对于刚画完的那副人像,沈姜没了一开始的愤怒。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四个小时还算安分地学完,到点了,他又要走了。 之前沈姜送他回家到半路那次,让他记得带把伞,他居然真的很听话地带了,不是因为遮雨,最近没下雨,是为了遮阳。 老旧的蓝色印花伞,连黑色涂层都没有。 遮阳?遮了个寂寞。 大概是因为没习惯出门带伞,所以走的时候忘记了。 “喂,你的伞!” 沈姜疲惫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忽然想起什么,蹭的起身,把鞋柜边雨伞桶里的黑胶伞抽了一把递给他。 第14章 五百块钱的防晒黑胶伞,防晒力度绝对比他那把老土的蓝色印花强。 “诺,给你。” “谢谢。” 最近实在少雨,周鸣耀拿到伞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直到走出小区,才惊觉手感有问题。 这不是他的伞。 第二天来给沈姜上课,他把黑胶伞递到她面前:“是不是拿错伞了?” 沈姜看都没看,枕着玩偶熊吊儿郎当晃腿:“没有啊,拿的不就是你的伞吗。” 仗着他看不见,她毫不掩饰地说谎。 无论周鸣耀怎么摸,始终认为这把黑胶伞不是自己原来那把。 这把伞很厚,很结实,连重量都不同。 他知道,她又在捉弄他。 第7章 提七个灯 最后也没说什么,走到他昨天放伞的地方摸了一会儿,没找到他自己的伞。 沈姜看着他的小动作,不屑嗤笑。 那把破伞早就被垃圾车运走了,要是找得回来,她就叫他爸爸! 果然,周鸣耀放弃了。 三天后,江荟珠来抽查学习情况,效果非常不满意,说这种进度和质量简直连小学生都不如,把沈姜贬低地一无是处。 沈姜不服气,心说我都按照你的要求好好学了,为什么还是不满意,还是要数落我? 母女俩为此大吵了一架,最后沈姜大败,以江荟珠威胁零花钱落幕。 江荟珠走后,周鸣耀来了,抖抖伞上的灰尘再放到鞋柜上,摸索着进来。 他记性很好,走过一遍第二次就再也不需要人带。 看见他和他背上的破琴包,沈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周鸣耀显然没意识到不久前这里爆发过一次战火,小心翼翼地撑着盲杖走来。 放下包,点了一下手机快捷键,机械女音一板一眼播报:“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来得挺早,还没到上课时间,周鸣耀干脆先练一会儿琴,提早开始的话沈姜会不高兴。 沈姜发现周鸣耀特喜欢在她休息的时候用她的琴练习,看着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的样子,连遮掩都不会。 什么意思,是想别人看他可怜,把琴送给他吗? 本就心情不好的沈姜,心上有一口气堵着,毫不客气嘲讽他:“喂,你拉够了没有?那是我的琴。” 沉迷于琴声中的周鸣耀被打断,局促将她的小提琴放下。 “抱歉。”循着她出声的地方望一眼,只能看见一团灰色的影子,他问:“你休息好了吗?那我们开始吧。” 清澈的瞳孔熠着点点灯光,他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太老实太乖了!嘲讽一场倒是让沈姜心里不是滋味。 就不能呛她一句吗?每次都是她一个人演独角戏! 分明自己当恶人,周鸣耀才是那个受气包,沈姜心里却很不得劲,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小肚鸡肠,但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她对待朋友可太大方了,又怎么会嫌弃他多用了自己的琴呢? 想了半天沈姜给了自己一个理由——谁让他是江荟珠的人!就是该讨厌,讨人厌的家伙! 沈姜发了狠地折腾他—— “瞎老师,下次能不能别穿不同颜色的袜子了,真的很丑。” “瞎老师,雨伞能不能放雨伞桶,你没发现只有你一个人的雨伞放在柜台上吗?” “瞎老师,你看不见难道也摸不到吗?你的琴包能不能换个新的,下面破洞了你不知道吗?” …… 空调继续转着,风速不大,他敏锐的听觉一分不差地捕捉,吹得耳朵痒酥酥的,有点麻。 她坐在沙发上,他伫立在她面前,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无措地“看”向沈姜。 那张脸白得像是上了釉的瓷,望向她时,带起一阵清明雨后的荒凉与岑寂。 他很乖,乖到沈姜发了狠地欺负他,乖到沈姜后悔欺负他。 他什么话也不说,承下她所有的怒言。 每一次她都让他手足无措,却也乖乖应下。 沈姜不知道周鸣耀失明前是什么样的性格,她觉得他现在的性格很不好,真的很不好! 她想看周鸣耀发怒的样子,奈何无论如何捉弄,少年虽然表现出局促又尴尬的表情,却始终笑着。 沈姜非但没获得快感,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她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挫败。 这种感觉就像每次跟江荟珠对骂,结果人家轻飘飘一句:“把你零花钱停了”。 就这么一句软绵绵的话,她顿生无力感,后来便没有与她再争吵的兴致。 火气最后从周鸣耀身上撒到自己身上,沈姜去冰箱拿雪糕消火。 她买了很多小布丁,因为觉得很好吃,其次是便宜。 以前每次吃雪糕她都会给他一根,今天没有。 周鸣耀意识到自己居然期待了一下,然而期待落空后,是释然。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他很快忘记。 四点半的时候开饭,周鸣耀跟随沈姜一块儿落了座。 这也是江荟珠安排的,包一餐晚饭,算是给“爱徒”的福利。 因为江荟珠和继父继兄都不在家,只有他们俩吃。王姨会很贴心地把菜单独给他准备到一个盘子里。 第15章 川西肉豆腐,白果烧鸡,虾须牛肉,素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黄瓜,再有一个紫菜汤,很丰盛。 周鸣耀吃饭十分优雅,动作不急不缓,也与他眼盲的原因有关。 趁王姨不注意,沈姜恶作剧往他盘子里丢了一块辣椒。 周鸣耀毫无感觉,也可能是认为细心的王姨不会给他吃辣椒,一口没防备,咬烂它,熊熊火气直窜天灵盖。 他咳得满脸通红,绯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耳垂那里有细小的白色绒毛,现在好像变红了。 沈姜给他递过去一杯热水。 少年喝了一口就感觉到了沈姜的捉弄,却没吐出来,尽管喉咙更辣更烫,他把那一杯热水喝得干干净净。 沈姜以为看周鸣耀吃瘪会很开心,意料之外,她有点烦躁。 “瞎老师,大意了啊,吃之前不先咬一口尝尝味儿吗?你这样很危险啊,要是有人给你投毒,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少年的睫毛垂下来,餐厅里的灯光很明亮,却在他浓密的长睫下投落一片青影,像玉石上令人惋惜的“裂”。 “我一般不会跟别人一起吃饭。” 意思是,别人也没有机会“投毒”。 可他就是个瞎子,就算有人想投毒,也完全用不着跟他一起吃饭,想害死他,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吃饭?”周鸣耀还没说话,沈姜恍然大悟:“是喜欢跟我一起吃饭啊?” 两人面对面坐着,沈姜胳膊肘往前一戳,餐盘轻轻抖了一下。 周鸣耀的脸不知是刚才咳嗽红的,还是被沈姜调戏红的。 最后吃完剩下的几口菜,他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还要吃吗?” “我也吃完了。”沈姜慵懒靠在软椅上说。 周鸣耀点头,起身:“那就来学习吧。” 沈姜瘫着没起来:“哦,那我没吃好,你先过去吧,琴在沙发上。” 周鸣耀习惯了沈姜不着调的嘴,没说什么,慢慢摸索到沙发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意大利云杉做的那把琴。 他看起来好像很想拉它,但他只是摸了几下,便悻然放下。 望着小瞎子的小动作,沈姜心口又堵起来了。 “瞎老师,你杵那儿当摆件呢?拉几首曲子给我听听呀。” 少年微微躬身的身形顿住,弯腰,掏出破包里的小提琴。 沈姜见他这幅模样愈加不耐烦。 他能不能别做出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不要听你那破琴!”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很乖地把“破琴”放下,无措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发话。 沈姜也看着他,不说话。 “姜姜,你这孩子,好好跟老师说话。”平时挺懂事的闺女,怎么老跟周老师作对呢,唉。 周鸣耀对着王姨的方向笑了一下,他很少遇到温柔的人,江老师是一个,她也是。 他拿起沈姜的琴,还问了一下:“那用这个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其他琴吗?” 周鸣耀了然,他拉动琴弦,优美的旋律缓缓流淌。 拉的是下个月准备参加比赛的《爱之喜悦》,这个比赛没什么含金量,但一等奖奖金高,足足有两万,他是为了钱去的。 欢乐浪漫的旋律被周鸣耀拉出一种灵秀深长的味道,很好听,沈姜面前的饭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曲毕,沈姜起身抻了个懒腰,盲人手机开始播报:“现在是——北京时间——四点三十分。” “到时间了。” 沈姜慵懒斜靠在沙发上:“急什么,刚吃饱饭让我休息休息。” 周鸣耀让她休息了五分钟,休息完毕把琴递过去,沈姜还挺乖,没有废话,琴声很快传遍整个客厅。 然而周鸣耀的眉头越拧越紧:“声音为什么在下面?” 沈姜憋笑憋地腮帮子疼,笑到失了力气架不住琴,每一个琴音拉出来都是颤抖的。 王阿姨听见动静往客厅里看了眼,无奈道:“姜姜,怎么躺着拉琴,快坐起来。” 听到王姨的说话声,再联系刚才自下而上的琴音和沈姜憋不住的笑声,周鸣耀懂了。 右手虚空托了一下她:“站起来拉。” 沈姜摇头晃脑:“我不,偏不。” 少年无焦的瞳孔凝视她的方向,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最后憋出来一句:“沈姜,别闹了,我们时间紧迫。” “别闹”两个字听得沈姜耳朵微痒,心脏大跳了两下:“闹什么,我又没跟你闹,就是不想听你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周鸣耀正了神色,认真道:“沈姜同学,麻烦你站起来拉。” 见他这样说话,沈姜心里仍不是滋味。 “你拉我。”她对他伸手:“我手已经伸出来了,你拉我我就上来。” 周鸣耀摸索着前行,沈姜的手到处乱窜,他用了足足两分钟才寻到她的手。 刹那间的肌肤相贴,她攥紧他的手,借力,迅速站起了身,然后抽离。 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周鸣耀的大脑还处于二人交握的状态,手上却早已没了那柔软的触感。 她的手没什么肉,肉几乎贴着骨头,但奇异地软,软到快要陷入他的指缝。 沈姜拍拍手,心情不错:“好了,继续练吧。” 第16章 摸男人手这种事对沈姜来说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她完全没多想。 却不知少年的赤诚心已泛起了涟漪。 第8章 提八个灯 少年不着痕迹在衣摆捏了捏手心渗出的汗液,喉结滚动,深呼吸。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学了两个星期,沈姜只学会了两首曲子,第二首连谱都没记熟。 手头上这首江荟珠只给了沈姜三天时间,今天沈姜刚挨了骂,再不练好晚上还得挨骂,最怕的就是江女士一气之下让她爸停了本就少得可怜的零花钱,所以她今天不得不认真练习。 而且江荟珠特喜欢让沈姜罚站、面壁思过,偏偏沈姜最讨厌这种软绵绵的招数,烦得很。 所以当继父陈贺钧带着继兄陈柏焰回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在老师面前认真学琴的沈姜。 懂事的女儿和不懂事的儿子形成强烈对比,更让陈贺钧感到气愤,一巴掌呼到儿子背脊上,清脆的一声响,把客厅里认真拉琴的两人吓住。 “一个月都不到!你到底想干什么!总院是多少设计师求之不得的地方?你就这样浪费你爸的面子?” 陈柏焰长相不随他爹,陈贺钧儒雅,一瞧就是文化人,再不济也是知识分子。 陈柏焰就是一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气质与父亲大相径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长得不赖。 陈柏焰惯常用宽大的运动装包裹自己,追求舒适感和轻便感,但上班以后必须追求“大人”的扮相,一套剪裁合身的西装,套在他那拽拽的躯壳里,手插口袋,有种别样的“□□”感,和一股全天下老子最狂傲的劲儿。 如果沈姜与他是同龄人,说不定会喜欢他这款。 怎么说,就很飒,且张扬,总感觉被他喜欢上就会得到谁也不能欺负你的保护,可惜脾气暴躁,按沈姜的话来说,他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什么总院?我就是一打杂的小工!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哈巴狗。” 陈柏焰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就前天,刘韵那女的居然让我亲自坐高铁把客户的身份证送到隔壁省,院里那么多助理,偏偏让我这个总设计师的助理跑一趟,这是不是针对我?去一趟四个小时,回来四个小时,一天就给我弄高铁上了。我到底是学设计的,还是学打杂的?” 听闻儿子气急败坏的言论,陈贺钧居然笑了一下:“就你这三角猫工夫,不当助理你还想当总设计师?你怎么不上天?让你从助理做起就是想灭灭你的暴脾气,你要是能忍下来,往后也不用爸爸操心了。” “忍?凭什么要忍?这已经不在我的职业范围,他们就是针对我。”想起什么,陈柏焰咬牙切齿:“爸,不会是你指示的吧?” 陈贺钧差点没被儿子气吐血:“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我陈某人还不至于干这种阴暗事!我要是想针对你 ,你还能进总院?” 陈柏焰不耐烦地蹙眉,自觉理亏不敢呛声。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安静—— 周鸣耀挺直了背脊,望向声音来源处,礼貌喊人:“陈老师。” 周鸣耀听得出来屋子男主人的声音,是江荟珠的丈夫,沈姜的继父陈贺钧,目前也在国艺任职,是音乐学院的一级教授,也是国内知名大提琴家。 陈贺钧点头示意,才想起周鸣耀看不见,便应了一声,看向沈姜:“姜姜,我这边跟你哥有点事,你带周老师上楼练。” “哦。”看着陈柏焰被骂,沈姜觉得简直比自己被江荟珠夸奖还得劲,哪里舍得回楼上,放下小提琴跑了过去: “爸,哥,你们终于回来了,好久没见到哥哥了,最近工作怎么样呀,人都瘦了,继续加油呀,辛苦啦~” 沈姜明知陈柏焰的伤心点还要死命戳,亲昵而殷切地给陈贺钧拎包,做一个体贴的小棉袄。 陈贺钧喜悦又欣慰,拍拍继女的肩膀。 前一秒还是温柔继父人设,下一秒扭头就对儿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要是再敢丢包袱走人,下一个工作我不会再给你找,你自己扫大街去!” 不愧是夫妻俩,威胁人用的都是同一套方法,偏偏家里俩孩子最吃这一套。 陈柏焰不服气,尤其是当着沈姜的面儿骂他,不敢骂他爹还不敢骂幸灾乐祸的沈姜吗? 冲她狠厉瞪眼:“这有你什么事?走一边去!” 如果不是陈贺钧在场,他可不会说“走”,而是“滚”。 陈贺钧见儿子一脸不服的样子,还吼妹妹,上手就是一巴掌落在他肩膀:“怎么跟妹妹说话!不知好歹!” 咽下一口气,陈柏焰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用眼刀剜她,咬牙切齿做口型:给我等着! 沈姜笑得愈加得意。 沈姜在楼下给陈贺钧端茶倒水企图多看点陈柏焰的笑话,陈贺钧反而停了下来,直到沈姜实在没理由继续逗留,带着周鸣耀上了楼,才开始数落儿子。 沈姜撇撇嘴,锁上房间门。 夕阳倾洒,从窗台跃入房间,米黄色的纱帘随风摇曳。 周鸣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步调一致,听话极了。 这是周鸣耀第一次来沈姜的房间,也是第一次进女生的闺房。 因为客厅空间大,地势空旷,偶尔会有回声的效果,所以沈姜喜欢在客厅练琴,就没把他带到楼上来过。 第17章 进了屋却看不见,只能靠触觉感受。 她的房间毛绒玩具很多,随便一摸好像都是,脚边手边沙发和床上都有,软乎乎的一只只,还有毛茸茸的地毯,挂在窗台的风铃……他能想象到这个房间该多么温馨,与沈姜给人的那种刁蛮和叛逆印象截然不同的一面。 进了房间就是毛毯,完全不用穿鞋,他也确实被沈姜勒令脱掉了拖鞋,穿着两只不同色的袜子踩了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柠檬味,很香,跟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很喜欢吃柠檬吗?还是柠檬味的香水? 想着,心下紧张,局促地摸到一张小沙发坐下。 沙发是布艺的,料子带有小绒毛,很舒服。 外面还在吵架,沈姜八卦心起无心拉琴,周鸣耀想教,但劝不动她。 其实这么多天过去,教学过程基本上都是沈姜在主导,她只要不想拉,谁也劝不动,所以导致进度条一直无法加快。 江荟珠觉得没关系,只要女儿肯学,磨点洋工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了,口头上的批评少不了。 江荟珠深知女儿的脾性,脾气大嘴巴不着调,实际上个十分善良的姑娘,委托周鸣耀来教她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敢欺负正常的老师,愿意欺负一个小瞎子吗? 这绝对会让她产生严重的负罪感。 所以,坚持了这么久其实也能看出来,江荟珠的想法是正确的。 沈姜确实忍了下来,即使经常戏弄周鸣耀,实际上大家都看在眼里,周鸣耀享受到的“待遇”比前面几位家教好太多。 之前简直就是沈姜单方面欺负人家,碍于江荟珠的面子老师们没跟小姑娘计较,但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伺候沈大小姐了。 “我们在这里继续吗?” 他抱着她的琴,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眸子微微低垂,无焦距的目光直视前方,看起来又乖又奶。 这样一幅人畜无害的表象,让沈姜回忆起之前金菲菲调戏他的那天,少年面部轮廓锋利又威肃,像只野豹子,阴沉着脸说出一个“滚”字。 真的,反差太大了,大到现在看见他,都会觉得那天的经历是不是一场幻觉。 沈姜收回视线:“这里又没人,不用继续,休息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那我自己拉可以吗?” 沈姜瞥他一眼,少年身姿挺拔,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闪着柔和的光彩,柔和到没有任何侵略性,暖洋洋的,无端想靠近他。 沈姜晃了一下眼,失笑:“可以啊,手长在你身上,你想拉我又拦不住。” 少年窘迫地笑了一下,随后拉开琴弓。 沈姜想贴在门上听外面吵架,奈何周鸣耀在拉琴。 她有点烦躁地扭头——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真的能得到优待,沈姜满腔的躁意在看见周鸣耀那张脸后,霎时消失无踪。 周鸣耀到点就走了,陈柏焰被父亲骂完溜到楼上,正好见周鸣耀从沈姜房间里出来,他如一阵风,泥鳅一样从门缝间滑了进去。 “臭丫头!你死定了!” 周鸣耀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走了两步,便听见兄妹俩嘻嘻哈哈的吵闹声。 “你他妈的再笑?再笑?” “哈哈哈哈——哎哟,喘不过气了,真的,别掐了,我好疼。” 陈柏焰恶狠狠地掐她脖锁她喉,沈姜顺势挤出两滴泪,却换不来某人的“怜香惜玉”。 周鸣耀身形一顿,摸索着下了楼。 “周老师,要走了?”厨房里,王姨热火朝天做着饭,回头望了眼。 第9章 提九个灯 “嗯。”周鸣耀浅笑,在找他的琴和琴包。 “吴师傅回来了,让他送送你吧。”王姨说。 “不……”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客厅茶几边,陈贺钧边泡茶边道:“鸣耀,老吴在外面等你,让他送你回家。” 这下倒是不好拒绝。 “谢谢陈老师。” 目送少年离开,王姨感叹:“这孩子,真让人可怜。” 陈贺钧抿茶:“是啊,可惜了。” 楼上,兄妹俩打闹不止,趁江荟珠回家前,陈柏焰一定要让这个死丫头好看! 一个打一个掐,两败俱伤,最后谁也没讨到好处,但心里畅快了。 别看这俩人打打闹闹好似寻常兄妹,实际上没人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多剑拔弩张。 打架打到医院去的那种! 陈柏焰毫不怜香惜玉,脑袋给继妹摔个大包,轻微脑震荡。 当然了,他也没讨到好处,引以为傲的俊脸被挠破,血流满面差点留疤 。 在这之前,两个人都是家里的独生子,突然多了个妹妹/哥哥,皆表示一万个不乐意。 加上这俩夫妻又都是“婚内出轨”,于是矛盾激化,年轻气盛很快打得不可开交。 那是初二时候的事了吧,太久远了,记忆已不太清晰。 沈姜唯独记得的就是,陈柏焰那时候都十八九岁了吧,居然打初二的妹妹,真不是个东西! 闹过后,男人倒在她房间的沙发上起不来了。 沈姜发狠地踢他小腿:“喂,死猪,起开。” 陈柏焰拍开他的手:“滚蛋,别烦我。” “这是我的房间。” 第18章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男人挑衅的眼神递过去,意思好像是,我赖在这里不走,是你的荣幸,可把沈姜气得。 还在思考该怎么把这讨人厌的家伙赶出门,咔嚓一声,男人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只黑色香烟盒。 抽出一根烟没点燃,就叼在嘴里晃荡,吊儿郎当,说出一句还挺有深意的话:“沈姜,现在看我笑话,以后你就变成那个笑话。” 沈姜愣了一下,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上抬着眼皮凝视她,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好哥哥,我可不是你,我知道什么对我好,什么对我不好。人啊,这辈子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没了钱……” 她语气陡然转变,眼里异彩连连:“陈柏焰,你什么也不是。” 冷冰冰的光线砸在男人的脸上,凉得他睁不开眼眸子。 他阖上眼,沉浸在这温馨的冰冷中,呼吸一并沉静。 随后起身,长腿一迈走到沈姜面前,狠狠掐了把她的脸,哈哈大笑着走出了房门。 气得沈姜把新买的陶瓷杯砸碎了。 …… 早上吃饭,江荟珠和陈贺钧已经走了。 也是,一个小提琴家一个大提琴家,哪有空闲日。 周日不用上学,陈柏焰这边搬回了家也正好双休不用工作,起床都九点了。 他昨晚加班赶工作,乱糟糟的图纸放在茶几上,沈姜随手拿起一张,看得津津有味。 陈柏焰趿拉拖鞋去冰箱找水喝:“你看得懂吗,装模作样。” 沈姜看也没看他,撇嘴:“看不懂就不能看了?说不定我比你看得懂。” 某男发出一声嗤笑。 拉开椅子在沈姜对面坐下,剥蛋壳的时候他一直打量她。 她在家向来不打扮,尤其是陈柏焰也在时。 一如既往,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俏皮的几缕从发绳里溜出来,搭在她孱弱的肩膀,轻轻柔柔的几缕,掩去了她眉间不着调的驯傲。 她安静时,模样就像个甜娃娃,琥珀色的杏眸闪着熠人的光彩,像一朵盛开的蓓蕾,吐露娇艳风情,近距离下,仿佛还能闻到一股蜜糖融化的香气。 可惜,一开口就打破滤镜。 “看我干什么?揍你啊。”说话时,嘴巴还沾着一圈白沫儿,成功让陈柏焰笑出声。 “哎,昨天那个男的,你同学?” 沈姜一口牛奶没咽下差点吐出来:“什么啊,江女士请来给我上课的小提琴老师。” “请家教?”陈柏焰挑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之前请了几个女老师,全被你气跑了,怎么着,看见帅哥不忍心了?” 他可不信沈姜会老老实实练琴,谁不知道沈姜最讨厌小提琴啊,昨儿个那么乖,一看就是装模作样。 “是啊,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吗?人家比你可帅多了,我当然舍不得撵走。”摇头晃脑还挺开心。 “嘁——”男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餐桌下的脚踢了沈姜一下:“比我帅?你的意思是我很帅咯,但那家教老师比我还帅,是这个意思不?” 沈姜连连翻白眼:“滚蛋,能别这么自恋给你脸上贴金吗?” “你哥这叫自信!” 沈姜:“……” 刚开始到这个家的时候,陈柏焰可不乐意她叫他哥,压根看不惯她。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从“仇人”变成“欢喜冤家”了呢? 好像是沈姜来到这里的第九个月,陈柏焰发烧,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驮着他到医院的那一次吧。 虽然路上坐的是出租车,但从医院到急诊室的一截路可都是沈姜无怨无悔背着他,一口气上了两层楼呢! 那样小的身躯,驮着一米八的大高个,谁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总之就是做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时候她特讨厌这位继兄,所以为什么还要救他。 想不通,干脆不想,后来两人的关系慢慢软化,虽然依旧针锋相对,两个长着獠牙的狼崽子却再没有了一开始想把对方搞死的心态。 自那以后,这个重组家庭才真的像一个完整的“家”。 “你呢?工作真辞了?以后不会要住家里了吧?” 陈柏焰勾唇:“真是不好意思啊,没辞。” 看沈姜要笑,立马又说:“但这个家我照回。” 沈姜:“……” 她企图激怒他:“你不会为了跟我斗气,要每天开两个小时车来回跑吧?” 陈柏焰之前住在离总院最近的一家公寓楼,走路十分钟就到,如果要住御景湾的话,至少早起一个小时才能确保不会迟到。 陈柏焰抬眼瞥她,眼里笑意盈盈。 “是啊,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我可不能让你太幸福。” 靠! 怎么有陈柏焰这种讨人厌的家伙啊! 第10章 提十个灯 沈姜因为性格原因,在学校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是校外那群混混,同班同学也都知道,他们经常看见那几个混混在巷子里等沈姜,一群人勾肩搭背到处疯玩。 此后,就更没有人愿意与这个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做朋友。 当然了,沈姜也不稀罕跟这些人做朋友。 在她看来,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都是虚伪的,擅长搞小团体排挤人,还有校园暴力,因为她初中就是这样过来的。 第19章 之前在贵族学校,沈国辉虽然有钱,也掩盖不了他是没文化的土豪,是暴发户的身份。家里有钱不假,但贵族学校比沈家有钱的一大把。 再就是学校有个很奇怪的“习俗”,学生们乐忠于搞小团体,男女都有。沈姜加入过几个不同的团体,无缘无故皆被排斥。 直到初二跟随江荟珠“改嫁”到荣市,才晓得,那些个小团体们压根瞧不上沈姜父亲那样大老粗土豪,再加上她那时年纪小,有强烈的“讨好型人格”,讨好这个讨好那个,就是个没有脾气的软骨头,是个谁都能踢的皮球,可不就被人一路欺负吗。 那两年沈姜过得异常压抑,又不想让爸爸担心,憋着没说。 好在后来转了学,沈姜主动提出要进普通中学。 她反思自己,一改之前软弱的性格,从软弱变成强势,结果还是没能交到朋友,反而被这些“平民同学”当作是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荣市一中是市内最好的高中,沈姜是擦着线进来的。 高一结交到混混朋友们以后,不能说一落千丈,总归对成绩还是有一些影响的,唯一收获的只有微不足道的“快乐”。 沈姜第一次接触到不学无术的团体,大家都以她为首,叫她“姜姐”。她在一声声姜姐中迷失,他们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瞩目和被需要。 这种感觉很爽,从此以后也就不在意学校里的同学,她有校外那群朋友就够了。 最近朋友们对沈姜颇有怨言,原因是沈姜开始缩衣减食,之前出去玩只要是付费项目,全都由沈姜承包,最近沈姜不但不承包,一听要去花钱的场所,直接借口有事不参加。 大伙儿觉得奇怪,还问她,她也如实交代。 有人说她傻:“姜姐啊,你就听话点嘛乖点嘛,装也要装出来啊,你爸妈不就愿意给你钱了吗?” “是啊,你以前有十万,后来减到六万,现在只有两万,不就是因为你不听话老跟你妈顶嘴吗?” “钱没必要省,只要听话,想要多少不都有吗?” “就是,你爸是土豪啊,搞房地产的,要多少钱有多少。” “是啊,沈姜,按我说啊……” 你一言他一语,讨论地比当事人还激烈。 “你们不懂,我跟我妈……就不可能不吵架。”要她在江荟珠面前装乖,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哎呀,就装一下而已啦,这种小事跟钱比起来,哪个严重?”金菲菲拍拍她的肩,甜腻的声音像撒娇:“没钱的姜姐活得都没有以前痛快了,抠抠搜搜,我都不认识你啦。” 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熏得沈姜多瞧了她一眼,眉头微拧,有点不开心。 蒋勋斜斜地靠在墙面,安慰沈姜:“算了,她不想装乖就不装,怎么开心怎么来呗。” 蒋勋面无表情,目光短暂停留在金菲菲身上一秒,继而移到沈姜的脸。 沈姜也恰好扭头,与他对视。 不过十九岁的少年,蒋勋的成熟给人好似二十九岁的感觉,不是说长相,而是气质和给人的印象。 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运动篮球衫和灰色长裤,裸露在外的手臂肌理分明,有着诱人的肌肉线条,不似一般少年纤细,而是充满力量和美感的轮廓。 他是这个小群体里的头头,沈姜能认识这些人也是因为蒋勋,两人的结识一句话解释不清,总之成了现在的局面。 “你倒是说得轻松,咱已经好久没下馆子了,就等姜姐救济呢!” 金菲菲有点生气,这个蒋勋怎么回事,沈姜跟他们注定不可能做一辈子朋友,她跟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趁现在关系好,多宰她点肉,等以后闹掰了,还能让你拿好处吗? 蒋勋不悦拧眉,还想说什么,沈姜递过去一个眼神,大方挥手:“没事,下一顿馆子的钱我还是有的,走吧,老地方大排档。” 气氛点燃,众人欢呼姜姐万岁! 沈姜笑着回头望一眼蒋勋,挥手示意他赶紧跟上。 少年迈开长腿,不太开心地跟过去。 到了老地方大排档,老板高兴地给一群人腾出一个大包厢,大家叽叽喳喳点菜,也没几个能喝的,却拿了最贵的酒,还让柜台拿了两条软华子。 换作以前,看见大伙儿这么兴奋沈姜该高兴的,现在却有点惆怅。 “怎么了?”蒋勋为她拉开一条椅子,在最靠内的位置。 沈姜低头瞥一眼,落了坐:“没。” 因为是老顾客,还是大客户,老板吩咐后厨给他们加急,不到五分钟第一道菜就上来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菜陆陆续续端上来,都是硬菜,没有素。 蒋勋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既然来了就开心点,你最近省钱,也没吃什么好的吧?” “嗯……”其实沈姜想说,家里王姨做的菜比这拍档丰盛多了,还健康。 “蒋勋,刘校花追你,你答应没啊?”那边原本闹哄哄的,不知谁开口问了一句,桃色新闻使得大伙儿的目光和注意力全神贯注集中在蒋勋身上。 他捏住木筷,漫不经心往椅背一靠,姿态慵懒,冷脸冷面生动诠释什么叫生人勿近,扭头看向沈姜时,眸色又是柔和的,能溢出水。 “没。” 这群小混混除了无业游民马金武,其他人都是在荣市一职读书的学生,技校就在荣市一中隔壁两条街,一千米不到的路程,天壤之别的两段光景。 第20章 “那么漂亮都不答应,勋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韩香双手捧脸期待地问。 “咱勋哥喜欢谁只要一句话,哪个漂亮妹子不上钩啊哈哈哈——” “虽然勋哥不是啥文化人,可就凭这张脸,小妹妹还不是勾勾手的事儿。” “哈哈哈,虎子,羡慕不?” “人家天生的,羡慕不来啊哥!” 当作没听见调侃,当事人兀自往嘴里塞肉,咀嚼几口咽下,良久后,才在闹哄哄的气氛里开了口,嗓音低沉略带沙哑。 “刘雅珺不是我的菜。” 蒋勋谈过的女朋友里,只有一种类型——沈姜。 胸大腰细,美艳绝色,分明不学无术却有种超脱世俗的纯洁气质,总结两个字:尤物。 后来沈姜加入了他们,他再也没谈过对象。 其实如果忽略沈姜不讨喜”的性格,学校里追她的人其实有很多,只是她对每个送上门来的男人都不感兴趣,并且骂他们,看不起他们,哪个男人能忍受被喜欢的人看不起久而久之沈姜身边便没有了追求者。 还有一点沈姜绝对不知道的是,蒋勋也会去警告那些追求者。 包厢里立马有人拍手叫好:“那我可要去追了啊,我就喜欢那种萌妹子,可爱的,软软乎乎的,声音又嗲又绵,哎哟我滴心脏~勋哥你不许跟我抢!” “哈哈哈——勋哥看不上,你自己追就好了嘛!” 相互露出一个“你懂”的笑,清脆碰杯响。 闹过后,话题很快引到沈姜身上。 “姜姐你呢,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啊?”沈姜思绪拉入遥远的记忆:“好像没什么类型,我也没喜欢过男生,不知道。” 小学其实对一个学习很好的男生有过一丝丝好感,那是个性格腼腆内敛,跟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同一个类型的男生。 尽管有好感,两个人同学六年,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也就毕业时那句最长:“沈姜,同学录帮忙写一张吧。” 那时候流行写同学录,厚厚的一大本,各种风格的页面,什么姓名、性别、星座、爱好……花里胡哨一堆介绍,最后在空白的地方写上对未来的寄语。 那是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后来再也没见过。 初中在贵族学校上学,因为过分自卑,长相和打扮有点土,没人喜欢她也没有她喜欢的人。高中虽然长开了也漂亮了,班里同学她甚至一个都叫不上名字,自然也谈不上喜欢谁。 金菲菲兴奋地哦了两下,手拢在嘴边喊:“那喜不喜欢我们马哥这样的啊!” 第11章 提十一个灯 大伙儿开始起哄,气氛热烈,就连蒋勋也扭头看她。 瞥一眼对面浓眉横眼的大老粗,沈姜这次回答地很快:“得了吧,马金武不是我的菜。” 不仅不喜欢,甚至对他这款五大三粗的眯眯眼男性有点反感。 这里她关系最好的还是蒋勋,他们两个最先认识,后来通过蒋勋,沈姜才结实了这么一大帮家伙。 “行了,吃菜吃菜!” 蒋勋看起来心情不错,自己没吃几口,菜全夹到沈姜碗里去了。 沈姜不喜欢别人给她夹菜,蹙眉拒绝了两次,蒋勋也就不再给她夹,眉目间仍旧笑意满满。 吃到最后算账,沈姜笑不出来了。 这群人居然吃了三千二! 八个人吃大排档吃三千二,这是什么概念? 沈姜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心在滴血。 …… 那顿饭吃完以后,沈姜对朋友们“避之不及”。 她也没听进去朋友们的建议在江荟珠面前装乖骗钱,她变得更节省,别说给别人付钱,给自己付钱都抠抠搜搜,不仅要保证每个月自己的消费,还要攒一些。 沈姜觉得朋友们对她的态度有了些变化,其实好像没变,但沈姜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没那么热情了,而且半句话都不离让她装乖,在她爸妈面前卖惨要钱之类的话。 听得她不是很舒服,那感觉就好像他们跟她做朋友只是为了得到她的钱…… 这感觉绝对没错,沈姜不是傻子,虽然对待朋友上有时候会“当局者迷”,但回过身仔细想想,自己好像确实被“捧杀”了。 尽管心里有点不舒服,到底没听他们的话去父母面前卖乖,最后只有蒋勋还算为她着想。 “开心点,你不喜欢就别做,他们说他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就是嘴多,没有恶意。” “嗯。”但愿大家都没有恶意吧。 …… 转眼秋风收了渠阳,十月下旬,天气转凉,外套成了深秋必备单品。 有付大学霸一对一教学,沈姜下笔如有神,一连学了半个月,不说提升几分,至少基础是补回来了的。 唯一尴尬的是,付大学霸快被沈姜逼疯了。 试想一下,一个大学生帮小学生补课,结果这个学生一天到晚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你告诉了他答案和解题步骤,隔了一天她说她没记住,让你再讲一遍。 真的,如果不是付祝安“脾气好”,如果不是沈姜足够脸皮厚,这俩人压根不可能“平和”地坚持这么半个月。 课间十分钟,沈姜趴在课桌上睡觉。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眉眼沉静,朦胧美好,侧脸轮廓柔和得动人。 第21章 她不说话不做表情的时候,确实很有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只可惜,一开口就像小兽一样张牙舞爪,唱戏似地。 想到什么,付祝安莫名笑了一下。 嗡——嗡—— 不知哪里传来手机铃声震动,付祝安扭头,四处搜寻,却见沈姜不耐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烦躁地喂了声。 “谁啊,喂,说话,说话啊。” 手机里传来一道女声:“谁啊,这声音好耳熟。” 紧接着,电话那头免提似乎开了起来,又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 “沈姜,你,你的朋友在我这里。”是周鸣耀。 付祝安离得近,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沈姜就爆发了。 “我艹!”沈姜脸色骤然大变,蹭的从位置上起身,浑身像裹了层黑气,惹得大伙儿不自觉看向突然爆粗口的她。 “金菲菲!你敢动他,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电话那头的人狠狠颤了一颤 这、这还没说话呢怎么知道是她!? 金菲菲见鬼了一样扔掉周鸣耀的手机。 沈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激动,单是听到周鸣耀小心翼翼的声音,暴脾气压根没法忍! 急吼吼地拎上书包,扭头对付祝安说:“出了点事我要出去一趟,等会儿老师问起来记得帮我打个掩护,谢了。” 说完不给付祝安开口的机会,大步流星往教室外走。 “沈姜!沈姜!” 她翻墙出去了。 这是付祝安第一次在老师面前撒谎,他极力克制冷静不怯场:“她,她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付祝安说的话老师压根不会怀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大家翻开书,第七十八页。” 讲台上,物理老师滔滔不绝,付祝安听着焦躁不安,只觉得吵闹。 手中,圆珠笔快被他捏碎。 …… 翻墙后沈姜一路小跑,中途还打了个电话给周鸣耀。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也很乖,乖得沈姜想张口骂娘。 “怎么样,受伤没,她欺负你了?” “沈姜?”周鸣耀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眸中闪着迷茫而惊喜的光。 “受伤没?你说话啊。”急得语调激昂。 周鸣耀微微惊愕地抿唇,唇角扬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没有,你的话把他们全吓跑了。”比警察还管用。 沈姜松口气,脚步稍缓:“你现在在哪?” “好像是博园路。”之前总是偶遇他们的那条路。 “等着,我来找你。” 周鸣耀握住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你来了?” 不是在上课吗? 电话里传来忙音。 其实刚才在给沈姜打电话之前他就犹豫,但眼前状况容不得他迟疑,鬼使神差,没报警也没找别人,他摁下了那个快捷键。 几乎是挂断电话的一刻,周鸣耀就听见沈姜从远处跑来的动静。 她胸口剧烈起伏,跑出满头的汗。 “沈姜?”少年循着她的动静走过去,盲杖划地又快又稳,一步一步,速度快得差点将自己绊倒。 沈姜视线快速扫过周鸣耀全身,见没有异样才沉沉吐出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为了他翻墙逃课。 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 (女主后面会远离这些朋友) 第12章 提十二个灯 不容多想,沈姜抓住他的手腕往人行道上走。 源源不断的热流从她身上传递,周鸣耀脸微热。 “我们去哪里?” “带你去找我的‘朋友’啊。”朋友两个字咬得极重,好像放在齿间狠狠咀嚼了几下。 不警告那几个人,以后事儿只会更多。 沈姜一通电话打过去,逃课的没逃课的全都到场,他们在以前经常聚会的奶茶店里集合。 只是今天沈姜没给他们点奶茶,她坐在那里,眸光凛冽,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脊背挺直,仿佛高高在上的女王。 而她的身边……众人的目光骤然收紧。 ——是那个长得巨漂亮的小瞎子! “知道他是谁吗? 大家没来得及落座,便听沈姜冷沉沉的嗓音率先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怎么了吗?”蒋勋率先走过去,目光直勾勾落在周鸣耀脸上,眸中闪过一丝不快。 周鸣耀还是那副乖极了的模样,双目无焦,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里攥紧盲杖,背上有一只琴包,他背着包一同坐在了奶茶店的软椅上。 大概是有沈姜“撑腰”,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格外“平和”。 “他是我家教老师。”沈姜面无表情地说。 嘶——不大的空间响起一道道抽气声,无数双眼睛探照灯似的打在周鸣耀身上。 他?沈姜的老师?一个瞎子? 周鸣耀搭在腿上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沈姜的手腕,示意她别再说了。 其实被欺负也没什么,他早已习惯,沈姜能帮他出头,他心中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欢喜。 可他现在有点怕,怕这些恶劣的少年少女私底下针对沈姜。 这不是他找她的本意。 沈姜不知道周鸣耀的小心思,盯着众人一字一句冷若寒潭地开了口:“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第22章 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后,还是葛文强开口缓和气氛:“嘿嘿,哪能欺负他啊,我们几个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就是,没欺负他啊,谁欺负他了?” “谁欺负他了?”韩香好奇地张望四周,她是真不知道谁又欺负这个小瞎子,最近大家都没在这片区域活动,应该不容易遇到他吧? 刚刚差点欺负了小瞎子的金菲菲扣紧指头,刚做的美甲被她狠狠剥落。 她以为沈姜会报自己的名字,可她最后没有,目光轻飘飘在她身上停留半秒,也就半秒,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个颤栗。 “话我撂在这里,总之以后你们看见他就绕道走。” “行,没问题!”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结果就是为了周鸣耀来。 所以,到底是谁又欺负了他?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猜来猜去猜不准。 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见沈姜没有要给他们买奶茶的意思,略有点尴尬地笑着闹着,该干嘛干嘛去。 蒋勋望着沈姜离开的方向出神,她的身边亦步亦趋跟着那个小瞎子。 她走得快,小瞎子逐渐跟不上她的步伐,不得已牵住她的衣摆。 沈姜扭头,对着他说了一个字:“笨。” 然后,反手扣住少年的手腕,两人步调逐渐同步,向着人潮走去。 五点的夕阳落在一高一矮的背影,橙红的余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细细的一条,是那样和谐,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体。 看着蒋勋丢了魂的模样,金菲菲咬牙,喊了声马金武:“马哥,我们走。” 马金武最后瞥一眼蒋勋,扭头走了。 …… “沈姜,你今天不在学校上课吗?”盲杖点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噼啪噼啪声,匀速的一下一下,混合着脚步声,像交响乐。 沈姜回头打量他,抬手遮在眼前挡光:“你呢,你不是也要上课吗?逃课了?” 周鸣耀摇摇头,他保送了,时间都是自由的。 “琴弦断了,我想换根新的。” 扫了一眼他背上破旧的琴包,沈姜嗤笑:“这破琴还换什么,走,去买个新的。” 风风火火换了个方向走,周鸣耀急切拉住她:“别,别,沈姜,不用的,修一修就能用了。” 垂头瞥一眼被他用力拉住的手臂,少年骨节修长,十指若葱,他的手背甚至比她的胳膊还白。 沈姜好心情地勾起唇角:“别废话,走。” 荣市卖小提琴的地方很少,手工定制的高档小提琴更是少之又少。正好沈姜知道有一家,距离有些远,最后打车去的。 周鸣耀第一次和沈姜坐在同一辆车里,车里没开窗,狭小的车厢又闷又热,可打开车窗风太猛,吹得她头皮发麻。 沈姜撩开头发,用手扇风:“师傅,能不能开空调啊。”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笑着看她一眼:“小妹妹,这个天不热啊,最近油价涨了,能省则省吧,理解理解,都不容易,实在热你就开窗吧,谢谢了啊!” 沈姜无语撇嘴,手上扇风的动作更快。 凛冽的风声从耳边滑过,周鸣耀靠在车窗的左手忽然在车把手上摸索两下,咔哒一声响,他轻轻把他那一侧的窗户开出一条缝。 风猛烈地灌在他的脸上,铺天盖地,有一瞬间的窒息。 他大口吸了两下,很快适应。 沈姜坐在他身边,蹭着柔软的风,身体和心理的燥热逐渐下降,舒服地很。 她转头,打量他。 心想:这瞎子心还挺细心,没白救。 仗着他看不见,她的手轻轻摸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毫无反应,呆呆的,又乖又安静。 沈姜笑出声,在他眼前做了个ok和棒棒的手势。 周鸣耀看见眼前迅速闪过的灰色雾团,他知道,是她。 她又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压字数看看能不能上榜,周四开始多更~ 第13章 提十三个灯 周鸣耀第一次来高档小提琴售卖店,优雅的小提琴乐在店内环绕,他顿时拘谨起来。 可沈姜与他正好相反,来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己家似的,对着老板豪迈挥手。 “老板,你们店里最好的琴拿来看看。” 来大买主了? 老板推开店员赶忙起身迎接,结果就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和一个高高瘦瘦的清峻少年。 打扮没什么奇特,但他认得出来,少女脚上一双鞋就要上万。 脸上笑容愈发亲切:“您稍等,我马上给您拿。” 越贵的小提琴越要妥善保存,足足等了六分钟才将小提琴抱出来,索性店里音乐好听,倒也不觉得无聊。 老板边走,边笑眯眯地打量沈姜身边的少年郎。 那真是个容易让人注意到的男生,个子很高,双腿笔直修长,天蓝色休闲外套衬得他皮肤上了瓷一样白,肩宽恰好,稳稳撑住身形。 单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浑然天的独特气质,干净出尘。 老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思考了一下他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员,看起来青涩又成熟。 “这个就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小提琴,您可以试试音质。” 小心翼翼递过去,沈姜双手接过,分量还挺沉,确实不错。 第23章 “多少钱?” 老板伸手比了个八:“八万,我们这儿最好的。” 八万? 握在手里掂了掂,手感和分量都没有她家里那把二十万的好,拉了一下,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但比周鸣耀那个几百块钱买来的二手小提琴绝对好了几百个档次。 “试试,喜不喜欢。”又把琴交给了周鸣耀。 少年接过,眸中一闪而过惊艳,柔软的指腹来回抚摸,爱不释手,不用拉就知道这是一把好琴。 沈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了然。 “行,就它了。” 说完打开手机就要付钱,结果……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挥金如土的沈大小姐。 她的银行卡里存款只有三万三。 草率了…… 好在周鸣耀及时给了台阶下,不安地将小提琴还给老板。 老板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漂亮少年居然是个瞎子! 可惜了可惜。 “我不喜欢。”少年如此回答,拽了拽沈姜的衣袖:“沈姜,别买。” 当着老板的面儿呢,这人可真是一点不给面子。 沈姜憋着笑:“是不喜欢它,还是不喜欢它的价格? 少年抿唇,墨眉稍敛,他在说违心话:“都不喜欢。” 老板一听可不乐意了:“一分钱一分货,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就值这个价。” “您看,面板和背板都是用最好的云杉木做成的,侧板也是上好的枫木,这还有明显的虎纹,纹路多顺滑啊,做不了假。”怕沈姜不相信,滔滔不绝道:“而且这琴是纯手工定做的,手工刨板,内膜合琴,手工镶线,这做工您自己看自己摸,绝对没假。” 沈姜不太懂琴,但能听出音质的好坏。 浅浅点了个头:“确实还行,真不要?” 周鸣耀坚定摇头:“不要,我不喜欢。” 沈姜作出遗憾状:“算了,既然他不喜欢,老板,那你就推个三万以下的吧。” 老板心中暗叹,遗憾地将小提琴放了回去。 店内小提琴几百到上万的价格都有,按照价格排序,最外面都是便宜货,越靠近里侧的橱柜才是最贵的。 将两人带到店内部,打开一扇橱窗介绍道。 “这一排分别是一到三万,看您喜欢那种。 沈姜伸手就要挑,周鸣耀忽然拽住她的胳膊:“沈姜,我都不要,你带我去换琴弦吧。” 少年眉目认真,不带半点玩笑,甚至有点央求的味道。 沈姜拂开他的手:“你那破琴可算了吧,早该淘汰的老古董,看着就难受。” “没必要的,我没必要用那么好。” 他知道她最近也拮据,江老师把她的零花钱降到了一两万,她之前有十万,缩衣减食够难受了,他怎么能让她花钱。 可她却一字一句,说地那样严肃:“棠宁杯第一不配用,那谁配?你就这么没自信?” 老板听见沈姜的话心中大骇,探照灯似的目光往周鸣耀身上戳。 好家伙,这个盲人是棠宁杯第一? 心下复杂又感慨。 “同学,这样吧。”他打断两人的对话,拉开一扇柜门:“我诚心给您推荐这款,一万三,性价比超高。” “材料跟之前介绍的那款一样,只是做工和木料没那么细腻,也是纯手工制作,手工修光,手工装配,配件是乌木,好得很。音色、做工、质量都是性价比之王,您要是觉得这个价格划算……” “行,就这个吧。”沈姜懒得再听他一堆介绍名词,拿出手机直接转账。 扫一扫,一万三没了。 一瞬间的爽快,还有一瞬间的心疼。 但想想,优秀的人就该配优秀的琴,有问题吗?完全没毛病。 老板高兴地亲自给沈姜找琴包,买琴送琴包,正好把周鸣耀那破了洞的琴包换了。 “沈姜。”事已至此,周鸣耀无可奈何。 他问老板:“有纸笔吗?” “怎么了?”沈姜问。 少年的嗓音轻轻淼淼,像空谷中的山泉水:“我打个欠条,以后还你。” 沈姜笑出声,看他的眼睛:“打欠条就不用了,我知道你是个诚信的人,欠条已经打我心里了,你自己记着吧。” 没说不让还,但觉得欠条没必要。 周鸣耀展开笑颜,这一笑,身后绚烂的蔷薇盆栽都黯然失色。 “好。” 新琴到手后,周鸣耀虽然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开心,开心极了。 小心翼翼将琴包拿上,沈姜说要把他的旧琴和旧琴包扔掉,他极力护住。 “别,别扔,我留个纪念。”然后一手扛起一只包。 沈姜哭笑不得,把旧包夺了过来。 “走吧,我帮你拿。”看他不放心的模样,沈姜气鼓鼓踢他小腿肚:“不扔,真的,快走吧!” 周鸣耀抿唇窘迫一笑,轻轻拍了拍裤脚,继而支着盲杖小心翼翼离开小提琴店。 “就一个破琴,有必要吗。” 少年一字一句,郑重而认真:“是很破,但它让我拿到了第一。” 沈姜顷刻间梗住。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他在卖可怜还是炫耀。 破琴都能得第一,要是好琴呢? 要直接冲破宇宙是吧? 第24章 第14章 提十四个灯 出了店面,沈姜左右翻看他的旧琴包。 不翻还好,一翻,才发现琴包底下磨破的洞居然被缝上了! “你爸给你缝的?” 周鸣耀摇头笑了起来,笑着的时候眼里有光,树叶缝隙中透出的阳光在他鼻梁上砍出一道温柔的褶。 “我自己缝的。” 沈姜猛地低头看向他的脚,也是现在才发现,他没再穿颜色不一的袜子。 就为了她之前生气时候有口无心的一句话…… 沈姜心中五味杂陈,像吞进了玻璃碎片,想吐出来,却梗塞在了喉口。 抬眸,少年无焦距的视线静静落在她的脸上,眼波深邃,胜过所有言语。 凉风拂过,她的皮肤浮起粒粒白色。 “嗯,走吧。” …… 沈姜三点半出的学校,回来都快五点了。 因为赶得太急,翻了墙连手都没洗就直冲教室。 “呼——”来得及,还有半个小时学习时间。 讲台上坐着纪律委员秦可儿,见状无语地白了她一眼:“去医务室这么久?” “你只是纪律委员,又不是我妈,你管我去哪儿了。”沈姜霸道回怼。 班里不知谁先笑出声,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秦可儿脸色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书包随意往桌上一扔,坐下的时候付祝安嫌弃将湿纸巾递过去。 “擦擦,脏死了。 好家伙,她都没注意,他这都发现了? 现在的男生心思都这么细腻吗? 还是她这个女生太不合格了? 沈姜接过道了句谢,压低声音问:“老师来问了没? 付祝安重新握起笔,胡乱在草稿本上画了几笔:“嗯。” 沈姜扔掉湿纸巾,又问:“那你怎么说的? 付祝安咬唇,看着她,良久后才憋出一句:“说你死了。” 噗—— 沈姜掐他胳膊肘的肉:“你正经点,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 讲台上,秦可儿狠狠睨她一眼:“沈姜,再说话记你名字了。” 沈姜抬头,敷衍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然后压低声音继续拉付祝安说话。 “说你生病了。”付祝安回头不看她,揉了揉胳膊,声音更低。 沈姜给他竖起大拇指:“这个理由好,谢谢你了,我亲爱的同桌,爱你哟。” 不过随口一句客套话,沈姜都没多看他一眼,却不知付祝安的耳根子都烧红了。 看着台下两人窃窃私语的亲密模样,秦可儿狠狠记上沈姜的大名。 “你出去干什么了?”付祝安不是个多嘴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迟疑良久,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打架?” “没,出去找了个人,没打。”沈姜补充道,“我可不会打架,你别把我想象成坏学生一样。” 付祝安冷笑,嘲讽她:“难道你是好学生吗?” 沈姜嬉皮笑脸地把头凑过去:“是呀,付大人,我是顶顶好的好学生呀。” 付祝安:“……” 然后把书包里的零食塞进他怀里:“喜欢吃肉对吧?都给你,刚刚出去买的,谢谢你了。” 付祝安没说话,熟练地收下零食,心情肉眼可见轻松了许多。 …… 晚间六点正是晚高峰,街道上车流如织,今天的天有些阴沉,没有黄昏,穹顶是黑压压的一片。 学生蜂拥从校门涌出,配合暗沉的天气,活像一大波丧尸出笼。 “哎,明天继续给我讲二卷呗,最后一道大题我觉得挺有意思,你总是不讲,我说了你讲认真点我能听懂的。” 付祝安垂头扫她一眼,树叶的阴影落在她明媚侧脸,眼前的灰霾仿佛重新有了生机。 收回目光,唇角挂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没必要,以你的水平,把前面的题弄懂就能拿到不错的分数,没必要把时间耗在最后一道大题上。” 沈姜挑眉,眯眼看他:“什么意思,你轻视我?” 付祝安不说话,大步流星走向公交车站台,注意到沈姜迈开步伐追上来,好心情地笑出了声。 “哎!走什么,还没说完呢!” 四周忽然涌上来三四个穿职中校服的男生,团团把付祝安包围。 “没听见我们姜姐叫你吗?跑什么?” 付祝安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拧眉看向沈姜:“什么意思?” 沈姜无语地拍了拍额头,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哎呀走开走开,干什么呢你们。” 方超自以为很威风地扬起脑袋,指了指付祝安:“他要跑,我们帮你围住他。” 沈姜:“……” 上前拉住黑脸的付祝安,对大家介绍道:“这位是尊贵的付同学,以后他,是我罩着的人,不许动知道不?” “啊?”大伙儿傻眼了,什么情况,沈姜罩着的人? 她不是跟学校同学都不熟吗,不是没什么朋友吗,好端端的怎么冒出个男生朋友,还是个长得特好看的男生! “听见没啊,说话。”沈姜不悦蹙眉。 方超几个极有眼力见,嘻嘻哈哈应下:“哈哈哈听见了,放心,姜姐交代的话我们都记得住,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像好哥们一样拍拍付祝安的肩膀,孰料人飞快避开,转身头也不回地远离了他们。 第25章 “嘿!这小子不给面子啊?” 沈姜轻踹他一脚:“行了你们,找我干什么?” 几个小子眼珠子咕噜一转,就知道有在打鬼主意了。 “好久没聚一聚,想你了。” 想她?是想她的钱了吧。 视线在人群里环顾一圈,蒋勋也来了,站在外围吸烟。 因为沈姜不喜欢闻烟味,他抽烟的时候会习惯性离她远一些。 金菲菲和马金武几个都没来,没来正好,正好沈姜不怎么喜欢这俩人。 除了性格不合拍以外,这俩人也是小团体里的刺头儿,不论是欺负人还是挑事,这俩人永远走在队伍前列。 收回目光,沈姜正色道,“不是说最近没有时间出去玩吗。” “忘记了,哈哈,是勋哥非要拉我们来的。”方超挠挠头,指指背后的蒋勋。 正好他迅速抽完最后一口,挤身走了进来。 “哦~”沈姜露出了然的笑,忽然掏出手机:“你们来的正好,我最近零花钱被我妈扣光了,快,每个人借我点钱应应急。” 啥啥啥?借钱? 沈姜向他们借钱? 他们自己都是不受宠的穷学生呢,哪里有钱啊! “姜姐,什么情况,你之前那么富裕,一点私房钱都没攒?” 沈姜无辜地说:“攒了啊,不是花在你们身上了吗?” “咳咳咳。”四周响起尴尬的咳嗽声。 “我现在零食饮料都戒了。”沈姜惆怅望天,继而催促他们,“快点啊,收款码在这儿,每个人给我扫点钱,应应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面子上不好拂开,每人勉强凑了二十块钱给她,最后攒了两百三,还不够沈姜平时请他们一人喝一杯奶茶的钱呢。 钱转到后,几个男生找了个借口火急火燎就走了。 望着他们逃窜的背影,沈姜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回头,戏谑地晃了晃手机:“看什么,你还没给钱呢。” 蒋勋失笑,一手伸进裤兜,把兜里所有的钱都给了她。 总共三百二。 “哟,蒋公子大方啊。”数好钱,沈姜玩味的冲他挑了挑眉。 蒋勋垂眸看着她笑,眼底氤氲着一片温光:“有什么困难就说,我们是朋友。” 这么多朋友里,也就蒋勋一个真心对她好。 沈姜大笑两声,把三百块钱尽数还给了他。 “好哥们,没看错你,给,奖励你的。” 蒋勋蹙眉,用手挡开不肯收。 沈姜一把给他塞裤兜里:“行了别矫情,我有钱,骗他们的没看出来吗?我妈再狠心还不至于根毛不拔。” 蒋勋先是愣了一秒赫拉,继而短促笑出声。 忽然觉得沈姜更可爱了,她也会耍小心机,不像从前总当大家的提款机。 其实他以前劝过她,让她别对那群人这么好,结果沈姜没当一回事,看来还得靠她自己想通,要不然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我可不想当冤大头了。” “那就好。” 蒋勋笑起来,静静地打量她,眼波深邃,其中包含多少情愫,胜过所有言语。 她没发现,兀自笑着与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现在没了下午因为周鸣耀而盛气凌人的样子,蒋勋最喜欢她笑,笑起来是那样迷人。 边与他聊天,沈姜才想起来还没打车。 荣市经济发达,打车比小城市方便,基本上四五分钟就能等来一辆。 等车的时候她有点无聊,四处张望,她看见了对面公交站台下的付祝安,开心地冲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 “同桌!” 付祝安拢紧书包带,别扭地撇开头不看她。 钱荪注意到了沈姜,用胳膊肘戳了戳付祝安:“跟新同桌处得不错啊,人家跟你打招呼怎么不回?” 付祝安扫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怎么不回?” 钱荪嬉皮笑脸:“嘿,人家又不是跟我打招呼,我回干啥?” 说着,钱荪向对面瞥了眼,沈姜居然也跟他挥手。 “嗨!” 因为沈姜经常狗腿子给付祝安买饭,一买买两份,一份自己吃,然后趁机跟他们坐一桌,企图搞好关系。 久而久之,沈姜跟付祝安的两个朋友,比跟付祝安本人还熟。 钱荪嘿嘿笑了一下,两手并拢在嘴边:“沈姜!嘿!好巧!” 付祝安转头,吐出两个字:“闲的。” 天天见,有什么好打招呼。 钱荪照着沈姜的样子回了个爱心手势,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沈姜这人挺好玩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刚才还给我比心,咱现在这样是不是算朋友了啊?” 付祝安的目光不经意往对面看,沈姜已经收回目光,她身边那群小混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 黑色卫衣配黑色长裤,脚上一双炫酷的荧光色篮球鞋,他面无表情,手里夹了根烟,橘黄色的点点光亮,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邪魅。 付祝安看不出来他的真实年龄,觉得像十八九岁,又觉得像二十五六。尤其是通身溢满的阳刚之气,与周围来来往往的高中生截然不同。 不止是付祝安,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他。 一米八八的大高个,面部轮廓锋利又威肃,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第26章 少年现下正跟沈姜说着话,好像在说什么开心的事,沈姜笑得很欢乐,用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臂。 付祝安从没在她眼里见过如此生动的笑,有别于她讨好自己时的谄媚与活泼,少了分学生气,多了分楚楚有致的韵味。 “祝安,真的,我觉得沈姜挺好的,你也别总对人家黑脸,再怎么说也是女生,热情点嘛,人家还经常给咱买零食。来真爽啊,最近蹭沈姜的零食,我零花钱都攒七八百了,哈哈哈,跟着富婆混爽死了!” “话说我成绩也挺好的,你说她咋不找我补习?”钱荪越说越美,戳他胳膊:“喂,说话呀,怎么连我也不理了。” 还想说什么,付祝安漠然收回目光,冷冷道:“车来了。 这边,距离出租车到达还有一分钟。 “我今天要练琴,真没时间。” “不是找你玩。”单听这沙哑的声音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问:“那个瞎子……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家教老师了?” 所以,他今天来这里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第15章 提十五个灯 “哦,他啊,一直都是我的家教老师啊。”沈姜轻描淡写。 一直?以前从没听她说过。 昏黄的路灯下,少女精致甜美的面颊泛着浅浅橘粉,让他想起家楼下花丛里最近开得正艳的木芙蓉,娇艳美好。 蒋勋咽了口喉咙,注视她的侧脸,良久后吐出一句:“好端端的为什么请家教老师?” 他轻飘飘的问出来,好像随口一问,没人知道他的心脏快要冲破喉口。 其实更想问的是,你喜欢他吗?不然的话为什么替他出头? 沈姜莫名望了他一眼,好笑道:“我妈一直逼我练小提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每天背个琴包你们没看见吗?” 她以为大家都知道家教老师是教什么的,毕竟周鸣耀每天都背着个琴包,不至于这都发现不了吧? 老话说,当局者迷,蒋勋身为局中人,没注意到细节也在情理之中。 “哦。”原来是小提琴家教。 就说呢,一个盲人能教她什么。 蒋勋突然感到无尽的畅快,手从裤兜里释放出来,向上抻了抻,伸了个懒腰。 他的语调忽然变轻松:“他会骂你吗?” “为什么骂我?” 蒋勋短促地笑了一下,玩笑道:“老师不都爱骂学生?” 沈姜也笑:“他要是敢骂我,我就不会护着他了,让你们欺负死他。” 蒋勋愣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 他笑起来时,脸部轮廓比绷着脸时柔和许多,微风拂来,吹得他额前发丝几缕翘着,软化了他生冷的五官。 虽然早就对蒋勋的颜值免疫了,但不得不说,如果他也能在荣市一中上学,说不定校草就不是付祝安了。 微风轻拂,气氛很好,即使视线昏暗,四周也时不时递来几个女生娇羞的目光,说说笑笑,捂着嘴,看着蒋勋议论着什么。 滴——滴—— 出租车到了。 沈姜疾步往马路边跑,头也没回地挥手:“行了不说了,我车到了,回见。” “什么时候约一下!”蒋勋问。 沈姜回头停顿两秒,想了想:“下个月月底的样子吧,到时候联系。” “行。”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蒋勋刚升起来的好心情正一点一点从他的心脏抽离。 最近她忙着练琴,忙着补习,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玩过。 说不出来什么心情,有点烦躁。 咔哒——打火机将细细的香烟点燃,烟雾缭绕在他面周,混合着深秋的烤红薯味,熏得周围几个女生咳嗽了一下。 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回头偷看他一眼。 蒋勋转身离开的时候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他回头,金菲菲跟他新钓到的荣市一中小学弟勾肩搭背走来。 “哟,勋哥,你也在这里泡妹啊。” 她扭着腰过来,天生一对妩媚的细挑眼闪着不正经的光,让蒋勋想起电视剧里的窑子老鸨,上下扫视她,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蒋勋的眼神刺激到了金菲菲,面上笑着,说出一句让他扎心的话:“这么喜欢她啊?那就去跟她讲啊,哦不对,姜姐那么漂亮,追她的人不少吧,蒋哥您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深层含义就是:你跟人家豪门大小姐一个天一个地,还是别自找苦头吃了! 蒋勋面色蓦然阴沉,若不是周围人多,他是真要动手的。 “有你什么事?”说完转身,警告地瞪她,大步流星走了。 金菲菲对着蒋勋背影吐了口唾沫:“艹!傻逼。” “你朋友?”小学弟问。 金菲菲挽住小男友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什么朋友,就是个傻逼东西!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就是沈姜的狗腿子,人家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主见也没有,还老大呢,呸!就是条狗。” “沈姜又是谁?”刚交往没几天,小学弟还不熟悉金菲菲的社交圈。 “呵,一个傻逼大小姐。” 身后,响起两人欢畅的笑。 …… 沈姜赶回家的时候江荟珠还在学校,最近有个大型比赛的赛事安排在国艺校区,江荟珠是负责人,忙得焦头烂额。 第27章 好不容易练完琴已经八点半了,沈姜上楼跑了个澡,护肤护完江荟珠才姗姗来迟。 沈姜咚咚咚跑下楼,冲她摊开手。 “给钱吧江老师。” 顶着一脸疲色,江荟珠注视她:“干什么?” 沈姜笑眯眯道:“你徒弟,今天给他买了一把一万三的琴,作为师傅,你不应该报销吗?” 江荟珠:“……” “我让你买了吗?他不会自己跟我说吗?” 沈姜捧腹大笑:“哎哟,妈,你还不知道你小徒弟的性格啊?他会主动开口吗?” 这倒是,自尊心重的敏感孩子,怎么会主动开口让别人给他买琴,尽管她是他的师傅。 “如果不是我啊,他还不会买新呢,说要把旧琴断了的琴弦换一根。” 遇到周鸣耀的事儿,江荟珠总是很好说话。 她拿出手机解锁,递过去:“自己转吧。” “哟,壕气!” 其实江荟珠早就给周鸣耀定做了一把十万的琴,只是工期漫长,至少半年才能拿到手。 她不至于连这点都想不到。 沈姜喜滋滋打开支付软件给自己的号转账,银行卡密码她都知道。 一万三的价格转了两万,江荟珠心情好的时候很大方,不会在乎沈姜多挪走的七千。 转完账刚想环手机,正好有消息发过来,好巧不巧地弹出了界面,是沈国辉的信息—— 【我知道,当年的事就别提了,你知道我是愧疚的,要不然也不会让姜姜跟你。】 沈姜手指不自觉想要按到那条弹窗,江荟珠不耐催促她:“转好了就给我,磨蹭什么?” “哦。”沈姜依依不舍递过去。 江荟珠拿到手机,这时候弹窗已经关闭,她还没注意那条信息。 沈姜偷摸打量她几眼,心里在想,爸爸的那条信息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愧疚让他把女儿“让”给了江荟珠。 短短一行字成了烙在沈姜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执念,她绞尽脑汁想要知道它的意思。 无奈,想死了也想不出来。 当初不就是江荟珠出轨,所以他们离了婚,然后法官把她判给了她妈吗? 理由是:沈国辉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且工作繁忙无法照顾未成年女儿,所以判给了事业不输于他的江荟珠。 而且江荟珠出轨的事儿除了一家三口,并没有告诉外人。 沈姜不懂,平时爸爸对她照顾最多,到了法官嘴里,怎么就成了爸爸没有尽到做父亲的义务? 她哭过闹过,最后不了了之,还是跟随江荟珠来到了荣市。 沈姜想了一整个晚上也没想明白。 一晚上过去,第二天起床,心大如她,早把那句模棱两可的话抛之脑后。 …… 练琴、补课、抠抠搜搜省钱的日子每一个都压得沈姜不好过。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凉透,江荟珠的生日也到了。 在易豪国际大酒店办了个生日晚宴,不仅是生日晚宴,更是变相的“上流人士交流会”。 周鸣耀也收到了邀请,因为宴会在晚上六点半,所以今天的小提琴课程安排在了上午的四个小时。 练完琴一起在沈姜家吃了顿午饭,周鸣耀像幼儿园的乖宝宝,挺直了身板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发出动静。 他没有眼睛,没办法用手机排解寂寞,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于周遭的忙碌形成强烈对比,像一个另类。 江荟珠打开电视,调到音乐频道,巧的是,里面正在播放一场音乐会,热情猛烈的交响乐旋律动人,各种乐器发出的声音相互组合,空旷的客厅瞬时热闹起来。 周鸣耀不无聊了,他喜欢音乐,对他来说,听音乐就像看电视,他能从各种风格不同的音乐里感受到万物四季的模样。 沈姜瞥他一眼,很快移走目光。 因为最近没钱,沈姜连新礼服都定做不起,江荟珠也不给她买新的,周鸣耀听音乐的时候,沈姜跟她妈抱怨。 “之前那么多礼服不都带过来了吗?” “那些都是初中买的,我现在又长高了啊。”家里又不是缺钱,江女士最近抠门到令人发指。 “谁叫你长那么快。”她难得不讲理一次,把沈姜堵得哑口无言。 沈姜很不开心,扬言不要参加她的生日晚宴了。 陈贺钧儒雅地笑起来,试图给母女俩缓和气氛:“柏焰啊,陪你妹妹去川柒家买身礼服。” 川柒是一家礼服定制店,上流人士的礼服大多都在他们家定制,成品也有,价格比定制款稍微便宜些。 “她自己不能去吗?”陈柏焰周六偷懒没干活,周日狂补工作,埋头在cad里,头也懒得抬。 陈贺钧一个暴栗砸他脑袋:“让你去就去,废话什么?” 深呼吸,陈柏焰丢下鼠标:“烦。” 陈柏焰带着沈姜出门买衣服,刚出小区,他直接把卡丢给她。 “不就是想要钱吗,喏,自己去买,我就不陪你了。” 卡是陈贺钧趁江荟珠不注意塞给儿子的,最近沈姜被她妈打压地可怜,要不然陈柏焰心里还要嫉妒陈贺钧对她的好呢。 “哦。”收下卡,沈姜一声不吭地往小区门口走。 陈柏焰有车,可他不去,沈姜只能自己打车。 第28章 死丫头难得没跟他呛声,陈柏焰搔搔后脑勺有点不习惯,多瞧了她一眼。 嘿,死丫头真走了,头也不回。 陈柏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忽然觉得江荟珠的做法有点过分,沈姜再不争气也是她的女儿,何必这样苛刻呢。 没忍住,长腿一迈追了过去:“唉,突然发现我也没有合适的西装,一起去买吧。” 沈姜淡淡瞥他一眼,还是不怼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江荟珠没给女儿准备礼服,却细心地给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爱徒定制了一身西装。 周鸣耀确实急需一套像样的西装,他今天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薄棉袄,下身一条黑色运动裤,配上刷到发白的运动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农村吃席。 “江老师,这太贵重了。”他知道,这种定制的西装少则几千,重则上万。 江荟珠拿过西装塞进他怀里,拍拍肩膀以示安慰:“不贵,几百块钱一套,拿着吧,这两个月给姜姜上课也辛苦了,算是报酬。” 纠结片刻,知道无法拒绝,抿着干涩的唇点头:“谢谢。” “对了,皮鞋好像没给你买。”江荟珠看向陈柏焰:“柏焰,你不是有好多新鞋买来没穿吗,给鸣耀试试。” 如果不合适的话,现在开车出去买一双也来得及。 “……哦。” 陈柏焰虽然不喜欢江荟珠,不像沈姜一样喊妈,但这女人的话通常他也不敢反驳,谁敢招惹女强人江副院长啊。 穿陈柏焰的新皮鞋,周鸣耀略有些局促:“真的可以吗?” 毕竟是人家的鞋,他怕陈柏焰会不高兴。 “给你你就穿。”陈柏焰把吊牌剪掉,放到他面前。 这双鞋是从商场买来的,千把块钱,跟定制皮鞋比起来确实不贵。 周鸣耀虽然不知道价格,却也能想象这样的家庭的消费水平,哪里放松地下来,僵硬地把脚从一次性拖鞋里伸出来,然后摸索着进入新皮鞋。 两只脚都穿进去后,江荟珠说:“站起来动一动。” 周鸣耀乖乖站起来,在江荟珠的搀扶下绕着沙发走了一圈,双颊微微泛红:“好像有一点小了。” “不就比我高四公分吗,脚这么大?”陈柏焰一米八二穿四十二码,周鸣耀一米八六穿四十四码,差了两码,也不算大。 话音刚落,沈姜睨他:“你才脚大。” 沈姜刚换好礼服从楼上下来,一米六七的个头,烟粉色一字领晚礼服将少女玲珑的身体曲线细致勾勒,腰细腿长,一条弧线流畅地从锁骨一直淌到脚踝,行走间流光溢彩。 乌发随意披散着,因为江荟珠管教严格,沈姜没烫过发,发质软而细腻乌黑,丝绒一样的瀑布落在肩胛骨,更衬得少女肌肤如初落的新雪,双唇更似殷红的玫瑰。 可惜,十七岁就拥有傲人曲线的少女,说出的话总是这么不讨喜。 陈柏焰抽了一张纸揉成团,扔她怀里:“嘿!找抽是吧?我说你了吗?” 沈姜笑着,耍赖皮地跑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维护周鸣耀,总之嘴巴比脑子快。 江荟珠开车带周鸣耀出门买皮鞋去了,因为住在市中心,出门就是大商场,随便找了家男鞋店试好码数就回来了,一点时间也没耽误。 沈姜上楼补妆,周鸣耀进了楼下卫生间换西服,两人同时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没看见她,她却将他的改变尽收眼底,下楼的步伐不禁加快。 “哟,行嘛,人靠衣装马靠鞍,瞎……周老师你帅呆了。” 第16章 提十六个灯 少年抱着他那灰旧的大棉袄,局促站在原地。 剪裁合身的布料熨帖着他的身材,黑色西装裤勾勒出修长遒劲的双腿,灯光刻在他的侧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更显轮廓分明。 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很有清贵名门小公子的味道,背后娇艳的蔷薇盆栽都黯然失色了。 然而衣摆下偷溜出来的一截针织面料,让沈姜忍不住勾起唇角。 少女憋着笑,将他手里的大棉袄扔到沙发,又把人带进卫生间:“来来来,周老师,西装不是这么穿的。” 门关上,成功将外面的视线阻隔,沈姜放声大笑:“你傻呀,里面塞这么多衣服丑死了!穿西装就是为了风度,还要什么温度啊。” 迅速把他的西装外套脱掉,周鸣耀反应过来后摁住她作乱的手。 他按住她的手背,他的体温炽热如火,她的温度凉如水,沁入掌心,带来丝丝喟意。 烫手山芋一样放开她的手,佯装镇定地问:“是要把毛衣也脱掉吗?” 沈姜似笑非笑:“对啊,瞎老师,你里面穿了多少?好臃肿啊。” 少年微微垂头:“三件。” 一件贴身的秋衣,一件毛衣和一件马甲。 最近大降温,他不怕冷,但怕着凉怕生病。 “脱掉脱掉,留一件毛衣就够了。” 说罢,沈姜匆匆扒开他的西装外套,迫不及待的样子真有流氓欺负良家妇女那味儿。 外套扒开,映入眼帘一件老头衫马甲,沈姜忍不住眯眼——真够土的。 针织衫有点起球,老头衫马甲就更不用说了,款式土颜色土,最里面是一件贴身白色秋衣,看起来很旧却很干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肥皂味。 第29章 “这个也要脱吗?”周鸣耀攥紧最后一件贴身衣服,严肃敛眉。 薄薄的贴身秋衣托出肌肉轮廓,隐约数了好像有六块,看得沈姜“热血沸腾”。 仗着他看不见,她的目光肆无忌惮落在他的小腹。 憋着笑看入迷了,她好久没回答。 周鸣耀又问了一遍,她才回:“当然要脱。” 其实秋衣这么薄,根本用不着脱。 她刚才一直不说话,周鸣耀猜到了她在看自己,或许是在看他的脸,或许是在看他的身体,那被秋衣熨帖紧致的腹部肌肉。 想到这里,他喉结滚动,更紧张了。 少年微微转身,揪住衣摆绷直了身体:“那,那麻烦你先出去,我自己换就好了。” 沈姜戏谑挑眉:“没事啊,大家都这么熟了,怕什么?” 狭小的卫生间传来幽幽的柠檬香薰味,知道她又在逗他,周鸣耀无奈:“沈姜。” “干嘛哦,用这种教育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们现在可不是上课,你也不是我的老师。” 周鸣耀拿她没办法,语气软化:“你在这里,我不好意思……” “你是男的,难道还怕我这个女的吃你豆腐啊?” 少年手足无措:“……别闹了,沈姜,你快出去吧。” 他还是不发脾气,只能“卑微”恳求她出去。 这样的包容沈姜头一次体验到。 江荟珠不可能包容她,爸爸可以,但也不是无节制地包容。 只有周鸣耀,他像个没有脾气的木头人,不,他也不是木头,他会笑,会蹙眉,会温柔地说:“别闹了,沈姜。”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听他说这句话。 这会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至于满足什么,她不懂,只觉得周鸣耀好戏弄好欺负,没人比他更好欺负了。 …… 江荟珠开车带沈姜和周鸣耀去宴会厅,陈贺钧陈柏焰各自开车。 这俩父子跟沈姜母女一样,不能凑一块儿,凑一块儿就得吵架。 十一月的天,气温从五点开始降,早中晚三个温度。 寒冬腊月,风带刺刀,刮在脸上的时候有点刺刺的疼。 上车前江荟珠瞥了沈姜和周鸣耀一眼,最后夸了少年一句:“很好,形象气质都不错,老师没看错你。” 周鸣耀腼腆垂下脑袋。 沈姜撇嘴,失落地别过头看窗外景色。 …… 生日晚宴定在了荣市最大最豪华的酒店,酒店大门口摆上了江荟珠生日宴会的告示牌,派头十足。 进了酒店,空调打得高,一进来就忍不住脱掉棉袄外套,露出内里单薄美丽的礼服。 周鸣耀的棉袄也被沈姜强制脱下,一并交给了服务员。 三人一路来到宴会大厅,扑面而来的奢华气息配合明亮的水晶灯,亮到即使双目失明的周鸣耀也能感受到一团暖黄色的光照在脸上。 他庆幸自己看不见,如此盛大庄重的场面,看见后一定会更令人紧张吧? 大厅两旁摆满了丰盛的酒水甜食和献花,晚宴会在这里进行一到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候,可以到隔壁的白云厅吃饭,现在是社交时间。 这里是江荟珠的主场,正装出席的各界有为人士端着酒杯朝她走来,亲切贴面,热络交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又分开,优雅舒缓的小提琴乐和清脆的酒杯碰撞声交迭响起。 置身其中,不知何夕。 沈姜和陈柏焰自小就适应这种大场面,逢人便笑是习惯,只有周鸣耀亦步亦趋跟在几人身后,拘谨的模样与四周格格不入。 然而谁都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拘谨青涩的少年,竟是除了江荟珠以外的“主角”。 沈姜和陈柏焰无聊地跟那些有名人士的子女聊天的时候,会场小提琴音乐忽然停止,强烈的一束灯光洒向宴会台上的江荟珠。 “各位,很高兴大家能来参加我的生日晚宴,除了庆祝生日,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家。” 台下一双双眼睛变得好奇而期待。 岁月从不败美人,气质这一块江荟珠永远拿捏地死。今天也是一套剪裁合身的旗袍,墨兰墨梅,清傲绝俗,将她的窈窕身段勾勒地淋漓尽致。 江荟珠气场强大,站在宴会台正中央,美眸轻轻转向会场侧方的一位少年。 “来,鸣耀,到我这里来。”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沈姜的记忆里,妈妈上次对她这么温柔,好像是幼儿园时期吧? 周鸣耀在陈贺钧的带领下上了宴会台,因为看不见,上阶梯的时候速度格外缓慢,像调到了慢动作。 宴会台与场下距离不远,近在咫尺,大家能清晰地看见这位盲少年的五官。 这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身姿颀长,高高瘦瘦,清朗的眉,秀丽的目,琥珀色的瞳像玉石。 他安静站在江荟珠身边,眉眼清峻,朦胧美好,仿佛童话中走出的王子。 而他没有焦距的目光,正巧不巧的落在了沈姜的脸上。 她好像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碎金的水晶灯下,变作熠熠的金粹。 如果不是确定他是盲人,沈姜真会以为这少年是在与自己对视。 双颊莫名一热。 众人的眼睛随着这位气质出尘的盲少年一步一步走上台,好像呼吸都忘记。 第30章 尤其是一些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兴奋拉着同伴的手窃窃私语。 沈姜淡淡扫了眼,果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心情不似方才畅快。 握住周鸣耀的手,江荟珠话语充满感触:“这位是我的关门弟子,周鸣耀,他是个很有天赋也很努力的孩子。可惜的是,他的眼睛在五年前的一场车祸里意外失明,但他是个特别棒的孩子,失明后练习小提琴,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他也是今年棠宁杯大赛的一等奖得主。” 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很多业内人士其实都知道周鸣耀这号人,四年一度的棠宁杯是国内的最高级别的小提琴比赛,在国外有享有威名,各界人士趋之若鹜,只要能拿到棠宁杯奖项,无论高低,相当于获得了成功的通行证。 再说直白些,成功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成功,也代表了金钱、名利、威望,等于拥有了“一切”。 棠宁杯是狼群里的一块垂涎欲滴的肥肉,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肥肉最后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郎夺去。 棠宁杯让他大放异彩,想低调都难。但也有不混这个圈子的名流人士不认识周鸣耀,现在通过江荟珠的介绍,也都认识了。 周鸣耀是块未经雕琢的玉,只要江荟珠能把这块“玉”雕好,不论是事业还是名利威望,江荟珠已然能爬上最顶层! 说实话,棠宁杯结束后不止江荟珠看中了他,却只有江荟珠最先抢到了人。 慧眼识金,这女人,真不简单啊…… 江荟珠“贴心”地给周鸣耀的眼睛绑上一根黑色丝带。 丝带稳稳与少年白皙的皮肤贴合,剩余的一截蜿蜒而下,随风曳动,恍若一雾轻烟,显出几分渺渺的虚朦。 显然,江荟珠对人性心理也有考究,与少年晶莹剔透的皮肤配合,黑色丝带给人的视觉冲击更强,更显贵气,不似凡俗。 周鸣耀不知道江老师给自己戴上丝带是为了什么,他只乖乖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等候。 “鸣耀,上次在棠宁杯拉的那首曲子,你现在展示给各位听听。” 原来是要他给大家演奏小提琴曲吗? 对他来说并没有难度。 “好。” 周鸣耀在棠宁杯演奏的小提琴曲是世界名曲《沉思》,曲调由一段舒缓清幽的旋律进入。 全场气氛顷刻间被陷入超越世俗的宁静,像有一团暖白色的云飘进会场,忽浓忽淡地与气息纠缠。曲子过渡到中间一段时,思绪随着小提琴缓缓上升的音调添上几分哀愁,最后,曲调升华,仿佛灵魂进入天堂,那是一段安心和幸福的,一切思绪遂优美的小提琴曲消散在缥缈的云烟中。 周鸣耀就是一块玉石,只是这块玉石有一丝不起眼的裂痕,而这个裂痕,也因为少年的优秀而逐渐黯淡。 在场所有人,连不懂古典音乐的服务员都被深深吸引,屏息聆听。 站在台上的他是如此耀眼迷人,而那条黑色丝巾,更给他俊逸非凡的面容罩下一层朦胧的神秘,也是他强大实力的证明。 沈姜以为自己会嫉妒,会烦躁,没想到心境空前释然。 这样一个优秀盲少年,她实在没办法怨恨。 周鸣耀的小提琴演奏效果十分惊艳,他大放异彩,为江荟珠挣足了面子。 沈姜发现,江荟珠的算盘敲得太好了! 趁这次生日宴会把周鸣耀介绍给各位,其一表示自己从今往后不再收徒,因为周鸣耀是“关门弟子”。 其二给大家展示爱徒不凡的实力,如此优秀的少年,未来掌握在她的手里。 他们,一荣俱荣。 看到几个女人铁青的脸色,江荟珠好心情地与陈贺钧碰杯。 晚宴气氛活络到顶峰,大约是为了“助兴”,沈姜也被江荟珠推上台表演了一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沈姜搞不懂她妈为什么非要把他们俩安排在一起演奏,在全场无数业界大佬面前拉蹩脚的小提琴曲,沈姜心理压力爆炸。 在极强的压迫力中,她完整拉出了一首简单的《夏夜》,然而效果令人无法直视。 节奏不稳,音品不定,还有空弦,琴弓不断滑落,曲调也不够圆润,大错误没有,小错误不断。 不懂行的人听不出来,可能还觉得这小姑娘能拉完完整的一曲挺厉害,但在场不是小提琴家就是这个家那个家,沈姜丢脸丢大发了! 曲毕,沈姜佯装镇定走下宴会台,心已然凉了半截。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她身上,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在她的皮肤留下划痕。 大家很给面子地为沈姜鼓掌,鼓完掌便开始聊各自的话题。 沈姜从宴会台上下来,经过人群的时候,每穿过一个人,听到的都是关于周鸣耀的讨论。 “是啊,年轻有为。” “太厉害了,江院长慧眼识珠。” “还是有点可惜,眼睛去医院检查过没,可以手术吗?” 少年唇角始终含着温润的笑,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 他不会喝酒,江荟珠特意让服务员给他挑了杯度数不高的果酒,饮料一样。 他被江荟珠挽着,笔挺地站在江荟珠身边,他像贵气的小公子,看起来,他们俩才是母子。 沈姜抬头,一眼就望见被长辈们拥簇在中间的少年。 第31章 沈姜垂头,又羞又愧。 周鸣耀,鸣耀,字如其人。 他生来就该站在耀眼的大舞台放光彩,他就该一鸣惊人地闪耀。 而她,只是一块埋在泥地里肮脏而不起眼的生姜,她努力洗去泥巴,却还是只有一层灰旧的皮。 作者有话说: 这章忘记定时了抱歉 ̄□ ̄|| 第17章 提十七个灯 远处有一大片黑雾,一动不动,好像冻结在天上,朔风呼啸,带来刺骨的疼。 月光将少女凌乱的发丝印在空地上,沈姜拢了拢棉外套,冷意仍旧沿着棉袄空隙侵袭她的身体。 越冷,她的头脑就越清醒。 手里紧紧握住手机,每隔两秒就要打开看一看有没有未接电话。 其实她也有小心思,她在期待,期待江荟珠发现自己不见能打个电话问一问,可是十分钟过去了,谁也没来找她。 她以为江荟珠会把自己介绍给她的朋友们,江荟珠连看也没多看她一眼。 酒店外的大马路川流不息,路灯把人的影子照得冗长。沈姜坐在花坛边,时常有人驻足,打量花坛下的美艳少女。 “沈姜,沈姜?” 周鸣耀?他怎么下来了? 酒店门口排列了一层又一层的低矮台阶,对普通人来说,跨下来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对周鸣耀来说,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有盲杖,一点一点挪动着从第一级台阶走到第二阶,第三阶,第四阶,嘴里喊着。 “沈姜,沈姜,你在哪里?”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还是免不得踉跄。 “喂!你下来干什么?”沈姜怕他摔倒,下意识站起来。 外套轻飘飘从她肩上话落,香肩半露,冻得她狠狠打个颤栗,瞬间清醒。 沈姜重新蹲下。 这瞎子,摔了最好,他自己要下来的。 好不容易走到平地,周鸣耀呼出口气,他笑容和煦,开心的样子像找到了丢失多年玩偶。 “我问了好几个服务员,才知道原来你下来了。” 少年寻着她的声音走过去,两手交替挥动,触摸面前的空气。 社会上其实很难见到盲人,周鸣耀的动作引来不少打量。 “神经病,跟下来干嘛,你跟屁虫啊。”好好的不在宴会厅听人吹捧,跑下楼喝西北风?真是有病。 周鸣耀对她的话视若无睹,摸索着位置想坐在比她低一个的台阶。 到底是大意了,一个没注意踢到某个台阶的边缘,踉跄往前栽。 他摔了下来,沈姜火急火燎接住,结果就是两人一同倒进埋汰的花坛。 好在沈姜穿了大棉袄,铺在后背不至于摔得太痛。 但,后面不痛前面痛啊! 由于姿势的缘故,周鸣耀的额头还重重在沈姜胸口撞了一下,两只汹涌的峰峦为之一颤。 nnd! 本来胸就大,这么一撞,直接撞扁了! 面前是周鸣耀放大的俊脸,纯澈而漂亮的眼瞳漾着懊恼又羞赧的微光,白皙的皮肤衬得额头撞痕愈加红艳,显然摔得不轻。 可是,她的胸又不是铁板做的,他为什么会被撞红啊!啊?为什么! “艹!你谋杀啊!” 自知闯了祸,少年懊恼咬唇,绯红从双颊蔓延到耳尖。 自己还没爬起来就想拉沈姜,结果重新跌进沈姜怀里,柔软的触感与他的侧脸亲密相贴,耳根子瞬间从绯红色变成了血红色,像极了恶毒继母给白雪公主的那颗毒苹果。 沈姜揉揉胸口,好笑又无语:“你的盲杖呢?” 周鸣耀慌手慌脚爬起来,直到在平地站稳,才细声轻语地回:“我不知道被服务员收去了哪里,我没找到他。” “笨,你不会问吗?总归不会给你扔了。”拍拍身上的碎叶,沈姜不住揉胸。 周鸣耀微垂着脑袋,小声说:“那个服务员好像不在,我没找到他。” 原来是说没找到他,而不是它。 “那你呢,下来做什么?” 风撩过发梢带来清凉的温度,周鸣耀打了个喷嚏转移话题:“这里有点冷。” “那就上去啊,我又不怕冷。”说罢拢了拢从棉袄里漏出来的一截脖颈,拍拍大棉袄重新坐了下来。 嘶——两下撞得真狠啊,现在还痛。 “我……也不是很怕。” “嘁——”不怕就不会在西装里塞三件了。 少年摸索着,比方才更谨慎地蹲下来,直到感受到沈姜贴着自己,才松了口气地坐下。 周鸣耀一贴过来,好像自动在沈姜身上罩上了一只无形的屏蔽环,温度都没那么冷了。 斜睨他一眼,忍不住逗他:“喂,这套西装好几万呢,你不怕脏啊?” “啊?”少年惶恐就要站起来,被沈姜哈哈大笑拉下来,狠狠坐在了她身旁。 “猪,我骗你呢,就几百块钱。”才怪,明明就是上万。 “几百也很贵了。”他平时穿的衣服,上衣加裤子再加鞋子也才一百来块呢。 逗了小瞎子,沈姜心情比方才畅快,唇角微微上扬。 室外气温实在低,才待两三分钟周鸣耀就感觉呼吸不顺畅。 “不开心吗?” 少年声线清冽,不高不低,还带着关心。 “没有,我很开心。” 第32章 开心吗?语气听起来就很哀怨。 “江老师可能只是想让你体验紧张感,督促你进步。”寒风中,某男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沈姜不解风情道:“得了,别替她说话,我知道你们俩是一伙儿的。” 愣了一秒,少年低低笑出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江老师说,如果你好好练琴,迟早会恢复你的零花钱,不过她让我别告诉你。” 沈姜翻白眼:“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你……你不是不开心吗?”说出来想让她高兴高兴。 “傻子。”还真没料到这个回答,沈姜短促地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样我就高兴了?不,我更加不高兴了。” 就算周鸣耀不说,沈姜也知道,她的零花钱本来就会回来,这个傻子,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周鸣耀懊恼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安慰她。 盛着冷风,沈姜扭头打量周鸣耀的脸,离得近了,她发现他瞳孔是琥珀色的,像玛瑙,睫毛又密又翘,不那么长,轻轻耷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无辜又无害。 反正他看不见,她肆无忌惮打量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她还发现他的皮肤巨好,白洁如瓷,一点瑕疵也没有。 “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忍不住戳他脸,q弹q弹的,真好戳。 “护肤品?”周鸣耀忍住脸颊的痒意,脑子收回来想了想:“我有一罐大宝,那个算吗?” 夏天不涂,冬天太干燥了才抹一点。 “……” 街外车流鸣笛而过,沈姜不说话时,周鸣耀也沉默。 “是因为我,所以你不高兴吗?”他还是把这句话问出来了,顶着她会再一次生气的巨大压力。 沈姜斟酌着措辞,她知道眼前这位盲少年心思细腻,她早发现了这一点,听到这句问话,还是不由得怔愣。 连周鸣耀都发现了她的异常,为什么作为母亲的江荟珠毫无察觉呢? “才不……对,就是因为你,周鸣耀,你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厌啊,每次看见你,就好想欺负你,不欺负你就手痒,浑身哪那都不对劲。” 她语调高昂,一听就知道在开玩笑。 “那你欺负我吧,如果这样能开心一点的话。”他忍不住嘴角笑意,被沈姜尽收眼底。 沈姜失笑:“好啊,你别还手。” “不还。” 周鸣耀以为沈姜会打他,没想到“欺负”是指挠他痒痒。 他一个不防,几乎在沈姜的手指触及到他腰侧痒痒肉的一刹那,整个身子跟电流过了一遍似地,软趴趴地倒了下来,蜷着身体躲避她的手。 好在他底盘够稳,身体微微向后仰,很快被沈姜往回拉,轻轻往她怀里撞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这是第三次了——沈姜的胸比刚才更疼。 少年反应过来后,自己都笑了。 “喂!你说不还手的!骗子!”不仅是瞎子还是骗子! 胸痛死了! “抱歉。”少年唇角止不住上扬,这个时候才发现他有孩子气的一面,平时老气横秋,一点活力也没有。 “你还笑!”沈姜气呼呼锤他胸口,锤了没两下便被他拢住。 大手包小手,她那么冰凉那么软,他那么炽热那么宽厚。 沈姜比他更快一步,触电似地抽回手,揉了揉手腕。 故意冷哼:“你倒是风光了,我现在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我妈的儿子,拿我反衬你呢是不是?” 她果然还是在意的。 周鸣耀摇头,吞咽了一下喉咙:“不是。” “哼。” 一码归一码,江荟珠对女儿是苛刻了点,对徒弟确实不错。 周鸣耀这样本事出众的后起之势,迫切需要一个优秀的展示平台,需要资源需要人脉,而这些,江荟珠都有,都能给他。 她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却不是一个好妈妈。 “江老师可能只是觉得你性格比较张扬不羁,希望你学会稳重。” “又是她跟你说的?” 周鸣耀顿了顿,轻咳:“我猜的,感觉。” “……靠!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吧?我就是个张扬的女生,是不?”搞半天是为了说这句话呢,啊? 少年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很活泼。” 沈姜:“……” 好像又说错话了,周鸣耀垂头,不敢看她,虽然也看不见。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沈姜烦躁地撩了把头发,吐息:“算了别说我了,你呢,怎么样,刚才出尽风头了吧。” 周鸣耀摇头,轻声地说:“没什么感觉,毕竟我看不见。” 沈姜失笑:“看不见听得见啊,大家都夸你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可我感觉就那么回事。”他难得说出这种看似“炫耀”的话,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沈姜忍不住打趣他:“哦,被夸多了,听腻歪了?啧,饱汉不知饿汉饥哦。” 周鸣耀无奈笑。 却听她又说:“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什么呢?” 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周鸣耀身体倏然紧绷,手指聚拢捻了捻,都是汗:“找你……” 下一秒,欢快的钢琴乐打断周鸣耀堪堪出口的话,沈姜抬手:“等一下,有电话。” 第33章 是江荟珠打来的。 她还算欣喜地接起来,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但俏皮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的好心情:“喂 ,找我干什么?” “鸣耀跟你在一起吗?” 江女士的话让沈姜火热的心宛如凉水浇头。 周鸣耀注意到她的语气顿时冷了下来:“不在,干嘛?” “没什么,可能去洗手间了吧,我再等会儿。” “哦。” 空气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她不说话了,他也不说。 沈姜扭头看向周鸣耀,一看就是两分钟。 周鸣耀是瞎子,此刻却清清楚楚感受到来自于沈姜眸中强烈的一抹光。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起身上了楼,速度之快,完全没想要等他。 周鸣耀亦步亦趋跟着,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沈姜看着只想笑,却笑不出来, 而且,怨气也没办法往上身上撒。 他实在是太乖,太乖了。 第18章 提十八个灯 上楼也没什么事可做,就是听大伙儿奉承江荟珠培养了这么个好弟子,说以后要好好栽培,争取走上国际大舞台。 沈姜不屑嗤笑。 关江荟珠什么事,一身的本领都是周鸣耀自己辛苦练出来的,江荟珠顶多最近指点过几句吧,怎么能把功劳扔她头上。 周鸣耀心不在焉,许是因为眼盲,他看起来听得格外认真,因为眼睛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晚上回家路上,少年少女一同坐在后座,面对面没一个人说话,安静地可怕。 江荟珠反而成了那个话最多的人。 “快两个月了,拉地简直不像样,零花钱不想要了是吧?” 沈姜咬牙切齿扒住驾驶座的头垫:“我没学好?我没学好你不应该给周鸣耀扣钱吗?为什么扣我的啊?” 坐在她身旁的周鸣耀局促地紧绷身体:“江老师,扣我的钱吧。” 他平时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沈姜大手大脚惯了,从十万到六万再到两万,已经没有可降的地方。 “是谁的问题沈姜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后每个月只有一万,如果还有意见,那就一分钱也别想要。” “凭什么啊!只有两万了,你又降!我到底要练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满意?” “现在我对你没什么要求,只求你认真听话地继续练,等你上了高三,如果小提琴达不到国艺的程度……沈姜,你是知道后果的。” “那我认真我听话,你别动不动扣我钱啊!” 江荟珠轻飘飘从后视镜递过去一眼:“你知道刚才他们都怎么评价你吗?” 沈姜抓狂:“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是你让我上去拉的!” 沉默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荟珠不再回话,沈姜气得在车里踢门,没用,换不来她妈一个眼神。 沈姜回到家继续砸东西,看见什么砸什么。 “不满意!不满意!你对我永远不满意!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高兴!” 当初说好了练小提琴是为了考大学,没说一定要考国艺。她那么讨厌小提琴,怎么可能在高三就达到上国艺的程度,这完全就是刁难!完全就是为了打压她而打压她! 王姨吓傻了,这孩子怎么一回来就跟吃了炮仗似地。 江荟珠卸下外套和包包,冷漠换鞋:“她要摔就让她摔,报废的钱从她零花钱里扣,每样都记下来。” 王姨打了个寒噤,为沈姜默哀一分钟:“啊,好的太太。” 沈姜抓狂地停住动作。 沈姜气头上,王姨怕伤及无辜,赶紧让周鸣耀回家,他本来想留下安慰沈姜来着,但又怕开口刺激到她。 算了,还是回家吧。 江荟珠才想起还有个人没回家,扭头又把外套穿上:“等等,我送你吧。” 咚咚咚——身后传来沈姜怒气冲冲跑上楼的声音。 少年急切出声:“江老师……” 周鸣耀望着沈姜离开的方向蹙眉,满脸忧思,江荟珠无所谓道:“别管她,我们走吧。” 路上江荟珠一直拉着周鸣耀说话,前段时间学校里正忙,师徒二人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好好聊过,这会儿聊起他的家人,他的经历,江荟珠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周鸣耀没什么兴致听着江荟珠絮絮叨叨,脑海里浮现的是沈姜蹲在角落偷偷哭泣的画面。 “江老师,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对沈姜这样苛刻呢?我觉得她的进步已经很大了,她……” 方向盘转动驶入狭窄的巷道,江荟珠出声打断他的话:“鸣耀,我是她的妈妈,我不会害她,我也最了解她。她是什么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教育方法我最清楚,如果你们觉得我的方式有误,那是你们没看见效果。等着吧,她现在才高二,等到了高三再看我有没有做错。” 轻轻叹了口气,周鸣耀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边,江荟珠送周鸣耀回家的时候,沈姜紧赶慢赶给沈国辉打了个电话要零花钱,平时最疼他的爸爸听闻女儿的零花钱被前妻私自降到了一万,心里微微惊讶了半秒,最后吐出来一句: “这样啊?爸爸也没办法,一定是你哪里做错了,惹了妈妈不高兴,不然她也不会这样。” 沈姜气得要死:“所以,只有考上国艺,我的零花钱才会回来是吗?!” 第34章 沈国辉拧着眉把电话拿远,耳朵差点炸了。 干笑两下:“也没那么严格,爸爸觉得,只要你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二本就够了,高了爸爸不为难你。如果能考上二本,就算妈妈不给你钱,爸爸也给,爸爸说到做到,你只要努力就可以了。” 其实有一点沈国辉没告诉她,要是实在考不上好大学,高三过后他也会把女儿送到国外镀镀金。 他们家又不缺钱,没必要死磕国内大学,沈姜周围的叔叔伯伯家的孩子早送国外去了,他就是放不下江荟珠,怕女儿去国外了妈妈一个人在荣市孤独,所以没送。 而且江荟珠也不同意把孩子送走,说她现在还没长大,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容易被骗,沈国辉想了想,觉得在理,遂作罢。 “唉,爸爸心里也不好受啊,但你妈说的对,不心狠逼你一把只会继续堕落!” 沈姜很委屈,委屈到凉风从窗外吹过来,都觉得是在欺负她。 欺负她还不够冷,欺负她一连打了五个喷嚏。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姜重重扑进被褥里。 忍,她一忍再忍,等到了大学,她绝对要放飞自我! …… 今晚天色异常黑暗,天空看不见一朵云,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幽暗的巷道内寂静阴森,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 周鸣耀说把他送到博园路的十字交叉口就可以了,江荟珠非要把他送到家门口。 无奈,周鸣耀只能等江荟珠走后,偷偷在楼道里换衣服,好巧不巧,就被刚下班拎着一袋油炸花生米回家的周巡山看见。 “瞎子!你在干什么!”凛冽一声大喝,吓得花坛里休憩的小狗发出嗷叫。 “哪里来的,啊?哪里来的!” 周鸣耀不肯说,挣扎着要掏钥匙进屋,被男人拽着手臂扔到楼梯口,差点滚下楼。,好在他及时抓紧扶手。 “衣裳哪儿来的?刚才那个送你回来的车又是谁的?你他妈在外面干什么勾当?” 周巡山在红木厂当小工,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今天好巧不巧提早下班了十分钟,结果就看见儿子从一辆汽车上下来。 周巡山不懂什么汽车牌子,但他知道那种车头前面带立体图标的车是豪车。 想到儿子傍上了有钱人还装穷,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巴掌呼他脸上,看他还敢不敢跟他老子扯谎! 少年攥紧扶手,青筋如虬,跌倒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膝盖一软,犹如破败的棉絮坠落深渊。 周巡山气急败坏打开门,拽住周鸣耀的衬衫领子往屋里扔。 周鸣耀看不见,几个踉跄摔倒在地,两只手下意识撑着,手腕传来钝钝的痛。 周巡山把他刚换下来的衣服夺走,扔到地上踹了两脚:“你个瞎子,也配穿这么好的衣服?你配吗,配吗?” “别人给的!看我可怜给的可以吗!”周鸣耀很少发火,这次真的动了怒。 少年那双被怒意染黑的双眼孔鹰隼一般盯住男人,尽管看不见,寒潭般凛冽的眼神却让周巡山莫名发怵。 “谁?谁看你可怜给你买西装?这一套得多少钱?” 西装是什么东西?在周巡山的人生经验里,西装那是有钱人穿的,有钱人才买得起的衣裳。 周鸣耀这种毫无经济来源的穷学生怎么买得起? 一定是别人给他的! 五年来,这是周巡山第一次正经打量儿子, 穿上西装的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不再像他的儿子,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少年。 他像清峻的贵公子,像大户人家的豪门少年,他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脑海里闪过的念头让他为之一颤,随后便清醒,肆意伥笑: “你以为你穿得人模狗样就不是我周巡山的儿子了?你以为傍上富婆就能摆脱我了?周鸣耀,你是老子生的!你是老子的儿子!想摆脱老子,你还嫩了点!” 是了,他再穿得漂亮,再长得帅气,他永远都是周巡山的儿子,刻在基因里的血脉他永生永世也无法摆脱! 周巡山脸上的笑愈加畅快:“你看看你自己,你就是个瞎子你有资格吗?你有什么资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白炽灯,周鸣耀坐在冰凉的地板,身子斜斜靠在柜边。浅白色的光从他头顶洒下,照得他影子冗长,仿佛沿到黑夜尽头。 这么多年,他闹过怒过反抗过,到头来只是被打得奄奄一息,像条死狗被他毫不怜惜拖拽。 他永远忘不了周巡山的语气,那吃人的眼神不用眼睛看,他已然能想象。 在周巡山面前,他只是一只轻贱的蝼蚁,美丽的皮囊下,只是一副任人摆布的躯壳。 来回好几个深呼吸,周鸣耀终于冷静了下来。 再抬眸时,眸中厉色收敛,眼睫无辜下垂,他又成了那个可怜包周鸣耀。 “老师带我参加活动,衣服是学校公款买的,洗干净明天还要还回去,你给我丢地上弄脏了,一百块钱的押金还怎么退?” 他一板一眼地撒谎。 “什么?”周巡山愣住,迟疑地把西服捡起来,拍了拍灰,“老子一天给你二十块钱,你哪来的一百?” “前两天买彩票,中了两百。”少年冷漠地说。 周巡山一巴掌扇过去:“有钱你他妈不孝敬你老子,翅膀硬了要飞了?” 第35章 周鸣耀歪着头,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他打他,总比起连续不断追问来得好。 周巡山对这个儿子从来都知之甚少,尤其是那场车祸后,简直不闻不问。 他每天会给儿子二十块钱生活费,不是因为良心,是怕他饿死,而这二十块钱有时候还会被他忘记,周鸣耀也不提醒,下次再想起来,也不会补上。 如此,周巡山居然没怀疑儿子为什么不会被饿死,还认为自己二十块钱是不是给多了。 “钱呢!剩下的钱呢?都用完了?说话啊!” 周鸣耀摸索着从旧棉袄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周巡山不满意,继续在他身上搜刮,连新西装的外套都不放过。 最后零零碎碎搜出来五十四,数了二十丢他身上,剩下的都拿走了。 钱拿到了人也打了,周巡山的气也消了。 刚出锅的花生米吩咐周鸣耀给他腾到碗里,最后倒一杯小酒嘬一口,满足地喟叹。 少年沉默地做完一切,走向浴室。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提十九个灯 周巡山早上九点上班,周鸣耀八点半之前就要到学校,平时七点就起床,十分钟把早饭蒸好,一般是红薯加鸡蛋再加一杯温水。 早上周巡山睡觉,是周鸣耀在家里最清净的时刻,可今天有些异常,他起床后十分钟不到,周巡山也起床了。 他没刷牙,顶着凌乱的鸡窝去厨房把周鸣耀刚煮好的早饭吃了。 好在周鸣耀一直都有做两份的习惯,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碍谁。 吃完饭没有继续待在家里的心情,套好大棉袄,少年转身出了家门。 楼上小哑巴听到楼下动静,飞快背上书包出来,蹦蹦跳跳下楼:“周鸣耀!我下来了!” 却见他从容地关上了门:“咦?今天不帮你选袜子吗?” 周鸣耀摇头:“不了,今天不想选,就错着穿吧。” 少女低头看他的脚,一双黑色,一双姜黄色。 “那好吧,那就随性一天吧。” 周鸣耀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因为性格好,街坊邻居喜欢他的人也不少,长辈们大多都对他抱有善意。 刘萍是跟他走得最近的同龄人,比他小两岁,现在在读高一,是个小哑巴,天生的。 她虽然是哑巴,却可以“说话”,去年上高一的时候她爸爸给她买了只智能手机,手机输入文字可以转换成语音,虽然声音很机械,与人交流从此毫无障碍。 比起周鸣耀的残疾,小哑巴显然更“幸运”。 “哟,小哑巴又来找我们家瞎子了?” 两人同时扭头,周家大门打开,周巡山不知什么时候套着大棉袄走了出来,手里拎了两袋垃圾。 对于周巡山来说,周鸣耀就是一个没什么作用的拖油瓶,试问一个瞎子能产生什么作用?不用人照顾就算他懂事。周巡山更舍不得花钱给儿子上特殊学校,瞎子读书能有什么用?不是纯纯浪费钱吗? 后来还是许萍的爸妈,就是面前这个小哑巴的家长看孩子可怜,掏钱让孩子读到现在。 周巡山不知道的是,最近几年的学费周鸣耀早就还清了,大家都瞒着他。 许萍烦躁地瞪了周巡山一眼,咬唇,想骂他也没嘴,用手机反驳的话,听起来好奇怪,而且很尴尬 ,完全说不出那种愤怒的情绪,气势反而占了下风。 许萍不理他,径直走了。 望着许萍离开的背影,周巡山眯眼,哼道:“以后少跟她来往,那种穷鬼,还是个哑巴,交往来有什么用?” 周鸣耀没搭理他,兀自扶着栏杆往楼下走。 周巡山脚下生风,两分钟的时间就把垃圾扔掉回楼上补觉去了。 许萍蹲在巷口等周鸣耀,见周巡山没跟过来,松了口气。 【呐!给你吃糖,今天是葡萄味的。】两颗水果糖塞进了周鸣耀的手心。 少年接过,礼貌地勾了勾唇:“谢谢。” 【我爸爸种的兰花开了,就在阳台上,虽然你看不见,但是花很香,我想让你闻闻,真的特别香!】 “抱歉,我最近空余的时间需要去给一位女生辅导小提琴,所以没办法去。” 许萍失落了一刹那:【那好吧,没关系,明年还会开的。】 两人沉默的走了一阵,过了两分钟,机械女音响起。 【你去兼职上课,工钱开得高吗?】瞥了眼周鸣耀背上的琴包,许萍问。 少年支着盲杖,走路缓慢,说话也慢:“高。” 【那就好,我还挺怕别人欺负你。】 他笑着:“不会。” 语毕,少年停顿两秒,脑袋转向她的方向:“你这个叫智能手机吗?” 许萍点头,敲下一行字:【对,智能手机,跟你那种按键不一样,我这个是平的,很光滑。】 “感觉好方便。”周鸣耀笑道。 【对,特别方便,我现在出门都不用担心了,这就是网友们说的,科技改变生活。】 “挺好的。” 许萍望着少年的笑,欢喜地眯起眼睛:【你也想用吗?要不我教教你?】 周鸣耀摇头:“我看不见。” 【你这么聪明,说不定能学会。】许萍安慰他。 周鸣耀弯了弯唇:“以后有空可以试试。” 第36章 【对,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周鸣耀在学校的时间安排完全随他自己支配,不用和其他同学一块儿上课,自由度极高。 今天是周一,早上练完琴,在学校食堂吃完饭继续待到下午三点半左右的样子,然后就可以去愉景湾做兼职。 沈姜家的隔音很好,因为家里一个小提琴家一个大提琴家,经常会拉琴,装修的时候就特意花重金增加了隔音,无论多么巨大的噪音也不会被投诉。 周鸣耀通常会提早过去,练会儿琴然后在沈姜家吃一顿晚饭,到点了就开始上课,最后回家,日子过得特别充实。 怎么样心情还不错,经过学校大门,保安大叔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提醒他注意门槛。 他笑了笑,支着盲杖沿熟悉的小路一步一步走,枯黄的落叶铺满整条小道,踩上去声音清脆。 他故意走得有节奏,脚踩落叶的咔嚓声交织起来像美妙的音符。 然而没走多久,均匀的节奏声被打乱,身后传来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周鸣耀眼睛看不见,耳朵就会更灵敏。 他数着脚步拍子,身形猛然一顿——是周巡山。 脸上滑过一丝愠色,他装作没发现,绕过原本该走的十字路口,进了一家便利店。 他进去买了个面包,出来直接撕开包装袋边走边吃,继续沿着盲道往学校走。 “喂,江老师!对,今天有点事想请个假,临时决定实在抱歉,好的,谢谢。” 周巡山与周鸣耀隔了有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周鸣耀在跟谁打电话,但“老师”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周巡山不用走近也能听见。 看起来他好像只是出来买面包当晚饭吃,周巡山头脑简单,也没仔细思考为什么出来买晚饭还要把琴背上,也没思考为什么学校有食堂他却出来买面包吃。 周巡山不远不近跟在儿子身后,看着他从学校出来,买了面包以后没有逗留又继续进了校园,之后又在门口蹲了半个小时,再没有看见他。 他不信邪,想着今天都请假了,那就蹲到底。 在安保大叔看不见的角落,他继续蹲,刺骨的寒风吹来,冻得他牙齿打颤。 周巡山的这份毅力如果放在工作上,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 特殊学校是有晚自习的,周巡山一直知道儿子每天晚上八点放学才会回家,今天也如此。 从四点一直蹲到晚上八点,愣是没发现周鸣耀有什么异常活动。 晚上八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地从学校涌出来。 周鸣耀个子高挑,在特殊学校这种地方身材更出众,即使夜晚路灯昏暗,也几乎不用太仔细便能发现他的身影。 他从教学楼走来,周巡山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少年背着琴包支着盲杖走在大部队末尾,身边有几个跟他一样的盲人孩子,说说笑笑还挺开心。 在校门口分别后,周鸣耀哪也没去,兀自往家赶,周巡山特意请假却没蹲到儿子的异常活动,憋屈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绿化树。。 没想到昨晚下了场雨,雨水都储存在树叶上没干透,这一脚下去正好让那些水珠滚下来,滚到他的领口,从他的领口攥进皮肤,冷得他撕心裂肺嚎叫。 …… 生日会大放异彩后,江荟珠开始了对周鸣耀的培养,对他简直比对儿子还上心。 江荟珠有空的时候会把周鸣耀接到国艺练琴,专门辅导他一些拉琴技巧,也会经常带他去看各种音乐会、演奏会。 对于周鸣耀来说,应该叫“听”更准确。 每次听完他都能有感悟,他很认真,往往还有独特的见解,江荟珠对他更满意了。 沈姜调侃江荟珠对徒弟比对女儿还好,江荟珠干脆选了一次机会把她也带上,结果听了不到十分钟就见周公了。 音乐会结束后,周鸣耀下意识起身要随大众离开会场,被江荟珠拉住。 “最后再走吧,姜姜还在睡觉。”她没叫醒她,让她多睡了几分钟。 周鸣耀扭头,薄唇微微弯了一下。 其实江老师还是很爱女儿的吧,只是表现出来永远生硬冷淡。 …… 雨一直下,粘稠的水柱淋湿了整座城,大棉袄成了每人必备的保暖单品,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即使在室内也能感受到温度的变化, 江荟珠说的没错,她的女儿她最清楚。 越忽视她,折磨她,她越发了狠地要证明自己,要让江荟珠自己打自己的打脸。 虽然这招非常损害母女俩的关系,可对于只求结果不求过程的江荟珠来说,能达到目的的计划才是好计划,其余都不重要。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沈姜除了吃饭睡觉练小提琴,其余时间都在恶补文化课! 丰收的日子在十二月末。 月考完,沈姜把班里成绩单打印了一份带回家,因为怀着心事,一整个晚上练琴都心不在焉。 周鸣耀感受到她的懈怠,有点严肃地说:“明年月末就要参加艺考,你的时间不多了。” “哎呀,差不多得了,还早着呢,急什么。” 周鸣耀板正了神色:“如果按照你现在的进度,确实要着急的。” 沈姜撇嘴,就不爱听周鸣耀的焦虑话,摆摆手,又意识到他压根看不见。 第37章 “我知道,我有分寸。” 周鸣耀还想再说什么,门口传来异动,江荟珠回家了,身后跟着陈贺钧,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姜看见江荟珠就招手,从来没这么期待见到她:“妈,过来过来。” 江荟珠莫名其妙瞟她一眼,环顾四周:“你哥呢?还没回家?” “加班吧,最近都很晚回来。”她才懒得在意陈柏焰,展开名单摊到她面前:“妈,看看,看看,看到我的决心没?” “看什么?”江荟珠抬手解发簪,刚才在车上睡了十来分钟,头发睡乱了,她抬手重新挽了个发髻。 陈贺钧换好鞋,好奇地凑上来。 “成绩单?” “我在第三十三名。”班里一共四十个同学,她之前排在最后,这个月第三十三,上升7名,年级排名上升了五十四名。 江荟珠挑眉:“看到了,然后呢?” 第20章 提二十个灯 沈姜期待地说:“然后,你就应该把零花钱给我涨点回来呀,我都这么认真了。” 江荟珠轻哼一声,目光灼灼凝视她:“年级倒数五十就满足了?” “可我之前是倒数第一啊,就冲我这么努力升了五十多名,端正的态度难道不值得一个奖励吗?” 江荟珠反问:“倒数的人需要奖励?” 一盆冷水浇下来。 “……可是我有进步啊?进步奖都没有吗?你别这么抠啊!” 江荟珠笑得意味深长:“等你什么时候考到五十名再来要奖励吧。” 前五十? 沈姜目眦欲裂,几乎暴走。 “你知道我最近每天在学校有多累吗?” “每天在教室做题能有多累?让你干苦力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算了,反正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个垃圾。” 沈姜气冲冲跑上楼,陈贺钧眼疾手快把人拉住:“姜姜啊,你妈没有这样想过你。” 江荟珠一点面子也不给她老公:“沈姜,如果你希望我不这么想,那就请你做出点成绩给我看。” 沈姜气呼呼甩掉陈贺钧的手,哼道:“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可能达到前五十,你就做梦吧! “朽木不可雕。”江荟珠失望摇头,踩着拖鞋上了楼。 朽木不可雕?她才不是朽木! “没事没事,妈妈不给你奖励,爸爸给你。” 沈姜嘴甜,除了江荟珠,长辈都喜欢她,陈贺钧没有女儿,便把她当亲女儿疼。 他掏出手机给沈姜转了两万块钱,不多,但比起她现在一个月一万的零花钱算丰厚了。 沈姜按捺住心中不快,甜甜地对称贺钧笑:“谢谢爸。” “是嘛,我们姜姜就该多笑,笑起来更漂亮。” 沈姜扯出一抹笑,陈贺钧拍拍他,上楼了。 两人走后,客厅里就只剩沈姜和小瞎子。 白得了两万,她并没有开心,反而退一步越想越气。 她一生气就喜欢砸东西,越容易碎的越砸地开心。 结果一个没看清,差点把周鸣耀的琴抡起来砸了,吓得他赶紧把宝贝琴抱在怀里。 满腔怒意被周鸣耀紧张的动作逗笑。 “至于吗,这破琴坏了更好,我赔你一个更好的,十万的够吗?十五万的,二十万的?” 周鸣耀没说什么,只默默抱着琴远离了她。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 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练琴时间,沈姜却已经疲惫不堪。 周鸣耀还在等她调整好状态继续练习,沈姜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道:“周鸣耀,我每个月给你五千,你走行不行?” 想起什么,沈姜自嘲地笑了:“哦对,你在我妈这里每个月能拿上万,我这五千你应该看不上。” 少年握紧琴头的手骤然收紧:“是我教得不好吗?” “对,不好,我根本听不懂,练不会!”沈姜晃着腿,吊儿郎当的说。 少年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想想,该怎么改进教学方法。” 沈姜:“……” “我真的不想学了,你能不能放过我!给你跪下了!” 周鸣耀也无奈,眉间染上笑意:“这是江老师的要求,我也没办法。”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沈姜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如果她不想练琴,应该求江老师,而不是他。 正因为知道,所以沈姜才烦躁。 要是求江荟珠那么容易,她还会求他吗? 这个周鸣耀简直冥顽不灵!赶不走,骂不走,求不走,赖上了她似的。 而且他是江荟珠的徒弟,更不可能随意撂挑子走。 沈姜一连痛苦了好几天,望着少年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忽然想到个好办法。 …… 照常忙碌而疲惫的一天,晚上回到家,周鸣耀早早地就在客厅里练琴,听见沈姜的脚步声,立马停下动作。 “今天要练新曲子,还有五分钟,你先休息休息。” 五分钟够休息吗?她刚写完一套数学试卷回来! 沈姜心累身体累,但没忘记今天的计划,想起她的新计划,忽然亢奋地走到周鸣耀身边,离得很近,胳膊贴着他的胳膊。 周鸣耀不自在地后退半步,佯装镇定道:“休息好了?” 第38章 “我还没休息呢周老师。” 气息微洒在他的脸颊,少年耳朵微痒,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 第一次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她叫他周老师。 “那你先休息,时间到了我再叫你。” “好哦~” 反常,沈姜太反常了。 周鸣耀知晓她定是又想了什么招数对付他,心中暗暗叹息。 五分钟很快,他也不需要做什么打发时间,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待四点半的到来。 周鸣耀什么也不做的时候特别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室内打了空调,穿不住外套,少年便将大棉袄脱下,只剩里面一件薄薄的浅灰色针织毛衣。 他垂头的时候,雪白的衬衣领子白到扎眼,往上,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那双眸子澄澈干净,一下一下眨着长睫,薄唇轻抿,透着异常漂亮的嫣红色。 沈姜眸色一动,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亏。 她站在沙发边弯下身体慢慢靠近他,离得近了,她的呼吸都喷在他脸上。 他身上很好闻,有洗衣粉的清香。 意识到某人忽然凑近,周鸣耀的身体微不可察颤了一颤:“沈姜,你别闹。” 左脸被她的呼吸烧得痒酥酥,他不自在地挠了两下,站起身。 仗着身高优势,她凑不过来了。 “哦,抱歉啊,没注意。”乖乖地道歉,开始练琴。 周鸣耀没猜错,沈姜的招数确实升级了,她趁王姨去阳台洗衣服的时候,踩上沙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对准他的唇亲了下去。 不是脸也不是其他部位,是唇,他的唇…… 紧贴于唇上的柔软触感宛如一道绚烂烟花,炸在少年胸口,将他半面身体炸得一片酥麻,意识坍塌。 他想欺骗自己眼前的触感只是幻觉,他的大脑却清清楚楚告诉他:沈姜在亲他,在吻他的唇。 很短暂的一个吻,两秒钟都不到,周鸣耀的心路历程却走过了两万八千里长征。 少年清冷的神色瞬间龟裂:“沈姜,你……” 沈姜微微勾起唇,杏眸移到他的脸上,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脸,盯着他来回滑动的喉结,眸中闪烁狡黠的光。 凑过去,火上浇油道:“周老师,你的嘴巴好软啊。” “沈姜!” 他飞快将她推离身边,阳台上的王姨只听见少年一声急促的咆哮,喊了声沈姜的名字,然后再出来时,客厅里就只剩沈姜躺在沙发上大笑。 艹!这也太纯情了,亲一下脸就跑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姐弟恋真好谈》,求收藏~ 外冷内热占有欲超强小狼狗x人美声甜美食主播兼花店老板娘 * 二十七岁的江晚遭遇情变,相爱九年的初恋出轨变心。 他说:“江晚,她比你更懂我。” 江晚:“哦,滚。” 生活还得继续,邻居热情给她介绍各类相亲对象,她一个都看不上。 某天,上大学的弟弟带了位同学回家:精致帅气的小鲜肉。 又高又帅又年轻,漂亮的眼睛看着你似是会说话,笑起来时心都酥了,江晚没出息地红了脸。 姐弟恋? 算了,小鲜肉更无情,狗都不谈。 …… 参加前男友的婚礼喝醉了酒怎么办? 喝醉酒不小心把弟弟的同学……和谐了怎么办? “很简单。”某狼狗慢悠悠系上纽扣,低音炮嗓音性感又迷人:“负责吗?” 江晚:“不……不负可以吗?” 小狼狗转头拿起手机编辑微博: “抱歉,借用大家的时间宣布一下:给你们找到嫂子了。” 江晚:“……??” 之前那个腼腆害羞的小奶狗哪儿去了? ———————— *男主职业:大学生兼技术型游戏主播 富二代and学霸,鲜肉型忠犬男友。 *女主职业:浓系颜美食主播兼花店老板 无父无母,只有个“拖油瓶”弟弟。 1v1双c,姐弟恋,甜甜甜! 轻松小甜文! 求收藏么么哒~ 第21章 提二十一个灯 沈姜憋不住笑, 完全憋不住! 早知道这么简单,一开始就该用这招的! 王姨疑惑地走出阳台,手里还捏着一条毛巾:“周老师呢?” 沈姜霎时收敛了笑, 淡定地说:“回家了。” “回家了?才几点?”这才刚刚开始呢。 沈姜无辜耸肩,心里乐开了花:“对啊, 还没开始就跑了, 真不称职。” 王姨:“……” “你别欺负他。”语重心长地说。 “没有欺负啊,我喜欢他还来不及。” 王姨:“……” 沈姜尊重长辈, 却也不代表王姨能管得住她,到底是主人家的家事,只等江荟珠来教训这孩子。 晚上江荟珠回到家,果然收到了来自周鸣耀的一通电话。 他撒谎了—— “身体不舒服?那你好好休息, 明天不能来的话……” “能来?真的没问题吗?”江荟珠担忧地问:“姜姜这边耽误一天也没关系,你身体重要。” 隔壁某女听见江荟珠关切的说话声音, 嫌弃撇嘴。 想起自己当初生病住院,江荟珠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打个电话也没有安慰,只说:“都让你空调别打太低, 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大人操心?”天天更新最新完结文小说群8148169六伞 第39章 从那以后, 沈姜再也没在她妈面前露出柔弱的一面。 “行,正好明天周六, 我让小吴接你。嗯, 不客气, 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姜姜就拜托你了, 嗯, 再见。” 挂掉电话, 江荟珠还没来得及问周鸣耀的事儿,沈姜先一步开腔:“妈,周老师说他生病了?哎呀,怪不得晚上提早回家,他怎么不说呢,害我着急好久了。” 沈姜眼里闪着急切,但在江荟珠看来,倒像是幸灾乐祸更准确。 “你着急?着急怎么不给他打个电话问情况?”江荟珠斜着扫视她:“什么时候走的?” 沈姜含糊道:“就……还没到点就走了,只说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我倒是想问,人家一直不接电话我也没办法问啊。” 说谎这种小事她已经信手拈来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自己的女儿,还不清楚是什么德行吗?江荟珠可不会相信。 沈姜下意识想否认,想起什么,唇角一扬,咬着嘴唇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是呀,关心关心他,毕竟是我的老师嘛,这么久了也不是没有感情,我又不是冷血动物,对吧妈?” 亲一口就请病假,按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多久他应该会知难而退了吧? 越想沈姜心里越美,仿佛看到自由在向她招手。 江荟珠:“……” 抽什么风。 正想问是不是沈姜把人气跑了,便见这人嬉皮笑脸地贴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哎妈,周老师到底怎么了嘛,要是病得严重,我得去看看他呀,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好,那也太让人心疼了。” 江荟珠睨她,抽回手臂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人家有父母,轮不到你心疼。” “什么?有父母?”沈姜咋舌:“妈,亏你把人家请来教我,家庭环境都没打听清楚吗?人家父母早就离婚啦,家里只有个爸,他爸天天上班吧,哪有人照顾他啊。要不然……就让我去吧?” 江荟珠好笑又无语,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女儿:“我说了,轮不到你。” 不愿与她再多说,江荟珠扭头就走了。 沈姜露出得逞的笑。 …… 今晚风声很大,凌冽的风刮过窗,破败的玻璃瞬时发出凄厉而尖锐的鬼哭狼嚎声,吵得人睡不着觉。 狭窄的木床上,少年翻来覆去几个来回,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雪白的亮光,随后传出机械女音: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三十分。】 周鸣耀起床上了个厕所,洗手的时候,冷水缓缓从指尖滑过,水流全方位包裹手掌的触感像极了那人贴上来的酥麻痒意……他手指一颤,红着脸关掉水龙头。 她什么意思? 是那个意思吗? 联想到她最近的恶作剧,今晚亲吻他的脸,应该也只是为了将他气走吧? 想通了以后,周鸣耀竟有些失落。 他又失眠了。 …… 沈姜最近有意无意在江荟珠面前夸奖周鸣耀,表达对他的好感,频率极高,高到有时候江荟珠会主动打断: “行了,嘚吧嘚不嫌烦?” 沈姜故意抱歉地笑起来,眼带含蓄与娇羞:“不说了不说了,我这不是心情好,控制不住嘛。” 江荟珠打量她,反复皱眉。 “别想有的没的,好好给我练琴,拿不出成绩你是知道后果的。” 沈姜对江荟珠的威胁置若罔闻,甜甜地笑起来:“好啦,知道知道,我会好好练琴的啦,妈妈再见!好好上班去吧,拜~” 临走前江荟珠深深看了沈姜一眼。 自从上次亲了周鸣耀以后,这人一直对沈姜有所防备。 只要沈姜靠近他,立马如受惊的兔子一样后移一大段距离。 沈姜好笑不已,难道自己在他心里是个随时会吃人的巫婆? 上次的效果好到沈姜迫切想要再试一次,奈何周鸣耀防备心实在重,这厮眼瞎的比她这眼睛好的动作还迅速,只要她一靠过来就灵活避开,让她完全占不到便宜! 沈姜反思或许是自己太心急,心急都吃不了热豆腐,于是直白战术转迂回战术。 “行了,我休息好了,继续练吧,之前是我不对,接下来我要端正我的态度认真练习。” 少女态度大转变,快到周鸣耀都有点茫然。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很高兴地将小提琴递过去。 然而事实证明,他果然不能轻信沈姜的话。 短短一分钟的节拍,她频繁拉错,不是漏音就是抢拍,还空弦,拉得简直不像样。 周鸣耀眉心紧蹙,注视她的方向:“你有心事吗?为什么大半音符都不对?” “哎呀,拉了这么久累了嘛。”沈姜叹气,装模作样扭扭手腕,才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 戳戳他的肩膀,沈姜娇嗔道:“唉,周老师,你倒是心疼心疼我啊,我又不是木头人,我难道不会累不会感觉辛苦吗?” 练琴确实很辛苦,这点他不否认,即使热爱如他,有时候也会累到怀疑人生。 “嗯,那就再休息十……”说到一半他猛然刹住车,无奈道:“可你五分钟前才休息过。” “啊……这样啊,那可能是……” 沈姜眼神乱瞟,忽然瞄准了他修长的手指:“哦,可能是我拿琴的姿势又错了,周老师,你再教教我吧。” 第40章 周鸣耀接过小提琴给她做示范,结果沈姜不依:“要是看看就会了,我还要你干嘛,我干脆上网课算了,你倒是过来手把手教我啊。” 仔细想了一下,说得没错。 周鸣耀又把琴递给了她:“是我没考虑周到。” 哈哈,还真好骗啊。 少年摸索着朝她走来,沈姜不废话直接抓住他向前摸索的手。 不得不说,周鸣耀有一双堪称模范的手,十指若竹,纤修透骨,妥妥的手控党福利。 与他交握时,她摸到了少年指腹微微的粗糙感,是长年练习小提琴磨出来的薄茧子。他手指微凉,与她的火热相贴,舒服至极。 周鸣耀下意识想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出,却被少女用力摁住不让动。 他只好当作正常教学,硬着头皮给她指点手势。 “这样,左下臂先抬起来,把琴放在锁骨上,左腮,对,就是放在这里,把琴夹稳,小心别掉。左边肩膀别太高,容易影响肌肉发力……” 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附上她的背脊,炽热贴上微凉,姿势暧昧至极。 沈姜不动声色往后贴,与他更近。 她的右手故意乱放:“还是不行啊,怎么回事,你会不会教?” 不行?为什么不行?第一天教她拉琴就指导过姿势,现在手把手教为什么不行? 周鸣耀还真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猛然回过神,抽开被她握住的手。 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沈姜,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不再折腾我了呢?” 都这么久了,沈姜是什么性格的女生周鸣耀也清楚,而自己刚才这么认真地被她摆布,他自己都气笑了。 “啊?”沈姜装傻:“我怎么折腾你了?你教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如果你对我有意见,直白地说吧,用不着这样戏弄我。”他倒也不生气,从前被戏弄的次数比这多得多,也早已习惯了被人如此对待。 只是对象换成了沈姜,多了几分无奈。 “我、我没戏弄你啊,就是让你教我……那啥。” “我早给你纠正过姿势,而且你之前弹得挺好,怎么会突然就不会握了呢?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呃,当然是因为……”沈姜眼睛飞快转动:“反正我没戏弄你,就是,就是……嗯……” 深呼吸,沈姜豁出去了,一把将人抱住,语气甜甜的,像春日草丛里新鲜绽放的蓓蕾。 “周老师,我喜欢你啊。” 第22章 提二十二个灯 轰——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劈得他外焦里嫩。 他懵到甚至忘记推开她。 “你、你在说什么?” 不要脸的话说了出来,顿时觉得好像也犯不着装矜持了,违心话说得太多, 再多说一句又怎样? “我喜欢你啊,周老师。” 少年惊在原地不敢动,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惊吓而剧烈收缩。 但这并不影响那双眼睛的漂亮, 沈姜甚至找不出什么优美的词汇形容这双有故事的眼睛,像她之前临摹过的荆棘蔷薇画, 嶙峋的荆棘丛中,一朵蔷薇开得热烈而野性。 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怎么就看不见了呢? 周鸣耀使了力把人推开。 王姨在楼上卧房打扫,不然沈姜不会如此嚣张。 “沈姜, 你别这样,我知道这是你的恶作剧。”他故作平淡的说, 然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可不是这么告诉沈姜的。 他很紧张。 沈姜双唇微勾,手指爬上他的胸膛, 很快被他截住,握在手中, 而后飞快抽离。 “恶作剧?我都勾引你这么多天了, 你还觉得只是恶作剧?” 就算是又怎样,你也得给她当真! 勾引?周鸣耀脸色红到爆炸:“你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我勾引你啊?”沈姜垫脚, 靠近他。 周鸣耀惶恐后退, 小腿肚抵在了沙发边缘:“不……是。” “不是?到底是‘不’, 还是‘是’?嗯?周老师?那叫捉弄吗?谁捉弄是亲你啊?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她又爬上了沙发, 仗着身高优势, 扯住他的领口, 对准那一截炽热的肌肤吐息。 一下一下, 吹到他皮肤竖起小颗粒。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只请你别再这样了,这样……”他顿了一下,深邃又漂亮的鹿眼敛下一段,“这样不好。” 他的眼尾天生有些下垂,像极了无辜的小奶狗,纯情模样看得沈姜心痒痒。 她确实抱着捉弄的心思逗他,但现在……好像上瘾了怎么办? 就是疯狂的想要捉弄他戏弄他亲他吻他,逗得他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想到那个画面,居然还有点小激动。 最后到底没能得逞,因为王姨从楼上下来了,抱着两张地毯,路过沙发的时候还纳闷地嘀咕一句: “空调是不是打太高了?周老师脸怎么这么红?” 沈姜靠在他身侧,闷闷地笑。 然而谁也没想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周一这天,江荟珠下午五点左右的样子回家了一趟,彼时沈姜还躺在沙发上耍赖皮。 今天跟付祝安争辩了一道化学题,付祝安非说那道题他讲过两遍,沈姜说她完全没有记忆,说付祝安记错了,一定是给别人讲过,所以是他记忆错乱。 第41章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一直犟到放学也没辩出个结果。 沈姜气呼呼回到家,没有拉琴的兴致,连调戏周鸣耀的心情都没有。 “哎呀你真的很烦!都说了很累很累,我休息你也可以休息啊,躺着就把钱赚了不好吗?我练琴你能拿钱,我不练你也能拿,为什么不能偷个懒!” “沈姜……” 她已经很久没凶过他,周鸣耀怔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也顾不得会被她占便宜,他弯腰去搜寻她的手,想把人拉起来。 沈姜不依,眼皮都懒得掀开,推开他:“沈什么姜,我要睡觉,闭嘴啊。” “沈姜。”冷幽幽的声音鬼魅般从脑后勺传来,江荟珠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半点动静都没有。 美妇人冷绷着脸,看不清情绪,只走近时,能让人闻到一股火星子的味道。 沈姜吓得一个激灵,两个人同时回头望。 她甚至连鞋也没换,高跟鞋咚、咚、咚的清脆声响彻整个客厅,不像是踩在地砖,而是在沈姜的心尖儿上起舞! “你平时就是这样跟你老师说话的?”美妇人嗓音醇厚如大提琴,开口却如恶魔絮语。 沈姜鸡皮疙瘩起一身,蹭地坐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白干了白干了!前段时间的计划全白干了啊——! 她深情爱慕周鸣耀的人设啊!被她妈发现真相了! 戏谑的目光游移在沈姜身上,她所有的小心思都得以窥探。 “你觉得你的零花钱还有多少下降的空间?” “不是,我刚刚在跟周老师开玩笑……” “江老师……”周鸣耀也想为她解释,却被江荟珠毫不留情打断。 “沈姜。”女人深潭般的黑眸微眯着,一开口,仿佛一排细密的暴雨梨花针射来,“以后只有五千,好自为之。” 沈姜:“……” 从十万到六万再到两万再到一万,现在只有五千……蓬勃的怒火随着越来越低的数字逐渐麻木。 沈姜一句话没说,握紧双拳站在原地。 憋屈,除了憋屈她再想不出另一个词能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沈姜异常地无动于衷,反而是周鸣耀追了出去,步伐跑得急切,差点被家具绊倒:“江老师,江老师。” 江荟珠难得没理会他,兀自打开门,又走了。 周鸣耀颓败地站在玄关处,过了两秒转身,摸索着朝沈姜走去。 “沈姜。” 她没应,杏眸一瞬不瞬盯住他。 “沈姜……”少年看不见,行动异常小心,用极为缓慢的动作来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对不起。” 沈姜笑着笑着就哭了。 “傻子,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 到底为什么,周鸣耀这个人为什么就不能表现得自私一点呢?为什么要道歉呢? 明明就不是他的错啊?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要道歉啊! 面对周鸣耀愧疚懊恼的眼神,她一腔怒火甚至没办法对着他发出来。 少年紧绷身体,眼睫微颤,手指局促攥紧衣摆,像极了一只好欺负的小狗。 “对不起,沈姜,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姜被气笑,忽然加高音量,“我都说了我要亲你,为什么不给亲啊!” 周鸣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她真的……是因为不给亲所以生气吗?不是因为江老师要降零用钱,所以…… “为什么不给我亲啊!要是给我亲,还能有刚才的事吗?”她气地狠狠咬紧下唇。 少年脸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发问:“我……沈姜,你为什么想亲我?” 沈姜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就是要亲你,想亲你行不行?” 少年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推,郑重摇头:“不行,这样不好。” 沈姜咬牙切齿,简直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好个屁!傻子!” 话音刚落,周鸣耀便感觉喉咙一紧,沈姜扯住他的衣领狠狠往下拉,两只滚烫的掌心捧住他的脑袋,然后是她炽热而柔软的双唇,重重与他贴合。 周鸣耀羞地连连往后退,却不知后路有障碍,两人连滚带抱摔在了沙发上。 因为身上挂了个人,重量加倍,即使沙发柔软,却也摔了周鸣耀个猝不及防、眼冒金星。 紧接着,沈姜毫无章法的吻密密麻麻落在了他的唇上,这哪是亲啊,分明就是乱啃! 混合着洗衣粉清香的男性气息萦绕在鼻端,不同于她从前嗅过的任何一种味道,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味道。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甜,非常甜,齁甜! 沈姜怀疑他吃了糖,要不然嘴里怎么会一股甜甜的橘子糖味道,甜味在唇间浓浓勾缠,将她心头苦涩冲散。 她越吻越深,他头脑发昏。 脑袋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嗡的一下灌进大脑皮层,飞速撞击他的理智,敲烂他的神经。 他看不见,所以感受的能力比正常人还要来得猛烈。 她不仅亲他,手还乱摸他喉结,鼻尖压盖在脸上,两个滚烫的人亲密相拥,周鸣耀清楚地听到了从少女鼻息传出的紊乱呼吸。 再继续下去会出事! 周鸣耀浑身一个颤栗,终于勉强维持一丝清醒将她推开。 第42章 沉迷于探索新世界的沈姜茫然睁开眼,脑袋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 “沈姜!” 他双目猩红,第一次被她气到嗓音发颤,胸膛剧烈起伏,混似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第23章 提二十三个灯 沈姜视若惘闻, 趴在他身上调笑道:“周老师,你什么时候吃糖了?橘子味儿的?” “我……”想起早上走时许萍送给她的两颗橘子糖,周鸣耀说:“我还有一颗, 你要吃吗?” 噗嗤—— 沈姜捧住他的脑袋,突然间觉得这个小瞎子好可爱。 “喂, 我们俩现在在干嘛?你问我要不要吃橘子糖?这合适吗?” 不说还好, 一说,周鸣耀反应过来后急速将人推开, 却被少女被死死禁锢,不让走。 她细细打量他的脸,因着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激吻,唇上一片诱人的水迹还未来得及擦去, 带着润泽的水光。 他皮肤真的很白,像上了釉的瓷。眼皮很薄, 瞳孔微黑,只是没有焦距, 空空地望着前方。 看着他的眼睛,沈姜心底说不出有种失落, 很快又想起什么, 情绪高涨,来得异常猛烈。 指尖微凉, 勾住他的下巴调戏:“我说了我喜欢你, 你不信, 我只能这样证明啦, 我一颗真心都捧出来了, 你不信也得信, 所以现在信了吗?” 周鸣耀看不见她的五官, 看不见她的神情,听着沈姜欢快如黄鹂的俏皮音色,他没办法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她这个人实在是太不正经了,他完全不知道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即使是真的,他也不敢全信。 “我不……” “喂!你们俩在干什么!” 陈柏焰突如其来的怒号将沙发上相拥的两人扰醒。 沈姜不耐抬眸,心说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没眼力见的人。 “柏焰回来了!今天这么早呢,没加班啊?”王姨从厨房里探出头,对客厅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趁王姨被蒙在鼓里,沈姜赶紧起身,还扶了周鸣耀一把。 陈柏焰怒气冲冲迈着长腿走过来,质问的眼睛狠狠瞪住两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仿佛是抓到老婆出轨的男人。 “你俩刚才在干什么?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沈姜拍拍衣褶,白他一眼:“干什么啊,没干嘛啊,你这么凶干什么?有病。” 转身心虚地就要往楼上走。 陈柏焰一把攥住她说手腕,传来惊心动魄的滚烫。 “沈姜!你大了啊,翅膀硬了,居然敢早恋!” 说罢,恶狠狠扭头,对上周鸣耀毫无焦距的目光。 少年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泛着殷红的光泽,都他妈亲肿了! “还他妈跟你的家教老师?沈姜!你有出息了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真像在质问出轨的妻子。 沈姜不悦甩开他的手:“你有病是吧?你哪知眼睛看见我早恋?我倒是想跟人家早恋,人家又不愿意!” 这话是故意说给周鸣耀听的。 话落,王姨和陈柏焰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分明看不见,周鸣耀却觉得那视线格外灼热,仿佛将他身体盯出了窟窿。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没办法好好练琴,周鸣耀借口不舒服提前离开。 不凑巧的是,他刚弯下腰准备换鞋,江荟珠和陈贺钧就回家了。 “鸣耀?今天这么早走?”还有半小时结束。 “抱歉江老师,身体有点不舒服,工资您看着扣就好。” 江荟珠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早点回去休息吧,最近天气凉,多穿点别着凉了。” “好。” 陈柏焰瞅准机会急不可耐给江荟珠告状:“江院长!你知道你女儿干了什么好事了吗?她早恋了,他和她的老师早恋!” “早恋?”江荟珠狐疑的目光划过二人的脸。 周鸣耀身体紧绷又僵硬。 “我亲眼看见他们俩抱在一起,这是不是早恋?” 周鸣耀心揪成了一团,想解释,刚一开口,却听江荟珠轻描淡写地笑了。 她完全没当一回事,挽起袖子进卫生间洗了个手,漫不经心抽了张纸细细擦拭。 “就是闹着玩的,你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到晚没个正行。” 今天下午的事让江荟珠彻底确认,沈姜就是为了赶走周鸣耀,所以出了这么个损招,至于早恋……沈姜玩个不定性,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喜欢的事,早恋玩玩有可能,但绝对不可能跟周鸣耀,她那么讨厌他。 “什么闹着玩啊!”陈柏焰个高力气大,小鸡仔一样拎起沈姜,怒意盈盈道:“你女儿跟她的家教老师趴在地上抱来抱去,这也叫闹着玩?有这样闹着玩的吗!” “走开,别扯我衣服,变形了!” 招数升级了啊,江荟珠眯着眼瞪她。 扭头看向周鸣耀,看他乖巧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叹息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先回家吧,今天先到这里。” 周鸣耀焦灼地攥住她的袖口,无措的模样任谁也不忍心骂他。 “江老师……” “没关系,回去吧,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他颓然地垂下头:“抱歉……” 周鸣耀极慢地换鞋,耳朵一直竖着,就是没听见那边说话。 第43章 换好鞋起身,江荟珠终于发话了。 “再胡闹,就给你换个女老师,我看你还怎么折腾。” 少年脚步骤然顿住,心忽然揪地很高。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感觉胸口的位置梗塞着,有一口气憋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转身,离开了沈姜家。 沈姜收回目光,揉了揉被陈柏焰揪痛的手:“没意思,懒得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挺喜欢周老师的,他除了眼瞎,哪里不好啊?喜欢他很奇怪吗?” 说罢看向陈柏焰,不屑地哼声:“比我哥可好太多。” “臭丫头,你喜欢他也别贬低我啊!” 就要上去拧她耳朵,被陈贺钧呵斥住:“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放尊重点!” 沈姜推开他:“就是,放尊重点!烦死了你!” 一回来就没好事,烦得很! …… 夕阳渐落,城市的霓虹升起,空荡荡的居民楼笼罩了一片昏黄,橙红的余辉拉长少年的影子。 周鸣耀拄着盲杖,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从御景湾到城中村的两公里路,周鸣耀的心脏仍继续跳跃无法平息,这种激烈的跳跃感比失明前在操持跑步还要来得猛烈。 猛烈到快死掉。 走了一截路,他不禁停下脚,靠在冰冷的墙壁,嗅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尘埃味。 半分钟后,他怔愣地摸上自己的唇。 分明过了这样久,唇上柔软炽热的触感仿佛近在几秒前。 他今晚做梦了,梦里是香艳的颜色,且他看得见了,他恢复了光明,看得见一切。 山川、河流、树木……还有沈姜家的窗帘、餐桌、沙发…… 可为什么,唯独看不见她的脸,像糊上了一层黑雾,阴沉沉的朦胧质感。 他有点失望,但在她越来越靠近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手制止,反而随着她吻他的动作,炽热手掌慢慢攀上她盈盈不及一握的腰…… “你们在干什么?!” 粉色梦境被陈贺钧的怒斥打断,周鸣耀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眼前有一瞬间的清明,他看见了房间内的所有布置。 【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零二分】 他起晚了。 再眨眼,眼前仍是模糊的一团黑,手机的光亮是一团模糊的灰。 周鸣耀摸索着从被窝里爬起来,床单的异样让他的身体僵硬地绷直成一条线。 他轻咽一口喉咙,从衣柜里重新找了一条内裤,安静地套上,最后打开门,轻手轻脚去了厕所。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是湿的,手也是湿的,手里拿了一小团灰色布料,最后被他挂在了阳台的衣夹子上,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荡漾。 八点十五,周巡山起床上了个厕所,路过客厅发现阳台上迎风飘扬的灰色内裤。 “怎么挂了两条?”随意问了一句,周鸣耀好不容易放松的心瞬时紧绷。 “不小心掉到地上,脏了,就洗了。” 周巡山没多想,淡淡瞥他一眼,折身走进厨房:“怎么还没做饭?” 周鸣耀深呼吸:“我今天来不及了,你自己做吧。” “臭小子!翅膀硬了,早饭都不给你爸做!” 周鸣耀不理会,拿过门口的盲杖兀自出了屋子。 周巡山愤怒地拉住少年的胳膊,毫不留情往后甩。 因着惯性周鸣耀迅速往后栽,因为看不见,手向后撑的时候撑歪了,一头撞在了柜子上,好在不是角也不是边缘,头顶传来坠坠的痛。 周巡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瞎子随手一拉就摔倒,骂骂咧咧好几句,讽刺他:“弱不禁风,没用的东西!” 周巡山回房间补觉,他走后,周鸣耀才缓慢地扒拉柜台爬起来,摸好好久才摸到他的盲杖,最后一点一点往外走。 脑袋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摸都没摸,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但走到居民楼和街道的路口时,想起什么,掏出纸巾擦了擦。 有点痛,但越痛,越让他清醒。 这个家,他是一定要离开的。 周鸣耀不吃早饭会胃痛,所以他去了街道附近离学校最近的早餐摊。 老板娘跟他很熟,见到人还热切地问了声:“好久没来了,要点什么?” “素包,茶叶蛋和一个小烧麦。” “今天吃这么点啊?” 他点了点头,因为心情不好。 “没什么胃口。” “好嘞,一共四块。” “谢谢。” 老板娘的孩子每次看见这个盲哥哥都感到异常的好奇,也像沈姜一样,看见他就喜欢捉弄他。 他在哥哥脚边放一块石子,看他能不能注意,老板娘看见气急骂了一句:“憨包!干什么你!” 还好周鸣耀没踩中,也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躲过了一劫。 老板娘呼出一口气,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屁股:“一天到晚不干好事!揍死你我!” “啊!别打我,妈妈我错了!” 周鸣耀今天练琴一直心不在焉,精神不怎么好。 他嘴唇干涩,皮肤也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白得吓人。 冯老师看见,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周鸣耀扭头,语气干巴巴:“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 冯慧芳拍拍他的肩膀,嗓音温柔:“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已经很棒了,明年上了大学还指望你回来给学弟学妹们打打鸡血呢。” 第44章 周鸣耀笑了一下:“嗯。” “继续加油吧,我去上课了。” “好。” 目送她离去的方向良久,周鸣耀失了神,她走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拿起小提琴。 他沉默起身,走到了窗边,静静感受秋风拂过面容的感觉,听着楼下操场传来的嘈杂声,他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是那么欢快,一点也不吵。 不禁把窗户推得更开,阳光洒在他的侧脸,暖融融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入耳朵,是多么活泼有朝气啊。 从失明到现在的五年里,他早已心如止水。 除了小提琴,什么都无法激起他心中的波澜。 可这会儿听着楼下热闹肆意的欢快声,周鸣耀忽然好羡慕。 羡慕他们看得见,羡慕他们有美好完整的人生。 第24章 提二十四个灯 最近周鸣耀上课下课都有意避着沈姜, 只要有一点肢体接触的机会,他避之不及,生怕与她沾上一点暧昧关系。 可把沈姜气得, 各种花招都用上,死男人就是不上套! 她完全忘记了初衷, 只一门心地想要挑战高难度, 他越对她避之不及,她越想将他“征服”! “我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我喜欢你啊周鸣耀,你就不能对我有一点点回应吗?” 她的喜欢来得太过猛烈和直白,他完全不信,也不敢信, 他只能当作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让沈姜大受挫败。 除了江荟珠,沈姜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体会到憋屈感。 甚至到了学校还在想:他又看不见, 为什么不信呢?就算她演技差,可她看不见啊!她自认为自己的语气还是很诚恳的! 气呼呼来到学校, 一进教室看见埋头写题的付祝安就来气, 背包哐啷一下砸书桌上,巨大的一声砰吸引四周无数目光。 “你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付祝安:“……?” 周围同学也看好戏的打量她。 付祝安一头雾水, 乌黑的瞳孔溢满疑惑:“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 “神经病。”他怎么知道你怎么了。 沈姜的怒话让付祝安莫名想起之前某个晚上, 站在沈姜身边的那个高个少年, 散漫慵懒, 桀骜不羁。 他们看起来很是亲密, 少年的指尖轻轻拨弄她的马尾, 笑容宠溺。 只是女孩没注意,兀自说说笑笑好不快乐。 “神经病?你才是神经病!”沈姜一点就炸,她的位置在付祝安的右边,坐下来的时候狠狠蹭到他的右手,刚写好的一个符号从“z”变成了“3”。 沈姜顾自发疯,没注意到付祝安逐渐阴沉的脸。 “沈姜,别跟我发疯。” 付祝安上抬眼皮凝视她,今日阳光猛烈,一束光洒在他的侧脸,金灿灿的一条,非但不觉得温暖,望着他那黑色瞳仁中的审视,反而无端叫人生惧。 毕竟别有所图,面对付大校草沈姜就是个纸老虎,心虚地挠挠脸,哼了声,扭头不看他。 好几分钟过去她才意识到付大校草是真生气了,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沈姜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冷静下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捏着习题本主动示好 “付祝安,这道题怎么做啊?” 付大高冷王不搭理她。 沈姜放软声音,戳他胳膊:“付大学霸,教教我呗。” 付校草傲娇地留给她一只后脑勺。 沈姜翘着嘴:“付老大,你别不理我啊~” “付同学~付校草~付学霸~付大人~” 付祝安额上青筋鼓鼓,不耐道:“闭嘴。” 见他终于肯搭理人,沈姜绽开笑颜:“你教我呗,教我就不说了。” 沈姜看见少年胸膛深深起伏,然后扭头,先是瞪了她一眼,然后深呼吸,接过习题本。 “哪里?” “这个!”兴奋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小题给他看。 付祝安只扫了一眼就把本子还了回去,语气平淡:“我昨天晚上说过,不教第三遍。” 沈姜不服气,眉梢上挑,不服气道:“哪有第三遍,明明是第一遍。” 付祝安面无表情,墨色瞳孔幽深注视她:“你认为你的记性比我更好?” 当然! 要是换做以前,沈姜会回答这两个字,可现在……才把付大学霸惹毛,现在可不敢惹他。 “那还是你好。”沈姜嘿嘿笑起来,打马虎眼:“好吧,就算不是第一遍,那就是第二遍,不可能讲了两遍我还听不懂。” 钱荪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沈姜身后,拍拍她的肩膀,热情又主动:“这道题我会啊,沈姜,他不讲我给你讲。” 说着就要从沈姜手里抢本子,却被付祝安先一步夺回。 “听好了,最后一遍。” 沈姜高兴地眼睛冒星星,给他锤了锤胳膊:“哎呀,我同桌这么好呀,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叽叽喳喳献殷勤的模样像只小喜鹊,呱噪又欢快。 付祝安拧眉睨她一眼,脸色确实比方才好一少。 教完一题,沈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还早,她拿着水杯去走廊接热水。 最近资金紧张,还要花钱讨好付祝安,她现在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不过也挺好,热水养生嘛不是? 第45章 接完水,美滋滋地抻了个懒腰往回走。 高二年级甚至高一高三很多人都知道,最近有个叫沈姜的女学生在“追求”付祝安,追求的方式还特别致,说什么请教功课,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都门儿清。 虽说这个追求的方式很老套吧,但偏偏付大校草就吃这套。 没看见这俩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了现在偶尔也能打趣几句了吗?有时候甚至还能看见付祝安跟这女同学说说笑笑。 付大校草就这样被拿下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赵筱喜欢付祝安,从高一就喜欢,这事儿一班的人都知道,而且也没人觉得她不配。 她是年级第三,年级第二是个男生,所以真要说配不配,她应该是最配的。 偏偏一年半了,付祝安跟她的关系也就止步于同学。 直到这个学期,半路杀出个沈姜,短短一个半月就让付祝安绽开笑颜。 赵筱那叫一个气啊。 女生们都认为沈姜的计谋很高超,高超到看起来真的只为了提高成绩,而不是为了把付住安搞到手,而且不止是付祝安,连付祝安的几个朋友都被她“收买”了,称呼从沈姜,变成了现在的昵称:“富婆、沈大小姐”。 随着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赵筱怨气成倍增加。 她看见沈姜拿了水杯去走廊接水,想都没想也拿了水杯跟着去了。 跨越教室门槛的时候,两人并肩而行,沈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企图让赵筱先过,没想到赵筱故意往她的方向迈了一小步,然后肩膀撞在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半杯热水哗啦洒在了她的手背。 虽然不是刚烧开的滚烫,却也把她痛得够呛。 “我艹!你他妈走路不看路啊!” 赵筱僵硬地愣住,惊讶于她居然没关杯盖,这点她真的没注意……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赵筱第一次被人当众呵斥,她霎时感到一阵难堪。 好友秦可儿挺身而出挡在赵筱面前:“筱筱又不是故意的,你那么凶干嘛啊。” “对啊,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凶,还以为要揍人呢。”坐第一排的某男同学附和道。 “谁让你不关盖。” 忍着手上剧痛,沈姜差点一巴掌扇过去:“受伤的是我,受害者是我!你们一个两个都帮加害者说话是吧?” 众人不约而同愣住。 这话……好像说得在理。 刚才帮赵筱说话的男生尴尬摸了摸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姜勃然大怒,哐啷一声巨响,沸水咕噜咕噜流淌出来,一千二的保温杯被她摔出道凹痕。 赵筱被沈姜的怒意吓傻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静。 迎上沈姜恶狠狠的目光,赵筱红着眼眶跑开。 付祝安推开人群挤进去,蓦然就与一双怒意盈盈的眸子对上。 沈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给他,撞开挡在面前的人大步流星进入教室,浑身发散着一种“谁也别来惹我”的气势。 气氛仿佛又回到沈姜换位置以前,她一个人坐在座位,大家避之不及地在她背后议论。 付祝安墨眉微脸,眸色低沉对着人群说了句:“闭嘴。” 众人噤声不敢语。 付祝安视线扫视一圈,继而大步流星跟上沈姜。 此时,沈姜脑海里闪过无数次被付祝安暗恋者们做过的小动作。 不只是赵筱,甚至有隔壁班的女生,时不时翻她个白眼,撞一下,推一下,小动作不断。 话说你们喜欢付祝安就去追啊!伤害她干什么?这些女的都是神经病吧! 晦气死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悔,当初就不该贪恋美色找付祝安这个香饽饽补课! “抱歉。”付祝安追上去,道歉道。 “又不是你干的,你道什么歉?”她要的是赵筱的道歉! 付祝安噎住。 其实大家心里都默认赵筱是因为付才看沈姜不顺眼的,付祝安知道赵筱的心思,所以他也难免这么想。 沈姜伤到的是右手,伤势有些重,看样子至少,付祝安起身想去医务室给她买烫伤药,结果下一秒赵筱攥着药膏和棉签纱布跑了进来。 医务室离教学楼有四分钟的距离,一来一回八分钟加上买药消耗两三分钟,十来分钟是要的。 她总共只用了六分钟就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对,对不起。” 沈姜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她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呼她巴掌。 跟小混混们混久了有时候沈姜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下意识偏向暴力。 沈姜不接受,她就一直举着药膏,眼里蓄满晶莹,很快就有男生看不过去,劝沈姜: “赵筱给你道歉还把药给你买回来了,沈姜你就别生气了。” 沈姜冷哼,白了他一眼。 举着药膏的赵筱又尴又尬,难过到快哭出来的样子好像比受伤的沈姜还委屈。 她长得白白净净,虽不如沈姜的明艳来得打眼,却也是清秀的气质小美女一枚。 秦可儿想帮赵筱打抱不平,她最看不惯嚣张跋扈的富二代! 赵筱大老远都去买药了,还想怎么滴? 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付祝安接过赵筱手里的药膏撕开包装就要给沈姜上药。 第46章 眼神轻飘飘扫视秦可儿一眼,眸中有浓烈的警告味道。 秦可儿吓了一跳,暗暗拉住赵筱的校服衣袖往后扯了扯。 赵筱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都是她惹出的祸端。 沈姜猝不及防被付祝安攥紧手腕,她下意识甩开:“滚蛋。” 嘶—— 周围响起抽气声,就在大伙儿以为付祝安会扔下药膏让她自生自灭”时,付大学霸居然再一次捞起沈姜的手臂,力道比之前更大,让她无法挣脱。 “走开,谁要你抹啊!”追求者不得把她皮撕了? 付祝安垂头,淡淡开口:“闭嘴。” 沈姜狠狠盯住他黑黝黝的发顶,还想再说什么,冰凉的药膏贴在手背,舒服地身体一下软了下来。 淦!真他妈舒服! 他的力道很轻很柔,像抚摸易碎的瓷器,而她白皙柔滑的肌肤比瓷还光洁。 他抹得认真,沈姜看得认真,付祝安抽空抬眸瞥了她一眼,望见沈姜安静的眸子,和微微撅起的嘴角,突然加重了上药力道。 沈姜霎时龇牙咧嘴,左手一拳锤在他的肩膀。 “靠靠靠!你存心想让我死是吧?能不能轻点!” 付祝安唇角上扬,憋着笑:“已经很轻了。” 他对同学说话向来挺温和,带着淡淡疏离,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大家总觉得付祝安方才的语气夹杂了一丝隐秘的亲昵和温柔。 多少人羡都羡慕不过来,沈姜却不珍惜付大学霸的温柔,涂完烫伤药后,非但不感谢,反而白了他一眼。 “涂得很好,下次别涂了。” 付祝安:“……” 第25章 提二十五个灯 赵筱坐在斜后桌,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怎么会有沈姜这种恶劣的女生啊! 可付祝安没有生气,就是有点无语, 他想起她刚才乖乖被他上药的乖巧模样,心口霎时有点麻麻的。 她手腕的触感, 软得一塌糊涂, 不像她这个人的脾气又臭又硬。 从早晨到晚上,付祝安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盒子上写着, 烫伤药膏一天涂抹两到三次,中午吃完饭,付祝安又让沈姜把手拿出来。 “不用你涂,我自己来。”这男的小肚鸡肠, 早上涂药膏还摁她的伤口,恶劣得很! 付祝安戏谑看她:“你伤了右手, 左手好用吗?” “好不好用都得用。”沈姜伸手去抢药膏,没想到直接被付祝安攥住手腕, 另一只手也顺势捞在了掌心。 沈姜烦躁咋舌:“啧,我说你这人上辈子是不是驴?” 付祝安蹙眉:“什么意思?” 沈姜:“犟啊!犟得跟驴一样!” 付祝安:“……” 垂眸, 兀自涂抹药膏, 不再理会发疯的某女。 气氛还算和谐,沈姜乖乖任他涂抹药膏, 涂完还要缠纱布, 不能沾水, 她能想象今天晚上洗澡该用什么怪异的姿势。 风静静地吹, 大部分学生现在还在食堂吃饭, 或是操场散步,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沈姜百无聊赖, 手撑桌板,看一眼窗外绿林,瞥一眼某男。 双眼皮,高鼻梁,好看是好看,但这份好看始终带着一份疏离。 细看才发现,原来这人的眼型就有种冷冷淡淡的厌世感,就算笑起来,也比别人少了几丝温度,但其实相处久了会发现这人性格挺好,刀子嘴豆腐心。 啧,可惜了,不是她的菜。 付祝安注意到沈姜已经看他看了很久很了,唇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故意放慢速度,足足用了五分钟才把药膏上完,动作细致温柔,柔到沈姜有点犯困。 “看什么?我有那么好看吗?” 付祝安轻飘飘的一句自恋话,惊得沈姜困意全无。 “我丢!” 付祝安不会说这种自恋的话,不止是沈姜,前后桌的下巴也惊得掉了出来。 “自恋狂,比你好看的海了去了。” 她承认,付祝安这人吧是有几分姿色,但也要看跟谁比啊。 小瞎子就比他好看,而且人家气质更好,那种绝世独立的干净出尘气质,光是站在那里,就把俗不可耐的付祝安比下去了。 付祝安:“……” 没好气扔掉棉签,把药膏扔过去。 沈姜抱住药膏,再抬眼,付祝安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很认真的样子。 这么快就进入学习状态栏?不愧是学霸啊! 沈姜不知道的是,付大学霸的心理状态:这呱噪的女人平时话不是很多吗?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沉寂了良久,他没忍住回头望了眼,才发现沈姜捧着手机玩得不亦乐乎。 心下一阵梗塞。 “沈姜。” 他喊了她一声。 “干嘛?”沈姜头也没抬,舍不得从手机上移开。 “还有谁比我好看?”话落,付祝安不自然地回头,不看她。 “啊?”沈姜愣了一下,打量他的侧脸良久后,才确认那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这厮难道有隐性自恋癖好? 思考几秒,沈姜点头说:“很多啊,光是我身边就不少。” “谁?”付祝安脑海里浮起蒋勋的身形。 “就是……就是……”真要说起来,周鸣耀和蒋勋都跟他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是三个人的气质。 第47章 一个沉稳内敛的贵公子、一个冷漠傲然的高岭之花、一个混不吝的……额,小流氓? 哦,差点忘记了,家里那位霸道不羁的祖宗也勉强能打。 看沈姜犹豫,付祝安唇角不觉上扬,能隐约瞧见他嘴角得意洋洋的梨涡。 “说不上来了?” “不是说不上来,是想不起来,我记性向来很差的。” 就算说了他也不认识,白说。而且这种自恋的人,说出来可能还让他不高兴呢,还是不说为妙。 沈姜想得没错,她不说,付祝安反而高兴了。 自己的样貌有多出众他是知道的,十一岁就被星探发现,父母带他去试了一次戏,孩子毫无表演天赋,且内敛,也没有表演欲,最后作罢,要不然说不定现在都红透半边天了。 下午放学,沈姜迫不及待冲出教室,付祝安收拾收拾也加快脚步追了出去,不远不近跟在少女身后。 赵筱和她的闺蜜秦可儿紧跟其后。 风依然是冷的,傍晚的晚风冻得刺骨。 沈姜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等车,裹紧围巾,哈了口白气。 付祝安目视前方慢悠悠从她身边经过,沈姜看见人,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他理也没理加,快速度赶到了公交车站台,站在了她对面。 四周都是玩手机的学生,个个佝着脖子埋着头,挺直身体目不斜视的付祝安就成了一股清流。 他就是不往沈姜的方向看,直到两分钟后,按捺不住地用余光向对面瞥了眼。 她站在一颗香樟下,黄昏的夕阳映着她的脸,睫毛垂下遮住她眼睛,唯剩安静与温柔。 饶是付祝安也不得不承认,沈姜不说话安静的时候真是别样的好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唯美感。 像雪后的松木林,神秘温柔而不失优雅。 出租车永远来得比公交车快,眨眼的工夫,沈姜便上了一辆别克车,扬长而去,卷起一地尘土。 付祝安收回目光,视线探向不远处慢吞吞走来的两道身影。 他抬腿,走了过去。 “赵筱。” 赵筱以为付祝安要从她身边经过,紧张地拉住秦可儿找话聊,做出自己很忙的样子。 没想到付祝安就是来找她的,愣了好半晌:“付、付祝安。” 对上少年灼灼目光,赵筱蹭的脸红,比她想象中还要快,来得迅猛又热烈。 少年孤寂的五官落在树叶的阴影下,看不出情绪。 打量她半秒,最后吐出几个字:“我在等你。” “啊?等我?”他的声音仿佛一团带刺的雾,钻入耳膜带来酥酥痒痒的味道。 赵筱感到一阵惊讶,还有点儿欣喜,睫毛扑簌着,耳根热辣地烧起来。 “怎、怎么了吗?” 少年面皮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与刚出校门时的春风满面不同,表情硬邦邦的。 他虽注视她,眼底毫无温度,冷硬地说:“今天的事,我不希望还有第二次。” “今,今天的事……”与秦可儿对视一眼,赵筱脸色刷的变白。 他、他是为了沈姜来的。 手掌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她极力让语气保持平稳,颤抖的声线还是将她出卖。 “我知道,今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嗯。”付祝安无意与她多话,转身要走,手臂倏地被人从身后握住。 付祝安回头,在夕阳橙红色的火苗里,轻抬眼皮凝视她,乌黑的瞳仁里溢满寒冷的审视。 赵筱怂了,一下收回手。 “付祝安,我还想问一句,请问、请问……沈姜跟你坐是为了学习,还是在追求你?” 想想沈姜那个大小姐,有钱有颜性格活泼……她以前跟校外的小混混玩,大家对她有偏见,现在她回归校园了,大家都发现沈姜原来是个性格好,热情又大方的姑娘。 她还经常给付祝安买零食,一买就是百来块钱,他吃不完,就分给朋友一起吃。 对于缺少经济来源的高中生饭桶们来说,沈姜简直就是天神降临! 渐渐的,班里已经有很多同学对她改观。 而且沈姜不惹事,从来都是事找她。 所以,时间久了,大家对她的印象越来越好。 赵筱有点害怕,付祝安跟她接触时间最久,会不会也早对她改观了,所以才会给她上药,今天还警告她别惹沈姜。 想到这里,赵筱心都凉了半截。 她强撑着胆儿与他对视,问出这句话,是她最后的勇气。 然而少年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将她来之不易的勇气戳破。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赵筱,不该问的就别问。”上下眼皮轻碰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没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赵筱红润的嘴唇霎时变得又青又白,像两片没有生命的枯叶,奄奄一息地颤动。 秦可儿的手被她握到发痛:“筱筱……” “可儿,我、我们走吧。” …… 沈姜的右手受伤了,她试了一下,完全拉不动琴弓。 周鸣耀看不见她的状况,且最近一直有意避着她,怀了心事,心思便没从前细腻,也没注意到沈姜的不对劲。 “怎么还不开始,谱子没背熟吗?”周鸣耀摊开谱子放在琴架上,“实在不行先看一遍,练两遍再默拉。”